《午夜迷迭香》 楔子 白金月夜。 纤细的身影狂奔于午夜的巷弄间,黑色的皮鞋在柏油路面敲出绝望的声音。 在暗巷的最底端,她停下茫然无措的步伐,蹲低在苍白月华掩映下显得更加漆黑的身子,蜷缩在最角落。 那张微微仰起的年轻脸庞上有着最动人的五官,却也氤氲着最令人心痛的迷惘。 她是迷惘,为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为她原先该是幸福无比,如今却极端不确定的未来。 她不知道何去何从,十一岁的年纪还没有足够的人生智慧去规化未来,绘出明确的蓝图。她只能惊慌失措,逃出忽然朝她逼迫过来的一切,躲在暗夜里最黯淡的角落,面对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不知何时变得好小,在月光下摆荡不定。 她听见有人唤她。 “思思,思思,你在哪儿?” 她不要回答,不要任何人知道她在这里,不要任何人强迫她回去。 她不要面对那个,不要面对两具冰冷的、妆点着许多鲜花的棺木,以及躺在里面的那两个面色惨白,再也无法微笑、更无法呼吸的躯体。 那是两个她最爱的人,两个她愿意花上一辈子去爱的人。 为什么他们要这么早的离她而去?为什么昨天早晨还笑着对她道别,今晚便成了毫无生命气息的躯体? 是什么夺走了他们的生命,是什么夺走了她最爱的人? 她低垂着头开始落泪,方才在棺木前一滴也无法溢出的泪水在这一刻决堤,纷然碎落。 “爸爸、妈妈……”她哽咽着试图呼唤,却只能吐出破碎的声音。 她一遍又一遍地低喊着,直到另一个黑色的修长身影叠住了她的。 “请你别哭。” 少年低声对她说道,浓密的黑发因夜风的吹拂微微散乱,她眨眨泪湿的眼,拚命想认清他隐在阴影下的脸庞,却只能看清一对在子夜中显得分外明亮的瞳眸。 请你别哭。 他默然凝望她,以唇形静静重复一遍,接着在她身旁坐下。 “你是谁?”她忘了哭泣,望着忽然出现的谜样少年。他比她大不了多少,黑幽幽的眸子却盛满了超乎年纪许多的成熟与忧郁。 他摇摇头,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句,“你的父母死了。” “你怎么知道?”她惊喊。 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那能算是个微笑吗?她不确定,只觉得那样的表情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悲哀。 那让她几乎忘了自己的悲伤。 她不觉伸出颤抖的手,轻触少年纠结的浓眉,试图抚平它。他倏地一震,锐利却茫然的眼神凝住她。 “我的父母昨天深夜过世了,是车祸。”不知怎地,她有向他吐露一切的冲动,“但有人说那不是单纯的车祸,是谋杀,有人故意杀了他们!” 他倒抽出一口气,她则吸了吸鼻子,补充一句,“是我在花园里偷听到的。” “你认为那是真的?”他嗓音怪异,有如划过空气的夜枭啼声。 “我不知道。不管他们是真的发生车祸,还是遭人谋杀,我只希望他们不要死,我只要他们还活着……”重重的悲哀再度压上心头,她掩住脸,痛恨自己的泪水像骤雨般不停泻下,“我也不想活了,我不想活在没有爸爸、妈妈的世界……” 一双大手忽地搭住她不停颤动的肩膀,“请你活下去,求你。” 她放下手,透过蒙胧泪眼望他。 “为什么?她茫然的问。 “你的父母一定也希望你好好活下去的。你一定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想要做的事——你必须活下去。”子夜黑瞳闪着让人无法理解的暗芒,“还有许多关心你的人不是吗?” 她愣愣地,在他深沉的注视下不觉点了点头。 是的,还有许多关心她的人。伯伯、之鹏、之鹤、晚儿…… “你还有着许多爱你、关心你的人,你的人生必定是美好的。”他低低说着,握住她肩膀的双手紧了一紧,“请你别说你活不下去。” “可是……” “如果你死了,他们一定会很难过,就像你现在的心情一样。” 她蓦然一凛。 “我太任性了……”她喃喃低语,恍然明白方才窜入脑海的念头对身边的亲人会是多大的伤害。 她还拥有着许多关怀她的亲人,她怎能让他们尝到与她一样的痛苦? 是这双忽然出现在暗夜的温柔眼眸鼓起了她的勇气,她想道谢,却被一阵渐近的脚步分散了注意力。 她察觉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怎么了?”她悄声问道。 他蓦地伸手将她拉入怀里,拚命地让两人的身子蜷缩在阴影下,“他们在找我。”他在她耳边低语。 “为什么?”她同样小小声地问他。 他默默不语。 为什么找他?她想继续追问,但只是默默地依偎在他胸前,呼吸着自他身上传来的独特气息。 “他不在这儿。”她听见不远处一个男人高声喊道。接着,脚步声渐淡去。 他松开她,她顿觉一阵清冷的寒意袭来。 “你要坚强一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他凝望着她,语音低哑。 她怔怔地点头。 “我必须走了。” 她忍不住惊慌起来,伸手拉住他衣袖,“你要去哪儿?我们还会见面吗?” 他定定地望着她,“不会了。” “不会?” 仿佛不忍见她失望难忍的神情,他加了一句,“就算会,也要很久以后了。” “多久?到时候你还会记得我吗?”她急切地问道,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慌乱的像是就要失去某种珍宝,“你会不会忘了我?” 他默然注视她良久。 “我叫思思,齐思思。”她着急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齐思思。”他轻唤一声,嗓音低微沙哑,接着便站起身子。 “留在我身边。”她莫明地恳求,“求你。” 他摇摇头,眸光自她质料上等的衫裙、手腕一串价值非凡的金链,落向自己一身普通的t恤,加上一件洗得泛白牛仔裤。 “你是齐思思,我只不过是个最平凡的人。”他哑声说着,语音幽渺,像说着一个最显而易见、却也最让人无法接受的事实。 “那又怎样?”齐思思心慌意乱,无法明白他那种口气意味着什么。 “我不会忘了你的。”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低低说道,“因为你是一朵迷迭香——就像你的名字一样。” 她怔然不语,望着他年少却挺拔的背影。 而那背影不久便自她的视界逸去了,留下一个让人不解的谜。 第一章 台北地检署检察官办公室 齐晚儿叹口气,无奈地放下空茶杯。 这已经是她在这里喝的第三杯红茶了,而答应与她一起去吃午餐的那个人却仍然坐在办公桌前,阅读着那仿佛永远也读不完的文件。 已经快一个小时了,这女人就算自己不饿,也该为她这个堂妹想想啊。 问题是,依她目前全心全意投入工作的状况来看,别说用餐,大概连还有个人在等她的事也已经给忘了。 这也是齐晚儿坚持等下去的原因。 她非得带这个工作狂出去好好吃一顿饭才行,因为这女人八成有好一阵子没正常进食过了。 一小时整。 齐晚儿终于宣告耐心用完,她站起来窈窕的身子走到办公桌前,直接抽走那份正被仔细阅读的文件。 “晚儿!” “吃饭,思思。”齐晚儿坚定地说,完全不理会办公桌后的女人半带哀怨的神情。 “只要再一下下就好了。”齐思思细声央求,明眸闪动着所有男人都不忍拒绝的璀亮光芒。 只可惜齐晚儿不是男人。 “你的一下下是多久?再一小时?”她似笑非笑,“我可没空再等你蘑菇了。”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你也知道中华民国的检察官一向一个当三个月用的,一个人手上平均有两百个案件,我当然忙不过来罗。”齐思思眨眨羽状的漂亮眼帘,双手交握做恳求状,“原谅我?” “原谅你可以,跟我好好出去吃顿饭。” “可是我的工作还那么多……” “就算你现在真的解决一件案子又怎样?不到十分钟又会有另一件进来。”齐晚儿毫不容情,“你就算饿死了也永远做不完这许多工作。” “晚儿,我发现你自从结婚后就变得愈来愈刻薄了。”齐思思无奈地掷笔长叹,“都是严寒教坏你!!” “你说严寒教坏我?真好玩,”齐晚儿忍不住轻笑,“他前阵子才严重警告我别让你给带坏呢。” “我带坏你?这话怎么说?” “前阵子你不是负责调查一件连续杀人案吗?你几乎天天在媒体上出现,严寒每次见到你都说你愈来愈可怕。” “我可怕?”齐思思皱紧墨黑的弯眉。 “那天你不是说了吗?誓言追到底,绝对要将凶手绳之以法。你晓不晓得你发表这篇宣言时眼神锐利得惊人?”齐晚儿微笑的嘴角像在嘲弄,温柔的眼眸却又满溢敬佩,“严寒说他要是凶手,早被你冰冷的眼神吓得自动出来投案了。” “他可不是被我吓出来的。”齐思思同样勾起笑纹,想起前几天警方终于把远渡中国大陆的凶手给抓到了,依然一阵欣慰,“不过我随便认他之所以会落网,我确实出了一点力。” “是不少吧?要不是你抽丝剥网,钜细靡遗,恐怕到现在还不晓得凶手是谁。”齐晚儿凝望她,语音既骄傲又高昂,“现在整个社会都认识你了,超级女检察官。” “所以工作量才又增加了。现在署里几乎是有什么烫手山芋就住我身上丢,也不体谅我已经将近一年半没休假了。” “那也是你自找的吧?”齐晚儿嘲弄她,“连饭也舍不得吃,何况休假?” “知道了,知道了。”齐思思当然明白她话中含意,聪明地立刻举起双手投降,“我们现在就去吃饭吧。” ********************************但工作狂不愧为工作狂,这顿午餐进行了刚刚三十分钟,连服务生送上的咖啡都还温热着,齐思思便立起身来。 “对不起,晚儿,我下午还要上警局一趟。”她抱歉地看着堂妹,“先走了。” “就连一杯咖啡你也舍不得喝完吗?”齐晚儿长声叹息,半挑起的秀眉是充满无奈的。 齐思思立即端起半满的咖啡杯,一口仰尽,接着放下杯子,在玻璃桌面敲出清脆声音。 “我喝完了。”她笑着宣称,假装没在意到齐晚儿大翻白眼的表情,“走罗,谢谢你陪我吃这顿饭。” 她朝齐晚儿挥挥手,窈窕丽影飘离餐厅,坐时半年前买的白色cefiro,开车直达警局。 几乎是一下车,她的助理便迎向她。 “你终于回来了,齐检座。”女助理脸上的神情是如释重负的。 “对不起来晚了,小静。”齐思思对她道歉,一面打开黑色皮包,掏出黑框眼镜架上鼻梁,好友之鹏总是笑她戴上这副眼镜便宛若老处女一般严肃土气,但她总是一笑置之。 这是她工作时的形象;身为一个女检察官,严肃一点不是坏事。 她接过小静递过来的卷宗,迅速浏览起来。 一桩枪杀案。死者为男性,三十八岁、未婚、有施用毒品及强盗前科,前天早上九点半左右被发现陈死在家中,左胸腔有子弹穿过。 她在心里迅速整理着案件——推测凶器为点三八的制式手枪,会计死亡时间为二十二日深夜十二点到四点。 接着,美眸浏览过上头几张死者的照片。 这么快就找到凶嫌了啊?她在内心沉吟着,凶嫌的不在场证明相当薄弱,宣称当晚他在家中睡觉,没有可以为他佐证的人。 男性,单身,一个人住,今年三十一岁。 连女朋友也没有?真是可怜,那样的确很难找到能替他作证的人。 “凶嫌叫……殷森?”齐思思不禁想笑;真够怪异的名字。 “阴森?”小静也笑了,“他的名字真够怪了。” “不晓得是不是人如其名呢?”齐思思微笑加深。 “刚刚我瞥了他一眼,是个长得挺不错的男人,有一种神秘的气质。” “他是凶嫌!”她几乎是斥责地轻喝。 “我知道。”小静神情一凛,面容凝肃起来,“我只是觉得他不像典型的罪犯。” “杀人凶手的类型往往会超乎你的想像。”齐思思强调道。这不仅是从犯罪学书籍中得到的知识,也是她工作这几年来获取的心得。 “或许。”小静若有所思的,在询问室前停下脚步。除了负责案件的警官与检察官,其他人是不被允许进去的。 正在门外无聊地点着脚尖的警官一见到齐思思,立刻收起百无聊赖的神情,展露一个大大的笑容。 “齐检座。”他笑唤着,眸中有毫不掩饰的欣赏。 “汪副组长。”她对只是随便穿着一件蓝衬衫与西装长裤便显得俊帅挺拔的刑事副组长汪远阳微笑,“又见面了。” “是啊。”他语气愉悦,“这件案子是你负责吗?” “我想是吧,最近大家都比较忙,所以主任检察官很可能把这件案子派给我。” “齐检座就不忙吗?” “你也知道我没有家累嘛。”她半开玩笑,“别人都有老婆小孩,总得多跟家人聚聚。” “齐检座也该交个男朋友。”汪远阳眨眨眼,话语若有深意,“像你这样的美人天生就该有护花使者在身旁护卫。” 她只是扬扬眉,浅浅一笑。 她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他一直对她有意,但她总是淡然以对。 她对他印象不错,但目前她只想专心工作,男人、罗曼史、婚姻,从来没任何一项被她列入考虑范围之内。 至少最近这几年,她是打算将自己卖给工作了。 “我可以进去了吗?”她淡淡地问。 “请进。”汪远阳立刻回应,好风度地没露出任何失望的表情,伸手替她推开大门。 扁线称不上明亮的询问室里只有简单的一张方桌及几张椅子,为了防止嫌犯逃逸,甚至连一扇窗户也没有,只靠着空调维持室内空气的新鲜。 但齐思思仍然觉得有些闷热,她扯下系在颈上的领巾,松开白色丝质衬衫最上头两颗钮扣。 “很热吧?”另一负责在室内看管嫌犯的刑警对她露出同情的微笑,额前刘海微湿,显然也流了一些汗。 “是啊。”她呼了口气,一面在嫌犯的对面坐下,“殷先生,我是负责这个案子的检察官,敝姓齐。” 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坐在她对面,一身笔挺黑色西装的嫌犯终于抬起头来,两道深刻且有深意的眸光射向她。 齐思思全身一冻,一口气差点换不过来,整个人激颤不已。 她瞪着那张既陌生又似曾相识的脸孔,在脑海经过几秒的完全空白后,终于确认眼前端正俊挺的容颜正是十八年来总在午夜梦里时偶遇的面孔。 是他! 怎么会是他?怎么可能是他? 他正是她十一岁那年,将她从绝望的深渊拉起的神秘少年啊。 *******************************************“殷先生,请问你跟死者比张永祥是什么关系?”在经过一阵努力镇摄心神后,她强迫自己以冷静的语气问案。 把他当作一个平常的人,就用平常她对待嫌犯的态度对他。她拚命告诫着自己。 “我只见过他两次面。”她淡淡答着,语气镇定,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不记得她了吗?不记得十八年前曾经偶然相遇的少女?或者,他只是跟她一样假装不认识对方? 齐思思发现自己的心跳不争气地加速,“为什么见面?” “我经营一家私人保全公司,上礼拜四他曾经来过一次。” “私人保全公司的定议是什么?”她一面看着档案一面问道。其实这些问话之前警方早就询问过了。 “我们接受客户委托,保护重要的物品,”他果然回答了预期中的答案,“有时候也保护人身安全。” “那么张永祥是——” “他希望本公司派人保护他生命安全。”他简单说明,“本公司没有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 “我们发现他有施用毒品与强盗的前科。” 她点点头,“第二次呢?” “礼拜一我到他公寓去。” 礼拜一?正是凶案发生当天。齐思思蹙眉,“为什么?” “他在电话中哭诉他有生命危险,我要他找警方,他不肯。所以我便应他要求到他公寓去。” “然后呢?” “他请我进门,给了我一杯白开水,突然告诉我他没事了,很抱歉麻烦我们。”他平淡地叙述,“所以我就回家了,当时是晚上十点半。” 十点半,凶案发生前一个半小时,这么说,他若不是凶手,就可能是最后一个目击死者的证人。 而齐思思不知道是哪一个。 她眸光落向他浓密的黑发,整齐却自然的刘海静静地垂落宽广的额前,衬得他浓眉更加率性,墨黑的眼帘更加修长致密,鼻梁更加挺直,唇形更加性格有型。 岁月是宠爱他的,不曾在他脸上隽刻任何纹路,只赐予他更加成熟稳重的气质,以及在那双曾经温柔凝望过她的黑眸蒙上一层薄薄的轻纱,教人认不真切蕴在最底部的真实情感。 她想,她明白了小静所谓的神秘感是指什么,在少年时他更像一团谜,现今更完全成了一个教人猜不透的男人。 他的毫无表情是真的如此平静,或只是为了掩饰犯罪的伪装? “是你杀了张永祥吗?”她问了一个最直接,却是最必要的问题。 他凝望她,“不是。”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双手撑住桌前面站起身,眸光直直圈住他,“我会仔细调查你的不在场证明,请你先留在看守所几天吧。” 我一定会让你出来的。她很想这样告诉他,但她明白自己不能。 在不确定他是不是真正的凶嫌前,她不能说出这种违反职业道德的话—— 虽然她真的很想这样告诉他。 她强迫离工询问室的自己别回头看他的脸,却触及了汪远阳皱着眉的面容。 “你今天问得很详细,齐检座,通常不是简单地确认他的身分职业就行了吗?”他紧盯着她,“莫非你认为他不是凶手?” “我不确定。” “可是你倾向认为他不是?” 她咬唇沉吟数秒,“是的。” 汪远阳似乎颇为她坦然的回答感到惊讶,他欲言又止,最后只冒出一句问话。“要羁押他吗?”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她现在并没有足够的理由认定他无罪。 “你们到他住的地方看过了吗?” “看过了。”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公寓吗?或是有管理员的大厦?” “是社区大厦,可是管理员不确定当天晚上有看到他回来,他当时正在看电视,而殷森又不是那种会主动向管理员打招呼的男人。” “那社区里其他住户呢?没有人注意到他?” “没有。” “你们问过每一个人?”她微微拉高嗓音。 汪远阳一愣,“齐检座?” “对不起。”她立刻道歉,知道自己是过于吹毛求疵了。“我自己去查好了。” “你自己查?”他更加惊讶了,不敢置信地瞪她。 检察官通常只是负责指挥警方办案而已,像这种调查案情的事,她应该只需下令,由他们去撤查即可,何况他们合作多次,她应该信任他的办事能力才是…… 她这一次竟要亲自去调查? “我们已经查过了。” “我知道。”她微微苦笑,仿佛理解他想要表达的意思,“我只是想,虽然你们已经仔细问过,但换一个人去看看也许可以注意到你我不曾注意到的事情。” 他默默凝望她一会儿,“你很介意他。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关于认定他是凶嫌这件事有疑点而已。”她辩解着,连自己都觉得理由薄弱,“我不想随便诬陷无辜百姓。” “你不信任警方?” 她一僵,“这是我的工作,汪副组长。你我负责抓人,我们负责认定他们是不是真正的罪犯。” “对不起。”感觉到她的怒意,汪远阳立即道歉。 “没关系。”她平淡一句,结束了两人的争论。 “我送你?”他柔声询问。 “谢谢。”齐思思明白他想藉此表示的好意,回眸对他浅浅一笑,“我开车来的。” “那么……”他凝望着她,想说什么却又梗在喉间。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自己目前不会想答应他,只得再次微笑,“我想申请搜索票,到殷森住的地主看一看,或者你愿意跟我一起去?” 他默然注视她两秒,“没问题。” 原来他住的地方是这样的。 齐思思站在广阔的客厅中央,打量着室内一切。从简单平淡的装饰,到一尘不染的家具,还有整整占了一面墙的原木书柜里一排排整整齐齐的书籍。 一个相当注重秩序、规律,讲究精确的男人,并且……她一面浏览过那一排排的书一央想道,阅读兴趣相当广泛。 她应该不感到意外的,从刚刚在询问室内即使空气闷热得紧,他仍穿着整洁齐整的西装,并且神奇地一滴汗也没有流,她就隐隐猜到他的私生活必然是十分严谨的。 或许这样的精准严谨是由于他职业的关系——一家私人保全公司的负责人,当然必须具有某种程度的让人信赖感。 可是,这样的居家环境没有温情。 齐思思环绕着屋内,他以蓝色调为主的卧房整齐得像是不曾有人在里在住饼,闪闪发亮的干净厨房让人怀疑是否有人使用过,铺着方格子的桌巾餐桌似乎从来不曾摆设超过一人份的餐具…… 这是间完全只属于一个人的房子,除了主人,不曾有其他人探访过这里。没有父母亲人、没有朋友、没有情人。 好让人寂寞的感觉。 她咬住下唇,一颗心像让人挖了一个大洞似的有种莫名的失落感,以及淡淡的惆怅。 这是间甚至没有摆上一张个人照片的冰冷房屋。 他难道真如此孤独? “怎样,你也觉得这家伙在住的地主不像人住的吧?”一旁的汪远阳察觉了她紧紧皱着眉头的表情。“整洁得过分!普通男人的家里不会是这样的。” 这倒是。她认识的男人没有人家里是像殷森这样的,就算是像之鹤那种斯文温和的大学教授,家里也还是带着一点点凌乱的。 “典型智慧型罪犯的住家。”汪远阳加了一句。 齐思思心神一凛,凌锐的眸光倏地射向他,“你像是已经将他定罪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因她不善的目光皱眉,“只是平心想一想,像张永祥那种死法,肯定是出自于一个冷静异常的凶手——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及证据,甚至连格斗的痕迹都没有,一枪毙命,而且正中心脏。这绝不会是业余的手法……” “所以你认为??” “如果凶手真的是殷森,这样的居家环境确实显示了他这方面的人格特质。”汪远阳冷静地叙述。 齐思思倒抽了一口气,瞪大一双美眸。 “你念过犯罪心理学的,齐检座,”他紧盯着她,“不应该觉得这样的推论让人意外。” 她一震。 是的,她是念过犯罪心理学,也研究过许多案例,所以她知道汪远阳这样的推论并非不合常理。 一个冷静无情的凶手其私生活通常是一丝不苟的,有许多甚至满月复经论,有学问得让人吃惊。 如果要她侧写,她也会认为凶手的住家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可是她不相信,实在不敢相信一个曾在十八年前的子夜温柔抚慰过她的少年会长成一个冷酷无情的男人。 还有他方才看她的眼神,那样深刻、慑人,又恍若沉淀着深深的孤寂。 那会是一个犯罪者的眼神吗? 她不愿相信。 “我想跟管理员谈一谈。” 第二章 丝毫没有线索。 齐思思微微仰头,让自天际温柔丽落的白金月光覆上她的面容,流转着轻薄的光影。 她晃了晃扣在纤纤玉手间的水晶酒杯,接着缓缓啜饮一口,红酒微涩的液体刷过她喉间,残余淡淡的酸味。 努力了这些天,依然一无所获。 避理员不记得当晚曾见他回去,社区大厦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目击他回家的身影,她甚至将几个当晚在家,之后却出差或旅行去的住户一一查出来,一个个打电话问,同样没有人记得当晚看到他。 他说他是在当晚将近十一点半的时候到家的,却一个目击者也没有。 没有人可以作证的不在场证明等于没有不在场证明。 齐思思长长叹息,拉上窗户,落下窗帘,在客厅里踱起步来。 如果在明天下午的侦察庭如开前她找不到任何人能证明他不在场,她就必须把他送上法庭,然后她便再也帮不上他任何忙,只能祈祷他聘请的律师够精明优秀。 必须是一个相当优秀的律师才有可能替他洗清罪嫌——天!齐思思握住酒杯的手紧了一紧,为什么她总是直觉地认为当晚的凶手不是他?他很可能是那晚最后一个见到死者的人啊,而且又没有一个能让人信服的不在场证明! 他是可能有罪。但,也可能完全无辜啊。 可她认为他是无辜的——不,该说是强烈希望他是无辜的,而且无论如何也要证明他无罪。 她是不是已经失去一个检察官应该有的理性与客观了?从她再见以他开始。 她想起那天她到殷森住处时汪远阳注视她的眼神,以及他得知之后她又单独去了两次和社区的住户谈话时,打电话质问她的讶异口气。 她是不是做的超过一个检察官该有的分际了? 她手上还有许多别的案子,她不能,也不该为了这一个投注所有的心神与时间。 她必须放手了。 可是她不想放!齐思思忽地高举酒杯,一仰而尽,接着望向剔透水晶杯朦胧反照出的面容,那模糊的容颜覆着清晰的焦虑与慌乱。 她痛苦的望着自己苍白的空颜。 她真的不想放手,即使明白自己身为检察官有该做的事,该负的责任,她仍然无法轻易说服自己不再插手这件案子,把他送上法庭。 她蓦地放下酒杯,拿起无线电话的话筒,翻出电话本拔了几个号码。 “喂,请问是周先生吗?我是齐检察官。”她冷静而流利地对话筒另一端说道,“有关当晚的情形,我想请你再仔细复述一遍。我知道你已经说过好几遍了,我只是想请你再想想看,当晚真的不曾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除了看电视,难道不曾发生过任何事让你注意到的……什么?请再说一遍,好,我明白了,可以麻烦你给我那位先生的电话吗……” 殷森抬起头,望向那个直直立在他面前,玫瑰色的唇角漾着深深笑意的女人。那笑容如此灿然,如此甜美,恍若某个落入凡尘的天使…… 他眨眨眼,试图理清自己的幻想,悄然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其实她不需要对他如此微笑,当他前几天见到她乍然出现面前时,就某方面而言,她已经是他的天使了。 一个他作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再靠得他如此之近的天使。 “殷先生,喝一杯吧。”她递给他一杯热红茶,双眸掩不住疲倦的阴影,然而神采却是飞扬的,紧定爽朗的口气更流露出她内心无法掩饰的愉悦,“庆祝我终于找到你的不在场证明。” 他接过白色瓷杯,低沉地应了声,“谢谢你。” 他是真心感动的,虽然她没有表现出来,但他仍然可以从方才侦察庭上她那洋洋洒洒的一番话感受到她为了替他寻找不在场证明的辛苦。 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那晚他回到社区大厦穿过大门时,警卫室前其实是有些混乱的,几个男人身影互错挤着。 当时他并没有多注意,透过她方才对法官的解释他才知道原来当时一个住在他隔壁栋五楼的男人喝醉了,劳动计程车司机亲自送他下车,并且向警卫确认他是否真是大厦里的住户。 一个计程车司机,不晓得车号,不清楚车行,只凭着一点点线索要在茫茫人海中搜寻。 那是非常非常困难的,而她竟然直播的找到了,还从司机口中问出确实曾瞥到他走进大厦。 他佩服她的聪明与耐心,完全可以体会她为了这个不在场证明费了多少心思。 “不客气。”她仍然挂着一脸灿烂笑意。 他深深凝望她数秒,蓦地撇过头,假装欣赏起她办公室的装潢。 他敢看她,录她用那种灿美亮丽的眸光注视着他时,他不敢冒险回应,怕一与她视线交接就再也移不开目光了。 他的视线掠过她那张略嫌凌乱的大办公桌,到满满排着书的玻璃门书柜,以及挂在墙上一幅雷诺瓦的风景画。 这是间虽然拥挤、狭小,气息却十分温暖的办公室,舒适宜人的气氛正如主人绽放的所质。 “你还记得我吗?” 清柔却微带犹豫的嗓音忽然拂过他耳边,他身子一僵,冻立原地。 “你不记得了?”她的语音有着让人忍不住习疼的失望,“也对,都十八年了……” “我记得。”他蓦地转过头。 那双美眸立即点亮火焰,“真的?” 殷森一窒,半晌,才低声开口,“我当然记得。”两秒后,他又加了一句,“我说过,你像迷迭香。” “rosemary,代表记忆。”她清浅地笑,微微带着羞涩,“那也是我的英文名字。” 他俊挺的浓眉一扬。 “那天晚上之后我为自己取的。”她语声清亮,弯弯的眼帘低伏,“我一直记得你当时对我说的话。” 他没有说话,默默地盯着她。 她扬起浓密的眼帘,“你第一眼就认出我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是的。” “我也是,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 “那是你拚了命也要为我找到不在场证明的原因吗?” “嗯。”她点点头。 她的坦然承认让他不知该说些什么,“谢谢你。” “不必,该说谢谢的人是我。”她微微笑,“那晚要不是你的鼓励,我或许好些日子都不能振作起来。” “我并没有做什么。” “你只是简单的几句话,”齐思思双手捧着瓷杯,盯住液面的眼眸流转着某种田困惑,“却轻易让我重新找回面对生命的勇气。”她沉吟一会儿,眸光再度凝定他,“或许你具有某种奇特的魔力。” 他苦涩一笑,“别把我说的像个魔术师。” “就是这样。”她忽地扬高嗓音,蕴着藏不住的兴奋,“对当时我而言,你确实就像一个魔术师。” 他抿紧唇。 齐思思却像没注意到他凝肃的神情,迳自陷入回忆当中,“那天晚上之后,我到同一个地方找了好几次,希望能再见到你,但你就像阵泡沫般消失了。虽然没有见到你,我仍旧决定记得你对我说的话——你告诉我要追寻自己的理想,”她停顿半秒,唇角的弧度挑得更高,“所以我就决定成为检察官。” “那是你的梦想?”他语音低哑。 “你说成为检察官?”齐思思轻轻颔首,“这的确是我很小的时候就有的梦想,尤其是在我父母死后。如果他们真如传闻中所说是被谋杀的,”她语气忽地一冷,“我希望有一天能找出那个凶手。” 他全身一颤,好不容易才维持住呼吸平稳,“我在电视上看到你承办一件连续杀人案,你做得很好。” “是吗?”她微笑加深,细致的脸颊浮上两朵淡淡的红晕,仿佛极为高兴能得到他的赞美,“那也是我成为检察官以来最得意的一件案子。” 他忍不住苞着挑起嘴角。 见到他的微笑,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这样吹嘘自己,是不是像个爱自吹自擂的聒噪女人?” 他摇摇头,“你不聒噪。” “但是爱吹嘘自己?”她反应敏捷。 他不禁笑了,喉间滚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不会。” 一直到好几秒之后,他才注意到她怔然凝睇自己的表情,笑容一敛,“怎么了?” “你笑起来很迷人。” 他愕然望她。 齐思思垂下头躲避他惊异的眼神,“你应该常笑,你笑起来很好看。” “是吗?”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你忧虑的表情,跟我一样不开心。” 而她伸手轻轻替他抚平眉毛。 一直到现在,他仍深深记得她在不经意之间对他流露出的温柔。对她而言,他也不过是个陌生少年而已,她却真心想为他抹去忧伤。 她是个温柔的女人——或许她自己并未察觉,但她真的是。 “我该走了。” 她蓦地抬起头,“你要走了?” “嗯。”他转身就要离去。 “殷先生。”她唤住了她。 他凝住脚步,回过头来,“什么事?” “我送你吧,反正我也准备下班了。” “检察官送嫌犯回家?”他古怪地挑眉。 “我都请你喝茶了呢。”她笑得漫不在乎,“反正我自认正大光明,不怕人家说我收贿。” 他深深凝望她许久,脑海转过千百个念头,“我想……不顺路吧。” “我知道你的住址,刚好就在我回家的路上。”她嫣然一笑,担起放在桌旁的黑色公事包,拾了几件档案进去,接着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浅灰色西装外套。 “走吧。” 来到一辆停在停车场的白色cefiro前,殷森回转过身看她,“我来开车吧。”他突如其来一句。 她一愣。 “你累了,不是吗?”他简单地说明理由。 齐思思注视他两秒,接着打开公事包掏出车钥匙递给他,“那就麻烦你了。”她微微一笑,立在一旁等着他为她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旁的位置。 “请你经过东亚百货的时候先停一下,我订了一样东西得去拿来。” 他默默点头。 他的话总是如此少吗?一个人住的他,莫非已习惯孤独? 齐思思不觉紧凝他英挺的侧面,月兑口说道:“我本来想请你吃顿饭的。”等察觉他的瓜似乎是一惊后,她迅速让眸光落向他发动着车子的修长手指,掩饰自己眼中的失望,“但既然我累了,而且你经过几天无妄的牢狱之灾想必也只想快点回家休息,我想或者我可以改天再约你?” 他沉默数秒,终于简洁应道,“好。” 她呼吸顿时一松。 有好半晌的时间她真怕他会拒绝她的提议呢。 主动邀约一个男人一向不是她的风格,就算这男人在十八年前与她有过一段渊源,她仍然很难想像自己竟会做出这种事。 但她就是做了。 十八年前,他曾像气泡般消失在她面前;十八年后,她不允许同样的事情再发生。 于是一向习惯留在办公室加班的她宁可收拾文件回家工作也要找藉口和他一起离去,一向对男人的约会提不起劲的她竟然主动邀约他有空一起用餐。 再过一阵子,或许她还会跑到他公司等他下班呢。 齐思思在心中嘲弄着自己。 终于,汽车平稳地转出地检署,开上车水马龙的大道。 车内的两人一直是保持安静的,殷森显然地不想多说话,齐思思便也按捺住自己的好奇。 他不会欣赏一个多话的女人。 她直觉地想道,一面有些困倦地凝视着他教人猜不透的侧面。 终于,车子驶进繁华热闹的市区,陷入拥挤的车潮,而她也逐渐陷入静谧梦乡。 她睡着了。 当殷森在东亚百货亮灿的玻璃正门前停下车时,才恍然察觉这一点。 他心一动,幽暗的黑眸不觉定定凝住她平静安详的睡颜,随着她娇俏鼻尖逸出均匀气息律动着心跳。 他望着她,眸光在她墨黑浓密的眼帘、两瓣樱桃似的性感嘴唇,以及起伏规律的胸膛间流涟。 她睡得如此平静、如此甜蜜、如此安然,仿佛她是睡在自己家里的床上,而不是一辆身边坐着陌生人的车里。 她怎能在一个几乎谈不上是认识的男人身边睡得如此甜美?一个身为检察官的女人应该了解这个社会黑暗的一面。 即使他们曾在十八年前有过一面之缘,对她而言他仍是个绝对陌生的男人,而且,也是绝对危险的男人。 她不该如此信任他。 但她合上眼眸的睡颜如此纯真,拉扯着他从来不轻易为任何人牵动的心脏,他屏息凝望而望她,恍若最不可及的梦想一夕成真。 他从没想到,有一日能再离她如此之近,近得可以静静凝视她毫不设防的容颜,近得可以……碰触到她。 他深吸一口气,近乎失神地俯身向她,低头在她娇艳欲滴的红唇印上一吻,接着,又像察觉自己莫名其妙的举动,迅速端正身子,神情阴暗,嘴角紧紧抿着。 她仍然没有被惊醒,依旧沉沉睡着。 看样子她昨晚是累透了,说不定还一夜未眠。殷森再度瞥她一眼,考虑着要不要唤醒她,但这样的念头终于做罢,他发动车子,开始在东亚百货附近绕起圈子。 数分钟后,齐思思被一长串刺耳的喇叭声惊醒,她茫然震惊的模样让殷森有股冲动想掐死那个乱鸣喇叭的家伙。 “我睡着了?”她嗓音低哑,面容淡淡浮起红晕,“对不起。” “东亚到了。”他没有回应她的歉意,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她望向窗外,仿佛这才发现他们身在何处,“等我几分钟。” 他看着她下车,经过东亚那扇玻璃大门前,几位迎宾小姐热情地朝她打着招呼。 她们都认识她。 殷森知道这家百货公司是属于她堂妹齐晚儿的夫婿严寒所有,这可以解释这些小姐对她的热络。 而她也经常上这里购物,捧自家人的场。 两年前某一日,他就曾在东亚偶然见到她。 那一天,他应这里的安全部门主管之邀,前来洽谈有关合作的可能性,在踏出安全主管的办公室后,他选择到十楼的家电部门购置一组咖啡机,在经过九楼的童装部时,他目击一位售货小姐与一个年轻妇人的争执。 “这位太太,你必须跟我到安全部门一趟。”穿着制服的售货小姐语气不善,弯弯的柳眉紧颦。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一脸憔悴的年轻妇人像要哭出声来,急急哀求着,“我只是想为我儿子买一件外套,天气这么冷。” “你若想买的话可以付钱啊,何必用偷的?” “对不起,我……是因为……我付不起。” “付不起就别上百货公司!地摊有的是外套。” “我……希望他穿好一点,他已经感冒很久了,他很怕冷……”妇人愈说愈小声,在看见售货小姐毫不容情的眼神时,她知道自己难逃被送进警局的恶运了。 殷森心脏一痛。他认得那种绝望的神情,小时候母亲曾经不只流露过一次,那只是一个绝望的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不惜做出傻事…… “这个给我。”他看着售货小姐冷淡地抢过妇人手中的小外套,正想挺身而出时,一个温柔清亮的嗓音扬起。 “怎么回事?” 他瞪大眼,望着那个他从没料到会出现在此的女人,她语音细柔,容颜与他每一次见到她时一般清丽可人。 几乎是出自反射动作,他立即让自己的身子往暗处一隐。 “齐小姐,你来逛百货公司?”售货小姐的语音中有着惊喜,以及某种热切讨好的意味。 “我想买一些礼物送我侄子。”她清清浅浅的微笑,接着将话题转入正轨,“这位太太做了什么吗?” “她偷衣服!而且应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是第一次,小姐,我并不是故意的,我……”年轻妇人语音着急颤抖,面容溢着浓浓的恳求,“我的儿子……” “我知道。”齐思思拍了拍妇人的手,嗓音带着安抚的意味,“你别担心。”她转向售货小姐,“看在我的面子上,这一次就算了好吗?” “可是齐小姐——” “拜托你。” “我怕经理不放过我。” “我会跟他说一声。”她微微一笑,接着转向妇人,“你可以走了,下次别再这么做了。” 年轻妇人点点头,眼眶微微湿润,“谢谢你,小姐,谢谢。”她转过身,迅速奔向楼梯。 他迅速跟上,绕过另一头,在八楼与九楼的楼梯间追上她。 她面向墙,颤抖的身子说明她的自觉羞辱。他默然立在她身后,听着她心碎哭泣的嗓音,不知该说些什么。 接关,她转过岙,在看到他时一双眼眸惊恐地圆睁。“你是谁?是他们叫你来的吗?他们改变主意了,要抓我进警察局?”她拚命摇头,“不要!求你们放了我,我不能坐牢,我的孩子还小——” “没有人要抓你进警局。”他捉住她胡乱挥舞的双手,坚定的语音有着不容置疑。 “你不是……”她瞪着他数秒,“对不起,对不起。”她垂下头,又开始哭泣。 “你没有丈夫吗?” 她凄然摇头,“他抛弃了我们母子。” 又一个抛弃妻子,不负责任的男人。 他忍不住皱紧眉头,阴沉的面色显露着愤怒,他连连深呼吸,很不容易才令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跟我来。”他简单一句,带着年轻妇人下楼。 “去哪儿?”她惊慌地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只是一迳拉着她走,直到在一楼被两名警卫拦住。 “做什么?”他蹙眉问道。 两名警卫见到他阴沉的神色,都是一阵不自觉的颤抖,好一会儿才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先生,请不要误会,我们只是想向这位太太说几句话。” “什么、什么事?”她慌乱不已,紧紧拽住他的衣袖。 “齐小姐请你等一下。”其中一名警卫微笑答道,语音方落没多久,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便从他身后传来。 “这是给你的,太太。”售货小姐将一个大大的袋子塞入她怀里,“是齐小姐送你的。” “齐小姐?”妇人接过袋子,惶恐地打开,倏地倒抽一口气。 那里头是几件儿童毛衣,一双小手套,以及一件相当保暖的羊毛外套。 “谢谢,谢谢……” “你在想什么?”车门打开的声音惊醒了他,带着笑意的甜美嗓音扬起。 想你是一个天使。他在心中回答,望向她晶莹细致的脸庞,看着在她唇边若隐若现、调皮跳动着的笑意。 那是属于天使的笑颜,一个虽然高高在上,却纯真善良的天使。从十八年前那一夜到今日,她纯善的心从未改变。 而他们之间的地位也依然未变,她是出身高贵的千金小姐,他什么也不是。 他闭了闭眼。 如果这十八年的奋斗并未改变一丝一毫他俩之间身分地位的差距,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执着努力这么久,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成为今日掌控一家保全公司的负责人。 是为了更接近她? 不。他倏地收紧手指,紧紧地扣住方向盘。 他明知自己不能接近她的、可以远远地看她,可以保护她,就是不能冒险走入她的生活。 因为他怕有一天,他终会伤害她。 第三章 一个半月了。 殷森将视线从窗外成比例缩小的街景拉回,合上双眸,试图挥逐脑海纠缠不清的影像,无奈影像却愈加清晰。 一个半月了。不知何时他养成了数日子的习惯,从上回见到她后便一直计算着流逝的光阴。 她灿烂的笑容,明媚的星眸,以及安静甜美、毫无戒备的睡颜。 他不该想她的,不愿自己像个昏了头的傻子似地回味着她一颦一笑,但却怎样也无法克制自己别去想。 或许已经习惯了想念吧。 从许久许久以前开始,思念她便已成了某种习惯,某种戒不了的毒瘾——尤其在曾经那么近距离地凝视她的睡颜后。 他真的不该想她的,她不是他应该念在心头的人。在这世上,没有人应该让他牵挂在怀,尤其是她…… “殷先生。”一个不轻不重的声音在他身后扬起,蕴含着某种迫切的语气。 他心神一凛,旋过皮制高背椅,凌锐的眸光射向来人,“什么事?” “有件事向你报告。”说话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平头、浓眉、大眼,长相相当俊秀讨喜,只眉宇间还少了几分历练。 “说。”他淡淡颔首。 年轻人递给他一份印刷粗糙的杂志,“我发现了这个。” “什么?”他漫应着,但脸色在眸光迅速掠过封面一则标题后立即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她好像被小报的狗仔队给盯上了。”年轻人攒紧眉头,翻开杂志某页,巧笑倩兮的丽人身影赫然入目。 是齐思思! 殷森无法克制心神激荡,他瞪着那张被完美定焦的清丽容颜——她正微微笑着,抬头凝望着某个只拍出背影的男人,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成为镁光灯的焦点。 “这张相片是她参加黎之鹏的婚宴时被拍下的,和她共舞的男人就是——” “黎之鹏。”殷森接口,语气十足肯定。 虽然这张相片只拍出了背影,他仍能从身材特征肯定那男人必是黎之鹏。他能轻易认出她身边每一个人,尤其是黎之鹏。 “不只这个,他们还拍到了她回家的照片,”年轻人翻过页,指着另一张相片上正笑着和管理员打招呼的齐思思,“这是她进社区大门的时候。” 他们连她住哪里都拍到了?殷森一凛,迅速抢过杂志。 虽然并未明白照出门牌号码,文章内容也未曾提及她住处地址,但有心人很容易便能按图索骥。 懊死的!为什么这些人要追踪她的私生活?连她的住处外围都拍到了,下一步该不会准备闯入她家偷拍她居家照片吧? 混帐! 年轻助理似乎看出了他的不悦,小心翼翼地开口,“可能是因为她最近名声响亮吧。自从她领导警方侦破上回的连续杀人案后,不少民众都对她为超级女检察官,对这种又能干又漂亮的女强人好奇得很,尤其是她家世又不同凡响。” 殷森不说话,阴暗的眼眸迅速浏览文章内容。 确实,凭齐思思的家世是可以勾起许多人好奇心的。出身于对政商两界都具有影响力的豪门贵府,曾经贵为政坛新贵的父亲又离奇死亡,导致流言四起,更别说她本人在司法界如一颗新星般窜起,自信从容的态度攫住每颗崇仰敬慕的心。 名门千金的私生活本就是蜚短流长的焦点,再加上她又是那样一个出众人物,自然会成为狗仔队追逐的对象。 他不该感到意外的,他只是忧心,总觉得有股不祥的感觉。 “小纪,向那间杂志社施压,警告他们以后不许再追踪她的一切。”他流畅地下达指示,“还有,我要你二十四小时保护她,一有状况立刻向我回报。” “二十四小时?”小纪眸光一闪,似乎有些犹豫。 “二十四小时。”殷森肯定地再一闪声明,“记住,不许任何可疑人物有机会接近她。” “老板是指那群多事的狗仔队吗?” 殷森脸上掠过一道奇特的暗影,“我指的是任何可疑的人。”他刻意强调。 任何人。小纪在心中默念着,一面好奇地偷偷观察殷森脸上的神情。 他一向表情严肃,但从未如此认真,如此斩钉截铁地要护好一个人,不容任何失误。 看样子他的确在乎那个女人……废话,小纪暗骂自己一声,否则他哪会这样派专人密切注意有关她的一切消息,即便公司业务再忙,每个礼拜都必得向他报告齐思思的动态? 数年如一日。 而且公司里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同仁门在千方百吸引他注意不果后,还无奈地大叹这个英俊神秘的老板冷漠无情呢! 小纪抿住唇,忽地有想拉起嘴角的冲动,但他忍住了。 老板不会欣赏属下无缘无故傻笑的。他尽量保持面无表情,“我明白了,殷先生请放心。” 语毕,他转身就要离去。 “等一下!”殷森忽地唤住他。 “殷先生还有何吩咐?”他回转头,蓦地一愣。 他从来不曾见过老板出现这种神情——如此沉默,如此阴睛不定,额前直迸青筋,眸中掠过一道又一道教人模不清的神采。 他不觉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一个半月了。 一个半月,六个礼拜,四十二天,将近一千个小时。 齐思思嘴角扬起一丝苦笑。 什么时候她养成了数日子的习惯?时间对她而言一向是不够用的,怎么现今恍若又嫌长了些? 那个案子依旧毫无进展,而她,也一直没再见到他。 没有理由去找他的,既已洗清了他的嫌疑,又没有新发现的线索能让她有机会找他提供意见。 何况上头对这椿毫无头绪的案子也已逐渐失去耐心,不停地暗示她别浪费那么多心思在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案子上。 被杀的人既不是什么知名的人物,行凶手法也不特别残忍,再加上不是一连串杀人案的前兆。 总之,不是那种会唤起社会大众兴趣的案子。 别管那件无聊的案子了。每回见到直属长官,齐思思总觉他精明锐利的眼眸如是暗示着。 她该乖乖听从指示吗? 不听行吗?她轻轻用手指按揉酸涩的眼皮,就算她执意不肯放掉这个案子,新的案子仍然源源不断地涌进,她不可能将所有心思都专注在单一个案上。 最近,她偶尔会感觉到体力透支,接着便是一阵隐隐的头疼。 读过心理学的她明白自己给了自己太多压力,总有一天会到达临界点。若不想要那一天来临,就该学会好好调配时间,别花太多无谓的时间在不重要的案件上,别让工作压得自己透不过气。 从前的她一直调适得很好,但现今她就是无法轻易放开这一件。 或许因为她总觉得这件简单的案子背后似乎牵扯着复杂的内幕,也或许是因为他。 她希望能尽快找到元凶,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替他洗清罪嫌。 所以她又来了。 齐思思抿着唇,眸光仔细地扫过凶案现场每一处,手指更不放弃翻弄每一项可能隐藏线索的物品。 这是最后一次了,她告诉自己,如果这一次再毫无所获,这件案子就必须被建档归案。 客厅、厨房、浴室,她甚至连阳台都找遍了,却依然寻不着任何有特殊意义的东西。 她失望地旋过身,眸光一掠,在触及客厅与阳台交接处的落地铝门窗时忽地灵光一闪。 她让视线定住铝门窗上头两扇气窗的窗棂。 最重要的东西往往藏在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念头一起,她立即从客厅拉过一张椅子,小心翼翼地站上去。 接着,她伸出手,缓慢而仔细地探过窗棂凹陷处每一寸。 两只手指夹起一把小小的钥匙。 她定定注视着那把在自己沾染暗黑灰尘指尖闪烁着金属光芒的钥匙。钥匙的形状并不特殊,看来也不适合这屋内每一个锁匙孔,但她却看到了浓厚的希望,仿佛她已用这把不起眼的钥匙开启了一扇通往破案之路的大门。 她不禁向向一笑,跳下椅子,从皮包里找出手机,按了个按键。 “小静,请你帮我一个忙。帮我查一下张永祥,他是不是在哪里开过信箱或保险箱,邮局、银行、车站……任何可能的地方都去找一找,如果你一个人应付不来,让汪副组长调人手帮你……” 通话完毕后,她收起手机,将那把关键性的钥匙收入皮包,离开凶案现场。 她走得匆忙急切,完全没有注意自己的行动完全落入不远处一双锐利的眼眸里。那人一面注视着她的背影,一面打开手机。 “喂,”他朝电话线另一端说道,“我怀疑她发现了什么,她的表情不寻常。” “是吗?”对方的语音仍然沉稳,“别担心,我们很快会知道的。” 这把钥匙究竟通往何处呢? 一整天下来,齐思思心中悬念的尽是这个问题,直到开车回家的路上,它依然在脑海盘旋。 虽然小静试着查询第一家与张永祥往来的银行,以及他住处附近所有的邮局,但他显然没有在任何一家申请保险箱或信箱的迹象。 她打电话请汪远阳派人协助调查,但他态度却不甚热衷,“齐检座,上头都已经要我们暂时搁下这个案子了,还有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吗?” “但现在发现了新的线索。” “或许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钥匙而已。” “普通钥匙会藏在那样的地方吗?” “也许它想本不是属于张永祥的,而是某个以前的房客。” “也有可能就是他的。”她态度坚决,“我们不该放过每一个可能的线索。” 汪远阳沉默两秒,叹了口气,“看样子你还没有放弃这个案子。” “我不会放弃任何有希望破案的案子。” “好,我可以拔给你一个人,但也只有一个而已。你也知道我们手上还有许多其他案子,大夥儿都忙得人仰马翻。” “我明白你的新时期。”她不无愧疚,“就当再帮我一个忙吧。” “私人的请求吗?”汪远阳的语气带着淡淡的笑意,“那我是否可要求私人的报酬?” “什么报酬?” “一顿饭而已。齐检座该不会如此小气吧?” 她不禁微笑;汪远阳可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约她的机会啊。“ok,只要你肯拔刀相助,一顿饭有什么问题。” 她爽朗地答应,而汪远阳也爽快地立即调派人手帮忙,只不过一整天下来依旧毫无所获。 究竟这把钥匙试图传达的是什么样的信息呢?她思索着早晨发现这把钥匙时燃起的希望似乎烧尽了,她感觉自己又陷入一团茫茫迷雾中。 她深锁眉头,专注地凝思着,几乎没注意到对面一辆黑色轿车朝她疾驶而来—— “搞什么!”她惊呼声,迅速调转方向盘,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黑色轿车的冲撞。 那家伙是喝了酒吗? 她惊魂未定,一面回头瞥了一眼,却发现那辆轿车调转头来,仍然不放过她。 天!她惹上了什么麻烦吗? 她惊慌地用力踩油门,试图加速离黑色轿车的追踪,无奈后者一直紧紧咬着她的车尾。 她瞥望后视镜,慌乱地看着车子一步步逼近,心跳也随之愈来愈快,几乎迸出胸膛。 终于,一阵激烈的冲撞逼得她白皙的额头撞上了方向盘,她尖呼一声,神智同时堕落黑暗深渊。 当齐思思自无底的黑暗缓缓醒觉时,第一个映入眼瞳的竟是她料想不到的人物。 “是你?”她语音微弱,却仍然蕴着掩不住的喜悦,还有些朦胧的美眸深深凝睇着面前浓眉深锁的俊朗脸庞。 “你醒了?感觉还好吧?”殷森的语气带着微微焦虑,“有没有哪里痛?需不需要我叫护士来?” “不必。”齐思思摇摇头,无不示为他真诚的担忧而心动,“我好得很。”玉手柔柔抚上他紧皱的前额,试图抚平深刻的纹络,“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他眸光一闪,捉住她微微冰凉的手,一语不发。 “是你送我到医院来的?” 他点点头,“那时候我正巧经过,看见一辆黑色轿车追撞你的车。” 正巧经过?经过她家附近? 齐思思咬住下唇,悄悄忍住一抹不自禁要爬上红唇的微笑。 他该是专程来找她的吧? 经过漫长的一个半月后,他仍然没有完全将她抛诸脑后。 而且还及时救了她。 “是你救了我吧?”她真挚的望着他,“谢谢。” 他沉默数秒,“你看到是什么人这么做吗?” 齐思思摇头,“不知道。我也想不通有什么人会这么做,我应该没招惹什么仇家吧?”她半开玩笑地道。 他似乎并不欣赏她的幽默,面色依旧凝重,“会不会是你正在办的某个案件?” 她耸耸肩,“都是些很普通的啊?” “你确定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她心神一凛,直觉他严肃的语气像在暗示什么。 “我想应该没什么吧。”她轻声低咕,回转星眸悄悄观察他面部神情,“我应该注意到任何不寻常的地方吗?” 他究竟想问什么?他是不是联想到什么?他——究竟为什么会如此巧合出现在他住处的附近? 莫非…… 她心脏忽地跳漏一拍,摇摇头,迅速压下脑中蓦然成形的念头。 不可能的,她不该胡思乱想。 “搞不好只是某人酒醉驾车吧。”她勉力微笑。 “你真这么想?”他深深凝望她。 她别过头,不觉躲着他灼亮的眸光。 她不喜欢他话中的暗示,更不喜欢她心底突如其来的一阵莫名慌乱。 她不愿再深思方才的意外。 “总之我现在没事了,大可不必如此小题大做。” “思思……” 她心一跳,猛地扬起眼帘。 他唤她的方式如此自然,如此迷人,如此令人心旌动摇……她知道他不是有意诱惑她的,但那低微沙哑的嗓音就像最细微的温柔抚触,紧紧慰贴她的心房。 她怔怔地瞧着他,心跳与血流同时因这句不经意的呼唤而失速。 他仿佛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对不起,我不该真呼你的名字。” “不,没关系。”她摇头,嘴角牵起一丝柔媚的微笑,“我喜欢你这样叫我。” 那对鹰眸立即掠过一道辉芒。 她是否太直接?她悄悄凝望他,试图解读那道迅速掠过的暗芒代表的意思,他是否不习惯她的过于大胆直率?他会不会瞧不起这样主动的女人? 她只差没有对他说出那三个字了。 “你休息一会儿,”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来,一面取走桌上的空水壶,“我去替你倒水。” “谢谢。”她忍不住对他的反应感到失望,只得紧紧咬住下唇,痴痴望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眼前。 这下可好,她吓走了这辈子唯一真正吸引她的男人。 “这是怎么回事?思思,你受伤了?”在殷森刚刚出去没多久,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惊慌地扬起。 齐思思扬起头,惊愕地发现正匆匆忙忙踏入病房的身影竟是汪远阳,而他甚至改了从前的称谓,直呼她芳名。 “汪副组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他语声一窒,面色略显尴尬,“因为我有一个朋友在这里工作,他看到你被送到这儿……” “但他怎么会通知你?”她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他知道我……知道我对你……”他停顿语声,没再继续下去。 齐思思明白了。 他有一个好朋友在这家医院工作,而那个好朋友清楚他对她的好感,所以才会立刻通知他。 她微微一笑,“谢谢你的关心,我没事。” “是吗?”他仍然不放心,眸光上下扫掠,语气不无担忧,“你头部还包着绷带呢。” “只是额头有点撞到而已。”她模了模额前绷带,“没事的。” “没事就好。”汪远阳像是终于放下心来,但一双眼仍然紧盯她不放,“究竟怎么回事?思思。” 她微微蹙眉,“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有辆车不停追着我,好像是故意要撞伤我的。” “有车子故意撞你?”汪远阳不禁提高嗓音,“记不记得是怎样的车子?” “黑色的,好像宾士的车款。” “黑色宾士。”汪远阳掏出西装内袋的手机,“我马上叫他们去查。” “不必了。”她直觉地阻止他的动作。 他觉得奇怪地扬眉,“为什么不必?” “因为……”齐思思咬住下唇,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不想让汪远阳彻查这件车祸。她总觉得内心有股隐隐的不安…… “思思?” “算了,只是意外而已。”她勉力一笑,“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无论如何,肇事逃逸就是不对,我一定要逮到那家伙!” “我宁可你把人力拔给我去调查张永祥命案。” “思思。”汪远阳无奈地唤了一声。 她迅速转移话题,“关于我拜托你的那件事查得怎样了?” “目前还没有进展。” “哦。”她忍不住失望。 “或许那把钥匙只是一把普通的钥匙。” “是这样吗?”花费这么多心力,以为自己总算找到一丝线索,结果也只是徒劳无功? 齐思思无法忍住自嘲,垂下头,陷入沉思。 “你怎么会在这儿?”汪远阳忽然高拔的嗓音拉回了她的心神,她扬起头,讶然发现两个男人正互相对峙着。 殷森面无表情,汪远阳则是愤怒难平,剑拔弩张的气氛差点让齐思思误以为空气中正通过一束高压电流。 她连忙打圆场,“是他救了我的,汪副组长。” “他救了你?”汪远阳狐疑地在两人身上来回移动着视线,“怎么可能?” “他刚好经过那里,发现了被撞伤的我。” “他经过那儿?”他的疑虑加深,“怎么会那么巧?” “世上巧合的事太多了。”殷森淡淡接了一句。 “是吗?真的只是巧合?”汪远阳毫不放松,“或者是某种故意?” “我不明白汪副组长的意思。” “不明白吗?”汪远阳一扯嘴角,语带讽刺,“我指的是你的身分,你曾经是某个命案的涉嫌人,不是吗?” 殷森微一挑眉,“那又怎样?” “我假设你是因为这样才盯上齐检座——” “我想你误会了,汪副组长,”齐思思连忙插口,“我确信他并没有这样的意思。” “思思,你太容易相信人了。” “我——” “他说的对,思思,”殷森截断她的辩白,“你有时候确实太容易信任他人。”他凝望着她,眸子是深不见底的黑幽。 她蓦地感到茫然。 他话中若有深意,但她却无法确实地掌握,而那双深深幽幽的眸子更是她无法看透的。 “喝点水。”他忽地说道,将装满的水壶放在茶几上,顺便为她倒了满满一杯水,看着她一口一口慢慢饮尽。 “你身子还很虚弱,要多休息——” 她慌乱地看着他转身就要离去,“殷森——” 他仿佛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舍,深吸了口气,接着低低承诺道:“我会再来看你。” 齐思思怔怔地望着他离去,半晌,才猛然记起房内还有另一个人,她转过头,后者凝定她的面庞令她一惊。 “为什么这样看我?”她不自然的问,心中却知晓他是因为看不惯她对殷森的莫名眷恋。 汪远阳脸色阴晴不定,在变换过数种表情后,终于选择好风度地不去撕下她费力戴上的镇静面具。 “你休息吧。思思”他微微一笑,“我不吵你。” 她感激地微笑,“谢谢你来看我,汪副组长。” “叫我远阳。”他忽地柔柔说道。 她一愣。“什么?” “叫我远阳。”他静静重复,“我们也算是朋友了,老是汪副组长、齐检座的未免太客气。” 她不禁笑了,落下一串清脆笑声,“远阳,谢谢你。” “这么说我们真正算是朋友了?”汪远阳回应她灿然的笑。 “本来就是朋友啊。”她肯定地回答。 “好,那我这个朋友就先告辞了,明天再来看你。” 她点点头,在他同样高大挺直的身影还未完全消失眼前的时候,心思已经转到另一个男人身上了。 第四章 才入院第三天,齐思思已然对这样过度闲适的生活感到不耐。 上头因为体恤她受了伤,特地恩准她一星期的假,让她成了中华民国唯一一个即便桌上文案堆积如山,仍然可以正大光明逍遥自在的国家检察官。 但她一点也不感激这种从天而降的自由,反而逐渐感到厌烦无聊起来。 整日躺在医院里无所事事,任谁都会感到烦躁,何况是她这种超级工作狂?昨日晚儿来探望她时,便逮到机会着实嘲弄她一顿。 事实上不只是她那个一向温婉的堂妹,之鹤、清晓、严寒——他们该死的竟然没有一个人对她陷入这样的处境表示同情,反而一个个面带嘲弄,庆幸她这个工作狂终于被迫休假。 唯一能让齐思思感到安慰的是,那个总自称是她至交损友的之鹏正巧带着新婚妻子度蜜月去了,否则他肯定会是这群好友中最幸灾乐祸的一个。 她希望回到工作岗位,她希望小静能快点查到那把钥匙的秘密,她希望张永祥命案能早一点露出曙光,她希望—— 她最希望的其实是见到他。 见到那个这阵子一直紧紧慰贴她心房,不肯轻易离去的男人。 她想见他,真的好想。 他说会再来看她的,为什么都过了两天了还不见人影? 齐思思想着、怨着,正当心绪陷入震荡起伏时,一阵清柔的语凌晨在她阴霾的心境洒落几丝阳光。 “齐小姐,找到了。” 她蓦地扬头,眸光落定刚刚闯进房,满面笑容的小静。 “找到什么?” “那把钥匙的秘密。”小静情绪高昂,“我找到了。” 她心情不觉随之翻扬,“找到些什么?” “这个。”小静一面说着,一面摊开掌心。 齐思思视线一落,望向静静躺在小静掌心发亮的物体,一双明眸逐渐覆上深思的暗影。 “该死的!张永祥藏在保险箱里的东西竟然被她捷足先登了。”一个男人的嗓音气急败坏的扬起。 “是吗?”另一个凝重的男人嗓音阴沉地加入,“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还不知道。” “没关系,我们马上就会晓得的。” “该怎么办?那女人该不会因此发现组织的事吧?” “放心吧,没那么简单让她查到的。”男人语气依旧镇定,“就算她真找到一点蛛丝马迹,我也会想办法把一切压下来。”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很简单,先查出她到底知道多少。” “怎么查?” “当然是透过那个男人……” 当齐思思将白色座车驶入社区大楼前的弯道时,她很意外看见站定在不远处的男人身影。 虽然苍茫的雨幕朦胧了他的面庞,但她仍能透过雨水冲刷过的车窗一眼认出他的身影。 他定定站着,纵然撑着把黑色雨伞,优雅挺拔的身形仍恍若阴暗中俊美的神,自然吸引所有女人的膜拜。 她毫不羞愧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齐思思熄了引擎,推开车门急奔向他,顾不得滂沱大雨迅速凌虐她纤细的身躯。 他一愣,似乎讶异于她竟在如此大雨中飞奔向他,迅速一伸手腕将她整个人扣在伞下。 “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仰起头,眸光流涟于那张被淡淡的银色街灯圈住的面容,虽然那张脸的神情是严肃的,但她并不害怕,因为那张脸并不冷漠,相反地,黑亮的眸中灼烧着强烈的担忧。 “你怎么搞的?怎么就这样冲出来?”他语气满是责备,“现在下着雨啊。” 她只是淡淡一笑,“你不也在雨中吗?” 他凝眉,“你受伤了。” 她耸耸肩,“我出院了啊。” “你不该这么早就出院的。”他完全没有被她的笑容影响,眉头依旧紧紧锁着,“医生告诉我你的伤还需要静养,你却坚持不肯留在医院。” “我没什么了。”她故作轻松地指指自己额头,“别看它还上着绷带,其实一点也不痛呢。” “真的没事?”他扬起右手拔开她额前湿透的发丝,细细察看。 她顿觉一股电流自他掌心注入,不禁微微一颤。 他注意到她的异样。“冷吗?”他问着,右手一面抚过她湿透的肩头,语气既是责备又是疼惜,“瞧你,全身都淋湿了。” “我没事。”她辩驳道。 他却不理会她的辩驳,半强迫地推她回到车前,为她打开车门,“上去。” 她抵住车门,“你也上来吗?” 他不回答,移转了话题反问:“为什么坚持提早出院?” 她深深凝望他,柔声反问:“为什么不再来看我?” 他倏地全身一凛。 她因他的反应而皱眉,细白的贝齿不觉紧紧咬住柔润的唇瓣。 为什么?她明媚的眼眸静静凝定他,不放过他面上每一丝细微的肌理牵动。为什么他会是这样一副掩不了震憾的神情?那阵阵掠过他脸庞的暗影仿佛激烈的挣扎。 为什么他必须挣扎?她只是希望他再来医院看她啊,莫非他不想与她多所牵扯? 如果是这样,他今日就不该站在这里等她。 “你应该刻张永祥的案子吧?”她低低垂着首,不愿再看他脸上神色,“因为我的助理替我找到了新的线索,所以我今天去察看了一下。” “新的线索?”他微微扬高语音,声调怪异,“什么样的线索?” 齐思思忽地扬首,“你有兴趣知道?也对,毕竟你也曾经牵涉其中。”她微微一笑,“不过你可能要失望了,因为我目前还不打算公布这条线索。” 他怔怔看着她。 “你……要上来坐一坐吗?”她迟疑了一下,仍然不放弃邀请,“请你喝咖啡。” 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他终于对她的提议微微颔首,而她一直高高提起的心也才终于落下了。 笑她懦弱吧,她真的害怕他会断然拒绝她的邀请。 她打开大门让他进来,“你先坐一坐,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吃的。” 殷森踏进屋里,高大的身躯似乎有一丝犹豫,他抬起双眼,眸光缓缓梭巡室内一遭,最后才凝定她身上。 “很不错的房子。”他简单地下了评论。 “真的吗?”她微笑,“我自己布置的。” “很……”他沉吟着,搜索形容的字眼,“温馨,我没想过……” 没想过什么?她看着他忽然沉静的脸庞;他曾经幻想过她屋里该是何种模样吗?或者他从不晓得一间房子也能布置得如此温暖宜人? 她想起属于他的那屋一尘不染的公寓,“我看过你的房子,很干净,整齐,就好像不曾有人住饼。” “我一直住在那儿。” “我知道,只是……”她微微蹙眉,“那里少了一种感觉,一种……” “家的感觉吧。”他替她接下去,嘴角淡淡地扬起,“和你的房子比起来,我那里的确清冷了些。” 不只清冷,齐思思想着,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感觉。她回味着自己初到他公寓时袭上心头的落寞,一种孑然一生、寂寞无奈的漂泊。 他在寻觅着港口,就仿佛一只无家可归的孤雁,在无边无垠的天际徘徊着,寻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居处。 她忽地一颤,心脏拧紧,喉腔酸涩。 “你吃过晚餐了吗?我肚子可饿坏了。”她故作轻快地打开冰箱,“我来找找有什么……”,她忽地一愣。 空荡的冰箱里除了几颗蛋、一瓶半满的鲜女乃外什么也没有,就连她贪图方便,每回上超市必买上一打的微波意大利面也吃完了。 天!她上一回是什么时候上超市的?怎么一下子食物全没了? 齐思思懊恼着,偏偏她刚刚急着回家,连晚餐都忘了事先买。 “叫外送吧。”她转过身,尴尬地一笑,“这附近有一家披萨还不错。” 他似乎察觉了她的困窘,喉头滚出低低的笑声,“你全身都淋湿了,先去洗个澡吧。” “可是——” “晚餐的事我来搞定。” “这样啊,”她终于点点头,歉然微笑,“那就麻烦你了。” 殷森目送她窈窕的背影,嘴角微弯的弧度在确定她离去后忽地一敛。他转过身子,再一次放纵自己的眸光流涟于室内一切。 淡黄色的窗帘、舒适的沙发、线条优美的玻璃桌、原木酒柜、墙角一盆绿色的植物……殷森忽地一凛,蹲去。 是迷迭香。他细细凝视着盆中植物;灰绿色的花茎缀着点点淡紫色的花朵……他不觉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依偎着绿茎的紫花。 我不会忘了你的。因为你是一朵迷迭香,就像你的名字一样。 齐思思。 他再度站起身,鼻尖嗅着空气中隐隐浮动的暗香。 齐思思,思思——她果真人如其名,教人一见难忘。 自从十八年前的那一夜,她蜷缩在巷弄墙角的纤细身影便一直刻在他心里,挥之不去,有多少日子,他曾悄悄隐在远处凝望着她秀美的俏丽身影,又有多少夜晚,他曾站在她家楼下,仰起头分辨自她屋内流露的温暖灯光。 他拉开窗帘,透过落地窗凝望外头黑暗朦胧的街景。 在来到这间属于她的房子前,他早已在社区大楼外的街角徘徊过数不清的夜晚。就站在今晚他等她归来的那盏街灯下,定定驻立在那儿,眺望着属于她的这扇窗。 有多少年了?他记不得,只是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随她进屋时那股怅然的心痛依稀还有所觉。 那是第一次,他见她留宿一个男人,直到天色半明,才见男人神清气朗的离去。 那是她的男友,从大学时代便开始来往的。 他知道他们感情不错,也清楚交往了几年的男女朋友不可能一直维持柏拉图式的关系,他早有心理准备。 只是他没料到,亲眼看见一个男人停留在她屋内整夜会是那样一种无法承受的心痛与折磨。 男人走进了她屋里,停留了一整夜,而那是一个他永远也无法进去的世界。 是他渴望已久,却怎样也无法踏进的世界,是一个有她存在,满是阳光与温暖的世界。 但他今晚却进来了,闯进这个他永远也不该接近的圣地。 殷森蓦地放下窗帘,转回因慌乱而微微发颤的身子。 他不该来的,不该接近她。为什么他不肯让手下来保护她就算了?为什么非要亲自来不可?他承受不起的,承受不起有一天让她得知真相后她将对他投射的怨怒与憎恨,与其让她有一天恨他怨他,不如现在就选择远离她,不出现在她面前。 他该走了。就趁现在,趁她还未从浴室出来的时候。 殷森举起步伐,一步步朝大门移动,直到他不小心碰落了她搁在柜上的罢色公事包,紧定的脚步才终于出现一丝迟缓。 他走了。 不知怎地,才刚刚甩动过长长的发丝,让温热的水流最后一次激刷过她泛红肌肤的齐思思忽然闪过这样的预感。 她连忙旋紧水龙头,强自睁开因水流侵入而感觉酸涩的眼眸,修长的玉腿踏出乳白色的浴白,挑起纯白的浴巾拭净湿润的胴体。 然后,她以最快的速度裹上一件淡黄色的家常便服,旋即匆匆忙忙地跨出雾气蒸腾的浴室,转进客厅。 “殷森?”她扬声唤道,祈求着他有所回应,“你还在这里吗?” 没有人回答,客厅里空无人影。 齐思思慌乱地转着身子,不愿相信他竟然就那样不告而别,“殷森!” “我在这儿。”一个宏亮沉稳的嗓音终于回应了她焦急的呼唤,她蓦地旋过身,在眸光触及他俊朗的身形时几乎忍不住喉间逸出的轻叹。 “你做什么?”她怔怔地望着他拿把银色锅铲的右手。 “你饿了吧?马上就可以吃饭了。”他淡淡抛下一句,转过身子又回去厨房。 她跟着他来到厨房,愣愣地看着他利用锅铲利落地抄起一块薄薄的煎饼,平铺在第凡内的白色瓷盘上,接着关上瓦斯炉。 他……煎饼? 他说晚餐的事让他搞定,她以为他是准备替她打电话叫外卖,没料到他竟是亲自下厨。 这太不可思议了! 齐思思目光一移,落向一旁的乳白色餐桌,桌上除了一盘溢着香味的煎饼,还有一锅浓浓的女乃油浓汤,乳白色液面上浮着几片绿色香料以及细细的火腿丝。 “你怎么变出来的?”她简直目瞪口呆,“冰箱里明明一点东西也没有啊。” “有几颗蛋,冷冻库里还有一截火腿,”他随口解释,“厨房里也有面粉和女乃油。” “就这么几样东西?” “当然。”他扬扬眉,仿佛为她吃惊的语气感到讶异,“你在餐桌上看到的这一些就只需要这几样材料?” “我知道,可是……”齐思思忍不住问:“你会煮饭?” “这并不难。”他淡淡地应了句,放下白色瓷盘,“吃吧。” 齐思思点点头,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瘵起刀叉他细地切了一块煎饼送入嘴里,“是法式煎饼!”她讶然地扬起头,瞪着眼前表情平静的男人。 “不错。” “你怎么会?” “小时候在一家餐厅打工,”他在她对面坐下,“偷学的。” “在餐厅打工?”齐思思不觉凝眉,“你还做什么?” “蛋包饭、罗宋汤、寿司、各式各样的家常菜……” “我不是问这个。”她柔柔地止住他,“我问人小时候做过哪些工作?” 他默然两秒,“洗盘子、门童、送报、搬运工人……能做的我大概都做过了。” 她喉头一梗,“为什么?” “小时候家境不好。”他微微一笑,指指她面前的盘子,“快吃吧,不然冷了。” 她一动不动,目光一落,凝定他搁在餐桌上一双黝黑厚实的手。 那双手——曾经做过各式各样的粗活,虽然是外型那样优美修长的一双手,但她知道,那温厚的掌心必然是粗糙的,而非如她一般细致。 因为她从小到大不曾做过任何劳力的工作,甚至连厨房也难得进去几次,可是他却在那样小的时候便被迫为了生存做尽粗活…… “殷森,”她深吸口气,很不容易才问出口,“你没有家吗?” “我有一个母亲。” “你跟母亲相依为命?” 他瞪着她,仿佛犹豫着要不要回答她的问题,最后终于低声开口,“在那一年她也过世了。” 她心脏一牵,“你是说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年?” “嗯。” 所以他那时候才能如此温柔地抚慰她吧!因为他也失去了父母,了解失去至亲人的痛苦。 但他比她还糟,她虽然失去了挚爱的双亲,至少还有一群关心她、疼爱她的亲友,以及永远不忧匮乏的物质生活,而他,却因为失去了父母必须自行养活自己。 “你一定很辛苦。”她语音细微,掩不住浓浓的心疼。 “还好。”他别过头不看她,神色封闭,显示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她体贴地没再追问下去,静静地、一口口地吃起他亲手为她做的晚餐。 究竟是经过了什么样的奋斗才让他获取今日的成就?齐思思不知道,也不敢想。 那一定是非常难受的日子,从一无所有,到建立一家知名的保全公司,即便她再不知人间疾苦,也明白那绝非易事。 他必须斤斤计较,存起每一分一角,除了最最必要的基本需求外,不能浪费任何金钱到其他较舒适的享受上。 他甚至不能像普通青少年一样,嘴馋了,到冰店吃碗冰,兴致来了,逛逛街为自己买买小东西,或者和朋友们去看一场电影。 唯有将每一分能存的钱都存起来,他才有能力投入最原始的资本去成立这样一家保全公司。 他有过那样清贫的过去,而她,却总是享有最优渥、舒适的一切。 别说是平常和朋友们逛街、看电影了,即便她要专程飞到米兰为自己采购下一季新装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在他那样痛苦的时候,她却如此逍遥自在…… “你怎么了?”他低沉的嗓音扬起,蕴着一丝担忧。 齐思思一凛,回过神来,“我?没事啊。”她语音沙哑。 “是吗?”他紧紧旋眉,右手拇指擦过她面颊。 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泪水竟已碎落满颊。 “怎么哭了?” “没事。”她慌忙回道,匆匆伸展衣袖拭去颊上泪痕,接着勉力绽放一朵微笑,“别理我。” 他完全不为她的微笑所动,眉心依旧攒紧,“你不必这样的。” “怎样?”她茫然不解。 “不必为了我而哭,不必为了歉疚而哭。”他仿佛完全看透她心中的想法,“我们原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这就是他对他们两个之间关系的诠释吗?她觉得心酸,却只是深吸一口气,“对不起,我失态了。” 他淡淡一笑,转移了话题,“我看到你在客厅墙角摆了盆迷迭香。” “啊,那盆。”她不觉撇过头,眸光射向静定在客厅一角的花盆,“那是我到日本留学第一年,一天半夜回家忽然就发现它摆在我门口了,不知道是谁送的……” 她话声一顿,心神飞回数年前一个在异乡的午夜。 那一夜,她身心异常疲惫。 初到日本不久,便碰上了几年来难得的大风雪,瞬间堆积如山的厚雪让她回不得家,整整在路上塞了六个多小时。 一个人锁在车里,漫天风雪迷蒙了眼前的视线,就连收音机也因收讯不良停了,看不见、听不到,完全接收不到外间的一切。 不能不恐慌的,就自她一向自认坚强,也无法承受那般苍凉的孤寂感——那种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一人独活的可所孤寂。 她在车上悄悄地流泪,心情,也仿佛窗外一般漫天风雪。 好不容易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门前,第一个映入眼瞳的便是那株静静立在门边的迷迭香,淡淡漠漠,隐隐透着暗香。 午夜迷迭香将她从苍凉的地狱中拉回。 “我本来猜想是刚刚分手的男朋友送的……” “男朋友?”他语音带着压抑。 “大学时代就开始交往的男朋友,”她若有所思,“去日本前我跟他分手了。” “因为与他分手,所以才选择到国外去留学?” “别把我说的如此经不起感情的打击。”她摇摇头,自嘲地一笑,“其实我们之所以会分手就是因为我坚持到日本攻读犯罪心理学。他不希望我去,我却坚持要去。” “为了学位你宁可放弃一段感情?” “不只是学位,那是我的梦想。”她眼眸燃起明亮的火焰,“我不想为任何人放弃理想。” “成为国家检察官?” “最优秀的检察官。” “我好像又看到电视上那个霸气凌人的超级女检察官了。”他回她抹微笑,语调半带嘲弄。 “你这话的语气跟我堂妹一模一样。”她噘起红唇,“我看来那么强悍吗?” “我只能说凡是有点头脑的罪犯都不会愿意招惹你。” “我可以把这句话视为夸奖吗?”她眨眨眼。 他只是耸耸肩,淡淡一笑。 “这是什么意思?”她假装生气,“我虽然有时候看来毫不容情,可其实是个温柔的女人。” “我知道。”他突如其来地开口,嗓音低哑。 “什么?” “我知道。”他再重复一次,深幽的眸光凝定她细致的容颜。 她心中一颤,在他温柔似水的眸光圈锁下只觉全身结冻,丝毫无法动弹,恍若饮了过量醇酒,醉倒不起。 “殷森。”她低低地唤他一声,温柔地、恍惚地回凝他,一双秋水雾蒙蒙的,像随时可拧出水来。 他恍然一震,别转黑眸回避她的凝睇,一面匆匆站起身来,“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你要走?”她忍不住愕然,“为什么?” “我忽然想到还有事……” 说谎!齐思思攒紧眉心,他明明就是在说谎。 他绝对不是因为这突然冒出的急事匆匆告辞,而是因为想逃避,为什么?为什么他如此害怕与她独处?她真是如此可怕的女人吗? 她跟着他来到大门玄关处,“殷森……” 他没让她有说话的机会,倏地旋过身来,深不可测的黑眸燃着奇特火焰,“思思,答应我。” 她一怔,几乎不敢直视他炽烈的眼眸,“答应你什么?” “别再管张永祥那件案子。” “什么?”她不禁失声惊呼,“为什么?” 他不肯正面回答,嗓音低哑沉暗,“请你答应我。” “但是……”她感到自己心跳狂乱,“为什么?” 他默然,眸光落定在她迷惘的脸庞,好一会儿,才选择撇过头,大踏步离去。 齐思思扶住门,凝望着他的背影,拚命克制想要追上去的冲动。 为什么?她真的无法了解,为什么殷森会忽然要求她对这个案子放手? 莫非……他知道些什么? 她脑海灵光一现,连忙转身,拾起搁在鞋柜上的黑色公事包。 鲍事包被动过了,她直觉地反应,因为里头的东西已然重新经过重新排列。 她心跳狂野,拚命搜寻着今早小静交给她的东西,直到终于将它握在手心,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也只是微微舒缓些,很快地,她呼吸又急促起来。 殷森想必看过了。 她瞪着躺在柔女敕掌心,一枚绽出锐利光芒的白金星形徽章。 这就是小静在张永祥保险箱里找到的东西,除了这枚造型奇特的徽章,还有一张写着英文字母与数字的纸条——a4013k。 一直到现在,她仍然想不透星形徽章以及那六个字分别代表什么意义。 a4013k是某种密码吗?如果是,是进入哪里的密码?而那枚价值不菲的星形徽章又有什么作用?会不会是某个组织的识别证? 如果真是某个组织的识别证,又会是何种性质的组织? 齐思思皱眉,愈想深究答案就愈发现一切仿佛一团纠结缠绕的毛线,怎么样也无法轻易理清。 除非是极有耐心的人才可能一步步抽丝剥茧,直达事件核心。 她不怀疑自己有这种耐心,问题是还有多少时间能让她这样一步步仔细理清案情呢?为什么连殷森都要阻止她继续追查这个案子? 齐思思颦眉凝思,不数秒,面颊忽地刷上一层雪白。 她深深地吐息,拚命想调匀乱了节奏的呼吸,但不论她如何努力,呼吸频率就是无法均匀,而她的心也愈来愈纷乱,愈来愈奔腾难抑。 她不愿去想那个可能性,但脑海里浮现的念头怎样也无法挥去。 殷森也……会不会已经知道那枚徽章代表的意义了? 第五章 “这是怎么回事?”男人瞪着电视萤幕,耳边接收着记者慷慨激昂的语音,面上肌肉不住地抽搐。 “该死的女人!”在终于领略记者一连串旁白的意义之后,他发出一阵锐利的诅咒,“她竟有胆公布证物。” “那徽章是属于组织高层的令牌啊!”另一个同样瞪着萤幕的男人失神地说道,“张永祥原来留了这样的东西。” “还不只那些,最重要的是密码。”原先的男人神色阴沉,“我怀疑那女人连密码也知道了。” “她说的决定性证据该不会是那个吧?难道她已经知道那组密码代表的意义?” “不可能,她不可能知道,磁片在我们这里,她肯定还不晓得密码的意义,所以才故意用这种方式引我们采取行动。” “不知死活!她难道不晓得我们随时可以要她的命?” “超级女检察官是不惧怕威胁的。”男人冷哼一声,“看样子只要能破案,她连自己的命都可以赌上。” “我们该怎么办?” “打电话给苍狼。”男人冷酷的指示,“要他把密码弄到手,然后做掉那个女人!” 电话铃声响起。 殷森接起话筒,在听见线路另一端男人急切的报告后,倏地刷白了俊朗面容。 他冷凝着一张脸,拿起电视遥控器用力一按,默然听着记者报完整则新闻。 “除了星形徽章,齐检察官表示检方另掌握了决定性的证据,距离破案之日应该不远……” 这女人究竟在搞什么?竟然公开在大众媒体上公布证物!她难道不晓得这样等于是将自己的性命暴露在高度危险中? 他明明提醒过她不要再理会张永祥的案子了,为什么她就是不肯听? 懊死!殷森在心底诅咒一声,忽地又苦涩一笑。 他早知她不会听的,她是齐思思啊,可不是一般胆小怕事的女人。 看样子,他一定得去找她了。 “什么!你收到恐吓信?” 入夜,鹏飞楼里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怒吼。 “思思,你究竟在搞什么?”男人高昂的语音带着责备,“为什么我才出国一阵子,回来就听见你胡来?” 齐思思捂住耳朵,一面朝正对着她侃然激动的俊秀脸孔送去一朵嫣然微笑,“之鹏,说话别那么大声,我听得见。” “你听得见?”黎之鹏撇撇嘴,故意俯去细细端详她,“我才正想要找个医生来替你检查检查呢,为什么我们说的话你老不听,老爱为自己找这种麻烦?” 对好友义正辞严的责备,齐思思只能翻翻白眼,“不对吧?之鹏,一向都是我教训你的,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向我说教了?”她边说边瞥了眼黎之鹏坐在客厅一角的新婚妻子袁真澄。 后者正捧着杯红酒,一面轻啜着一面蹙眉,一副深有同感的表情。 齐思思不觉悄然叹息,一张红唇却仍不平地微噘,“别以为你结了婚就可以摆高姿态。” “我摆高姿态?”黎之鹏自鼻中逸出一阵不屑的气息,“我说的可是肺腑之言,不信你问问在座其他人。” 齐思思不吭声,她那些好友一个个都用不赞同的眼神瞪她,光用目光梭巡四周一遭,她就明白自己完全处于不利的状况,哪还蠢到去问他们的意见? 温文而雅的黎之鹤首先开口,“我赞成之鹏,他说得没错。” “我也是。”齐晚儿轻柔的语音加入,“你做事真该多考虑一下的。” “我知道你破案心切,”晚儿的夫婿严寒也插嘴,“但用这种方法挑衅凶手实在不是上策。” “太危险了。”之鹤的妻子清晓说道。 齐思思试着辩解,“恐吓信不一定是凶手写的……” “废话!当然是凶手写的。”黎之鹏抢过捏在她手中的一张信纸,“识相点,女人!小心性命!”他大声念出信中的字句,“这样的威胁还不够明显吗?” “我当然看得出是威胁,只是未必是因为我在公众媒体上宣称有决定性证据那一椿,我还不确定……” “不必确定,我有预感就是那一椿。” “你的预感哪说得准?”齐思思撇撇嘴。 “因为若我是凶手,绝对忍受不住你公然挑衅!”黎之鹏再度怒吼。 “好嘛,就算我这个决定是轻率了点,只是——” “只是你太过自信所以一意孤行?还是——” “之鹏,别那么说。”袁真澄截断他,“思思也只是想早日破案。” 终于有人为她说句公道话了。 齐思思吐了口气,感激莫名地看了袁真澄一眼。虽然在嫁给之鹏以前,真澄跟她并不认识,但自从那次她亲自前去权充两夫妻的和事佬后,两个女人间逐渐形成某种默契。 “我会这么做也只是想唤起社会大众对这个案件的重视,希望握有线索的民众能主动联络我。”她尽量平静地解释,“方法是冒险了点,但或许可以抛砖引玉。” 听她这么说,当下就有几个平日较好说话的人动摇了。 “思思说得也没错……” “用这种方法唤起民众也可厚非……” “问题是我总觉得这不是普通的凶杀案。”黎之鹏赶忙提高声调,以免大夥儿被齐思思说服,“那个星形徽章肯定有问题,说不定还是属于某个见不得光的组织。” “就是因为不晓得它代表了什么意义,我才会故意放出消息啊。” “可是却因此招来横祸。”黎之鹏瞪她。 “什么横祸?”她无辜地眨眨眼,“不过是几封恐吓信嘛。” “几封?”黎之鹏一声怒吼,“原来你收到不只一封?” 齐思思霎时只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她不该说溜嘴的,本来只是想和好友讨论讨论这椿案件的进展,没想到一时不察让他们晓得了恐吓信的事,现在又让他们知道不只一封。唉,看来今晚可难受了。 丙不其然,众人开始此起彼落地质询。 “到底有多少?都写了些什么?” “除了信,他们还对你做了什么?” “最近有没发生奇怪的意外?” “上回你车祸住院,该不会就是跟这个案子有关……” 趁他们的问题还不至于纠成一个解不开的毛线团时,齐思思赶忙一一回应,“总共收到三封信,两封e—mail,写的都是这些东西,他们其实没做什么,也没什么奇怪的意外发生在我身上,倒是我顶头上司,这两天感冒请假在家,我乐得没有人在我耳边唠叨呢。”她试着用轻松的言语缓和忽然凝肃的气氛,但似乎效果不大。 众人仍旧瞪着她,“会不会惹上什么麻烦的黑道组织?” “不会吧?”齐思思浅浅一笑,故作优闲地晃了晃杯中酒红色的液体,“你们别胡思乱想。” “才不是胡思乱想!”黎之鹏驳斥她,“现在是恐吓信,下回搞不好就跑到你家。”他蹙着眉,“前几天我看到一本小道杂志,竟然拍到你家附近的画面……” “你说的是那篇有我跟你共舞的照片的报道?”齐思思一扬眉,“那是好一阵子前的事了,你竟然还能看到?像那种不入流的杂志,要不是助理拿给我看,我还不会注意到呢。” “就是那种不入流的杂志才可怕!” “等会儿,你我俩究竟在说什么啊?”一旁聆听两人针锋相对的众人终于忍受不住了,纷纷开口质问,“什么小道杂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一家八卦周刊嘛,他们好像派人跟踪思思,拍到许多照片。”黎之鹏气愤的表示。 “你是说思思被狗仔队盯上了?”难得因为妻子以外的女人而激动的严寒双眉一拧,“怎么会这样?” “就像他们当初对你和晚儿的婚姻紧盯不放的道理一样,这些人最喜欢挖掘名人的隐私了。” “我有什么隐私好挖的?”齐思思凉凉的说。 黎之鹏低吼,“挖你的隐私还不打紧,我担心的是连普通杂志社的摄影机都随时可以对准你,偷拍你的私生活,何况那些黑道份子?只怕他们早已暗中跟踪你很久了。” “放心吧,我可是国家检察官,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的。” “你敢确定?” “不行!不能让思思这样下去。” “我们替她请个保镖吧,二十四小时保护她。” “对啊,这样我们也安心一点。” “谁认识比较好的保全公司?” “有了,我朋友好像雇用过保镖,我问问他好了。” “我也知道一家保全公司……” 听着好友们愈来愈热烈的讨论,齐思思不禁翻了翻白眼,“喂喂,你们听我说,别那么大惊小敝嘛——” 齐晚儿的回眸一瞪令她倏地合上樱唇。 天啊,是晚儿瞪她呢,怎么连一向最温婉的她情绪也激动起来? 齐思思默默退开,决定自己还是离这些情绪激动的人们远一些比较妥当。她站起身,一个人来到鹏飞楼外的庭园,一面深深地吸了口外头沁凉的空气,一面轻啜了口杯中上好的勃根地红酒。 其实,说她不烦心是骗人的,不论再怎么镇定的人连续几天接到恐吓信也高兴不起来。 但就因为接到恐吓信,让她更确定她手中握有的证据果然是关键。 那枚徽章跟那组密码铁定代表了某种意义。 而凭着她多年来培养的敏锐嗅觉,她开始觉得张永祥命案并不简单。 或许正如之鹏所担忧的,这件案子的背后牵涉到一个庞大的黑道组织,而她,说不定真的会成为靶子。 不,齐思思摇摇头,跟眸点燃坚定的火焰,就算真因此置身于危险当中,她也非破这件案子不可。 她一定得破这个案子,否则……否则…… 脑海忽然浮现一张俊朗的面孔,她不觉身子颤抖,心跳忽快忽慢。 别想。她命令着自己,强自压下阴暗的念头。在几次长长的深呼吸后,她的心跳终于恢复平和。 她伫立原地一会儿,接着开始沿着庭园中央的彩色喷泉绕着圈,微微仰头,享受清风拂面,月华洒落全身的宁馨感。 她喜欢鹏飞楼,这栋由严寒设计的楼宇不仅风格别致,更是他们几位至交好友经常选择的聚会场所。 许多最值得纪念的事都是在这里发生的——之鹤与清晓的初遇,晚儿与严寒的初吻,之鹏与真澄的初夜,还有今晚,真澄也是在这里第一次加入了他们的聚会。 她所有的好友都找到他们最重要的人生伴侣了,什么时候她也能寻着? 想着,齐思思扬高螓首,凝定高挂夜空的一轮明月…… 连月儿也是圆圆满满,不带一角缺撼…… 清澄的星空,清澄的月色,清澄的心痛。为什么在这样月圆人也圆的时候,她心中会忽然泛起一种类似寂寞的滋味呢? 莫非是因为他? 唉,不是说好不再想的吗?偏偏念头转来转去总是转回到他身上。 她幽然吐息,一面缓缓低头,直到一个修长的暗影忽地映入她眼瞳,攫掠过她所有心神。 小时候,他经常像这样站在人家屋外,静静地看着从屋里流泻出的一地暖暖灯光。 有时他也会冒险抬起头来,让渴求的眼眸接触窗内一团和乐的全家福画面。 通常他不敢看,因为看了只会让他原本就脆弱的心灵更加破碎,只会让他原本就发痛的胸口更加撕扯而已。 可是他也忍不住想看,他喜欢看一脸和气的父亲抱着爱撒娇的小儿女,喜欢总是带着柔柔笑意的母亲端出一盘又一盘热腾腾的食物。 偶尔,他会看见和她年纪相仿的小女孩,看着女孩甜甜璨璨的微笑,然后想着她嘴角会不会也漾着同样的微笑? 就像她今晚的微笑一样。 今夜的她,在屋内暖暖的火光以及浓浓友谊的照拂下显得非常非常地快乐幸福。 他为笑得那样甜美的她心折,如果可以的话,他渴望自己是能让她展露如此微笑的人。 但他不会是那个人,他永远也不可能给她幸福…… 殷森转过身,不让自己的眼眸再有机会接触屋内那群欢乐的人们。 或许他该走了,今夜她在这许多好朋友围绕下应该不会有事的,不需他在一旁守护。 他该走了吧?他犹豫着,理智要他离开这不属于他的地方,莫名的情感却让他无法轻易迈开步伐。 他陷入了成年以后不曾有过的天人交战中,许久,许久…… 直到一声低柔的呼唤定住他挺拔的身躯。 “殷森,是你吗?” 他静定数秒,考虑着是否要回头。 “是你吧?殷森,你是来找我的吧?” 她的再度开口让他确认了,她果然是齐思思! 他有拔腿逃离的冲动,而他也真的做了,他迅速掠过庭园,往大门口急奔。 “别走!”慌乱的脚步声追赶着他,“别离开我,求求你!” 他头也不回。 “拜托你停下来!我有话……想跟你说,等等我……”她仍然追着他,娇喘细细。 他听到她急促不稳的呼吸声,心中一阵不忍,但脚步仍是一点不缓,直到一声尖锐的惊呼追上他。 他倏地回首,惊觉她竟然跌倒在地。 “你怎么了?”强烈的担忧让他再也顾不得躲她,几个箭步冲向她,有力的双臂温柔地扶起她,“有没有哪里摔着了?会不会痛?” 她不答话,只一直默默低垂着头。 强烈的惊慌攫住他,“会痛吗?思思,是不是脚扭到了?” 她忽然扬眸,“我没事。”璨亮的星眸闪着笑意,“只是想留住你。” 他一愣,“你是说你跌倒是装的?” “嗯。”她坦然点头,“我想这是唯一能让你停下来的方法。” 殷森瞪着她,哑然无言。 “我很就兴你真的停下来了。”她浅浅的笑,“这表示你的确是关心我的,是吧?” “这什么也没表示!”他粗鲁地应道,蓦地放开她,背转身子。 她没有因他的冷淡而退缩,“殷森,告诉我,今晚你究竟为什么会出现这里?” 他默然不语。 “你是来看我的吧?”她迳自低语,“你想见我,就像我想见你一样。” 他心一跳,“你别胡思乱想。” “是我自作多情吗?”她淡淡地自嘲,“原来你不是来看我的,只是偶然来这里散步,到别人家里散步,殷先生的嗜好果然不同凡响。” “你用不着这样讽刺我。”他咬牙。 “我没有嘲弄你的意思。”她深呼吸,“要进来吗?” 这突如其来的邀请震摄了他,“什么?” “要进来坐坐吗?”她笑得温柔甜美。 进去坐坐?进去那栋流泻着温暖灯光的楼宇,和那群笑得开心的人一起? 不! 他面色一变。 见他久久不答,她忍不住长叹一口气,“不进来吗?” “当然。” “没关系。”一股莫名的失望攫住齐思思,她轻抬起头,眼眸凝定苍灰夜空,“我其实……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缓缓低首,清澄的美眸凝望他许久,“我爱上你了。” 殷森倏地一震,半晌动弹不得,好不容易才能缓缓旋过身子,一双无法置信的黑眸持住她。 “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她毫不犹豫地重复着,璨亮的美眸清澈坦然,“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你后我总是忘不了你。我想我大概爱上你了。” 殷森瞪她良久,“你不爱我。”他终于开口,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可能爱上我。”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我不配。” “为什么?” “因为你是齐思思,而我,”他一字一句,语音低哑,“什么也不是。” 她一震。 你是齐思思,我只不过是个最平凡的人。 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曾这样对她说过——为什么?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像那是一个永远破除不了的诅咒。 “那又怎样?”她试图反驳他的论调。 “你还不懂吗?那表示你我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她蹙眉,“如果你指的是我们之间的身份地位,我不认为有什么鸿沟,如果你指的是我俩的出身背景,我更不认为那会造成什么影响。” 他闭了闭眸,“那只是你的想法。” “难道不是吗?”她无法置信,“我承认,我是齐家的女儿,而齐家在政商两界有一定的影响力,而你,或许是来自于一个平凡的家庭,但——现在是什么时代?两个人交往还需要顾忌这些吗?” “就算你我都不在意这些,我也不能与你交往。” “为什么?”她不自觉地拉高声音。 他瞪视她,“因为你姓齐。” “因为我……姓齐?”她更加迷惑了,愣愣地盯着他。 而他,回凝她的眸光高深莫测,不数秒,他忽地转身。 她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别走!” 他脚步不停。 “别走!”她再度扬高音调,一面举足试图追他,“等等我,殷森。” 她清脆的足音敲得他心慌意乱,“别跟来!” 她不理会他的拒绝,仍旧紧紧跟随着他,忽地,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讶异的男声。 “怎么回事?思思,你在跟谁说话?” “一个朋友。”她急急回答。 “什么朋友?这是怎么回事?” “我先走了,之鹏。”她似乎是一面追他一面回头扬声喊,“我会再打电话给你!” “喂,思思!你究竟搞什么啊?”黎之鹏半带抗议的语音在夜空中回旋,没有人理会。 他不理,齐思思似乎也想理。 终于,在他刚刚坐上属于他的黑色宾士跑车,一抬眼,发现她在黑夜中显得纤细的倩影正正挡在车前。 轰隆隆的引擎声威胁着要撞上她,她却眉眼不动,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该死的!”他不禁一声诅咒,“快让开啊。” 两人僵持了将近一分钟,殷森终于认输,他下车走近她,不耐烦地摇晃着她的肩膀,“我要你别跟着我!” 她不为他的怒气所动,美眸仍然倔强地迎视他,“我要你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不是因为我姓齐,而是因为我本身。” 他浓眉紧聚,默然不语。 “告诉我你觉得我是个无可理喻的女人,你讨厌我。”她语音坚定,眼眸却掩饰不住忽然掠过的一丝脆弱。 他注意到了。“如果我真的那样说,”他厚实的大手柔柔抚过她下颔线条,“你是不是会当场落泪?” “我不会。”她吐着气音,否认着他的疑问,然而却克制不住忽然涌上眼眶的泪意。 闪着朦胧泪光的眼眸令殷森蓦地呼吸一紧,他咬住下唇,狂乱的念头在内心交战许久,终于,抬起右手扣住她颈项,“这是你自找的”他哑声一句,一面低头攫住她温润的红唇。 她情绪激荡,不觉逸出一声嘤咛,热情地回应他细腻的吻;他倏地倒抽一口气,因她热情的回应而呼吸困难,而当她一双滑腻的素手笨拙地试图解开他衬衫衣扣时,他神智有一瞬间清明。 “别这样,思思。”他语音干涩,强迫自己冷静,然而全身上下已有如着火般灼烫。 她终于成功地将衬衫滑下他宽广的肩膀,“怎样?” “别这样对我。”殷森抓住她不安份的小手,“我们不能再继续下去……”他忽地身躯一颤,因她火热的唇瓣柔柔印在他胸膛,“你……不能……再继续,”他困难地阻止她,“我会在这里……要了你的。” “那就要我吧。”她扬起头,送给他一抹迷蒙的微笑,“我愿意把所有的一切给你。” “你……”他凝望她,无法吐出只字片语,脑海全然空白。 “拜托你。”她在他耳边吹着气,语音细弱初生猫咪。 他好不容易找回呼吸的韵律,执起她柔细玉手,深若寒潭的黑眸圈住她,“你不后悔?” 齐思思摇头。 “真的不?”他再度问一次,语音沙哑。 她轻声叹息,纤纤素手拉下他颈项,一向清亮的眼眸反映月光后显得迷迷朦朦,氤氲着雾气。“别再问我,只要吻我。” 他投降了。 殷森不再犹豫,狂烈袭来的情潮也容不得他再犹豫,现今的他已然迷失所有理智,沦为的俘虏——她的俘虏。 他拉她进车里,放下椅背,敞开跑车顶盖,就在星月交辉的暗夜里,在微风回旋的山顶上要了她。 第六章 黑色跑车有如鹰般无声地滑过暗夜,停定在一处社区大楼的雕花铁门前。 “我送你上去。” “不必了。”齐思思对替她打开车门的殷森微笑,“我自己上去就行了。” 他没有与她争论,“小心点。” “我知道。”她轻轻一句,语毕,扬眸静静凝定他。 他同样静静地瞧她,湛幽的黑眸变换着模不清的光彩。 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她终于转身,忽又回转过来,“答应我你还会出现。”她语音细微,蕴函着无限恳求,“答应我你不会像十八年前那样忽然消失。” 他没有回答,而她,仿佛也不敢听他回答,一说完立刻匆匆转身,往雕花铁门走去,接着忽然冻住身子。 “怎么了?”他语音低哑。 她旋过身来,唇边扯开一抹半带自嘲的微笑,“我忘了带皮包回来了。” 有半秒的时间齐思思以为他唇角微微一掀,但只一瞬间,原来似乎还闪着笑意的黑眸忽地一冷。 冷得让她不自禁打了个冷颤。 “你怎么了?” 他忽地大踏步走向她,双手定住她肩膀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神情阴暗地瞥视着铁门旁某样东西。 齐思思莫明其妙,“怎么了?”她伸长脖子,试图越过他宽阔的肩膀捕捉他视线的焦点。 “别看。”他劝阻道。 但已来不及了,她已经看到他不想令她看到的东西。 一股强烈的恶心蓦地攫住齐思思,“那是什么?”她语音破碎,心跳加速地看着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我想是一只死猫。”他语气晦涩。 齐思思倒抽一口气,“为什么??” 他倏地转头看她,黑眸掠过一丝异样光芒,“叫管理员替你开门,我要亲自送你上去。” 她不再拒绝,任由他伴随着回到自己位于顶层的公寓,才一打开家门,她立刻就知道刚才的死猫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屋里,不知何时遭人闯入,墙壁被喷上了丑陋的黑色喷漆,字字句句尽是威胁。 客厅、餐厅、卧房、书房,所有地方都是一团混乱,各式家具东倒西歪,不忍目睹。 她感到呼吸困难,“这是怎么回事?” “警告。”一旁的殷森在察看一圈后回到她面前,“显然是有人藉此给你警告。” “警告什么?”她惶惑地问,虽然内心已隐隐明白答案。 “走。”他忽地拉起她的手。 “去哪儿?” “到我那边去。”他简单地说。 “可是……”她忍不住犹豫。 他却不容她犹豫,迳自拉她离开,在两人终于越过仿佛经历一场大战的客厅来到玄关时,齐思思忽地一声惊呼。 殷森蹙眉,“怎么了?” “我的迷迭香。”她一面尖叫,一面挣月兑他掌握重新跨进客厅。 他看着她跪在一团混乱中疯狂寻找。 “别找了,思思。” “不行,我一定要找到。” “只不过是一盆植物而已。” “不只是植物!”齐思思忽地抬首,在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于激动后试着放缓,“对我而言,它不只是一盆植物,而是陪伴我这许多年最重要的宝物。”她凝望他两秒,接着又低下头去继续寻找。 他冻立原地,看着她焦急莫名地寻找着一盆植物,心内五味杂陈。 终于,齐思思在倒下来的酒柜旁寻到白色的陶瓷碎片,她颤抖着双手,拉出一截破碎的绿茎。 “毁了……”她瞪着残缺的绿色枝茎,语气迷惘而心痛,“我的迷迭香毁了……” 他心脏一牵,不忍听她这样痛心的嗓音,伸手强拉她起身,“别这样,思思,只不过是一株……”未完的语音忽然消逸空中,他怔忡着,不敢置信地看着一颗浑圆的珠泪滑过她嘴角。 “它死了……”她哽咽着,泪珠纷纷然然。 “思思——”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闯进我的家?为什么要弄死我的迷迭香?”她激动地问着,一句比一句提高声调,“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你不该在公众媒体上公然挑衅他们。思思,我早要你对那个案子放手的,为什么你不肯听呢?” “为什么我必须放手?”她射向他的眸光激烈,语气几近歇斯底里,“我是检察官啊,有责任让案子水落石出。” 他定住她肩膀,试图令她冷静,“思思!这不是你应该管的案子,他们不是你招惹得起的人。” 齐思思一震,不觉倒退数步,“你为什么这样说?”她语音发颤,“难道你……知道他们是谁?” 他紧抿嘴唇。 “回答我!”她提高语音。 “我不知道。”他终于回答。 “那个星形徽章呢?你也不晓得它代表什么意思?” “我不晓得。”他紧缩下颔。 “那么……你知道我还找到其他东西吗?” “什么东西?” “是一组数字。”她直视他,“我把它记在脑子里。” 殷森瞪着她。 “你想知道那组数字是什么吧?所以你才翻我的皮包。” 他下颔再度抽动,眼眸掠过一丝惊异的光芒。 “你真的动过了。”在确认他面上神情后,齐思思不觉一阵恍惚,“原来你真的动过我皮包……为什么?”她眼神忽地凌历,“为什么?殷森,难道你和他们有关系?” 他不答。 “你究竟是谁?这件案子究竟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之前告诉我的一切是不是都在骗我?” 他感觉到她神智濒临崩溃,再度伸出双手定住她,“思思,冷静一点。” “我怎么能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下来?”她甩开他的手,语音破碎,“我……你……” 她泪眼朦胧地瞥他一眼,倏地转过身,拔腿狂奔。 他在愣了两秒后跟上,然而她已进入了电梯,他只得等另外一座。 待他好不容易跨出电梯,她已然穿过雕花铁门,一辆黑色轿车忽然呼啸前来,他惊恐地看着两个男人从那辆轿车下来,试图拖她上车。 她尖叫着,锐利的呼喊划破了夜空,刺痛他的心。 他快步狂奔,抢在千钧一发之际从两个男人手中拥住她纤腰,两人一起滚过马路,往另一边的暗巷逃去。 月兑逃途中,她一直试图挣月兑他掌握,“放开我,殷森,你放开我!” 他没理会她,迳自拉她穿过一条又一条暗巷,直到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放开我!” 她再度高声命令,而他,转过身子用力将她整个人钉在墙角,“想活命就别离开我!”他低吼着。 她怔了,因他阴暗的神情与更阴暗的语气,半晌,好不容易恢复神智。 “你和他们是一夥的,是吧?” 他剑眉一蹙。 “是吧?”她忍不住拉高嗓音,他立即伸手蒙住她嘴唇。 带着恨意的眼眸毫不畏惧地迎视他。 他凝定她许久,终于一声叹息,“我不是。” “我不相信……” “我不是。”他再度强调一次,大手离开她的唇。 “别想骗我!”这一次齐思思压低了嗓音,“如果你跟他们毫无关系,为什么要干涉我调查这个案子?我早该想到的,那天你从我家离去后我就一直怀疑,只是一直欺骗自己……”她猛烈的摇头,心脏狂跳,“我不愿相信这件案子会与你有关,我一直拚命阻止自己往那方面想……”一阵泪意涌上她眼眶,“我一直欺骗自己……” “思思——” “我是傻瓜!世上最白痴的傻瓜——” “不是这样的,思思!”他阻止她的歇斯底里,“如果我跟他们有关系的话,刚刚干嘛从那两个男人手中救走你?” “我不知道!”她激烈地摇头,“我怎么会知道?谁知道你有什么目的?谁晓得你是为了什么接近我?” 他猛地攫住她的手腕,“你不相信我?” “我——”她一窒。 “你不相信一个方才才跟你做过爱的男人?”他眸光熠熠。 “我不知道,”齐思思拚命摇着头,脑子若丝线一团混乱,怎样也理不清,“我不知道!” “如果你不信任我为什么愿意献身于我?”他质问她。 “我……不知道。”她茫然。 是啊,为什么? 如果她从那一夜他离开她家后便一直怀疑他与张永祥命案有关,为什么今夜在鹏飞楼外却愿意与他? 为什么今夜在乍然见到他时她地如此心情飞扬,瞬间忘却了所有的烦恼、疑虑? 为什么只要一望入他幽幽深深的眸子,她就像隐落于千年古潭,不可自拔? 为什么——她竟会爱上一个无法全心信任的男人? 莫非爱情果真是盲目的? 她仰起头,试图看透那对她怎样也看不透的眸子,“你爱我吗?” 他似乎因她坦白的问题一震,整个人倒退一大步。 他的反应令她不由心酸,语疸颤抖起来,“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他下颔一阵抽紧,半晌,才低低一句,“我会保护你。” “保护我?”她微微苦笑,“你要我让一个自己都模不清来历的男人保护我?” 他眸光圈锁住她,“我对你绝无恶意” “是啊。”她别转过头,语气淡漠,半带嘲讽。 他转回她的头,强迫她看着他,“相信我。” 她默然,凝望他许久,接着朝他伸出手,“借我行动电话,我必须打电话给远阳。” “远阳?”他语音微涩。 “汪副组长。” 汪远阳不敢置信地瞪着屋内凌乱的一切。 “思思,这是怎么回事?”他一面指挥手下勘察现场,一面急切地问着齐思思,“什么人闯进来了?” “我不知道。”齐思思摇头,“我一回来家里就是这副样子。” 汪远阳瞥了一眼墙上喷漆,“会不会跟你手上的案子有关?” “我想是。” “哪一件?” 齐思思一阵犹豫,不觉悄悄瞥了一眼一直默默站在客厅一角、背部挺得端直的殷森,“不晓得。”她目光回凝汪远阳。 汪远阳看了她两秒,“该不会跟那家伙有关吧?” “那家伙?” “殷森。” 她心跳一停,“你怎么会那么想?” “今晚你一直跟那家伙在一起?”他不答反问,语气潜着淡淡妒意。 “嗯。”她轻轻颔首,忽地讶然挑眉,“你怀疑是他做的?” “我怀疑他接近你的目的。” “不可能是他做的。”她不自觉地替他辩解起来,“他今晚一直跟我在一起。而我傍晚出门前家里还好好的。” “他可以不必亲自动手。”汪远阳轻描淡写地,“他底下应该不少人吧?” 齐思思一窒,“远阳,我只是希望你替我查清楚屋里有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的线索。” “我也只是尽我的责任提醒你要注意所有可疑的人。”汪远阳淡淡回应,“基于调查需要,我有必要问那家伙一些事情。” 说着,他越过她,来到殷森面前。 “又见面了。”他语气满含讥讽。 殷森只是淡淡地点头。 “为什么每次思思遇到危险,你这家伙总刚她出现在附近呢?”汪远阳问,语气看似平淡,眼神却是凌历的,“是真的巧合呢?或者让她遇上危险的人正是你?” 殷森保持面无表情,“我不明白汪副组长的意思。” “我相信你够聪明。”汪远阳拉开一丝淡淡的,算不上微笑的微笑,“思思一心信任你,我可不像她一样。” “你的意思是——齐检察官识人不明,上当还不自知?” “我的意思是她太容易相信人。”汪远阳忍住气,回了一句。 “她比你想像得聪明,汪副组长,”殷森语气淡然,“我想这一点你可以不必替她担心。” 汪远阳忽地低吼一声,再也忍受不住眼前狂傲的男人,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扯住殷森衣领,“你的意思是要我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她上你当?” “我是要你信任她,思思不会喜欢人家怀疑她的判断能力。”殷森依冷然。 “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怎样对待她!”汪远阳怒视他,“我认识她的时候你这家伙还不晓得在哪里呢。” 殷森没说话,嘴角冷淡地微扬。 汪远阳感到更加无法忍受,“你是什么意思?嘲笑我?” 他耸耸肩。 “殷森!”汪远阳蓦地狂吼,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推,猛烈地抵住墙。 碰撞的闷响惊动了齐思思,纤丽的身影连忙来到两人身旁,“别这样,远阳。” “让我教训他,思思,这家伙太过分!”汪远阳语气激动,一面举起手臂作势痛击殷森,却被对方一掌抵住拳头。 殷森定定地攫住他手腕,“凭你的功夫还伤不了我一根寒毛。”他语气森冷。 “你!”汪远阳全身颤抖,充斥无处可泄的怒意,他瞪着殷森,后者嘲弄般的眼神令他更加无法平静。 “够了,你们两个!”齐思思皓腕同时搭在两人手臂,清脆的语音掷地有声,“不怕人家看了笑话吗?” 汪远阳一窒,这才发现自己成了手下瞩目的焦点,他们不知何时都停下了手边的工作,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瞧着他和殷森。 他迅速回过身,“看什么看?做事!” 他答卷怒未熄地瞪着手下们匆匆忙忙回复调查工作,好一会儿才转头对齐思思,“我里不能再住了,思思,太危险。” “我知道。”齐思思点点头。 “要不要先到我那边去?我安排人保护你。” “我……”她犹豫着。 “我想不必了。”殷森的语音忽地冷冷扬起,“思思刚刚已经聘请我做她的保镖了。” “什么?”汪远阳惊愕地提高嗓音,待发现手下们再度投来好奇的目光后才赶忙压低音量,“你请这家伙保护你?” 她才没有! 齐思思在心中呐喊,但不知怎的,在瞥了一眼殷森看似平静的神情后,她竟点了点头,“不错。” 或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在他眼中看见一瞬间流露的祈求吧? “你疯了!思思,怎么能请这家伙保护你?”汪远阳低声吼着,“你是羊入虎口,明不明白?” 或许她真的是疯了。 “我已经决定了。”她朝汪远阳淡淡一笑。 “你……”汪远阳瞪着她,说不出话来。 “远阳,别为我担心,殷森是职业保镖,他会好好保护我的。” “就因为是他我才担心。” “有你关心我,他哪敢对我怎样?”齐思思俏皮地眨眨眼。 “思思,你不必聘请这家伙的,我可以安排手下二十四小时保护你。” “那太浪费了,”她摇头,“我宁可你将人手拔下去调查案子。” “思思——” “答应我,若查出什么线索一定要通知我。” “该死的!苍狼,为什么不取她性命?” 被唤作“苍狼”的男人面无表情,着一袭黑衣的身子直挺挺地站着,“因为密码。” “密码?” “在她的屋里找不到密码。”他冷冷地解释着,“她一定把它记在脑子里了。” “所以你才留她活口?” “不错。” “那接下来怎么办?你要用什么方法找出密码?” “我会尽量接近她,”苍狼下颔缩紧,“让她主动告诉我。” “要快一点,议员们已经开始对我们提出了抗议。” “我知道。” “有任何线索吧?远阳。”齐思思执着话筒,急切地问着线路另一端的男人。 “没有你要的线索。”汪远阳若有深意的低沉嗓音传来。 “什么意思?” “破坏你房子的人很聪明,没留下任何可疑的东西让我们找到。”汪远阳停顿两秒,“我们只采到几个指纹。” “指纹?” “一个是你,另一个是殷森。” “殷森?”她语气不觉一变。 “在厨房。” “厨房?”她松口气,忽然高提的一颗心悄悄落下,是那天殷森在家里为她弄晚餐时留下的,没什么。 “你曾经让那家伙进去你的房子吗?” “咦?” “我说,你是不是曾经让他进去你屋里?” 她因为汪远阳阴沉的口气一愣,“啊,嗯。” “为什么?” “为什么……”她蛾眉一蹙,“不行吗?” 他沉默两秒,“从那天你来看守所问案,我就感觉到你对那男人存在着异样的感情。你们之前曾经见过吧?” 她咬住下唇,“是的。” “你喜欢他?” 齐思思倒抽一口气,“你知道,”她尽量维持冷静的语气,“你没有资格这样问我的。” “你喜欢他。”他迳自下结论。 “那不干你的事。” “是不干我的事。”他尖锐地迸出一句,接着放缓语音,“我只是为你担心,他……不简单。” “你还是认为他跟命案有关吗?” “难道你不认为?” 齐思思默默不语。 汪远阳震惊于这样的沉默所代表的意义,“思思,你既明知道他不简单,为什么还——” “我信任他。”她截断他。 他不耐地吐气,“真的信任?” 她闭了闭眸,“真的。” 他叹口气,“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那就别说,远阳,”她嘴角淡淡一牵,“我明白你关心我。” “你真的明白?”他语气充满某种感情。 “嗯。” 他默然一会儿,“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上回提到的,我想请你吃一顿私人晚餐。” “晚餐?”她眉一挑,忽地逸出一串如清泉般令人心旷神怡的笑声,“是我该请你才是,我要好好谢谢你最近的帮忙。” 他低低一笑,“不论谁请谁,只要你肯赏脸就好。” “没问题。” “今晚可以吗?” “今晚?”齐思思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腕表,“今晚我还有工作要做,明晚八点可以吗?” “行。明晚八点我去接你。” 齐思思微笑地放下话筒,一抬头,才发现殷森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挺身而出立在她办公桌前。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凝望她数秒,不答反问,“你有约会?” “明天晚上。”她坦承,瞥他一眼,“不行吗?” “和那个男人?” “你指远阳?”她低下头,假装忙碌地处理着文件,“没错。” “你似乎很期待这个约会。”他淡淡指出。 “不行吗?”她扬眸望他,语带挑衅。 他仍旧神色不动,“我没说不行。” “你该不会连我约会都要跟着我吧?” “当然。”他不动声色地颔首,“我是你的保镖。” “远阳是警察,他不地让我有危险。” “我说过,我会二十四小时跟着你。” 她皱眉,“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我认为有必要。”他淡淡一句,离开她桌前,在少发上坐下,双手好整以暇地枕在脑后。 齐思思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合上双眸,一副准备闭目养神的姿态。 “请你出去。”一股莫名的怒气袭上她,“我工作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 “我不会打扰你。” “你坐在这里就是一种打扰。” 他张开眼睑,慢慢起身,端挺的身子先来到窗前合上窗户,接着一把拉上窗帘。 “你做什么?”她蹙眉,“这样空气很闷。” “这样你才不会成为标靶。”他静静一句,接着顺手替她打开室内空调,“我会一直在外头,有事叫我。” 语毕,他头也不回地踏出她办公室。 齐思思瞪着紧闭的门扉。 她很生气,体内一股灼烧的怒火威胁席卷她全身,她试着解开束住颈部的最上面两颗钮扣,但即使如此,仍不能稍稍降低她表面肌肤的热气。 她心烦意乱地瞪着桌上推得高高、永远也消化不了的档案夹,霍地掷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拚命在室内踱步。 她很生气,心情无可抑制地烦躁,而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她才无法保持一向镇定的情绪,因为他她才无法静下心来专心工作。 因为他虽然让她住进他家,虽然二十四小时紧跟着她,对她的态度却冷淡不已。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是……就像是一般的保镖和雇主。 他的责任是保护她周全,至于她的情绪、她的心思,甚至她跟谁的约会不干他的事。 而她无法忍受他如此淡然的态度。 齐思思停止踱步,背抵着墙,仰天幽然长叹。 她气的不是他打扰她,不是他二十四小时跟着她,而是他虽然分分秒秒伴着她,却一点也不在意她。 就连她故意答应与远阳约会都无法稍稍撼动他总是淡漠的面部神情。 不见怒气,不见妒意,完完全全的平静。 她不懂。 他——对她究竟是抱持着什么样的心情?难道这一切真只是她自作多情,他根本一点也不在乎吗? 第七章 “这家伙非跟我们到底吗?”汪远阳瞥了一眼后视镜,剑眉紧聚。 “他是我的保镖。”齐思思淡淡回应,目光不觉也瞥了一眼紧紧随在他们车后的黑色车影。 “跟我在一起还用得着担心吗?我可以保护你。”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她微微苦笑。 汪远阳看她一眼,“最近他对你都是这样寸步不离吗?” “嗯。” 他沉默一会,似乎陷入某种深思。 “怎么啦?” “他在你上班时紧跟着你,在你跟我约会时一直像门神般站在一边,你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真的是很尽责的一个保镖。” “是很尽责。”她低眉敛眸。 “我怕他太过尽责了。”汪远阳忽地冷冷一句。 齐思思不禁颦眉,“什么意思?” “他该不会连你睡觉时都守在你床边吧?” 她闻言惊愕地扬眸,“怎么可能?” “我只是猜想。” “你错了。”她迅速反驳。 “我错了吗?”汪远阳撇撇嘴,眸光直视前方。 齐思思深吸一口气,“远阳,你怀疑我跟他有不寻常的关系吗?” 他忽地踩煞车,转头专注地凝望她,“你们有吗?” 齐思思直直回廉洁奉公了眸光,“你知道,我不必回答你这个问题的。” “但是?”他听出还有下文。 “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我不介意告诉你。” 他暗暗咬牙,“我想知道。” “我们有过一次……” 他倒抽一口气。 “但也只有那一次而已。”她在他面色尚未完全发白前说完。 “思思,”他下颔急剧抽动,双手激动地摇晃她的肩,“你怎么会……怎么能跟那种人……” “我已经是将近三十岁的女人了,”相较于他的激昂,她仍沉静平和,“该有权自己作决定。” 也就是她的决定不许他人过问,尤其是他。 汪远阳瞪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他是她什么人?有什么资格过问她的私生活?她想跟谁交往,要跟谁上床他都管不着! 他只不旱灾是她一个普通至极的朋友而已。 就算他们约会了几次,也交谈甚欢,他对她而言仍然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他们之间的友谊或许比这前热络了一些,有默契了一些,但有些事仍然不是他能插手的。 是,他知道自己没资格管,知道自己无权过问,知道对齐思思而言他什么也不是! 但他并不愿如此啊,从她第一次走入他视界以来,她一直是他全心注目的焦点,对其他的女人他一向懒得多看一眼,唯有她。 他岂止想看她一眼,他但愿能一生一世看她,他渴望拥抱她、碰触她,希祈那对明璨灵眸有一天能专心停驻在他身上。 他希望她爱他。 但她却爱上了另一个男人。 他真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向对男人、对感情无动于衷的思思在见以那个男人后会忽然整个陷落,就像一般坠入情网的女人。 那个男人有何过人之处?除了人如其名,阴森得让人厌恶外,他看不出那家伙有任何值得思思倾心之处。 但思思爱他——或许她不肯承认,但他知道她是爱他的。 虽然她表面对他极其冷淡,在晚餐时甚至不向那家伙说上一句话,但他却敏感的察觉她的目光有好几次悄悄凝定他。 那对怀念凝睇的眸子在不知不觉中流露出一丝迷惘,还有更多的渴望。 汪远阳无法忍受她那样的眼神。 是属于男人的妒意吧?他无法忍受总是自信精明的思思竟流露那般眼神,更无法忍受那眼神并非针对他。 他恨殷森。 但他不能显现出来,因为他知道思思不会欣赏一个小家子气的男人。 一阵有节奏的轻敲车窗声唤回汪远阳的心神,他回过头,毫不意外自己看见那挺立黑夜中犹如夜枭的鬼魅身影。 他打开车窗,“什么事?” “为什么不开车?”殷森语音平淡,“知不知道你挡了路?” “我知道。”他冷冷回答,准备拉下车窗。 殷森手臂一伸,阻挡了他的动作,“你们要上哪儿?” 他瞪他两秒,忽地嘴角一牵,“这不是一个保镖该问的问题。” 殷森看着汪远阳拉下车窗,重新启动车子。他没浪费时间多停留在街旁一秒,迅速回到自己座车,尾随跟上。 不论他们上哪儿,他都必须跟上。 这是一个职业保镖的责任。 职业保镖——最近,他一直严格地将她与他的关系定位在雇主与保镖上。 她是雇主,他是保镖,他们之间只存在公事上的关系,他保护她就像保护其他聘请他的当事人一样,毫不特别。 毫不特别……他在骗谁?对他而言,她明明就是特别的。 他根本无法单纯地将她视为客户,无法将她与其他任何人相提并论。 她在他心目中一向就是最特别的,一向就拥有专属的位置,一向就是最珍贵的唯一。 她是他最渴望、最心疼、却也最不敢妄想碰触的宝贝。 如果每个人都有一颗心中最想摘取的星星,她无疑便是他纠结着整个心渴求的那一颗,是那样璀璨、出色,遥不可及。 他是花了多少气力才能在她面前戴上冷漠的面具,在每一次看着她对汪远阳展露明亮璨笑时,他得悄悄握紧双拳才能克制自己身躯文风不动。 每一次她因汪远阳的一句笑话洒落一室清澈笑声,他便希望那知声是因为他;每一次她微微扬起两道秀丽的翠眉,或者皱起鼻梁,又或者柔女敕的樱唇轻轻噘起,他便忍不住渴望这样爱娇的神情只针对他。 他停下车,默默望着前方汪远阳送齐思思下车。 他低着头不晓得和她说了些什么,惹来她一抹淡淡甜甜的微笑。 接着,他转过她曲线柔美的下颔,对着她鲜艳的红唇便印上一吻。 她恍若呆了,好一会儿静立不动。 而殷森也呆了,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他看着汪远阳留恋地品着她红唇,展转亲吻,直到她柔女敕玉臂搭上他双肩,轻轻一推。 两人眸光交会,直过了将近十秒后汪远阳才在嘴角拉起漂亮的弧度,朝她挥挥手,潇洒离去。 殷森咬牙,修长的手指紧紧扣着方向盘,嫉妒的浪潮排山倒海而来,啃噬着他的心。 这次是甜蜜的晚安吻,下回又会是什么? 他无法忍受其他男人碰触她,就连一个纯情的道别吻也不行! 扁回想那个男人将嘴唇印在她唇上的一幕,他就有股想杀人的冲动! 但他没有资格阻止。 她总有一天会嫁为人妻,总有一天会钟情于一个男人,日日夜夜与其同床共枕。 到那时,他岂止没有任何资格阻止他们的亲密,连像现在这样得以经常凝视她的机会也没有。 有人在看她。 谁?齐思思倏地自深沉的梦境中强展眼睑,酸涩的瞳孔在黑夜中缓缓放大,寻找让她心跳加速的魅影。 她压抑着呼吸,眼珠悄然转动。 没有人。灰蓝色调为主的卧房静幽幽的,除了她,空无人影。 是作梦吗? 齐思思悠然长叹,翻身下了床,来到窗前,伸手拉开水蓝色纱帘。 淡黄色的月光蓦地洒落一室,静谧优雅,默默地在房内浮动着。 月光,一点也无法平复她凌乱的心情,她再叹了口气,仰头怔怔眺望天际盈盈皓月。 看来,又会是一个无眠的夜。 自从搬来这里,她不记得自己有哪一晚是一夜安睡的,大半时候甚至睁眼到天明。 很傻,不是吗?一个从未失眠的女人竟然连续几夜无法入睡,而且是因为一个男人。 一个她几乎完全不了解的男人。 “你睡不着?” 身后扬起的低哑语音差点夺去齐思思所有镇静,她抑制住尖叫的冲动,迅速旋过身。 “是你!”她拉高嗓音,带着讶异更是不满,“为什么随意进到我房里?” “你现在才发现?”殷森淡淡一牵嘴角,似笑非笑。 “你的意思是……你早就进来了?”她明眸圆睁,“你躲在哪里?为什么我刚刚没看见?” “我一直在这里。”他静静的,倚着墙的挺拔身躯姿态闲雅,一动不动。 “为什么你会在我房里?”她简直无法忍受了,“三更半夜的,你想做什么?” “我是你的保镖,有责任随时确认你的安全。” “用这种方法确认?” “我听见你房里传来奇怪的声响。” “奇怪的声响?”齐思思颦眉,“有没想过我或许只是在作梦?” “我不能冒险。”殷森语气依旧平淡,“我不能让任何人有机会对你不利。” “那谁来保护我不被你侵犯?”她月兑口而出。 他一扬眉,“我?” “不是吗?”她挑衅地说,“一个男人深夜闯进一个女人的闺房,我还能怎么想?” 他瞪她两秒,忽地一仰头,迸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关于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 他性感的笑声令齐思思的心一颤,而他低哑的话语更让她脸颊飞上两朵红云,“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会碰你。”他静定地盯着她,“不会对我的客户做出如此不专业的举动。” 她蓦地心烦气躁,“对你而言,我只是所谓的客户吗?” 他蹙眉,“什么意思?” 她别过头不想回答,“没事。” 他凝望她数秒,“你希望我碰你吗?思思。” 齐思思蓦地转回头来,眼眸像点燃火焰般灿亮。 “莫非你希望我吻你?”他问,语音低微沙哑,右手拇指缓缓抚过她优美的唇形,“就像他送你回来时那个热吻。” 她不禁呼吸急促,“我不是这个意思。” “当他吻你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希望他更进一步吗?他是否已经确确实实挑起了你……。” “你——”苍白的唇间逸出一声半气愤半沉醉的申吟,她明白自己应该生气,他问话的方式其实是一种侮辱,但她同时也被挑起了——不是远阳,而是他! 当汪远阳吻她的时候她其实是震惊愧疚大于享受,她完全无法回应他一丝一毫的热情,但此刻殷森不过用拇指轻轻按抚她的唇,她的心就尖叫着要投降…… 天!她是怎么了?她什么时候成了这种柔弱无能,犹如一具女圭女圭般任人捉弄的女人?这不是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凝聚全身所有的力量挣月兑他对她施下的魔咒。 “你爱他吗?”他低低地问,深幽的眼眸持住她,“你喜欢他的吻?” 她悄悄匀定呼吸,“你嫉妒?” 他仿佛为她的问话震惊,剑眉纠结,“我嫉妒?” “告诉我你是不是嫉妒。”她淡定地问,决定这一次由她操控全局,明亮的眼眸直直逼向他。 两人眸光互会。 “睡觉吧。”他首先别转视线,身子往卧房门口移动。 她追上他,玉臂搭上他的肩,不许他轻易逃离,“别回避我的问题。”她转到他面前直盯他,“你敢说对那一幕毫不在乎?你敢说对我毫不在乎?” “你究竟想问什么?”这一次换他这么说了。 “你是不是嫉妒?”她一字一句,嘴角渐渐翻飞一个甜美的弧度,“当你在车子里看着远阳吻我时,是不是有一股想下车揍他一拳的冲动?当你想着那个吻之后是不是还会有后续动作时,心脏是不是像被火烧一般疼痛?如果有一天我告诉你我爱他,告诉你我要嫁给他,你会祝福我们吗?或者你终究会爆发?” 她洋洋洒洒一串,而他冻立原地,听得目瞪口呆。 “你会怎么样?告诉我啊。” 他瞪视她许久,面色忽红忽白,忽青忽黑,脸部的肌肉微微抽动着,一贯平静的眸子难得异常灼亮。 “我不会怎样。”他咬着牙,几乎从齿缝中逼出,“你爱谁,要嫁给谁干我什么事?” 她一阵畏缩,但仍强自硬着脾气:“你说谎!” “我没有。” “你说谎。”她再度强调,这一次嗓音稍稍提高了些。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有!要我证明给你看吗?”她锐声一句,纤丽的身子忽地翩然投入他怀里,双手勾勒住他颈项,微凉的菱唇印上他的,瞬间加温。 她专注地吻着,火热的舌尖沿着他性感的唇形画线,贝齿细细咬着他柔软的唇瓣,右手插入他浓密的黑发柔柔。 她吐气如兰,执意要唤起他的生理,而他,终于也抵不住排山倒海而来的情潮。 情火瞬间燃起,漫漫炙炙浇满一室,烫得两人紧紧互慰的身躯逸出阵阵蒸气。 在一阵彼此亲匿的咬啮亲吻后,殷森忽地将齐思思推抵至墙,双手急切地为她宽衣解带起来。 她一阵惊喘,小手却不自觉地迎合着他的动作,同样热情地解他衣扣,在卸去他上衫后,滚烫的唇瓣烙上他胸膛,舌尖沿着有力的肌理灵巧的挑带着。 “你——”他不禁申吟,一面直觉地躲着她逗弄,一面重重喘息。 “你受不了了吗?”她朦胧地微笑,唇间吐着温热的气息,一路蜿蜒而下,直达他结实的小肮,“这样如何?” 他蓦地抓住她凌乱的长发阻止她更近一步,一面哑声低吼着,“别太过分。” “我偏要。”她随着他动作仰头,嘴角弯着妩媚的弧度,眼眸情雾氤氲,玉手则悄悄勾住他腰带。 他倒抽一口气,蓦地转过她身子,双手一推让她倒向柔软的单人床,修长的身躯随之贴上。 她微笑,没有抗议他略带粗鲁的动作,白皙柔女敕的长腿勾住他腰部,双唇一面在他颈部咬啮着,一面轻轻一叹。 殷森只觉鼻尖袭来一阵清淡暗香,催得他神魂颠倒,直到她一句轻声细语。 “你还敢说自己对我毫无感觉?” 他一凛,像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忽然清醒,猛地放开她身子,跳起身来。 她眨眨眼,仿佛还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眉尖微微一紧。 “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他蓦地低吼,眸光闪着火焰。 “什么目的?” 他倏地跨一步,抓住她手腕,一把拉起她瘫软的娇躯,“你千方百计挑逗我只为证明自己的魅力?” 她被他阴暗的眼神吓到了,“不,我只是……” “你想证明只要你有意施展魅力,不论什么样的男人都逃不出你手掌心,是吗?” “不是的。”她生气了,他有什么资格以如此不屑的眼神看她,“我只是想证明你会嫉妒,想告诉你你不是对我毫无感觉。” “我当然会有感觉,”他冷哼一声,“任何正常的男人遇到美人投怀送抱都无法坐怀不乱,那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并不代表我喜欢你。” “你!”她面色忽地刷白。 “我告诉你,我就是不喜欢你,就是对你毫无感觉。”殷森冷冷的眸光圈住她,“不论你跟谁亲吻,爱跟谁上床都不干我的事,你只是我的客户而已。而且,”他一字一句,残忍地继续,“要不是看在你曾经为我洗清罪嫌的份上,你发生什么事我根本管不着,也不想管。” “你、你的意思是……”她浑身发颤,不敢相信地瞪着他,“如果不是我为你辩护,就算我……遇到危险也与你无关?” “不错。”他绝情地扔出回答,“我就是那个意思。” “那……那你为什么又来找我?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她语音发颤,一股意欲呜咽的冲动蓦地攫住她,“为什么要到鹏飞楼……” “为了保护你。”他平淡地表示,“我说过,不想你遇到危险。”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她终于爆发了,明眸噙着泪光,“我不需要你为了报恩同情我,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就算遇到什么事也与你无关!” 他瞪着她,默然不语。 “你走,我不要再见到你。”她激动地推他出房,“不要再打扰我,以后也不许再跟着我,你走……” “我是你的保镖。”相较于她的激动,他似乎仍然平静。 “我不需要保镖!”她锐声喊道,“就算需要,远阳也会派人保护我,不需要你!你走!” 他默然瞪视她两秒,蓦地转身就走,房门砰地关上。 齐思思深吸了一口气,瞪着那扇阻绝着她与殷森的门扉,泪水终于不争气地串串滚落,流满一颊。 她软倒在床,让枕头吸收她无法抑制的哭声。 她觉得委屈、心酸、悲哀,一颗心仿佛被碰落在地,碎成千千万万片。 她不知道的是,在门的另一头,一个男人正一面背靠着门倾听她拚命掩饰的哭声,一面紧紧咬着苍白的下唇。 第八章 小纪打量自己的老板。 他似乎稍稍清瘦了一些,眉宇之间抑郁的气息更浓厚了,从前只觉得他待人接物态度总是淡淡漠漠的,现今仿佛更多了一股冷然。 因为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纪猜测着,想必是因为齐思思吧。 自从那天在办公室里,老板忽然中止他的任务,决定自己前去保护她后,小纪一直深深记得当时他面上的神情。 真的忘不了,他从未见过老板那般神情,如此激动、阴暗,恍若陷入强烈的天人交战中。 他仿佛拚命想阻止自己下这个决定,却又无法轻易放心。 从那个时候开始,小纪确认齐思思的安危绝对是老板最最关心的,否则他不会为了她失去一贯的冷静平和。 “我交代你的事情办得怎样了?找出那张磁片的下落了吗?” “好像已经落入那个组织高层手中了。”小纪拿出记事本,报告着近日追查的成果,“就在张永祥被杀的当晚,在老板之后还有一个男人闯进公寓。” “查出是谁了吗?” “那个欧巴桑只记得他个子高高的,五官好像很端正,可是她画出的轮廓模模糊糊的,我还在想办法调查。” “嗯。”殷森微微颔首,陷入一阵沉吟。 小纪望着他,不觉也陷入深思。 必于张永祥这件事又是一个令他惊讶的地主,原来老板早在张永祥前来公司求助之前就知道他了,而且仿佛还暗中盯梢很久,注意他一举一动。 所以,老板才会知道有一张磁片存在,知道张永祥用它进行勒索,以便解决欠下高利贷的庞大债务。 而张永祥勒索的对象正是他现在正在调查的神秘组织。 必于这个组织,老板告诉他的并不多,只知道他们与许多政治家挂勾,经常进行见不得光的计划。 而老板,显然自行追查这个组织许久了。 “继续追查,有什么结果再通知我。”在一阵沉思之后,殷森终于下达指示。 “是。”小纪点头,一面转身就离去。 “等一下!”殷森忽然唤住他。 小纪回头,“什么事?” “千万不要逞强。”殷森面色凝肃,“情况不对立刻收手,明白吗?” “知道。” “别让我担心。”他忽地叮咛一句,语毕立刻离开人来人往的大楼前厅,前往齐思思的私人办公室。 就好像他不愿意让人看透他忽然流露出的感情似的。 小纪望着他的背影,嘴角不禁半勾。 他早知道老板不是冷漠的人,那个外表冷然的男人体内一定包裹着一颗灼热的心。 他只是不愿意轻易泄露自己的情感而已。 这也是小纪自从十五岁认识他以后,便矢志跟随他的原因。 “我最后再劝你一次,思思,”顶头上司站在齐思思面前,面上的神情是完全的不耐,“别再浪费时间管那个案子了。” “可是……”她还想争辩,却被上级右手一挥,逐去了她回话。 “你不晓得自己手头上有多少案子吗?这阵子你又解决了几个?为了那椿无聊命脉案,你浪费了多少时间精力?我们是拿公帑做事,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她急切地解释,“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非针对这个案子?它或许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件,可是也有许多疑点…… “当然有疑点!没有的话早破案了不是吗?”他紧紧皱眉,提高了嗓音,“可是我们不能浪费时间在一个胶着的案子,有这种美国时间宁可拿去解决别的案子!你在这里待这么久了,还不明白这一点?” “我知道……可是……” “所以我说女人就不该当检察官的嘛,”他长声叹息,语气讥讽,“老是公私不分。” 她一愣,“什么意思?” “听说你好像跟那件案子的嫌犯有来往,所以才放不下案子……” 齐思思倒抽了一口气,“谁说的?” “不要管是谁。只要告诉我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她语气冷凝,“你该了解我,我不会让私事影响工作。” “那最好了。”他睨视她,似乎不甚相信。 齐思思只觉一股狂怒袭上心头,得费尽好大气力才不至于失去冷静,“你可以信任我。”她冷冷抛下一句,旋身离去。 一直到回到自己办公室,合上门,她才允许自己重重喘气。 她咬着唇,有股仰天长啸的冲动。 她想尖叫,想摔东西泄愤,期望有某种方法可以令她找到情绪宣泄的缺口。 或者是从小家庭的严格教养吧,也或许是身为国家检察官,冷静自持一向被视为最基本的工作态度,她从不任情任性地狂喊怒吼,任意宣泄情绪。 但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就算是死火山,在地壳激烈的运动后也有爆发的可能! 她开始重重扫落文件,一件一件拿起桌上堆积如山的档案夹,再一件一件用力摔落。 听着文件砰然落地的闷声,她期待自己能稍稍感受到快意——她的确感受到了,但仍然无法平缓她激昂的情绪。 她仍然觉得气愤、狂怒,胸腔一口郁气吐不出来。 “该死的一切!”她开始诅咒,“该死的老头,该死的工作,该死的检察官义务,该死的——那家伙!” 念及殷森那俊朗的面孔,她心中的怨怒更深了,重重喘着气,一面四处寻着能让她泄愤的物品。 她找到了一只玻璃杯,用力将它举高,再狠狠摔落,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冲击她耳膜,“殷森,你该死!” “我怎么了?”一阵好整以暇的嗓音低低扬起,她倏地扬首。 “是你!”她瞪视他,“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是要你别再跟着我了吗?” “我说过我是你的保镖。”他静定原地不动。 “我也说过我不需要保镖!”她神情激动,“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更不想再见到你,我要你远离我,你听清楚了吗?”她走近他,用力点着他胸膛,“别再出现在我视线内!” “我不。” “什么?” “我不。”他再度强调,吐字清晰,一双黑眸平静深幽。 “你!”齐思思狂烈地瞪他。 不知怎地,他愈是一张平静无痕的表情她就愈无法抑制地狂怒,她瞪视他许久,在发现自己的怒气无法稍稍撼动他一丝一毫后,一阵突如其来的无力感攫住她。 “拜托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算我求你行不行?你究竟自以为是谁?可以这样干涉我的生活?从那次在看守所见到你以后,我平静的生活就陷入一场混乱……我不要这样啊,”珠泪沾湿她羽毛般的眼帘,“我讨厌失去控制,讨厌自己像个泼妇一样胡乱发脾气,那根本不像我……你以为你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我必须受你影响?为什么要为了你工作不力,惹来被上司批评的下场?我那么认真想做好工作……” “思思,”他仿佛因她激动的情绪惊怔了,愣愣凝望她许久才伸手握住她颤抖的双肩,“冷静一点,别这样。” “你别碰我!”她尖锐地呼喊,挣扎着想甩开他双手的掌握,“我不需要你告诉我该怎么做,不要你来管我……” “思思,冷静一点。”他低吼着,双手仍然紧紧定住她。 “别命令我!”她激动地回应,神智濒临崩溃,双拳开始不知所以地击打他胸膛,“都是你害的,都是你让现在的我一团糟……都是你,我恨你,为什么要因为你……”她语音狂乱,泪水激烈奔流。 殷森心脏一紧,忽地用力将她纳入怀里,紧紧地拥着,“对不起,思思,对不起。”他语音沙哑。 她挣扎着,抗议着要他松开她,他却完全不予理会,双臂收得更紧,恍若要将她整个人揉入怀里。 “你放开我,放开我啦……”她努力未果,索性紧紧抓住他衣襟,趴在他胸膛尽情哭泣起来。 而他,更加心慌意乱,“对不起,思思,别哭了好吗?”他徒劳地安慰着,“别哭了。” “我讨厌你,你为什么不远离我……” “我知道,我会的,以后不会再烦你……”他急切地拍着她激烈颤抖的肩膀,一句接一句安慰着,直觉她的哭音几乎要拧碎了他的心。 仿佛过了好久好久,又似乎不过是一晃眼,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终于唤回两人迷离的神智。 齐思思蓦地停止哭泣,自他怀里退开,一面深深吸气,一面伸手抹去颊上泪痕。 “哪一位?”她语音沙哑地问道。 “是我,思思。”汪远阳的声音焦虑地传来,“里面出了什么事吗?我听见哭声。” “没事的。”她清清喉咙,试图以最平静的语音回应。 “开门好吗?我不放心你。” “我没事。”齐思思微微提高嗓音,“你先等一下。”语毕,她将眸光调向殷森。 她凝睇他,明眸由初始的恨意转为深深哀伤,再转为浓浓不舍,最后却像忽然下定决心。 “你走吧。”她蓦地开口。 他没有说话,静静凝望着她,一动也不动。 “走吧,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她神气与语音同样冷静,“你方才答应我的。” “思思——”他伸出一只手,像想做些什么,最后仍无力垂落。 “我今晚就搬回家,放在你家的衣物我会请人过去收拾。”她静定地宣布,接着玉臂一伸打开门,“你走吧。” 他不再争论,深深瞥了她一眼后便默默离去。 汪远阳瞪了一会儿他离去的身影,然后转回视线,在面对思思泪痕未干的扔颜时,他猛地倒抽一口气。 “怎么回事?思思,那家伙做了什么?他伤害你了吗?” “我没事,远阳。”听着汪远阳着急的语气,她只能半无奈地微微一笑,“别担心。” “叫我怎么不担心?你在哭啊!”他气急败坏地说着,“你从来不是这样的——” “远阳。”她忽地轻唤他一声,截住他急切的语音。 他愣了愣,“什么事?” “陪我出去走走好吗?” “什么?”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陪我出去。”她再重复一次,玫瑰唇角勾勒出奇特的弧度。 殷森望着他们离去,正考虑跟上的时候,一个年轻女人拦住他修长的身形。 “殷先生吗?” “是。”他瞥她一眼,立即认出她是齐思思的私人肋理,“有什么事吗?” “齐小姐请我替她拿东西。” “什么?” “她的衣物。”小静紧盯着他,眼眸掩不去一丝好奇,“听说放在你家里,她希望你带我去收拾。” “现在?”殷森蹙眉。 “现在。”小静肯定他的疑问。 殷森转头,发现他果然失去了齐思思的行踪,不禁暗暗一叹。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故意请助理挑这个时候要求他,因为她不想他有机会再跟着她。 她达到目的了。 懊死的! “你介意告诉我怎么回事吗?” 在一路默默开车带齐思思来到阳明山,健行了十几分钟的山路后,汪远阳终于在两人在草地上席地而坐时打破沉寂的气氛。 齐思思望着擎天岗绿茵起伏的坡岭,默然不语。带着凉意的清风轻轻拂过她后耳,卷起几丝柔亮黑发轻扬,她一伸皓腕,轻轻拔去。 汪远阳近乎着迷地看着她不自觉的动作,那拔发固定耳后的动作虽然漫不经心,却自然流露一股女人独有的优雅韵味。 “思思……”汪远阳一时情动,几乎就要捧起她下颔深深吻她,但终于还是按捺下来。“怎么回事?”他强自克制,语音沙哑。 齐思思只是缓缓摇头,低低一句,“我是傻瓜。” “傻瓜?为什么?”他不解。 她撇撇嘴。 汪远阳凝望她柔美的侧面数秒,“是因为他吧?”他猜测着,对自己的想法毫不疑惑,“一定是因为那个男人,他是不是说了什么伤害你的话?还是他……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她摇摇头。 “思思,告诉我。” “没什么,他只告诉我他对我毫无兴趣而已。”她嘴角嘲弄一弯,“要我别自作多情。” 汪远阳屏住气息,“他这样说?” “嗯。” 他沉默一会儿,“忘了他吧,思思,他不值得你用情。” 她倏地转头看他。 “他不值得。”汪远阳再重复一次,“他配不上你。” 她飘忽一笑,“奇怪,他自己也这么说。” “忘了他吧,思思。” “怎能轻易忘怀?”她自嘲地说。 “可以的,你可以的。”他激动起来,忽地握住她双手,“别再为那种男人难过了,他弃你如敝屐是他愚蠢,但我不同,思思,我会珍视你。” 他突如其来的热情表白惊得齐思思眼皮一跳,连忙挣月兑他手,“你误会了,远阳,我今天邀你出来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只是想找个人聊聊而已,我愿意陪你,真的。”他急切地,依然紧握住她双手不放,“我只恳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一直深爱着你,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愿意——” “别这样,远阳。”她迅速截断他,“别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 “我不会后悔!”他语气激昂,鹰眸倏地绽出难以形容的锐光,“我爱你,早决定不惜为你牺牲一切,绝不后悔!” “别这样。”她终于成功挣月兑他掌握,惊跳起来,“我不要你这么做。” 他也跟着她站起身,“思思——” “我错了,不该给你错误的讯息,对不起,是我不对。”她凝望他,设法保持语音冷静,“我们走吧。” 他眉峰紧聚,还想再说什么,然而她脚步如风,头也不回。 汪远阳感到心脏紧紧绞痛,不禁追上前扣住她手腕,强迫转回身子,“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为什么?” 他心痛的质问令齐思思心一紧,几乎不敢直视他发红的双眸,“对不起。”她敛眸低首。 “难道你……从来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她垂首不语。 “你真的从来不曾对我有过一点点心动?”汪远阳不可思议地瞪着她,忽地一甩头,纵出一阵自嘲狂笑,“我真傻,爱了你这几年,守了你这几年,一直痴痴地等着哪天你会注意到我,结果竟只是一场空。” “对不起,远阳。”她扬起头,不忍地瞧着他,“我不值得你如此。” “他也不值得,可是你一样爱他不是吗?”汪远阳语音干涩,“原来不只你自作多情,我也是。”他倏地松开她,转身昂首狂笑。 她不忍他背影的寂寥,“远阳……” “告诉我,有没有一点点可能?” 齐思思不语。 他倏地转回身子,双手扣住她的肩拚命摇晃,“别告诉我你永远不可能爱上我!” 齐思思用力咬唇,“是不可能。”她终于狠下心,“或许是我们没有缘份吧,远阳,感情是勉强不来的。” “我不相信。”他猛力摇头,额前青筋直迸,眼眸充塞血丝,“我相信命运是自己创造的,感情靠的也不是缘份,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感动你……” 齐思思别过头,“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 “我无所谓。”他急切地宣称,“花多久时间都没关系,我愿意等你回心转意。” “不可能的……” “可能的,思思,可能的!”他激烈地吼道,忽地用力箝住她下颔,强硬地在她唇上烙上属于他的印记。 “别这样,放开我!”她重重喘息,拚命转着颈项躲避他的吻,双手也抵住他胸膛,抗拒他进一步的亲近,“远阳,你不应该这样。” 他不理会她激烈挣扎,仍然紧紧将她圈锁在胸前,霸气的舌尖甚至试图撬开她紧闭的牙齿,侵袭她口腔。 “远阳!”在他右手鲁莽地揉搓起她圆润的双峰后,齐思思眼角终于渗出泪水,她用力张嘴一咬。 “啊!”他大叫一声,唇瓣因她毫不容情的咬啮渗出血丝,双手下意识地松开她。 “对不起,我不有意的。”她倒退数步,丽颜苍白若雪,身子微微抖颤。 他用手背抹去血痕,瞪视她良久,终于长长吐一口气,“看样子你是真的很坚持了。” 她没回答,默认。 他调转眸光凝望天际数秒,接着再度调回,让人捉模不透的黑眸紧盯着她,“我送你回去吧。” 她一挑眉,似乎挺身而出讶异他的提议,但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谢谢。” 一路上,两人依旧和上山时一样默不作声,一直到下了擎天岗,坐上汪远阳的白色bmw跑车。 齐思思一面系上安全带,一面充满歉意地转头看他,“我们还是朋友吧?” 汪远阳沉默一会儿,下颔的肌肉强烈牵动着,眸中掠过一道又一道异样的光芒,他手指紧紧扣住方向盘,用力到指节泛白。 齐思思不安地注意到他的异样,“远阳?”她试着轻唤一声。 “我们当然还是朋友。”汪远阳终于轻轻点头,“一直都是。”他定定凝住她,语音强而有力,“永远都是。” 她蓦地一个冷颤。 不知怎地,她觉得他说话的神气带着某种宣告的况味——低沉、阴森、让人心突如其来急速鼓动。 她屏住气息,冻着身子看着他一只手越过也,用力关上车门。 殷森关上车门。 在和小静折腾了近两个小时后,她终于收拾完了齐思思的衣物,提着行李上了他的车。 他看着她在后座就定位,“可以了吗?” “可以了。” 他点点头,准备发动车子,在还不来得及踩油门时,行动电话便规律地响起。 “老板,是我小纪。”话筒传来小纪带点兴奋又有些慌乱的语音。 一股不祥的预感罩住殷森,“怎么了?” “我终于查到那晚在你之后进入张永祥公寓的男人是谁了。” “谁?” “一个你也认识的人……” 殷森蹙眉,听着小纪吐出男人的名字,浓眉愈聚愈紧。 “怎么回事?”后座的小静也警觉到事情不能劲,急急地问。 殷森蓦地回头,“你知道思思上哪儿去了吗?” “齐小姐?”小静皱眉,“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他凌历地瞪她。 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她……只说要出去走一走……” “去哪儿?”他语气愈发严酷。 “我不知道。”她语音抖颤。 “该死!”他低低诅咒一声,重新将话筒贴近下颔,“立刻传令下去,所有人停下手边工作,全力搜寻思思行踪,找到后马上通知我!” “怎么回事?”看他收线后,小静鼓起所有勇气问道。 “思思可能有危险。”他语气平淡、胸膛却剧烈起伏着,显然心神激动。 小静怔怔看着他缓缓放上方向盘的双手,看着他逐渐握紧。忽地,他高高举起一只手,用力甩落,重重击打仪表盘。 不知怎地,那砰然巨响听来像是某咱不吉利的丧钟,让她心惊胆跳。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齐思思戒备地盯着眼前高大的男人,一面用眼角余光将周围扫了一圈。 这是一间位于深山林间的小木屋,显然是私人度假用的,屋内设备虽简单,却五脏俱全,墙壁上角甚至嵌着方正的壁炉。 但齐思思没有余暇理会那些,她唯一注意到的就是木屋里的两扇窗户,它们不但是紧闭的,外头还都加了铁条。 她瞪着汪远阳锁上木屋大门,禁不住一丝心慌意乱,“你想做什么?” “还不够明白吗?”落上锁后,他走向她,嘴角勾着奇特的微笑,带着三分邪气。 “你想软禁我。”齐思思强迫自己冷静地道出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不错。” “为什么?” 他只是耸耸肩,转向一旁的小酒柜,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你想用这种方式将我留在身边?”她微微提高嗓音,不敢置信,“你是这个用意吗?” “是又如何?”他从冰箱中取出冰块加入酒杯,晃了晃杯中金色液体。 “没有用的。”她语气冷凝,看着他举高玻璃杯,眯关眼仿佛欣赏着光线透过冰块折射出的异彩。 “我只是想跟你多相处一段日子而已。”他转过身面对她,微微笑着。 她翠眉一蹙,“什么意思?” 他一仰头,将杯中酒精一饮而尽,接着将玻璃杯往后一抛,掀起一阵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这人疯了吗? 齐思思瞪着他与平日大不相同的动作,看着他一步步接近她,眼眸迸射出难以形容的锐利光芒,心跳不禁随之加速。 终于,他来到她面前,右手抬起她下颔,俯下头在她鼻尖吹着气息,“在你死以前,我愿意陪你走完最后一段日子。” “在我……死以前?”她面色蓦地刷白,唇瓣微微抖颤,“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诡异地微笑,松开她下颔,迳自往后一躺,半卧在沙发上,“我奉命要杀了你。” “杀、杀了我?”她倒抽一口气,不觉抚住自己喉头,“你究竟是谁?” “苍狼。”他冷冷地自唇中吐出。 “苍狼?”齐思思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那是什么意思?某种代号吗?你不是应该是警方的人,为什么要杀一个检察官?” “警务人员只是我的掩饰身份,我真正的身份是你所不知道的。”他微笑望她,“你说的不错,苍狼确实是一个代号——杀手的代号。” “杀手?”她惊跳起来,下意识的倒退数步,“你是个杀手?” “最顶尖的。” 这个男人——原来是一名杀手。 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齐思思不断后退,直到后背抵至木屋门扉,她摇摇头,仍然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 一个警务人员真实身份竟是个杀手,而他们还一起侦探过许多案件,就连前阵子破的连续凶杀案也是在她与汪远阳协力下的成果。 他怎么可能是杀手?一名杀手协肋她破案?不可能的! “你是那个帮派的?”她颤声问。 “帮派?”他忽地掩住脸,肩头剧烈地抖动,仿佛觉得这个名词极为可笑。 她愣愣地看着他肆无忌惮地狂笑,好半晌,他终于收住笑声,抬起头来,“那种愚蠢的名词不适合我们,他们做的不过是好勇斗狠、败毒走私之类的蠢事,不配与我们相提并论。” 齐思思不禁咬牙,“那你们做什么?”她顿了一顿,忽地灵光一闪,“莫非你我与政治界挂勾?” 汪远阳看了她两秒,“不愧是齐检察官,够聪明。”他若有深意地微笑,“这也是我欣赏你的原因。” 她瞪视他,悄悄镇定不稳的呼吸频率,“张永祥命案跟你有关吗?” 他一扬眉,“你为什么那样想。” “直觉。”她冷静地说道。“从一开始你就不是很愿意协助我办这个案子,而且还有意无意地阻止我。” 汪远阳先是一愣,接着再度绽出一阵朗朗笑声,“不错,你的直觉是正确的。”他仿佛赞赏地朝她颔首,“张永祥是我杀的。” “为什么?” “你猜不到吗?” “因为他握有你们行贿的证据?”她大胆地猜测。 “不错。” “他利用那个来勒索?” “对。” “你我因为不堪其扰索性杀了他?” “完全正确。” “你我……”齐思思再也无法假装平静,呼吸急促起来,“你怎能毫不在乎地承认自己杀人?你一点也不觉得后悔吗?” “后悔?”汪远阳好笑地挑眉,“你还记得自己在跟谁说话吗?我是个杀手,杀人是我的工作,我早习以为常了,何来后悔?”他毫不在意地耸耸肩,“何况杀的也是一个社会败类,从这种角度看来,我也算是某种清道夫吧。” “草菅人命绝不是合理的作为!”她感觉自己的怒气被挑起了,实在无法苟同他杀了人还若无其事的无谓态度。 “一心追求正义的检察官发飙了吗?”汪远阳似乎颇以她的怒气为荣,“这倒有趣。” 齐思思激烈地瞪他。 这根本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男人!她认识的汪远阳是潇潇洒洒帅气的,待人温和体贴,而这个自称苍狼的男人却阴沉冷酷,可怕得让人作哎…… 一个人可能变化如此剧烈吗?或者他一直以来就掩饰得太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个星形徽章是什么?” “组织的识别证。” “怎么会在张永祥那里?” “他原来是组织的人。” “他背叛了你们?” “不错。”汪远阳神色忽地一沉,“背叛者就该死。” “那我呢?你们又为什么要杀我?” “你很聪明,应该猜得出来。”他嘴角半勾,从沙发上一跃起身。 齐思思惊恐地看着他再度走近,“我、我不知道。” “别装傻。”他低低一句,嗓音如丝般平滑,却充满了危险。 “我真的不知道……” “因为密码。”他用双臂将她定在墙边,“那是开启资料库的钥匙。” “资料库?你指的是——” “一张磁片。” “磁处里记载着行贿的明细?”她问,接关蹙眉,“可是你们自己应该有保留资料吧,为什么不干脆毁了那张磁片?” “因为主机里的资料库全被张永祥毁了,只剩那张磁片。”汪远阳眼神阴冷,“别看张永祥一副不中用的样子,他可是电脑骇客,这也是组织当初吸收他的原因。” 他忽地阴暗的神情令齐思思呼吸一紧,全身僵直,无法动弹。 “告诉我密码。”他命令着。 “什么密码?” “记在你脑子里的密码。” “我没有密码,根本不知道什么密码,”她飞快地运转着思绪,“那天我在电视上说握有决定性的证据只不过是想引出凶手而已。” 汪远阳低声一知,圈住她的黑眸蓦地熠熠生光,“如果我别人,或者就会相信你这番说辞,只可惜,我是刑事副组长,”他语音低哑,右臂圈住她颈项用力扣着,“小静告诉我了,她说你发现了一组数字,你把它记在脑子里,只有你知道。” “我……”她挣扎着,逐渐感到呼吸困难。 “我劝你别再装傻,”他语音冷酷,“还是老实告诉我吧。” “我……我不说……”她倔强地反抗。 “真不说?”他忽地加重右手手劲,左手则从腰间掏出一把左轮手枪抵住她太阳穴,“说!” “不……” “不说我就一枪毙了你!”他威胁她。 “不……”她仍然不肯松口,倔强地瞪着他急剧抽搐的面庞,终于,眼前开始布满青色圆点,密密麻麻,直到吞噬她全部意识。 第九章 “找到她了吗?”殷森对着手机问道。 “没有?”他眉毛一紧,微微扯高嗓音,“通知所有人全力去找,十二个小时内我要得知她的行踪。” “要不要通知警方?”小静着慌地问道。已经过了五个多小时了,齐检座仍然一点消息也没有,打她手机讯号也收不到。 “不行。”殷森迅速挥手阻止她,“如果他们听到警方出动的消息,思思的生命立刻就有危险。” “那怎么办?”小静急得几乎哭出来。 “我会想办法。”他面色沉凝,“交给我吧。” “可是……” “我一定会救她出来的,”他静定地保证,“即使赌上我的命也在所不惜。” “你……”小静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男人关心齐检座,她可以肯定,而且是非常非常地关心。 他爱着齐检座吗?如果是,为什么她会不愿再见他?如果不是,又何必如此惊慌失措地找着她? 齐检座现在究竟在哪里?这个男人真的能让她平安月兑险吗? 小静失神地盯着殷森有棱有角的侧面,不禁陷入了茫茫深思。 有人在模她。 当齐思思自黑暗的深渊醒转时,第一个抓住她的是这个可怕的认知。 有人在模她,触碰着她的脸,沿着鼻尖来到唇瓣,描绘着她的唇形。是汪远阳,齐思思几乎百分之百的确定,她不必睁开眼,也可以辨别他手指正抚触着她的脸。 而她无法不感到恐慌。 她真的害怕,这个正在她面上吹着温热气息的男人不是她原先认识的那一个;他是个杀手,无情无义,无血无泪,偏又极端迷恋她。 她该怎么办?该醒过来吗?或索性一直假装昏迷?如果她选择醒来的话,他又会对她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是否会用更激烈的手段强迫她供出密码? 她不能说的,绝对不能——如果那组密码真的关系到政界的黑暗面。 她必须将这些不法的内线交易公诸于世,这是她身为检察官的职责,也是她之所以选择成为检察官的原因。 绝不能给他的,绝对不能! 齐思思紧闭着眸,脑海掠过一个又一个念头,拚命想思考出一个能够月兑险的办法,无奈她四肢被捆,全身动弹不得,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你醒来了。”在她还未理出个头绪时,汪远阳冰冷的语音忽然在上方扬起,“起来,”他拍拍她脸颊,“别装睡。” 她仍然闭着眼。 “起来!”他毫不客气地命令着,“你的呼吸频率变了,瞒不了我的。” 她终于认命地掀开眼帘,瞬间光线的刺激让她连续数次眨了眨眼,最后终于凝定住眼前一张端正却冷凝的面庞。 “怎么样?睡得还舒服吗?”他朝她淡淡一笑。 “为什么不杀了我?”她哑声问。 “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他简洁地回答,右手再度抚上她的脸,“何况我也舍不得。” 她翠眉一蹙,不觉想躲避他触碰。 他却不容她轻易闪躲,强迫转回她下颔,凌厉的眸光在接触她苍白的美颜后忽地一柔,“真美。”他轻轻一句,恍若叹息般地说道,“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女人。” 她屏住气息,“比我美的女人多得是。” “或许吧,可是她们都没有你的气质。”他拇指按抚着她唇瓣,“该死的你就是有一种让人一见难忘的气质。” 像迷迭香——香气淡雅,却深刻人的记忆。 齐思思不禁一阵颤抖,她想起殷森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但当他说时她感觉无限温柔,而汪远阳充满的眼神却让她体内奔窜过一道冰流。 “可不可以放了我?”她憎恨自己必须向他请求。 他嘴角一扬,“不行。” 虽然早料到答案,她仍然一阵失望,而且,那股啃噬她心的慌乱愈来愈刺痛她。 “我不会告诉你密码的。”她只能如此宣称。 “即使因此付出性命。” “不错。” “我早料到你即便不要性命也不肯泄露密码,”汪远阳无所谓地耸耸肩,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我早有心理准备。” “你……你想怎么做?” “或许你不在意自己的生命,但有一个人的命你是绝对在意的。” “什么意思?你……指谁?”她无法抑制惊慌,已然猜到他说的是谁。 “还猜不出吗?就是那个你连一天牢也舍不得他多待的男人。” “殷森。”她咬住牙,眸光倏地凌锐,紧紧定住他,“你究竟想怎样?” “我已经放出消息了,”他微笑邪魅,“他很快就会上这儿来救你——单枪匹马。” “他一个人?” “他是那种自信过剩的男人。”汪远阳似乎十分肯定,“况且,这里的地形也不适合带一大群人来打草惊蛇。” “你布下了陷井?”她瞪视他。 “别用那种眼光看我!”他冷冽地回应她的瞪视。 齐思思撇过头。 汪远阳终于满意地微微笑,“放心吧,我不会那么快取他性命的。”他顿了顿,“至少会等到他来到这里。” “你想利用他逼我供出密码,在我说出后就了结他性命。”齐思思语音冰冷,“你以为我会那么笨?” 他摇摇头。“不,你不会那么笨。” 她蓦地转头瞪他,“那你还这样做?” “因为你一定会招出来的。”他淡淡地声明。 “为什么?” “因为你见不得他受折磨。” “你!”怒火点燃她眼眸,“我绝不会说的,劝你别浪费时间。” “你会说的!”他不理会她,迳自抬起头,眸光穿透窗外,“他应该快到了吧?” “我已经到了。”一阵冷冽的语音拔峰而起,直达两人耳膜。 两人同时调转眸光,惊觉木屋门扉不知何时已然开启,而苍茫暗夜将殷森挺直立在门口的身影衬得更加气势逼人。 汪远阳缓缓起身。 两个男人的眸光在微凉的空气中交会。 汪远阳首先开口,“不愧是职业保镖,竟然能无声无息地出现。”他嘴角半勾,眸中却不见任何笑意,“殷森,你果然有一套。” 殷森眉眼不动,语调平板,“放开思思。” “你以为你自己是谁?”汪远阳啧啧两声,半嘲弄地,“你说放我就放?天下有如此便宜之事?” 殷森不为他的嘲讽所动,语气依旧淡然,“如果你还想保全自己的性命,就放了她。” “这么有自信?”汪远阳挑挑眉,忽地自腰间掏出手枪,在指间一个俐落的旋转,“你肯定自己的枪法强过我?” “我不敢肯定。”殷森坦然地承认,“但我一定会救出思思。” “怎么救?” “用这个。”他举高手,指间夹着一张白色磁片。 汪远阳面色一变,“那是什么?” “磁片。”殷森淡淡回答,似笑非笑的波纹在唇边荡漾,“我从张永祥家中偷来的。” “偷来的?”汪远阳与齐思思同时喊道,嗓音都是高亢锐利的。 两人不约而同怔怔地望着殷森,汪远阳首先恢复神智,“那天晚上!原来你去他家就是为了盗这张磁片?” “不错。” 汪远阳瞪视他数秒,“我早就怀疑你了。”他语音冷然,“从这件命案一开始,你似乎就跟我们牵扯不清,每一回我们试图接近思思,你都会及时出现……你究竟追查我们多久了?” “十八年。” “十八年?”汪远阳掩不住讶异,“你究竟是谁?” “什么时候你得了‘苍狼’这个名号?”殷森不答反问。 “十年前。” “为什么?” “因为前一任苍狼死了,他也是带领我的导师——”汪远阳倏地停口,眉峰紧紧聚起,两束冷锐的眸光射向殷森,打量了他许久,“你是他什么人?” “弟弟。” 殷森听见齐思思倒抽一口气,但他选择不予理会,神色仍然保持平静。 而汪远阳则是恍然大悟地说道:“原来如此。”困扰他许久的迷团终于露出一丝曙光。 他手指敲着下颔沉吟着。 原来殷森是前任苍狼殷平的弟弟,怪不得在初见他时便隐隐感到一股熟悉——虽然是两张不同的脸,但毕竟是有血缘关系,五官仿佛还能找到一点彼此的影子。 但他仍然不解,“既然是他弟弟,为什么要调查我们?为什么要处处与组织作对?” “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殷森语气平淡,泛白的指节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我想知道为什么他会抛弃家庭,投入这个组织,我想弄清楚你们究竟在做些什么。” “是这样吗?”汪远阳微微颔首,黑眸掠过一丝异样,“看不出你还是个挺重情义的人嘛。” 殷森不理会他的嘲弄。 “弄明白了之后很失望是吗?”汪远阳继续嘲弄。 “我早猜到了。” “所以你决定要跟我们作对?” “我现在只想用磁片换回思思。”静定地接腔。 汪远阳一扬眉,瞥了一眼被他绑在床上、动弹不得的齐思思,迸出一阵大笑,“你以为我会蠢到相信你的话?谁知道你手上那张磁片是真是假的?” “你可以试试,打电话给你们高层,”殷森淡淡提议,“告诉他们密码,要他们试试开启的档案是什么。” “哈!”汪远阳讥嘲地冷哼一声。 殷森微微一笑,“17a6q3。” “什么?”汪远阳一愣。 “17a6q3,”他再重复一次,“我设定的密码,你可以要他们试试看。” 汪远阳瞪着他,半信半疑,但终于还是从胸口掏出手机,一只手拔号,另一只手仍然用枪指着殷森。 线路接通后,他向对方报告了相关情形,几分钟后,他面色阴沉地挂掉电话,“里面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文字档。”他咬牙说道。 “现在你相信我说的话了吗?”殷森静静问道。 汪远阳忽地上前两步,枪管抵住殷森胸膛,“磁片给我。” “你不能这样!”一旁的齐思思惊恐地瞪着这一幕,不禁尖叫出声。 殷森转过视线,“我没事的,思思。”他安抚地朝她一笑,接着重新凝定汪远阳,“要我交出磁片可以,只是你放了思思。” 汪远阳定字地回应他眸光,“除非她说出密码。” “我不会告诉你的,你休想!”齐思思喊道。 “是吗?”汪远阳唇边弯起阴森的微笑,眸光依旧不动,没有费事回头看她一眼,“那我就杀了他。” “你不能!” “我不能吗?没有密码,这张磁片也只是废物而已,对我们根本毫无用处。” “你——”齐思思一窒,却想不出该如何反驳他的话。 “告诉他,思思,”殷森突如其来一句。 她惊异地望向他,“我不能!” “告诉他。”殷森命令她,“这是唯一能让我们两个平安月兑险的方法。” “你不能给他磁片,”齐思思抗议着,“那里头有他们犯罪的证据——” 拉开保险栓的清脆声响令她忽地一顿,那声响虽然细微,却清晰地足以夺去她神智。 殷森会死。 她心惊胆跳地明白这一点,如果她不说出密码,汪远阳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但即使她肯招出,汪远阳也未必肯轻饶他性命…… “我说。”在一阵天人交战后,她终于开口…… 汪远阳微微一笑,“你终于肯说了。” “但有个条件。”她强自保持冷静。 “什么条件?” “你必须先解开我的绳索,还有,离殷森远一点。” 他照办了,在齐思思重新得以自由活动身子时,她见到他也拉开了自己与殷森的距离,虽然那支枪管仍然是不偏不倚地指向他。 殷森却似乎毫不畏缩,迳自在桌边落坐,提起专程带来的notebook,接上了插头,然后插入磁片。 “密码。” 齐思思咬住下唇,犹豫了好一会儿,“a4……”她深深吸一口气,“a4013k。” “好,你先走吧。”殷森静静一句。 “什么?” 其他两人同感震惊,汪远阳首先锐声开口,“我没说她可以走!” “你必须先让她离开,否则我立刻格式化毁了这张磁片,”殷森冷冷回应。 “你……”汪远阳瞪着他,看着他修长的食指轻巧地移动,停留在格式化的指令上,随时可以按下。他紧紧咬牙,“我怎能确定她说的密码是真是假?” “我会留下跟你一起确认。” 汪远阳沉吟两秒,“好,思思可以先走。” “我不要!”齐思思慌乱地摇头,急奔到殷森面前,“我要跟你一起走,不可以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她语音抖颤,黑眸噙着泪。 “你先走。”他神情冷肃,“否则我们谁也走不了。” “你……”她凄楚地凝睇他,心头强烈酸涩,“早有命丧于此的心理准备?” “我不会死的。” “你骗人!你明明晓得一旦开启档案,确认真的后,汪远阳绝不可能放过你的,”她激动地摇晃着他,“跟我走,我要跟你一起离开。” “我说不行!”他冷冽地回绝她。 “难道你愿意死在这里?”她拚命摇头,狂烈的心绞痛得她几乎无法顺畅呼吸,泪水纷纷乱乱坠落,“我不要你死,更不要是为了我……” “我本来就该为你死。”相较于她的狂乱,殷森依然语气冷静,“这是我欠你的。” “为什么……”她细碎地抽着气,神智痛楚而迷茫,“为什么这么说?” “知道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吗?” 她一愣,“我、我父母?” “他们不是单纯的车祸。” “不是……车祸?” “他们是被暗杀的,在车子高速行驶的时候因为一块招牌忽然坠落阻挡了视线,才会发生那个不幸的意外。”他神情平板,语声亦毫无抑扬顿挫,“那个招牌是我哥哥射落的,他枪法一向神准。” “你……你哥哥?”她一阵晕眩,震惊于这个忽然闻知的消息,“我不相信!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当时我也在车上。” “我、我不相信。”齐思思倒退数步,眸子满是不可置信,“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一阵狂野的笑声忽地侵袭她脆弱的神经,她惊跳起来,瞪着那个发出笑声的男人。 “是真的,思思,是真的。”汪远阳也正看着她,眸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齐浩威确实是我师父杀的,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组织不得不派人做了他,而这个光荣的任务当然是交给当时的首席杀手——苍狼罗。” 她蓦地头晕目眩,“是……是他杀了我父母?” 她的父母原来果真是被暗杀的,是被那个唤作苍狼的男人,也就是殷森的哥哥所杀的! “爸爸,妈妈,我去上学罗。” “乖,思思,要乖乖听老师的话哦。” “我知道啦。” “回家后我们一起上餐厅吃饭,到你最喜欢的那一家。” “真的吗?那我可以点草莓波士顿派吗?” “当然可以……” 但他们却永远回不来了,永远不能再带她上那家餐厅,她也永远不能向最亲爱的父母撒娇。 丙真是造化弄人吗?她竟然爱上了仇人的弟弟……老天! 齐思思蓦地仰天长啸一声,心神激荡地夺门而出…… 殷森看着她急奔出去,神色木然,一直到她细碎的脚步声及纤细的身影完全消失后,他才允许自己放在键盘上的双手微微颤抖。 汪远阳注意到了,“怎样,这滋味不好受吧?”他嘲弄着,似乎以殷森的情绪不稳为荣。 殷森不答,缓缓转过头,默默凝定汪远阳。 后者嘴角翻扬,似嘲非嘲,带着某种愤世嫉俗的况味,“被自己心爱的女人弃如敝屣的滋味不好受吧?” 他凝定他数秒,“你爱她?” “好几年了。”汪远阳悠悠回答,神思像飞了千里远,几秒后蓦地神色一凛,“这不干你的事,快打开档案!”他一面低吼,一面将冰冷的枪口抵住殷森太阳穴,看着他输入密码,开启档案。 一串串文字与数字霎时充满萤幕。 汪远阳瞪视萤幕上的光点,神情从原先的微微兴奋,到轻轻蹙眉起来,最后面色完全铁青。 “这、是、假、的。”他一字一字自齿缝中逼出。 “不错,的确是假的。”殷森坦然承认。 汪远阳气极,枪口更加抵紧殷森,“你不怕我杀了你?” “请便。” 汪远阳倒抽一口气,面上的肌肉抽动得更厉害了,“说!真的在哪儿?” “寄给她了。” “寄给谁了?” “思思。” “别想愚弄我!”汪远阳语调冷凝,“要交给她你早就给了,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我知道有人一直在盯她,我想找出那个人。”殷森神色不变。 “那个人就是我。” “我现在知道了。” “你为了引出我才迟迟不肯交磁片给她?” “是。” “你!”汪远阳瞠目,掩不住心神激颤狂怒,“好样的!难道你不怕我们把思思灭口吗?” “我会保护她的。” “你保护她?”汪远阳昂首大笑,笑声凄厉,满是嘲讽,“要不是我今日手下留情,思思说不定早死了,哪轮到你来救她?” 闻言,殷森拳头一紧,“今天是我疏忽。” 汪远阳瞪视他两秒,“你没有资格保护她。”他冷冷开口,“更没有资格愚弄我,我要亲手了结你性命。”他扣下扳机。 “不要!” 一阵凄绝的尖声呼喊瞬间分散了汪远阳的心神,他微微一愣,而殷森也迅速抓住了这不到零点几秒的时间身子一低,使劲往地上一滚。 尖锐的枪响如夜枭凄厉的啼鸣划破了黑夜的宁静。 汪远阳定了定神,惊觉他这一枪竟然射偏了,殷森的身子已然跌跌撞撞冲向门口,迎向怔立不动的齐思思。 “快走!” 他听见殷森沉声命令着齐思思,一面伸手拖起她,一面一同往森林的方向逃窜。 “该死!”他诅咒一声,连忙拔腿跟上。 两人一路仓皇逃着,藉着高大的林木躲过汪远阳一枪又一枪的追击。 齐思思听着声声呼啸过耳边的凌厉枪响,感到自己的神智濒临崩溃的边缘,心脏狂野地鼓动着谁也驾驭不了的韵律。 “别怕,”仿佛由她汗湿的手心感受到她的惊惧,“我们会没事的。” “真……真的?”她无法克制牙关不停打颤。 “我会誓死保护你。”殷森严肃地保证,“我曾犯过一次错,这一次绝不会了。” 齐思思一颤,眸光不觉瞥向身侧领着她一路奔逃的男人,他神情端肃,极端冷静。 即使是在如此狼狈的时候,他仍然神奇地一滴汗也未流。 她蓦地有股想笑的冲动,莫名的歇斯底里纠缠着她的神智。 这个男人亲口说誓死也会护她周全,他待她如此情重,是为了自己的哥哥吗?因为他史长杀了她父母,所以他不惜牺牲生命替兄长赎罪。 是这样没错吧?所以他才会在十八年前那一夜出现在她面前,安慰她,鼓励她,恳求她无论如何也要坚强活下来。在张永祥命案发生后,每一回她有生命危险,也总得他及时现身相救,他一直在她身后护着她吗?他究竟像这样默默守候她多久了? “殷森,我、我想问你一件事……”她一面随着他狂奔出林,一面喘气问道,“那株迷迭香……是、是你送我的吗?” 她感觉他握住她的手一紧,“是。” 丙然。 她香汗淋漓,呼吸细碎,神智却异常明晰专注,思虑则透明澄澈。 她的预感没有错,那株迷迭香果然是他送的,在她孤身独处异国,最寂寞难堪的时候,是他送了一株迷迭香给她,悄悄温暖她冰冷的心。 “为什么你明知道我在哪里,却不肯跟我见面。” 他握住她的手更紧了,“因为我怕你有一天会恨我。” 天! 原来真的是他。 原来他一直默默守在她身后,默默保护着她,默默关心着她,默默支持着她。 为什么她竟然到现在才发现呢?为什么方才还要因为他兄长的过错迁怒他呢?他一直全心全意地想弥补啊,弥补那个根本不应该由他来承担的罪过。 他说怕她恨他,可是她根本没有资格。 他是无辜的,不论是她父母或她都没有资格因此责怪他。 幸而她终究无法恨他,及时赶回木屋,否则她一时的激怒愤慨可能真会害他失去了性命。 她真该死。 齐思思心神激荡,不禁用力咬着下唇,直到渗出血来依旧茫然不觉。 “快到了。”他忽然俯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的车就在林子外面,再撑一会。” 她眨眨眼发现两人终即将穿过浓密森林,蜿蜒而下的山路在眼前开展,一辆来色的越野车停在前面不远处。 她不禁长长吐息,欣喜于两人终于月兑离险境。 然而,世事并非尽如人意,在殷森打开车门时,她听见汪远阳的怒吼。 “别想走,你们躲不了!” “上去!”殷森将钥匙递给她,一面用力推她上车,在此同时,一阵枪响划过她耳际。 而他挺立的身躯应声往后一仰,倒落在地。 “殷森!”她尖锐地呼喊,惊慌回眸。 子弹穿过他前额上方,缓缓渗出暗红色的鲜血。 “天!”齐思思心慌意乱,以最快的速度冲下车,扶起他上半身,“你没事吧,殷森,你没事吧?”她急切地问着。 “没……我没事……你快……走……”他眨眨眼,拚命强撑着逐渐流失的意识,语音细微,一只手在她面前轻轻一挥后又无力垂落。 她明白他是要她先走,别为了他白送性命——即便是以保住她为最优先。 这项认知令齐思思心魂俱碎,也催出了眼中酸苦的泪水,她深吸了口气,克制软弱落泪的冲动,“不,我不会丢下你的。”她拉他一只手搭上自己的肩膀,接着环住他的腰,“我们一起走。” “他……来了,思思……”殷森还试图劝她。 仿佛在为他的话下驻脚,汪远阳高亢的语音愈来愈近,“别想走!你们谁也走不了!” 齐思思一回眸,发现他只距离他们数步之遥。 来不及了。 她一咬牙,不知哪来的力气让她将殷森整个人凌空抱起塞进车子后座,自已则迅速跳上驾驶席,发动车子,甩开汪远阳的追踪。 她听见后方连续传来几声枪响,表情却丝毫不未变。 “你说过的,殷森,你说我人一定会平安没事的。”她一面风驰电掣地飙起车子,一面对后头的殷森扬声说道,“我一定会带你月兑离险境的。这一次,由我来保护你。” 她语音坚定,眸中烁着从来未有过的决心,定定地直视道路前方。 但她不知道,躺在后座的殷森在听见她这番宣言后,嘴角还来不及扬起微笑的弧度,神智已然陷入黑暗的深渊。 第十章 急诊室。 家属、病人、护士、医生,一个个人影穿梭来往,在齐思思视界凌乱成一幅苍白的画面。 她茫然而麻木地坐着,无神的眼眸透过玻璃窗看着一群人兵荒马乱地为殷森做着急救。 她看见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医生对准他胸膛规律地作着cpr。 她不愿去想为什么殷森会需要做cpr,也不敢想这通常是病人心脏停止跳动后才会实行的步骤,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脑海一片空白。 时光,不晓得流逝了多久。 终于,那扇隔绝她与殷森的玻璃大门开启,一群白衣天使推着他出来。 她惊慌起身。 “他恢复心跳了,我们已经通知脑外科立刻为他做紧急手术。”一名住院医师匆忙对她解释着。 “他会没事吗?” “我们会尽力救他。”医生只是这样简单一句,一挥手,要护士们将他推上楼到手术室去。 于是,她又只能呆呆地在手术室外等上好几个小时。 每一分钟过去,她都无法地制止自己心底多生出几分绝望,却也强迫自己继续保持希望。 这是最残酷的折磨。 连续几小时,她的心一直在天堂地狱之间交互摆荡,希冀着手术室门口那红色的灯光快些熄灭,却也害怕它真的熄灭。 她不敢面对那红灯熄灭后,负责开刀的主治医生出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那或许会令她重回天堂,也或许会推她直坠地狱。 她真的没有勇气承受…… 但那红色的灯终究还是灭了,一分钟后,一个身穿绿色手术袍,玉树临风,相貌出色的男人走出来。 他看来年轻得不像是个主治医师。 “齐小姐吗?”他低头看她,语音温和低沉,“我是秦非,殷森的主治医师。” “他……怎样了?”她双手紧紧互绞,不敢冒险抬头。 “我们取出了他脑中的子弹,也保住了他的性命。” 齐思思蓦地抬头,“手术成功了?”她语气掩不住惊喜。 秦非默然数秒,“手术是成功了。”他沉吟着,仿佛在寻求着比较和婉的说辞。 “但是?”她语音发颤,直觉还有下文。 “但是我们不确定他会不会醒来。”秦非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选择单刀直入,“或许几天后,或许要等上几个月,也或许永远不会醒来。” “你……你的意思是……” “他成了植物人。” 残酷的宣告终于击倒了一整天精神都处于紧崩状态的齐思思,她眼前一黑,身子往后一倒。 “齐小姐在里面?”秦非问着刚从头等病房里走出来的护士。 “嗯。”护士点点头,“已经来了好一阵子了,正在读书给他听。”她顿了顿,忽地抬起小小的脸庞,“她每天都来,每天都待上好几个小时,还得强颜欢笑的,看了真让人心疼……”语音未落,她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悄悄瞥了秦非一眼,“对不起,秦医生,我不是故意要——” “没关系。”他淡笑地截断她,“你先去忙你的吧。” 一直到护士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长廊尽头后,秦非才转向病房门,规律地敲了敲。 “请进。”房里传来清脆的回应。 他轻轻推开门,又轻轻合上,眸光静静落在那个坐在床头的纤秀身影。 她静坐不动,他只能从她清丽的侧面辨清她墨黑的眼睫是低低伏着的,像黑色的羽翼安静地收敛。 这就是那个闻名遐迩、前阵子甚至在政界掀起惊涛骇浪,揭出了许多政客受贿丑闻,将许多不肖民意代表、政务官,以及警界高层人物送上法庭的检察官,民众心目中的正义女英雄。 但,现在的她完全看不出超级女检察官的豪气干练,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为爱所苦的女人。 “秦医生,我错了吗?”她忽地扬声,语音清清弱弱。 他英挺的浓眉一轩,“错了?” 她深吸一口气,“我一直深信他会醒来,也一直这样告诉自己,我告诉自己要快快乐乐地,坚强地等着他醒来,可是……都已经两上月了……”齐思思忽地转头看他,他这才发现她细致的眼帘沾着晶莹的泪,“我已经没有自信再等下去,我已经没有信心再假装坚强……”她一个抽气,“我是不是太……太软弱了?” 秦非保持沉默,想着以一个医师的身份他该对她说些什么。她在寻求他帮忙——他知道,问题是他该怎么帮她?又能怎么帮她? 她的朋友曾经来医院专程造访他。 “可以替我们劝对她吗?秦医生,她这个样子让我们很担心。” “那个男人到底能不能醒来?” “他会一辈子都是这样吗?” “这个我们不能确定,”他以一个医师应有的专业态度回答他们,“或许会有奇迹出现。” “难道思思一辈子的人生必须赌在一个奇迹?”一个男人激动地说道,秦非后来才晓得,他是黎之鹏,齐思思最好的朋友。 秦非深吸一口气,“就技术上而言,殷森其实已不算活着,”他一面说一面觉得心底有一根针锐利刺着,“只要拔掉呼吸器他心跳就会停止。” 他这番正确却残酷的话似乎惊怔了他们所有的人,半晌,黎之鹏才缓缓开口,“这个决定必须由思思来下吗?” “是。” “可是她并不是他什么人,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说她是他的未婚妻,而她不同意拔掉殷森的维生系统。” “她自称是殷森的未婚妻?” “不错。”秦非缓缓回答。他当然知道这很可能是齐思思编出来的,但医院也没有方示查证,何况,只要她愿意支付殷森的医药费用,他们没有道理质疑她。 “医生,或以请你帮帮忙吗?” “什么?” “我们知道这样做或许很自私……” 她的朋友希望他劝她拔掉殷森的维生系统。 秦非明白他们会这样做的原因,并非他们对殷森残忍,只是因为他们太关心齐思思。 就因为齐思思是他们的好朋友,才不忍心见她一辈子受此折磨。 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这是他们的用意。 以一个医师的立场,他会劝她别太为渺茫的奇迹执着,但…… “你爱他吗?”沉吟半晌后,他终于开口。 停在墨黑羽帘上的泪珠纷然坠落,“爱。” “有多深?” 她深吸一口气,“我宁愿躺在床上的人是我。” 秦非默然盯她两秒,“以一个医生的立场,我会告诉你他醒来年机率微乎其微,你或许只是浪费生命在等待一个不可能发生的奇迹,但以一个男人的立场,我建议你……”他停了停,湛幽的黑眸蕴着某种沉痛,“尽避用你的爱坚强地等待吧,到撑不住的那一天到来为止。” “医生?”她怔然,不知怎能地,感到他看来平静的面容似乎沉殿着浓浓沉郁。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眺望窗外,“我也在等一个人。” “你也在等……她也是昏迷不醒吗?” “车祸,和殷森一样,因为脑部缺氧的时间太久,所以一直处在昏迷状态。”他维持着淡定的语气,但齐思思可以由他微微颤抖的双肩察觉他内心情绪的激动。 “多……久了?”她颤着语音。 “半年。” 半年!她呼吸一紧,整整是她三倍的时间啊,他已经等了这么久了? “她也在这家医院?” “嗯。”他点点头,“车祸前她本来是这里的住院医师。” 夕阳西斜了,金粉淡紫的霞光透过窗子洒落他身,衬得他高挺的身躯微微苍茫。 “她是你的妻子?” 他摇摇头,“她不是我什么人。不是我妻子,不是我未婚妻,也不是我女朋友。” 他说话的生气寂寥,齐思思心底一阵不忍,“那为什么……你要这样坚持等她?” 他沉寂半晌,“因为我想对她说一句话,一句我早就该说的话。” “什么话?” “我爱她。” “我爱你,殷森,你听见了吗?” 清晨,齐思思捧了一盆绽着浅淡香气的迷迭香,轻轻置落在殷森床边。 “这是我买来送你的哦,答谢你从前在日本送我的那一盆。”她浅浅笑着,面容灿若春花,一面在他床边坐下,“喜欢吗?” “今天外头的天气很好哦,阳光普照,让人的心情都忍不住飞扬起来。”她将眺望窗外的视线收回,重新凝定他,“你一定也很想快点醒来出去走走吧?我可警告你,我不会让你安安心心睡觉的,总有一天非把你吵醒不可。”她俯,柔软的红唇俏皮地点上他鼻尖,“你拿我没办法吧?”红唇依序点上人中、嘴唇、眉心,柔柔地游移着,“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每天都要对你说一次我爱你……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啊?脸颊发热哦。”她微笑抬起头来,嘲弄般地凝睇他,忽地,唇边的弧度一敛。 她连忙伸手,急促地按铃。 护士小姐很快便出现,“齐小姐,怎么回事?” “他……他不对劲,”齐思思焦急得口齿不清,“体温上升,脸色也比平常苍白,前额还有些冒汗……”她几乎崩溃,“他从不流汗的,就算怎么危险的状况,他……” “冷静点,齐小姐,冷静点。”护士提高嗓音,“我想殷先生大概是发烧了,我马上请医生过来看看。” “他会怎么样?”她紧张地拽着护士衣袖,“会不会是肺炎?“她曾经听说,像殷森一样状态的病人如果染上肺炎的话,死亡率将近百分之百…… “这个我们让医生来确定好吗?别担心。” 别担心?要她怎么能不担心?她不能失去他的,上天为何要如此作弄她?在她好不容易重新燃起希望、振作精神的时候,给她如此致命的一击? “殷森,不要死,你听到了吗?”她疯狂地在他耳边呼唤着,“你不能死,不许死,你听到了吗?” 他不能死的,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那么面冷心热,善良温柔的一个男人。 前几天她在医院巧遇一个年轻妇人,一个曾在东亚百货与她有一面之缘的女人,她带着感恩的心情告诉她许多事…… “齐小姐,那次真是谢谢你了。”妇人不停地身她道谢,“要不是你帮忙,我可能被抓到警察局去,你不仅替我求情,还送了我许多东西,我真的很感谢你。” “没什么的,”对她不停的道谢齐思思有些承受不起,说实在的,要不是她主动提起,齐思思还真忘了数年前她在百货公司里曾经帮过一个女人。“你不必这样一直记在心里的。” “我怎么不记得?到现在我还深深记得那一天。”女人微笑,“我遇见了生命中两个大贵人,你和殷先生。” “殷先生?” “他说是你的朋友。” “你指的该不会是殷森吧?”她不敢相信。 “就是他啊。” 她不禁怔然。 是殷森——为什么他那个时候见到她地不肯现身呢?过去究竟有多少次他曾默默随在她身后却不肯向她打一声招呼的? “为什么你明知我在哪里,地不肯跟我见面?” “因为我怕你有一天会恨我。” 傻子,真是不折不扣的傻子! 她怎会恨他呢?她永远也不可能恨他的! “殷先生跟齐小姐一样都是好人,他听说了我被老公抛弃,一个人带着孩子熬日子,从此便偷偷按月寄来生活费资助我,刚开始我还以为是那个薄情的男人寄的,后来才发现原来是殷先生……”妇人抹了抹眼中的泪,“是他怕我生活难过,才悄悄接济我的。” 齐思思怔怔地听着,“他真好。” “他告诉我是因为他本身也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所以很能了解单身母亲的辛苦……” 是啊。她记得他是母亲养大的,父亲抛妻弃子,而哥哥又加入了黑道组织,所以他才会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必须分担家计,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就做遍寻许多辛苦的杂工,日日夜夜辛勤,无论身或心都完全得不到一点闲暇。 在当时,他那小小的心灵都在想些什么呢?是不是渴望自己能像一般小孩一样拥有一个平凡去幸福的家庭? 他一直如此孤寂,如此寂寞…… 他不能死的!这辈子他连一点平凡的幸福都不曾享受,都不曾拥有,他怎能死?上天又怎能如此残酷地带走他?神为什么总要带走她最珍爱的人? 他不能死的——如果他肯,她愿意倾一生所有时间心血为他营造一个幸福的家庭,她愿意倾注一生的爱恋予他,全心全意呵护他。 他不能死的,至少该曾经拥有一丝幸福。 “不要带走他,我求求你,别带走他。”齐思思紧闭双眸,全心全意地祈求着,“让他活下来,让他——”她呼吸一颤,眼角一颗珠泪悄然坠落,“让他醒过来……” 她喃喃祈祷着、渴盼着,伴着细碎的呼吸与不曾停歇的泪水,终于,她盼到了身穿白袍的秦非走出加护病房。 她僵凝着身子,几乎不敢听他宣判。 “他没事了。”他一开口便让她高高提起的心安全降落,“而且……”他微笑望她,“奇迹发生了。” “奇迹?”她愣愣地问了声。 “我们发现他有醒的迹象。” 终曲 “画好了吗?” “还没,再等一等嘛。” “我已经维持这样的姿势很久了。” “就再维持一会儿嘛,反正你现在也只能躺在床上休息。” 殷森愕然,终究只能摇头,嘴角不情愿地牵起一丝浅淡的微笑。 记得他醒来那一天,她又哭又笑,泪水染湿他整个胸膛,灿亮明眸因为泪水的洗礼显得更加璀丽,也更加引人心痛。 没料到才过一星期,那楚楚可怜,娇柔依人的她已然消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活泼开朗,偶尔喜欢捉弄他的女人。 但一样甜美。 殷森微笑地想,不论她在他面前呈现何种风情,永远能令他为她而悸动。 就算她为了替他画一张素描,不惜强迫他整整在床上躺了一个多小时,甚至还嘲弄他反正身体虚弱无法动弹,他一样为她心动,一样舍不得稍稍违拗她。 终于,齐思思长长吐了一口气,露出大功告成的满意神色,“好了。”她献宝似地将素描簿递给他。 他凝望着素描簿上他的脸庞,心脏一紧。 虽然是淡淡勾勒几笔,但任何人都可以轻易认出简单的线条中隐蕴的极度深情,任何人——都可以由画里他恍若子夜般幽深的黑眸辩出她倾注其中的无限爱恋。 “就这样花了一个多小时?”他故意挑眉叹气,“我还以为至少画出汤姆克鲁斯或奇诺李维呢。” “我技术有限嘛。”她完全不介意他的嘲弄,只是俏皮地吐吐舌头,星眸熠熠生光,“何况他们也比不上你。” 他心一牵,“是啊,他们是比不上我脸色苍白。” 他的自嘲似乎取悦了她,瞬间洒落一串水晶撞击般清脆悦耳的笑声。 半晌,她终于停住笑声,认真地说道,“你会恢复健康的,殷森,很快。” 她亮灿的眸底反照出对他的浓浓爱意,他感动莫名,“这两上多月多亏你了,若不是有你细心照料,我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齐思思明白他的意思,“谢谢秦医生吧,要浊有他鼓励与支持,我哪有毅力天天烦着你,吵着你,而你恐怕也不会那么快醒来吧?” “是啊。”他微微一笑,故意附和她,见她竖起两道清秀蛾眉才连忙转移话题,“听说你递出了辞呈?” “啊。”她似乎有些惊讶。 “黎之鹏告诉我的。” “哦。” “是真的吗?” “嗯。”她点点头。 他凝望她许久,“是因为我吗?” 她一扬眉,“为什么这样问?” “为了照顾我,所以才无法分心工作?”他摇摇头,“你不必这样做的,我很快就会痊愈了,你甚至现在开始就不必那么常来看我……” “我要来看你!”她蓦地尖锐地打断他,然后像发现自己过于激动了,深深吸气,“你不希望我陪着你吗?” 殷森心一动,几乎无法承受她浓情蜜意的眼神,“我……当然希望。”他语音沙哑。 玫瑰色的唇角飞起六十度的微笑,“如果我一辈子陪着你,你会烦吗?” “你——”他一时语窒,心情激荡莫名,默然凝定她良久,“我很无趣。” “我不介意。” “也不会常常说笑话逗你。” “没关系。”她眨眨眼,“笑话我来讲。” “我哥哥对不起你父母……” “说好了不再提那件事的,”她迅速截断他,“都过去了。” 他蓦地握住她的柔荑,“你真不介意?” “真的。”她紧紧回握。 他深深凝望她,伸手温柔地为她拔去一绺垂落额前的发丝,“为什么辞掉工作?思思,你不是从小便立志做检察官吗?” “因为……”她轻轻咬住下唇。 “黎之鹏告诉我你是为我辞去的,”他顿了顿,“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这种事再发生了。”齐思思深深吸气,总算下定决心招认,“只要我当一天的检察官,类似这次的事情就有可能再发生,”她哀伤地凝住他,语音有些不稳,“我不愿意你再为了保护我而遭遇不幸。” “果然是因为我……”殷森心神一阵恍惚,半晌,他摇了摇头,轻声叹息,“你主过不会为任何男人放弃检察官的工作的。” “可是我不愿意失去你!”她激动喊道,星眸已漾起泪光,“我害怕……我不想再经历同样的感觉……” “思思。”他心痛莫名低低唤了一声,伸手轻轻抚过她秀发。 她蓦地垂下头,脸颊紧紧贴住他胸膛,“我真的好怕。” “不必害怕,思思,从此以后你不需要再害怕了,”他低低柔柔地在她耳边吹着气息,“我们都不需要再害怕。” 她忽地仰头,眸中闪着疑问。 他微微一笑,“你不是说过吗?你会保护我。” 她愣愣地点头。 “所以别辞去工作,思思,”他柔声劝她,“继续做你最喜欢的工作。” “可是——” 他定定看她,“尽避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我地守护你。” “可是——” 他迅速伸手抵住她欲争辩的唇,“如果真的遇到危险,就让我们彼此保护对方,好吗?” 他深情的眸光圈住她,恍若一道最甜蜜的魔咒,紧紧锁住了她动弹不得。 她怎么能说不呢?在他这样看着她的时候,在他说出如此动人心弦的话语时,她何来坚定的力量对他说不? 她只有意乱情迷。 “我听见了哦。”他忽地在她耳边低低说道。 “什么?” “在我发烧的那天早上,其实我听见了你说——你爱我。” “啊。”两片红云迅速浮上她双颊,渲染一片蔷薇色泽,“原来你那时就有意识了?” “嗯。”他近乎可恶地微笑着,“清清楚楚。” “那……那又怎样?”她皱皱俏皮的鼻尖,撇过头去,“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对你说那句话,我一直就承认自己爱你嘛。” 她爱娇的神气惹得他又疼又爱。 是啊,她从不讳言她爱他,也从不要求他必须有所回应。 她只是单纯地、全心全意地爱他。 她知道他也爱她吗?他从来不曾对她说过那三个字,虽然他一颗心早在多年以前便全面向她投降了。 有一天,他会亲口告诉她的,或许就在向她求婚当天。 殷森悄然叹息,蓦地感觉自己别扭得可笑,但他就是没办法轻易说出那三个字。 对一个人说爱对他而言是十分困难的,从小他便不晓得如何适当地表达自己的感情,他所学得只有掩藏,埋在心底最深处。 案亲离弃他,母亲又早死,成为杀手的哥哥更将感情弃如敝屣。 他告诉他如果对一个人有了牵挂,就等于有了责任,有了负担,一个杀手是不能有任何感情牵挂的。 殷森知道,自己永远也成不了一名杀手。 在十八年前那一夜,在哥哥带着他亲自示范一名杀手该有的技巧时,他只觉得难过,伤感,还有浓浓的罪恶感。 而之后,当他逃离兄长,悄悄前去和父母被兄长暗杀死亡的小女孩见面时,他更加肯定自己绝不是块杀手的料。 因为从那时候起,他就有了情感的牵绊,而且是最糟的那一种。 从她主动伸手替他抚平眉头那一刻起,他心里就隐隐明白一件事。 他这一生……怕是情牵这株午夜迷迭香了。 同系列小说阅读: 定情花1:折翼天堂鸟 定情花2:清纯素心兰 定情花3:绝爱姬百合 定情花4:午夜迷迭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