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翼天堂鸟》 第一章 原来世界真的可以在一夕之间全盘崩溃的。 徐清晓仰起头来,承受着冰凉的雨滴重重地击打在她清妍美秀的丽颜上。雨滴落在她忧雅的挺鼻上,顺着肌质细腻的颈项毫不留情地滑过,深深透人她早已凉透的胸膛,冻着她一颗坠人绝望深谷的心。 这个世界原来就是这样的。 曾经,她是那样一个无忧无虑的女孩,虽然只是出身于平凡的家庭,但因着姣好的面容、窈窕有致的身材、优雅的气质以及在文学上任意挥洒的才气,她风靡了整座校园。只要她肯点头,多少男孩等看做她的护花使者,而只要她对他们微微一笑,他们便会痴傻着一颗心,乖乖在她每日必经的路上默默迎望她。 生活,对她而言一向是容易顷遂的,人生,更被她视为一场可以潇洒放纵的游戏。 直到上个月。 她的父亲忽然跳楼自尽,留下一笔庞大的债务以及陷入愁云惨雾的家人。 她不知道这一切怎么会发生的,只是当她回过神来,就发现原本五十多坪大、装潢得细致高雅的房子被父亲的债主搬得空空落落,大门也被贴上了法院的封条。 而她那个一向过惯舒服日子的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就读私立贵族学校的弟弟从宿舍返家后也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怎么会这样的? 她真的无法明了,只知道一向中规中矩经营小生意的父亲因为不慎投资失利,不仅赌上了几年辛苦经营的老本,还欠了银行及几个朋友大笔债务。 虽然在法律上他们不需继承父亲庞大的债务,但房子却因早巳抵押给银行,无法再继续住,一有买主买下,他们便被迫必须另谋居处。 除了住的地方,生活费也是一大问题。 从她出生以来,这个家的经济支柱一直是她父亲,母亲则是专职的家庭主妇,别说要她出门工作,就连家事她也极少插手,全靠外籍女佣打理。四十多岁的母亲不仅没有工作能力,恐怕连最基本的生活能力都没有。 徐清朗一向养尊处优,从小吃喝玩乐惯了,就连课业也是随便应付过去,靠着家里有一点钱才勉强混上私立高中;书都读不好了,怎还能叫他工作去? 唯一能够接下经济重担的人只有她,徐清晓。 问题是,凭她一个年方二十一,才准备升大四的中文系学生,有谁肯雇用她?她又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工作,能支持一家三口的生活费、房租,以及弟弟的学费? 她真恨自己。为什么当时选系时不考虑将来的出路?明明分数可以上商学院的,偏偏选了个最无用的中文系就读! 其实就算她念的是商学院又怎样?以她一个大学没毕业的女孩子,哪家公司肯聘用她?还不如一个专科毕业,学到一技之长的学生呢。 她真的不明白,生活从前是可以那样轻松写意的,为什么会在一夕之间成了可怕的重担? 为什么她必须在这样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仓仓皇皇地穿梭在大街小巷间推销着录音带,进人每一家店面,又被每一家老板以一记让人寒心的冷眼赶出来? 从前这样的晚上她可以跟几个要好的同学出去狂欢跳舞,或者接受某个男孩的邀约上餐厅享用美食,或什么也不做,优闲自在地躺在床上看小说、听音乐,过一个无所事事,却愉快轻松的夜晚。 为什么现在她却必须这样忍受他人的白眼,只为混一口饭吃呢? 在她刚刚出来的那间商家里,她甚至还巧遇曾经在大一时苦苦追求她的男孩。 那个男孩在看见一身湿淋淋、神色苍白难看的她时,那充满不敢置信,又隐隐带着怜悯的眼神几乎令她无地自容。 想当初,她还曾高傲地拒绝他,就连在校园里偶然碰见,都懒得费神和他打招呼。 现今,她这曾经高傲得意、意气风发的天鹅,却成了一只让人同情的丑小鸭。 她无法不觉得难堪,她可以忍受那个男孩因为她曾那样冷淡对待而嘲讽她,却万万不能忍受他有一丝丝同情她。 他为什么要那样看她呢?甚至还掏出皮夹,准备购买她推销的古典乐录音带。 她没有接受,抛下一句道歉的呢喃后便匆匆转身跑出那家商店。 她怎能接受?就算明知他或许是今晚唯一的客人,她也不能接受他的同情!她不能接受一个曾经将她捧得老高,视她为梦中情人的男孩的同情,那会令她更觉得自己境遇悲惨! 但……徐清晓,你本来就境遇悲惨啊,逞什么强呢? “就是你吗?”一个腔调平板,仿佛泛着淡淡嘲弄之意的男声自她头顶上传来。 徐清晓一怔,感觉自己原本站在雨幕下的身躯似乎被一把大伞笼罩,她扬起眼帘,望入一张英俊非凡却线条冷硬的脸孔,不禁倒抽一口气。 那个男人,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唇边抿着冷笑,一双锐利鹰眸冷冽扫过她全身,仿佛在审视货品股凌厉挑剔。 “什么……”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什么意思?” “你就是小邓所说的年轻貌美,保证纯洁无瑕的新鲜货色?”他的语调不带一丝感情。 货色? 徐清绕拧眉,这男人将她当成什么了?妓女? “你误会了,我不……”。 “他叫你在这里等我?” 这里?徐清晓再度一愣,撇过头去看了看身后的建筑物,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栋高耸人云的商业大楼前。 “先生,我——” “过来。”男人二话不说,拉她进了办公大楼中庭。夜晚时分,大楼内除了管理员,一个人影也没有。 男人继续强拉她进电梯。 徐清晓跌跌撞撞,差点站不稳身子,在看清四周状况后,忽然一阵恐惧袭上心头。 这男人——该不会真将她当成应召女郎了吧? “喂!你……” 她忽地住口,不知所措地望着男人忽然显得更加阴沉冷灰的眼神;他瞪看她,眸中带着某种难以理解的情感。 可是……她根本不认识他啊,他为什么要这样看她?她心跳更加剧烈,再度开口意欲抗议,微启的唇瓣却猛然被堵住;她愣了两秒,终于明白自己正被一个陌生男子强吻。 她开始挣扎起来。 “你误……会了,我……不是……”她费力地转着头躲避他的唇,一面气喘吁吁地试图解释。 男人却仿佛丝毫不觉她的抗议,高大的身躯将她紧紧定在电梯内墙,一只手探人她湿透的衣衫,毫不温柔地揉捏着她莹润的胸部,另一只手则紧掐着她浑圆的臀部。 徐清晓心慌意乱,一面使劲挣扎,眼角渗出泪来。 “放……开我……”她不知所措,终于用力咬住男人的唇,直到舌尖尝到血腥味。 男人猛地推开她。 身体一得到自由,徐清晓立即深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敢抬起一张清丽容颜望向男人。 “对不起,先生,我想你误会了,我不是……”她忽地住口,心惊胆跳地望着男人凌厉冷冽的眼神。 电梯门适于此时打开,她咽了咽口水,试图越过男人逃出电梯。 然而他却不容她离开,猿臂横伸挡住她的去路,另一只手则探人西装内袋取出一叠支票。 “叫什么名字?”他冷冷一句。 “什么?”她一愣。 “你的名字!”他很不耐烦,“你不是要我开支票给你吗?” “开支票?” “五万块够吧?” “五万?”她倒抽一口气。 “不够吗?”他撇撇嘴,冷冷横她一眼,“别把你的身价抬得太高了。” 她怒上心头,“我不是妓女!” 他却仿佛没听见,只是淡淡拉拉嘴角,“我只问你一句,要或不要?五万块买你一晚。” 徐清晓一阵恼怒,尖锐的拒绝就要冲口而出,然而当她看到那张在她眼前晃荡的空白支票时,内心却忍不住动摇。 只要一个晚上——只要她与这个男人共度今晚,立刻就有五万元的进帐,吃紧的生活也能稍稍缓一些。 只要一个晚上——世上还有比这更好赚的钱吗? “怎么样?要或不要?”男人再问一次,似乎看出了她一瞬间的犹豫,语气更加不屑与冷酷了。 她无法回应,固然无法点头同意,却也无法轻易拒绝。 她犹豫着,心内天人交战。自尊不允许她如此作践自己,但生活的重担压在肩上,她—— “你真的愿意……用五万块买我一个晚上?”她低低问着,语声模糊。 蓦地,男人笑了起来,笑声既高亢又嘲讽,像把利刃划着她的心。 她立刻就后悔了,她明白他讥讽的笑声意味着什么,她也憎恨自己竟然在那一刹那间有意以区区五万元咄卖自己的一她究竟是怎么了? “你……笑什么?”她语音颤抖,恨他,更恨自己。 男人歪斜着嘴角,右手轻抚她优美的下颚线条,逸出口的言‘毫无表情,“外头一大堆女人等着爬上我的床,还轮不到你这种一点气质也没有,上不得台面的乡下女学生……滚!” “什么?”徐清晓震惊莫名,唯一能说出口的只有这两个字。 “我叫你滚。”他冷酷地重复,将支票甩向她面颊,“当我赏你的!”接着。他便大踏步转身离去,不曾回头看她一眼。— 她怔怔地、不敢置信地瞪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一直到电梯门重新合上,她才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好一会儿,她颤抖着手指,拾起那张只有印款的空白支票。 泪水,不争气地进落。 夜晚的台北,星光一向非常黯淡。 因为五彩缤纺的霓红总夺了高挂沉灰夜空中星子的灿烂,让人即使努力挑高视线,却怎样也望不见自然星辰之美,进入视界的,永远是太过强烈的五光十色的霓虹。 尤其在这里,在每个周末夜晚。号称台北最亮的地方——鹏飞楼。 站在这里,黎之鹤有种强烈的格格不入感。 这栋位于山顶的豪华休闲别墅,主人是目前商界最受瞩目的年轻新贵,是众家小报追逐的对象,更是许多淑媛千金爱慕倾仰的大众情人——黎之鹏。 同时,也是他黎之鹤的弟弟。 但每当他应邀来到鹏飞楼,总有种强烈的格格不入的感觉,觉得一身中规中矩深色西装的他在周遭这群争奇斗艳的年轻世家子女间,像是食古不化的老学究。 但他的确是个老学究,黎之鹤自嘲地勾勾嘴角。 虽然跟之鹏只差了一岁,但准备进入大学任教的他和目前身为家族企业副总裁的弟弟站在一块儿,总有一个是天、一个是地的不协调感。 “不喜欢这个宴会吗?之鹤。” 黎之鹤侧过身子,望入弟弟若有所思的深邃眼眸,他的眸光自黎之鹏微微上扬、带着冷冷讽意的眼角扫落,到他紧紧抿着、线条冷硬的嘴唇——这是一张五官与他极为相似的端正脸孑l,十分相似,却又有太多不似。 从前他看着他,看见的是从小便极端依恋崇拜他、相亲相爱的弟弟,不知从何时开始,之鹏不再对他真心微笑,成了半个陌生人。 是他与早儿结婚后吗?或者是在他违抗父命退出家族企业,让之鹏接下事业重担那时候? 总之,这几年来他们两兄弟渐行渐远,不再像从前一般熟稔相亲了。 “最近过得还好吗?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黎之鹏一面问着,一面掏出烟盒取了一根烟点燃。 黎之鹤静静的看着他吞云吐雾,“没什么特别的,就像平常一样。” “我想也是。”他冷硬的唇在朦胧烟雾中泛起淡淡的、几乎称不上是笑意的淡淡波纹,“在学校那种沉闷的环境,能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闷死就算不错了。” “也还好吧!学校生活虽然平淡,也有它的乐趣。” 黎之鹏冷哼一声,似乎无法同意。他向经过身边的侍者拿了两杯苏格兰威士忌,一杯递给黎之鹤,“来一杯?” 黎之鹤接过,饮了一口。“我看我也该走了。” “怎么,嫌无聊?”黎之鹏挑挑眉,“要不要替你介绍几个美女玩玩?” 黎之鹤皱眉,“不了。” “这么急着回家?难不成你以为早儿会在家里炖好汤等你?” “之鹏——”。 “醒醒吧,我亲爱的好哥哥,你那个美丽的老婆已经不在了。 “之鹏——”,“齐早儿已经死了!”。 “住口!”黎之鹤厉喝一声,阻止黎之鹏继续说;他紧紧握住水晶酒杯,用力到五指关节泛白,“别再说了。” 黎之鹏住口,抿紧了唇。 黎之鹤深吸一口气,“我先走了。” “要不要让司机送你?” “不必了,我自己开车来的。”黎之鹤摇摇头,在视线接触到弟弟因为生活忙碌已淡淡刻上纹路的眼角时,心脏忽地一紧。“你也早点儿休息,别这样通宵达旦的狂欢,对身体不好。” 有半秒的时间,他以为自己在之鹏眼中看到一抹曾经熟悉的温暖光影,但当他凝神细看时,那双黑眸中只有一贯的冷酷嘲讽。 他眨眨眼,看着一只纤纤玉臂搭上之鹏的肩,一只绽着璀璨银光的钻石耳环悠然晃荡着。 是之鹏的新女伴吧!黎之鹤迅速扫过忽然插入两人之间的女人,又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记得上个月陪同之鹏回家用晚餐的还是另一个女人,这么快又—— 他摇摇头,看着浓妆艳抹的女人挑逗地在之鹏耳际印下一吻。他这个弟弟究竟还要游戏人间多久呢?如此快速地更换身边的女伴,他大概不曾真正爱过什么人吧!或者,他真正的爱早已给了某个人,以至于现在以这种浪荡的方式麻痹自己…… 黎之鹤蓦地凝神,阻止自己再深入想下去——事实上他也无法再想下去,之鹏一双锐利的黑眸正挑战似地盯着他。 “我走了。”他选择不回应挑战,只淡淡颔首。 每当之鹏露出那种眼神逼向他时,他选择的永远只有逃避。 他不该置喙的……对唯一的弟弟选择的生活方式,他这个做哥哥的只能选择在一旁默默无语,却说不出任何责备质问的话语。 因为他明白,今天之鹏之所以会成为对感情冰冷淡漠,换女人像换西装一样频繁迅速的浪荡子弟,绝大部分是因为他。 因为他,之鹏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唇边总挂着阳光般微笑的阳光男孩;因为他,他才变得如此阴郁冷酷。 怎样才能改善他与之鹏之间降到冰点的关系?怎样他才能寻回从前那个爱笑爱闹的黎之鹏? 黎之鹤沉思着,直到一个纤细修长的女人身影攫住他全部的注意力。 徐清晓选择躲在一角观察整个宴会的进行。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上流社会。 她扬起眼帘,不怀一丝情感的眼神自精雕细琢的大厅天花板开始扫落,到衣香鬓影的世家男女,以及打着黑色领结,端看水晶酒杯到处分送饮料的侍者。 这就是上流社会。 徐清晓打开笔记本,迅速在空白的首页记下令晚见到的一切,这一切奢华糜烂是她从未想像过的,即使是在家里的经济状况最好的时候,她也从不曾了解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生活。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碾玉为盆、饰金为盘,毫不在意地砸下许多白花花的钞票,只为一场无所事事的晚宴, 她可以想见,当这篇来访报导登出来时,这本妇女杂志的读者们会有多兴奋、多羡慕。 因为她们和她一样,都只能躲在一角旁观一切,即使在最狂野的梦里,恐怕也想像不到这些。 她们都只是平凡人而已,平凡得每个月要是没有固定的薪水入帐,就不知下一顿饭着落何处。 “小姐,需要服务吗?” 徐清晓蓦地身体一僵,呼吸跟着一窒。 “来点香槟?” 她一放松,长长吐了一口气,缓缓旋过身,一面在脸上挂起一抹灿烂的微笑。“谢谢你。”她自侍者盘中取了一杯香槟。 他似乎好奇地瞥了她一眼,却只留下一个礼貌的微笑,便轻悄悄地离去。’ 徐清晓猜疑着他的心思,他看得出她其实并不是这场晚宴的贵宾,而是用某种卑鄙的方式才得以混进来的吗? 她猛然饮了一大口香槟,让酒精镇定自己紊乱的心跳。 她并不后悔。虽然她的确是在一次来访中窃取了属于她探访对象的邀请卡才有办法混进这里,但只要能让她取得独家报导,怎样卑鄙的手段她都不介意。 她需要在工作上力求表现,才能从工读生升为正式员工,她需要一份稳定的薪水。 为了活下去,这小小的盗窃行为算得了什么? “对不起,小姐,能让我看一下你的邀请卡吗?” 一个低沉而公式化的嗓音直冲她面前,她眨眨眼,看着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站在她面前。 他什么时候来的?她左顾右盼,在视线接触到刚刚的侍者后一阵恍然,一定是他通风报信,告诉管家有可疑分子闯进私人晚宴。 懊怎么办?徐清晓咬住下唇,一面努力克制不规律的心跳。 “邀请卡。”男人脸上仍保持礼貌的笑容,但语音已逐渐冷淡。 “你要看我的邀请卡?”她强自镇定,尽量使语气显得讽刺, “我不晓得这里还像火车一样要查票的。” “对不起,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她提高语音。 “确认有没有不该进来的宾客混进来。” 他显然完全没有被她骗倒——徐清晓在瞧了自己身上那套简单的白色连衣长裙后也只能无奈认命,毕竟她这身寒酸的打扮和在场这些名门淑女相比是逊色太多了。 她暗暗在心中叹息,尽量以气定神闲的态度自黑色皮包内取出那张她偷来的邀请卡,递给正紧紧蹙眉的男人。 他……不可能发现卡片上的人名不是她吧?徐清晓心跳狂野,祈祷着这男人不认识那个原本应受邀来此的女强人。 他接过邀请卡,在迅速溜了一眼卡上的人名后忽地唇角一弯,原先还假装温和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这张并不是你的邀请卡。”他简单一句,语气冷淡。 “何以见得?”徐清晓冷静地反问,虽然她早已尴尬地想找个地洞躲起来。 “我认识李小姐。”管家的神情要笑不笑的,“你以为我会相信堂堂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看起来会像一个年纪才刚过二十的小女孩?” 徐清晓长吁一口气,脸颊早已不受控制地滚烫着,一双握在身后的手得费尽全力绞紧才不至于抖得太厉害。 “对不起,我……”就连语调也是令她憎恨的颤抖,“我只是进来采访……” “我必须请你出去,小姐。” 怎么可以?她甚至还未见到今晚宴会的男主人呢,听说他在商界是众女子仰慕的大众情人,台湾最后一个身价高昂的单身贵族,她非拍到他的照片不可! “能不能请你通融一下?”徐清晓痛恨自己必须这样向人请求,“只要再等几分钟——” “对不起,这是我的职务。”他毫不容情,两只手臂立即托住她。 “不要这样!”她低声叫着,一面试图挣月兑他的掌控,“拜托你......” “小姐,请你别逼我用强的。”他用力抓住她双臂,一面低头在她耳边警告着,“我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让你丢脸。” “可是我……”徐清晓还想再挣扎,却在双眸接触到周遭时全身一僵。已经有些人注意到这边的状况了,正瞪大好奇的眼眸望向她。 那眼神仿佛是单纯的好奇,又似乎带着不怀好意的嘲弄。 徐清晓咬着牙,拼命忍住因为强烈的尴尬与羞辱而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他们就那样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头在动物园栅栏里挣扎的野兽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在这一片混乱中拔众而起,徐清晓感觉到那个紧抓住她的男人手劲一松,向声音来源望去。 “大少爷,”他恭恭谨谨地喊了一声。、 徐清晓随着他扬起眼帘,却在接触到一张俊秀端正的脸庞后一惊。 是那个男人!在那个雨夜冷酷伤她的男人!, 他正蹙眉凝视着她,神情带着某种深思。 她重重喘气,带着极端的惊慌与羞愧——他认出她了吗?他这次又会用什么样的方式侮辱她? 他终于别开定住她的眸光,转向管家,“为什么对客人那么无礼?” “大少爷,这个野丫头不是我们的客人,她不晓得用了什么样的方式混进来……” “谁说她不是我们的客人?”她看见他轻轻挑眉,温暖的嗓音让她微微一愣。 避家莫名所以,“可是大少爷,她没有邀请函……” “她是我的学生。”他对管家微笑,眸光温煦地扫过徐清晓,“是我请她到这里来找我的。” 徐清晓一愣,他说她是他的——学生?他为什么这么说? “是大少爷的学生啊。”管家喃喃地,眼光分别在两人身上停留一会儿,看得出他并不相信主子的说词,但最后他仍是点点头,礼貌地告退。 在他完全消失在两人的视线后,徐清晓抬头防备地望着刚刚救了她的男人,“你有什么目的?” “目的?”他似乎挺惊讶她的用词,微微一愣。 “告诉你,那天晚上的事确是一个会误。”她的语气尖锐不善, “你要想用这种方式跟我谈交易,绝不可能!” “交易?那天晚上?”他更加迷惑了,“我见过你吗?” 他忘了?他竟然忘记曾经见过她! 徐清晓自嘲地撇撇嘴角。也对,人家是有钱的公子哥儿,怎 会记得她这种见不得世面的野丫头! “小姐,”他双手放上她的肩,凝视她的眼神真诚而温暖,“能不能告诉我怎么一回事?” 徐清晓全身一阵战栗,仿佛通过高压电流,迅速甩开他的手。 她拼命调匀呼吸,直过不好几秒才重新扬起眼帘瞪住他,“你或许不记得,但我可是深深记着你那晚对我的侮辱。”她咬牙切齿,“或许我只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但我也有自尊的,不会让你有机会侮辱我第二次!” “我侮辱了你?”他皱起两道好看的浓眉,“小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认错人?”徐清晓提高语音,一阵怒骂就要冲口而出,但在看清他温和有礼的眸子时却忍不住一怔。 这双眼——看起来多么温暖怡人啊,和那晚的严厉冷酷大不相同。 莫非她真的认错人了?可是瞧他端正好看的五官,像刀刻过的俊逸脸孔,明明就是那个男人啊……世上怎会有两个人如此相像? “敝姓黎,黎之鹤。”他语气温和有礼,“小姐呢?” “徐清晓。”在他和煦目光的诱导下,她不自觉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徐小姐,我确定我们以前没见过面,我想你应该是误会了。” “误会?”她蹙眉。 “或许你指的是别人?” “不可能,”她喃喃地说:“世上怎会有两个人长得这么像?” “他跟我长得很像?”黎之鹤挑眉,脑中玩味她的话;莫非她指的是之鹏?“你说他侮辱了你,能不能请教一下,那个人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他——”徐清晓俏脸一红,她怎么能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她迅速旋过身,只想快点离开这个男人的视线。 “等一等,小姐。” 她听见他在身后唤着她,脚步更急了,一路穿厅过廊,直来到鹏飞楼外的漂亮庭园。 庭园正中央是一座希腊式的喷水泉,在月华掩映下泛着美丽的光彩。 徐清晓却没有心情欣赏此良辰美景,她慌然四顾,拼命想寻个地方藏住自己。 无奈她还来不及在这优雅的庭园寻着隐密之处,黎之鹤已追上她。 “你究竟想做什么?”她用提高音量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他却只是安静地凝视着她,“我只想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那干你什么事?既然那天晚上的人不是你,你何必管那么多?” “因为你把我当成了那男人。”他冷静地回应,“所以我想我有权利知道。” 她瞪视他,眸中掠过一道又一道光彩。 黎之鹤凝视着她变化多彩的眼眸,再度心脏一紧,刚刚在大厅初见到她的震撼再次攫住他。 这样变化多端的眼神,这样捉模不定的眼神,他仿佛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你真的想听吗?那我就说。”她终于开口,语调是带着防备的尖锐,“那晚我被一个酷似你的男人当成妓女,他将我强行带入一栋办公大楼,差点毁了我的清白,后来还意图用一张支票买我一个晚上。”她眸光倏地激射,“你听见了吗?满意了?现在能不能放我一个人安静一下?” 他震惊不已,“你说那个人试图——” “不错!”她菱唇一撇,“而你长得像他!” 黎之鹤不敢相信。 之鹏会那么做吗?就算这女孩确实清丽过人,但也不过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之鹏不是一向爱跟那些妩媚艳丽的成熟女性来往的吗?为什么…… 他忽地心神一凝,开始细细打量起她。 微微噘起的红唇,高高仰起的下颔,毫不妥协紧紧蹙着的浓眉……还有多变的眼眸,这个女孩连生气时的模样都和她有异曲同工之妙。 难怪……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之鹏会对她做出那种举动。 仿佛被他毫不掩饰的露骨逼视给吓到了,她倒退数步,清秀的脸庞微微苍白,玫瑰般的唇瓣微微颤抖。 终于,她转过身,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他。 这一次黎之鹤没有阻止她。 徐清晓。 只要知道她的芳名,他自然有办法找到她。 第二章 她必须休学了。 徐清晓拿着休学申请书,走向系主任办公室。 她尽量目不斜视,笔直地前进,不希望遇见任何一个熟悉的老师或同学。他们或许还不晓得她家里遭逢变故的消息,但她却已深深感觉自己与他们已不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徐清晓,可以跟他们一起玩、一起闹、一起读书的徐清晓;现在的她必须挑起生活重担,必须挣扎于艰困贫穷的日子,再没资格不知人间疾苦。 她不能再当个傲气自信的大学生了。 徐清晓咬住下唇,忍住不知不觉就冲上眼眶的泪水。 有什么好哭的?不过是进去交给系主任这份休学申请书,再解释一下原因而已。 或许她家破产的消息过了今天便会传遍整个系,但至少会是在她踏出这间校园以后。 至少她不必被迫面对同学们同情的眼光。 岂料她还未来得及踏人系主任办公室,就被一个女同学拦下来。 “清晓。”她唤着她,连语气都不是平日的粗声大气,变得温柔起来。 她知道了?徐清晓心一惊,几乎不愿意抬头看向这个跟她交情还算不错的女同学。小臻。” “清晓,我听说了。”小臻的嗓音充满同情。 徐清晓迅速扬起眼帘,掩不住惊讶,“为什么你会——” “我前阵子遇见于平,他告诉我暑假时你在街上卖录音带。” 于平?那天晚上遇见的男同学?徐清晓咬住下唇,至今还记得他当时的同情目光。 “你那天的样子很怪,这个暑假又一直没跟我们联络,所以我想你大概出问题了。”小臻低低地继续说:“我想打电话找你,可你家的电话好像停用了,我只好亲自跑到你家——” 所以她看见了?看见贴在她家门外的法院封条。 徐清晓只能无奈地闭了闭眼。该面对的永远躲不了。 “对不起,小臻,我们能以后再谈吗?”她勉强自嘴角扯出一丝微笑,“我必须先找系主任。” “你找主任做什么?” 徐清晓深吸一口气,“办休学。” “休学?”小臻瞪大眼睛,仿佛觉得不可思议。 徐清晓不敢再看她的表情,身子微微一侧,超过她,推开系主任办公室的门。 主任似乎有客人,正坐在沙发上与一个背对着她的男人谈话。但一见到她,他立刻满面笑容地站起。 “清晓,你来得正好。” 徐清晓一愣,来得正好?主任知道她要来? 或许他已经听说她这学期没注册的事了。 “对不起,主任,有一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注册的事吗?”主任走向她,温和地拍拍她的肩,“没问题,我跟学校说一声,让你补注册就是了。” 补注册?她根本就打算休学,干嘛注册? “对不起,主任,我想你误会了我的意思……” “别担心。”主任像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地说道,“黎教授已经告诉我一切了。” “黎教授?”她微微提高嗓音。 “真巧啊,清晓,没想到学校新聘的教授是你的表哥。”主任朗声笑着,一面将眼光调向依然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徐清晓随着他调转眸光,终于,那男人站起身,转过身来。 她倒抽一口气。 是黎之鹤!他怎么会在这里? “清晓,好久不见。”他淡淡地、平静地微笑着,“还记得我吗?” “你们很久没见了吧?”主任热络地轮流看着两人,“黎教授告诉我他小时候还曾经抱过你呢。” “那时候你才几岁大,”他自然地接口,仿佛真有其事,“想必已经不记得了。” 废话,她当然不记得!从头到尾她就没有什么表哥,他们徐家的亲戚一听见她家破产,全跑得不见踪影。 “清晓,我听说你家发生的事了。”主任朝陷入震惊状态的她微笑,“所以你才会没注册和选课。不过没关系,我会和学校说一声,特别通融你的。” “可是主任——”她呐呐地,“我必须休学啊!” “休学?”主任拉高噪音,瞪着她。 “我们家的经济状况不允许……” “傻瓜!”主任打断她,仿佛又好气又好笑,“你担心什么?黎教授是你表哥,自然会帮你解决经济问题的。” “是啊,清晓,你别担心。”黎之鹤温和镇定地插口,“这些事表哥会帮你的。” 表哥?! 她怒气冲冲地转向他,清亮的眼眸中燃着熊熊火焰。 她什么时候冒出个表哥来了?他究竟是何居心?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她一字一句从齿缝中逼出。 “清晓……” “我告诉你,我徐清晓虽然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大学生,但可也不笨;我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这样做一定有什么目的。” 她怒气蒸腾,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只半带无奈地摇摇头,“清晓,我知道你一时很难接受,毕竟你不记得我了;可是——” “你少来这一套!”她迅速打断他,“我不会上当的!” “清晓!”主任惊骇地望着她,“怎么这样跟你表哥说话?” 她一凛,转向从她一进学校便一向疼她的主任,“对不起,主仕,可是……” “清晓,黎教授是看在亲戚份上好意想帮你,你不该那么没礼貌。”主任皱眉训斥着她,“何况他现在也是你们大四的导师,于公于私,你都该尊敬他。” “导师?”徐清晓禁不住再度提高嗓音。 这莫名其妙的家伙是系上新来的教授,还是他们的导师?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主任,我想我先告辞了。”黎之鹤不再看她,迳自对主任扬起迷人的微笑,“关于清晓的事,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没问题,你放心吧。” “多谢。”他微微颔首,一只手轻轻搭上徐清晓的肩,外表看似礼貌,微微用力的手劲却有着不容置疑。 徐清晓身子一僵。 “走吧,清晓,表哥再跟你解释。” 她咬着牙,瞥了热切地瞧着他们的主任一眼,只得顺从地随他离去。 无论如何,她不能在一向欣赏她的主任面前表现出任性泼辣的模样,他会被吓呆。 但当黎之鹤将她带到他的研究室,关上房门时,她可不再假装客气,丽颜立即一冷,匀上一层冰霜。 “说吧,你究竟有何目的?” 他只是轻轻挑眉,“这就是你对多年不见的表哥说话的态度吗?” “得了!”她微微冷笑,“你我心里都明白你跟我一点亲戚关系也没有。” “或许是没有。”他淡淡一句,从容地在属于他的座椅坐下,“但是清晓,若你想月兑离现在这种艰困的生活,就非承认我这个表哥不可。” “你——” “只有接受我的帮助,你的母亲才能重新过她优雅自在的生活,你弟弟才能不继续在街头鬼混,乖乖地回学校去,你才能不必日日夜夜辛苦打工,回来当你的女大学生。” “这是怎么回事?”她震惊的语音梗在喉咙,“你怎会知道这么多?” “我调查过你。”他语气平淡。 “你调查我?”她却无法像他一样平静,“为什么?你凭什么调查我?” 他耸耸肩,“总之,我知道你现在的经济状况不好,迫切需要援助,身为你的表哥,我自然应该义不容辞的帮助你。” “你……”他愈是从容,她心脏愈是狂跳不已,“你究竟想做什么?” “只是想帮助你。” “帮助我?”徐清晓一怔,接着忍不住轻启芳唇,洒落一串极端讽刺的笑声,“你要我相信天底下有这种好事?一个与我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竟然莫名其妙就愿意帮我?怎么可能!”她心绪激动,双手撑住他办公桌面,低俯上半身仔细凝望他,眸中闪着特异的光芒,“莫非你想用这种方式买我?你和那天那个男人一样,试图用钱买下我的身体?” 他静定地回应她的眸光,“我是想买你。” 她闻言反倒大吃一惊,一口气差点换不过来,“你真的想一” 他点点头。 “怎么可能?”徐清晓瞪视他好一会儿,接着慌乱失措地在室内乱转,神态濒临歇斯底里,“怎么可能?我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乡下姑娘罢了,像你们这种男人怎么可能看上我?”她喃喃念着,忽地眸光再度射向他,闪烁着激烈光芒,“你想整我对不对?就像那天晚上那个男人一样,先是迫不及待地想玷污我,然后又对我弃之如敝屐,把我说得一文不值……” “清晓,你冷静一点!” “你要我冷静?你亲手将我推人这种莫名其妙的局面,还要我冷静?” “冷静一点,清晓。”他走近她,厚实的双手紧紧覆上她的肩,她倏地一阵颤抖,在肩上传来他掌心的温暖后,心绪奇异地平静下来。 她扬起螓首,迷惑地望着他。 “我的确想与你谈一笔交易,但不是要你当我的情妇。”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俊逸端正的面孔在一瞬间似乎闪过一丝迟疑,好一会儿,他总算下定决心,“我希望你能跟我弟弟结婚。”“结婚?跟你弟弟?”徐清晓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岂止是强烈的震惊,她已经迷惑到无法提高音量,无法质问他,只能怔怔地重复他的话。 “是的,我希望你能嫁给他,至少先试着与他交往。” “跟他交往?”她蹙眉,“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一个好妻子。” “妻子?”她眨眨眼,浑纯的脑子逐渐恢复清明,“你弟弟有什么重大缺陷吗?要你用这种方法替他找结婚对象?” “当然没有!”黎之鹤尖锐地反驳,“他四肢健全、而且相貌端正,能力又强,不晓得有多少名媛淑女喜欢他。” “既然如此,他又何需担心找不到对象,要你多事?”她忍不住讽刺。 “因为那些名媛淑女,他没有一个看得上的。”他轻轻叹息,“之鹏总是游戏人间,从来不肯真正定下心来。” “之鹏?你的弟弟是黎之鹏?”她惊怔了,不敢相信自己竟未联想到他们两人是兄弟。 黎之鹏、黎之鹤,还有比这更像兄弟的名字吗? 他弟弟就是“鹏飞搂”的主人,就是传闻中风流倜傥的贵公子——他要她跟那种大众情人结婚? “黎先生,你没搞错吧?像令弟那种杰出的人才,怎么可能看上我一介平凡丫头?他连那些大家闺秀都看不上,岂不是更看不上我?” “他会看上你的。”黎之鹤的语气十分笃定。 “何以见得?” “因为你有些地方很像一个人。” 她像一个人?徐清晓愣愣地,看着他端正的脸孔微微一黯: 为什么他在说着她像某个人时会是这样低沉的语气,是这种黯然的神情?她看着他转过身子面向窗外,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却似乎可以看到隐藏在他幽深黑眸中的淡淡忧郁。 “你说我像一个人?” “是的。”他语声一顿,面孔仍旧对着窗外,“所以他那天才会对你做出那种不礼貌的举动。” “不礼貌的举动?”徐清晓一惊,一个尖锐的念头逐渐在她脑海成形,“莫非那天晚上的男人……” “是之鹏。” 她呼吸一窒,“他就是黎之鹏?” “我想是的。” 原来那人就是黎之鹏?就是他先用身体上的侵犯侮辱她,接着用一张支票轻蔑她? 徐清晓一转身,就要离去。 黎之鹤立即捉住她的手臂。 “放开我!”她语音清冷,“我拒绝你的提议,我绝不愿跟那个男人扯上任何关系!” “你听我说……” “我这里还有一张他那晚丢给我的支票,明天我会带来,麻烦你替我还给他。” “清晓……” 她依旧不肯回头看他,“我真不明白,你弟弟侮辱我还不够吗?要你这个哥哥火上加油?” “他不是有意的。”黎之鹤微微提高语音,带着浓浓的歉意,“只因为你有些地方太像另一个女人。” “我像另一个女人?谁?”她终于回头瞪他。 黎之鹤没有回答,只低低地说道:“之鹏曾经深爱过她……”他眉间抹上淡淡神伤,仿佛想起了什么,神思一下子飘到九霄云外。 徐清晓怔怔地望着他。 “清晓,我可以请你帮一个忙吗?”他忽地凝神,一对幽深的黑眸重新凝视她,“请你解救之鹏,他需要一个人将他从堕落的世界里拉回来。” “你要我去……” “是。我相信你做得到。”“可是我怎么能?”她摇摇头,慌乱又迷惘,“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 “我会亲自训练你。”他定定地注视着她,语气同样坚定。 “你训练我?”她愕然。 “清晓,请你将自己完全交给我,我会让你月兑胎换骨,成为任何男人都不得不心动的女人——尤其是之鹏。” 他要亲自训练她,让她成为所有男人都会心动的女人,然后——跟他的弟弟结婚? “你要我跟你弟弟结婚……”她无法置信,只觉脑海一片空白。 “不错,我希望你嫁给他。” “为什么?就算我长得像他曾经爱过的女人,也不一定要跟他结婚啊。” “因为他必须结婚。” “什么?”她一愣。 “因为他必须在三个月内结婚,而我希望他结婚的对象是他所爱的女人。” “他为什么必须在三个月内结婚?” “清晓,别问,”他凝视着她,语音沙哑,眼眸深不见底,“你只要答应我。” 她顿觉全身一阵战栗。 又来了。每当他用那双奇特的黑眸这样盯着她,她就忍不住全身颤抖,仿佛连脑子也在那一瞬间冻结。 “你肯定他会喜欢我?”她只能怔怔地问道。· “我确定。” “那我呢?你肯定我也会爱上他?” “你会的。”他微微一笑,“女人都爱他。” 她瞪着他,不知怎地,对他这种极有把握的神情有说不出的愤怒。 他就这么肯定那个黎之鹏会喜欢上她,而她也会爱上黎之鹏? 他以为他是谁?上帝吗?可以这样任意主宰他人的感情? 他是真心盼望她跟他弟弟结成连理吗? 他是真心的,她知道。 不知怎地,一想到这一点,她的心情就有说不出的急躁纷乱,怎么理都理不清。 徐清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一星期前她还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卷入如此荒谬可笑的局面,绝不可能答应黎之鹤莫名其妙的提议,而今天她却已经站在他的客厅,脚边立着大大的行李箱。 或许是母亲的态度逼使她做了这个决定吧。 前晚她回到家,蓦地发现小小的空间挤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而这一阵子总是精神虚弱的母亲竟然一面将用具物品打包,一面快乐地哼着歌。 “妈!这是怎么回事?” “清晓,你回来了啊。”徐母抬起头,给了她一个超级灿烂的微笑,“快来帮忙,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动也不动,只紧紧皱眉,“你在做什么?” “打包啊。” “我当然知道。问题是为什么打包?” “傻瓜!当然是要搬家啦。” “搬家?我们要搬到哪里?” “不是我们,是我。”徐母站起来,唇边的微笑更加诡异,“你不是要跟黎先生一块儿住吗?”’ 黎之鹤? “黎之鹤找过你?”,“他人不错哦,不但要接你过去住,还替妈妈找了一间漂亮的新房子,还请了佣人服侍我。,’徐母滔滔不绝地说着,丝毫没注意到女儿面部表情的僵硬,“还有你弟弟,黎先生说过两天就送他回原来的学校去,学费、生活费都由他打点。’’ “妈!”徐清晓再也听不下去,打断了母亲,“你怎么能够让人家那么做?他跟我们非亲非故的,你怎么能接受这些?”她气急败坏.语音愈说愈高。一“什么非亲非故,黎先生不是你的男朋友吗?”徐母依旧微笑着。 徐清晓一愣,“他是我男朋友?” “清晓,你也别挑剔了,人家黎先生条件这么好,又有钱,又肯照顾我们一家,你就跟了他不是很好吗?” 苞了他?要她跟黎之鹤一起住? 徐清晓瞪着母亲,只觉全身的怒火烧得她几乎陷入神智不清的状态,她打着颤,血管一下窜过冷流,一下却又滚烫异常。 “你的意思是——就这样将我卖了吗?” “什么卖?’’徐母脸色一沉,“你说这是什么话?” “难道不是吗?’’她咬着牙,唇瓣苍白,语音发颤,“只因为人家拿钱和房于诱惑你,你就不惜出卖我。”,“什么出卖你?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徐母脸色发青,语气冷凝,“我可是为你好!难不成你愿意我们一家三口就这样一辈子吃苦?能找到一个好男人依靠有什么不好?至少不愁吃不愁穿的。何况人家黎先生一表人才,也没哪里配不上你;我反而奇怪像他那种事业有成的男人是看上你这丫头哪一点呢!” 徐清晓倒抽一口气。 “就是啊,连我也莫名其妙呢!’’她拉高嗓音,无法克制的歇斯底里起来,“像那种成熟有钱的男人不晓得是看上我哪一点二妈,你也要小心,搞不好你女儿几天不到就被人家甩了,你也住不成好房子……” “别胡说八道!”徐母立刻冲向她,伸手捂住她的嘴。 她用力扯下母亲的手。 徐母瞪视她许久,忽地长叹一口气,“清晓,就算妈求你好不好?既然有人愿意拉我们躲开这种贫困的生活,你就答应了他好不好?妈真的受不了过这种日子。” “妈——’’她咬住下唇,母亲忽然转成这般温柔恳求的语气, 反倒教她不知如何回应。 “我求你,你就算是孝顺妈吧……” 或许真的是因为抵不过母亲的软语恳求,或者是因为她确实也不愿意一直过那贫穷的苦日子,或者是因为黎之鹤的语气中有某种东西打动了她……总之她现在是站在这里了,站在黎之鹤的客厅里。 她怔怔伫立,茫然望着大约十五坪大,宽敞阔朗、布置得简单大方的客厅。她的视线从墙上巨幅拨墨山水画,移到密密麻麻排着书籍的黑色檀香木书柜,甚至黑色真皮沙发旁一盏线条修长的艺术立灯——这是一间格调淡雅的客厅,显现主人特殊的品味。 这确实像是黎之鹤住的地方。 “来看看你的房间。”黎之鹤替她提起行李,带她穿过挂满书画字幅的走廊,来到一扇雕花木门前。 他打开房门,她立刻倒抽一口气。 这间房——和她以前的卧室一模一样,家具、装潢、摆设,甚至连书柜最上层坐着的陶瓷日本女圭女圭,都和她从前拥有的那个一模一样! 怎么可能? “你母亲给我看过你以前卧室的照片,所以我特别让人布置了一间完全一样的。”他解释着。 她几乎无法呼吸,“为什么?” “我想这样你会比较快习惯吧,毕竟是我强迫你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徐清晓闻言呼吸一梗,连忙伸手捂住几欲逸出口的呜咽;她眨眨眼,强忍着不让冲上眼眶的泪水滴落。 她回身望他,“那个日本女圭女圭在两年前一次地震摔碎了,我一直很想再买一个,却怎么也找不到……”,“这是我请一个住在日本的朋友替我找的。”他朝她微微笑看,“就算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吧。”“……谢谢。”徐清晓凝视他良久,泪水终于忍不住颗颗滑落,谢谢你,我没想到……,她犹豫着,不晓得该选择何种方式来表示自己强烈的感激,几秒钟后,她仍旧选了从小便采用的方式…… 她投人他怀里,双手紧紧勾住他的颈项,微微湿润的脸庞贴住他宽厚的胸膛。“谢谢你,谢谢。”她喃喃低语,一面垂泪,唇边却又忍不住漾起浓浓笑意。 他似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呆了,动也不动,僵立在原地。 她扬起头,在接触到他不知所措的眼神后终于警觉自己的失态,她倏地放开他,呐呐地道着歉,“对不起,我以前都是这样向父亲道谢,所以……” “没关系的。”他温柔地回应。 她默默凝望他许久,探吸一口气,“那个女圭女圭是我十五岁时父亲送我的礼物——” 他静静听着。 “我好喜欢那个女圭女圭,后来它摔碎了我好难过,尤其是最近,我真的好想……”她忽然顿住,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不停滚落,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清晓,你想你的父亲吧?” 她立即激烈地摇头,“我不想他,才不会想他!我只是,只是.,...” 他一把将她拉人怀里,轻抚着她柔柔秀发,“嘘,别说了。” “我恨他!他竟然就那样丢下我们!他真软弱,遇到事情只会选择逃避……”她哀哀抽泣着,忍了许久的愤怒与哀怨终于得以宣泄,面颊紧紧贴住他温暖的胸膛,任激动的泪水沾湿他的衣襟。 “别哭了,清晓,别哭了。”他安慰着她,接着轻轻抬起她的下颔,温柔的凝望着她。“别哭了,以后我会照顾你,就像你父亲一样。”; “父亲?”她愣愣地问。 他微微一笑,“我是你的老师,也算是长辈吧。” “老师?” 她咀嚼着这个熟悉的名词,但不知怎地,就是无法将眼前的‘男人和那两个字连在一起。 “或者……你也可以叫我表哥!”他微微一笑,戏谑地挑挑眉。 “不,我想我还是叫你老师吧。”虽然叫他老师感觉挺奇怪的,但要她将他当成某个莫须有的亲戚,更加不可思议。 “也好。”他微微点头,“从现在起你就住在这里,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隔壁房间有一架钢琴,你可以任意使用。” “钢琴?” “你会弹琴吧?” “学过几年,但好一阵子没弹了。” “那我们必须使你重新熟练。” “为什么?因为上流社会的淑女都一定会弹琴吗?” “因为她会弹琴。”他简单的一句,虽然平淡,却富含深意。 徐清晓怔怔地望着他。 他却没再多说,静静转身,“一个小时后开饭,你可以先休息一下。” 而她,只能瞪着房门掩去他英挺的背影。 第三章 他要将她训练成任何男人都会心动的女人,就像她那晚在“鹏飞楼”见到的那些淑女名媛。 这种感觉是不可思议的。徐清晓望着镜中的自己,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到自己穿上名设计师的礼服,秀发绾着髻,耳际与胸前缀着闪亮生光的钻石会是怎么一番模样。她真的会像那些女人一般自信雍容吗?或者只是企图模仿天鹅的丑小鸭? “老实对你说吧,我对你这样的货色一点兴趣也没有!你几岁?顶多二十出头吧,一脸稚气,活像个初次进城的乡下姑娘……外头一大堆女人等着爬上我的床,还轮不到你这种一点气质也没有,上不得台面的乡下女学生……滚!” 黎之鹏曾经这样对她说过。 可能吗?让那赏尽群芳的情场浪子钟情于她这个生女敕羞涩、不曾真正绽放过的大学女生? 黎之鹤想必是在作梦! 徐清晓轻轻叹息,悄悄转开门把,纤秀的身影穿过走廊,翩然无息地来到客厅。 没有人。 他说一小时后开饭,但他却不见踪影。 他去哪儿了? 不知怎地,徐清晓有些心慌意乱起来;一个人置身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子里是一件可怕的事,屋内的寂静仿佛会将人吸入宇宙黑洞似的。她转回身子,有股冲动想逃回自己的卧房,但在走回房门前又忽然停住脚步。 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胆小了?徐清晓,就算只有你一个人待在这间房子又如何?难不成这些家具会吃了你? 她莞尔一笑,突来的倔强让她选择不躲回自己的卧房,反而推开隔壁房门。 黎之鹤说这间是琴室。 丙然,一架色泽高雅的乳白色演奏琴静静立在室内中央,恍若独自优游于湖面的高贵天鹅。 但吸引她的不是那架价值不菲的名琴,而是镶在它对面的一方大理石壁炉,壁炉上挂着一幅巨幅相片。 她轻轻拧眉·,禁不住仔细欣赏起相框内的人物。 是一个女人,一个非常非常引人注目的女人。 她闲闲地倚在一株开得绚烂的玫瑰花丛旁,虽然只是一身简单的打扮,却气韵天成,身旁的艳丽玫瑰一点也夺不了她出众的光彩。 她正对着镜头,嘴角勾着自信满满的弧度,仿佛她确信周遭的一切美景都只能烘托她的存在,都只能是她的陪衬,包括为她拍下这张相片的人。 他们都是为她而存在的——她闪看奇特光芒的眼眸毫不讳言这一点。 愈是仔细欣赏这张相片,徐清晓愈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女人?她看人的眼神充满某种难以形容的诡魅,仿佛她可以轻易掌握你,而你也必须被她掌握。 她凝视着相片中的女人,透不过气,却又无法将视线挪开。 这女人究竟是谁? “你怎么了?” 一个低沉的嗓音打断她的沉思,她忍不住惊喘一声,迅速转过身。 “我吓到你了吗?”黎之鹤微微蹙眉,站在门边,眼眸专注地盯着她。 “不,我只是……”该怎么说呢?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回头看到的会是那个相片中的女人。 “这个女人好漂亮。”她只能呐呐地赞叹着。 “的确。”他面无表情。 “她是谁?你的女朋友吗?” “是我的妻子。” “妻子?”她愕然,心内一时五味杂陈,仿佛打翻了调味瓶。“原来你——已经结婚了。” “嗯。”他淡淡地应道,别过头,似乎想避开这个话题。 “她呢?没有跟你一起住吗?” “她死了。” “什么?”徐清晓惊呼,无法置信地瞪大眼眸。她盯着黎之鹤,拼命想看清他的表情,但他微偏的脸庞掩在阴影下,教人无法看清。 他是故意封闭自己的感情吗?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她奇怪自己怎么会有想哭的感觉,“你一定很难过……” 黎之鹤终于转过头看她,神情自然。“肚子饿了吗?”他若无其事地问,“晚餐好了。” 她随看他往餐厅走,“是你刚刚下楼买的吗?” “我自己做的。” “自己做?”她再度大吃一惊,他一个出身世家的公子哥儿亲自下厨?所以他方才不是不在家,而是窝在厨房做饭…… 她的惊讶在看见玻璃餐桌上丰富的莱色后更加深浓。 不是随随便便两盘蛋炒饭,或者简单的意大利面,而是地地道道的家常菜,四菜一汤,就像她家从前的外籍女佣为他们一家准备的晚餐。 这太不可思议了。 别说他出身豪门,即使是系上几个专做学问、两袖清风的教授,也都还秉持君子远庖厨的信念。几次到教授家做客,都只见师母们忙进忙出地张罗,而那些在课堂上吟诗诵词,人生哲学滔滔不绝的教授们一个个都安坐在沙发上,做茶来伸手、饭来张贮的老太爷。 “你亲自下厨?” “很讶异吗?” “当然!”她加重语气,“男人——尤其是钻研中国文学的男人一不都将孔子学说视为圣旨吗?” 他听出她语中的讽刺,却只是微微一笑,“君子远庖厨,是吧?” “你不认同?”着着他淡淡的微笑,不知怎地,让她柔唇亦忍不住一牵。 “我曾到英国念过两年比较文学,在异乡,可没人为你服务。” “你的妻子呢?”她冲口而出,语音方落便立刻后悔。 看着他忽然黯淡的表情,她心内更加难受。什么不好提,为什么她偏偏要提起他去世的妻子呢?他已经够伤心了,不需要她再来揭他的疮疤。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尴尬,静静扫了她一眼,语气放得温和,“坐下,吃饭吧。” 她怔怔落坐,刚刚端起饭碗,便忍不任问他,“老师,你为什么会选择攻读比较文学?为什么会想在大学任教?身为黎家的长子,你的父亲难道不要求你接掌家族企业吗?” “这么一大串问题,”他拉拉嘴角,“你是借故拖延时间吗?” 她一愣,“拖延时间?” 他指向她手中的饭碗,“因为不敢尝试我的手艺。” “什么?”一时之间,她竟搞不清他在说什么。 “你放心,没有毒的,而且我保证不会泻肚子。” 徐清晓一吞口水,发出一声奇怪的咕噜声。 他在开玩笑!这个总是看起来一本正经、严肃又阴郁的男人竟然会开玩笑?! 她呆怔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才想起他竟然用这种方式模糊话题焦点。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老师。”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系主任拼命称赞你了,”他像在嘲弄她又像自嘲,“因为你有旺盛的求知欲。” 她瞪视他,“这是很难回答的问题吗?” “因为兴趣。”他直直回视她,“我对商场事务完全没有兴趣,对比较文学又太有兴趣,而我觉得在学校教书是一件舒服的事,这样的回答你满意了吗?”这的确是回答,然而却根本没回答任何事!他很善于用这样的方式躲避问题吗?看来他的确是出自豪门世家的子弟,对社交果然有一套。 她轻启唇瓣还想再问,他却用筷子堵住她的唇,“在餐桌上,你可以聊天气、电影、艺术、运动任何不会引起争议性的话题,私人性的话题则绝对必须排除在外,甚至诸如政治等敏感话题都不要试图去提起。”他一本正经地告诫,“这是礼貌。” “礼貌?” “你可以称之为某种餐桌礼仪。还有,”他顿了顿,“一个淑女不会追问他人不想回答的问题。”他的意思是——她不是个淑女? 徐清晓的脸颊忍不住发烧。虽然他的表情如此平静,口气如此温和,但她仍然有被狠狠痛骂一顿的感觉。 “从今天起,我会随时随地为你上课。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只要我觉得有需要,请你务必配合我。”他朝她微笑,接着轻轻颔首,“吃饭吧。”她却放下筷子,顿然觉得胃口尽失。 为什么他能用简单几句话就夺去她所有的自信与食欲? 从那晚起,徐清晓觉得自己的生活步调逐步转由他掌控。… 仿佛她的身子不再是自己的,思想也不是自己的,他成了她生活的、观念的主宰。 就连在学校,她的生活中也都是他。 由于他是大四的导师,又开了一们所有学生都有兴趣的课——中外古典诗词比较,很快的,他便成了系上同学最常提起的教授,就连外系的同学也因为仰慕他的风采纷纷来修课。 一开始,他们当然是因为风闻他俊秀的外表而来;尤其是女同学,徐清晓就曾听过不下十次女同学对他端正五官的赞叹。 “怎么能有人长得那么帅?我还以为会教中文的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头,没想到竟也有如此年轻的教授。” “听说他才三十一、二岁,刚刚在英国拿到比较文学博士就被我们系上请回来了。” “我姊姊说他是黎氏的长子。” “黎氏?什么黎氏?” “黎氏企业——好像是做一些生物科技方面的业务,是商界的新贵。” “这个问题清晓一定最清楚了。清晓,黎教授不是你的表哥吗? 徐清晓吓了一跳,没料到话题焦点会忽然转到自己身上。她瞪着小臻充满光彩的脸庞,哑口无言。 表哥?黎之鹤根本不是她的表哥! “清晓,他是你爸爸还是妈妈那边的亲戚?” “是……爸爸。” “真的?是你姑姑的小孩吗?” “不是。他……”徐清晓眨眨眼,掩饰内心的汹涌波涛,“是我们的远亲,很远很远的。”她加了一句,生怕女同学们再追问下去。 “这样啊。”小臻点点头,然后用羡慕的眼光看着她,“真好,有这么帅的一个表哥。” “我真希望自己也有这样一个又成熟又帅气的表哥!” “对啊!本来以为他可能光有一张好相貌,没想到他还教得挺不错的。” “真可惜他的课都在研究所,大学部只开了一门课。” “你可以为他来考我们学校的研究所啊。” “那也得看考不考得上啊……” 徐清晓默然不语,静静坐在一旁听着同学们谈笑。 这可不简单,系上同学对教授教学品质之挑剔一向出了名,尤其几个颇有文学根硫的同学,稍有疑惑,往往可以在课堂上跟教授辩得面红耳赤。 但黎之鹤的课,同学们光是聆听他行云流水的丰富内容,连笔记都在他不时反问同学几个问题的压力下来不及写,遑论还挑他错误,进行批判了。 但她倒还没听见同学对这样的上课压力有过抱怨的,大部分同学只是对他更欣赏与仰慕。一“对了,清晓,黎教授结婚了吗?”小臻再度将视线射向神思飘茫的她。 她恍然回神,“他……结婚了。” “结婚了?真可惜。”几个女同学都是一副大失所望的表情,“他老婆是怎样的女人?” “我不清楚。,’她低低地答,“只知道她已经过世了。” “什么?’’这个答案给大家带来更大的震惊,几张年轻的容颜都抹上一层浓浓的同情,“这么年轻就死了?黎教授一定很难过。”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所有人都将疑惑的眼光对准她o“我不知逍。”她摇着头,内心突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烦躁。 为什么每个人都认为她应该了解他的一切呢?她其实也只比他们多认识他几天而已,对他的了解跟他们一样——少得可怜!她从来搞不清楚他心中在想些什么;这几天他总是用一张平静的、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孔对着她,根本难以理解他内心的情绪。 她甚至怀疑他内心究竟存不存在任何真正的情绪。 “清晓,等一下你代表上台献花吧。” “什么?” “由你代表献花。”。 “献什么花?” “教师节啊!每个教授都拿到了,当然不能忘了黎教授这一束。”小臻热情洋溢地说着,一面将一束花推给她。 徐清晓眨眨眼,看着璀亮的花束直逼眼前,中央高高立着一朵天堂鸟,其他花朵都像是专为陪衬它而存在。 “天堂鸟……”她喃喃说着,一股奇怪的暖流急奔过她的血管。 “你不觉得这跟教授的名字很配吗?黎之鹤,这个‘鹤’不正是天界才存在的仙鸟?”小臻灿烂地笑着,“送他天堂鸟再恰当不过了。” 他像天堂鸟?她瞪着那以独脚站立,看来骄傲高贵的红色天堂鸟,思绪怔忡不定。 如果他真是天堂鸟的话,也是一只折了翼的天堂鸟——他失去了可以与他一起翱游天界的伴侣。 这会不会就是他总是面无表情,将所有情感心绪隐在黑眸最深处的原因?因为他失去了一生挚爱,所以再也无法逍遥自在。 她想起那个只存在相框里的女人,那个看来矜贵优雅、自信又美丽的女人。 黎之鹤究竟有多爱她? “你刚刚上课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徐清晓刚坐上黎之鹤深灰色的别克轿车,便听闻他带着责备意味的质问。“没什么。”她躲避他的眼神。 黎之鹤收回定在她身上的眸光,发动车子。“清晓,不论你现在的生活起了什么变化,在学校,你仍然是个学生。”他眼眸直视前方,“你应该专心上课。” “我是专心上课啊。”她微微狼狈地答,“我知道你今天上课的主题是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真的?” “或者你要我告诉你十四行诗的格式与起源?”她挑战地问。 “不必。”他摇摇头,性感的嘴角仿佛拉起一丝微笑,“我相信你知道;” 她冷哼一声。 “不过不一定是上我的课的关系。”他补充一句。 她猛地转头瞪他,他只是闲闲地笑。“听系上一些老师说过你十分有才气,二年级时就写过一篇十四行诗与我国格律诗的比较报告。” “你跟他们聊起我?” “嗯。他们都对你赞不绝口呢。”他仿佛不经意地瞥了她一眼,“好像你的文章还得过校内的文艺奖吧。” “那又怎样?”她脸颊微微滚烫。 “证明我想得不错,像你这样优秀的学生不继续念下去是一件可惜的事。” “所以你认为你提供的援助是天降甘霖?”她忍不住讽刺。 他却只是轻轻挑眉,唇边逸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但这阵清朗笑声在撇过头望向她这一边时却忽然止住了。 “怎么回事?”她不明所以地皱眉,看着他忽然毫无笑意的脸庞。 “你坐在车上,别下来。”他低声嘱咐,接着打开车门下了车,越过车头到另一边。 徐清晓看着他走向一对衣着时髦的男女,男人儿乎与他一般高大英铤,相貌也不相上下,只是线条却比他严厉许多。 她惊喘一声,蓦然了悟那个男人就是她曾遇到的那一个,就是他曾经粗鲁地夺取她的吻,一双轻蔑的眼眸扫过她全身上下。 他就是黎之鹏? 她口干舌燥,拼命镇定自己的心神,一双眼眸却无法调离他们兄弟。 她现在终于可以清清楚楚地分辨他们了。虽然是颇为相似的端正五官,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俊挺身材,但黎之鹤的气息却比他弟弟温暖多了。 他的线条比较柔和,没有黎之鹏那种目空一切的愤世嫉俗,眼神也不像他凌厉逼人、充满霸气。 黎之鹤的眼神是温煦的、平静的,情绪隐藏在不见底的深处,而有时候那对眼眸会蒙上一层淡淡迷雾,拢围着微微忧郁的气息。 那是一种会让女人想要探索属于他的一切、想要好好宠惜他的眼神,仿佛某种不经意的魔咒,召唤人泅泳其中…… 她在想什么啊!什么魔咒、什么召唤人心的眼神?他们之间有的只是契约关系!他用金钱买下她,欲将她打造成他弟弟的完美情人。 但可能吗?那个黎之鹏会喜欢上像她这种黄毛丫头? 徐清晓咬住下唇,不自觉地躲着黎之鹏与站在他身旁那个艳丽女子偶尔向她投射过来的好奇眸光。 那个衣饰高雅、妩媚美艳的女人肯定是他女朋友吧!瞧她软软地偎在黎之鹏怀里,千娇百媚地微微仰头注视着他,仿佛充满了爱慕与欣赏——她怎么比得上这样的女人?黎之鹏怎么可能选择她而不是那个女人? 这一切仿沸愈来愈荒谬了…… 终于,黎之鹤结束了与他们的谈话,回到车上。 别克轿车稳稳地前进,徐清晓偷偷瞧着他的侧面,奇怪他的神情为何如此凝肃。“那个人就是你弟弟?” “不错。” “那个女人是他女朋友?” “我不会认她为他的女朋友。”他半讽刺地撇撇嘴,“顶多是他的现任女伴。” “很吸引人的一个女人。”她试探性地说着。 他蓦地转头看她,“你比她更吸引人!她不过是随处可见的香花,你却可以是男人心中最特别的。” 她心口一紧,撇过头,不敢看他忽然变得热切的眼神。 “相信我,我会改造你。”他的目光重新凝视前方,“绝对会让之鹏对你印象深刻,无法忽视你的存在。” 她没有作声,只觉得心一凉。 对啊,他的目的不就是要将她改造成所有男人都会心动的女人吗?尤其是他的弟弟。 对他而言,她不过是一个女学生,一个接受他巧手改造后,将会蜕变为倾城美人的女学生。·她对他的意义不过如此。 那为什么她在面对他方才热切的眼神时,竟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呢? “现在我们来试试你用餐的礼仪。”黎之鹤朝身旁的女侍微微颔首,她立刻在两人面前各放下一盘浓汤。 “开始啊。”他见她静坐原位不动,和善地鼓励着。 她忍住气,首先尽量优雅地摊开餐巾整整齐齐地放在膝上,接着拿起银质汤匙。 汤是常见的牛尾汤,香浓可口。她用汤匙舀了一口,无声地啜饮。“不对。”她还来不及咽下,他便出声指正。“不对?”。“喝汤时汤匙要由内向外舀,像这样。”他边说边示范着。徐清晓瞪着他自然优雅的动作,脸颊微微发烧。她只注意到喝汤时不能发出声音,却没想到运用汤匙舀汤的方向都有规矩。 她深吸一口气,照着他的指示做一遍。 “很好,就是这样。现在是面包……” 他告诉她,面包该怎么涂上女乃油,要撕成一小口才能送入口中,可以沾汤也可以不沾,如果要沾汤该注意些什么……接着是牛排,要从靠近自己的部分先用,要用什么样的技巧切才不会在盘子上刮出声音,如果是龙虾,该用什么样的工具取用,蜗牛又要用另一种工具。主餐的配料应该怎么吃,玉米可以直接用手进食,但动作要优雅;用完每一道莱后,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指示服多牛收回餐具…… 从前菜到主餐,从肉食到海鲜,每一道莱,每一种进餐礼仪黎之鹤都巨细靡遗、不厌其烦地仔细教导。 好不容易女侍为他们收走最后一道菜,迭上点心与饮料时徐清晓赫然发现这一餐竟用了三个小时之久。 这种折磨究竟还要持续多久啊? 无论如何,总算即将进行到最后程序了。 她悄悄吐了一口长气,拿起桌上的糖罐就要为刚刚送上的咖啡调味。 黎之鹤以一个简单的手势阻止她,“不可以加。” “为什么?这是我喝咖啡的习惯啊,一定要两匙糖、一匙女乃精才行。” “在你还没真正尝过味道以前,不能任意加以调味——这是表示对厨师的礼貌。”他淡然解释,“不论是用餐或喝咖啡,都要记住这一点。” “可是……”她还想辩解。 “就算是同一种咖啡,不同的人就会煮出不同的风味,你应该先尝尝看,再依照自己的喜好慢慢调味。” 喝个咖啡也有这许多规矩?接下来他是不是要教她如何品评咖啡了? 她觉得很呕,今晚这长连三个多小时的进餐礼仪训练几乎已磨光了她所有的耐心,在他一次又一次的纠正下,她真的开始怀疑自己其实是从某种蛮荒国度来的野蛮人,却恬不知耻地在这样一个高贵的上流人士前卖弄。 现在,就连喝杯咖啡他也有意见。 徐清晓叹口气,只得照着他提示的步骤进行——首先用舌尖感觉这杯咖啡的原味,再慢慢地调味,一匙、两匙、三匙…… “你加三匙糖?”他诧异地挑眉。 “不行吗?”她没好气,“这杯咖啡太浓太苦了,我喝不惯。” “你是喝咖啡还是喝糖水啊?”黎之鹤摇头,“好好一杯咖啡都被你糟蹋了。” 徐清晓瞪着他那既嘲弄又带着点不屑的神色,心底的火苗开始噼啪燃烧。 今晚,黎之鹤对她总是不假辞色,不但不曾对她说过一句好诂,就连一丝丝微笑也吝惜。 不错,他是不曾高声吼过她一句,但他这种隐隐带着轻蔑的神情更令她无地自容。 她真恨他!她高兴在咖啡里加三匙糖又怎样?只要她喜欢,四匙、五匙,就算她真的喝糖水他也管不着!她不理他,在加完糖之后,又拿起牛女乃罐往下倒。 “不对!”他又出声指正。 “又怎么了?” “牛女乃不能这样一口气倒下去,要像这样沿着杯缘慢慢倒。”他示范着。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她反驳,“反正都要搅开不是吗?就算倒得难看又怎样?” “我的建议是你可以不要搅开,让咖啡最上层覆一层牛女乃,这样味道香浓又可以保温。” “我偏不要!”她撇了撇嘴,“不行吗?” 他沉默半晌,似笑非笑,“当然可以。” “这是什么意思?”他的表情激怒了她。 “什么什么意思?” “你这样的表情!”她爆发了,“你在嘲笑我对不对?你心里嘲弄我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女孩子,朽木不可雕也!” “我可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重重放下咖啡杯,怒气腾腾地瞪着他。 即使在她歇斯底里地发泄怒气时,他还是一派泰然自若的模样,而这更令徐清晓生气。 她恨自己被他搞得心神不定,而他还是一副从容自若,毫不在乎的模样,仿佛只是面对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她气愤难抑,蓦地起身急急奔出餐厅,一口气来到琴房,打开琴盖就是一阵用力敲打。 她借着重击琴键发泄自己的怒气。 起先曲子尚不成调,接着清楚的旋律便出于本能的自她指尖流泄。 是舒伯特的军队进行曲——她用最用力的敲击来表达内心的波涛汹涌,宏伟雄壮的音调响彻整间屋子。 如果隔音效果做得不好的话,这样高昂的琴音怕会连隔壁的屋顶都掀升丁,但徐清晓可顾不了这许多,她现在只想好好发泄满腔怒气。 终于,军队进行曲结束,她微一凝思,贝多芬命运交响曲澎湃激昂的前奏接续重击o“够了!”在她刚刚进行到命运的第八小节时,黎之鹤低沉的嗓音在门边严厉响起。 她停止弹奏,撇过头瞪视他。 他修长的身子闲闲的倚在门边,双手环抱胸前,表情不以为然,“你想用这种方式表达抗议吗?” “你听得懂?”她故意讽刺他。 “你的脾气太大了,清晓。”他不理会她的讥讽,语气淡然:“要学着好好控制自己。这样轻易就泄漏内心的情绪只会更显示你的年轻不懂事。” 她面色蓦地刷白,“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成熟世故的女人是不会轻易在他人面前显露情绪的,尤其是在男人面前显露她无法控制的一面。”他静静说道:“这只会表示她缺乏修养。”“你说我——缺乏修养?”她唇瓣发颤。“我只能说你该学的地方还很多。”她倒抽一口气,伸手捂住唇,匆匆起身就要逃离琴室。他横伸手臂圈住她。“放开我!”她挣扎着试图逃月兑他的掌握。“你要做什么?” “回房间!”她尖锐应着,怦然推开他的身子,冲回自己的卧室,砰然甩上房门。“清晓!”她听见他敲着她的房门。 “走开!”她语音嘶哑,强忍住欲夺眶而出的眼泪。 “如果我说话太重了,我道歉。”他的语音似乎略带焦急,他的道歉让她更觉得悲哀,仿佛这一切都是她在无理取闹。“你走开,不要理我!” “不要理我……”她半带绝望地说,身子沿着门扉软软滑落。 她恨他。恨他总是面无表情,恨他总是高贵优雅,恨他总是从容自若。而最令她无法释怀的,是他愈有修养,就愈显示她的小家子气。 在他眼中,她是不是就只是一个任性、没教养的小女孩,连自己的脾气都控制不好? 她刚才不该乱发脾气的,这只会让他更看不起她。 而她发现自己愈来愈在乎他对她的看法。 第四章 黎之鹤站在琴房门边,悄悄打量徐清晓妍秀的侧面。 她是不是还在生气? 即使她真的还在生气,她也掩饰得极好,因为她现在脸上是漾着淡淡笑意的。 或许是因为她正深陷在莫札特第21号钢琴曲悠扬的旋律中。 为了让她很快地熟悉许久不曾碰过的钢琴,他特地请了个全天的钢琴家教,从早到晚指导她。 要是平常女孩,练了将近八小时的钢琴也该累了、厌了、烦了,然而她面上的表情却像寻着某种失落许久的实物,总带着欣然甜美的微笑。 其实她的琴艺算挺好的,已经超出他的想像。 这辈子,除了嗜琴如命的晚儿,他还不曾见过弹琴比她还流畅、愉悦的女孩;看来他对她琴艺不佳的忧虑是多余的了。 他朝临时请来的钢琴家教微微颔首。 对方接收到他的讯息,“清晓,我们今天就上到这里为止,下礼拜再继续。” “老师。”她仰起清丽的脸庞对钢琴老师微笑,“有首曲子我老是觉得弹不好,下次能不能先让我试试那一首?” “你指的是哪一首?” “贝多芬的月光曲。”她朦朦胧胧地朝他笑着,那奇特的微笑让黎之鹤心一紧,莫名地对她微笑的对象兴起妒意。 她从来不曾对他那样笑过。 “月光曲吗?”钢琴老师似乎也被她的笑颜迷惑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没问题。下次我们就从那一首开始吧。” “谢谢。” 送走特别请来的钢琴家教后,黎之鹤重新来到琴室门口。 徐清晓依旧坐在乳白色的钢琴前,低垂着头像在沉思什么。 黎之鹤清了清喉咙,蓦地记起今天一直到现在他们才有独处的机会。 “累了吗?”他语音微微沙哑。 她似乎吃了一惊,倏地扬起头来,“不会。” 他凝视她良久,“你弹得比我想像中好。” “是吗?” “看你的样子应该很喜欢弹琴吧!为什么会有一阵子不碰钢琴?” “因为弹不出自己想要的感觉。”她低低回答,一面无意识她用修长的指尖抚过洁白的琴键,“那时候我好喜欢贝多芬的月光曲,却怎么也弹不出那种感觉,渐渐地就不想再去碰钢琴了。” “只是因为一首曲子?”他微微讶然,料想不到竟会是这样的理由。 “现在想想,对我做不到的事,我第一个反应好像都是愤怒、生气,无缘无故就想发脾气。”她别开眼眸,眸光凝视远方,“然后便会想逃避——就像我父亲一样。” 黎之鹤微微蹙眉,她似乎有某个地方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让今天的她和昨晚的她有了某种微妙的不同,然而一时之间他却模不清那是什么。她回转过头,一双清亮美眸重新凝向他,“我很抱歉昨晚乱发脾气。” 她低调沉郁的口气奇特地揪紧了黎之鹤的心,他摇摇头。 “不,是我昨晚太过心急了,没有顾虑到你的感受。” 他昨晚确实太过心急了,因为下午见到之鹏的冲击,让他下定决心要以最快的速度改造清晓,没料到这样的严苛会伤了一颗敏感的心。 她凝望他真诚的抱歉神情数秒,忽地头一偏,嘴角拉起微微嘲讽的微笑,“好奇怪,我从来没听过老师会向学生道歉的。从来只有老师责骂学生的,不是吗?” 他也忍不住笑了,“我应该不是那种只讲权威的老古板吧?” “的确不是。知不知道系上的同学有多仰慕你?” “我知道。”他感觉到了。 “他们以为你真是我的表哥,一天到晚追着我问你的一切。” 她夸张地比了个手势,“烦都烦死了。” 他微微一愣,从没见过她这样调皮活泼的一面。 说实在的,从见到她第一眼,他一直就只注意到清晓与那女人神似的地方,从来没考虑过她的年纪。 其实她不过是一个刚过二十岁的女大学生,当然会有一般妙龄女子青春活泼的一面。 而他要将这个自然纯真、坦然率直的女孩改造成一个成熟世故的女人? 不知怎地,一念及此,他一向坚定的决心似乎微微动摇了。 “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什么?”他一怔。 “接下来的训练啊。”她俏皮地眨眨眼,“现在才傍晚六点多,今天的课程该不会到此就结束了吧?” “你对服饰有任何概念吗?” “服饰?” “搭配衣着的品味,要怎样打扮才能充分展露你个人的风格。” “你的意思是,接下来我们要上时尚品味课程?” “不,今天就到此为止。”他微笑,“但明天一早,我们就开始新的课程。” “由你亲自教导?’’她颇为狐疑,“你了解女人的服饰吗?” “当然不是由我来。”他啼笑皆非,“我会请一个专业的造形师为你提供意见。”·“造形师?”徐清晓先是一愣,接着眼眸泛起异样光彩,“一个专业的造形师为我打扮?” “是的。”他轻轻点头,注意着她的反应,“你赞成吗?” “我赞成吗?你问我赞成吗?”她嘴角绽起一朵粲然微笑,兴奋得像要从椅上跳起。“你正在提供一个平凡女孩实现浪漫梦想的机会,而你居然问她赞不赞成?!” “看你笑得那么开心。”他也感染了她的愉悦,“我假设你不反对我的建议咯。” “当然!”她抛给他一个娇俏无比的白眼。 这对徐清晓而言,是一个充满惊喜的星期天。 一早,黎之鹤便带她到一家位于天母的服饰店,而他为她特别聘请的专业造形师早已在那里等着。 老板娘似乎认识黎之鹤,拉下店门,满店的服饰及各式配件供他们任意使用。,据说身任许多明星及贵夫人造形顾问的造形师在仔细地审视过她全身上下后,开始将各式各样她觉得可能适合的衣饰套上徐清晓的身子。 她一面发掘着属于徐清晓的个人风格,一面教导她如何挑选适合自己的服装饰品。 徐清晓有种冒险的感觉。 在穿上每一套从来只能透过橱窗梦想的高级服饰后,她总忍不住对镜子里的自己感到惊奇与不相信。 她真的无法相信,那个看来成熟妩媚的女人竟是自己。 只不过是一套服装,竟然就能发挥如此神奇的效果!“最重要的是自信。”造形师柔声说道:“在穿上每一套衣服时,都必须建立对自己的强烈自信。你要告诉自己,这套衣服是最适合你的,最能展现个人特殊的风格。是你穿衣服,不要让衣服来穿你。” “意思是衣饰本身并不华贵,是因为我它才有价值?” “不错。”她微笑点头,“不管穿上如何昂贵的礼服,戴上如何耀眼的首饰,你都要记得它们都只是用来陪衬你的,你才是真正的主角。” 这些服饰都只是用来陪衬我的,我才是真正的女主角,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徐清晓试着对镜中的自己说道,接着禁不住恍然屏息。 这样的催眠真的出现了她意想不到的效果,镜中女人的青涩与犹豫逐渐悄褪,眸光逐渐绽放出自信的光彩,全身上下也因之流转出某种高贵的神气。 “你已经抓到要领。”造形师赞美她的学习能力,一面试着将她一向柔柔披在肩上的长发高高挽起,露出她修长洁白的颈项。“你的颈子很好看,在正式场合时可以试着把头发挽起来” 整整一个早上,造形师让她换上店内各种风格的衣着,配上各式各样的首饰配件。 中午,两个女人是用简单的三明治打发的,一填饱肚子又继续。 不只徐清晓,造形师也对自己有这样的机会改造她而感到极端兴奋。 “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变化多端的女孩子,有时候只要换个小配件,就能显现出另一种风格。” 在她将徐清晓从头到脚整装完毕后,常会一时兴起,拉下地覆在额上的帽子,或者在她颈上围上飘逸的丝巾,那么呈现在她眼前的,又是另一个不同风味的女人。 下午四点,她已经为徐清晓桃了不下十套衣服,再加上琳琅满目的各式配件。 “这些会不会大多了?”徐清晓瞪着造形师预备替她买下的这许多东西,秀眉不安地皱起。 “不必担心,黎先生早吩咐过只要我觉得适合,尽避替你添购衣饰。”。 “可是这么多肯定会花上一大笔钱吧。” “你担心他付不起?”造形师仰头迸出一阵大笑,“他是黎之鹤耶!黎氏企业虽不是什么大集团,这点小钱倒也不看在眼底。” 徐清晓咬住下唇,一阵浓浓的羞愧感攫住她。 在这一刻,她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悲凉感。 她是徐清晓,就算经过怎么样的巧手改造,她仍然只是那个生长于小康之家的女孩;她只知道一次购买这许多名牌衣饰将会花费一笔不小的金钱。这金钱或许对黎家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她而言,仍是够惊人的。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出身于豪门世家的女人总会带着高傲自信的气质,那是从小生长的环境自然栽培的——贵气的环境当然会开出高贵的花朵。 她真的能达到从小便看尽名媛淑女风采的黎之鹤对女人的要求吗? 当黎之鹤于傍晚开车前来接徐清晓回家时,他讶异自己看到的竟不是早上那个开心兴奋得无法形容的俏皮女孩,反而是一个拢着忧郁氛围的女人。 一路上她只是偏着头望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 他深思地凝望着她,正试着询问她忽然心情低落的原因,她却先合上了眼帘。 装睡吗?他微微苦笑着,只得暂时打消了询问她的念头。 当两人回到家,徐清晓正准备躲回自己的卧房时,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清晓,怎么回事?” 她立定脚步,仍背对着他,“什么怎么回事?” “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什么早上你还神采奕奕的,现在却是这副模样?” “没事,只是身体有点不舒服。” 他上前两步,双手搭上她的肩,强迫她转过身子面对他。“别对我说谎,清晓。我知道你身体好得很,是心情不好。” 她抿紧嘴唇。 “告诉我,是什么原因?” 她仍旧没有回应,只倔强地撇过头。 “是造形师做错了什么吗?” “不是。”她闷闷地否认。 “或是因为我的缘故?” 她默然不语。 “如果是因为我,你尽可以说出来。” 她蓦地扬起眼帘,默默地凝视他好一会儿,“我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什么?”他一怔,觉得莫名其妙。 “我只是一个出身平凡的女孩子,你却是世家子弟,我怀疑自己能不能达到你的标准?”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认为你这样费心改造我会有什么用,我想令弟绝不会欣赏我这种平凡女子的。” “清晓。”他凝视她许久。“你又准备选择逃避了吗?” “我——”她启唇欲语,终究还是默然。 黎之鹤望着她,敏感地察觉她眸中流露出某种悲伤的神采。 这令他心痛。 月光曲。 原来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适合以这样的心境来诠释。 那是某种极端惆怅的心绪,仿佛在渴求什么,却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得不到。 那是一种刻蚀人心的折磨,啃噬着一个人,啃噬着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她的心 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她徐清晓虽然不是生长于大富之家,却也一向要什么有什么,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所以她才会怎样也弹不好月光曲吗? 但现在她又为什么忽然能抓住那样的感觉了?抓住她从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后,便一直想抓住的感觉。 为什么她忽然能够领略那种淡淡的惆怅感,领略那种渴求着某种事物的心痛? 包令她沮丧的是,她甚至不晓得自己在渴求什么、她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染上如月光股朦胧的惆怅。 她只隐隐地知道——大概是因为他吧。 大概是因为黎之鹤,因为这个出现在她生命中不到一个月的男人。 她会如此心绪不定是因为他吗?因为她怕自己怎么也达不到他的标准? 为什么她会如此在意他对她的看法,会如此急于讨好他,急于达到他为她设下的标准,就像一个希求赞美的小学生,拼命讨好着老师? 或许是因为她是个骄傲的女孩子吧,不论在学校或家里,她一向希望自己是最让人感到荣耀的一位;尤其进了中文系,受到每一位教授的真心欣赏,她更加力求表现最好。 而他也是系上教授之一,还是他们大四的导师,所以她才会如此急于在他面前现出最好的一面。 但她知道不仅于此。 不仅仅是因为他是教授的关系,不仅仅只有这样。 如果只是这样,她不会总是在他面前失去自信心。她曾是一个对自己充满自信的女孩,但这样的自信在接触到他的世界后却逐渐崩毁。 她一天比一天更加明白他俩是不同世界的人,一天比一天更加认清两人的差异。 她可以接受他的改造,成为任何男人都会心动的女人,但包裹在锦衣华服下的,永远是这个徐清晓。 而他与她都会永远明白这一点。 这令她无法承受!她可以骗尽天下人相信她是一只出身高贵的天鹅,然而他却永远一眼便能认出她其实是只丑小鸭。 她无法承受这样的事实 徐清晓闭上眼,一遍又一遍地弹奏着月光曲,直到这淡雅哀伤的曲调深深地攫住她,攫住她的心,攫住她的灵魂。 直到一声急促而尖锐的嗓音唤回她恍惚不定的心神—— “别再弹了!” 她蓦然停止在琴键上游移的手指,茫然抬头望向那个忽然闯进琴室的男人。 “别再弹了,清晓。”他紧紧蹙着眉,眼底盛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第一次,她真正在他眸中辨认出某种感情。 “老师?” “别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弹。”他语音沙哑。 “我弹得不好吗?” “你弹得太好了。”他走近她,俯视着她清秀的容颜,“所以别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弹,你会承受不了的。” “可是”她茫然地仰首望着他,迷惘地眨眨眼。 他忽地伸出双手将她娇小的头颅纳入胸前,“听我的话。”他轻抚着她柔软的长发,“别这样折磨自己。你的琴音蕴藏着太多痛苦。” 她心跳加速,偎着他胸膛的感觉奇异地美好,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不规律的心跳,而他温暖的气息轻柔地拂过她的发梢。.她静静地偎着他,放纵自己靠得更紧更近,放纵自己呼吸着他身上独有的男性气息,感受着他胸膛不规律的起伏。 好半晌,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他的胸膛,抬起头来。 然而当她的眸光凝向他,发现他目光的焦点竟是壁炉上那幅相片时,方才的甜蜜与眷恋霎时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不可言喻的悲伤。 “这是我第一次见你进来这间房。”她幽幽开口。 她低哑的语音震动了黎之鹤,他蓦地转头望她,映人眼帘的是一张苍白的脸庞,带着浓浓的歉意,或许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神伤。 “你总是只站在门口,从来不肯真正走进来。”她深吸一口气,“因为只有这间房里有她吗?” “她?” “你的妻子。” 他只是瞪着她,默然不语。 “我早注意到了,这栋房子只有这里才见得到她的相片,其他地方都没有,甚至感觉不到她曾经存在过” 他震惊于她的敏感,“她并不曾住在这里,这间房是我特地留给她的。” 所以琴室的风格才会和别的房间完全不同?因为这里是他特地依照死去妻子的喜好布置的 徐清晓摇摇头,“对不起,老师,我不该弹那让人难过的曲子我不应该只顾虑到自己的情绪,我没想到这首曲子可能会让你想起她。你一定很难过” 黎之鹤瞪着她,她像要哭了,眼睫可怜兮兮地眨巴着,细白的贝齿用力咬着苍白的嘴唇。 “你一定很爱她,她是那么漂亮的一个女人。” “不是这样的。”他有股想安慰她的冲动。 “都是我的锗,我弹点愉快的曲子给老师听。”她望着他,神情充满歉意又急于讨好他,“我弹一些比较轻松的。肖邦的小狈圆舞曲怎么样?还是匈牙利舞曲?或者你想听魔笛里面的捕鸟人歌?这首曲子满可爱的。” 她一面急急说着,手指一面轻滑过琴键,弹奏着轻快悠扬的旋律。 虽然曲调极为活泼,她演奏的技巧也相当不错,黎之鹤却笑不出来。 因为虽然她勉力想弹奏一首轻快愉悦的曲子,甚至强迫自己的嘴角拉起一丝轻快的微笑,他却仍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她拼命隐藏在心底的难过。 天!他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一个青春活泼的好女孩会让他弄到这般境地?她的模样像是承受了许多压力偏偏又要在他面前装得若无其事。 但他并非有意如此啊,他并不想要她背负这么多重担,他不想她这样痛苦。 他蓦地抓住她在琴键上快速移动的双手,琴声嗄然而止。 “清晓,别继续了。” “你说什么?”她语音微颤。 “我们之间的协定就到此为止吧o” 她一惊,扬高了嗓音,“什么意思?” “你不必再接受我的训练了,不必再勉强自己。” “我不明白” “我们的协定取消。” “什么?!” “你放心,我还是会继续照顾你的母亲和弟弟的,也可以继续帮助你念完大学。” “这是什么意思?你提供我经济援助,却不要任何代价?” 他默默颔首。 “为什么?你不信任我可以做到吗?”她紧紧蹙眉,说不清心内是何滋味,仿佛是极度的失落,又像满心不服气;“你不认为我可以成为真正的淑女,能打动你弟弟的心?” “我相信你,可是” “可是什么?既然相信我,为什么不要我继续?为什么要取消我们之间的协定?”她悲愤莫名,声调愈来愈高,“你以为我会平白无故接受你的援助,却不付出任何代价?我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就算我再怎么努力也达不到你要韵标准,我还是会做!这是当初讲好的条件,不是吗?” “可是我不希望你变成现在这种模样!”他也忍不住提高了嗓门,“我不希望这件事让你那么痛苦!与其看你这副样子,不如取消这个协定!” “老师”她怯怯地,似乎被他忽然的高声吼叫震住了。 黎之鹤心神一凛,这才恍然察觉自己方才的失控。 怎么搞的,他竟然对一个女人大吼大叫起来?他已经好几年不曾这么激动了,就算再怎么愤怒、再怎么心绪激昂,他总能轻易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轻易显露,怎么现在却—— 他瞠目结舌,茫然瞪着眼前这个也正怔怔望着他的女孩。 她竟有办法轻易让他失控 “对不起。”他终于微微苦笑。“我吓着你了吗?” 她摇摇头。 “我并不是质疑你的能力。”他温和地解释,“只是如果你真的不愿意的话——” “我愿意。”她立刻打断他,“我要继续o” “清晓一” “我不能欠你人情,老师。”她语声坚定,“我想继续念书,也想我家人能过比较舒服的生活,所以我需要钱。但我绝不愿意不劳而获,我愿意付出代价。” “即使这个代价很痛苦?” “即使这个代价很痛苦。”她点点头,坚定地重复。 他无法不为她心折。“你比我所认为的坚强,清晓。” 她默然不语。 他幽幽叹息,“我只觉得奇怪,今天从天母回来时,你不是还一度怀疑自己吗?”,她一阵怔仲,“我——” “你当时不是还认为自己永远没办法改变?”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她犹豫着,“就算我能骗得天下人相信我是淑女,也骗不了你。” “骗我?”他—呆,“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一咬牙,“就算我真的能成为让男人都会心动的女人,在你眼中,我仍然只是徐清晓,一个黄毛丫头。” 他怔忡许久,而后嘴角扯起迷人的微笑,“你不需要讨好我,清晓。” “我知道。” “在令所有男人惊艳的同时,你也希望能令我惊艳吗?” 徐清晓别过头,不敢看他仿佛带着嘲弄的表情,“我知道你永远不会那样o” 但他却不容她逃避,单手轻轻挑起她下颔,目光专注地锁定她,“我很高兴你介意我对你的看法,也很荣幸你将我列入意欲征服的对象之一。可是清晓,你其实不必担心的。”他温柔地说道,磁性的嗓音像某种催眠魔咒,“我早就臣服在你的魅力之下了。 若不是欣赏你、肯定你,我不会与你立下这个协定。我知道有一天你会蜕变的,因为你本身就具有打动人心的潜质,我只是负责激发它而已。你明白吗?” “我明白。”在他温柔眸光的凝视下,她只能茫然点头,其实她一点也不明白。 “你不需要讨好我,不需要在意我的看法,你要做的只是尽情发挥你的魅力;你需要的是自信,相信自己能令任何男人为你心动。” “就像你的妻子吗?”她怔怔地问。 “什么?”他浓眉忽地一蹙。 “照片上的她看起来十分有自信。” 他默然数秒,方才还闪着耀眼光芒的眼眸忽然一黯,“是的,就像她一样。” 她点点头,“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他的眸中倏地射出某种激烈的星芒,“你应该像她,但不可以太像她!” 她一愣,呼吸因他激烈的眸光完全无法顺畅,“什么意思?” 然而他却没有解释,只默默抬起手,顺着她挺秀的鼻尖抚到柔软的红唇;那动作如此温柔,仿佛蕴藏着极深的情感。 徐清晓只觉全身一颤,僵立原地,无法思考。 “回房睡觉吧。”终于,他在她额前轻轻印下一吻,转身离去。 她眨眨眼,痴痴凝视那扇他离去的门扉,直觉今晚自己将会一夜无眠。 第五章 她静静伫立在书房门口,黑眸凝视着房中央的男人。 他站在黑色檀木书桌前,桌面摊开一张大大的宣纸,而他低俯上半身,正挥动着毛笔。 他正在写书法。 她静静凝望着他,看得愈久,心脏愈是莫名绞痛。 为什么这个男人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呢?即便是专注地写着书法,他英挺的浓眉也还是微微蹙着,让人有想为他抚平的冲动。 为什么他的眉头总是微微锁着,黑眸总是深不见底,像拼命压抑者感情似的? 她真不了解他。 这段日子与他相处,在他的巧手教之下,她一日比一日成长,一日比一日变化更大,但唯有这一点是不变的。 她似乎永远也无法弄懂他藏在心底的究竟是什么,永远模不清他心中对她是何想法。 她变了,她自己明白这一点。 许多同学也都说她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谠也奇怪,清晓。”昨日小臻就这么对她说道,“说你穿着打扮变了也不是,脸上也没有化妆,怎么看起来硬是比以前漂亮许多?”她只是淡淡地扬眉,“真的?” “真的,怎么说呢?好像多了点妩媚,顾盼之间带着风情,气质也更加高贵自然了。” “得了吧,小臻,你当你在写小说吗?别把那些形容女主角的用词用在我身上。” “我是说真的!”小臻强调似地比了个夸张的手势,“你自己难道没有感觉吗?最近那些男生愈来愈迷你了,走在路上都频频向你行注目礼。” 说实话,她确实没有感觉。 从前的她或许很以吸引那些男同学为乐,走在校园路上时,确实也会注意男孩子望向她的欣赏眸光,但现在的她只是笔直地朝目的地前进,踏着比从前坚定的步伐。 她会微微带着笑,偶尔对认识的同学点点头、打打招呼,这其中自然有不少是男孩子,但他们是否带着仰慕酌眼神看她,她一点也没注意。 是更加自信了吗?或者这些年轻男孩的爱慕对她而言已不再重要? “如果不是知道你对那些男孩子一点兴趣也没有,我真会以为你恋爱了。” 她心突地一紧,“恋爱?” “人家不是说吗?恋爱中的女人都会变得更迷人,除了恋爱,我想不出是什么原因让你看起采跟以前不同,但是你又不像在谈恋爱” “当然没有。你别胡思乱想了。” “我想也是。”小臻清朗地笑着,“虽然那些男孩子比从前更仰慕你,却没有一个敢采取行动。” “这又是为什么?”她不解。 “因为你的气质。你知道吗?现在的你看起来像一朵高不可攀的玫瑰,虽然芬芳迷人,却是有刺的。” 她——有刺? 他对她的训练果然还是起了效果,他已经成功地把她从一朵普通的小花改造成他人眼中有刺的玫瑰。 至少在这些大学同学眼中,她是变了。 他呢?他感受到她的改变了吗?在他心中——对她究竟是何想法? 她似乎愈来愈受欢迎了。 他心神一阵不稳,蘸着墨砚的动作一歇,不自觉地蹙起眉。 最近的她仿佛成了学校那些大男孩们心目中的女神,他们望着她的目光总是带着惊艳、欣赏与无法克制的爱慕。 扁在课堂上,他就不只一次抓到那些男孩看她看得入迷,将他上课的内容全当成耳边风;更别说当清晓走在路上,那些男孩总随着她的一颦一笑流转目光了。 就连系上几个教授也抵挡不住她的魅力。 “四年级那个徐清晓是怎么回事?近来好像愈来愈美了。” “会不会是恋爱了?女孩子家谈了恋爱好像都会变得特别漂亮。” 那不是因为恋爱。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不是因为恋爱改变了清晓,而是她终于发挥了她与生俱来的魅力。 仿佛一朵躲在黑夜最角落的玫瑰,总羞涩地含着苞,一日却忽然苏醒了,迎着晨曦绽出最迷人的笑颜。 是他亲手推动了她的绽放。 他应该感到高兴的,不是吗?毕竟当她一日日更接近男人心目中完美的女神,离他实现计划的日子也愈来愈近—— 离让她与之鹏见面的日子也愈来愈近。 他蓦地闭了闭眼,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念头莫名地令他心痛。 他只是——无法想像已经融人他生活的她离开。 离开他,投入之鹏的怀抱 一阵细微的声口向惊醒了陷入沉思中的他,黎之鹤抬头,眸子与静静站在门口的女孩相对。 她望着他,唇边带着甜甜的笑,刚刚洗净的头发还是半湿的,几绺发丝不听话地垂落额前。 他禁不住呼吸一屏,有股奇异的冲动,想为她拂去那几绺调皮的发丝。 “老师在写书法厂她走近他,送来一阵刚刚沐浴饼后的清香,扰动着他的鼻子,心跳亦缓缓加速。 他心神一凛,连忙低头,毛笔沾了沾砚台上的墨。 “这是老师闲暇时的娱乐吗?” “嗯。”他点点头,“书法可以镇定一个人的心思。” 她的眸光落在他身上,“你心神不定吗?” “咦?”他一怔,不觉扬起头。 而他立刻便后悔了。 不知怎地,视线一接触到她清秀的容颜,他的呼吸便乱了节奏,心跳更是律动得狂野。 “你说书法可以镇定人心,这表示你现在处于心绪混乱的状态哕?”她调皮地眨眨眼,“要不要说出来让心理医生听听?” “什么?”黎之鹤怔怔地问,有几秒的时间只是茫然地盯着她微微颤动的玫瑰唇瓣,直到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弄懂她话中的含意。“古灵精怪的丫头!”他半带无可奈何地摇头。 她却只是流泄一阵清朗的笑声。忽地,她纤巧的身影翩然旋开,正当他迷惑她要做些什么时,她清丽的笑颜又映人他眼帘o“要不要来点酒?”她嘴角勾着笑纹,递给他一罐冰凉的啤酒。 他伸手接过放在桌角,“谢谢。” “你不喝吗?” “现在不渴。” “那怎么行?”徐清晓挑挑秀丽的眉,“老师难道不曾听闻过古代那些狂放文人都是有酒才有字的吗?王羲之的狂草为什么有名?就因为他是喝酒的时候写的。” 她俏皮的神情勾起他的微笑,“这是哪儿得来的理论?” “我亲自考证的。”她一本正经地说:“比方说竹林七贤、唐宋八大家、苏门四学士,哪一个不是顶尖的才子?又有哪一个不嗜酒好肉?这证明了酒鬼与才子是一体两面!” “这么说,为了写出好字,我得听从你的建议多喝点酒哕。” “这是当然的。”她夸张地点头,一面仔细欣赏起他的字,“老帅这几个字写得是不错,只可惜少了几分放荡不羁。‘斜风细雨不须归’是何等潇洒,应该再写意随性一点。像你这样老皱着眉头,怎么可能写得好?” “徐老师好像对书法挺有研究的嘛,”他半开玩笑,“不如请你示范指教一番。” “真的要我写?” “你就写写看吧。” “好!”徐清晓用力一甩头,随手开了桌边的啤酒就灌了一大口,接着抢过他手上的毛笔,蘸了蘸墨,就是一阵如疾风暴雨般的狂书。 黎之鹤望着她,起先唇边尚泛着淡淡笑意,不久笑纹便逐渐消逝了,神情转为深思。 徐清晓写的是同样的七个字——斜风细雨不须归。 但与他接近王羲之行书的笔锋不同,她摹拟的是宋徽宗的瘦金体,细细瘦瘦的字体虽然带着女性独有的婉约秀媚,却奇特地隐隐蕴着一股豪迈之气。 他早听说过她在写作上的丰沛才气,却没想到她连书法也如此精妙。 原来他一点也不了解她。 虽然与她相处了一个多月,但他其实一点也不了解她,就连她写得一手好字,他也是今日才得以见识。 她究竟还有多少事是他不晓得的?有多少能力是他料想不至的? 徐清晓仿佛感应到他异样的眼光,清亮的眼眸迎向他,“我写得怎样?” “很好。”他发自内心地赞赏,“出乎我意料之外。” “那为什么你会是这种表情?” 他一愣,“我的表情有什么不对吗?” 徐清晓凝视他数秒,忽地两道秀眉弯弯挑起,眼眸点燃慧黯的笑意,接着轻抬藕臂,毛笔在他鼻上轻轻画上一笔。 有几秒钟的时间,他仿佛不明白她做了什么,只愣愣的定在原地。 她却忍不住笑了,清脆如风铃的声音撞击着他的耳膜。 “你——画我鼻子?”他连声音都变了。 “不可以吗?”她吐吐舌头,继续大胆地在他两颊也各添上一笔,然后偏头欣赏自己的杰作,“很不错嘛。” “该死的小丫头!”他笑骂着,“你把我的脸当成宣纸啦?” “要是我真能在你脸上写字的话,肯定洛阳纸贵——不,是台北纸贵了。” “为什么台北纸贵?” “因为老师就是活招牌啊!大家见了你脸上的字就知道我字写得多好,全都捧着纸来求我赐字。”她灵动的眼珠不停地溜转,“那台北还不纸贵?” 他恍然大悟,既是好笑又忍不住佩服她敏捷的反应。在瞪视她粲然笑颜好一会儿后,他忽然卷起袖子。 她顿觉不妙,“你想做什么?” “看看是谁做活招牌!”他语音未落,右手已抢过毛笔,朝她刚刚洗净的脸上画去。 “天啊,救命!”她吓了一跳,开始抱头鼠窜。 “别逃。” “别来!”她一面满厅躲着,一面高声抗议,“你是老师耶,还跟学生这样斤斤计较!” “光明正大的报复才算真君子啊!”他不理会她的抗议,“总比公报私仇,扣你期末成绩来得好吧?” “你用我的成绩威胁我?” “你怕的话就乖乖停下来让我写字。” “我不要!” “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他一面笑道,一面已抓住她的衣抽,试图定住她的身子。 她一面尖叫,一面挣扎着要躲开,结果两人一个重心不稳,同时摔落在地。 黎之鹤哈哈一笑,提起笔来就想在她颊上画上重重一笔;只是笔才想落下,他就禁不住被她蕴着浓浓感情的明亮眼眸震慑住,只能怔怔凝望着她,脑海一片空白。 “老师,你知道吗?”她语音低细,微微沙哑,“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你的笑声。” “第一次?” “你知不知道你几乎都不笑的?我认识你一个多月,老见你皱着眉,好不容易今晚才听见你笑。”她声音极温柔,“老师笑起来挺好看的。” 黎之鹤一阵怔忡,瞪着她洁白的脸颊愈来愈红,才忽地发现自己正以极为暧昧的姿势压在她身上,胸膛紧紧贴着她柔软的胸部,双腿与她的交叉。 他一阵颤抖,血管窜过一束奇特的暖流,几乎是狼狈地迅速跳起身。 “老师?”她似乎对他激烈的反应有些茫然。 他却不敢看她,暗自责怪自己方才有一瞬间竟对她起了某种卑劣的念头。 “怎么了?”她轻轻碰触他的手臂。 他咬牙,尽量不去理会她的碰触传来的强烈电压。 “清晓。”他低低开口,语音是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沙哑,“明天晚上我带你去餐厅。” “去餐厅?”” “嗯。” 是该让她出现在之鹏面前的时候了。 一股莫名的心痛忽然攫住他。 而他选择忽视。 黎之鹤静静地瞥了眼腕表,是时候了。 “好了吗?清晓。”他扬声喊道。 “好了。”房里的女孩轻轻应了一声。 “好了就出来啊!” “可是” “怎么了?” 她默然许久,终于,门扉轻轻推开一个缝隙,又过了好一会儿,缝隙变成了足以穿过一个人的空间,接着,一个秀丽的身影才翩然飘出。 黎之鹤定了定神,凝视着站在他眼前的女孩。 浅灰色丝质洋装,的颈项缠着飘逸的银色丝巾,胸前与耳际缀着同式样的钻石首饰,曲线窈窕的美腿蹬着银色高跟鞋。 这是——清晓? 他呼吸僵凝,无法置信地瞪着她——她眉毛娇美地弯着,一双黑眸璀璨亮眼,红色菱唇妩媚地微微开启,仿佛邀请男人亲吻,但唇边的笑意却是清清朗朗的,漾着青春女子独有的气息。 这个女孩——不,她已经十足像个女人了,而且是那种可以夺走所有男人魂魄的、纯洁与诱惑的综合体。 “我好看吗?”她淡淡地笑问,他却敏感地察觉到隐藏在她眸中的一丝不肯定。 “非常好看。”他立即反应。 她仿佛松了一口气,眸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的自信大方。 “谢谢。”她浅浅地笑,转过身子让他替她披上轻软的银灰色风衣,从容自信的模样仿佛知道今晚她将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她果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黎之鹤一面啜饮着咖啡,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挑起。 一进餐厅,清晓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不论男人或女人。男人望向她的眸光是不敢置信的惊艳,女人则带着微微的嫉妒。 一个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的世家公子在侍者刚刚为他们送上佐餐的红酒时还借故来搭讪。 而她只是淡淡朝他一笑,便转过头继续晶酒,她以最忧雅的姿势拿起红酒杯,秀气地嗅了嗅酒香,接着轻轻啜饮一口让舌尖细细品味,最后轻轻向侍者点头表示赞赏——这一连串的动作她做来流畅闲雅,仿佛精于此道的老手。 黎之鹤几乎想为她如此不凡的表现鼓掌。 而那个倍受冷落的公子哥儿既得不到她丝毫注意,只得主动留下名片电话,盼望有幸能得佳人联络。 而这还只是今晚借故来向他问候的第一个男人。 “从我第一次来这里,大概就今晚碰见的熟人最多了。”黎之鹤轻轻放下咖啡杯,嘴角勾着半嘲弄的微笑。 “老师不愧是黎氏企业的继承人,认识那么多人。” “哪里都认识呢,许多不过是一面之缘而已。” “一面之缘?”她愣了愣。 他微微叹息,“你看不出来吗?清晓,他们都是为你而来的。” “为我而来?” “不错。”黎之鹤摊摊手,做了个又像无可奈何又像嘲谑的动作,“看样子我回家会接到不少电话,关切我的远房表妹。” “他们真的都是为我而来的?”徐清晓再问一次,神情是不敢置信的,脸颊染上淡淡的蔷薇色。 “我保证。” “真的?”她仿佛还不敢相信。 他忍不住笑了,“对自己那么没信心吗?” “我只是没想到——”她出神两秒,接着重新将目光凝定他,“那么我及格咯?” “及格了。” 他低低回答,回望她清亮的美眸。 在视线交会的一瞬间,两人都是微微一震,接着,便陷入长长的沉默。 徐清晓咬着下唇,拼命思索着该说些什么,无奈奔腾的心跳让她什么也想不起来。 直到一道阴影袭来,她蓦地扬起眼帘。 黎之鹤的眼神令她一颗心倏地沉人谷底。 她扬起头,果然发现一个俊朗男子立在两人桌旁,他嘴角勾着冷淡的微笑,一双锐利鹰眸凝视着她的容颜。 是黎之鹏。 她动也不动,静静地承受他锐利的打量,双眸不避不闪,面上表情冷凝,只是嘴角微微嘲弄地挑起。 他似乎对她这样的反应极有兴趣,剑眉一桃。 她仍是相同的表情。 终于,他将圈锁住她的眸光收回,转而凝视黎之鹤。 “真巧啊,之鹤,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他夸张地扬高语调。 黎之鹤淡然地微笑,“最近好吗?” “当然好,我的生活绝对比你这个老学究有趣多了。” “是吗?” “这位是谁?” —他不认识她了吗?是因为她变化太大令他无法认出,或是他根本没将她放在心上过? 徐清晓努力调匀呼吸,尽量不去介意他紧盯着她.的锐利眼神。 “这位是我的学生,徐清晓。” “你好。”她镇定地对他一笑。 “学生?”黎之鹏似乎很讶异听到这样的答案,“你看起来不像还是个大学生。” “不像吗?”她耸耸肩,“但我的确是黎老师班上的学生没错。” “黎老师?”黎之鹏微微挑眉,似乎在内心琢磨着这样的称谓,好一会儿才将眼神调向兄长,“我不晓得现在流行带学生上高级餐厅。” 黎之鹤自然听出了他的讥刺,但他从容地应对着,“清晓的文章得了校内文艺奖,我只是请她吃额饭庆祝庆祝。” “是吗?你对学生挺不错的嘛。” “黎老师是个好教授。”徐清晓平静地插口,“我们系上的同学都很仰慕他。” “也包括你吗?”黎之鹏若有深意地问。 “当然。”她依旧镇定。 他沉吟数秒,似乎在玩味着什么。 “一个人来吗?之鹏。” “不,我跟朋友一起。” 黎之鹤顺着他调转视线,果然发现前面转角处坐着一个女人一又是一个他不曾见过的艳丽女子。 “下礼拜爸爸生日你会回去吧?”黎之鹏询问道。 “会。” “这位徐小姐会是你的女伴吗?” “我会带晚儿一起去。” 黎之鹤语音平淡,但在一旁听着的徐清晓却无法如他一般平静,眸光倏地射向他,无法抑制心内忽然高高掀起的狂澜。 晚儿是谁? “你要带晚儿出席啊”黎之鹏沉吟数秒后,眸光忽然转向她,“那么我可以邀请你做我的女伴吗?可爱的小姐。” “我?”她一怔。 “是啊。”他微微笑着,“你是我哥哥的学生,可不是我的学生,应该不会有人反对我追求你吧?” “你要——追求我?”徐清晓无法抑制自己的震惊。虽然她早从黎之鹏霸气的眼神敏感地察觉到他对她的兴趣,却料不到他如此直截了当。 “我做事一向不喜欢拐弯抹角。”他似乎察觉了她的心意,淡淡加上一句。 “你在说笑吗?黎先生。”她以一个微笑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像你这种成功的大企业家,怎会对我一个大学生有兴趣?” “徐小姐认为自己还不够成熟吗?” “我——不认为。” “或者,你是对自己没有信心?” 这是挑战。徐清晓回望着他,那对黑眸正闪着某种挑衅的光芒。 他正在对她下战帖。 这表示他确实已经不记得她了,他完全不记得在那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他曾经如何伤害一个女孩的心。 这是个骄傲的男人。他认为她会在他冷冽的眼神下畏缩吗? 她抬起手,轻柔地将一绺垂落脸颊的发丝拨回耳后,玫瑰色的唇角缓缓勾起美好的弧度。 “我很荣幸接受你的邀请。” “那么我去接你。” “不必了。”她一口回绝。 他惊讶地扬眉。 “我跟黎老师他们一起去。” “是这样吗?”黎之鹏微微一笑,似乎领略到她不欲及早与他建立关系的暗示,点了点头,“那么祝两位今晚玩得愉快。” 待黎之鹏回到他的座位后,徐清晓才将眼眸转向坐在对面的男人。后者正静静凝视着她,神情若有所思。 “你知道他今天会在这里出现?” 他默默点头。 “所以你今天才会带我来这里?” “是的。” 她深吸一口气,纵然内心其实烦躁不已,语气仍保持平静,“我表现得还可以吗?”“超乎我的想像。”他语音沙哑,嘴唇微启似乎想说些什么,终于还是保持沉默,举起咖啡杯,一口饮尽。 气氛一时陷入寂静。 “他似乎不记得我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幽幽开口。 “你还介意那晚的事?” “我怎么可能忘得掉?”徐清晓摇摇头,半无奈地拉拉嘴角,“他曾经那样对待我,却一点也不记得我”她轻轻吐气,“或许我对他而言真的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黄毛丫头吧。” “所以你才那样逗他?” “逗他?”她不明白他的意思。 “因为不服气他一点也记不得你,所以你才用那种动作及眼神挑弄他?” 她望着他忽然阴沉的表情,“我做得不好吗?” “你做得很好。”他咬着牙,语音从齿缝中逼出,“做得太好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一副不高兴的模样?你跟我定的协议不就是要想办法让黎之鹏爱上我吗?” 黎之鹤蓦地一惊。 是啊,为什么他会有这种仿佛是愤怒的情绪呢?为什么当他看见清晓妩媚地挑弄着发丝,甜甜淡淡地朝之鹏微笑时,内心会忽然卷起一阵无法抑制的狂怒?为什么那时候的他什么也不想,只想好好摇晃她的肩膀,要她停止那么做。 她做的正是他想要她做的事啊!他提供她经济援助、与她定下协议,不就是为了训练她成为之鹏欣赏的女人,希望她成为之鹏的好妻子? 他带她来这里,不就是故意制造他们两人会面的机会。 既然如此,当她好不容易迈出成功的第一步,令之鹏对她印象深刻,为什么袭上他心头的不是愉悦欣喜,而是无法解释的阴霾呢? “你会带我去令尊的生日宴吗?”她忽然低声问道。 “会。” “那么我那天真的必须成为黎之鹏的女伴了?” 他敏感地察觉到她语气的不寻常,“你不喜欢?” “不,我只是——”她没继续说下去,黑幽幽的眼眸凝视着他,蕴着淡淡的哀怨。 他微微茫然,不觉推敲起她话中未竟之意。 第六章 黎之鹏摘下架在鼻梁上的墨镜,姿态潇洒。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这栋历史悠久的中文系馆,嘴角勾着平日惯有的嘲讽弧度,笑意却不及眼眉。 这栋老旧的建筑物原来就是之鹤上课的地方,而那个叫徐清晓的女孩也在这里。 那个小女人原来真的是之鹤的学生,就读中文系四年级。 前晚在餐厅与她一会之后,他立刻派请私家侦探调查她的来历,而于今早送达他办公桌的报告书勾起了他强烈的兴趣。 她竟跟之鹤住在一起,而且对学校宣称他们俩是远房表兄妹。 表妹?他何时有个表妹了?从小和哥哥一起长大,他倒不知道之鹤还认识一个他不认识的表妹。 事情必有蹊跷。 而他相信那个女孩就是这件奇事的关键。 虽然不是很明显,但她的眉眼之间依稀可以寻到早儿的影子,尤其那对变化多端的眸子和形状美好的菱唇。 最重要的是,她的气质像早儿。 她安静时,有早儿的高贵优雅;微笑时,有早儿的妩媚照人;薄怒时,有早儿的倔强任性。 尤其在面对他故意的挑衅时,她微微挑着唇角的嘲弄模样像极了早儿。 他是从哪找来这么像早儿的女孩的?还和她住在一起!莫非——他还没忘记早儿,想找人代替她? 黎之鹏唇角一撇,脸色蓦地阴沉。 原来之鹤到现在还忘不了她,到现在还深爱着她!他还深爱着那个艳丽、绝美,举手投足皆是动人心魂的妩媚,一颦一笑皆是勾人灵魂的清雅佳人,还爱着那个总是自信满满、仿佛万物皆以她为中心运转的女人!一股激颤的寒意忽地窜过黎之鹏全身,他握紧双拳,朦胧间只觉脑海中回荡的竟是那女子低哑磁性的嗓音。 “之鹏,你爱我吧?我知道你还爱着我。”她柔柔笑着,凤眼中漾着足以让所有男人六神无主的薄雾。 “我不爱你!” “我不相信。”她还是那种迷离的笑,语声平平静静。 “我说我不爱你。”他只能狂吼。“你听不懂吗?” “你爱我,之鹏。”她像没听见他狂声高吼,“就像我也爱你一样。” “你若爱我,就不会选择嫁给我哥哥!” “我错了,之鹏。那时候你远在异乡,之鹤又对我非常体贴,所以我动摇了……我不该动摇的。”她忧雅地摇摇头,“之鹤只是之鹤,之鹤不是你。他永远也取代不了你。” “别说了,我不要听!之鹤深爱着你,你既然选择了他,就不要再对我说后悔!” “之鹏……” “别再提我们从前那一段,已经过去了,都过去了。” “你撒谎,之鹏,那些永远不会成为过去的。我知道你还爱我,知道你恨之鹤趁你不在时夺走了我……” “该死的你!我叫你不要再说了!” “我知道你恨之鹤,因为你还爱我。” “错!他是我从小最仰慕的哥哥,一向最疼我,我不会恨他的,我不恨他!” “你不恨吗?”她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模样,却只是朦胧地笑着,玉手缓缓扬起,以最慢的速度轻解罗衫,“当你夜晚一个人的时候,难道不曾想过那时候的我是在谁怀里?不曾想过我的唇是由谁亲吻,我的身体由谁占有?你忍受得了吗?你受得了每一个夜晚总是一个人辗转反侧,想着我正与你最敬爱的哥哥——” “停止!我求你别说了……” “吻我,之鹏。”她柔柔攀上他的颈项,“爱我……” 清亮的钟声忽然响起,驱散了盘旋在黎之鹏脑中魔魅般的噪音,也解救了他深陷于过去的神思。 他重新收拾心神,方才曾经一度迷惘的神情立即恢复成一贯的冷漠。 不一会儿,学生们便三三两两从系馆走出来,年轻高昂的声音霎时响彻校园。 黎之鹏静静站者,不带感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而经过他身边的学生也以好奇的眼光看着他。 终于,他看见徐清晓了。 她一身浅蓝洋装,像朵蓝色浮云轻飘飘地移出系馆,她抱着几本书,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甜美,既能吸引所有男人的目光,又能阻止他们不自量力的接近。 黎之鹏呼吸一顿,再次感受到前晚在餐厅初见她时心脏莫名的震动。 她——总让他想起那个女人。 他站在她必会经过之处,等着她发现他。 终于,她抬起头,清亮美眸映人了他的身影。 “是你。”她轻轻一句,像是淡淡惊讶,又像早就预料到他会出现。 “你今晚有空吗?”他单刀直入。 她微微挑眉,“或许。” 黎之鹏猛然瞪向她。 好个或许!他黎之鹏邀女人少有不得到肯定的答复的—— 唯有早儿,唯有她。 “想请你吃顿饭,地点随你挑。” 她默默盯着他,沉吟着。 黎之鹏有种预感她会拒绝他,立即加上一句,“听说你与我哥哥住在一起。” 他似乎听见她吸气的声音,但仔细一看,她面部表情仍旧淡然。 不轻易泄漏自己的情绪是吗?黎之鹏勾勾嘴角,没想到一个才二十一岁的年轻女孩竟能做到这一点。 “肯赏脸吗?”他以眼神示意。 “我的荣幸。”她一面浅浅笑着,一面伸出手臂勾住他。 在与他相偕走出校园时,她清楚地意识到所有的人都在看他们。 所有经过她身旁的教授、同学,还有她最好的朋友小臻。 一个穿白西装打黄色领带的师哥带走清晓了——她肯定不到一小时,这样的传言便会传遍整个系馆。 每个人都会知道她被一个好看的男人带走,坐上雪白的保时捷911。 黎之鹤也会知道吧!她甚至不需要打电话先向他报告一声。 他会很高兴吧?知道自己的计划已跨上成功的第一步。 他说,只要黎之鹏注意到她,必然会立刻追求她,甚至爱上她.而她也会爱上黎之鹏。 现在,黎之鹏果然对她展开追求了。事情会照他所期望的发展下去吗? “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会跟我哥哥住在一起。”当保时捷驶离学校一段距离后,他忽然开口。 她早知道他会问。 “你应该知道原因吧?”她尽量以平淡的语气回答,“毕竟你已经事先调查过我了。” 黎之鹏凝望她两秒,忽地仰头进出一阵清朗的笑声。他转回头,眼眸平视路面,“应该不会是我哥哥发挥骑士精神,解救落难的少女这样无聊的理由吧?或者真是因为如此?” “当然不是。”她平淡地答。 “那会是什么理由?” “是我要求他的。” “你要求他?”他如她所预期的惊讶。 “我要求他训练我,成为能吸引你目光的女人。”她淡淡说来,语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却足以惊呆黎之鹏。 他迅速瞥她一眼,“你要求他训练你?为什么?” “或许你忘了,我们曾有一面之缘。” 他愈听愈惊奇,“我们曾见过?” 他果真忘了。徐清晓摇摇头,嘲弄着自己。 “一个半月前,一个下雨的夜晚,你把我当成某个年轻妓女。” “我把你当成妓女?”黎之鹏一阵怔忡,蓦地脑海灵光一现,幽幽的黑眸缓缓笼上不寻常的烟雾。 他锐利扫视她数秒,“那个女孩就是你?” “吃惊吗?我跟那个满身泥泞、狼狈不堪的女孩居然是同一个人!”她拉拉嘴角,嘲弄地瞥他一眼。 “的确变化很大。”他也自嘲地拉拉嘴角。 “应该感谢令兄妙手教。” “这就是你的目的,让我哥哥训练你,以引起我的注意?”他进出一阵不算友善的笑声,“这算是某种报复吗?” 她悄悄深吸一口气,“能让你爱上我就是最大的报复。” “要我爱上你?”他猛然转头瞪她,然后再度仰头大笑,笑声充满讥刺。“可笑,真是可笑!” “可笑吗?”她不着痕迹地稳住狂野的心跳,知道成败在此一举,“我倒不觉得。” 她仍旧冷静的噪音止住了他无礼的大笑。 “你会爱上我的。”她一字一句,眼眸毫不退缩地回视他。 这是最后一击,他肯定会印象深刻的。 丙然,过了几秒后,他蹙起眉,唇边那充满嘲弄的可恶笑意完全收敛。 这对徐清晓而言,是困难的一餐。 她表现得很好,优雅大方、从容不迫,完全达到了黎之鹤的要累,就连黎之鹏也无法挑剔。 但为了表现出这样的淡然、这样的骄傲,她必须隐藏起所有属于徐清晓的那一面,所有青春的、调皮的、任性的一面。 就算被激怒了也不能立刻吐出犀利的言语反击,必须是平静着一张脸,用最冷淡却有效的方法回应。 鬲兴的时候也不能畅怀大笑,笑容要清浅,笑意缓缓及于眼角眉梢,自然流露出妩媚风情。 在黎之鹤面前,虽然她也与从前大不相同,总还是徐清晓;但在黎之鹏面前,她却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另外一个陌生的女人。 一个完全依他喜好而打造的女人。 不过即使这餐饭对她而言并不算快乐,她仍不得不承认,黎之鹏确是个调情圣手。 他甚至不需要说太多甜言蜜语,只要偶尔深深看一眼就足以令女人泥足深陷,不觉堕人他的魅力之网中。 他天生就是诱惑女性的杀手。 在看着餐厅内许多女人不自觉投向他的迷恋眼神时,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神情总是冷酷淡漠的男人确实有他邪魅之处;尤其他有一双与黎之鹤一模一样的深邃眼眸,总是幽幽召唤人心。 有一天她也会堕入这双幽深黑眸中吗? “你认为我哥哥是个怎么样的人?” “黎老师吗?”她定了定神,“是个很好的人。” “只是这样?” “怎样?” “这一个多月来,你们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真的只有师生关系?”他似乎有意讽刺。 “不然你认为还有什么呢?黎老师是个正人君子,他收留我完全是为了帮助我。”她瞥了他一眼,加了一句,“还有为了弥补他弟弟的罪过。” “弥补我的罪过?”他半嘲讽地一掀嘴角。 “你不相信?” “我相信我哥哥是正人君子,不会随便对女人出手。”他冷冷地说,“至于是不是对你没有非分之想,我就不敢保证了。” 她心一跳,“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立刻回答,双眸紧盯着她,神色阴晴不定,看得徐清晓心慌意乱。 终于,他低声开口,“你知道吗?今天是早儿的忌日。” “早儿?” “之鹤的老婆。”他的语调毫无起伏,“今天是她的忌日。” 他喝酒? 徐清晓震惊地瞪着书房里一片凌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除了地毯上横着几个空啤酒罐,书桌上也半躺着一个威士忌水晶酒瓶,里头金黄色的液体只有半瓶。 而他,因强烈的酒意正趴在书桌上休憩。 她听着从他鼻中呼出的有规律的气息,心脏随之愈绞愈紧。 为什么他要喝酒?前几天她拿啤酒给他喝他还拒绝呢,为什么今晚他不但饮了,还一次喝了这许多,仿佛有意买醉? 因为今天是他妻子的忌日吗? 她轻巧地移近他,蓦地,书桌上微微皱起的宣纸吸引了她的注意。 明月不知尔许恨清辉犹映这般夜徐清晓瞪着那两行字,气息逐渐乱了规律,眼前的一切也渐渐朦胧。 他写书法。 他曾说写书法可以镇定心神,而今夜他挥毫的竟是这两行字。 明月不知尔许恨,清辉犹映这般夜——老天,他心中究竟藏了多少心事啊!今夜的他心神不知有多恍惚、多难受,而她竟不能陪在他身边 她竟不能陪在他身边,不能为他抚平总是微微蹙着的眉,不能劝他少喝点酒!她颤抖地抬起手,沿着他宛若雕刻般的俊逸侧面轻轻抚过,最后停在他静静睡着的墨黑眼睫。 一颗珠泪缓缓沿着她的脸颊滑落。 她真想安慰他,真想在他醉酒以前能陪着他,但她却又清清楚楚地明白,他真正需要的人不是她!他需要的,是那个已不幸过世的妻子,是那个相框里明艳照人的女子,是那个名唤齐早儿的清秀佳人。 他今夜想着、念着、牵挂在心的都是那个女人,不是她徐清晓!他为了她挥毫,为了她醉酒,为了她吟这两句揪绞人心的诗词。 今夜对他而言必是煎熬而痛苦的,他挚爱的妻子不再存活世间,然而月色依旧一般动人,一般柔雅,一般美丽。 不晓得是不是她抽拉的声音震动了他,黎之鹤缓缓掀开眼帘,眼神朦胧,好一会儿似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好不容易,他的眼眸逐渐变得清亮,“你回来了。” 他奇特沙哑的语音撕扯着她的心,“我回来了。” “玩得愉快吗?” “嗯。”她轻轻颔首。 他凝视她许久,仿佛很不容易才扯起嘴角,“你高兴就好,高兴就好。”他喃喃地,直起上半身,右手模索着桌面。 徐清晓心痛地看着他竟然抓起威士忌酒瓶。“你做什么?”她立即夺过酒瓶。 “给我,清晓。” “不行!你今晚喝得够多了。” “我还想再喝。”他低声说。眉头因额际剧痛而纠结着,“我的神智还太清楚” “不可以,不可以”她拼命摇头,泪水频频滚落。 “你哭了,清晓,为什么?”他茫茫然地问,忽然又眼眸圆睁,绽出锐利星芒,“该死的!是不是之鹏对你做了什么?” “不是的,他没做什么。”徐清晓觉得自己真软弱、真无聊,明明要自己别哭的,偏偏眼泪就是不争气地一直滑落。 他语气檄显焦急,一面用拇指轻柔地为她拭去颊上的泪痕,“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因为”她语音一顾,强忍着抽泣,终于还是呜咽出声,“你像断了翅膀的天堂鸟” “断了翅膀的天堂鸟?”他不解。 “同学们都叫你天堂鸟,可是我觉得失去妻子的你就好像断了一边翅膀的天堂鸟,总是一点也不快乐”她倒抽一口气,美丽的鼻尖因极端的难过微微粉红。 “傻清晓,我很好,我没有不开心啊。”他慌然失措地劝慰着,快别哭了,我没事的。” “有,你有!”她尖锐地回应,接着扬起眼帘,明眸楚楚,“今天是你妻子的忌日吧?” 他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弟弟告诉我的。” “之鹏告诉你的?”他一惊,连忙追问,“他还告诉你什么?” “没有了。” “这样啊。”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这样就够了不是吗?”她咬着下唇,像极端不满又莫名伤感,“我知道今天是她的忌日,你心绪纷乱,所以才写书法不是吗?而且还是那样的两行字——” 黎之鹤心神一凛,转向书桌上的宣纸;纸上两行力透纸背的行书牵扯着他的心 原来他是写了那样的两行字。 他根本不晓得自己写了什么,一切仿佛都是朦朦胧胧的;他只记得自己一个人回到家里,一个人摊开宣纸,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接着,他想起清晓的话,想起她说所有文人都是有酒才有字的,所以他才会找酒来喝。 然后呢? 他仿佛是站在窗前眺望着明月吧,一轮皓月高挂,泄了一地冷冷月色,让他的心也蒙上一层凉意。 他想着,不晓得在这样的夜里,清晓与之鹏会谈些什么、做些什么? 他想—— 黎之鹤倏地凝神。 他在想什么啊!他为什么如此介意清晓与之鹏两人独处? 这不是他一向想要的吗?这不是他一直希望的吗? “清晓,别哭了。”他回过神,望着那个正为他的心痛而心痛的女孩。 她摇摇头,蓦地在他面前跪下,螓首埋人他怀里痛哭。 她哭得那样失神、那样哀痛,仿佛要将他的心也给拧碎了。 “别哭了,清晓,别哭了”他笨拙地安慰着,双手慌乱地拍着她的背脊。 他幽然长叹,实在不知该如何令她的情绪平复下来;更糟的是,就连他自己也都心绪不稳。 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她终于自他胸膛抬起一张清清容颜,粉颊透明,眼眸更是澄澈无比。 黎之鹤一震,在她那澄澈的眸子里。清清楚楚地映着对他的感情。 “清晓——”他怔住了,无法呼吸,更无法吐出只字片语。 “老师,我好难过”她抬起一只手,痴痴轻抚着他的面颊,“我今天应该留在家里陪你的,你今晚一定很难受——” “清晓,你做什么?”他噪音一变,猛然抓住她在他脸上游移的小手。 “我——” “别说!”他忽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别过脸背对着她,仿佛极为害怕她即将说出口的话。 “老师?”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旋过身来。“清晓,晚了,该睡了。” “现在才九点多。”她禁不住提高了语音。 “才九点?”他一怔,抬起腕表一看,接着眸光调向她,“你这么早回来?” “我一听说今天是她的忌日,只想快点回来看你——”她蓦地住口,他脸上的表情教她无法继续说下去。 像忽然戴上一张面具,他淡漠的神情表明不欢迎任何人轻易碰触他的内心,深不见底的黑眸更让人无法猜透。 他对她封闭了自己!为什么? 徐清晓怔怔地望着他,只觉一颗心像遭受不明物体啮噬,愈来愈痛。 他望了她一会儿,忽地夺门而出。 她转头追逐着他的背影,接着,跌跌撞撞地跟出书房。 他为什么要逃避她?她不要他躲她!她追到客厅,却发现他英挺的身影僵立在中央,眼眸瞪着玄关处,神情微微迷惘。 “怎么回事?”她语音发颤。 他没有回应。 她随着他调转视线,震惊地发现一个白色人影娉婷立在玄关处,玫瑰色的嘴角勾勒着柔柔笑意。 “晚儿,你怎么来了?” 终于,黎之鹤低哑的嗓音打破了冰冻的空气。 她就是他那天晚上向黎之鹏提起的女人? 徐清晓瞪着白衣女子,这个相貌清雅、气质更加出尘的女人名唤——晚儿? “我来看看你,黎大哥。”晚儿柔柔淡淡地笑着,扬高右手,微微前进一步。 徐清晓心痛地看着黎之鹤几乎是冲上前握住她的右手。 “晚儿,你一个人来的吗?太危险了!”她听着他焦急地责骂着那个女人,“要出事了怎么办?” “别担心,黎大哥,我不是一个人来,王伯送我到门口的。” “你要见我告诉我一声就得了,我会去看你的,为什么亲自跑来了呢?”他似乎仍无法释怀,一面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我只是想,你今晚一定很不好过”她语音幽幽。 “晚儿。”他轻声叹气,仿佛无奈地摇摇头,接着柔声问道:“想喝点什么吗?你最爱喝红茶了,我煮给你喝好不好?或者你要” 徐清晓瞪着这一切,心脏像被撕扯着,难过异常。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那么关心那个女人?瞧他细心呵护她的模样,那又是疼惜又是薄责的态度她从不曾见过他这个样子,从不曾见过他对哪个女人如此紧张兮兮,为什么对那个女人却 她眨眨眼,拼命阻止泪水坠落。 “黎大哥,客厅里还有别人吧?”晚儿忽然问道,一面站起身来,清秀容颜缓缓转向她,“是不是?” 徐清晓倏地僵立原地。 她从来不曾见过那样的眼眸,如此澄澈、透明,像不曾遭受尘世间一丝丝污染。那是一种仿佛从高空俯视尘世的眼眸,不属于人间的—— “你好,我是齐晚儿。” 我是齐晚儿。 她说得多自然大方啊,“我是齐晚儿”,就好像所有人都该知道她,都曾听闻过她。 “徐清晓。” 黎之鹤迅速接口,“晚儿,清晓是——”他顿了顿,仿佛难以启齿,“我的学生。清晓,这位是晚儿,早儿的妹妹。” 她是齐早儿的妹妹,难怪两人如此熟稔。 徐清晓眸光流转,不自觉在心中比较起两人的差异。 虽然是姐妹,但五官却是大不相同的。齐晚儿的五官不像她姐姐那般精雕细琢,她的五官只能说是清秀而已。 但她却有一股清雅不凡的气质,不像她姐姐咄咄逼人,却自然夺人呼吸。 齐早儿就像一朵艳丽的玫瑰,自信骄傲,仿佛世界围绕着她运转,而齐晚儿,却是温婉清雅的,像一朵纤秀澄澈的素心兰,静静地等待人们欣赏,不会让人有透不过气的感觉。 “徐小姐有个美丽高雅的名字。”齐晚儿微微一笑,“我相信你本人一定也清秀月兑俗。” 徐清晓微微一愣。 黎之鹤看出了她的不解,“晚儿看不见。” 徐清晓蓦地一震,讶然的眸光回转向齐晚儿。 那样透明的一双眼原来竟是看不见的? 而她本人却像不以为意,唇角依旧漾着淡淡笑意,“黎大哥,可以给我一杯红茶吗?” “好,你等会儿。”黎之鹤立即答应。 徐清晓瞪着他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身影。 “你们住在一起?”齐晚儿忽然低低开口。 徐清晓吓了一跳,“不,你别误会,我们只是” “没关系,不必向我解释。”她温和地说,“早儿去世这么久了,黎大哥也该再找对象。” “不,你误会了!”徐清晓立即辩驳,“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 “但你喜欢他,不是吗?”齐晚儿淡淡地说。 “我——” “虽然我的眼睛看不见,但我的感觉可是很敏锐的你方才流泪了。” 徐清晓震惊莫名,只能怔怔地瞪着她。 “黎大哥是个很好的人,真的很好。可是,愈是体贴的男人,愈容易让女人伤心。” 她微微笑着,低柔的话语一字一句敲击着徐清晓的心。 第七章 愈是体贴的男人,愈容易令女人伤心。 是这样吗? 徐清晓不知道。但当她置身金碧辉煌的大厅,眸光穿过一个又一个时尚高雅的绅士淑女,寻着他的踪影时,确实愈来愈感到莫名的心痛。 尤其每一次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扶着齐晚儿,那细心呵护的模样总令她忍不住呼吸一梗,只想迅速别开视线。 她真的厌恶这样不自觉地找他,又立即躲避他。 她也厌恶当自己与齐晚儿同样成为厅内所有人瞩目的焦点时,她一心一意渴求的只有他能偶尔注意到她,能偶尔朝她这里看来一眼。 但他看也不看她。 从他带着她和齐晚儿来到这里,将她交给身着黑色西装,俊逸挺拔的黎之鹏后,便再也没来跟她说上一句话,甚至偶尔看她一眼。、他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她?一点也不在意她? “你从刚刚就一直没说话,在想些什么?” 她仰起头——黎之鹏微微漾着嘲讽笑意的脸庞映人她的眼帘。 “我只是好奇。”她迅速在脑海搜寻着借口,“今晚不是令尊的寿宴吗?为什么主角迟迟未现身?” “只是这样?”他剑眉斜飞,似笑非笑,“如果你期待的真是我父亲,那他已经来了。” 徐清晓一惊,随着他移转眸光,果见一名气势轩昂的老人从容自楼梯步下,跨进厅内。 那就是黎宇。 她静静地看着老人扫视四周,对宾客们报以的掌声微微笑着,在眸光触及黎之鹏时,忽地亮起一道锐芒。 黎之鹏回望着他,嘴角的嘲讽比平时更浓上几分。 徐清晓恍然发现这对父子似乎处得不是很融治。 她看着黎宇周旋于宾客之间,端着酒一一寒喧致意,最后,才缓缓朝他们走来。 “之鹤呢?他没来?”老人连招呼也不打,直接问起长子的行踪。 “爸爸的寿宴他哪敢不来?”黎之鹏淡淡地应道,“大概是带着晚儿到花园里透气了。” “晚儿来了?”黎宇似乎顶震惊,一直沉稳的脸色微变。 “好像是齐伯伯的要求吧,他要之鹤带晚儿亮相。” “他终于肯让晚儿公开露面了。”黎宇沉吟着,半晌,目光忽然瞥向徐清晓,“这位是谁?” 她心一凛,迅速自嘴角勾起淡然笑意,“黎伯伯你好,敝姓徐,徐清晓。” 他只是淡然领首,甚至不理会她礼貌伸出的手,只是盯着黎之鹏,“又一个女人?” 黎之鹏只是耸耸肩。 “你也该停止了吧?老是这样浪荡人间!忘了上次我对你说的话吗?” “我没忘。” “没忘?这么说你是有意忽视哕?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整日尽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 徐清晓决定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了,这老人凭什么当她不存在似的就在她面前大放厥词? “对不起,黎伯伯,我想你误会了。”她静定开口,清朗的嗓音坚定昂扬,“我不是黎之鹏的女人,更不是你所谓的不三不四的女人。” 老人似乎吃了一惊,凌锐眸光射向她,“那你是谁?” “我是徐清晓。”她一字一句,眼眸不闪不避,“是应令郎之邀,前来参加寿宴的贵宾。” 老人微一扬眉,眸光一闪,不觉仔细打量起她来,“这么说,你不承认与之鹏的关系哕?” “我是他今晚寿宴的女伴。” “只是寿宴?不是漫漫长夜?”他有意隐射。 徐清晓咬牙,“只是这场晚宴。” 他瞪了她好一会儿,眸光转向儿子,“这也是你的想法吗?” “不。”他微微一笑,忽然伸出右手,半强迫地扣住徐清晓的纤腰,“我要清晓成为我的女人。” 什么?!徐清晓蓦地转头,眸光不可思议地射向他。 “我要清晓。”他再度强调。 她震惊莫名,开始想挣月兑他的掌握,他却不容她轻易月兑离。 她咬住下唇,无奈地看着父子俩沉默对望,似乎对彼此下着战书。“你的意思是——你想娶她?” “不错。” “不过我看她——”老人锐利的眼眸调向她,嘲讽地拉拉嘴角,“不见得愿意。” “她会答应的。”黎之鹏坚定应道,甚至不看徐清晓一眼。 他以为他是谁?他说要她,她就得欣然接受吗?他当她是哪种女人?她徐清晓可不再是那个什么也不懂、临事慌然失措的女孩!“两位可以容我发表意见吧?”她分别瞪了两人一眼,“我不认为——” “你拒绝我的求婚?”黎之鹏打断她。 求婚? 徐清晓呼吸一梗,有两秒的时间脑海一片空白,只能怔怔瞪着黎之鹏俊朗的面孔。“我”她正欲开口,黎之鹏忽然闪过锐芒的眸子阻止了她,她不自觉地随着他调转眸光。 是黎之鹤!他正站在不远处,两手各端着一杯饮料。 他神情封闭,眼眸深不见底,在迅速瞥过她一眼后,转向自己的父亲。 “爸爸,生日快乐。” 老人一挥手,似乎颇不愿听见这些恭贺的无聊话。 “哥哥,你来得正好。”黎之鹏嗓音低沉,望向黎之鹤的眼眸若有深意,“我刚刚向清晓求婚了。” 徐清晓注意到他手中的饮料微微摇晃,仿佛双手忽然一阵颤抖,但当她抬眼凝望他的脸庞时,只见一张无表情的面孔。 “你是认真的?”他问着黎之鹏。 “十足认真。” 他默默凝视弟弟好一会儿,终于自嘴角牵起一丝微笑,“那么恭喜你了,之鹏。” 抱喜?徐清晓面色蓦地刷白。 她还没答应呢,他恭喜什么? 她轻启芳唇,有股强烈的冲动就要当场反驳他,但他朝她瞥来的漠然眸光令她一窒。 他为什么那样看她?就好像他不认识她,就好像这一切不干:他的事!她咬住下唇,默然凝眸注视着他。 “爸爸,晚儿今天也来了。”黎之鹤迅速将眼眸别开,转向父亲,“她在花园里,我带她采见你。”语音方落,他便向主人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徐清晓瞪着他笔直的背影好一会儿,一阵陌生的哀痛忽然袭来;她拼命稳住乱了节奏的呼吸,随口找了个借口便翩然旋身,往与黎之鹤相反的方向匆忙逸去。 她必须立刻躲起来。 现在、立刻!否则所有人都会由她脸上沱然欲泣的表情发现她情绪不稳。 她真的再也无法掩饰了。 徐清晓慌然四顾,躲过一个又一个有意拦住她说话的男人,拼命朝人群最少的地方挤去,心跳愈来愈快,怦怦的声响不停震击她的脑海。 谁来救救她?谁 “清晓!” 一个低哑的嗓音蓦地扬起,定住她不安的身子。 那嗓音——如此低沉熟悉,即便在充满各式声响的厅内,仍是轻易地悠悠荡人她的心魂。 她缓缓回身,迎上一双若有所思的眸子。 仍旧那般平静温和,仍旧那样深不见底,恰恰与她的慌乱不安形成了强烈对比。 她恨!恨他竟然静定依旧。 “你不是该去找齐晚儿吗?”她语音微微尖锐,“为什么在这里?” 他微微蹙眉,“你的表情不太对劲。” “啊!你居然还有空关心我,还有空注意我的表情?”她严苛地打断他,射向他的眸光无比冷冽,“我还以为你已经完全把我交给令弟了。” 黎之鹤凝望她数秒,寻了个侍者将手中还全满的饮料交给他,伸出手悄悄将她拉出大厅,来到庭院一处隐密的角落。 “清晓,你冷静一点。”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我很冷静。” “但你看起来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他静静地指出。 “是吗?或许是因为我太过兴奋了吧!毕竟刚刚才有一位号称是台北最后单身贵族的年轻企业家向我求婚,难免有些得意。” 他静默数秒,“你不高兴吗?” “我哪有资格不高兴?”她夸张地挥挥手,“这可是我一介黄毛丫头飞上枝头做凤凰的良机呢,我偷笑都来不及了。” “之鹏年轻有为,确实是结婚的好对象。” 她倏地扬起眼帘瞪他,“你这么认为?” “是的。”他别过眼眸,似乎有意躲避她凌厉逼人的眼神。 她握紧双拳,全身发颤,“你曾经说过,只要我与之鹏相遇,他一定会爱上我,而我,也一定会爱上他。” 他倏地回转眸光。 她深深地望着他,像要望进他灵魂深处似的,“你现在还是那么想吗?” “不错。”他语音低微而暗哑,“你与之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真的那么认为?” “不是吗?” “如果,如果我告诉你”她深深吸气,语音颤抖,“我到现在对他仍是一点感觉也没有——” “你会爱上他的,清晓。”黎之鹤立即打断她,“之鹏是个好男人。你——”他别过头,“会喜欢他的。” 她倒抽一口气,怔怔地凝视他俊逸的脸庞。 这张有如雕刻般迷人的面孔,总是微微透着忧郁气息,让人不自觉想要伸手替他抚平微微蹙着的浓眉。 曾几何时,她的眸光总离不开这张脸,只是静静追逐着他、跟随着他。 而这张脸的主人却要她爱上另外一个男人!“我明白,这是我们当初的协议。”她喃喃道,陷入一阵迷惘。 蓦地,她回过神,眸中点燃某种让人窒息的火苗,“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话,我会办到的!” 留下一句铿锵有力的话语后,她毅然转身,离开黎之鹤。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故意的吗? 黎之鹤目光炯炯,眼神穿过热闹的大厅,紧紧锁住远在另一端的女人。 从在花园负气离去后,她再出现时,已经不是原先的那个女人。 她不再是笑容粲然的高贵幽兰,反而成为眼眸迷朦、荡人心魂的艳丽玫瑰。 她跟每一个男人共舞,敬仰的脸庞仿佛暗藏着柔情蜜意,昂起的下颔却又不容对方轻易靠近。 她总是微微笑着,深色菱唇勾着惑人的弧度,刷着浓浓眼影的深邃黑眸欲语还休。 他愕然发现她重新化过妆了,现在覆在她妍丽容颜上的粉比之前厚上几倍,唇色更加鲜艳,眼影更加明显,长长的眼睫随时透着诱人妩媚。 她大胆地用迷朦的眼神逗引每一个男人,却又用忽然冷冽的眼神阻止他们逾越雷池。 她在玩火。 像一只翩然飞舞的蝶儿,她周旋于所有男人之间,却迅速地令他们无法掌握。 她以为这是一场好玩的游戏吗?这些男人随便一个都可以将她打人万劫不复之地!她以为他们会容许她如此玩弄他们? 黎之鹤紧聚眉峰,多年来第一次感到怒火在心中缓缓燃起。 他一甩衣袖,就要走向徐清晓。 但另一个男人先他一步。 是之鹏,他用一个冰冷的微笑逼走那个正与她共舞的男人,一把将她拖人怀里。 他看着她微微踉跄,但微仰起的脸庞却是漾着妩媚笑意的。 他看着之鹏抬起一只手,占有性地抚过她柔女敕的脸庞,另一只手则用力圈住她的纤腰。 她投有反抗,芳唇轻启,像是逸出一阵幽幽叹息,接着螓首一低,贴住他的颈项。 黎之鹤倒抽一口气,仿佛这才听清回旋于厅内的正是一首缠绵悱恻的情歌,所有人都是轻柔地攀住对方,摇摆着性感的舞步 所有的人都是——尤其那对摇摆于正中央、旁若无人的俊男美女。他别过头,呼吸霎时乱了频率。 本来就该这样的,不是吗?这本来就是一首慢歌,本来就适合这样紧紧贴着的舞步。 但是,有必要贴得那么紧吗? 瞧之鹏下颔紧紧抵住她秀发的模样,仿佛在对全世界宣告清晓是他的,是他的 一只冰凉的小手忽然轻轻握住了他。 黎之鹤蓦地转身,“晚儿。”他低低一唤,心底对这个他承诺过要好好照顾的女人升上几丝歉意。 他今晚该好好照顾她的,但不知怎地,他今晚总陷于失神状态,几乎不曾注意过她。 “我们走了好吗?”她柔柔要求着。 “为什么?”他微微皱眉,仔细审视她的脸色,“玩得不愉快吗?” “不,我很高兴。”她浅浅笑着,“只是有些累了。” 望着她微微疲倦的神情,黎之鹤禁不住要责备自己。 他早该注意到的。晚儿的眼睛看不见,要她在这样的社交场合留这么久确实难为她了。 “对不起,我送你回家吧。”他温柔地道。爱怜地替她拂去一绺落于鬓前的发丝。 他扶着她离去,不曾注意到两道紧盯着他背影的灼热视线。 “看着我!”黎之鹏转过徐清晓微偏的脸庞,霸道地命令。 她顺势转过脸庞,却默然不语,嘴角倔强地抿着。 他短暂失神,有几秒的时间,她秀丽的容颜仿佛和另一张逝去的重叠。 “真像”他喃喃地说。 “像什么?” “像她” “那个你曾深爱过的女人吗?” “你说什么?”黎之鹏蓦地凝神,眉峰紧紧纠结,语气不善。 “你曾爱过一个女人,是吧?”她挑战似地问道,眸子正对着他。 “之鹤告诉你的?” “不错。” “他还告诉你什么?” “他还告诉我,我有几分像那个女人,只要经过他的教训练,绝对能吸引你的目光。” 他只是轻轻挑眉,“你做到了。” “他说你会爱上我。” “哦?” “而我也会爱上你。” “你是吗?” “什么?” “你是否爱上了我?”他抬起她的下颔,眸光紧紧圈住她。 她默然半晌,“不。” 他似乎并不讶异听到这样的答案,喉间低低滚出一阵半带嘲弄的笑声。 她轻咬下唇,“你方才的求婚是开玩笑的吧?” “你希望是开玩笑?” 她屏住气息,“难道不是?” 他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盯了她好一会儿。 “我是认真的。”他故意以一种平淡的语气说道,仿佛知道这样会激起她的怒气。 她果然无法抑制激动的情绪,“别开玩笑!你明知道我不爱你。” “你不爱找?”他凝视着她,语气轻柔却危险,“莫非你爱的是我那伟大的哥哥?” 她心跳倏地加速,撇过头去。 黎之鹏只是瞪着她,好半晌,才迸出一阵浑厚清朗的大笑。 “你笑什么?”她立即转头瞪他,眼眸燃着熊熊火焰。 他没有理会她,好一会儿才收住笑声。 “知道吗?清晓。”他再度轻柔地抬起她的下颔,深邃的黑眸若有深意,令她呼吸一窒。 “你会爱上我的。”他淡淡笑着,眸光却是坚定霸气的。 她几乎说不出话来,“我会” “爱上我。”他低低接口,自信满满。 徐清晓蓦地深吸一口气,“你这只傲慢又自以为是的沙猪!” 她脸上挂着冰冷的微笑,“我绝不会爱上你的!” 她绝不会爱上他的。 午夜两点,当徐清晓终于踏着微乱的步伐回到她与黎之鹤共居的寓所时,她还在心里暗暗念着。 他们兄弟俩,都是自以为是的沙猪!她重重一甩秀发,伸手在皮包里搜索着钥匙,或许是醉眼朦胧吧,她怎么也寻不着那串应该乖乖躺在皮包里的门匙。 “该死的!” 她刚刚迸出一声诅咒,大门便应声而启。 “你终于回来了。” 她眨眨眼,瞪着映人她眼帘那神色阴沉的脸孔,或者还有一点点担忧? 怎么可能?她蓦地甩头,一股突如其来的怒气让她伸手推开他的身子,越过他来到客厅,摇摇晃晃的倒向沙发。 “你喝醉了。”他严厉的语音像在指控。 “没有。” 他甩上大门,迅速来到她面前,“之鹏说你不肯让他送你回来。” “是又怎样?”她打了个酒嗝。 “谁送你回来的?” 她斜睨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究竟是谁?” “担心什么?反正是男人。”她浅笑嫣然,“你也看见了在晚宴里我多受欢迎。只要我一句话,多得是男人愿意送我回来” 他忽地抓住她的手腕,“你知不知道这样多危险?你一个女孩子家,又喝醉了酒,胡乱跟一个男人上车” “让黎之鹏送我就不危险了吗?”她笑容可掬地问。 “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脸色一凝,用力甩开他的手,眸中点亮火焰,“他跟那些男人一样觊觎我的身体” “他向你求了婚!”他大声吼道。 “我可没答应!”她以更高的频率回应。 他一愣,“你没答应?为什么?” “为什么?”徐清晓耸耸眉,高高昂起的头忽然又垂落,“或许是因为我故意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吧!人家不是说过吗?男人对轻易到手的东西是不会珍惜的”她将头靠在沙发椅背上,眼帘低掩,唇边漾着奇异的笑意,“何况今晚有这许多男人受我吸引,我要钓金龟婿,也不一定非黎之鹏不可——” 黎之鹤蓦地打断她,“你晓不晓得你正在玩火?他们那些人都不是好惹的,你以为他们会任你这样挑逗却毫无反应吗?”他用力摇晃她的肩膀,语气激动异常,“下次别再尝试做这种勾引男人、卖弄风情的事!你一个小丫头应付不来的!” “是!我是小丫头!”她忽地狂怒起来,藕臂一抬用力推开他,“在你面前我永远长不大!就算穿上再怎么漂亮高贵的礼服,就算外表装得再怎么成熟妩媚,我在你眼中永远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 “清晓” “啊,对了,我不该这样发脾气对不对?”徐清晓瞪着他半晌,忽而夸张地拍拍额头,语气极端讽刺,“这样只会让我看来更没教养对不对?我应该冷静,最好还能露出笑容。”她扯开唇角,强迫自己漾开甜甜微笑,“像这样,对不对?一个高贵的淑女可不会轻易泄了自己的情绪” “清晓!”他拔高嗓音喝止她。 “有何指教?”她故意对他浅浅一笑。 他瞪视她好一会儿,忽地拖起她的身子。 “你做什么?”她拧眉问。 他不语,一路将她从客厅拖到浴室,接着旋开水龙头。 她蓦地一惊,自镜中望见他写着狂怒的俊容,微微打了个颤。 “你想做什么?”她颤抖着嗓音,这才察觉到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愤怒的一面。 “洗干净你这一张脸!” “我的脸有什么不对?”她倔强地问。 “看看你这张脸!浓妆艳抹,涂的粉比舞台演员还厚,活像个不知廉耻的荡妇!” “荡妇?”她倒抽一口气。 “洗干净!”他命令着。 “我不要!”她一口拒绝。 他剑眉一挑,“真不要?” “对。” “那我替你洗!”语音未落,他已利用身体将她困在洗面台,一面将冷水泼上她脸庞。 “放开我!”她挣扎着,试图挣月兑他的掌握。 然而他却不容她轻易挣月兑,扯下毛巾沾湿就覆上她的脸,用力抹拭。 她转动着头颈躲着他粗鲁的动作,一面失声叫道,“我自己洗就是了,放开我!” 他这才松开她,退开两步。 徐清晓怔怔望着镜中的女人——原先整齐的发丝凌乱不堪,妆点精致的脸庞更是花花绿绿,惨不忍睹。 她怔忡数秒,终于低下头,将冰凉水流一次次泼向自己。 委屈、羞辱、难堪一波波如浪潮般毫不容情地袭向她,愈卷愈高。 当她依照黎之鹤的命令洗净整张脸庞,还原本来清妍秀美的容颜时,强忍住的心酸终于也达到临界点,泪水如瀑布般泄落。 “这才是你,清晓。”他在她身后低沉沙哑地开了口,“这才像你。” 她不敢转身面对他,甚至不敢开口,怕不稳的嗓音泄漏了自己的情绪。 他却从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发现了不对劲,忽地转过她的身子。 在看清楚挂在她清丽面容上的不只是水珠,还有串串悄悄滑落的眼泪时,他蓦地慌了。 “怎么了?清晓,你哭了?” 她摇头,抢过他还拿在乎中的毛巾覆在脸上,闷闷的嗓音透过毛巾传出。,“没有,我没有哭。” 她拭干脸,接着深吸一口气,“我累了,想去睡了。”她木然说道,越过他走出浴室。 “清晓,是因为我方才粗鲁的动作吗?”他在客厅拦住她,凝望她的眸中混合着心疼与不忍,“我向你道歉,我并非有意——” “停止!”徐清晓锐声截断他,“停止对我那样温柔!”她冷冷看他一眼,“在你刚刚才骂过我荡妇后,别再假惺惺她用这种温柔的口气对我说话。” “我并非有意羞辱你,清晓。”他语气黯然,寻求她的原谅。 “走开!”她尖声一句,伸出双手,推开他,不料却重心不稳,脚步踉跄。 他伸手想拉住她,却反而被她拉落,两人同时摔倒在地。 “放开我!”徐清晓瞪着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嗓音含恨。 黎之鹤丝毫不动,凝视她数秒,忽地长长叹息。 “清晓,我刚才的确是冲动了点,但是,”他语音温柔和煦,“你知道吗?你该是清丽淡雅的,根本不适合那样的浓妆,更不适合像只花蝴蝶似地周旋于男人之间” “为什么?因为我只是个小丫头吗?” “因为你还太单纯,不懂得保护自己,不懂得他们看你的眼神代表什么意义,不懂得他们可以用许多手段来伤害你我只是不愿见你受伤。” 她默默凝视他良久,“你——关心我?” 她奇特的眼神令他一阵心惊,不觉别过头去,“当然。”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学生。” “只是因为这样?” “清晓”他回转眸光,却在接触到她充满浓郁情感的眼神时呼吸一窒。 她忽地抬起手,沿着他面部线条轻轻抚模,“告诉我,你—— 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清晓!” “告诉我!”她执拗地要求,眼眸一瞬也不瞬,坚定的目光不容许他逃避,“你敢说吗?说你一点也不喜欢我!” “清晓,别逼我。”他转过头,语气黯然。 “你喜欢我。”他的反应似乎加深了她的信心,她唇角微微一扬,用手勾住他的颈项,柔软的樱唇吻上他的鼻尖。 他全身一僵,像是忽然被雷击中一动也不动,气息却相反地愈来愈急促不稳。 她亦轻轻喘息,灼烫的唇瓣由鼻尖来到他有棱有角的下巴,接着再轻啄他的颈 他终于有了反应,“清晓,你在做什么?”声音是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的沙哑。 “教我亲吻,老师。你不是要教我成为颠倒众生的女人吗? 至少教我怎样亲吻”她柔柔说道,美眸蒙上一层朦朦烟雾,吐气如兰。 黎之鹤只觉一股奇异幽香直扑鼻间,侵略他的感官,同时也夺去他的理智。 他低下头,不知不觉找寻着那两瓣柔软樱唇,汲取其间浓香蜜汁。 他移动着滚烫的唇,在她柔滑香腻的肌肤一处处烙上记号,热火沿着她珍珠耳垂一路烧向洁白胸前。 她热情地迎合着,丝毫不曾反抗,只在他右手不安分她拉下她的礼服,露出浑圆的肩头与半边胸脯时,微微惊喘一声。 然而他热切的动作却因这声微弱的惊喘一凝,在怔怔地凝望她半晌后,他氤氯着烟雾的黑眸逐渐清明。 待那片迷朦全部散尽后,他似乎终于发现自己身在何处。 “天!”他立即退离,撑起身子一跃而起,“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 “老师?”她低唤一声,神智仍是迷惘。 “别叫我老师!”他激动异常,语音高亢,“瞧我做了什么?我没资格当你的老师!” “老师” “我说了别那样叫我!”他反应更加激烈。 她茫然凝望他好一会儿,终于,扬起柔柔嗓音,“之鹤。” 黎之鹤悚然一惊,蓦地转向她,眼眸圆睁。 徐清晓似乎没注意到他震惊莫名的表情,双手撑起身体,站定在他面前,“之鹤”她嗓音柔美,像轻吐叹息,“我这样叫你可以吗?” 黎之鹤心脏狂跳,不敢置信她竟那样呼唤他的名字,更不敢相信自己在听见她柔声呼唤的刹那间,竟有种强烈的冲动想再度吻住她,紧紧拥住她,将她整个人揉人自己体内。 懊死的!他还算是个人吗?竟对自己的学生有非分之想!更何况她该是属于之鹏的!“之鹤。”她再度柔柔唤着,目光深情款款地凝定他。 他别过头不敢看她。 “我爱你。” 他倒抽一口气,她终于还是说出这句他最怕听到的话了。 “不,你不爱我。清晓,你怎么可能爱我?”他拼命摇头,“我是个比你足足大上十岁的老头啊。” “你不是个老头!” “我是,清晓,我是!”他焦急莫名,拼命想说服她,“你不可能会喜欢年纪大的男人” 她瞪视着他,心底开始缓缓燃起火苗,“如果年龄真是问题的话,你弟弟不过比你小一岁,为什么你认为我应该爱上他?” “那不一样。我是你的老师,之鹏不是” 她打断他,“等我毕业,你就不再是我的老师了。” “清晓,别这样,你喝醉了,不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他诱哄着她,“去睡吧,明天起来你就会对自己曾说过这些话而感到不可思议” “即使明天醒来我也还是会这么说!”她锐声反驳,燃着火光的眼眸亮得几乎让人窒息,“我爱你,黎之鹤,而我知道你对我也不是毫无感觉。你为什么不敢承认?” 他默然不语,只是静静的望着她,眸光极深沉、极哀伤,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 她不禁倒退数步,“为什么这样看我?” 他只是闭了闭眼,“睡吧,清晓,今晚我们都累了” “可是”她忽地咬牙,满腔言浯皆因他深沉灰暗的眼神梗在喉咙,一颗酸楚的心,不听话地逐渐揪紧。 第八章 徐清晓站在系馆门口,瞪着那个戴着墨镜的男人。 那墨镜非但没有掩去他一丝一毫动人之处,反而将他原就精雕细琢的面部曲线衬得更加教人迷醉。 来人自然是黎之鹏。 只有他会用那种仿佛对任何人事物都不屑一顾的冷漠姿势镇定伫立着,只有他在亲自前来追求一个女人时,下颔还会神气地微微仰着。 就好像不是他主动来等她,而是她苦苦哀求他来。 她冷冷一勾嘴角——只可借,她没求他来。 “你来做什么?”她眼神冰冷,语气更加淡漠。 他摘下墨镜,嘴角扬起任何女人都会为之沉醉的微笑,“来接你。” “我可不记得与你有约。”她眉眼不动。 “你现在有了。”他只淡淡一笑,右手搭上她的肩。 她肩膀微微一沉试图躲开他,他却不容她轻易闪避,俯头缓缓贴向她耳际,“不许躲我。” “你凭什么命令我?” 他短促一笑,温热的气息扰动着她敏感的耳垂,“为什么不答应我?难道你不想让之鹤那家伙稍微吃点醋吗?” 她翠眉立即一拧,“你——” “他正看着呢。” 徐清晓一惊,不觉仰起脸庞,眸光精准地朝黎之鹤研究室那扇窗户望去。 他果然在那儿。 即使隔得如此远,她仍可以清楚感应到他正凝望着他们的眼神——默然、深沉,教人无法猜透的眼神。 他不想阻止他们吗?他就这样默默看着她和黎之鹏离去? 她轻轻合上眼帘,沉淀纷乱的思绪。 “怎么样?跟不跟我走?” 她再度张开清亮的眼瞳,“你究竟来做什么?” “谁?”她漫漫问着,不待他回答,便注意到原先隐在黎之鹏身后的娉婷倩影。 莫非又是他另一名新宠?徐清晓不带感情地猜测着,但当那女人自他身后走出,她细细看清那人自信从容的神气时,又觉得这女人与黎之鹏那些莺莺燕燕大不相同。 就连她看黎之鹏的眼神,也不是那些女人一贯的妩媚诱引,而是一种恍若兄妹之间的亲昵之情。 在瞥了黎之鹏一眼后,她将眸光定在徐清晓身上,含笑的眼瞳澄澈有神,“你好,敝姓齐,齐思思。” 又是一个齐家的女人!徐清晓心头一紧。 她发现齐家的女人各有一种荡人心魂的美,齐早儿像一朵无法轻易亲近的玫瑰,齐晚儿像不可捉模的空谷幽兰,而齐思思——她那种神秘难解的气质该怎么形容呢?一种淡淡的、却又深刻在人记忆中的气质,仿佛某种在黑夜中浮移的暗香 徐清晓怔怔地望着那只朝她大方伸出的玉手,差点忘了回应。 终于,她也伸出手,“你好,我是徐清晓。” “我听说了。”齐思思嫣然一笑,“本来昨晚就该在黎伯伯寿宴上见到你了,临时有一些事不能去。”她一直那样笑着,却又在不着痕迹中默默打量着面前的人。 虽然并非不友善的眼神,徐清晓仍然敏感地察觉到齐思思正借着这个机会评估她。 评估什么呢? “思思是晚儿的堂姐。”黎之鹏在一旁解释,“我们几个从小都玩在一块儿的。” “所以特别好奇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之鹏如此神魂颠倒。”齐思思自然地接口,接着眼眸转向黎之鹏,黑幽幽的眼瞳盯了他好一会儿,“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黎之鹏默然数秒,徐清晓讶异地发现他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显得有些慌乱,仿佛她可以轻易看透他。 好半晌,他才低声开口,“可以帮我?” “好。”齐思思一口答应,接着再度转向徐清晓,礼貌地微笑道,“那么我先告辞了。” 徐清晓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往系馆内走去。 “她上哪儿?” “找之鹤。” 她忽地旋身面对黎之鹏,他嗓音中一种特别的腔调掀起她一阵不祥的预感,“找他做什么?” 黎之鹏盯视着她,幽黑的眼眸似乎微微漾着嘲讽之意,“你很关心?” 她一窒,“不行吗?” “你爱上他了吗?” “什么?”她没料到他问得如此直截了当,不禁一怔。 “你爱上我哥哥了吗?”他一字一字地说,眼底闪着危险的讯号。 “我”她微微惊慌了,在他的逼视下呼吸凝滞,好半响,她终于倔强地撇过头,“我是爱他,那又如何?” “你笑什么?” 他不答话,在众目睽睽下硬拉起她的手,强迫她与他一起离开校园。 她挣扎着,试图甩开他,“你究竟想带我去哪儿?” 他不容她挣月兑,直拉她走出校门,将她硬推人一辆银蓝色的积架,然后坐上驾驶座。 “你究竟想做什么?”她瞪视着他,眼眸喷火。 “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你到了就知道了。他仍不肯告诉她,右手一推档,跑车狂啸一声,闪电奔驰而去。 待徐清晓终于得以离开疾速奔驰的跑车,离开身边神情阴沉的男人时,她蓦地惊觉自己竟然身处墓园。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她转身质问,无法抑制一阵寒意窜袭骨髓。 “看清楚你面前的墓碑是属于谁的?”黎之鹏只是淡淡的一句。 她猛然撇过头,瞪着大理石墓碑,“是——她?” “你知道她?” 她心一紧,“她是——他死去的妻子,齐早儿。” “不错。”他神情冷淡,黑眸黯沉。“我想,你看过她的相片吧?” 她点点头,“琴室墙上有她的相片。” “果然!”黎之鹏忽地咬唇,阴暗的神情像想起不愉快的回忆,他沉默半晌,手指终于指向墓碑,“再看一次她的相片!” 她听命调转眸光,相片中的女人与壁炉上那张一样美艳,一样动人心弦,眼眸也一样绽着让人透不过气的光芒。 “我看到了。” “你不觉得她有些地方像某个人吗?” 徐清晓蹙眉,“谁?齐晚儿?” “晚儿虽然是她妹妹,可她们一点也不像!”黎之鹏激动地提高嗓音,双手用力在空中挥舞。 “那是谁?”她亦不甘示弱地提高声音。 “像你!徐清晓,像你!” “什么?”她震惊莫名,身子一颤。 “早儿像你。”他语音暗哑。 “怎么可能” “想必之鹤告诉过你,你的气质有些像我曾深爱过的女人。”黎之鹏黑眸紧盯着她,语声干涩,“为了让我爱上你,他以她为模子打造你。” “他的确那么说过”她声音细微,感觉心跳奔腾狂乱,一阵不祥的预感深深攫住她,逼得她呼吸不稳。 “那个女人就是齐早儿。” “什么?!”他阴沉冷淡的宣告击中了她,令她倒退数步,心底像打翻了调味瓶,五味杂陈。 “他是以早儿为模子打造你,你的教养、你的气质、你说话的态度,待人的神气他全是依照早儿的形象训练你的!” “我像齐早儿?他以她的形象改造我?”徐清晓心脏绞紧,全身像坠人冰窖,寒冻颤抖。 她是依着齐早儿的形象被改造的? “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感觉你有些地方像早儿,在经过之鹤训练后,你几乎就是她的翻版。他真的把你教得很好,把你所有的潜质都激发出来了。” 她是那个女人的翻版?这么说,之鹤每次见到她时,是不是总会想起那个女人? 每一次看着她时,他看到的究竟是她,或是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女人? 他所有的温柔与微笑,究竟是只针对她,或者其实是针对那个只存在他记忆中的女人? “我确实爱她,爱那个选择嫁给我哥哥的女人之鹤也爱她,甚至比我还深上几分!”黎之鹏激动的语音继续在她耳边回响着,一句比一句更高亢激昂,“他表面上是为了我改造你,其实是想亲手打造一个替代品,因为他一直忘不了齐早儿!他” “别说了!”徐清晓倏地捂住双耳,尖叫着想躲开他一句句教人心痛的话语。“我求求你别再说了!”她声音逐渐细微,眼前蒙上水光,“我不要听” 他却不肯轻易放过她,“你不能爱上他的,清晓,就像他不应该想在你身上找到早儿的影子” “我求你。”她扬起眼帘,几乎是苦苦哀求了,“别再说了。” 黎之鹏却像深陷回忆不可自拔,“从小,我就喜欢早儿。晚儿、思思都是好女孩,偏偏我就最喜欢早儿,怎么也没办法让眼光从她身上挪开。我真的爱她,一直深爱着她,但她却选择嫁给我哥哥——”他倏地扬起眼眸,凌冷的眸光逼得徐清晓一阵冷颤,“你知道那时我有多痛苦?我最爱的女人和我最敬爱的哥哥!我——无法不恨他们,无法坦然面对他们” “天!别说了”徐清晓拼命摇头,他们之间复杂的关系令她头痛,她不愿自己卷入这样的漩涡,却又仿佛已经深陷其中。 “之鹤一向最疼我,他明白我的心情,所以他一直觉得对不起我,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找上你!”黎之鹏抬起她的下颔,强迫她含泪的眼眸直视他,“他要你成为早儿的影子,要你嫁给我,弥补他从我身边夺去早儿的遗憾。对他而言,你不过是他用来向我道歉的工具而已,你怎能爱上他?” 他激亢的嗓音震动了她,她摇摇头,不自觉倒退好几步,“我不相信!他——不是这样的,我知道他不是对我毫无感觉” “他当然对你有感觉!”黎之鹏冷冷截断她微弱的反驳,“因为你是他依着早儿形象打造出来的替代品,看着你就让他想起她” “不是的!我知道不是” “清晓!”他扬高声音,仿佛无法忍受她抗拒的态度,“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肯认清现状?之鹤根本不在意你,他要的只是一个能取代早儿的女人!” 徐清晓只是瞪视着他,无法吐出只言片语。这对她而言是个太重的打击,她无法想像原来自己在黎之鹤心中只是一个替代晶,只是用来向弟弟求和的工具。 “清晓,嫁给我吧!跟我在一起。”他摇晃着她的肩,“之鹤也会要你这么做的。” 她木然任他摇晃,半晌方低低开口,“如果之鹤只是将我当成替代品,那你呢?你又为什么执意想娶我?” 黎之鹏一愣,眸中闪过一道又一道异样清辉,之后才镇定开口,“因为这一次我再也不愿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女人投人他的怀抱。” “什么?” “你是属于我的,清晓。”他眸光定定圈锁住她,“就算是之鹤为我找来的礼物也好,我要定了。” “你也把我当成齐早儿的替代晶?” 他不语,默认了。 她怆然一笑,语音凄然,“我比得上她吗?” “你绝对比她好!”他一字字几乎是从齿缝中逼出。 “是吗?”她却无法相信。 她真比得上在他们兄弟心中盘桓这许多年的女人吗?就算她再怎么努力、再怎么假装,野花永远成不了真正的玫瑰。 对黎之鹏而言,她不过也只是个替代品罢了。 “她不是替代品。早儿,她不会是。” 黎之鹤仰起头,正对着壁炉墙上挂着的巨幅相片,湛幽的黑瞳定住相片中巧笑倩兮的女人。 自她真正离开他的生命后,他从不曾单独走进这间房。 这里,是他特别保留给她的,只属于她的圣地。 “我让清晓进了这间房,我让她自由使用这架应该只属于你的钢琴——你恨我这样做吧?”黎之鹤低低对已去世的妻子说道,幽深的黑眸掠过不寻常的异彩,仿佛暗沉不见底,又似浮移着淡淡的嘲讽,“恨我让另一个女人走进原本只属于你的圣地,使用只属于你的物品。”他停顿数秒,举起盛着金色酒液的玻璃杯嘲弄般地朝墙上一敬,“你一向痛恨与人分享东西,一向认为这世上的一切都该以你为中心,围绕着你旋转如果你知道,你曾经自信会永远爱你的男人如今正为另一个女人着迷,想必在地下也会睡得不安稳吧?” 他微微一掀嘴角,一口饮尽浓烈醇酒。 “之鹏向清晓求婚了,你讶异吧?”他忽地抚额,唇间泄出一阵低沉笑声,“没想到他也有能放下你的一天。” 黎之鹤放下玻璃杯,孤寂挺拨的身躯来到玻璃窗前,幽然凝望窗外夜景。 这间位于顶楼的公寓有着绝佳视野,透过落地窗俯视车灯与霓虹串成的流线时,总让人兴起远离尘世喧嚣的异样感觉。 偶尔,这种微微带着优越的异样感会悄悄混和着一丝寂寞。 他们俩——现今该在某个山顶欣赏灿烂夜景吧!或者,就在属于之鹏的鹏飞楼? 他们看的是与他同样的夜空,或者完全是宇宙的两极? 她说她爱他,但她不应该爱他的,她该爱的人是之鹏,他们俩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黎之鹤顿觉心脏一阵抽痛,不觉握紧拳头,泛白的指节顺着玻璃窗滑下,留下清楚的痕迹。他闭上眸,额头抵住沁凉的玻璃。 在这样浪漫静谧的夜晚,之鹏会忘了早儿吧?或许刚开始清晓是以神似早儿的气质吸引了他,但在相处后,之鹏该会渐渐发现清晓与早儿其实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女人。 这一点,他也是经过将近两个月的相处,才真正体会到的。 “所以早儿,你放心吧,总有一天之鹏会完完全全忘了你的,清晓会完完全全进驻他心中,再没有你容身之处。”黎之鹤再度旋过身,朝墙上的丽人淡淡笑着,“到那时,我的计划便真正成功了——而我也能放心去处理晚儿的事了。” 他忽地合上眼帘,想起齐思思今天傍晚到他的研究室来。 她是前来转达齐天浩的请求的。 “之鹤,叔叔的身体愈来愈坏了,他知道我跟你一向谈得采,要我转达他的请求。” 当时他默然不语,其实已猜着几分她的来意。 “他希望你能照顾晚儿。” “我说过,身为晚儿的姐夫,我会照顾她一辈子。” “不是以一个姐夫的身分——而是丈夫。”她果然一语直捣黄龙。 “思思” 她却俐落地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与晚儿只是兄妹之情,不适合结婚。” 他微微苦笑,“既然你明白,又何必前来说项?” “因为我并不反对。” 他的眉宇不由得微聚。 “晚儿确实需要人照顾,而从小最呵护她的你也确实是最佳人选。” “但我” “莫非你心中另有所爱?”她静静凝视他,仔细而锐利的,仿佛要猜透他的心。 他立即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答应叔叔吧,毕竟你是他最信任的人。” “晚儿不会答应的。” “你怎能确定?” 他还是苦笑,“她或许看来柔弱,其实倔强得很。她不可能嫁给我的。” “你倒了解她。” “这世上怕没比我更了解她的人了。” 齐思思闻言翠眉一挑,深深凝视他,眸光若有所思。 “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我?” “只是觉得好笑。”她摇摇头,轻描淡写的说:“你如此了解晚儿,为何反而不了解自己的弟弟?” “我不了解之鹏?” 他不了解之鹏?!到现在,他仍无法猜透齐思思那句话真正的用意。 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十分了解之鹏,清楚他心中每一个念头;难道其实他根本没真正认清? 不,不会的。他从小和之鹏一起长大,曾经是最亲爱的兄弟,他怎么可能不清楚他? 空气中某种扰动的气流忽地惊动了黎之鹤,他睁开眼帘,震惊地发现徐清晓正亭亭伫立在门前,细致容颜蕴藏着某种凄绝神色。 她就那样默默的望着他,瞳眸中漾着千言万语,却一句也没轻泄。 “清晓!”他不自觉地提高嗓音,讶异她的忽然出现。 她凝望他良久,接着莲步轻移至他面前,清秀容颜微微仰着。 “听说你准备娶齐晚儿?” 她沙哑沉痛的嗓音刺痛了他,而问话的内容更令他的心震荡不已,“谁说的?”。 “之鹏。”她低低地答,“他告诉我今天齐思思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 他一阵失神,“你都知道了?” “那么是真的了。”她迷迷茫茫的低喃,蕴着强烈痛楚的眸子在瞥视他一眼后迅速低掩,“原来我在你心中真的什么也不是——” “清晓!”他轻唤一声,忘情地更加靠近她,大手覆上她轻轻颤动的肩,“究竟怎么回事?” “我真傻,竟还以为你有可能喜欢我,以为你有一点点爱我”她细细吸着气,语音破碎无法连贯。她别过头,一次又一次;深呼吸,好不容易才能将眼眸重新凝定他,“我只是齐早儿的替代;品吧?” “早儿的替代品?”他一怔,不禁紧紧皱起浓眉,“又是之鹏说的?” “不错。”她语音低微,“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他告诉我,你过世的妻子就是他曾经深爱的女人,而你是为了对他感到抱歉,才特地训练我接近他的。” 之鹏把一切都告诉她了? 黎之鹤无法不大感震惊,没料到之鹏竟会将这些往事都说给她听。 而她究竟是怎么看待那些事的? “我只是她的替代品。”她语音幽微,神色凄楚,“清晓、早儿连我的名字都和她的有几分相似。” “清晓,你误会了。”他摇摇头,试图解释。 她却肩膀一斜,避开他的掌握,语音清冷,“如你所愿,我答应之鹏的求婚了。” 他倏地一惊。 虽然已是意料中事,虽然这一直是他期盼的,但一股沁凉的寒意仍然包围住他,冷得他连心脏也紧紧揪着。 “你真的答应了?”他微微茫然,连自己也弄不清究竟在说什么。 “我今天就走。”她转过身,孤挺的背影逐渐在他面前远去。 他忽地感到强烈的不舍,不由自主地追上她,“你去哪儿?” “还用问吗?”她冷冷抛回他的问话。 他脚步一滞,“鹏飞楼?” “不错。” “你要跟之鹏一起住?” “难不成还跟你一起住吗?”她回到自己的卧房,立即整理起行李,“我已经是别人的未婚妻了,这样恐怕会招来闲言闲语吧?” 黎之鹤怔怔瞧着她动作俐落地整理着行李,“清晓,你爱之鹏吗?” 她动作一僵,“我爱不爱他又有什么关系?总之我嫁给他绝没坏处。” 他看着她不肯正对他的细致脸容,“我只希望你幸福。” “多谢。” “之鹏会好好待你的。”他低低说着,不晓得是在说服她,或是说服自己。 她似乎并不感激他的好言好语,自鼻间喷出不屑的气息,“再怎么好也不过是把我当成替代品。” 他闻言呼吸一紧,倏地跨上前扳过她的身子正对他,“你不会是替代晶的!之鹏有一天会明白,你比早儿好上千倍百倍!他一定会了解的!” “别安慰我。”她紧咬牙根,“我知道自己是什么分量。” “这并非安慰——” “够了!黎之鹤,别试着表现你的绅士风度,我不需要!” “清晓” 她别转身子,提起行李箱,“我要走了。”冷冷的目光及冷冷的语音暗示他主动让开。 他默默侧过身子。 她坚定地经过他身边,却在卧房门口定住脚步。 “你知道吗?其实我很恨你。” 他全身一震,蓦地转头瞪视她。 “我想骂你,想大吼大叫,想歇斯底里地表达我的情绪,却奇怪地没办法做到”她一顿,语音带着奇特的迷惘,“我好像已经不是我了。” “清晓” “你大概真的成功了!把我改造成另一个女人。”她短促一笑,笑声带着某种自我嘲弄。 “再见了,黎教授。”她静静抛下一句,终于举步离开。 黎之鹤定定僵立在原地。 她叫他黎教授。 她从来不曾如此冷淡地唤他,如此有礼,如此生分!就算她在最愤怒的时候,就算她连名带姓地喊着他时,也还是蕴着某种激烈的情感,从来不曾如此冷漠。 她——真的决心与他断绝往来了。 第九章 原来,让她离开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从他硬生生强迫她进人他的生活,到逐渐让自己的生活充满她的音容笑貌,他就有预感有一天她若离开,对他而言将是难以承受的折磨。 他果真猜对了。 黎之鹤唇角自嘲地微扬,再度一口饮尽玻璃杯里的金色液体。他漠然地研究精细的玻璃酒杯一会儿,接着提起早已去了大半酒液的酒瓶,重新将液体注入。 从什么时候,那小妮子开始在他平静生活中取得一席之地的? 他不晓得,或许是那个她拼命弹着月光曲的夜晚吧!也或者是她调皮地将毛笔画上他脸颊那一瞬间。 总之,待他回过神来,他脑海已经被她的身影占领了。 他蹙眉,额前青筋一阵阵暴动着。 究竟是怎么搞的?他明明一再督促自己别再想起她的啊,偏偏这些日子她的影子硬是盘旋在他脑海不肯轻易离去,害他连课也上得乱七八糟的,不成章法。 就因为清晓。 不知怎地,在念着每一段诗词时,他想的总是她提起毛笔狂书的潇洒;在面对黑板书写时,她蕴着哀怨的眼瞳仿佛正映在面前;在转过身看着底下座无虚席的教室时,总兴起清晓也坐在某一个位置,正专注凝望他的错觉. 但其实她已经好一阵子不曾来上课了,为什么她的倩影丽颜就像鬼魅般不停纠缠着他,像老电影在他面前一再重映? 为什么即便喝干了这许多酒精,她的影子还是无法在他面前淡去? 天啊,饶了他吧!他不能这样的,不能如此念念不忘一个即将属于他弟弟的女人!饶了他吧 他蓦地旋身,右手握拳,重重击打玻璃窗。 然而当他将额头抵上沁凉的玻璃,映人眼底的却仍是那个整日盘旋于他脑海的倩影。 懊死的!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觉悟?她就要跟之鹏结婚了啊!他长长吐口气,眸光不觉瞥向书桌上一张静静躺着的红色喜帖;那冲占,还沁着淡淡香气。 倔抖着手拾起它,打开。 接着,他像触及某种滚烫的东西迅速将请帖一丢,端起玻璃酒杯又是狠狠一灌。 之鹏与清晓,他们果真要结婚了,日期恰恰订在父亲给他三个月限期的最后一天。 一切圆满,不是吗?一切都按照他当初的计划进行。 瞧如此,为什么他会觉得心中狂痛难忍,只能一杯接一杯试图用酒精止痛? 什么想像着之鹏与清晓携手步人结婚礼堂会是那么让人心碎的感觉?他不愿想、不愿看、不愿那一幕在他眼前成真!他无法想像之鹏的唇烙上她的,无法想像在他们婚后的每一个夜晚,他的唇与手将会占领她身上每一处地方,烙印他的所有权。 他更无法忍受清晓仰起那张动人心弦的脸庞,柔柔媚媚、又带着某种调皮神气朝他笑着。 是否也会搜索枯肠,只为弹奏一首清悦的曲子讨他欢心? 她是否也会在之鹏为公事疲累时为他送上一杯冰凉的啤酒,说上几句淘气的玩笑话? 就像对他一样。 天!黎之鹤指节泛白,紧紧握着酒杯,仿佛要将杯子捏碎。 他现在总算了解之鹏当时的感受了,在他娶早儿那时候,之鹏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是不是就像他这样夜夜辗转难眠,只能以酒精麻痹自己? 敝不得他会性格丕变,怪不得从那时开始,他就再也无法坦然面对他这个兄长!怪不得他再也不是原先那个阳光男孩,成了现在这副阴沉嘲讽的模样。 但清晓会改变他的,她会为他的生命带回阳光。 她会的,她一定会的。而这就是他想要的,这就是他所希望的。 黎之鹤一遍又一遍在心中对自己说道,过多的酒精开始让他目光朦胧,然而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再度叹息,恍然明白再怎么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他仍无法摆月兑这苦痛的折磨;不管喝下再多酒精,他神智仍会这般清醒,清醒地思念着一个再也碰触不到的女人。 这就是报应吧,报应他曾令自己最疼爱的弟弟遭受类似的痛苦—— “搞什么?我让你在书房等我,可不是要你在这儿拼命灌酒的!”严酷冷厉的嗓音响起,隐含着绝对的权威。 黎之鹤满不在乎地旋过身,“爸爸。”他打了个招呼,嗓音已有醉意。 “怎么搞的?你已经醉了?”黎宇不可思议地瞪着他,神色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极度震惊。“究竟怎么回事?你平常不会是这个模样的!” 他没说话,嘴角勉强扯起一丝微笑,摇晃着身子寻找沙发坐下,背脊深深陷入柔软的椅背,眼眸半闭。 “找我有事吗?” 黎宇瞪着他,好半晌才忍气发话,“你这样子要我怎么跟你说话?” 他沉默数秒,“谈之鹏是吗?” 黎宇一扬浓眉,“你还清醒?” 黎之鹤喃喃地道:“如果能不清醒就好了。” 黎宇冷哼一声。 “爸爸,你还要说什么呢?之鹏都已经照你的要求准备结婚定下来了——刚刚好三个月,他可是一天也没拖。” “这么说,你是坚持不肯回来了?” “我早说过,我对商场没什么兴趣。之鹏既然有这方面的天分与才华,爸爸尽避将一切交给他吧。” “之鹏的确有能力,问题是他那副吊儿郎当的脾气!”黎宇忽地恼了,握拳用力一捶桌面,“整日花天酒地,游走花丛之间,教人怎么放心将黎氏完全交给他?” “所以他才答应你的要求准备结婚,不是吗?”黎之鹤语气平和,“我想他确实是有心继承家业的。” “那你呢?”黎宇睨视着长子,“真的打算完全不顾?” “我没兴趣。” “你!” “爸爸不是答应过我了吗?只要之鹏愿意定下来,就不勉强我回来。”黎之鹤无视父亲的震怒,依旧平淡冷静,“你相信之鹏,黎氏即使没有我也会运作得很好的。” “问题是” “之鹏才是一心一意为黎氏着想的人,我不是。从小我就不喜欢这些商场上的玩意儿。” “之鹤,你是长子” “这跟长幼无关吧?”黎之鹤淡淡一笑,“你得承认,之鹏确实比我有才干。” 黎宇咬牙,蚀刻着深深纹路的脸庞蓦地又苍老了几分。 从小他就对这个长子寄望浓厚,从之鹤出世以来,他一直把所有的心力放在黎家的长子身上。 倒是之鹏,虽然只晚之鹤一年出生,却很少得到他这个父亲的注意。 他是偏心,一向中意这个斯文和煦的长子,对之鹏那种调皮爱玩的性格怎样也无法欣赏。 或许就是这个缘故,之鹤才会特别疼弟弟吧。因为有感于他这个父亲总是忽略次子,才更加爱护疼惜唯一的弟弟。有时候,就连他这做父亲的也受不了他们兄弟间浓烈的情感。 但不知怎地,他们之间的情谊似乎变了,两个人经常王不见王,好像故意避着彼此。 这一切——仿佛是从之鹤娶了早儿开始的。从他娶了那个女孩——两兄弟的感情似乎就变质了,不再经常混在一起,之鹤甚至还坚持退出黎氏企业,让之鹏接下原先应该属于他的担子。 他并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隐隐约约猜测这一切大概跟齐早儿有关。 女人,都是祸水!“我真不晓得你们两兄弟是怎么搞的!”他怒气勃发,眉毛紧紧纠结,“一个硬是退出家族企业甘愿屈就于一名小小教授,跟自己父亲会面居然还喝得烂醉;另一个一天到晚流连于花花草草之间,莫名其妙就宣布要结婚,对象还是一个女大学生” 黎之鹤打断他的絮叨,“爸,你不喜欢清晓吗?” “她倒是一个不错的女孩,虽然家世不好,还挺有傲气的” “那不就好了?何必管她年纪背景,只要她性格好,之鹏也喜欢她就好了。” “问题是你那个风流弟弟虽然跟人家订了婚还是不见长进,这阵子照旧出入风月场所,身边的女人从来没断过” “你说什么?”黎之鹤蓦地跳起身,原先因酒意而朦胧的眼眸倏然一亮,绽出逼人光芒。他几乎是冲到父亲面前,双手紧紧握住他的肩膀,“你说到现在之鹏还是周旋于女人之间?” “你不相信?我说的可是真话,天晓得他是不是真爱那个女孩?搞不好是为了跟我定下的约定,随随便便找个女人来充当结婚对象!” “不,不会,之鹏不会这样的。”黎之鹤摇头,额际因过多的酒精微微抽痛着,“他不能这样对待清晓,这教她怎么忍受?她受不了的” “之鹤,你醉了吗?”黎宇看着几乎语无伦次的儿子,“你清醒一点!” “告诉我之鹏在哪里,爸爸,告诉我!” “我不知道啊,天晓得他在哪儿?” “会不会在鹏飞楼?”黎之鹤说着就转过身,“我去找他!” “他不在鹏飞楼。”一个清亮明朗的嗓音忽地拔地而起,清清楚楚钻人黎之鹤濒临失魂的神智。 “思思!”他回过头,微带迷惑地看着忽然在书房门前现身的修长倩影。 “黎伯伯,好久不见。”齐思思走近两人,一面礼貌地对黎宇打招呼。 “是思思啊,好久不见。刚刚从日本回来吗?” “是啊,才回台北不久” “思思,你刚才说之鹏不在鹏飞楼是怎么回事?”黎之鹤粗鲁地打断两人的寒喧,眸光亮得让人屏息,“你知道他在哪儿?” 齐思思没被他激烈的情绪吓到,镇定地回望他,“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现在应该带着一个女明星上俱乐部去了。” “女明星?”黎之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一个出道不久的女歌手。”她补充一句。 她话音未落,黎之鹤已猛然旋身,夺门而出。 黎宇怔怔地瞪着他健步如飞的背影,“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齐思思默然不答,眸光流转间,柔女敕的嘴角淡淡扬起神秘的微笑。 “之鹏,陪我再喝一杯?”女人朝他娇媚的笑着,一面递给他一杯温热的白兰地,惹火的身子自动偎进他怀里。 黎之鹏没理会,几乎是粗鲁地推开她,方才接的一通电话让他今晚原本淡漠的情绪一下子激昂了起来。 之鹤果然上这儿来了。 他拉拉嘴角,带着几分让人不敢直视的讥讽。 “之鹏,怎么啦?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冷淡?”女人再度靠过来,明眸映着明明白白的哀怨。 “你回去吧。”他只淡淡一句,“我今晚有重要的事。” “什么重要的事?比我还重要吗?”女人不知趣地强调后面一句。黎之鹏不答,只漠然扬扬眉,那副冷淡严酷的模样真可浇熄任何女人一颗滚烫的心。 她跺跺脚,苍白着脸离去。 而他,一面啜饮着酒,一面不带感情地望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难解。 “待会儿如果我哥哥要找我,带他上来我房间。”他吩咐完熟识的服务生,便拾级而上,推开那间曾经专属于他的套房。 踏人豪华套房的瞬间,回忆如排山倒海般袭向他,他命令自己站稳身子,等待那阵不受欢迎的晕眩过去。 终于,他重新张开眼瞳,真真正正开始打量起这间房。 同样贵气的装潢,同样浮夸的摆饰,一张英式大床边依旧插着一大束艳丽的玫瑰。 这间套房虽是挂着他的名,但室内一切却完全是她的格调,玫瑰也是她坚持摆在房里,日日换新,永不凋零。 真是自以为是的女人!好花哪有永不凋零的呢?再怎么高贵忧雅的花也有凋谢的一天。 就会用这种方式欺骗世人,欺骗自己——典型的齐早儿!而他,曾与那个自以为是的女人在这里无数次疯狂缠绵到天亮,不论是在她婚前或婚后—— 黎之鹏蓦地甩头,试图驱逐这不受欢迎的记忆。在之鹤来到这里以前,他不想让自己沉浸在早该遗忘的过往。 但再怎么不受欢迎的秘密总还是必须揭发的,就在今晚,就在这里!黎之鹏转过身,毫不意外看到兄长修长的身躯在门前投下一道阴影。 他仔细看着那张和他相似的端正脸庞,只短短数日,兄长看来像忽地苍老了好几岁,就连一向光洁的下巴也冒出了青色的胡子。 看来清晓离开确实对他造成不小的打击。 “你瘦了,之鹤。”他静静开口,顺便嗅了嗅在空气中浮动的酒精味,“而且喝了酒。看样子你这阵子过得不是很写意啊。” “我要你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黎之鹤定定站在门边,厉声要求。 “什么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这样做?”黎之鹤蓦地冲向弟弟,一把扯起他的衣领,神色激动难抑,“你不是决定跟清晓结婚了吗?为什么还带女明星出人这种地方?你究竟把她当成什么了?” 黎之鹏只是低低地笑,“我把她当成什么不干你的事吧。” 黎之鹤倒抽一口气,面色忽青忽白,像是强忍着情绪爆发却又实在难以克制,“我把她交给你不是让你这样糟蹋的!你没有权利这样羞辱她!” “我要怎么对她是我的事!”黎之鹏用力甩开他的箝制,神情冷淡地整整衣领,“她现在是我的未婚妻,不是你的学生,你没资格管。” “之鹏,为什么?”黎之鹤不能相信他的冷淡绝情,眼底满是对这唯一弟弟的失望,“你不是因为爱她才向她求婚的?” “我是因为要打击你才向她求婚的!”黎之鹏冷冷地答话,语气与眸光都是让人心沉到谷底的冰寒,“我要你尝到跟我一样的痛苦!” “什么?”黎之鹤身子一晃,不觉倒退数步。 “看样子我的计划成功了,她选择离开你果然把你折磨得不成人形。”黎之鹏沙哑一笑,“瞧你现在这副模样,哪像个潇洒自在的男人,十足为情所困的可怜样!” “之鹏”黎之鹤合上眼,浓浓韵失望与疲惫占领全身,“你真如此恨我?”.黎之鹏瞪视他良久,忽地转过眸子,语音尖锐,“你晓不晓得这里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 “张开眼睛看看!看看这里像谁的房间!” 黎之鹤展开眼帘,在逡巡过室内后忽然明了,“像早儿” 一股阴暗的感觉蓦地攫住他,“她住饼这里?” “跟我在一起。”黎之鹏锐声接口,眼眸紧盯着他,仿佛要仔细认清黎之鹤脸上每一个一闪即逝的表情。“即便在和你结婚之后,她与我仍有往来!”他虽是有意刺激黎之鹤,然而这样伤人的言语出口后,他心中仍是一阵大痛。 “你是说早儿在跟我结婚后,仍然曾经和你在此共度夜晚?” “不错!”黎之鹏大声肯定,但眼眸扫视过黎之鹤的神情后却怔住了。 他——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只望着他的眼眸带着浓浓的痛惜。 “你早知道了?”,黎之鹤深吸一口气,“不错。” “你知道早儿虽然嫁给了你,却还是背着你与我幽会,你早就知道我和她同时背叛了你?” “我知道。”黎之鹤语音暗哑。 “那为什么你还如此冷静?为什么你要假装这一切不曾发生?”黎之鹏激动地吼叫着,“你明知我是不义的弟弟,她是不忠的女人,为什么你要忍气吞声?为什么在她去世后还要找来清晓替代她?你就这样爱她、这样忘不了她?” “我找来清晓是为了你。” “我明白,因为你试图借着她补偿从我这里夺去早儿的遗憾!”黎之鹏面色苍白,语气却是绝对讥讽的,“但你敢说,你不爱清晓?” 黎之鹤全身一僵,双拳不觉紧握。 “你爱清晓吧?这就是你这些日子会憔悴至此的原因。”黎之鹏冷冷地评断,“因为你完全是依着早儿的形象打造她的,你怎么可能不爱上她?” “之鹏,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怎么不是?黎之鹤,你真可悲!明明知道自己的老婆红杏出墙,竟然还死心塌地的爱着她,甚至还要在她死后找来一个神似她的女孩子” “你错了,之鹏,清晓一点也不像她!我更不是因为忘不了早儿才找她的。” “那又是为什么?”黎之鹏吼道。 “因为我要你忘了早儿!”黎之鹤吼回去,终于不再假装平静,“我不要你到现在还对那个女人念念不忘。” “你要我忘了早儿?”黎之鹏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瞧着他,“那你呢?你自己不也忘不了那个女人?不也爱她爱得死去活来?” “我不爱她,从来就没有!” “你不爱?”黎之鹏震惊万分,“那你为什么要娶她?” “我——”黎之鹤胸口一窒,激动的情绪忽地冷静下来;他怔怔看着黎之鹏,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竟激动地朝弟弟吐露多年来隐埋在心中的秘密。 “你说啊!黎之鹤。”黎之鹏不肯轻易放过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之鹏。”他语音沙哑,回避着弟弟的目光,“你别问。” “我要知道!”黎之鹏执拗地道,“你娶早儿时我就一直在想,你一向最疼我,也最了解我,怎么可能强夺我最爱的女人?这其中必有缘故!如果不是因为你深爱她,那又是为了什么?”他咄咄逼人,问话一句紧似一句,“我有权利知道!” 而黎之鹤只是沉默着,紧紧咬着牙,犹豫着是否该将一切全盘托出。 如果之鹏知道他一直深爱的女人竟然是那样的,怕会大受打击吧? 他能说吗?他能告诉之鹏那件阴暗的、让人恶心的往事吗? “你在我的房间做什么?”他冷冷地、几乎是厌恶地瞪着眼前半躺在床上的女人。她穿着薄簿的睡衣,窈窕的曲线若隐若现,一双眼透着惑人的烟雾。 “为什么你总对我如此冷淡?之鹤。”她娉婷起身,莲步移向他,仰起一张精致容颜,“从小到大,哪个人不是把眼睛直直对准我?尤其是男人,哪一个不是对我深深着迷,像哈巴狗似地等我垂怜?只有你”她纤纤食指指向他,语音娇柔哀怨,但圈锁住他的眸光却隐藏着某种冷冽的光芒,“只有你从采不会多看我一眼,关心晚儿比我还多。” 他别过头,“我们是朋友,早儿,我当然也关心你。” “只是义务上的关心而已。”齐早儿淡淡一句,“恐怕晚儿与思思在你心目中的分量都比我重上千百倍吧。” “她们也是我的好朋友” “我不允许。”她转过他的下颔,“在我齐早儿出现的场合,岂有其他女人容身之地?不论是思思还是晚儿,她们都休想抢走我一丝风光,休想从我身边夺去任何注意力。”她冰凉的语音仿佛凿着碎冰一般铿锵,“我要全世界的人都只看着我,包括你。” “你!”他无法置信世上竟有如此自我中心的女人。 “看着我,之鹤。”齐早儿柔柔说着,嘴角勾起荡人心魂的弧度,双手一面轻缓地卸下睡衣衣扣,“你不觉得站在你面前的女人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吗?难道你不想亲近这样的胴体,不想吻遍这样晶莹剔透的肌肤?” 他站定不动,呼吸因她有意的挑逗紧凝。当她终于松开所有衣扣,露出浑圆的肩头,粉女敕的胸脯时,深沉的黑眸终于浮现明显的阴影。 “你就是用这种方式去勾引天下男人,以玩弄他们为乐吧?”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 她面色一变,“什么意思?” “前天我在一家饭店门外看见你,你和一个男人一起进去。” 他冷冽地叙述,“那时我就在想你究竟跟陌生男人进去做什么?原来就是上演和今晚类似的戏。” “你果然看见了”她贝齿细咬着唇。 他嘲讽地撇撇嘴,“这就是你今晚来找我的原因?想用这种方式封住我的嘴?:’她沉默半晌,终于优雅地耸耸肩,“我何必封住你的嘴?” “你不怕我告诉之鹏?” “之鹏?哈!”齐早儿更加优雅地摇摇头,唇间泄出一串银铃笑声,“你以为他会相信吗?”她望着他,眼眸清澈,闪着极端得意的光芒,“这世上没有比之鹏更迷恋我的男人了,从小到大,他的汲睛就只绕着我一个人转。你认为他会相信你的话吗?就算他相信了,我也可以解释是我一时胡涂——”她又是一阵性感柔媚的笑声,“我可以说是因为他离我太远了,我太寂寞,又喝醉了酒,才会” “你下贱!”他倏地截断她,语调清冷,眸光严酷。 “我下贱吗?之鹏可不这么认为,他把我当成心目中的女神呢。”齐早儿闲闲笑着,上半身柔柔倚向床头,窈窕的身子侧躺成诱人的姿势,“他会相信我的,他会娶我。”她语音坚定,眸光更是自信满满,“我只要在每一次背叛他时安抚他,他就会一次次原谅” “你这女妖!”他忍不住咬牙切齿,“我不许你用这种方式折磨之鹏!” 她只是眨眨眼,丝毫不被他的怒气所吓到。 他蓦地冲向她,再也无法掩饰对她的愤怒与厌恶,“我警告你,离之鹏远一点。我不许你伤害他!” “真抱歉啊,我已经答应之鹏,他一回国就嫁给他的。” “我不许!你给我离他远一点!” 她凝望他好一会儿,忽地幽幽开口,“要我远离他也行,只要你把我放在他永远碰不到的地方就好了。” 他一愣,“你指的是哪里?” “你的身边。” “什么?!”他震愕得连声音都变了。 她的声音却是一贯的柔媚文雅,“只有我成为你的女人,之鹏才会对我死心。” “你说什么?”他震惊难抑,不自觉倒退数步。 “我要你娶我。”齐早儿再度起身,坚定冰冷的目光圈住他,“黎氏将来必定是你的,我要成为你的妻子,成为黎氏掌门夫人。唯有这样,我才答应放过之鹏。” 黎之鹤悠然吐息,强迫自己抽离阴暗的记忆。他眨眨眼,—— 双湛幽黑瞳沉默地看着从小至亲至爱的弟弟。 “你还是不肯说?”黎之鹏失声道,眼眸盛满不敢置信,又仿佛隐隐含着悲痛与怨怒,“你到现在还选择用这种方式保护我?” 黎之鹤闻言,全身一震。 “你以为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吗?”黎之鹏重重喘气,情绪激昂难抑,鹰眸绽出让人屏息的利光,“我早知道齐早儿是怎么样的女人了。在她跟你结婚后,竟还千方百计引诱我上床时,我就明白了!我早在猜测,你是不是也早就认清她是什么样的女人?或者你一直被蒙在鼓里,一直深爱着她?你——”他一顿,面色忽然抹上沉沉忧伤,“我现在总算明白你为什么娶她了;你根本没爱过她,你娶她是因为我” “之鹏。”黎之鹤低唤一声,心脏揪紧。他试着接近他,试着碰触已经自己拼凑出真相,正陷入深沉哀伤的弟弟,“我并非有意瞒你……” 黎之鹏却猛地甩开他的手,幽深黑眸写着浓浓阴郁,“你当然,不是有意瞒我!你只是试图保护我,不让我受伤。”他瞪视着哥哥,眸中燃着熊熊火焰,“黎之鹤,我恨你!恨你总是如此疼惜我、如此保护我,仿佛我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小男孩!我已经长大了!你看清楚,在你面前的是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了,我有能力自己面对一切,就算是最残酷的事实你也没有权利隐瞒我!你懂吗?我跟你一样是个男人了!” “之鹏”黎之鹤震惊莫名,胸膛因弟弟一句句铿锵有力的言语激烈震荡着。 之鹏只差他一岁,他跟他一样有能力保护自己,他不该一直将他当成那个总不懂事的弟弟细细呵护着,他不该瞒他有关早儿的事他错了吗? “我要娶清晓。”黎之鹏忽然高声宣布,清朗的嗓音回荡整个房间。 黎之鹤倒抽一口气,“你仍然要娶她?” “不错。”黎之鹏肯定,“诚如你所说,清晓确实是一个很特别的女人,我的确被她吸引,我相信她有一天也会爱上我” “但你现在依然到处追逐女人!”黎之鹤不禁高吼。 黎之鹏撇撇嘴,“那只是为了引你来这里。现在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黎之鹤无法置信,“之鹏,别这样,你不能因为想报复我而伤害她。” “我是为了报复你。”黎之鹏冷冷一笑,“所以才夺走你深爱的女人。但我可没说我不会真的爱上她,与她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黎之鹤呼吸一梗,只觉一颗心被狠狠啃噬着,胸腔逐渐变得空空落落,脑子呈现胶着状态,全身像被北极寒冰冻住了,动弹不得。 “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除非——” 黎之鹤立即抓住这一线希望,“除非怎样?” “除非你能把我当成一个男人。”抛下这意味深远的一句话后,黎之鹏迅速转身,拂袖离去。 黎之鹤怔然凝望他的背影,陷入沉沉深思。 第十章 原来离开他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曾经以为,只要与他拉开了距离,只要生活里不再处处见他迷人的身影,不再听闻他温煦的噪音,不再放纵自己的眸光追寻他的一举一动,她就会逐渐淡忘他、不再想他,心湖便不会总是因为他随口的一句话,或淡淡一个微笑便波涛汹涌,久久无法平静。 岂料,她的身子虽然远离了,一颗心反而更加渴望贴近他,呐喊着想见他、听他、碰他。 想永远跟随着他…… 徐清晓双腿一软,滑坐在门边,螓首无力地垂下三原来思念一个人是这样让人心痛的事,思念一个不该思念的人,更让人感到深深的无力。 而思念一个总思念着另外一个人的人呢? 是永无止尽的折磨吧!徐清晓伸手轻轻抚额,不情愿地荡出一阵低哑的笑声。 她真傻,以为自己可以学会不在乎的,却没想到感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 她以为自己逃离了他,曾经投注的眷恋便可以一点一滴地回收 她站起身,四处闲荡起来。 这些月在鹏飞楼,她总是这样无精打采的,整日从这个地方荡到那个地方。像个无主幽魂似的,寻不出一条该走的路,只能踏着摇摇晃晃的脚步,痴痴迷迷地穿越迷雾独行。 佣人们也早习惯了,对这未来女主人的奇特行径见怪不怪。 偶尔,她还是可以听见几句悄声低语。 他们说,或许是因为他们的男主人虽然决定结婚了,却还是四处寻芳探幽,才让她如此凄凄惨惨的。 于是,他们便会对她投来同情的目光。 她只是淡漠一笑。 离她与黎之鹏的婚礼愈近,她就愈了解他为什么向她求婚。 不过是对黎之鹤的挑衅而已。 或许是因为怨恨兄长曾经夺去自己最深爱的女人,黎之鹏才会选择以这样的方式报复吧。 无所谓了。 嫁给谁都无所谓,嫁不嫁给黎之鹏也无所谓。 前几天她去黎之鹤为母亲准备的房子,母亲得知她要结婚了,欣喜若狂,只是她以为女儿结婚的对象是那个解救她的绅士。 “不是他,是他的弟弟。”她徒劳地解释。 “是他的弟弟啊?”徐母沉吟数秒,接着无所谓地耸耸肩,“谁都好。黎先生也好,他弟弟也好,只要他肯继续照顾我们一家的生活,你嫁给谁妈妈都赞成。谁都一样,都是难能可贵的丈夫人选。” 是啊,谁都好,谁都无所谓,在母亲眼中,之鹤与之鹏根本毫无分别,反正都是她徐清晓不可多得的好对象。 不论哪一个,都算是她高攀了,她都应该在心中悄悄庆幸,不是吗? 这是她应该付出的代价,当初她选择接受黎之鹤的经济援助,原本就打算付出代价。 她不该有一丝丝不情愿的,不该有一丝丝后悔,更不该有一丝丝逃离这一切的冲动。 只是她没料到自己竟成了两兄弟之间报复的工具!她其实不想与黎之鹏结婚,一点也不想!她答应他的求婚只是因为—— 因为什么?习惯性地逃避? 或者,是为了赌气? 真傻啊!她哪有资格赌气? 难道她真以为黎之鹤会因为她离开他,选择嫁给他弟弟而感到受伤?以为他真的会感到不舍? 他不会,不会的!只是,她真的好希望好希望他会啊 明知他其实并不爱她,明知她在他心中只是一个神似爱妻的女人,她仍可笑地奢望他有一点点在乎她,有一点点思念她。 傻呵!徐清晓,这世上大概没有比你更痴傻的女人了。 但只要一点点就好,只要他对她的情感有她对他的百分之一,她便不会觉得自己如此卑下,如此微不足道,可怜得让人厌恶。 只要一点点就好——就连百分之一也算是奢求吗? “昨晚,你见过之鹤了吧。” 黎之鹏转过身,面对清朗语音的来源。他点燃一根烟,脸庞掩在淡淡白雾之后,就连直直走近他的女人也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见过了。”他语音平淡。 “谈开了吗?”齐思思在他面前站定,一双黑眸像要望进他灵·魂最深处。 黎之鹏只是撇过头,嘴角半讽刺地微扬。 齐思思立即明白他不言之喻,“我早知道之鹤不会告诉你。” 她幽幽地道,“当初你要求我故意去劝之鹤娶晚儿,造成他们的决裂,造成清晓离开他,你说要诱之鹤主动找你摊牌只是,就算之鹤再怎么对你生气,他都不会选择告诉你的。” 黎之鹏蓦地转头,眼眸灼亮,“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告诉我?” “他一向就是那样的人,再怎么可怕的重担,他也会选择独自背负;尤其这秘密会重重地伤害你。”齐思思摇摇头,无奈地一勾唇角,“他怎可能主动告诉你?他一向就最疼你、最保护你。” “但我不需要他的保护啊!”他愤然低吼,“我不是小孩子,我不愿他将所有重担都独力担起,不肯让我分担。我知道齐早儿是什么样的女人,我只要他亲口告诉我!我受得了的!” 她凝望他许久,“你还恨他?” 他一怔,“不恨。”好半晌,他方不情不原地继续,“只是讨厌他那种自以为是的保护。” 齐思思默然不语。 “你知道他对我好到什么程度吗?他怕我受那妖女折磨,不惜自己娶她;知道我一向渴望接掌家族企业,便借口退出;就连清晓也是他为我找来,一心一意希望我娶她,实现跟爸爸之间的约定,好让爸爸将黎氏完全交给我”黎之鹏猛然吸一口烟,“这世上有像他这样的傻蛋吗?我不要他对我那么好!” “所以你才坚持娶清晓?因为你知道他已经深深爱上她?”她静静地问。 “不错。”他咬牙,神色阴晴不定,“他若有勇气的话,就该亲自来向我挑战!” 齐思思轻轻叹息,“她呢?真的愿意嫁你?” 黎之鹏哑声亡笑,“或许她是赌气吧。” “或许,她也在等着之鹤亲自前来。”齐思思幽幽一句,湛深的眼眸朝窗外流转,忽地绽出光芒,“他真的来了。” 黎之鹏一惊,黑眸跟着瞥向窗外,在确定那踏着坚定步伐的男人是谁后,眼神忽地深沉。 黎之鹤毫不意外一进“鹏飞楼”大门便见到之鹏站得挺直的身影。 他站在大厅正中央,静静吞云吐雾,俊容平静无痕,不见底的黑眸更不带丝毫情感。 “你来做什么?”他闲闲吸一口烟,语音清冽。 “你知道的。”黎之鹤直视他的眼眸,“我来带走清晓。” 他嘴角一撇,神情既像嘲弄又带着三分不屑,“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你凭什么带走她?” “即使她今天就要嫁给你,我也要从礼堂带走她。” “凭什么?” 黎之鹤深吸一口气,语气依旧坚定,“凭我对她的爱,凭她对我的爱。” 黎之鹏恍然一惊,迅速凝视他的身影,默然不语。 两兄弟默默对望着。 终于,黎之鹤先开了口,“我承认自己从小就习惯了让你。或许是因为爸爸总把希望放在我身上的关系,我变本加厉的宠你,想要弥补你失去的父爱”他停顿数秒,恍然叹息,“我也承认有许多事我总先人为主地认为你无法承受,选择默默保护你—— 比如早儿的事。”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蕴着歉意的眸子迅速掠过一道异彩。 “说啊。”黎之鹏不耐烦地催促。 “早儿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相信你早知道了,她自私、任性、又自我中心,绝对是一个男人最大的梦魇。而为了救你月兑离这梦魇,我自作主张娶了她我错了。”,黎之鹤再度停顿下来,眸光圈锁住弟弟。 在这一瞬间,他相信自己看到了之鹏眸中的情感,那不再刻意隐藏,逐渐倾泄出的浓浓依恋。 这给了他勇气继续说下去,“我的自以为是反而令你背上了十字架;我以为我的牺牲会为你换来快乐,却没料到其实我只是加深了你的痛苦。我该知道你爱我不比我爱你少,当你知道我为你这样做时,你会心疼我,更会憎恨自己让最敬爱的哥哥挑起所有的重担。于是你也会恨我,因为是我造成了这一切” “别说了!”黎之鹏忽地别过头,语音低哑。 “所以我今天来,来向你道歉,也向你挑战。” 黎之鹏转回眸光,挑了挑眉,“挑战?” “我爱清晓,我要清晓。”黎之鹤掷地有声地道,“这一次我不会让你的o” “你!”黎之鹏一震,莫名的心悸让他的身子也颤抖了起来,他一个箭步上前提起兄长的衣领,“你这家伙——”他咬牙切齿,仿佛充满了愤怒,眼眸却是微微漾着水光。 黎之鹤望着他,不觉也一阵鼻酸,“从前只要是你想要的东西,我一定会让你,但清晓——我不会让你的!”他语音暗哑,“你说得对,我们都是大男人了,应该用自己的双手争取自己想要的。 幸福是自己争取的,不是人家给的” “哈!我没听错吧?这是我那个总是不敢跟我争夺任何东西的哥哥说的话吗?”黎之鹏松开他的衣领,语音充满讽刺,嘴角却藏不住笑意。 “只有清晓。”认清弟弟眼中的情感,黎之鹤一颗心也跟着激昂起来,“只有她我不能让,不愿让。” “可是你忘了吗?我必须结婚。如果我不在下礼拜结婚的话,爸爸可能就不让我继承黎氏。” “那是你的问题,之鹏。”黎之鹤定定回应弟弟挑战的眼神,“你必须自己去争取爸爸的肯定,这一次我不会再帮你的。” “好家伙!你总算开窍了。”黎之鹏捻熄香烟,望着兄长的眸子浮现一丝笑意。“是我让你开窍的吗?” “不错。”他幽然吐息,“你昨晚说的话让我明白你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我的保护,也让我明白了幸福不是人家给的,该靠自己去争取。而送些日子你从我身边夺走她,更让我明白一件事——我不能失去清晓,绝对不能。” 一阵类似啜泣的惊喘忽地划过客厅内冰凉的空气,两人同时回首,目光同时与一个女人相接。 清晓。 她——都听见了? 黎之鹤无法理清自己心底是什么滋味,见到她,他绷紧多天的神经似乎蓦地一松,又像被揪得更紧。 她站在大厅拱门处,纤细的身子微微颤动着,仿佛风一吹便会散了。 他痴痴地望着她,震惊地发现这短短数日她竟清减了不少,脸颊染着苍白,气色也憔悴了几分。 他心疼莫名,大跨步就要迈向她。 “别过来!”她沙哑地阻止。 “清晓?” “别过来。”她抬起纤纤藕臂阻止他前进,凝视他的眼眸迷蒙着淡淡烟雾,唇瓣微微发颤,“你刚刚说的——是真的?” 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毫不犹豫地答,“是真的。” “你真的——爱我?” “真的。” 她因他充满感情的嗓音全身一颤,像是极端喜悦,又像是无法置信。 “清晓,是真的,相信我。” 她倏地闭眼,羽状的睫毛低低掩伏,“齐早儿呢?如果你从来不曾爱过她,为什么会有那间琴室?” “那是早儿死前的要求。她要一间琴室,一间完完全全属于她的琴室。”她迅速扬起眼帘,“为什么?” “我不知道。”黎之鹤诚实回答,“我只知道这是她临死前的要求,我无法拒绝。” 说实话,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早儿躺在医院里时,最后对他要求的会是这样一件事。 她并不特别爱弹琴,为什么非要一间琴室不可?而且要一方完完全全属于她的,无人能进的圣地——但他却让清晓进了琴室。 他不后悔,从来不曾因对早儿无法履诺感到一丝丝愧疚。 他只后悔自己竟然愚蠢到曾经认为清晓与她有一点点相似。 早儿没有清晓百分之一的纯真,没有她百分之一的温柔,没有她百分之一的善解人意。 早儿有的只是自私、自我、自矜。 想来,他是恨那个女人的吧。与她短短的两年婚姻,他有仿佛遭受一世纪折磨的错觉;更可笑的是,这折磨是他自找的!黎之鹤摇头叹息,“我从来不曾爱过她,我娶她只是因为——”他顿了顿,“我以为那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真蠢!”黎之鹏插口,充满讥讽。 黎之鹤却听出了其间掩不住的心疼,他转头微微苦笑,“是很傻。” 黎之鹏瞪了他数秒,然后笔直走向徐清晓,“我看你就相信我这个傻哥哥吧。他又不是那种随便把爱挂在口中的男人。” 徐清晓仍旧凝定不动,“你不打算娶我了吧?” “不,只要你还愿意嫁给我。”他剑眉一扬,嘴角半真半假地弯起。 黎之鹤倏然一惊,一个箭步冲向黎之鹏,转过他的身子抵住墙,“之鹏,我不许”他蓬勃的怒气在看清弟弟逗弄的闪亮眼神后忽地消逝,“你故意整我!之鹏,到现在你还开我玩笑!”他低吼着,忿忿不平地推开弟弟。 黎之鹏嘴角诡谲地扬起,“哥哥,我或许是跟你开玩笑的,可是清晓或许是认真的。” 黎之鹤一双炯炯黑眸立即转向徐清晓,屏息等着她的反应;而她像有意折磨他似的,许久许久后才幽然启唇。 “我不嫁你,之鹏。”她首先对黎之鹏说道。黎之鹤闻言,一颗提到胸口的心至此才得以稍稍安稳。他转向黎之鹏,后者似乎颇以他慌乱不安的心绪为乐,浓眉挑得高高的,嘴角噙着嘲弄的笑意。 “够了,之鹏,你给我滚出去!”他低声吼道。 黎之鹏丝毫不在意他的怒气,在一阵清朗浑厚又带着嘲弄之意的笑声中退出客厅,留他两人独处。 直到黎之鹏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两人的视线,徐清晓才望定黎之鹤,眸光幽远。 “我也不能和你在一起。”她语音细微。 “什么?”黎之鹤一怔,一时之间无法领略她话中含意。 “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她清清楚楚地重复,接着,仿佛是不忍见他焦急沉痛的表情,迅速别过头去。 “为什么?”他无法置信地瞪视着她,呼吸逐渐急促起来,极度焦急令他话语几乎无法连贯,“你不爱我吗?” “我——” “你爱我,清晓,我知道你爱我!”黎之鹤激动地喊着,一手转过她下颔强迫她望向他,“你别想否认,我知道”他忽地一顿,认清她眼中的悲痛——那悲痛如此深沉,又带着某种决绝。 她——是真的要离开他? “清晓,我知道你爱我,好早以前就从你的眼神了解了,难道我——”他心痛地闭上眼,语音颤抖,“错了?” “你是对的。”她温柔的语音低低穿过黑夜微微冰凉的空气,温暖地包围住他,“我爱你。” “那你为什么不肯跟我走?” 她摇摇头,默然不语,凝视他的星眸蕴着浓浓情意。 “莫非你不信任我对你的爱?”他慌乱地逡巡四周,寻找一朵他特地带来的天堂鸟;终于,他在玄关旁的桌上找到它,连忙拾起它,送到徐清晓眼前。 “清晓,记得吗?你曾说我像只天堂鸟。”他语音低哑,情绪绝对的混乱,“你说我像只折了羽翼的天堂鸟。早儿忌日那一天,你以为我在想着她,其实不是的。我想的是你,我想你和之鹏在一起会做些什么,我嫉妒他,却又厌恶自己有那样的情绪,所以才会喝得那样醉。不是因为早儿,是因为你,真的,你相信我!我爱你,或许我曾经选择逃避对你的感情,但我是真的……” “别再说了!”她忽地打断他,“我知道,我都明白。” 她心痛不忍的眸光震撼了他,他深深吸气,稳住不定的心跳,“清晓,我不能失去你。” “之鹤——” “你才是我另一边的翅膀。”他哀伤地凝望着她,“你明白吗?” “我明白。’’她心灵震荡,几乎没办法面对他深情的眼神。 “那为什么——” “就是因为太爱你了,之鹤。”她低低哑哑地唤着他的名,温柔的情意教他全身窜过一束热烈血流,“就是因为太爱你了,所以没办法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我对自己没自信,之鹤。”她再次低声地唤他的名字,简简单单便夺去他的心魂,“站在你面前的徐清晓并不是原来的我,是经过你改造的,她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观念、想法、甚至脾气——”她话语一顿,“这真的是我吗?或者我只是强迫自己达到你的标准?我已经无法确定了” “清晓。”他细细盯着她,眼眸依旧深情款款,却也逐渐了解她话中的真意。 “如果我没法找回自信,我没办法跟你在一起。”她深吸一口气,浓密眼睫栖息着透明泪珠,“你明白吗?” 他默然不语。 “你说我是你的翅膀,你又何尝不是我的?”她长长叹息,“可是我若现在就选择依附在你温柔的羽翼下,我永远不能真正地成长,永远无法拥有自信,永远不能学会不再逃避,坚强地面对一切我想永远跟随着你,跟随你到天崖海角,所以我必须拥有一对坚强的翅膀。”她眸光澄澈,写着明明白白的情意,也写着某种坚定的决心。 黎之鹤长长吐气。 他想他明白了,明白她内心的疑虑。 是因为太爱他了吧,所以她无法对自己有自信。因为曾经被当作某个女人的替身来改造,她已经无法确认哪一部分的她才是真正的她,是真正的徐清晓。 愈爱一个人,就愈容易失去自信。 他想他了解她的,了解这个坦然率真、偶尔温柔体贴、偶尔倔强任性的女人,了解她对自己小小的骄傲在不经意间也混和着小小的自卑。 她只是个平凡的女人,然而在他心中,她却是最特殊的,是无法取代的唯一。 他懂的。 所以他必须让她离开,让她寻回自我。这样的相思对两人而言都会是难忍的苦痛,但他必须—— 他必须让她走。 于是,他轻轻颔首,嘴角扯起一丝轻轻淡淡的微笑,眸中却又映着浓浓烈烈的情感。 “我会等你。”他诉说着坚定的许诺。 她仿佛极为震撼,纤细的身子微微一晃,嗓音更禁不住发颤,“真的?”她低低问着,寻求着保证。 “不论多久。”他温温柔柔地承诺,接着张开双臂,等待她翩然旋人他怀里。 “这是第几朵了?”黎之鹏望着兄长仔仔细细将一张刚刚落款的小卡夹人束着天堂鸟的透明玻璃纸,忍不住挑起两道俊挺浓眉。 “刚好是第一千朵。”黎之鹤淡淡应道,一面将花束交给在一劳等待的送花小弟。 “一天一朵天堂鸟,你还真不是普通的浪漫!”黎之鹏笑道。 黎之鹤不理会他的嘲弄,眸光一落,触及桌上一封刚刚送达的白色信封,不觉陷入深思。 这封信是清晓给他的,每个月固定一封,装的都是现金。 从刚开始她担任助教的数千元,到担任讲师的上万元;前阵子她升任副教授后。给他的信封愈厚了。 她用这种方式来偿还他对她母亲与弟弟的照顾。 她就是不愿欠他任何人情吗? 黎之鹤淡淡苦笑,半带无奈,却又忍不住对她更加心折。 —黎之鹏的声音拉回他的心神。 “听说她正式升任副教授了?” “嗯。” “真不了起,短短三年就达到如此成就。” “我早知道她做得到。”黎之鹤悠然神往地道,“她有才气,是难得一见的人才,何况她又十足拼命。” 黎之鹏凝视着兄长,“听说前阵子她跟系上一群教授到大陆做学术交流,该不会连她在那里,你都每天送上一朵天堂鸟吧?” “是又如何?”他淡淡地说,一面收拾桌上凌乱的书籍与卷宗。 黎之鹏翻翻白眼,“大哥!我甘拜下风!”他夸张地挥挥手,“外头还封我为头号情人呢,殊不知你才真正当得起这个称号。” 黎之鹤睨他一眼,“我可无意跟你抢这个封号。”他潇洒地拿起西装外套披上,“走吧,再不走就迟了。” 黎之鹏耸耸后,随后跟上。岂料两人才刚跨出黎之鹤的研究室,便迎面碰上一个捧着天堂鸟花束的小弟。 “喂,该不会是你的花被退回来了吧?” 黎之鹤站在原地,对黎之鹏的嘲讽充耳不闻,只怔怔地从小弟手中接过花束,怔怔地凝视着那傲然挺立,仿佛随时要振翅飞翔的天堂鸟。 他的怔仲惹急了黎之鹏,“怎么回事?你别发呆啊,这不会真的是清晓退给你的吧?” 黎之鹤缓缓摇头,唇用微微一勾,“是清晓送给我的。” “什么意思?” “这表示——她决定见我了。”他倏地转身,右手激动地捶了弟弟的肩膀一下,黑瞳异常灼亮,“我要去找她!” 他语音未落,人影已在几步之遥。 “喂喂喂,你就这样走啦?”黎之鹏在他身后怪叫着,“今天可是我们一伙儿固定的聚会呢!” “我会带她去的!”黎之鹤扬声回应,头也不回。 “这见色忘友的家伙!”黎之鹏喃喃抱怨着,一面望着兄长的背影。 半晌,他摇摇头,嘴角弯起的漂亮弧度带着三分嘲弄。 还有七分,是真诚的祝福。 同系列小说阅读: 定情花1:折翼天堂鸟 定情花2:清纯素心兰 定情花3:绝爱姬百合 定情花4:午夜迷迭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