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情天使》 第一章 一个女孩对于订婚宴拥有的最大憧憬,大概就是如此吧! 一栋豪华的别墅,客厅与回旋梯间,穿廊到游泳池边,处处灯火辉煌,鬓影衣香,那些穿着华贵且举止高雅的宾客们,或手捧香槟低声交谈,或随着管弦乐团演奏的乐声翩然起舞——这样的排场,堪称标准的童话故事豪华版。 可不晓得为什么,身为订婚宴女主角的何旖旎,心里却感觉有点不踏实。 今夜是她和大陶订婚的日子——一场飞机上的美丽邂逅,几周身在异乡的扶持,激起了他俩相知相惜的感情,然后……他们自然而然的走向这条路,这条通往婚姻的美丽道路。 苦日子她过怕了,而一桩爱情与面包兼具的婚姻,正好切合她的需要。 她的家境不好,父亲靠卖肉圆养家,而家中有继母和两个嗷嗷待哺的弟妹即使如此,她却同时拥有美貌与智慧、尊严与对生命的热情。 虽然没有足以傲人的家世,但她却以她出众的外表与丰富的内在赢得了大陶的心,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今晚是她和大陶的订婚舞会,虽然有点不踏实的感觉,但在她指间沈甸甸、闪耀着光辉的五克钻戒,和围绕在她周遭的亲朋好友们却时时提醒着她,这个订婚仪式的真实性。 包括大陶那态度稍嫌冷淡的父母;和从未在她面前穿过正式服装的父亲与继母;两个难得干净整齐的小弟妹:恩爱的柏常青与钟珍包办了整个订婚会场设计的李杰洛与柏常茵;还有大陶那个办事能力极强,可个性却古怪的女秘书唐依娜,好几次,小旖捕捉到她落在她身上的怨恨眼神。 最最真实的,大概就是大陶那时刻投注在她身上的钟爱眼神吧!他是个无懈可击的男人,自信、儒雅、深刻、温文,是一个在任何场合都十分耀眼的男人。 “小旖,累了吧?”大陶摆月兑一个生意上的朋友走向她,一开口就表达了关心。 这时,钟珍、柏常青,常茵及李杰洛这两对令人称羡的佳偶,也朝他们聚拢过来。 “还好!”在陶健方柔情的目光下,她慌忙回答,站着微笑了一整夜,说不累是骗人的,但今夜毕竟是属于她的夜晚,再累她都可以忍耐。 不过,还是有人不满就是了! “好累喔!这全怪李杰洛。”身为晚宴的招待之一,钟珍捶着双腿,亦真亦假的抱怨起她的“小泵丈”。 “怪我?”李杰洛有点莫名其妙。 “当然,怪你把舞会办得这么麻烦,可累坏我们了。” “拜托!嫂子,以你的文学造『脂』,你应该用『浪漫的』或『精致的』之来形容才是,何况,杰洛策划这个晚宴可是分文未取!”柏常茵替老公抱不平。 “哈!想想不久之前,你才指责我『有了亲夫,不认小泵』,这会儿又是谁『有了亲夫,不认嫂子』了?”钟珍不客气的取笑自己的小泵常茵,而她那新婚丈夫柏常青,则斯文的立在一旁苦笑。 陶健方见状,不疾不徐的说:“亏你们两个以前还沆瀣一气,现在怎么反目成仇了?” “谁说我们反目成仇?”钟珍和常茵同把利眸射向陶健方。 “别想挑拨离间,我们只是『互相漏气求进步』,还有,你要好好对待小旖,否则……” 一时间,陶健方还真被钟珍和常茵那认真的表情吓住了。 “否则怎样?” “后果自行负责……”两个女人-一脸的肃杀表情。 陶健方又愣了愣。 李杰洛拍拍他安慰道:“别紧张,她们的威胁目的是让我们这些『臭男人』了解,她们女性之间的团结。” “原来如此。”陶健方恍然大悟,装出一脸的肃然起敬。“在下敝人我,向女性伟大的友谊致敬。” “哦!是吗?”常茵和钟珍两人仍假装怀疑陶健方话中的诚意,直到陶健方摆出十分谦卑的姿态,姑嫂两人才满意的相互击掌,并高举酒杯。 “敬友情!”钟珍率先高喊。 “敬小旖、阿珍和我的友情长存。”常茵也兴旧的说。 看着两位好友如此关心她,何旖旎有很多的感动,同时,也有许多的感慨。 钟珍和常茵是她最亲近的朋友,但,不久后,钟珍即将和柏常青携手飞往韩国,而常茵则必须跟李杰洛回美国尽孝道,至于嫁作商人妇的她,婚后可能会到处跑,届时,她们见面的机会就很少了。 思及此,何旖旎不禁感伤起来。 瞧!眼前的钟珍和柏常青又兴匆匆的走向其他朋友;常茵和李杰洛则为一首轻柔的华尔滋吸引,急忙步下舞池;至于她的未婚夫陶健方在她脸颊上轻啄了一下后,就忙着去招呼其他客人。 举目望去,每个人仿佛都各有所忙,唯独她那几个与这次宴会显得格格不入的家人例外。但,他们毕竟是她最亲的人,她没有嫌弃他们的道理。 夹满一盘西式点心,她稍微撩高苹果绿的纱裙,疾步走向正张大眼,好奇的东张西望的父母与弟妹。 突然间,一个高胖的男人阻挡了她的去路,还差点弄翻她手上的点心。 但他没有道歉,只是奇怪的注视着她,迟疑的问: “我听他们叫你何旖旎,你是腾哥的小旖?” 腾哥?叶……腾? “你是……”何旖旎吃惊的张大双眼。 “你忘啦?我是腾哥以前的跟班,何明屯,『河豚』啦!” “河豚!”何旖旎记起来了! 她当然不可能忘记何明屯口中的腾哥——叶腾,因为他是影响她最深,并且舍她感伤的人,也恰巧是她在这一刻——她的订婚晚宴中——最不该想起的人。 她顿时陷入恐慌与矛盾中。“你想做什么?”这是她直觉的反应,因为她太了解他们这种人的劣根性,一如她了解自己的劣根性一样。 也许是她防备得太过明显了,何明屯苦笑道:“真的好意外,会在这种场合遇见你,你变得好成熟、好高贵,我都差点认不出你了!” 何旖旎对他的恭维只是淡淡笑着。“人都是会变的。你不也变了,以前黑黑瘦瘦的,现在,呃!比较名符其实,像『河豚』了。” “圆滚滚的,充气的河豚。” 何明屯的自我调侃稍稍化解了何旖旎的心防,他们总算能像以前一样开怀的畅笑。 “因为你的笑容,我肯定你是腾嫂。啊!抱歉,以前开玩笑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现在应该改口叫你陶夫人了!”何明屯月兑口而出的“腾嫂”二字,令她脸色一僵,这是许多年前,当他们年少轻狂时的“戏称”。 “看你的模样,不像还跟着阿腾在混。”何旖旎挺直了背脊,又恢复戒备。 “当然,我现在可是个规规矩矩的生意人哩!”何明屯再度解释。“我老爸和陶先生,也就是你的未婚夫有些生意上的往来,而我老爸因为身体不适,就派我来出席这场宴会,我只是……” “你只是很惊讶,我飞上枝头做了凤凰。”放下手中的西点托盘,何旖旎椰榆自己。 “不,不,你一向是我们心目中的凤凰,你和腾哥都是我最敬重的。”何明屯诚心的说。 何旖旎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时光飞逝,八、九年前那自以为是,其实是被外人视为不良少年的时代早已远离,现在的她不只有大学文凭,还即将拥有她一心向往的婚姻——爱情与面包兼具的婚姻。 至于叶腾呢?她根本无心探究—— “你为什么不好奇腾哥的近况?”停顿良久,何明屯终于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可惜何旖旎并不想知道,甚至还有意撇清。“八、九年前,我离开阿腾的时候,我们便再无瓜葛,我想,如今他……可能还是个没什么长进的小混混……” “不,你错了!”何明屯打断她。“腾哥早就改邪归正了!” “哦!那倒真是稀奇!”撇撇嘴角,何旖旎很难相信。回想三年多前,阿腾才带着几个小混混去掀她阿爸的肉圆摊子,还打了她,当时如果不是钟珍见义勇为,以她高段的空手道撂倒他们,事情还不知道会怎么收场呢! “你最后一次见到腾哥应该是三年多以前的事了吧?那一次,腾哥带着我们去砸你爸的肉圆摊子,事后,他却后悔死了……” “后悔要是真能死人倒也好,至少世界会少一些害虫。”忆起三年前那件事。何旖旎还有气。 “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顾念情分,这么巴望腾哥死?”何明屯为她深恶痛绝的语气吃惊,“就在那件事过后不久,腾哥真的差点死了,幸好后来命捡回来了,可是他的两只眼睛却瞎了!” 这报应似乎是可预期早晚会应验在阿腾身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得知这消息后,还是令她的心不免一紧。阿腾的那双眼睛明亮有神,像闪亮的星星。哦!她怎么还去想起这种事?她不能想、不能同情…… 她应该漠然、冷硬。“那是阿腾自己选择的道路,江湖路险恶,道上恩怨,帮派火并,都是他自找的!” “可是,腾哥并不是因为和兄弟火并才弄瞎眼睛的。”何明屯急忙辩解道。 “不然是为什么?酒醉车祸?” “不对,他是为了救人!” “救人?救什么人?某个能带给他好处的黑道大哥。”何旖旎不禁嘲弄的问。 何明屯为她对阿腾的成见感到悲哀“不!他是为了救两个小女孩,两个身陷火海的小女孩。” “真的是这样吗?”何旖旎还是十分怀疑。 “你和腾哥在一起那么久了,应该知道他善良热情的一面,腾哥并非十恶不赦,他只是有个问题家庭,再加上太爱你……”何旖旎那无关痛痒的样子让何明屯有点气愤。“腾哥变了,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年轻气盛,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腾哥了,三年前那场火灾对他影响很大。” “该不会是他纵的火吧?”何旖旎很难克制自己不误解他,但她知道阿腾其实并没有那么恶劣。 何明屯表情垮了下来。“你明知道腾哥那种人是不可能真的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是因为一时冲动才掀了你父亲的摊子,也因为和你分手,才决定加入一次大规模的黑道火并。火并的前一晚,他原本想去找你,想向你说一声抱歉,因为他不晓得自己还有没有明天?可是他最后还是没有勇气去找你,火并那晚,他本想轰轰烈烈的干一场架来发泄心中的郁闷,没想正巧碰见一栋房子起火,他原本可以视若无睹的一走了之,可是他听见一阵小孩子的哭声,他不顾我们的阻止,奋不顾身的跑进火场……” “后来呢?”何旖旎问。 “后来腾哥从火场抱出两个年约五、六岁的双胞胎,就在他快跑到门口时,一根着火的梁柱从他背后倒塌……很老套的一幕情节,却很残忍的在我们面前上演,结果孩子平安获救,腾哥却带着百分之三十的烧伤躺在病床上,和死神搏斗了将近一个月。” “后来呢?”即使她极力想要让自己置身事外,可是她似乎做不到。 何明屯也看出了这点。“腾哥身上留下许多烧伤的痕迹,但那些都比不上双眼失明对他的打击。幸运的是,他救的那户人家刚好是是当前台湾电子业界的龙头老大。为了报答腾哥,他空出了他位于山上的一间度假小屋,让腾哥静养,知道腾哥有音乐方面的才华,更鼓励他创作,打算在腾哥有一定的成绩之后帮他出片,而这是腾哥目前全力以赴的一件事。” “这大概也算是因祸得福吧!”压抑波动的情绪良久,何旖旎终于挤出了这一句话。 “可以这么说吧!”何明屯苦笑。“一年多前我上山找他,他似乎已经适应了黑暗,还兴致勃勃的邀我们喝酒,几杯黄汤下肚,他感慨的表示,如果老天能让他张开眼睛看这世界几秒钟,那么他最渴望见到的只有一个人,一个他最爱的人。腾哥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我们一致相信他说的人就是你。” “即便是,那又如何?”何旖旎故作不在乎的耸耸肩。 “可至少你不应该那么冷漠,毕竟腾哥一直对你念念不忘啊!” “我早已忘了他,我们是不可能再有交集的。” “就算如此,至少还能做个朋友吧!腾哥嘴上虽然不说,但我们知道他真的想见你,谁知道当地获知我们打算要去找你后,竟威胁我们别再去打扰你。他的要求,我们至做到了,可是他的痛、他的苦,我们也全看到了。今天在这里看到你,我不知道该把它当做是老天的垂怜还是作弄,可是腾哥真的想见你,即使是一通电话也好。” “我——不能!”何旖旎再次拒绝,但她发觉这样的拒绝好困难。 “这是腾哥的电话和地址。”何明屯塞了一张纸条到她手中,然后低声警告。“陶先生回来了,快把地址和电话收好。” 何旖旎一抬眼,果真触到陶健方的双眼,陶健方看看她,又看看何明屯,眼中有着疑惑。 何明屯连忙走上前握住陶健方的手,态度轻松自若。 陶健方和何明屯两人相谈甚欢,一旁的何旖旎则紧捏着那张纸条,虽然她脸上依旧挂着微笑,然而她的心却早已飞得老远。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认识叶腾的那一年,她才国三。 应该是无忧无虑的时候,可她的生活却因为母亲的早逝而罩上阴霾。国三那年,父亲决定续弦,让她自觉被背叛的不只是去世的母亲,还有她。 那时的她和所有青春期的孩子一样,充满了叛逆性。 案亲将继母娶进门的那一天,也是她决定离家出走的那一天。 拎着小包包,她在大街小巷里走着,黄昏时,她独自一人徘徊在小鲍园中。 直到夜色笼罩,街灯亮起,两个鬼鬼祟祟的男人不怀好意的走近她,何旖旎直觉的掉头逃跑,但他们堵住她,还说了一些猥亵的话。当他们伸出手碰上她时,她忍不住惊叫出声。 这一叫,果然吸引了别人的注意,几个自称x帮的少年,路见不平,出手打跑了那两个男子。 带头救她的人就是叶腾。他留着比她还长的头发,瘦高的骨架,看得出与她年龄相仿。身旁一票被他戏称为“水族”的小弟,其中包括绰号“河豚”的何明屯、“鱿鱼”尤威义,和“参巴”巴仲方。 阿腾得知她翘家,于是收留了她,带着她回到他仅堪遮风避雨的家——一栋破公寓的四楼,十来坪大的地方。 而何旖旎竟也毅然下定决心要跟着阿腾。 罢开始她几乎没有后悔过她的选择,阿腾虽在帮派打滚,可是他不沾毒品,不逞凶斗狠,也十分有义气与智慧,所以他没有所谓“兄弟人”的颓废与堕落。 带她回家之后,他很君子的让出唯一的一间房间给她,并命令河豚、鱿鱼等人不能随便怯打扰她。 或许因为她是他们那个“水族”窝里唯一的女生口巴!阿腾也就特别的宠她、护她,也不避讳的在他的弟兄面前表现出对她的“特别关照”。 那一阵子,因为对父亲再婚的不满,她蓄意翘家,但又因为挂念着父亲,她显得相当邑郁寡欢,为了让她开心,他总会刻意设计一些小惊喜来讨好她。 他有一辆不算新的机车,三不五时便载着她上溪口赏鸟,上山采野姜花。在溪口,他们能坐到日暮黄昏,等阿腾用他的口琴吹出一曲“绿袖子”做为结束。在山上,除了采野姜花,他还会刻意去捡许多大松果回家,细心的以热融胶在每个松果的硬瓣上粘上珠子,成为璀灿夺目的松果珠球,再送给她。还有那些放风筝的日子…… 而她和阿腾的恋情也相当“自然”的展开。那年夏天,他骑着他那辆“豪迈”,顾着三十多度的烈日,载着她穿梭于一些古旧的小巷弄,为的是寻找一家专卖酸梅汤的小店,理由是——在她小时候,她们一家三口曾经在那家店里喝过酸梅汁。 “那家店的酸梅汤好好喝喔!现在想起来,我都还会流口水呢!”她坐在摩托车后座,秀发张狂的随风飞扬。 “是多久以前的事?搞不好那家店早关了。”阿腾微侧着头,瞥了后视镜中的她一眼,不疾不徐的说道。 “好久以前的事了!如果那家店关了,那就太教人失望了。我真的好怀念那种味道,酸酸甜甜,又带点焦涩的梅子香味,好像让人在一瞬间体会了『喜怒哀乐』种种的人间滋味。” “很教人惊讶喔!没想到像你这么潇洒的人,也会这么牵挂一件事。”阿腾一边搜寻路旁的招牌,一边椰揄她。 何旖旎闻言一笑,默不作答。 “有可以怀念的事物真的很好,对不对?”阿腾带点苦涩的说。 “对!” “这点你就比我幸运多了,虽然你没有了妈妈,但至少还有个真心爱你的爸爸。而我,除了有个十分爱我却早逝的母亲外,就是对我不闻不问的父亲。” 那是叶腾头一次在她面前提起他的亲人。 “你父亲……抛弃你们母子?” “我不晓得那算不算抛弃。”他回答得很冷淡、很简短,仿佛急于甩开这个被突兀提起的话题。“不谈这个,咦——你看,那里有一家酸梅汤专卖店!” “真的那!”因为急于寻回心中悬念的记忆,何旖旎忘了追问叶腾和他父亲之间的关系。 她兴奋极了,原想在他的脸颊上印上个感谢之吻,没想到在他回头时,她的唇拂过他的。 那时候,如果不是他猛然的握住她的下领,以唇深深的捕捉住她,如果不是她有片刻迷惑于他唇间的刚强与柔软,那么,她或许可以轻轻转过身,阻止自己陷入那像中了魔咒的情感中。 “哇!”两人不约而同的低呼。“怎么会这样?”何旖旎捂着自己烧红的脸,表现得像被占了便宜。“我只是想亲吻你的颊,对你表示感谢……” 阿腾对她那副吃了亏的表情颇不以为然。“小姐,我不只花时间陪你寻找儿时记忆,还赔上了我的初吻呢!” “那也是我的初吻啊!你夺走了我的初吻!”何旖旎涨红着脸指控。 “哦!是吗?”阿腾突然变得沉默。 “阿腾,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可能我想从你那里获得的不只是感谢……我也想在你的生命中创造一点属于我们的记忆,不论是关于酸梅汤,或者是初吻的记忆。我想,我是渴望在你的生命中占有一席之地。”阿腾严肃的说出他的想法。 从未看过阿腾这么正经八百的何旖旎,心里大受震撼。“你这是干嘛?讨……讨人情啊?”她原想说些感性的话,哪晓得表达出来的仍是那么任性。 “我想讨爱情啊!”阿腾一脸的认真。 “可是,我还小,如果在学校,今年也才高一——”她一脸认真的回答,直到看见叶腾那嗤嗤窃笑的表情,她才知道他是在寻她开心。 “你欠打。”她抡起拳头,追着他跑。 而这一追逐,竟成了他们爱情长跑的开始…… 第二章 和阿腾互相偷走了彼此初吻的那一年,阿腾在念高三,而她才高一,两人的感情因为那一吻而进展神速。 她和他首次发生亲密关系的那天,正值隆冬。 那一夜,河豚等人全因为天气寒冷而没有来阿腾这里报到。 对于鲜少有机会在屋内独处的阿腾和小旖而言,这不啻是个增进感情的好机会,可是或许是因为年轻,也还保有一份纯情,两人对这突如其来的独处反而显得尴尬。 “肚子饿不饿?”因为不知所措,阿腾只能随便找个话题。 “有一点!你呢?” “我也是,那我去买点东西回来吃!”阿腾猛跳起来。 “好……可是,外面好冷,啊!对了,橱柜里好像有点面粉,厨房里也还有几颗马铃薯,我们做洋芋甜甜圈来吃好不好?” “你会吗?”阿腾一脸的怀疑,看她自信满满的样子,他才像孩子般兴奋的低呼:“太棒了!我来帮忙。” 就这样,两个大孩子便做起了甜甜圈。 “先把马铃薯煮得松透,压成马钤薯泥……低筋面粉要先筛过,再加一点点发粉、香草片……”何旖旎指示着。“来,接着要用杆面棍——什么!没有秆面棍?那么只好克难一点,用啤酒瓶来取代了!” “不错喔!看起来有模有样的。”看着她揉好面团,压平,再熟练的压出甜甜圈的形状,让他不自觉的夸赞,也顺手拿起剩余的面团,胡乱捏弄起来。 “你在做什么啊?”何旖旎侧头睨他一眼。 “玩捏面人。” “捏什么?是『江山美人』,或是『钟楼怪人』?”她倒油下锅,随口问道。 他促狭的朝她眨眨眼。“不,我捏的不一定是美人或怪人,但保证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 油热了,她先把甜甜圈丢下锅,再瞥了他手中的面人一眼,道:“它们是有点人样,但我看不出哪个是男人?哪个是女人?” 阿腾看着被丢进油里的扁薄面圈因遇热而胀得浑圆,他又突然有了意外之举,只见他偷偷在某个面人身上加厂些东西,然后学着她丢下锅去。 面人开始在油里膨胀,而它们的确“男女有别”。何旖旎吃惊的张大眼注视着那个代表男人的面人,它的身体和男性象徵正夸张的膨胀! 何旖旎起先张口结舌,继而面红耳赤。 “甜甜圈快焦了,赶快夹起来吧!”阿腾紧张的提醒。 她回过神,将锅里所有的东西全夹人盘里,当夹到那个“男人”时,她不禁皱眉咕哝。“不像话。” 阿腾反驳。“虽然夸张了一点,但他确实很『像』一个男人。” 男人真的像这样吗?她不想和阿腾讨论这种问题,唯一能做的就是叫他吃掉它。“你的杰作,麻烦你吃掉它。” “那是特别做给你的,我没有吃男生的癖好,我只吃女生!”阿腾为她羞窘的表情格格笑着。 “我也没有吃男生的癖好啊!”一急,她不经思考的便月兑口而出。 “是吗?你不是咬过我好几次了?”阿腾笑得好邪气。 何旖旎知道他指的是两人的亲吻。她红着脸反驳:“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挑挑眉,他明知故问。 “它是面人,你是你。天哪!我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她露出她的习惯动作——捂着脸叹息。 “你没说错,我是我,独一无二的『我』,对不对?”忘了那个被膨胀的面人,他开始膨胀自我。 何旖旎没有反驳,因为他的头已俯下,将唇猛的覆上她的。 这个吻和以往的似乎没什么两样,温柔、徐缓,可是其间却有些奇特的改变,让她不由得融化了。她不明白究竟有什么事要发生,但她既紧张又期待。 当两人深陷激情时,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阻止;礼教法条不能阻止他们对彼此身体的探索,当他偾张的闯入她的腿间,鸷猛的开启她的身与心时,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静止。 两个年轻的生命从此有了不同的意义,注定了往后怅惘之路。 何旖旎和阿腾之间,因为有了爱而衍生欲念,悲衰的是,也因为有了爱,而生嗔怨。 何旖旎生性倔强,占有欲又强,但阿腾生性不羁,不爱受约束,而这也是她早已明了的事。 如同所有过热的情侣一般,他们的日子在口角、冷战、原谅与激烈之中循环。 有将近半年的时间,他们对这份爱情都产生了疲累感,但又没有人愿意提出分手,直到何旖旎证实自己怀孕的那一天。 那一天,寒意萧瑟,隆冬的风吹得人冷飕飕的。 河豚等人,在寒流的阻挡下,没有人上阿腾这里来报到。 令人窒息的静谧中,她对阿腾吐露了这件事。“我怀孕了,一个多月。” 阿腾的错愕是可以预知的,毕竟他一向遵守“安全第一”的原则,只除了他们的第一次和一个多月前的那一次,他们都喝了一点酒,激情来得急,去得也快。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得很凝重。 “这句话不是该由我来问你的吗?”她镇静的反问,也不肯定自己要的是不是阿腾的承诺。 可阿腾却突然打开抽屉,翻了翻,抽出一个公文信封给她。“我申请提前入伍的兵单到了,反正大学也考不上,不如提前去数馒头。” “那我呢?还有孩子呢?”她头一次表现得激越。 阿腾怔仲良久,才答:“我们都还年轻,担不起养孩子这样的重责大任,明天我去筹一笔钱,趁早把孩子拿掉,至于我们两人的将来,当然必须等我退伍后再打算。” 瞧他说得多么云淡风轻啊! 何旖旎突然感觉心寒,也觉得疲惫了。“好,我明天就去拿掉孩子!你急着去数馒头,我阻止不了你,可是我不会等你,也不会再爱你,等你入伍的第一天,我就去找另一个人来取代你,我不会让你再在我的生命中产生任何意义。” “小旖,别任性了!”阿腾拧起浓眉,有点无奈。 “我不是任性,我是认真的。” 或许他将入伍的消息对她而言是一项震惊,或许因为阿腾对拿掉孩子的事决定得太过草率,令她寒了心,因此她的愤怒才会无可抑扼的爆发。 但她说的话自然也不会是一时的气话。尤其是拿掉孩子那一天,当她从麻醉中清醒,虚弱的坐在诊所走道边的椅子上,望着那些洋溢着幸福笑容的准妈妈们时,她突然对自己的遭遇感到凄凉和厌烦。 阿腾缴完费用走向她,搀扶她走出诊所时,她终于禁忍不住的发泄。“我恨你!”她低嚷。“我恨你!”她一边落泪,一边低嚷。 但恨又如何?正如爱又如何? 阿腾也不是无动于衷,她知道。 但相对的,他们都明白,在那样惨绿的年少时代,确实有太多的事情是他们能力所不能及的,于是,他们只好选择放任。 拿掉孩子之后,阿腾已经准备好人伍的行李,而她也整理好自己的简单行囊准备离开。虽然心情迷茫怅惘,但她却义无反顾的一步步迈向往后未知的旅程。 当初,她之所以能够断然斩断与阿腾的那段孽缘,主要是继母在她堕胎的翌日所带给她的一个青天霹雳的消息——父亲从鹰架上跌下。 案亲摔断了一条腿,反而使得她倦鸟知返,让她看清了继母好的一面。家庭因父亲的腿伤而拮据了起来,但家庭的向心力却反而更紧实。 不久后,她发奋图强,考上了大学,并结识了钟珍和柏常茵。 值得庆幸的是,今晚的订婚宴中,没人看得出她粉饰在幸福笑容下的短暂回想与迷惘,而在她与陶健方的亲朋好友要求下,两人热吻了三分钟,而她与阿腾的那一段过往,也仿如一缕尘烟,悄无声息的被她掸出心海之外。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景物依旧,只是时光溜向了深夜。鬓影衣香消失了,管弦乐团离开了,灰姑娘和她的王子反而有了独处的时间。 灯火依然辉煌,何旖旎姣美的曲线在合身的丝质礼服的配衬下,更加显得优雅曼妙。 陶健方目不转睛的凝视着何旖旎,看得她面泛桃红,脸带羞意,他激动的将她拉至怀里。“小旖,我们终于名正言顺了。” 他的唇轻轻擦过她的,拇指在她的锁骨上描摩,何旖旎知道他在暗示着——他要她! 而他似乎也捕捉到她眼底的那一丝疑惧。“我吓到你了?”他的眼神恢复温柔,手也从她胸前放下。“我想要你,你是那么的完美、可人。今晚,我恨透了那些投注在你身上的惊艳眼神,让我忍不住想掏瞎他们那色迷迷的眼。” 陶健方打翻一缸醋的模样,令何旖旎感觉新鲜,只是当他提起瞎眼这字眼时,又令她一阵怔忡。 她不敢设想,如果大陶知道她曾经有过那么一段“荒唐”的过去,他将有什么反应?还会那么珍惜她、爱她吗? 她是真的不敢去想。于是,她只能让自己永远在他人面前矫饰完美。 可是这一刻,在她未婚夫面前,她却因心虚而对自己的矫饰感到厌烦。 “大陶,刚才你称赞我完美可人,可假使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如你想像中的完美,你还会觉得我可人吗?”她试探他。 但即使精明如陶健方,在面对感情时,还是有他的盲点。“小旖,只要是人都难免有缺陷,但说起你的完美,纯粹是我个人的主观,撇开你动人的外表不谈,你纤细的思维与丰富的内涵,正是我选择你成为我的新娘的原因。”他轻轻撩拨她乌黑的长发,眼神中有着温柔。 “不是个人的主观,而是个人的偏袒,对吧!”她朝陶健方扮鬼脸。 “我是偏袒你!”他坦承。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他的语气温柔得快要滴出水。 而他正经八百的样子逗笑了何旖旎,她自然的又朝他扮了个鬼脸。 或许她就是喜欢这种被娇宠、被珍视的感觉。 只是,这种幸福能够持续多久呢? “怎么皱眉头叹气了呢?”见她一脸莫名的沮丧,陶健方忍不住必心。 “大陶,你是真的爱我,对不对?” “傻丫头,你怎么这么问呢!我当然爱你,你应该对我、也对你自己有信心。” “可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过去的我并不够完美,你还会这样爱我吗?”明知道自己这样问很傻,可是何旖旎还是忍不住要问。 “哦!除了漂亮、孝顺、乖巧、温柔这些缺点之外,你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缺陷吗?”他挑高眉,故做惊异的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每一个人都难免有过去,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在乎的是将来。”这一刻,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淡漠,就像他在谈生意时的冷静,但下一秒,他又恢复了他的幽默。“当然,如果你真的那么担心我看不见你其他的缺点,那么我们不如早点『坦诚相见』,到时候,或许我就可以发现你的不完美了。”他热情的咬着她的耳垂,手占有性的在她腰际滑动。 何旖旎脸一红,她岂会不懂他的暗示,可是他却无意间触及了她的疑虑。“大陶,不要,我好累!”她开始闪避他越来越积极的手。 “累吗?那更好,楼上有一张很舒适的大床……”他暖昧的暗示。 “大陶,不要开玩笑了,我真的既累……又怕。”她消极的闪躲变成了激烈的推拒。 “怕?为什么?”他停止了所有的动作,似乎颇讶异她会恐惧和他发生亲密关系。 “也许是所谓的……恐婚症吧!”刚刚,她有向他坦白一切的冲动,可是真正面对他的困惑,她却又迟疑的搪塞着。 “哦!我了解了!你想把它留到新婚之夜。”他一脸恍然大悟,接着面带愧色。“对不起,我太自私了,丝毫没有顾虑到你的感受。” 哦!看来他是完全误解了!她不晓得该如何接下去? “别害躁,这是我们迟早要一起面对的问题。”他拉起她的手,“不过,答应我,不要让我等太久。”他扳起她执意不愿面对他的脸。“答应我,一个月后结婚。” “为什么这么急?”她的表情十分错愕。 “因为我要证明我是真爱你、想要你!” 何旖旎怔仲着,在他浓烈的爱意之中,她竟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你累了,我先送你回你住的地方。” 而他完全的珍惜与信赖,更让她找不到对他坦白的时机。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听见大门开启的声音,唐依娜仍旧像个石雕美人,静静的凝视窗外的街景,直到陶健方那双很难把它归类为君子,聚满欲念的大手不客气的覆上她的纤腰与胸房。 “你在等我?” 唐依娜终于转头。“不,我等的是我自己,从迷梦中醒来。”她说得淡漠,与眼里流露出来的感情截然不同。 陶健方没有假装听不懂。“错,我不是你的迷梦,只是你的短期投资。”他从上衣口袋缓缓抽出一个长条型的绒盒。懒懒的丢到梳妆台上。“这是你近期的投资报酬。” 唐依娜拿起盒子,打开,瞪视着那条镶着许多碎钻的珍珠项链,眼中浮现厌恶,甚至痛恨的光芒,但在短暂的犹豫之后,她打开梳妆台的抽屉,将它丢了进去。 “我以为你和你纯洁的何小姐今晚会提前进入你们新婚的第一章。”说这句话时,她的长睫毛掩盖了她眼里的表情。 陶健方认为她是做做样子,因此他并不介意。正如他不介意在她面前提起他的未婚妻,甚至夸奖他的未婚妻。“正因为何旖旎太纯洁了,所以我们的第一次会『保留』到新婚之夜。” “所以,你就来找另一个毫无『保留』的女人!”唐依娜讽刺的微笑。“大陶,刚刚我正在想,你纯洁的新娘为你保留了一片薄膜,而我能为我未来的丈夫保留什么?” 陶健方有点错愕,他确实该汗颜,两年前,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夺走了唐依挪的贞操,不过,后来她收下了他给予的弥补,因此他也不觉得对她有所亏欠。 “既然是交易嘛!就该两厢情愿。”他走近她,贴着她的发间低语。“也许,你未来的丈夫根本不会在乎什么那一片薄膜,何况你还能从我这里带走不少好处——” 唐依娜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 他困惑的注视她略显悲哀,却带着倔强的脸庞,不可否认她这张小脸极能魅惑 “你和何小姐的婚礼就快举行了吧?” “嗯!一个月以后。” “那你还来做什么呢?”她突然反应过度的低喊。 “你该回去修身养性,以配得上你那纯洁的新娘。” 陶健方听出醋味。他勾起嘴角一笑,毫不老实的将她撂倒在床上。“食色性也。” 他开始拨下她的肩带,撩高她的丝睡袍。唐依娜似乎想反驳什么,但他的嘴封住她的,他的舌尖熟练的探入,迅速的占有她的唇舌。 俐落的除去自己的衣裤,陶健方早已蓄势待发,却仍刻意进行着在她身上的所有动作。他双手伸入她的腋下,扶高她,来回吸吮她的双峰。他紧绷、硬挺的抵在她的腿间。 当唐依娜伸手想抚触,他阻止了她,反而将她的双手按向头顶,唇沿着她的胸脯直下小肮,惹得她轻声嘤咛,脆弱的暴露自己。 他用手指分开她,进入了她等待的潮湿之中,他们的身体交缠,片刻不离。 她浑身每个细胞都与地共鸣;他的唇拂过她的额头、眼睑,吻到她敏感的嘴角,他逗弄着她的唇,直到它为他开启:然后捧起她的双峰,拇指揉弄紧绷的,直到它硬挺起来。 欢愉的感觉开始扩散。她的手指紧紧掐住他强健的上臂,他加快节奏,几个强而有力的冲刺之后,他们沉浸在感官欲海中……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一个月之后,何旖旎与陶健方的婚讯公布了。 四、五个礼拜对于常人来说也许有点长,但对一个准嫁娘而言,却是非常短促。 身处繁忙的事业当中,陶健方对婚礼的各项事宜自然是分身乏术,无法事事躬亲,于是,他又“友谊情商”了何旖旎那几位好友来帮他统筹婚礼。 李杰洛负责企划,柏常青负责招待,至于钟珍、柏常茵自然也到齐了。 自从婚讯公布后,何旖旎便经常一副精神恍惚的模样。 而就在婚礼举行前三个礼拜,发生的某件事让何旖旎神魂游得更远了。 钟珍和常茵因为事发时恰巧置身现场,因此探讨出了何旖旎这一阵子经常失神的原因。 这天,她们三人正在某婚纱摄影大门口的橱窗前欣赏一袭露肩曳地,线条简单大方的礼服时,一个长相福泰,抱着一盆盆栽,自称“河豚”的人出现了。 只见他自不斜视的走向何旖旎,两人走到一旁叽哩咕噜说子…大堆,“河豚”还贼眉贼眼的睨了她们这方向几眼。 不久,他又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封信,鬼鬼祟祟的拿给何旖旎,连带将他手中捧着的那盆盆栽也塞进了她怀里,然后也不理她在他身后叫唤,转回便往反方向走…… 他的怪异行径,的确引起了钟真和常茵两人的怀疑。 “喂!罢才那个人挺不绅土的哟!”等何旖旎看完信走了过来,常茵开始发出不平之呜。 “人长得漂亮就是不一样,婚都订了还不乏追求者,可是那个爱慕者也真古怪,送的不是一束花,而是一盆草?”钟珍探询道。 望着那盆“草”出神良久,何旖旎才喃喃自语。 “它是『卡司比亚』,又叫小星辰花,原产于欧洲、东亚,性喜冷凉,春末至叶丛中抽出花茎,上面会长有许多细小花苞……”说了一半,她面带徨然的静了下来。 “哇!你几时从图书馆学系转到园艺系的?”常茵和钟珍搞不懂何她怎么知道这么详细?不过,两人之后又为她脸上的表情静了下来。 一向倔强的何旖旎竟然滑下泪来。 从未见过她这种脆弱模样的钟珍和常茵突然慌了起来。“怎么回事啊?”两人异口同声的问。 “他总是说——我像极了卡司比业,外表冷漠,却纤细优雅,姿态独特。” “『他』是谁?” “刚才那只河豚?” 泵嫂两人争相发问。 “他是——阿腾。”咽了口口水,何旖旎艰涩的回答。 “阿腾又是谁?”常茵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阿腾?”钟珍想了一下,惊叫起来。“那个对你『余情难忘』的家伙?” “谁?哪个?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号人物?”常茵追问。 “就是三年多前,在小旎阿爸肉圆摊子被我撂倒的小混混啊!” “原来是他!他怎么还敢再来纠缠小旖?嫂子,我看为了小旖的幸福着想,你最好再出马一次,用你空手道黑带的本事,海扁他一顿……” “不必了!”何旖旎飞快的摇头。 “什么叫不必?当初他大闹你爸爸的肉圆摊子,万一他狗改不了吃屎,这次闹得很可能是你的婚礼。安啦!凭我大嫂那两把刷子,绝对会把他打得满地找牙的,对不对,大嫂?”常茵来回看着钟珍和何旖旎,一脸气愤。 “不劳你们费心了,真的。”她神情落寞的说:“叶腾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即使要闹,他也找不到来的路了。” “怎么,他翘辫子了?或者,他缺了腿断了胳臂,成了残废?”常茵一向爱憎分明,对于不喜欢的人,她绝不留情。 钟珍还来不及制止她的刀子嘴,何旖旎竟眼泪扑簌簌的流下来,哽咽着说:“他没缺腿也没缺胳臂,但他的确成了残废,他瞎了双眼,再也看不见了!” 钟珍和常茵同时一愣。 常茵嗫嚅着:“他看不见了不是更好吗?从此他就不会再来骚扰你了。”常茵这么一说,何旖旎的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 钟珍心昱向较细腻,看着何旖旎一手捧着那盆“卡司比亚”,一手紧捏着一封信,她顿然明白,原来阿腾与何旖旎之间余情未了。 钟珍突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 “小旖,你愿不愿意和我们谈谈?或者,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让我们一起看看那封信。”站在好朋友的立场,钟珍提出不情之请。 擦去眼泪,何旖旎没有犹豫的将信递给钟珍。 钟珍拉出信纸,常茵凑了过来,一段字迹紊乱,但看得出竭力想维持工整的文字跃然纸上。 anangel何旖旎: 终于能再提笔写这样的一封书信给你,我晓得你再也不会把它界定为情书,正如我或许再也写不出从前写情书给你时的深刻笔迹。 而相信你也知道我失去的不止是笔迹,还有我的眼睛。从光明到黑暗,此刻的我,是一个在黑暗中飘泊的风笋,也许线头握在别人手上,但我看不见谁掌握了我的生命。 其实,你也明了,长久以来,我对我们这份感情仍有所冀求,期望是你抓着我的线头,但我很清楚那真的是一种妄想。 你始终是我心目中的天使。纵然我曾经祈求老天——让你我之间的结局有所不同。但,你也知道,老天绝不会因为我偶尔的虔诚,而应允我什么的! 认识你,算是命运的作弄,让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却又令你离我远去。 不过,我想这样的结果可能最好! 好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拿风笋来烦你。至于这盆“卡司比亚”是我走了好些地方才买到,记得它是你以前的最爱,或许现在已经有所不同,但它至少是我的一份心意与祝福。 不再是你的阿腾 第三章 钟珍深吸一口气,从一股莫名的感动中回神,便看见满脸落寞,仰视着天空的何旖旎。钟珍不禁探问:“在找一只风筝吗?” 像心虚般,她慌忙否认。“呃!没有,只是觉得天气不好,连心情都有点低落。” “的确,看到这样一封信,想不低落都难。”常茵撇撇嘴,不像受感动的冒评着。 “天使,这是以前他对你的昵称吗?”钟珍好奇的问。 “说实话,我们很好奇你和叶腾之间的那段往事,愿意说出来让我们听听吗?当然,如果你不想说,我们也不勉强。”钟珍尽可能的保持语气平淡。 她似有犹豫,但想了想,她还是决定让两位好友分担她那一段不堪的过往。“我和阿腾有段荒唐的岁月,我和他——同居过将近一年的时间……” 天啊! 常茵和钟珍震惊得捂住自己的嘴,暗暗叫苦! 何旖旎把她的过往,一点一滴诉说给两位好朋友听。 从和阿腾的相识,到因相怜而生爱,到同居、堕胎、分离…… “现在想起来,那样的感情或许不能称之为爱,毕竟当时的我们是那般的懵懂无知、那般的幼稚……”眼泪擦干,何旖旎变得木然。“我想,阿腾太高估我了,我不是什么天使,即使是,也不过是个堕落天使!” 讲到这里,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钟珍和常茵却真的错愕于她的这段过去。 “你才是不能小看叶腾,搞不好他这封信只是想博取你的同情,得回你的爱情。”常茵俨然一副心理专家的模样。 “这整件事,你告诉大陶了吗?”不理会常茵的自以为是,钟珍提出疑问。 “曾经想找机会说,可是,他……并没有听进去。”她拙于解释当时的情况。 “唉!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凡『吃』过必留下证据。唉!”钟珍频频叹息。 “这是你的经验之谈吗?”常茵揶揄。 “是我们三个人的经验之谈。”钟珍倒也无所谓,反正她嫁的是她的初恋情人柏常青,也算有始有终。 “不过,话又说回来,大陶不想听最好,依我看,你得把这段过去就此掩埋,不必什么事都坦白。” “常茵说得对,有时候爱人之间无妨保留一些隐私,这样会多一点美感。”钟珍和常茵这次总算意见相同,一致认为何旖旎不该主动对陶健方提及过往。 何旖旎一脸的黯然。“大陶真的很好,很爱护我,那段荒唐的过去,总让我有极深的罪恶感。” “拜托!谁没有过去?谁不曾荒唐?” “大陶是这么说过……” “这不就结了,人家都不计较了,你作啥还给自己套上枷锁?”常茵大刺刺的下结论。 钟珍却另有疑问。“现在姑且不论你对大陶坦白与否,我想知道的是,在面对阿腾失明这件事时,你心里的挣扎究竟是什么?” 丙真不愧是好朋友,钟珍这一问,问进了何旖旎的心坎,但她又怎能承认心里的矛盾?“我能有什么挣扎?叶腾和我早就毫无瓜葛。” “少骗人了,不然你怎么会在看完那封信之后当场落泪?”钟珍咄咄逼问。 何旖旎苦笑。“我和他总算是朋友一场啊!如同他所说的,在失去光明的同时,他或许也同时失去了那些深刻美丽的笔迹,我哀悼他失去的双眼,一想到这里,我就不能自己。” “难道,你真的没有动过去看看叶腾的念头?”钟珍又问。 “其实,和河豚不期而遇的这两次,他一再要求我去看他。” “那你的意愿呢?” “我很矛盾,纵使对他懵爱不在,但起码我们还算朋友,站在朋友的立场,我是该走一趟。” “那就去啊!还犹豫什么?”这话甫出口,连钟珍自己都愣住了。 常茵则是不敢苟同。“大嫂,我看你是脑袋不清楚了!小旖和大陶的婚礼再三个星期就要举行了,你这么鼓励她,难道不怕节外生枝吗?” 常茵这一说,反倒今钟珍慎重了起来。“小旖,你认为你对大陶的感情,会因为与叶腾的再见面而生变吗?” “不至于。”何旖旎回答得十分笃定。“阿腾是过去式,大陶却是现在进行式,他们是无法相提并论的,而我对阿腾已无爱情,仅剩同情。” “这样就好办了!”钟珍击掌。“昨晚我无意间听常青提起,大陶要带唐秘书去香港出差两个礼拜。也许你该利用这机会去见叶腾,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这下扯平了。”常茵耸耸肩调侃:“未婚夫带着女秘书出差,未婚妻则去会老情人,这下子真的扯平了。” “常茵,别挑拨离间好吗?大陶和唐秘书是去香港谈生意,而小旖去会叶腾,是人情,” “是、是,大嫂,你说的都对。可是大陶和唐秘书孤男寡女的,不会出问题吗?还有,小旖和叶腾相见,不会旧情复燃吗?” “面对叶腾时,我相信小旖会把持得很好”钟珍对何旖旎十分的放心。“至于大陶,就更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他那位唐秘书,除了办事能力高人一等之外,其余的都比不过小旖,大陶会对她有兴趣才怪。” “唐秘书跟着大陶做事三年多,如果他们之间有什么,那么陶夫人的位子根本轮不到我。”何旖旎也不禁帮忙澄清,但不知怎么的,唐依娜在她与陶健方订婚那夜无意间流露出来的诡异眼神,突然浮上眼前。 “别发愣了。”常茵举起手在何旖旎面前晃了晃。 “你倒是说说看,你会不会中途叛情,半路变心啊?” “如果你们赞成我去,就不应该怀疑我的自制力。”因为常茵的不信任,何旖旎急了起来。 “好啦!好啦!小旖,你想去就去吧!别说我没劝你,只要别辜负大陶就行了。”常茵妥协道。 “怪了,你几时对大陶这么关心了?”钟珍说。 “大陶是好人嘛!” “那我们都是坏人罗!” “算了,懒得和你们抬杠了。”常茵头一撇,对钟珍和何旖旎来个相应不理。 她的反应逗笑了两人。钟珍边笑边问:“小旖,决定好几时出发了吗?” “我想现在就去订车位,婚礼就要举行,我也没有太多时间在这里拖泥带水。”下定了决心,何旖旎的脸色总算清朗了起来。把那盆“卡司比亚”小心翼翼的交给钟珍,她毫不犹豫的往车站方向走去。 看着她离开的身影,再看看自己手里的这盆“卡司比亚”,钟珍突然若有所感:“其实,小旖对『卡司比亚』的喜爱并没有减少,叶腾信里头的顾虑是多余的。” “总算后知后觉,我还以为你不知不觉哩!”逮到机会,常茵自然不忘取笑钟珍。 “我才没那么迟钝呢!我早知道叶腾对小旖仍有余情,至于小旖,或许真的如她自己所说,同情远胜于爱情,反正小旖是聪明人,遇到事情她自会斟酌的。”钟珍对何旖旎的理智可是给予百分之百的肯定。 常茵反而没有那么大的信心。“你是聪明,小旖更聪明,怕的是聪明糊涂心。婚礼前与旧情人重逢,谁晓得会不会旧情复燃?同情,可是个最危险的字眼,一不小心,同情就月兑轨成爱情了。” “别杞人忧天了,常茵,就算事情真的这样演变,也是天意,我们根本无力干预。” “你刚才这么猛力鼓励她去探腾望阿腾,难道不算一种干预?”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唉!你也知道小旖的家境不好,而大陶则是英俊又多金的白马王子,正因为爱情与面包都能兼得,所以我才不想小旖为了叶腾的事而情海生波。”常茵忧心的说。 钟珍微笑着开导她,“常茵,走过爱情历程或走过婚姻历程的感觉虽然有所不同,但你不得不承认它们最终都将变成一种难以争辩的长谈。而假使小旖和大陶的爱情真的这么经不起考验,那倒不如早期发现,早期治疗,省得长期抱病。” 想了想,常茵不得不同意钟珍这论调。 “那……这盆卡司比亚怎么办?”常茵看着钟珍手中那盆明明像“草”,却偏又叫“花”的盆栽。 “带回家等小旖浇水,反正她很快就回来了。”钟珍答得轻松。 “那橱窗里的那件新娘礼服怎么办?”常茵又烦恼的望了望玻璃柜子里那件令三人惊艳的白纱礼服。 “租回家等小旖试穿,反正她很快就回来了。”钟珍应得愉快。 但,谁又能断言,何旖旎这一去,真能很快的回来?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坐了数小时的火车,又转了两趟公车,何旖旎终于找到这座隐于山水间的小村落,并且在某个热心的欧吉桑带领下,找到位于这个小村落偏僻一隅的大铁皮屋,此时已经是夕阳西下。 绿屋外革木扶疏,逐渐落下的夕阳催促着她和阿腾见面,以便赶在天色未暗之前下山。她伸出的手微微颤抖着,鼓起勇气敲下门时一颗心急速鼓动。 门在两分钟之后突然打开,门里探出一颗小头颅来。 不是阿腾,她的心“噗咚!”一跳。 “你找谁啊?” 是个娇小,肤色微黑、长相甜美的女孩,听她说话的口音,很像原住民女孩。奇特的是,她的眼神有点熟悉。 “我找叶腾,就是——两只眼睛看不见的那一个。”何旖旎特别强调。 “眼睛看不见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干嘛强调?” “呃!抱歉,我只是唯恐你不认得……”何旖旎嗫嚅的道。 “我们这附近谁不认识叶先生。”看来,阿腾是这女孩的偶像。 “那么,请问那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叶先生在不在家?”她轻松的说。 “你是谁?找他有什么事?”女孩一副质询的架势。 想了想,何旖旎答道:“我是他的……同学,老同学。” “最近来找他的老同学还真不少,两天前才来了一个男人,现在你又来了。”女孩边咕哝边打量她:“你找他到底有什么事?” “私事!”她想也不想的回答。她可不想告诉这个初次见面的女孩,关于她和阿腾之间的事。 “什么私事?” 痹乖!这女孩可真倔强,她究竟是谁?阿腾的“保母”?现任女友?何旖旎被她的咄咄逼人惹毛了。“我说私事,就是不干你的事,我只是想知道叶腾在不在?” “不在!” “如果不在,请问他去哪里了?”何旖旎的口气变得有些严厉。“我从台北大老远的赶来,我不想白跑一趟,我想他也不愿意错过我的。” 瞪视她数秒,女孩才不情不愿的说:“黄昏的时候,他喜欢在西边的斜坡上散步。” “西边的斜坡?怎么走?” “西边的斜坡当然是往西走。”女孩赏她一记白眼,说完便毫不客气的将门关上。 何旖旎懊恼的觉得自己还真是自取其辱。 所幸,两分钟后,她就找到了那山地女孩口中的斜坡,接着,她听到了一串十分熟悉的口琴声,同时,她也看到向着落日的坡面一隅那个穿着黑衣、似曾相识的男性身影。 是阿腾,何旖旎一眼便认出他来。 他好像比以前更高也更瘦了,还留了几乎及腰的长发,长发在风中飞扬。 或许因为那口琴声,以及他口中吹奏的那首“thewaywewere”(往日情怀)。以前,阿腾的住处有这支录影带,也是她的最爱。每次看这部老电影,她一定哭得稀哩哗啦,而阿腾却每次都故意将这首动人的旋律改编成轻快诙谐的音乐来逗她。 但这一刻,他的口琴声已经找不到一丝快乐,恢复成那种沉郁得让人不由得想落泪的曲调。 这个男人,果真如钟珍所观察的,对她是余情未了吗? 何旖旎远远的站着,静静的观望,默默的回想。 除了订婚那夜,她几乎忙碌得没有时间回顾过去,但在即将与阿腾面对的一刻,她突然发觉自己依然打心底怀念着一些朋友和失落的过去。 她安静的靠近他,他突然的回头令她呼吸一紧,他高挺鼻梁上的墨镜,提醒了她,他目不能视的事实。 “谁?”他停住口琴的吹奏,敏感的问。 何旖旎叹息,一股刺人的哀伤漫过她的心。 “是答娜吗?”他模索着身侧的拐杖,顺便侧耳倾听: “是我。”她走到他身边。 “谁?你……是谁?”她几不可闻的声音令他惶乱的往前踏了两步,几乎撞到她。 “是我,我是何旖旎。” “小旖?”他先是一愕,然后露出无法掩饰的狂喜。他揪紧她的臂,紧得她发痛。“你来了,你果然来了,我就晓得,河豚错了,你不会那么无情。” 她不自在的挣扎着。 “对你,我确实做不到无情,但也不可能再生爱情,所以……请你……放开我,同时,请不要曲解我的来意。” 像被泼了一盆水般,阿腾松开她,狂烈的热情也在瞬间冷却。“那么,你的来意是什么?表示你的同情?还是分享你的喜讯?河豚说,你的未婚夫是个英俊多金的青年才俊。” “既然你都清楚了,那么就有风度一点,恭喜我呀!”他的态度令何旖旎感到不悦。 “风度,我一向没有,但说到恭喜,当然,我得恭喜你和你的另一半永结伤心,永浴炼狱。” “该死的,你这个舌头长刺的睁眼瞎子,如果不是『河豚』三番两次的求我来看你,如果不是你那封摇尾乞怜的信,我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何旖旎气极了,口无遮拦的说! 只见阿腾脸上青筋浮现,一片灰败。 何旖旎猛地捂住嘴,她好恨自己的口不择言。 “阿腾,我……道歉!” 他对她的话恍若未闻,依旧一脸死寂。 何旖旎不禁感觉害怕,毕竟,三年多前她曾在父亲的肉圆摊子上领教过他的暴力相向,她无法预料这次他是否会故技重施。“算了,就当我没有来过。”她转头就走。 听出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阿腾这才回过神来,笨拙的用拐杖点着地面,徨然的边走边喊:“小旖,别走,小旖,等等我!” 他凌乱的步履,引得她心更慌,也走得更急,就像在后头追她的是地狱使者。 她边走边回头,直到叶腾踢中一块石子,整个人因而跌倒,她才猛然停下脚步。 “小旖,别走!”他大吼,那声音在逐渐降临的夜色中扩散,显得相当凄厉。 很难说出原因,她一时竟忘了害怕,想也不想的转身奔到阿腾的身边,牵扶起他。 他再次出奇不意的抓紧她的手,但这次她没有挣开。 “对不起!”她为自己不出言不逊而道歉。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的确是个舌头长刺的瞎子,是我先伤害你的。” 她十分惊讶于他的道歉,以前的阿腾不轻易犯错,但也不轻易认错。咬住下唇,她不知道该怎么收回伤了他的那句话。“我似乎总能引出你最坏的一面。”她自我嘲解。 “你确实很能引出我最坏的一面。”他带着被他遗忘的幽默道:“在遇见你之前,我风度翩翩,如玉树临风,是绅土的典范。” 这夸张的形容让何旖旎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的记忆力在衰退当中,阿腾。”她当然也得夸张的贬损他。“即使在很久很久以前,你就已经是撒旦的爱子了,只是当时缺乏表现你可恶天性的机会。” “哦!我真的有这么恶劣吗?” “你没有吗?”她笑着朝他吐吐舌头,三秒钟后,才又突然记起他根本看不见她做鬼脸。 笑声止息,他一脸的若有所思。“我已经许久没听过天使如天籁般的笑声了,” “别那么夸张好吗?那只是一阵笑声。”她干笑两声,很难不去揣测他隐在话里的含意,他似乎在责备她对他的绝决。 阿腾也干笑了两声。“即使你是天使,也没有权利剥夺我最美好的回忆。” 面对他的埋怨,何旖旎不知道该如何以对! 沉默在迅速聚拢的夜色中扩散,她惊跳了一下,急忙说:“天暗得好快,我该走了。” “这么急?我们讲不到几句话……”他紧紧抓住她的手不放。 “阿腾,放开我,我真的该走了,山下还有朋友在等我。”她挣动着。 “谁?你的未婚夫吗?”他突然的松手,微抿的嘴角有抹不易察觉的寥落。 原本,她可以骗他陶健方正在等着她,但他落寞的神情令她说不出口。“不,我和我未婚夫并没有黏在一起的习惯。” “是吗?换做是我,很可能会把你锁在我的身边。”他认真的说。 她只淡淡的说:“等我的是我的几位女性朋友,她们鼓励我来看你。” “哦!她们还真有同情心。” “没错,她们是比我有同情心多了!”回想常茵对叶腾那些不怎么样的批评,她不禁暗暗讽刺。“所以,我也该有点同情心的下山和她们会合,免得她们担心得脑中风。” “这么严重?”阿腾皱起眉头。 “是啊!她们一个血糖过高,一个心脏有杂音。”什么跟什么,竟然诅咒自己的好朋友。暗骂自己一声,她言归正传。“我该走了。” “现在几点?” “下午五点多。”她不懂他为何有此一问? “糟糕,看来你那两位各有『毛病』的朋友非得脑中风不可了!听答娜说,这个村子四点以后就没有公车了。”阿腾暗自窃笑。 “嘎——”何旖旎先是茫然,接着是慌乱。“那……怎么办?” “你是真的关心你朋友的安危,还是急于逃开我?”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她再次无言以对,良久才说:“我为什么要逃?我又不怕你。” “我也不希望你怕我。”阿腾苦笑。“今晚留下来吧!陪我吃顿晚餐,叙叙旧,我保证,不会趁你不备啃掉你的手指头。” 阿腾的语气很好笑,但脸上有害怕遭受拒绝的僵硬。 “我考虑看看,或许我可以在村子里找一户人家借住一晚,明天再……” “还说你不怕我!”打断她的话,阿腾有点恼怒。 “你这样做简直是多此一举。话说回来,我这个瞎子连路都走不稳了,还能对你怎样?” 被他这么一堵,她真的是找不到推拒的理由了。 “好,我留下来,就今晚!”何旖旎终于妥协。 “就今晚!”阿腾释然的露齿一笑。 而那笑令何旖旎仿佛又瞧见多年前那个热情、浑身散发迷人风采阿腾了。 第四章 和阿腾回到他的屋子,何旖旎开始觉得自己答应他留宿一晚的决定太草率。不为别的,首先,令她感觉不安的就是那个原住民女孩——答娜瞪着她看时的古怪眼神。 除了在她开门瞥见阿腾时有一丝笑意之外,在看见她后便完全变了脸色。 “晚饭准备好了,叶先生,”她对叶腾的语气倒是必恭必敬,但投给她的眼神则充满敌意与挑衅。 何旖旎说不上来那种眼神的含义,像是动物遇上了天敌,展现一种防备的姿态。那种眼神,和她订婚那夜,唐依娜投给她的眼神如出一辙。 她不自觉的分析着那样的眼神,可是阿腾的一句话引回了她的思绪。“小旖,肚子饿了吗?” “还好。” “不论如何,我们还是先开饭吧!”阿腾隐在墨镜下的表情显得有些兴奋。“答娜,麻烦你帮这位何小姐添一副碗筷,然后你就可以下班了。” “要我留下来帮忙收拾吗?”答娜睨了她一眼,一副恨恨的模样。 阿腾拒绝了她的好意。“不必了,你下班的时间到了,你走吧!” “可是这位小姐……晚上怎么办?”她忍不住问。 “什么怎么办?” “她……住哪里?” “她住这里啊!反正绿屋里还有两个空房间。” “哦——”答娜满怀敌意的瞪她一眼。 “行了,答娜,谢谢你,你可以回去了!”没听见答娜移动的脚步声,阿腾不耐烦的赶人。 答娜心不甘情不愿的月兑下围裙,踢踢蹬蹬的走出门去。 听见大门甩上的声音,阿腾摇头苦笑。“答娜这小妮子很爱闹别扭,今天不晓得又是谁得罪她了?” “当然是我!”何旖旎放下背包,挺老实的答。 “怎么可能?” “你这位答娜小姐大概看你所有的朋友都不顺眼。”她老实说。 “是吗?”阿腾起先不信,继之放声大笑,笑得差点被椅子拌倒。 “哈!这就是你幸灾乐祸的下场。”她扶住他,顺便扶正椅子,让他坐下。“还累得我美人救狗熊。” 话声一止,她才猛然发觉阿腾正用双手圈住她的腰。才说不会占她便宜,答娜才走,他就对她毛手毛脚起来,气得她抬手想甩他一巴掌,他却像有所感应般,突然垂下手臂置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经过我手掌一测,你绝对没有变瘦,但也没有变胖。” 奥!原来他刚刚的行为只是——种“测量”引她急忙放下手掌,并对自己的多心感到好笑。“我也自认还满标准的呀!不久之前,有个美容机构还打算重金礼聘我去当他们的最佳女主角,可惜大陶不答应。” “大陶?是你的未婚夫吗?河豚说你的未婚夫姓陶。”阿腾十分敏感的问。 她原想让两人间的气氛更轻松一些,没想到一不留神,竟把大陶给扯了出来。 “对,大陶是我的未婚夫,全名陶健方,健康的健,方向的方。”既然地问了,那她也干脆一古脑儿的向他报告。 “以前,我总以为你早晚要姓叶的,没想到最终是姓陶。” “错了,不论我情归何处,我始终姓何。” “你还是这么倔,这么不受制于人。” “没有人喜欢被人踩在脚下。” “是的。”阿腾尊重她的说法。“那……和他在一起,你快乐吗?”沉寂了数秒之后,他终于问出口。 快乐的定义是什么?说实际一点,如果是从今以后不必再为现实生活所苦,那她的确是,“我很快乐!”她干脆道。 “那么和我在一起时,你快乐吗?” 这算什么问题?该死的比较心理。她暗骂,但在阿腾言语的诱导下,她很难不去回想和地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那些有笑、有泪、有爱……可那真称得上是爱吗? “曾经是!”这是她仅能回答的。 “曾经……”阿腾若有所思的点着头。“这样的回答虽不令人满意,却也差强人意,” “对了,你是怎么找到答娜这个好帮手的?”她转移话题问。“朋友介绍来的,她是个原住民女孩,家在这个小山城的山间部落。” “这附近的原住民女孩是不是都像答娜一样漂亮、一样多情?”“答娜漂亮吗?我不清楚。至于她多不多情……我更不可能清楚。” “少装蒜了,任谁都能从她盯着你看的热切眼神,明白她对你的好感。”何旖旎突然感觉满口的酸味,原来是醋。 “你知道我根本看不见什么。”阿腾摇头。“这种话可不能乱讲,我曾听朋友说,答娜已经和她部落里一个叫『耶达』的青年订婚了。” “这种时代订婚根本不算什么,只要你愿意,还是有机会的。”这段话甫一出口,她就几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天哪!她是个才刚订婚的人,竟然说出这种话。 当然,这不啻是给阿腾一个绝地反攻的机会。“你是在鼓励我吗?你也知道,我对某人的未婚妻充满兴趣,但绝对不是答娜。” 何旖旎当然明白他指的是她。“对不起,我收回刚才的话,那十分的不负责任。” “就某方面来说,我还真的希望你能不负责任一点。”他停下筷子,柔声低语。 他的暗示够明显了,他希望两人能够回到以往,但何旖旎却毫无此意——她绝对不能再和他纠缠不清。 所以她只能赶紧转移话题。“河豚说,你的眼睛是为了救一对身陷火海的小女孩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似乎看穿了她逃避的目的,他淡淡笑着,简短回答:“对!” “能治愈吗?” “很难,伤到视神经了。” “那……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从他冷静的神态,她实在很难相信他曾经有过一段颓丧的日子。走一步算一步?何明屯曾经对她提起,目前的他正专心致力于词曲的创作,这是他的计划吗?她实在很想进一步探问,但旋即又改变心意。骄傲的叶腾向来保守,他不会承认任何尴尬或夸张任何的事迹,同样的,他也不会空谈将来的远景。 可是,话又说回来,未来是一条漫长的道路,即使她不想再和他有所瓜葛,但站在“曾经”的立场,她无法不替他担忧。 “这些的环境的确不错,你的『绿屋』也确实独树一格,”地环视着周遭。仔细看看“绿屋”,还真是屋如其名的“绿”意盎然,除了门口那道绿门,门后小小的前庭更是由许多的花草铺设而成。室内的感觉则更悠闲随意了些,光洁的木质地板、硕大叶片图案的椅垫,其间还很经意的缀点着许多的木石雕刻,并放任许多如绿之铃、黄金葛等充满生命力的植物,窜生在屋里的每个角落。而一架大钢琴则隐在那座镶着铜蚀刻的藤制屏风后。 掀开钢琴盖,她轻轻按了几个“往日情怀”的音符,稍后停下来看着墨镜底下的阿腾。“听河豚说,这栋屋子是你所救那对小女孩的父母亲为了答谢你,特别空出来让你住的,而你,似乎很安于现状。”连她也不晓得为什么担忧的话一出口,却仿佛多了一层讥诮的意味。 而阿腾或许是个瞎子,却不是个聋子,她的话语绞痛了他的心。“你还是很像从前那个不识愁滋味的何旖旎,是朵被保护惯了的百合,河豚告诉你的那些关于我入火窟救人的点滴,也许只配成为你的床边故事,但那却是我不得不安于现状的原因。” 他的讽刺令她心中不禁升起怒火。她或许惯常被人呵护,但她也有属于自己的苦处。“我们又能要求彼此什么?我们原本就是两个不长进的人,所以我们永远只能在现实和梦想之间摆荡。”她说的是气话,但又不晓得为了什么,泪水竟在她的眼眶中打转。 是不是为了那曾经有过、却圆不了的旧梦?她真的不敢再想下去,只能猛吸口气,咽回泪水。 阿腾缄默着。良久才说:“不能要求什么的是我,不长进的也是我,这几年,你很努力,也做得很好,纵然我看不见,可河豚已经向我描述了关于你的一切,而即使我再怎么不甘心将你拱手让给那位陶先生,即使我的嘴巴再坏、再毒,我的心里依旧充满了我说不出口的祝福。真的……祝你幸福。” 原以为他再说出口的话除了讥诮还是讥诮,但他认命的语调;再度令她无可压抑心里的痛。 同样的,她轻轻吐出一句。“也祝你幸福。” 这时拄着拐杖,阿腾来到钢琴前坐下,手指极熟练的按下琴键。这次他弹的依旧是“往日情怀”。 何旖旎不觉心痛的想着:也许,给予彼此祝福,将是他们这次再见的最大价值。 夜已深沉,屋外下起一场滂沱大雨,静坐在黑暗客厅里的阿腾,熟练的点燃一根香烟,放任一小簇微弱火焰的光影在他眼前晃动了几下,才弹回打火机的盖子。 分离的这将近十年——两个人从年轻青涩到成熟——他不是没有努力过,想挽回她的心曾是那么坚定,这也正是许多年前他会到她父亲的肉圆摊子大闹,并在当时甩她两巴掌的原因,他愚蠢的想引起她的注意,甚至笨到想用暴力屈服她。他一直不愿接受她和他已经不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并拼着命月兑离帮派想重新做人,可惜她全不领情,这几年她绝决的不接听他的电话,退回所有他写的信,使得他再次自暴自弃,决心放弃自己。直到他因那场大火失去了双眼,他才终于愿意向自己承认——他和她再也不可能成为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真的爱她,刻骨铭心的爱着。在她断然离去的几年,在感情上他也曾经糜烂过,起先他安慰自己,天涯何处无芳草,但后来才晓得他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何旖旎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令他越想忘,就越不能忘。尤其他强迫她去堕胎那天,她从手术台上下来时那虚弱灰败的脸色,令他每每回想起,就恨不得痛揍自己。 他不是不爱她,也不是不想要她成为他孩子的母亲,只是当时的他们是那么年轻,负担不起那么大的责任,所以他不得不选择背弃她的爱。 她恨他!她边落泪,边说着。她曾说,不会让他再在她的生命中有任何意义。她面无表情的低喃。 确实,她做到了,数年后,她把自己托负给了另一个男人,而他依旧没有任何长进。甚至可以说,他完全没有优势了,一个瞎了眼的男人,还能给所爱的女人什么指望? 可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她竟在她喜事将近的时候抛开过去对他的“恨”,上山来看他! 心痛是爱情的余迹。是因为对他还有爱,她才上山来探望他?或者,是陶健方的爱让她连对他的恨都烧成了灰烬,正因为对他既无爱也无恨,她才能坦然的来面对他? 深吸了一口烟,他不晓得自己该期望前者或承认后者?初见面的那一刹那,她已经说得很清楚明白,她对他早已没了感情。而他不懂,他怎能蠢得还怀抱希望? 陶健方是个怎么样的人? 英俊、多情、多金,标准的公子哥儿! 这是河豚对陶健方的概略叙述,但这样已经足够让他想像和自卑了,和陶健方一比,他什么都不是。 只是与何旖旎的这次相见,他却更察觉到了自己感情上的痛苦与不甘心,就像他在给她的信上说的,他期望是她抓着他这风筝的线头,但命运偏要捉弄人,使他的梦中人有名有形,最终却又离他而去。 现在的她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呢? 他问过河豚,河豚形容得也不多。 和他最后一次见她一样,她漂亮、纤细依旧,甚至比以前更高雅、雍容。 是陶健方的……爱情和金钱的薰陶? 在爱情与面包能够兼得的情况下,他是该为她祝福。然而,他又该如何看待自己的心情?他是多么希望自己还有资格拥有她,感受她徐缓的心跳与柔和的呼吸…… 也许今晚是他仅有的机会? 这一窜而过的念头令他心情一阵激动。他当然不会是要强暴她,他只是想,或许在她熟睡时,他能用自己的双手代替已经失去的眼睛来“看看”她! 只要让他再“看”她一次,他便会要求自己对她完全的死心。 突生的渴望驱策他熄掉菸蒂,离开他安稳坐着的藤椅,拐杖点在地毯上,悄无声息。他熟练的绕过屏风,走过-一小段走廊,触到一扇门,他屏息轻敲,但里面没有动静。 她就睡在里面,这点他可以确定,但就以往的记忆,她认床的怪癖实在令他很难相信,今日的她能在这里安睡。 是不是那位陶先生改变了她? 这一点令他在扭转门把的时候不自觉过于用力。 门应声而开,可叹他对客房并不熟悉,模到一张座椅后,他绕了过去,可却又不小心踢到了某样东西,幸好屋外滂沱的雨声掩去了一些声响。 好不容易模索到床边,他再度屏息聆听她均匀的呼吸。 半晌之后,他才轻坐床沿,伸出颤抖的手触模着她柔细的发丝,他轻轻搓揉着,让她丝丝的长发滑落他的指间,这又令他回想起从前,当时辍学的她发仅及肩,却和现在一样的柔细,他最爱帮她洗头发,更爱在帮她吹干头发时将脸埋入她的发间。 而明显的,她改变了用洗发精的习惯,现在她头上的香气是一股很特别的幽香,甚至于她身上的那股香水味,也可以肯定是某种知名品牌。 他突然深恶痛绝起她的改变,但即使深恶痛绝,又能如何? 触着她光洁的额头,秀气的眉际与柔女敕的双颊时,他自然的想起过去那段相互扶持的日子。 指头滑过她小巧挺直的鼻子,抵达她柔软的唇瓣时,他自然的想起那些缠绵的时光。 是什么改变了她?或者该问是什么改变了他们?是时运的不济?抑或是命运的捉弄? 其实,即使是时运乖舛如他,也明白探讨这种问题无济于事,但至少目前还有一件事情他想去求证——她的唇,是否仍如他印象中的那般柔软甜蜜? 当然,他评估过这样大胆的行为可能吵醒她,甚至引发她的怒气,不过他已经隐忍不住那股冲动,有了挨骂的心理准备。 毅然决然的俯下头,他的唇准确无误的印上她的。奇怪的是,她竟然只是动了一下,而没有被惊醒。 即使知道这样的行为很卑鄙,可阿腾还是克制不住。 即使上苍执意取走他的光明,却没有削减他的。 啊!她的唇果真如记忆中的柔软、芬芳。他想分开她的齿,让两人的舌头在柔软与强悍中嬉戏交缠,他想分开她的腿,让他被禁锢的热情得到纾解,他想…… 但她突来的翻身动作令他什么都不能继续想,一度,他误以为她清醒了过来。于是他迅速的抽离嘴唇,可她仍匀称的呼吸,却告诉他,她仍沉睡在酣熟的梦中。 他长久的渴望终于实现了,而在他悄悄的退出房间,合上房门的刹那,他才敢对自己承认,他渴望的并不只有这样。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在房门合上的那一刻,何旖旎也同时由床上坐起。她轻触着嘴屋,眼底没有愤怒,只有迷惘! 她根本没有睡着!事实上,从阿腾敲门到触碰她、亲吻她等一切动作,她都清清楚楚。 他敲门时,她原想回答他,并含糊的打发掉他,但因为深谙他那种不轻易妥协的个性,她干脆装睡。 没想到阿腾更“干脆”,未经允许,便擅自打开房门进入。 她当然会怀疑他的居心不良,她原想跳起来质问他,但她下意识的又想看看阿腾究竟想做什么? 而他竟真的胆敢将手探向装睡中的她,撩动她的发,触模她的额、眉、鼻、颊。她原该在他的手伸向她时就跳起来责骂地,可是她没有。 不是她不想,而是在她倏然睁眼的刹那,脸上少了一只墨镜的阿腾震慑了她——那样的阿腾,确实是她前所未见的。 他的右眼脸下方多出了一道烧疤,疤痕却反而替他增添了一股男性的迷人忧郁。阿腾原本就十分英俊,而他的双眼或许不再灵动迫人,但其神采却没有消失,那双眼依旧如星般晶莹。 是因为他失明的时间还不够久吗?否则他的眼睛怎么能在失明后仍保有那样的光彩;一度,何旖旎错觉失去视觉是他骗人的把戏,但当她举起手掌在他前方晃动了下,他却毫无反应时,她才终于相信这个事实。 阿腾失明了,除非时光倒流,否则将难以改变这个事实,也或许又因为这情绪的影响,以至于当他突兀的俯下头来吻住她时,她忘了挣扎。 她应该用力反咬他一口,让他知道他没有权利再对她做这种事,可是他脸上那失落又温柔的表情,令她忘了护卫自己。 有片刻,她甚至感觉自己有股想反应他的冲动,直到他的唇开始变得热切与需索,她才假装更换睡姿,避开他逐渐深重的吻。幸好他也适可而止,没有再进一步,否则她还真不晓得能不能再任由他下去。终于阿腾在仍然滂沱的雨声中,再次模索着,退出她的房间。 她轻轻转头目送他,那一瞬间,她突然察觉到自己的心情产生了某些变化,那或许是一些崭新的感动,也或许只是感情的余温。而这种种感觉令她十分的不安,不安到她急于逃离“绿屋”——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香港之旅是陶健方许久以前就允诺唐依娜的——也算替两人之间画下一个句点。 这个句点算不算完美,也毋需评断,反正事情已经走到了这种局面,既然是两不相欠,那么不论是下蛊的,或是被下蛊。都不应该有所怨言。 在他订婚的那夜,唐依娜说:“我走过许多地方,却没到过香港,你带我去一趟,熟悉一下你的童年故乡,就当……你我这段关系的最后一抹余香。” 他原本没有想要答应,可后来还是允诺了。 第一夜,他带她逛人山人海的夜香港;第二天,搭缆车游太平山以及浅水湾。 第三天,在黄大仙庙里,唐依娜看着庙前那块大扁额,浅浅微笑。“有求必应?”唐依娜轻轻念着。 “想求根签吗?听说很灵!”陶健方侧头徵询,她看起来不像其他人那么热衷自己的“命运”。 “求什么?”她的笑变成苦笑。“是我的,我不必求!不是我的,我求也求不得。徐志摩先生说: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不,我达不到无求的境界,只是有……自知之明。”看向正虔心求神问卜的人们,她小心的关闭起心中的感情。 陶健方沉默着,陷入某种意志之战。 第五章 小镇的晌午,雨势仍然奔腾。 阿腾又戴上了墨镜,手握拐杖,端坐在电视机前“听”气象,何旖旎则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她的确被困住了,与她最急于摆月兑的人,同困在她急于逃月兑的地方。 由气象报告得知豪雨一时还不会解除,另外还有某个台风直扑台湾而来。 “这场雨眼看是停不了了。”何旖旎烦躁的自语。“我想我得冒雨下山。” “我不认为行得通。”阿腾冷静的分析。“答娜刚才打电话来,说山路塌方。公车根本上不来,何况这沿路偶尔会发生土石流,现在下山,十分危险。” “答娜明明比我们住得更山上,她怎么可能晓得这边的道路崩塌,公车上不来?她的消息为什么这么灵通?” “别忘了她是原住民,这里是他们的土地,所以他们会去留意、关心他们的周遭环境,包括天气!”阿腾的语气明显的有说教意味。 可此时何旖旎忧心的是她该怎么样才能尽速离开。“是吗?这么说来,我还得被困这里一天?” “也有可能不只一天,后面紧跟着一个台风。” “你别高兴得太早!”他不在意的模样令她突生气,他根本一点帮忙的诚意都没有。 “我该高兴什么?和一只会咬人的猫关在一起,有什么值得我高兴!”他攒起一边浓眉,奚落她。 何旖旎警觉到自己的脾气着实暴躁了些。她颇不情愿的道歉:“对不起,我怕有人担心,所以归心似箭。” “我晓得有人关心的那种感觉,我也不会因此嫉妒或幸灾乐祸你无法赶回去。”他略嫌僵硬的解释,接着拿起电视机的摇控器,准确的关掉电视。“在山上住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我已经相当了解那些潜藏的危机,而且,我不希望你……或任何一个朋友,因疏忽而遭遇不测。” “谢谢你的关心,但至少我该打通电话!”她稍稍消了怒气。 “赶快打吧!不然恐怕等一下连电话线路都中断了。”他缓缓踱离放着电话的茶几,静立窗边,那表情,像是不想干扰她的通话。 稍后,电话通了,钟珍带笑的声音在另——头响起。 “请问找谁?” 何旖旎瞥了阿腾那颀长精瘦的身影一眼,压低声音。 “珍,是我,我被困住了,困在阿腾的绿屋里。” “你是说,他决意软禁你?”钟珍惊讶的问。 “不是,我是指我被豪雨困在山上。” “吓我一大跳,我还以为他打算囚禁你呢!”钟珍在电话彼端松了一口气。 “大陶有没有从香港打电话回来?”略微侧身,她把声音压得更低。 “有啊,找了你两次,被我找藉口搪塞过去了,不过,我看你还是有必要打涌电话给他。” “哦——” “对了,你讲话怎么那么小声?” “他……就和我在同一个房间。” “嗄——你们在同一个房间?”钟珍低呼,但呼声未歇,另一个大惊小敝的声音在电话彼端响起。“小旖,你和谁同房?叶腾吗?天哪!你受的教训还不够多吗?” 是常茵。由阿腾突然僵直的背可以明了,他已经把常茵的话,一字不漏的听了进去。 真是秀才遇到兵,何况是当着阿腾的面,这下子该怎么解释才解释得清楚?事到如今,她只有硬着头皮。 “常茵,叶腾和我是『同厅』在同一个客厅,不是……『同房』。” “咳!我管你和他是同一个客厅还是同一个厨房,反正我要你尽快远离他,千万不能对不起大陶……” 常茵义正辞严的训声未艾,钟珍的声音却再度响起。“哦!和这个大嗓门的鸭霸小泵抢电话,真累。”钟珍叹息。“小旖,气象局好像说除了豪大雨特报,另外还有一个台风要来,我看你还是安全第一,暂时留在山上好了,大陶那边,我和常茵会再想办法搪塞一下。” “谢了,钟珍,不过,我想我会尽可能利用豪雨的空档下山。” “正合我意。”电话不知何时又换到常茵手里。“记住喔!除了『安全第一』,还得确保『身心无虞』,好了,我常青老哥进来了,我们要挂电话了。bye!” 愣视着发出嘟嘟声的话筒,何旖旎不禁要暗笑常茵好比一阵急惊风;现在她真的有点佩服李杰洛,有办法把这个直心肠的女孩伺候得妥妥贴贴的。 而他已经在她放下听筒的那一瞬间掉转过身面对她。“看来,你的『大陶王子』深获你朋友的爱戴,而我这只『阿腾恶龙』,想必也不用经历什么正义之剑,很快就会被王子的拥护者以唾骂的口水淹死。” 他涩涩的拨动一下他的长发,何旖旎为他不自觉的潇洒动作怔忡了一下,这一刻的他,反而比王子更像个王子。但她不能说出真实的想法,只能安慰他:“常茵总是心直口快,她没有恶意。” “你这位『没有恶意』的朋友,该不会是恰巧上次用空手道修理我的那位吧?” “不是,空手道黑带的那位是常茵的嫂子,钟珍。” “唉,看来我树敌不少。”阿腾的脸上写着亦真亦假的懊悔。 “是你自找的。”她咕哝。 “你还在气我上次砸了你父亲的摊子?” “当然!” “那你一定更气我打了你那两巴掌!” 那还用说!她原想直接挞伐他,但却保持沉默;因为阿腾一向明白,沉默是她表达最严重控诉的唯一方法。她记得许多年前的那次离别,她甚至沉默到没有和他道再见,就和他恩断情绝,直到今天。 而阿腾确实也没有忘记她沉默的意思。“已经有人代替你惩罚过我了。” 她原以为他说的是钟珍,但当她看向他正下意识轻抚着的手腕时,一股欲呕的感觉涌上心口,那里有许多类似烟头烧烫过,以及类似刀割的痕迹。 是那次进火场救人所留下的记号吗?昨晚,他弹钢琴,甚至进房间窥探她时,她都没有留意到那些疤痕的存在。而那些疤痕很自然的引起她的心痛…… “那些疤……”她差点梗塞。 “可怕吗?不过,那都已经是过去式了。”他耸耸肩,轻描淡写。他原想告诉她,他身上还有更严重、更可怕的伤疤,但为了顾及她易感的神经,他尽量平淡的描述。 “这样的伤——很痛吧?”何旖旎自知问这样的问题十分愚蠢,但她就是不能不问。 “再怎么痛的伤,都会找到愈合的方法。而我,无所谓痛不痛,因为正如你所说,那都是我自找的。” 阿腾说得那么淡漠,但字字句句却又是那么的苦涩,苦涩到她能再次感觉自己的心在撕扯。 他真的不再是以前那个真诚、凡事勇往直前的阿腾了,现在的他,浮荡在冷漠与热情、前进与畏缩之间。 她不熟悉这样的阿腾。于是,她明白了与他相处,便是尽量不去溯及既往。 但“既往”的记忆既然是他们唯一共有的,那她究竟该如何避开两人的过去,光谈现在?这正是她不想在绿屋久留的原因,除了那些敏感的过去,他们两人几乎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 可叹的是,窗外的雨仍滂沱,看来,留在绿屋已是无可避免的定局。 时钟敲了十一下时,她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又迫使她轻叹口气,开口问正掀开钢琴盖子的阿腾:“答娜今天不来了吗?” “我叫她放假,这种天气走山路来,太危险了。” “你真是个体贴的雇主。”她道。 阿腾却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回答:“我真正想的是——某人认同我是个『体贴』的朋友。”说这句话时,他的表情是相当狡黠的。 “而我真正偏好的,不是没营养的唇枪舌战。而是一顿营养丰富的午餐!” “很好!”他为她的慧黠点头微笑。“那么,这顿营养丰富的午餐就有劳你动手罗!” 狡猾!原来他是用话来刺激她,无非是想让她替他做免费女佣? 不过话又说回来,煮一顿饭根本难不倒她。何况吃是人的本能,也是人与人之间唯一无害的沟通。 于是,时隔将近十年,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山间小屋,何旖旎又再次为阿腾洗手做羹汤。 谁能说这不是命运的安排?但若假设这真是命运的安排,那么她那双操纵的手,又会将把他们推向什么样的境地呢? 用完午餐,何旖旎从客厅的书架上拿了几本微微蒙了灰尘的书籍,走入房间关上门,阿腾则有一下没一下的按着琴键,这样子过了一个下午。 晚上,晚餐依旧在何旖旎的巧手下完成,可是越来越强劲的山风呼嚎,却让她显得烦躁。 晚餐时,两人同样没什么食欲,但明显的,两人没有食欲的原因不尽相同。 “台风大概真的进来了,风雨变得更大了。”阿腾说。 放下饭碗,何旖旎却一点闲话家常的意愿都没有。 “连电话线路都中断了,真不晓得我是被什么给迷了心窍?竟挑这种天气来到这里。”她怨声载道。 “是啊!我想也是,如果不是迷了心窍,你大概不可能纡尊降贵的来到这里。”他的嘴角勾起了嘲弄的笑容。 “叶腾,你想找人吵架吗?”这下子她连筷子都放下了,她的语调和屋外的现况相差无几,是一阵的狂暴怒吼。 “不,我比较想像个绅士,称赞你做菜的手艺精进,可是我想即使我如此夸奖你,你也不会领情。”他放下碗筷,推开坐椅,模索的立起。“小旖,不要对自己太严苛,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你只不过是被风雨困住了。” 问题是,他的安慰令她更加沮丧。“该糟的是,我和一个根本不该同被困住的人困在一起。” “真的有这么糟吗?”阿腾肩膀的线条变得有些僵硬。“是什么让你变得这么怕我、这么急于避开我?” 是什么?这倒是个可以让她对自己诚实的问题;或许,在她记忆里的某个角落,她一直记得阿腾这张脸。 而她不能对他诚实,也无法对他诚实,因为他们有各自的路要走下去,因此,她只能以愤怒来增加她不再和他有任何瓜葛的决心。 “不要老是说我怕你。”她的语气粗鲁。“我是厌恶……厌恶看见你可怜,却故作笃定的姿态。”同时,她也察觉了自己话里的颤抖。 这句话的确够犀利了,深深的砍进了阿腾的身体,他不只身躯僵硬,连脸部的线条都像被刀凿过了一般。良久,他才木然出声:“是吗?既然厌恶,你当初就不应该来。” 在她看来,他仍然笃定,而他的笃定让她有打他的冲动,因为她已几近落泪。“你以为我喜欢来吗?如果不是何明屯的千央万求,如果不是你那封摇尾乞怜的信,如果不是……不是那盆该死的卡司比亚……” 何旖旎不断的数落,直到数落不下去了,她为自己的恶毒梗塞。 阿腾却意外的听出她话里的情感。“你还深爱着卡司比亚?” “不,我讨厌你用它们来比喻我,我厌烦透了它们的纤细、优雅。它们是只适合冷凉地带的植物,就像你一样,是个冷漠的怪物。”她的语气近乎唾弃,但语意却泄漏出她暗藏的太多记忆。 “小旖!” “不要叫我,我讨厌卡司比亚的寒伧,现在的我,偏好是香水或火焰百合那类高价的花。我厌恶卡司比亚,就像我厌恶你一样;等我一离开这里,我非得把它们全扫进垃圾桶不可,就像我把你扫出我的心……”她握拳面向被风吹得嘎嘎作响的窗户,仿佛这样的言语发泄还不够痛快,除非她比台风还早敲破那扇窗。 “小旖!” “不要叫我小旖,你没有资格叫我小旖,我恨你!”她豁的转身,用比窗外狂风暴雨还要狂暴的声音低吼。 而不晓得什么时候,阿腾已悄悄的移到她身后。 “我知道你恨我,但不知道恨得这么深。”阿腾低语。有时候,恨的深刻便意味着爱更深刻,但他还不肯定自己能否再怀抱这种想望,一种她对他还有着爱情的想望。 “我怎能不恨?你害我失去了那么多,失落了那么多!”她的埋怨中多了层哀戚。 “我知道,我知道。”他满心酸楚的靠近她,直觉的拥抱她。这个拥抱,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真情流露,他真的想安慰她!想抹去过去他所带给她的那些伤痛。 罢开始,她没有拒绝他的拥抱,年少时代残留的哀伤,在这一刻像涟漪般被缓缓掀起,讧他们的拥抱充满了认命的悲怆。 罢开始,她也没有拒绝阿腾在盲目中俯下的嘴,这个契合的吻几乎让他们错觉两人之间并没有经历多年的分隔。 然而当阿腾轻柔的吻逐渐转为狂暴饥渴时,何旖旎也抓回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陶健方——她默默念着未婚夫的名字,像同时抓住了意志的护身符。 她找到意志,开始挣动。 阿腾却将她箝制得更紧更紧,他仍执着于她甜美的唇瓣,舍不得松手。 直到她一巴掌挥了上来,他终于在这一掌中冷却。“不要!”她狠狠的以手背抹着嘴唇。“不要故技重施,不要以为昨晚的事可以一再重演。” 阿腾神情怔仲,似乎很惊讶于她晓得他昨晚的行径。一股无法再忍受与他同处一室的怒焰,正猛烈的燃烧着她的意识,她感觉自己不能再和眼前这个男人相处下去,甚至只有一分一秒。 她冲到房间拿起简单的行李,再折回客厅。“我要走了,无论如何我都要走。” “小旖,外面一片漆黑,风大又雨大,真的很危险。”他本能的挡住她。 “再怎么危险,也不会比和你在一起危险。”她说完,打开室内通往院子的那道门,毅然投入雨中,任大雨无情的在她身上倾泄。 “为什么?为什么要逃避你的心?”阿腾踉跄跟进,正好堵在她才打开的绿漆门前。 抹去一把遮眼的雨雾,她大喊道:“对你,我早就没有心了!不要阻挡我的去路,我非走不可。” “小旖,留下来,不要任性,要走也等风雨小一点再走,我保证、我发誓不会对你再有任何逾越的举动。”阿腾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全怪这两天他的情难自己。他确实没有资格再挽留她,但是这样的凄风苦雨,就连走到表上都算冒险,更何况是要下山。 “我警告你,不要挡我的路,否则我不客气了!”奔腾的雨势鼓动着她烦躁的 阿腾死命的堵住门口。他太了解她的任性,但他更清楚山里的台风夜几可比拟为群魔乱舞,那些被风雨撂倒的树木,那些随时会崩塌的落石,还有会在瞬间吞噬人的土石流。他没有亲身体验或亲眼见过,但他曾听答娜和友人说起它的严重性。 即使会因此再被她痛恨一次,他也必须制止她这种可能损及生命的莽撞。 他伸手拦截她,但他扑了个空。趁着他颠踬的时刻,何旖旎跑出门外。 风雨的声音更大了,它掩盖过阿腾狂乱的叫声。才往小镇的方向跑了一小段路,她便开始后悔自己的行为,她自我嘲解的让惊惶的心平静下来。 此刻,她倒是真的希望他能追上她。眼前,风雨似乎已经增强到一个高峰,狂风暴雨像一队衔命而来的天兵天将,狠命的打在她毫无屏障的身上。 不远处,暴涨的河水也犹如一条不愿受困的翻江龙,倾其所能的翻搅奔腾,那种怒吼声,仿佛从地狱中释放出来的无数冤魂。 她开始懂得害怕了,突来的雷鸣闪电,让她更看清楚了目前的处境。桥墩倾圯,整座通往部落的桥梁断成两截,一截仍屹立着,一截却已在土石流中载浮载沉;更可怕的是土石流就在她的脚边,一点一滴侵吞她立足的地方。 她直觉的反应是拔足狂奔,没想到一块松动的流石却教她的脚底一阵打滑。 难忍的剧痛升起。她的左脚在一阵痛彻心肺的撕扯之后,卡在土石流里,另一只脚也逐渐陷落,疼痛令她不自觉的申吟,惶乱中,她及时抓住一棵岌岌可危的小树。 强烈的恐惧找不到出口。她开始念着大陶,念着父亲,念着弟妹,念着钟珍、常茵,甚至念着常柏青和李杰洛,还有……阿腾。 天哪!难道她注定要葬身在这个本来跟她毫无关系的山里? 阿腾是真的不打算追来了吗?毕竟,他没有必要为了她的任性当陪葬。 只是——阿腾真的没有追来吗?如果没有,那么那些断断续续、越来越真切的呼叫声又属于谁? 小旖……小旖…… 真是讽刺,刚才她才大刺刺的要求阿腾这样喊她,可这一刻,他的喊声却犹如天籁。 但,那真的是阿腾发出来的声音吗?抑或只是幻觉? 风雨不停,这阵夏日的狂风暴雨,真是比冬日的寒流还教人寒澈心骨,而在她完全陷入昏迷之前,她做了最正确的一件事情——使尽力气放声尖叫。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在还没有睁开眼睛之前,何旖旎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是直接上了天堂,或是正载浮载沉于地狱? 张开眼睛之后,她相信自己不幸的属于后者! 昏黄的灯光,以及两个灰头土脸的男人……哦!不对是两个满身泥泞的男人,一个很高,一个稍矮。 她睁眼的动作惊动了较矮的那一位,他冷静的示意较高的那一位。“腾仔,伊醒了!” “小旖!你醒了吗?你还好呜?”的确是阿腾急切的声音。 这么说来,自己“应该”没有被土石流吞掉!再看看自己,已经换了一身干净,却过分宽大的睡衣,是阿腾帮她换的吗?她想。 “脚很痛吧?你的小腿骨折了。” 经阿腾一说,何旖旎才感觉自己的腿部像有针在刺。她试着移动它,想试试究竟伤得多严重,但她的移动只是换来一阵痛,她不禁低吟。 “不要动!”阿腾靠近,模索着制止她。“阿典师才刚帮你敷药,上夹板,现在还不能乱动。” 这一刻,阿典师适时的打开房里的大灯,让她有了回归现实世界的感觉。她打量了那个看起来有点瘦小,又有点严肃的阿典师一下,再看看浑身像在泥里打滚过的阿腾,脑海里却很自私的想——她这样子怎么下山?怎么回台北? “阿典师,谢谢你!”她没有忘记对人应有的礼貌,但她更没有忘记该给阿腾的责怪。“这下我搞成这样,你满意了吧?” 阿腾的脸上掠过一抹不甚明显的痛苦与难堪。 阿典师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很容易就看出这对年轻人之间藏有某些问题。 阿典师慷慨的说着:“小姐,只要你乖乖的敷药,我保证只要一个礼拜,你就可以行动自如了。” 一个礼拜!何旖旎听着阿典师用他那台湾国语说着事实心里一阵长叹。 “一个礼拜,不行,我的婚礼再半个月就要举行了,我还有很多的事没办好……”她不免担忧起来。 “什么事都不会比你的身体来得重要,对吧?”阿典师的脸绷起来了。“骨折没治好,以后要付出的代价绝对更高。” 阿典师这么严正的一堵,何旖旎一时语塞。 真搞不懂阿腾打哪里找来这么个土郎中?想到自己的腿,想到自己要再被迫羁留一个星期,何旖旎的愤怒就不禁因挫折感而加温。 “叶腾,帮我想想办法啊!你不是很行吗?我真的无法再和你相处一分一秒,即使用抬的,你也得把我抬下山。”她近乎暴怒的低喊。 阿腾因为她的另一次责怪而抿紧地漂亮的唇,连那双因失明而冰莹的眼都流转出愤怒的焰光,这次他眼下那道细疤翻红,看起来有了狰狞的感觉,但他揉揉脸颊,很快便隐藏起怒气,苦涩与绝望令他不想言语。 可何旖旎不知节制的步步进逼。“说话啊!你除了瞎眼,还哑了吗?叶腾,你说话啊!” “让我替他说吧!”阿典师实在看不下去了。这个女孩的任性已经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实在需要有人给她一点“教示”了。 “让我替他说吧!小姐,”阿典师的脸色更沉了。“我认为腾仔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痛骂一顿你的不知感谢,看到伊那身的脏污没有?为着救你,伊奋不顾身在大风雨中胡乱模索,沿路不是树枝就是烂泥,不是大圳沟就是土石流,四界拢是危险,但是为着怕你危险,伊不顾危险的也要找到你,如果不是刚好碰到我出来巡视,我看伊会比你早一步去见阎罗王。” 即使阿典师国台语夹杂着说,但她还是听懂了。阿典师的一席话令她想哭,突然间,她竟真的哭了起来。 是吗?为了救她,阿腾差点丧命! 可是,为什么她却只想伤害阿腾?是任性?或者是恨意的驱策?不,如果她肯对自己诚实,她真正想做到的只是远远的离开他,而不是一再的对他残酷。 而如果她对自己更诚实一些,那么她应该分析的是,为什么她急于离开他? 但那是她不愿去触及的,或者,应该说是她不愿去探究的。 和阿腾一样,她也被一股莫名的绝望淹没。哭,却成了她发泄的最佳管道,这或许她比阿腾幸运的地方。 “嘘!小旖乖,别哭,没事了,没事了!”阿腾轻柔的安抚她,里面有着极难掩饰又备感无奈的深情。 这一刻,她的脆弱真正凸现了他的坚强。 但,真的没事了吗? 看来,事情正要开始! 阿典师瞧着这一幕,心里长叹一声,然后知趣的走出房门,关上房门离去。 他不后悔痛骂了何旖旎一顿,明明看见爱情,却又极力逃开,教人气结。他觉得何旖旎仿佛比阿腾盲目得更厉害,而他只能祝福他们两人早日打开心结。 第六章 最后,何旖旎还是不得不再次屈服,继续滞留于这个她并不想滞留的山间小镇。 已是台风过境的翌日,鬼哭神号般的狂风止息了,雨也明显的变小了,绿屋窗外的那片庭院,虽不至于荒烟蔓草,但也清楚留着风雨肆虐过后的痕迹。 电话线路应该尚未接通,但答娜却已像只尽忠职守的狗,很快的冒雨下部落,直奔绿屋而来。 阿腾也斥责过答娜的不顾危险,但他看不见当答娜知道他在这场暴风雨中毫发无伤时,脸上的喜悦之情;同样的,他也看不见当答娜晓得何旖旎因生件而小腿骨折时,那幸灾乐祸的表情。 台风肆虐过后的早晨,答娜顶着毛毛雨,陪着阿腾检视损失还不算惨重的家园。 躺在床上,把眼光调向那仅覆着一层镂空蕾丝窗帘的窗外,百无聊赖的何旖旎还是不想去分析自己那酸咸不中和的心理。 从这里,她能够很清楚的看见阿腾。 其实,也不能说他毫发无伤、他又戴上墨镜了,但不是先前那副,想必昨晚他奋不顾身抢救她,已经使得他原本那副宽墨镜勇敢捐躯了。 而他折损的不只是一支墨镜,昨夜稍晚,在他来向她道晚安时,她看见他右脸颊及右臂那一大片擦伤。 她当时心里的感觉比这一生的任何时刻都五味杂陈,她的胸口重压着一股可怕、哀伤的痛楚。“我预感我再多留这一个礼拜对我们并没有好处,甚至,还会带给你更糟的劫难:” “你怎么这么说。”他平静的微笑。“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更像支帚把星,因为带给你磨难的,往往是我。” “不要这么说,我也有错。”她终于肯认错了。她晓得,要向阿腾承认自己的任性有多困难,但话一出口——她却感觉轻松许多。 “是因为我脸上和臂上的擦伤吗?”他敏感的猜出她终于肯认错的原因,还顺便调侃自己。“我明白老大爷无情的利剑总会落在邪恶者的身上,不过,我没想过邪恶者所流的血,会博得天使的同情。” “说得我好像嗜血动物,我本来就很有同情心的,可惜你忘了。” “我没忘、真的没有!”他露出深思,可是一下子,他又露出狡邪的笑容。“而我,是不是该善加利用你的同情心呢?” “不,我不会再多给你一分一毫的同情,何况,你也说过不喜欢我的同情。” “这两件事你只说对了一件。没错,我是不喜欢你的同情,但是,只要我愿意,我相信你会给我的同情……不论多少,就一如你当初付出的爱情。” 爱情?怎么可能!? 何旖旎根本不认为自己对阿腾还有爱意存在,这是昨晚阿腾回房后,她一直在说服自己的事:但阿腾临走时说的那些话,却教她几乎彻夜无眠。 “小旖,逃避和面对的界线很模糊,你现在选择了逃避,我可以理解,恰似当初我选择了逃避一般,但如分今细想起来,这许多的逃避说不定也是一种面对,我不是在替自己过去种种的错误找借口,但我相信你和我一样,一定对我们之前的关系做过某种程度的思考。而我也宁可相信,如果我们能走过这个关卡,我们会变成比较类似的人。” 何旖旎知道他已经尽他所能的在忽视无可挽回这段感情的痛苦,她更清楚,他真心希望能挽回。 昨晚一整夜,她除了“不太理智”的反覆思索、反覆否定,并反覆的想把阿腾那番话驱逐出脑海,更是不断的提醒自己——对阿腾仁慈,就是对自己残酷。 因此,她在阵阵悸痛的腿伤中失眠了大半夜,好不容易被渐渐乎息的风雨催眠睡着,却又被风声消失后的静谧唤醒。 或许,吵醒她的不止有风雨后的宁静,还有阿腾的低语声与答娜那银铃般清脆的笑声。而那些声音全都来自窗外。 偷偷掀开蕾丝窗帘一角,窗外,答娜正巧睨了她的窗口一眼,并附在阿腾耳畔笑吟吟的不晓得说些什么,阿腾先是一愣,继之微笑的朝她的方向侧一下头。 放回窗帘,她毛躁的猜想,究竟是什么让两人感觉这么好笑?她气自己的多疑,却更惊讶于自己的——妒意。 老天啊!她不该嫉妒的,如果她对阿腾没有了爱意,她根本不该产生这种种情绪的,可是,如果这不叫嫉忌,那又该做何解释呢?是虚荣的作祟吗?一定是,她一向不接受忽视,而阿腾和答娜明显的忽视了她…… 想着想着,突然,有人轻敲她的房门。 “谁?” “是我,答娜,帮你送早餐来。” “请进。” 门开了,答娜端着香味四溢的早餐进来,令何旖旎吓一跳的是,阿腾跟在答娜后面。 答娜的脸上依旧是冷冷淡淡的,在茶几上放下早餐托盘后,唯一的表情是在看见她绑着夹板的小腿时,那似笑非笑的样子。 而阿腾的脸色就温和多了,示意答娜出去后,他拐着手杖来到她床边,然后从背后掏出桔色、布着黑点的百合。 “这朵卷丹百合是经历一夜风雨,庭院里幸存的一朵,或许比不上市面上那些百合芬芳漂亮、但应该还算赏心悦目。” 他不算准确的把花递向她,行瓣拂过她的心口,百合淡淡的香气直冲鼻头,她迅速的接住它,却也不算精准的覆到他的手——他的手依然修长、温暖、洁净,教人……想念,除了他手背上那一大片深色的擦伤,相当无情的嘲弄着他们所处的状况。 他突兀的松掉手杖,任其坠地,同时以那只拄杖的手叠上她的。 这样平和的平心相覆似乎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小旖,让我们平心静气的相处吧!就这个礼拜也好,这是我们这一辈子最后一次的共处,人生渺渺,谁又知道下一次重逢是何年何月?让我们心平气和的度过这几天吧,至少,试着让你这一生无恨,我这一生无憾,好吗?” 怎么她还没穿好甲胄,他就开始劝她弃械?他那柔情坦荡的言词,教她怎么拒绝?但这之前的痛、伤,真能让它就此勾销吗? 看着他那真挚得不容置疑的表情,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过往的记忆强烈袭来—— 年轻、稍瘦的阿腾穿梭在一片广袤的野地,像只勤于觅食的动物,认真的寻找淡绿的时计果和殷红的野草莓。 原因是因为何旖旎喜欢时计果和野草莓那种微酸微甜、清香芬芳的滋味。他搜寻了一大捧,兜进那一年她最喜欢,也是她唯一的那件粉蓝色裙子中。 他采集它们,她则撷饮它们的甘香,吃不完的便带回到他们的住处,他把野草莓和时计果们盛装在一个透光的玻璃罐里,上面插了一大束她最喜爱的“卡司比亚”,然后捧到她的面前,让她抱个满怀。 “瞧!它们就像我的心和人一样,全是你的。” 当年,他的神态与今日如出一辙,真挚得不容置疑。这一刻的他,就像过去那个执着的男孩子。 她能不认真考虑他的话吗?这一刻,她完全同意他的说法、他们依然可以是朋友,很普通的朋友。 想通了这一点,她心情稍微开朗,“我赞成你的说法,阿腾。”她迟疑的叠上自己的另一只手。“成长是艰难的过程,有时候必须见招拆招。我晓得逝者已矣,来者可追这个道理,好的,我会尽量努力,让我们不论是再见或者离别,都能画上无恨、无憾的完美句点。” 说完的这一刹那,她的喉咙梗住了。人生里要做到无憾、无恨真不容易,不过,至少她可以努力。 阿腾紧紧扣住她的手良久良久,藉以传达他内心的波动。 靶触深刻的一刻过去许久,阿腾才像记起什么似的放开她,跳起来。“你的早餐快凉了!” 何旖旎在他松手的刹那,感觉一阵突兀的空虚,但她故意漠视它,并很理智的加上但书。 “阿腾……”虽然丑话非得说在前头,但她仍有些难以启齿。“阿腾、我想既然我尊重你的说法,我想,我也要求你尊重我的想法!” 阿腾安静的面向她,等待她的“想法”。 “我想……我希望——前天夜里和昨天晚上的事,不要再发生,我不希望自己因为未婚夫不在身边,就变得随便,我……” 突然间、她说不下去了!毕竟其实,前两夜的那两次亲吻,她也有错、单方面苛真阿腾是有欠公允的,可是,他若能自我约束,她根本不可能主动。 而阿腾则完全能理解她的心态。“我明白你的意思。”他点着头,悒悒一笑。“其实,对我而言,并不难处理,难的是其他感觉。不过,我答应你,我会尽量克制对你的感觉。” 说完,他蹲模索他的手杖。他模索的方向是错误的,何旖旎贴着床沿想帮助他,可她腿上紧绷的伤口却发出抗议的疼痛,令她眼泪差点落下。他一偏方向。出乎她意料之外轻易的拿到拐杖。 他用拐杖撑直自己,再次点头,“吃你的早餐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就像冷了的爱情般,教人食不下咽。” 他的语气并不严苛,甚至还有些虚弱,但何旖旎就是能听出他话里隐约的指责。 是她多心了吗?或许。可是就算两人已经达成和平相处的协议,她仍可以肯定在不知不觉中,阿腾已经成了她错误的对手。 见他撑着拐杖走出她的房门口,何旖旎突然有股不安的感觉——他根本不像双目失明的人反而像是从容的执戈者,而他最想做的事,便是将她的心再次挖出,再次一片片喂还给她,直到她受不了。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进步一点了!”阿典师压着她的小腿骨与关节。 “如果我按时吃药换药、就会好得快一点吗?”何旖旎大胆的追问。 阿典师似乎十分明白她问这句话的用意。“腾仔不是豺狼虎豹,你按怎这么怕伊?” “我不怕他,只是必须……避嫌。” “伊是你的旧爱人?” 她偏头望着窗外,默默点头。 “你和伊逗阵多久了?” “两年多。” “两年多应该足够你了解一个人了!腾仔不是爱占人便宜或爱勉强别人的人。”阿典师喃喃的说:“何况,爱情这款代志,不是咱想要按怎就会按怎。有缘无分的是痛苦,有分无缘的是悲剧,有缘有分的才算幸福、但是这个世间,究竟有多少人是真正有缘有分的呢?”阿典师表情淡然,却难掩语气中的沉重。 “阿典师,你和阿腾很熟吗了”看着他仔细的在她脚上涂抹刺鼻的膏药,她禁不住好奇的问。 “说熟也熟,说不熟也不算熟,伊和我认识三年,都是我帮他看前顾后的。” “阿典师,你的话自相矛盾。”何旖旎很得意于自己抓到阿典师的语病。“你认识阿腾三年,对他仅限于有点熟又不太熟的阶段,而我和他在一起也不过两年。你却要求我『了解』他?”她嘲弄着。 阿典师一脸了然于胸的看看她。“查某囡仔,讲白一点,你和腾仔是贴心贴肺的共同生活了两在,我和伊不但没有同居,就连见一次面都要三天五天,哪有得比?而且,腾仔也不是很爱谈论自己的人。” “还说他不爱谈论自己!他甚至连我们同居的事都说了出来?”何旖旎颇感愤怒的嗤之以鼻。 “伊不曾对我提起你们同居的事,甚至不曾谈起过你,只有伊很失志的时候,从伊的音乐中可以让人听山来,听出伊有一段难忘的过去,自从我和伊从土石流中救回你,我就知道你是伊那段难忘的过去。” “你怎么能肯定……”她还想反驳。 阿典师却不留给她反驳的余地。“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要多。假使你不是伊心所爱的人,在救你的时候,伊不会一副抓狂到连性命都不顾的模样。那情形,我真的不曾看过,就连伊进入火场救那对双胞胎女孩的时候,伊看起来都冷静多了。”、 “他进火场救人的时候,你在现场!”何旖旎受到另一个话题的吸引。 “对,我刚好赶到那里。” “可不可以……形容一下当时的情况?”或许基于想求证河豚的说法,她不禁又好奇的发问。 缠好最后一圈绷带,阿典师俐落的剪断它,才眯起眼睛回想。“杨家——也就是腾仔救出双胞胎的那户人家,在商场上是仁头有脸、响叮当的人物。出事的地点就在某高级别墅里。说起来也真巧,杨家夫妇和我曾是小时候的邻居,年代久远的老朋友。那天,我正巧路过想去探访他们,哪知道恰好碰上火灾?有传言说,是杨先生的对头搞的鬼,后来经过证实,是杨家的菲佣用火不当,招来火灾。” “当然,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杨家那对双胞胎实在命大,遇上了腾仔。”阿典师一脸晦暗的摇头又点头,“那天风势好大、火焰熊熊的样子,教人看得心惊胆跳,双脚发软。双胞胎在房间的窗边呼救,那时她们才六岁,根本不懂。杨先生、杨太太爱女心切,也想过博命闯去救女儿,却被我和义消狠命拉住,那种状况,进去只是做无谓的牺牲。” “正当大家都束手无策时,一条身影却突破人墙,直接朝火海冲去,起先,我们都以为是某个见义勇为的消防队员,后来经过证实是个陌生人。那时我们这群人,只能拼命祈祷奇迹……而奇迹也真的出现了……腾仔左右手各抱着一个女孩,使力的逃出火场,伊像在和火焰比赛——可惜天不从人愿,伊跌倒了,然后伊帮女孩挡住了那根突然倒下的着火木往,就算那只是根装饰用的木柱,还是很沉重的击倒了伊。” “幸运的是、伊被及时救了出来,经过将近一周的治疗,伊身上的的伤康复了,只是伊的视觉神经受到严重损伤再也看不到这世界的一景一物。” 说到这里,阿典师有微微的梗塞,而何旖旎发觉自己竟也热泪盈眶,这就是阿腾,永远把义气摆在第一位。 眨眨眼睛,她看着阿典师熟练的收拾药物,哽咽着发出疑问。“我听他的朋友说……他原是想去参加一场黑道火并的,没想到……” “没想到原本该是狗熊的伊却变成了英雄,其实,话讲回来,人要做英雄,除了勇气,还必须有推动那股勇气的动力。” 何旖旎并不认为阿典师会有遇事犹豫的时侯,但他真的迟疑了好半晌,才接续上一段话。“请坦白一点,杨先生曾托人对腾仔的身家做过一翻调杳——毕竟,现代的社会少有这么奋不顾身的人,何况救的又是和自己不相干的人……教人惊讶的,腾仔有——段悲惨的经历,伊十三岁那年,母亲死于——场大火,听说,那次是有人故意纵火。” 她的喉咙再次被梗住了,良久之后才找回声音。 “他从来不曾对我提起这件事!” “那场火原本会烧死伊母子,但因为伊老母的维护,伊侥幸跑出来,伊母亲却没逃过那场大火。后来经过调查,那场火和伊的老爸有关系,听说是黑道寻仇。对了,有听杨先生讲起,伊老爸是一个恶名昭彰、大哥级的人物。” “我真的不晓得,他没有对我说起过这些……” “唉!我说过,伊是个不爱谈论自己的人。”阿典师若有所思的摇头叹息。 难怪,以前两人同居时,他经常满头大汗的从噩梦中呐喊着醒来。 “有人可以爱的感觉真的很好,对不对?”他曾这么问她。 “你比我幸运多了,就算你没有了妈妈……但至少还有一个喜心爱你的爸爸,我就差多了,有个十分爱我、却早逝的母亲,还有个对我不闻不问的父亲……” 这些许多许多年前,阿腾对她说过的话,此时突然像电影字幕一样,印上她的脑海,这样就有脉络可循了!阿腾从来不谈他的父亲,一定是因为怨恨父亲间接害死了母亲,而他年轻时一心想混黑道,是因为遗传了他父亲的嗜血?或者,那只是他报复他父亲的一种手段? “阿典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阿腾是因为母亲的葬身火窟,才产生那种过人的勇气冲进火场去救人!” “可以这么说。”阿典师收好最后一样药物,放入袋子。“但最重要的,腾仔有一种精神,伊想战胜火魔,十三岁那年,伊还算小,挽救不了母亲的性命,那成了伊终身的阴影,而救出那对双胞胎姐妹,多少让伊摆月兑了一些阴影!” “即使代价是他的一双眼睛?”何旖旎心痛的试问。 “救不救人只是一念之间,相信腾仔在那一瞬间并没有顾虑到那么多。”阿典师颇富哲理的断言。 “不过他失去的双眼一定为他的心上蒙了另一层阴影,不然,他不会曾经想以死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似乎,阿腾失去眼睛的阴影也蒙上了她的眼睛,使她满脸阴霾。 “哦!你也听说伊自杀过?”阿典师仔细的观察着她脸部的表情,暗笑她并非无动于衷。 “他的朋友……告诉我的。阿典师,你晓得他自杀的真正原因吗?”何旖旎才不晓得自己何以要这样问,但她总觉阿腾寻死的原因并不单纯。 “你何不自己去问他呢?”阿典师状似漫不经心的走向房门口。“腾仔等一下会来看你,有什么疑问你净可以问伊,但是听我一句劝,不要对伊太苛刻,伊究竟是人,一个坎坎坷坷的人,伊无法度做到神的境界,所以,无沦如何,拜托你在疗伤的这段时间,和伊好好相处吧!至少,给你们两人一个愉快的回忆!” 再度点点头,阿典师丢下一段意味深长的话,步出她的房间,关上房门走了。 何旖旎哭笑不得的瞪着合上的门板。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黄昏降临的时候,阿腾带来一个令何旖旎哭笑不得的礼物——一张轮椅。 推轮椅进来的,自然是面对她时永远一脸冷淡的答娜,而跟在答娜身后进门的,则是阿腾那一脸期待的感激的紧张笑容,那有他那一身劲酷的黑色装扮。 一如往常,他像打发什么似的遣退心不甘情不愿的答娜,两人独处时,他突兀的、且出乎人意料正确的走向床沿,放下木杖,朝她摊开双手。“来,你协助我一下,我抱你上轮椅,我们去欣赏黄昏景色。” 没有拒绝的,她再次同意他的建议,指挥他推近轮椅,然后出乎自己意料之外主动的攀住他的脖子,任他如许多年前一样,抱着她…… 轻嘘口气,在阿腾放下她,并在对她心里的感受还毫无所觉时,她理智的松开勾住他脖子的手臂。 在彼此有默契的合作中,两人顺利的来到欣赏黄昏的地点,也就是何旖旎日前抵达这里的那个黄昏,看见阿腾用口琴吹奏“往日情怀”的那个斜坡。 那天,因为她急于观察阿腾,后来又因为归心似箭,致使她根本连周遭的环境都没看清楚,更遑论能欣赏什么美景了。 可是,在轮椅平顺的推动中,在微风徐徐的拂动口,她有了更多的感受。 “夕阳,已经半隐入山头了吧?”停下轮椅,阿腾面向夕阳,挺直身躯。 “是,咦!你怎么知道?”何旖旎静坐在轮椅上,侧仰着头看他,压抑着想伸手去拂开落在他脸上那儿绺发丝的冲动。 “我眼盲,但感觉仍在。”他模索着草地,抚触一地的乎坦后,坐了下来。“你曾经闭着眼睛看夕阳吗?” 闭着眼睛看夕阳?“不曾!”她据实以答,在忙碌的都市生活中,大概没有多少人有闲情逸致去做这种事。 “试试看!”他催促她。“来,闭上眼睛,仔细的用耳聆听、用心触模。” 看着阿腾率先合上眼,她悄悄地观察着他,但他却敏锐的张眼向她,令她双颊微红,飞快的垂下眼睑。 奇特的是、风的声音真的变清晰了,它摇曳过树叶的感觉,十分轻柔,再加上一些山里特有的虫鸣,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一首交响乐,最特殊的是,夕阳余晖映在脸孔的感觉,浅桔色的光层让人仿佛被罩上某个光圈,心情是既平静又蒸腾。 “大自然是最伟大的音乐家,它指挥着万事万物在天地中一展身手。”他伸展双手向大地,万事万物,也像从他的双手无限的延伸。“那些唧唧声是草蝉的合奏,淙淙声是不远处耶条小溪的吟唱。今天我们十分幸运,能聆听到黄山雀和白耳书眉的迎宾曲。来,竖耳听那些嘹亮、悦耳哨音,是白耳画眉;而发出那些轻快的鸣叫声的,则是帅劲十足的黄山雀。在平地,你绝对不可能听得到它们的叫声,它们通常只出现在中海拔的阔叶林里。” “真棒!”犹有眷恋的多感受了一下大自然的交响乐,何旖旎张开双眼注视阿腾,带着温柔与微微的戏谴,“你才在这里住了两、三年,就俨然成为自然学家啦!” “不,我只是融入大自然里了!”阿腾平和的微笑着。“现实社会教会我们勾心斗角、自我膨胀;但大自然却教了我扪谦卑。” “你是指我很膨胀骄傲?”何旖旎假装出愤怒的声音。 而阿腾显然怕极了她的怒气。“不,不要生气好吗?你知道我一向拙于言词。尤其在你的面前,我是动辄得咎。求你不要生气好吗?我们说好要平心静气的……” “看来大自然把你教育得很好喔!你真是太谦卑了!”何旖旎见恶作剧得逞,咯咯笑了起来。 阿腾先是错愕、继之一阵懊恼。 “你还是那么顽皮!”阿腾摇头,莫可奈何的苦笑。“以捉弄我为乐。” “彼此彼此!”何旖旎再度朝他吐舌头,但当她又想起阿腾看不见她的表情时,她一度高亢的情绪倏忽低落了下来。“阿腾……”这一刻,她喉中突然汹涌着一些想问,却一直锁在心口的问题。 “嗯!”他平静的侧头向她。“什么事?” “我在想……”这一刻,那些问题却在他平和的神情中急流涌退。“我在想……那些『得!得!得!』的奇怪声音又是哪种物物的叫声?”她突兀的转移话题,并暗暗嘲笑自己。 而阿腾却误认为她对大自然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他朝她绽放了一个鼓励的微笑,“那也是大自然谦卑的一部分,『得!得!得!』这种急促连续如机关枪的声音,是白鸟画眉发出来的,意在提醒同伴们警戒。奇怪,我在这里待那么久,也没听见过它们发出警告声。或许,是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正在接近当中……” 阿腾揣测着。一侧头,何旖旎便看见答娜正大剌剌的走下斜坡,并且准备扯开喉咙呼叫赶在她面前,她揶揄的附在阿腾耳边低语。“那个正在接近当中的『危险东西』是——答娜!” 这同时,答娜开始扯开嗓门呼唤他们吃晚餐。 霎时,白耳画眉急促如机关枪的“得得”声此起彼落。 此刻,夕阳隐逸,何旖旎和阿腾开怀得笑成一团,第一次,感觉两人之间不再有隔阂。 第七章 没有人能确切的形容阿腾现在面对何旖旎时的心态,即使是他自己,也不能。 若真要形容,也只能说他已身陷矛盾,正在和情感拔河中。 假使,他够绅士、够风度,在明知她已经觅得一个爱她、护她的如意郎君时,他就应该大方的给予祝福,并在她治疗腿伤的这段期间,尽可能的不要去招惹她。藉以保持双方的平静。 但是,正因为她是他真心渴望过的唯一女子,如今要他自她的生命中撤底抽身,他除了不舍,最害怕的就是那种心被掏空了的无助感。 在他的生命历程当中,他已有过多次这样的经验。无能为力的看着母亲葬身火海,不得不逼迫她堕胎,并眼睁睁的看着受创的她离开,每一次都是他刻骨铭心,疼痛难耐。最近的一次、则是从病床醒来,发觉目己双目皆残,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茫然。仿佛,他永远失去了方向。 但事情并不真的都会往最坏的地方走,失明的头一年他几乎在怀忧丧志之中度过,但死忠的河豚、豁达的阿典师与慷慨的杨先生助他走过了那段黑暗期。 接下来的这两年,他心无旁骛的学点字、学电脑、学吉他之外的各种乐器,甚至学习创作词曲。 这些,他从不曾在她面前提起,他也要求河豚不要对她炫耀他的成长,毕竟。他这种种的努力,在她看来或许只是野人献曝,根本不能和她那未婚夫的成就相比。 他没有忘记和她重逢的第一天,她对他的批评,她那讥消的语调,仿佛在嘲笑他不学无术,专吃闲饭。 他会交出漂亮的成绩单给她看的,这是阿腾目前的心愿,问题是,她会在乎他的成绩吗? 真是可悲、好像他之前和今后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都是为了她,但,难道事实不是如此吗? 除了某个他不太常想起的亲人外,几乎没有任何人值得让他奋斗了,除了她。 有一大段时间,他的确曾处心积虑的想赢回何旖旎的心,甚至……甚至,发表作品时的匿名,他就直接取为“何苦”。 为何而苦?为了何旖旎而苦。河豚两句话就破解了这个匿名的玄机。 河豚叹道:“腾哥是个重感情的人,难免自苦!” 就算现在,阿腾都还处于辗转困惑之中。 晚上,倔强的何旖旎无视阿典师伤口不能碰水的警告,在忍受了两天不入浴的痛苦之后,她终于再难坚持,决定好好洗个澡。 虽然过程有些尴尬,但在两人的通力合作之下,她终于还是顺利进入浴室,还频频向他保证,决不会沾湿脚伤。 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着轮椅,他立在浴室旁的小阳台畔,等着给予行动不便的何旖旎适度的协助,可是,他比谁都清楚,他的思绪正开始围着一些曾经熟悉的事情打转。 四周一片宁静,静得让阿腾听见浴室里的水声,让他不能不去想像她的模样。 他徐徐吐地口气,调节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他相信如果再不冷静,自己就要被体内的烧成灰尽了。 好不容易,何旖旎出浴了。门才打开,蒸气便一散而出,混杂着一股香气,她只带着一套衣服上山,现在裹在她身上的是他的衬衫,想像她的纤秀性感,他很难不心动。为了不教她看出他多余的那些想像,更为了不让她看出她对他造成的影响,他推轮椅向她时,表情显得窘迫。 “谢谢!”她看出他的情绪。 “不客气!”他撩一撩长发,感觉烦躁,但他谨记着不能破坏两人好不容易才维持的和 谐。 “电话不知这什么时候能通?”坐入轮椅,她漫不经心的问着。 “后大早上吧,山里的线路总没有于地的容易抢通。”阿腾颇严肃的回答,心里却兴起一股冲动——想把电话线全部剪掉。 “我真的恐怕我的……朋友担心。”她小心翼翼的解释着。 “我了解!”他当然了解,她真止担心的是她的未婚夫。 妒意像巨浪席卷他。 可他只能乖乖的推动轮椅,送她回房、上床。 同样的,他也只能乖乖的模索回房,并且持续往爱情的领域里矛盾、辗转反侧! 至于何旖旎呢?她迟迟没有关上房门。 原因是,她又不自觉的被阿腾那熟悉又孤独的颀长身影吸引,她情不自禁的目送他缓缓的踱步离去,脑海突兀的闪过一幕情景——过去,两人总爱待在卧室里共享梦和激情,从未分开须臾。 罢刚阿腾送她到房门口时那种迷茫的表情,是否代表着他心中也有着同样的回想。 世事多变,此时此景,何旖旎的心情竟免不了凄迷;而这是否意味着,她也无可避免的必须在爱情的领域里矛盾、辗转反侧?!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清晨给人的感觉,总是那么清新、有朝气,尤其是这么一个云淡风清的晴朗早晨,根本感受不到所谓的“阴霾”。 七点多,何旖旎被一阵如机关枪扫射的“得得”声吵醒,一打开门,阿腾已穿戴整齐的立在房门口。 “小旖,呃……今天天气很好,我想邀请你一起去吃早餐。”他的神情略显紧张。 那正经八月的模样,倒比较像在向她求婚。在暗笑他的同时,何旖旎又不禁打量起他,这实在是个不礼貌的行为,但她就是情不自禁他实在英俊帅气得教人无法忽视! 黑t恤、黑长裤、黑墨镜、一头黑长发轻便的束在脑后,简直活像只黑乌鸦。但连她都不能否认,即使把他形容成一只乌鸦,他还是乌鸦群里那最卓尔不群的乌鸦。 想到这里,她再也忍俊大住的噗哧一笑。 “看来你今天心情很好。”他毫无所觉的说。 “还好!”笑声好不容易止息,她想到一件事。 “咦?才清晨七点钟,答娜已经下山来了吗?” “不,她刚刚经过,说今天要请假,好像是去镇上办些家里的事。” “那——”何旖旎烦恼的看看自己的伤腿,“今天……” “不用担心吃的问题!”阿腾猜出了她的困扰。 “早上,我们去外面吃,中午和晚上,阿典师会帮我们买便当过来。” “你都设想好了!” “不这样设想,我岂不经常要挨饿。”阿腾对这种事倒也处之泰然。 说的也是,阿腾的眼睛不方便,答娜只是个佣人,不可能全天候二十四小时守护着他,除了自力救济,他又能怎么办?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那太过平淡的语气,反而引起她心里一阵阵悸痛! 不过,即使心情有所波动,她也不便表现想太过明显。 他们的早餐时光相当愉快。 在山下的某家早餐店里,吃到了香纯的豆浆,与教人齿颊留香的烧饼油条。 既然不得不暂时间在一起,双方又都协意好好相处,在这样的共识下,两人要一起打发时间就容易多了。 阿腾是看不见了,经过一小段时间的相处、何旖旎却发觉现在的阿腾以前一样,赤子之心丝毫不减。 吃过早餐,他带着她去捡松果。从前,他总能迅速的从落了一地的松果中找出最美的一颗,现在,他仅凭触觉模索,却也能找出形状极优的松果。 午后,他带着她去放风筝。像只敏锐的狼,他熟悉的指点她来到一片截然不同于绿屋附近那片斜坡的小山丘上,山丘的最高点有一条长又宽的十堤,上头长满了鸭跖草与士丁别。许多纯真可爱的小孩子在土堤上放风筝、灌蚱蜢。 “青暝仔来了!” 小孩子们争相走告。何旖旎原以为是小孩子们无知的取笑,谁晓得那一声声的“青暝仔”代表的是招呼、甚至是一种热情的欢迎。 “青暝仔叔叔,教我灌『大猴』蟋蟀。” “青暝仔叔叔,教我放风筝。” 阿腾一概来者不拒,不一会儿、他的周围便围了一群孩子。以他受欢迎的程度看来,阿腾和这些孩子很熟,熟悉到仅凭声音就能叫出每个孩子的名字。 令她好奇的是——他怎么教导他们放风筝、灌蚱蜢? “阿文,叔叔说过,灌『大猴』的时候水不要下得太猛、要有耐心,『大猴』受不了水淹,自然会跑出来。” “小轩,放风筝也要有耐性喔!要顺风势,慢慢的放线,尤其要小心、线不要拉得太紧,不然会断了!” “阿亚,叔叔告诉你,风筝最重要的是它的骨架,首先、你要把竹片削得薄又均匀,绑的时候中心点要抓对,它才会飞得高飞得远,接下来就是找张好看的纸。帮风筝,穿上衣服……” “叔叔,我想,我再也不做风筝了!”插嘴的是一个嘴噘得老高的小女孩。 “为什么?小兰,自己动手做风筝是手脑并用的好机会,你不能轻言放弃喔!” “不是我想放弃,是我爸妈啦!他们骂我为什么学拼音总不及剪贴那些废纸专心。他们说我的风筝是一堆废纸,还问我究竟晓不晓得什么叫风筝?如果不晓得,上市场时他们会买一只给我,叔叔,风筝到底是什么?” 风筝到底是什么? 阿腾笑着说:“风筝是我们的玩具” 小兰也皱起小眉头,作沉思状。“那么,我们又是谁的玩具呢?” 这次阿腾错愕良久,才小声咕哝:“或许,我们是老天的玩具。”不过、他当然不会给小兰这么深奥的答案。“小兰,人……不是玩具,人是万物之灵。” 不久,当小孩都得到他们想要的答案时,便一哄而散。当然也有几个小孩对何旖旎感到好奇,他们看着轮椅,边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阿姨,你为什么跛脚?” “跛脚阿姨,你一定是青暝仔叔叔的女朋友喔!” “跛脚阿姨,你和青瞑仔叔叔看起来好配哦!” 的确很“配”!跛脚仔配青暝仔,哪能不配!何旖旎打心底暗叹,不过她还是见招拆招,同时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心。 回程的路上,阵阵蝉鸣伴随着鸟语花香、感觉十分鲜明。 “小旖!”阿腾突然叫她。 “嗯!” “谢谢你对小朋友们那么有耐性!” “我本来就挺有耐性的嘛!”何旖旎用玩笑的语气自夸。“我甚至还挺有求证精神的哩!譬如,我就想问你,为什么会消极得认为我们全是——老天的玩具?” 这倒不失是一个严肃的问题! “你的耳朵可真灵。”阿腾苦笑。“你不认为我是最有资格这么认为的吗?我的家庭、我的眼睛、我的……爱情,从以前到现在,我失去的太多了。不过,现在我们谈论的不只是我。” 停下推轮椅的动作,他像侧耳聆听,又像陷入沉思。“说人类是老天的玩具虽然消极,但人类自诩为万物之灵,岂不又稍嫌乐观?举刚刚小兰那个例子来说,父母一心左右子女的喜怒哀乐,说好听一点是关心,讲难听一点是操纵,而这种操纵容易扭曲人格,”他的眉宇之间多了忧伤?“再回头想想,人类所处的这世界,似乎:无处不存在着操纵与玩弄。人类再聪明,再懂得玩弄权术,总也逃不过被自己愚弄和被老天捉弄的命运。生老病死、天灾人祸、因果相循……” “阿腾,不幸的人没仁悲观的权利。”何旖旎微侧过身,她的原意是安慰、伺这样的安慰,却显得乏力。 “谁说不幸的人没有悲观的权利?”阿腾静静的反驳。“悲观并非完全不好,以我为例,一生的不尽如意让我悲观、但却更早教会我洞悉世事的无常,让我更勇于和命运对抗,即使胜算不大,我还是坚持着。” 是吗?这么说来,她的担心是多余了,她自嘲,转头仰视阿腾时,满心的忧烦突然转化为一股幽默。“说的也是,你的背脊现在就像电线杆一样直了。” 两人同时为她的玩笑失笑。笑声停止时,阿腾若有所思的仰头望向朗郎晴空。“或许,我潜意识里还是不甘心做杀千刀老天的玩具吧!” 她不禁又为他的形容而噗哧一笑。“你的确是,而且很奇怪的,我相信『杀千刀』老天最终会向你的顽强低头,承认你不是她的玩具。” 经历了这难得轻松的一下午,何旖旎的幽默与阿腾的真诚,进一步的把两人推向更“和谐”的境界。 回到绿屋时,何旖旎还颇富深意的说了一小段话。 “瞧,对我俩而言,保持友情比维持爱情更容易些。” 是一种警告吗?或者仅是一种提醒?阿腾沉默的臆测着。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台风过后的第三大早上,答娜比打卡钟还准时的向绿屋报到。电话线也终于抢通了,一切又恢复正常。 何旖旎当然打了一通长途电话给常茵和钟珍,一方面向她们报平安,再则顺便解释延迟归期的原因,钟珍和常茵自然也少不了轮番上阵、对她的身陷险境与腿伤表示关切,她们还决定尽快找时间上山来,就算用抬的也要把她抬回家。 明知道她们的话太夸张,但经过与几位挚友的联系后,何旖旎的不安感消失了大半,连带的心情也变得明朗,人一明朗,相对的,待人处事的态度也变得较为宽广。 阿典师来换药时,她能边哼着歌边帮忙阿典师剪掉自己腿上的绷带,松掉夹板,甚至连阿典师偶尔不当的用力导致她腿部的疼痛,她也丝毫不以为意。 和答娜站在一起时,她们就像磁铁相斥的两极。何旖旎越快乐,答娜的脸色就越难看。但何旖旎不但不介意,还调皮的逗弄答娜。 就连目不能视的阿腾,也感受到何旖旎情绪的转折,他喜欢她的改变,可又不安于她的改变。 离她下山的日子越接近,他的心就越慌,根本无法否认他自私的,想留下她,可是,他真的不晓得自己能用什么理由留住她?又“凭”什么留住她? 有些话,过去他已隐忍太多,它们全在他的心头搅动着。 他能不一吐为快吗?毕竟他所能掌握的时间不多了! 随着阿腾心情的起起落落,时间电悄无声息的逝去。 这天,是艳阳高照的一天,阿典师终于颁下特赦令,宣布何旖旎明天就可以拆绷带、去夹板了。 何旖旎兴奋不已。“太棒了,我坐这张轮椅坐得都快长青苔可,为了庆祝我终于月兑离苦海,我们大家中午一起去野餐。” 月兑离苦海!阿腾为她的用语苦笑。或许,她最兴奋的事莫过于要月兑离和一个瞎子共处一室的苦海,即使这个瞎子曾经是她的爱人。 阿典师推说下午有事,不能参加野餐,实际上,他是体谅阿腾和何旖旎相处的时间所剩不多,所以才想让他俩有多一点独处的时间,而答娜则是一脸我神经病才陪你去野餐的不屑加入的表情。 近午时分,两人提着答娜心不甘情不愿准备好的丰盛午餐,顶着骄阳来到最接近绿屋的这条小溪旁。 他们躲在树荫下,首先铺上野餐垫,摆好野餐并坐下来享受大自然。即使不情不愿,何旖旎发现答娜还是舍不得亏待阿腾的胃,野餐丰盛得教人咋舌,有烤鸡、鲔鱼三明治、生菜沙拉、葡萄酒…… 环顾四周一圈,突然她后知后觉的发现他们现在的野餐地点,竟然是之前充满土石流,几乎活埋了她的那条小溪畔,她从不远处的断桥及残草断树看出端倪。 “天啊!相隔不过咫尺,可这边就像天堂,那边却俨然是地狱。”何旖旎吃惊的着。 “天灾人祸!”阿腾若有所感的望向断桥方向。 “幸好桥是通往山地部落,不是通往小镇,不然就算十天半个月,也都很难回到都市里去。” “的确值得庆幸。”他看起来似乎有点遗憾断桥不是通往小镇。“要不要来个鲔鱼三明治?或者一只烤鸡腿?”她试着让气氛轻松一些。 接过三明治,阿腾忽然抛过一个这些天来,两人极力在避免的话题。“小旖,你曾经怀念过以往吗?” 突然,一阵强风吹过树梢。“偶尔。”她迟疑的承认。“我怀念我们的年少轻狂。” “还记不记得我们和河豚、参巴以及参巴的女朋友阿俪等人一起去旗律的那一次?你第一次坐三轮车,你说,坐起来的感觉很拉风。” “那次真是开土荤!”她笑道。 “嘿!没忘记吧!那时当你免费三轮车夫的是我!” “当然记得!”她挤皱着鼻头。“你的拉车技术不怎么高明。” “唉!饼河拆侨。” “还记得你们这几个男生沿路鬼吼鬼叫的,搞得整个海边的人全向我们行注目礼,害我和何俪糗死了!”何旖旎边回想,边笑着抱怨,年轻,似乎都有那么一段疯狂期。 回忆起过往,一伙人月兑得只剩内裤在水中打水仗的情形,阿腾隐在墨镜之下的脸庞亮了起来。“别忘了,他们是水族兄弟,有的叫河豚、有的叫参巴,还有鱿鱼……在水里对他们来说,就像回家。” “没淹死才真能回家。起先还以为你们的游泳技术有多高明,后来才晓得原来全是旱鸭子。”何旖旎取笑道。 阿腾则漫不经心的吃着三明治,边心不在焉的闻着徐扬的微风自她身上传送而来的轻香。那是自香奈儿或迪奥?他搞不清楚,他唯一清楚的是,那阵香气比任何食物更吸引他的感官,这大概是他看不见后的最大收获了、听觉与嗅觉远比正常人敏锐。只不过碍于不破坏和谐的约定,他只能尽量收回这份蠢动的情怀,好半晌,他才找回话题。“年轻嘛!很少人会去理会后果的。” 或许,正因为以前的我们都太不计后果了,所以事情才会演变到这种地步。何旖旎的心微微刺痛着,但为了维持这几天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和谐气氛,她隐忍着不提起伤痛的过往,让思绪停留在较安全的旗津之旅上。 “那晚,我们一票人到妈祖庙拜拜,参巴竟把庇佑渔民风调雨顺的妈祖娘娘当成注生娘娘,祈求他保佑阿俪『早生贵子』……”这四个字甫出口,何旖旎自己也愣住了。 才刚咬了口鲔鱼三明治的阿腾,也因那句敏感的话,先是怔忡,继之干笑。“那时的参巴和阿俪很爱开玩笑,两人更是无时无刻在打情骂俏,我猜想参巴说的是玩笑话,他们不会当真的,毕竟,当时大伙儿都年轻,有些事……例如一个小生命……都是负担。” 他竟还是那种论调,一味替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月兑罪?何旖旎迅速的转着思绪,同时怒气也飞快的被勾起,“哼!昂担、负担,你似乎只害怕负担,但有的人却懂得负起担当。” 她激动得直逼上阿腾那张俊脸。“河豚不只对我提起你失去双眼的故事而已,他也顺道告诉我,参巴和阿俪在我离开你之后不久就真的奉儿女之命结婚了。瞧!那不正是一个男人的负责与担当吗?而你,甚至连起码的安慰都给不起。”何旖旎伤心的说。 阿腾的脸色比挨了一巴掌还难看。“你还恨我……逼你拿掉孩子?”他急切且准确的抓住她的肩头。“相信我,当时我别无选择!” “你别无选择,却逼我做下抉择?”除了埋怨,阿旖旎实在无法表达自己的心。 就算事隔那么多年,就算当年她才十六、七岁,就算她竭力要求自己遗忘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一刻,可是,事情一旦被触及,就像被扭开了的水龙头,无法阻止的泛滥开来。那年,她或许才十六、七岁,但在获知怀了他的孩子的那一刻,她不也是有所憧憬,有所期待的?她也想当他俩孩子的母亲,想当他的小妻子啊!可是阿腾的一纸兵单、几句话,就瞬间毁灭了她的憧憬与期待,教她怎能不痛、不恨。 她哽咽着她一向痛恨在别人面前落泪的,因为泪水会泄漏她脆弱的一面;可是,阿腾不是别人,他是该为她的痛苦负责的人。 而阿腾岂会不懂得那种痛?他不是不曾经历,而是体会太多,正因为如此,他才狠心逼迫她拿掉两人的骨肉。“小旖,我知道我伤透了你的心,可是,我还是不认为那么做是错的,因为当时我们还年轻……” 她突兀的一巴掌打断了他的话,即使手心烧痛,她还是不后悔打他这一巴掌。“你凭什么拿年轻做借口,你只是懦弱!而因为你的懦弱,害我们失去那么多……”她多年来积压的委屈与愤懑爆发了,歇斯底里的捶打他的胸膛,任泪水恣意在她颊上奔流。 阿腾不在乎身上的疼痛,甚至不在乎她多给他几巴掌,因为他听得很清楚,她是说“我们”,而不是“我”这是否意味着她对他们的过去犹有眷恋?甚者她对他还有爱? 风突然又止息了,她也像是累了,大地只剩蝉鸣、鸟叫,还有她的低声啜泣与他的心跳声。 他试着搂近她,她没有拒绝;他顺着她如丝的秀发,她也没有拒绝;沿着发丝,滑上颈项,他扣住她小巧的下巴,以无比热情的吻吻过她的泪、她的唇。 何旖旎屏住呼吸,熟悉的感情在胸口膨胀。她曾想制止阿腾,但还来不及开口,他已经倾过身来、深深吻住她的唇。 他的墨镜不知在何时摘除,他那催眠似的抚触令何旖旎失了神,着了魔的望入那他对失明、却仍闪着迷蒙星辉的眼睛。 或许正因为她的迟疑与不曾抗拒,让阿腾的表现变得狂野而危险,他一路落下细碎的吻,最后停留在她仍裹着他衬衫的竖满胸脯上。 不算熟练的解开衬衫上的两个扣子,他她圆柔的、触及她的蓓蕾,似乎正凭指尖记忆它们。接着他俯下头,先以舌头轻拂引起她一阵申吟,继而狂暴的吸吮,任原始的快感奔流。 他们纷纷倒向地上,四肢交缠,阻隔的陌生年岁已被遗忘,伤痛和怒愤转化为激情。 阿腾的手像魔术师般的解开她的腰带、她的衬衫,他的指节拂过她柔软的臀…… “不要!”她听见自己的申吟,一阵恐慌窜过。背叛陶健方的恐慌令她产生抵抗激情的力量。“停止!阿腾!”她惊惶的挣扎着。 但阿腾仍不可自拔的陷在的深渊里!他压在她身上,本能的用矫健有力的双腿制住她,他的男性十分亢奋,长久以来被禁锢的如波涛汹涌。他沉溺在自己强烈的男性征服欲里,根本感受不到她情绪的转折与抗拒,直到另一个巴掌响起…… 他缓慢又迟疑的轻触自己火辣的脸颊、双眸仍因方才的激动而闪闪发亮。一时之间,他似乎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所为何来?但她接下来毫不留情的话则足够令他清醒过来。 “放开我,我好不容易才摆月兑我所唾弃的过去,成为大陶心目中的理想伴侣,我不会蠢得再回来当你的玩具。” 阿腾急忙自她身上撤离,苍白僵硬的脸上仍残留来不及收回的狼狈热情。“我不相信你是这么看法、我们曾经拥有的那一段感情。” “你是瞎了,但没有聋,你可以相信你的耳朵。”气极败坏的何旖旎开始口不择言了起来。“就如同我相信年轻只是你一贯的借口。当年,你如果有诚意、有担当,如果你不拿我当你的玩具,那么,今天我们可能也和参巴和阿俪一样结婚了;也许今天……你也不会落到这种下场,而我也不必和一个我深恶痛绝的人在这里穷搅和。” 听了何旖旎——番残酷的言语,阿腾的神情转为木然。 他无语,也不再多说什么,已被伤到无可再伤,逼到退无可退,那么再说什么都已是多余,她冰冷的言语教他的心逐渐冻结,使得他们之间仅剩的,除了冷淡,就只有愤怒。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香港中环半岛酒店 陶健方立在窗边点燃…-根香烟,同时,透过烟雾看着他从小就熟悉的那一栋栋坚固高耸的建筑物。 海,在不远处,像一个怀抱宽阔的母亲,静静哺育着亮丽耀眼的东方之珠。 唐依娜从盥洗室走出来,带着一头微湿的鬈发与一身浓郁的玫瑰香,她走过去,立在窗的一边,神情显得渺茫。 “要不要来一根?”他指指自己手上的烟。 她摇头。 他捕捉到她看向他时短暂的失神,像极了一只迷失了方向的雁。唐依娜是个奇怪的女人,洗完澡,穿着睡袍的她,看起来一副荏弱的模样,很容易引起男人的占有欲与保护欲。 而这些,是陶健方目前最不需要的情绪,于是他偏过头不去看她。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缄默良久,唐依娜才说:“有时候,自甘堕落也包含一定的原则。” 她轻轻带过,而他似乎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毕竟,他也得为她的自甘堕落负连带责任。 “这是留在香港的最后一夜了!”她主动转移话题。 “对!” “想不想喝一杯?” 接下来一个小时,他们坐在地毯上喝掉两瓶干邑白兰地,几乎烂醉如泥! “最后一夜了,你要不要我?” “不要!”他摇头,跟里闪着戏谑。 “你不要?真的?”口中混杂着酒气和玫瑰吞气,唐依娜醉态魅人的凑近他追问,但不待他回答,她咯咯笑着说:“你不要,我要!” 如恶虎扑羊,她把他压倒在地毯上,一双手狂野的在他身上各处探索,忙乱的扯掉两人的衣物,她找到他的阳刚,让他进入她,她感觉到一股快感朝她猛烈袭来。 她几近疯狂的带动他,让两人的感官同时攀升、绽放成欢愉。 狂风骤雨般的激情过后,他平稳的呼吸让她以为他睡着了。 她翻身侧躺在他身边,轻轻念着heinrichheine 海涅的诗句: myheartisliketheocean,(我心像大海) withstormandebbandtide,(有着汹涌的波浪起伏) andmanyperlsofbeauty。 withinitscavemshide.(在我的心胸之中,埋藏着美丽的珍珠。) 她以为他睡着了,所以放任泪水汨汩的流! 她以为他睡着了,可是他没有! 第八章 “相见不如怀念。”这无疑是叶腾和何旖旎现实的最佳写照。 他们草草结束了这次的夏日野餐。 答娜似乎颇讶异快快乐乐出们的两个人,为什么会冷冷淡淡的进门?尤其何旖旎膝上那篮几乎原封未动的野餐,教答娜错愕。当然,她没有追究的权利,可却也从不错过幸灾乐祸的机会。 阿腾沉着脸推何旖旎进绿屋后不久,何旖旎第n次瞥见答娜那诡谲的笑容,不过,答娜的种种诡异举动,在河旖旎看夹只觉可笑,并不在乎。而让她较难坦然以对的是,她似乎比较在意阿腾脸上那仿佛被狠狠踹了一脚,却仍装作无动于衷的表 不幸的是,重重踹他这一脚的人,是她! 从溪边回到绿屋的沿途,阿腾一迳绷着个铁青的脸。 好不容易回到绿屋,情绪仍处于极端沮丧的阿腾突然开口了,他对情绪仍处于极端恶劣的她说了一段令人惊愕的话。 “或许,你期望一个男人的担当是正确的。但,有时候有担当的结果并不保证就是喜剧收场。”阿腾微侧着头,苍凉一笑。“河豚可能忘了告诉你,参巴和阿俪结婚之后几个月,阿俪因难产过世了。” 阿俪死了,因为难产! 那时,她还那么年轻啊!花样年华的十七、八岁! 得知阿俪的早逝,令何旖旎稀嘘不已,也教她不得不重新思考对阿腾的态度是否过于苛刻、严厉? 会对阿腾说那样狠心的话,是正在气头上。她气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漠视她的警告,一再侵犯她,然而,她更气的是自己。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毅力尚不足以抵抗他那英俊深刻的脸庞,截然不同于陶健方斯文的脸孔,她多么希望能再次伸出手去抚慰;混合着烟味、汗味的男性气息拂过她鼻端,教她忍不住眷恋…… 可那一切是那么虚幻,等明天阿典师拆掉她腿上的夹板,她要和钟珍和常茵永远离开这里了,就如同徐志摩说的“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而她也不该心软。 总之,对叶腾仁慈,就是对自己残酷。 晚餐前,她就这么告诉自己:和阴郁着脸、不发一语的阿腾一起吃晚餐时,她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直到万籁俱寂的夜里,心情渐趋平静的现在,她还是这么告诉自己。 可惜,她维持平静的时间并不长,先是被从天花板凌空飞下落在她秀发上的蟑螂猛吓了她一跳,好不容易摆月兑那只蟑螂,墙上赫然又出现一只硕大的蜘蛛。 她惶乱的跌下床,连带的她的平静也跌碎了,于是她开始尖叫,比那日摔下土石流还骇人。 夜深人静、阿腾跌跌撞撞的冲进来。“小旖,你还好吗?发生了什么事?” 顺着哭声,阿腾准确的模索到她身旁,直觉的拥住她。“怎么回事?小旖!他蹙起浓眉,无法眼观四面,却谨慎的耳听八方。” 他过分警戒的表情,今何旖旎惊觉自己的小题大作,又感觉奇异的放松。“没事……只是两只不速之客、一只蟑螂和一只蜘蛛,他们突然出现,我从没见过那么大只的蜘蛛……”越解释,她越觉难为情。 “吓坏了!”阿腾抿抿嘴,想笑,却又像怕伤了她自尊似的勉强克制。“在哪里?我帮你赶走它们。” “跑掉了!”何旖旎看看墙面,又看看阿腾,这才发现他衣衫不整——说他赤身露体还差不多。 他没有穿上衣,牛仔裤的拉链也只拉了一半,或许,该说他还来不及拉上。 他的胸膛是成年男子般的壮硕结实,既不苍白、也不黝黑,那带点古铜色的肌肤,散发出无穷的男性魅力。有好一刻,何旖旎觉得熟悉的感觉全回来了——她贴着他的胸膛呼吸,两人气息交融…… “小旖!”他的叫唤声惊起了她。 她既渴望又恐惧的挣出他的臂弯,她想说话,喉咙却干得要命。 “小旖?”他继续困惑的呼叫。他有力的臂膀仍弓着,就像她还在他的怀抱之中。 “我真的好蠢对不对?竟然被两只昆虫吓成这样。” 阿腾也笑了,自中午野餐那不愉快的一幕以来,他首次露齿微笑,而那缺乏墨镜遮蔽的纯挚笑容,在昏黄的光线下,竟是那般的教人炫惑。 “我想,我该道歉!”一句原以为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却冒了出来。 “为什么?”阿腾惊讶的拨了一下他的长发,神态十分潇洒。“我以为该道歉的是我,毕竟那两只小昆虫是在我的地盘上猖獗。” “对,不,我是指……我该为中午那些话致歉。” 这种歉意一经表明,空气中反而多了一层安静。 “不怪你。”沉默了片刻,阿腾起立,站直身体,并顺手扣上裤扣,拉上拉链,“野餐时,我们之间的紧张和怒气,源于过去一个没有结痂的伤口——我们失败的感情。也许自重逢以来、我们一直在伤害彼此,一直在寻找对万的改变和弱点,我在想,或许因为过去我错得太多,所以,相对的得到的惩罚也较多。” 直视他那双眼眸,她因他的自责而哀伤。“你的错误不会比我多,阿腾。”她再次冲口承认自己也有错。“问题在我,我根本不该跟着你,如你所说,那时我们都太年轻。” “谢谢你试着顾及我的感受,但你的黯然离去,让我很难不将原因归咎到自己身上。”他用着苦涩的语气。“我爱你!虽然这是很俗气、又来得太迟的三个字,但我真心希望你能相信,从来我就不曾把你当做玩具。我爱你,但我害怕自己没有给人幸福的能力,就像……我父亲。” 他那以前从不轻易出口的三个字,的确是迟了,望入他如星澄净的瞳孔,她发觉自己被一股突然的情感击中了!她害怕自己过分沉迷于邵三个字,却发现自己已然沉迷,她惊错,并很快的试着否定它。 “你父亲……到底做了什么?竟带给你这么消极的人生观?”找到问题、并不代表找到对抗感情的拒力,但至少,她暂时摆月兑了沉迷。 阿腾席地盘腿而坐,接着深呼吸,表情十分凝重。 “这或许又是一段只配当你床边故事的平凡往事,但却对我一生影响深远。你一定听过一句话:贫贱夫妻百事哀。很久以前,我父母亲认识时和我们当年的情况很像,年轻、任性、狂妄、不顾一切后来,他们果真走上奉儿女之命结婚的这条路。为了爱,他们没有理会双方家庭那些反对声浪,他们不但结婚,还生下了我。但,这同时,现实已经毫不留情的压迫他们的爱情。为了应付生活的现实,父亲年纪轻轻便误入歧途,他混帮派。当然,一开始他只是个小弟,但凶狠的作风让他很快升级成老大,母亲是一个妇道人家,父亲的事她劝不得,也管不了,爱已失、梦已逝,在伤心绝望之余,母亲将全副精神寄托在我身上。” “原本,我们确实生活得很平淡、很快乐,除了不得不用父亲偶尔拿回家的黑心钱之外,母亲和我对相依为命的日子倒也甘之如饴、直到那一天——”阿腾一向沉静的眼里突然窜起一簇火焰。他狂乱的在地板模索,“我忘了我的拐杖。”他张着手掌,又合上,仿佛少了那拐杖,便少了支撑的力量般。 何旖旎产生跳向他房间为他拿拐杖的冲动,但她趋向前,将双手放入他的掌中。 阿腾将她紧紧包覆其中,他的神情仍是十分紧绷。“直到那一天——轰然巨响,浓烟蔽天。母亲替我挡去一块疾射而来的玻璃碎片,她自己却叩流如往。我吓呆,了,无法意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直觉的移动我妈,想送她上医院,但我抱不动她。在那同时、火舌迅速窜起,她扭曲着毫无血色的脸庞叫我逃走。” “但我并不想撇下母亲。”他不自觉的加重握力。 “我奔出门外求救,但他们不只裹足不前,还制止我回屋里,他们只晓得危险,却不晓得我最重要的人还在屋里……” “我母亲从火灾现场被抬出来的时候……己成焦黑的尸体,”他的声音颤抖,悲伤中夹着苦涩;“后来警方证实是由于我父亲的江湖恩怨导致那场大火,那些人渣在我家里放置炸弹……我怎能不怨垠,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即使当时我只有十三岁……母亲曾一再要我体谅父亲,我能,但我不能原谅他间接害死了我母亲!” 松开她的手,阿腾双手遮住脸,宽阔的肩膀抖动着。片刻后,他发出悲狂的大笑,同时,泪水自他眼中溢出。“母亲入土后、父亲原本要带着我跟在他身边,可是母亲那边的人极力反对,怕我步入他的后尘。为了我,双方吵了好几大,而我因为受不了而翘家,反正我也不希罕他们的安排。” 现在她终于了解为什么他会把逃避和面对混为一谈,因为他唯恐让他们的孩子步上他们的后尘,但她还是忍不住轻声指责:“你从来不习对我提起这些,假使你肯对我透露一些,或许我就能体谅你一些,甚至,会为你而改变。” “我不要你改变。”就算忧伤不已,阿腾的肩膀依旧刚直顽强。“我喜欢你保持率真的本性,不告诉你关于我伤痛的过去,是因为我很清楚……有时候,倾听比亲身经历还要难堪。” 他的体贴撕扯着她的心。虽然她并不认为自己那么容易改变,但她又不得不感谢他那么捍卫她的感情。 “谢谢你!” “谢什么?”阿腾苦笑,眼角仍闪着泪光。“我希望你做自己,但少不更事的我,却只能以另一种方法将你逼走。” 她轻触他的手臂,开始有点明了他曾经的挣扎。 “阿腾,别自责!爱情远比我们所能想像的复杂许多。我很迷惑……但也相信、无论当初我们选择怎么做……我想结果都不会变得更好。” “所以我们的感情一开始就注定失败?” 阿腾温暖的手指按住她细腻的颈背,拉近她,直到他们相触的唇引燃了令她既渴望父害怕的烈焰,她倾向他盘着的双腿间,让他轻柔的拂过她的唇,轻咬她敏感的唇瓣,直到她张嘴要求更多。 在他的碰触下、她像融化的热腊,火苗燃烧了她体内的,令她全身紧绷。 身体内的种子燃烧着。看着他迷离的眼神,她不断在内心告诉自己要停下来,但当他炙热的唇在她胸前磨蹭时,她的理智立刻瓦解。她狂热的抚弄他赤果的背,手指掐进他的肌肉。 他不太熟练的拆解彼此的衣物,却非常熟练的她.使她的呼吸浅促,一些年少时曾经有过的模糊景象掠过她的心中,手指犹豫的探索起他的身躯。 它们仍是如此有力又柔软如绒;一如年少时,他的身躯总能轻易的吸引她、迷惑她。也正如他阴暗的过去与幽暗的未来,总不知不觉的引起她心痛。 而心痛是爱情的余迹,她再也不能否认她依然没有忘却那份爱。 泪水急速涌出眼眶。在不得不诚实面对自己的过程中,她仍必须试着寻求一丝理智。她将头理入阿腾的喉间,希望他的自制力没有被击溃。 触及她脸上的潮湿,阿腾勉强抑下渴望,迟疑了片刻才放松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停下来?这一向是他渴望获得的,尤其又是在她没有抗拒的情形下——但或许,他理智的一面也知道和她有亲密行为是错误的,等她冷静下来,一定又免不了要懊悔,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人反覆无常了。 穿回衣物并收拾好情绪之后,他为两人一时的激情找到一个借口。“现在,我终于知道『熟悉』只是一种幻象,其实,你我都改变了,十年前我们偶然相遇,关系虽紧密,了解却肤浅:这些年,我们分隔两地,在不同的地方有了不同的际遇,纵然我渴望找回曾经熟悉的你,但你早已不是过去的你,就如同我也不再是过去那个我。” “是的,我们没有谁有能力再回到过去。”她眼里的痛苦兴阿腾相同,幸好他看不见。“现在想想,可能我们最好的过去,是关于那杯酸梅汤的记忆。” 阿腾淡淡一笑。可她极力掩饰的态度,反而给予他某些积极的答案。希望再度自阿腾心中升起。 “记忆是可以创造的,小旖,只要你愿意”,他的手仲向她的颊畔,“手指浸在她湿润的泪中一即使情况并不乐观,但拥有一些记忆还是好的。” 他俯下头吻她的泪,冷不防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纸,塞进她手中,然后轻轻转身,以模索着走出房门。 她想要叫住他,但父不晓得为什么叫他?就如同她不知道自己这些年究竟失去了什么和为什么失去一样。 而奇怪的是,当她打闻纸团,阿腾那力求工整却难免凌乱的字,清楚明白的在向她诉说情感。 此刻,爱情只剩浅浅一息 脉搏停跳,热情默默躺着 信心跪在床沿 天真也合上了双眼 即使你已经放弃了我 只要你愿意 你还是可以使我从死里复生—— 十八世纪-佚名诗人 “好稀奇,十八世纪诗人的作品,竟也能成为二十世纪未男人的心声?”钟珍欣赏着说。 这是个风和日丽的一天,她们两人得以免去见识山间风雨和泥泞的痛苦。更幸运的是,她们在车站里巧遇正好要上山来的何明屯,由他带路,她们得以顺利来到绿屋。 但是,当她们两人正沾沾自喜于这许多的幸运时,却不晓得何明屯也恰巧带夹了足以掩盖这许多幸运的不幸。 “腾哥呢?”何明屯拘谨的坐在绿屋客厅的藤椅上,他除了面带微笑的看阿典师帮何旖旎拆绷带外,还分神的东张西望。 “好像一大早就没看见阿腾了。”何旖旎也下意识的梭巡着那孤单颀长的身影,可惜没找到。 答娜正巧打客厅经过,冷淡的说:“叶先生很早就出去了。天晓得为什么,他突然说要到镇上去找找看有没有人卖酸梅汤。” “干嘛,一个大男人七早八早想喝酸梅汤?”钟珍惊讶道。 “他该不会是另有隐疾吧?”即使在别人的地盘上,常茵依旧口无遮拦。 阿典师淡淡的睨了她俩一眼,冷冷的说:“对腾仔来说,酸梅汤代表一款记忆,难忘的记忆。” 何明屯也仿佛了解的附和。“有一天,阿典师、腾哥和我一起喝酒,我一直记得腾哥说过,酸梅汤那种酸甜混合着焦涩的滋味,就像爱情,教人一喝上瘾,但怕的是没有办法去排遣那种沉溺的滋味。”说完,他还若有所思的看了何旖旎一眼。 何旖旎岂会不懂何明屯眼光中的含义,他和阿典师一心向阿腾,这是人之常情,就如同钟珍和常茵一心偏向大陶一般。人是需要相处的,可叹的是,阿腾和她有那么多年不曾曾交集的岁月,而人生只能往前走,不能向后退,今后,阿腾和她或许只是永不交集的两条平行线! 她暗暗摇头,心里却一片凄恻。 “回想,三、四年前,我才和他在你爸的肉圆摊子打过一架。”钟珍突然提起那件往事。 何明屯的眼睛也瞪大了,现在才发觉近在眼前的竟然就是四年多前把他们几个大男生打得落花流水的女生。 常茵却对钟珍的话嗤之以鼻,“哼!那又怎么样?牛啊!牵到北京还是牛。男人对女人动手就是不对!” “腾哥真的很后悔那次的事,他为了惩罚自己打腾嫂那两巴掌,回来后他差点废了自己的右手,如果不是我和参巴强力制止,搞不好他现在残废的就不只是那双眼睛……”想起过去种种,连何明屯这种大男人的眼神都忧苦了起来。“腾嫂……不,何小姐,你离开他的最初几年,他的确变得有些暴烈,生活中一而再、再而三的挫折,令他心灰意冷到了极点,一个经历那么多痛苦人,今日能够变得宁定泰然,真的是不容易了。如果可以,何小姐,请你原谅他过去加诸在你身上的那些痛苦,不要恨他吧!毕竟,他已经他付出了代价!”到这里,何明屯这么个大男人竟哽咽了起来。 何旖旎猛咽了口口水,鼻头不觉一酸。 常茵有点感动于这对兄弟的情谊,但又不得不劝道:“唉!谁没有磨难煎熬啊!何况,没有了爱又哪里来的恨?我们相信何旖旎早就原谅叶腾了,今后最重要的事是,麻烦你们这些好友劝劝叶腾,让他对小旖儿心了吧!因为,再一个礼拜,小旖就要结婚了,再这样纠缠不清下去、对小旖是很不利的,他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不是对待所爱的方法吧!” 钟珍自然的附和着:“爱人,不一定要占有,有时候祝福比拥有更快乐。” 而何明屯接下来的一番话,则是让每个人部痛苦了起来。 “腾哥会祝福何小姐的,腾哥说过,何小姐根本不该跟着他过苦日子,腾哥很有自知之明……但我不晓得有谁能给他一些祝福?你们知道吗,今天我上山来,目的是要告诉他——他的父亲病危,正在台北的医院急救,我是来带他去见他父亲最后一面的。” 偌大个客厅霎时一片肃静!阿典师刚折好绷带,闻言只有频频摇头叹息。 何旖旎则揣测着阿腾晓得他父亲病重之后可能的反应!“阿腾说过,他恨他父亲,我不认为他可能有多伤心?甚至,我想他或许不会有去见他父亲最后一面的意愿。” “如柏小姐说的,没有了爱,哪里来的恨?腾仔对伊的老爸是爱恨交织,就算伊心里怨恨父亲间接害死母亲,但亲情是天性,其实,伊对伊父亲还是有很深的孺慕之情,只是伊不愿表现出来罢了!” 何旖旎突然顿悟了:原来,苦难教会了一个人深沉。 而门外传来的叫唤,却吸引了客厅里众人的注意。 阿腾点着拐杖,脚步有点惶急,但脸上却充满了孩子气的笑容。“小旖、小旖,猜猜看,我找到了什么?酸梅汤耶!瞧,我只花了一点时间就找到了我们过去最美好的回忆,酸梅汤那!炳哈……” “傻瓜!”没有经过思考,也没有衡量自己的腿伤才刚痊愈,何旖旎便直觉的奔向阿腾。 “傻瓜!傻瓜!傻瓜!无可救药的傻瓜!”她叠声骂他。他看起来是那么的狼狈不堪,可是她却再次被深深的感动了,那混合着甜蜜与酸楚的感动。 “你说对了,在你面前、我一向是傻瓜,也一向无可救药!”他轻叹,精准的抓住她的手,送到唇畔亲吻,脸上写满柔情。 阿典师和何明屯的意外当然不在话下,钟珍和常茵则是吓得下巴差点掉了! 泵嫂两人惊讶的看着何旖旎和叶腾之间“自然”的反应,再错愕的互视。天哪!噩梦成真!何旖旎和叶腾“似乎”真的旧情复燃了!那泄漏在两人脸上的浓烈情感,说明了一切…… 而阿典师一阵伪装的咳嗽,暂时打破了尴尬的气氛,阿腾和何旖旎同时惊起,放开彼此。 何旖旎接收到来自常茵和钟珍那几近批判与质疑的眼神时,她只能抹去眼泪,逃避似的低垂眉睫;阿腾则是比时才发觉屋竟多了好几名不速之客。 阿典师来帮何旖旎拆绷带是意料中事;而常茵和钟珍的出现则令阿腾感到讶异;当何明屯沉重的说出上山来的目的之后,阿腾顿时像被抽掉了三魂七魄,整个人一晃。 “我爸病危?要我去见他最后一面。”他先是茫然的念着,仿如这些字眼对他并没有任何意义,然后他神情变得隐晦,教人很难对他的思绪看出一点端倪,唯有自他手中坠落,泼洒了一地的酸梅汤,像在表达他说不出口的悲凄。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何旖旎正在绿屋的客房里收拾背包。 在有“专人”接送下山,又没有天灾人祸阻碍的良好状况下,她终于可以顺利回台北了。 但她决意要陪阿腾去医院见他父亲最后一面。 钟珍和常茵紧跟在她身后、试着劝服她。 “小旖,我觉得这么做不对,哪有即将结婚的准新娘不回去准备婚礼事宜,却去参与人家的丧事,秽气啊!”钟珍频频摇头反对。 “我必须去!”既然做了决定,她哪还会顾虑到秽不秽气? “为什么你『必须』去?又『凭』什么去?”常茵反问。 “凭……”她一时语塞,仿佛很难对自己的执意说出个所以然,但她知道阿腾现在十分需要她“阿腾的样了你们也看到了,他很无助,需要人扶持!” “叶腾的样子看起来并『不』怎么伤心啊!还有,别忘了何明屯是来帮忙的,他不算『人』吗?”扬扬眉,常茵摆明着不放弃。 “难道你们看不出来,阿腾他是个极会隐藏伤痛的人。河豚和我不同,我和阿腾……” “我们看得出来,阿腾和你是老朋友兼老情人,如果我们再不赶紧制止,搞不好很快你们就会旧情复燃。”常茵直接讥讽她。“大陶算什么?因为关心你的脚伤,他推掉好几笔生意,搭今晚的飞机回台北。你有没有替他设想过?有没有考虑他的感受?你们的婚礼到底还举不举行?你究竟想置他于何地?”常茵咄咄逼人。 何旖旎努力听进常茵的数落,心里一阵糟乱,眼底一片泫然。 是啊!和阿腾相处的这十天,她竟鲜少想到大陶。 哦!这算不算是一种精神上的“出轨”?心理上的“叛情”? 何旖旎心惊的想着,但她同时他洞悉了一件事,她不能丢下……无法放下现在的阿腾。 “两三天,只要再给我三天的时间,我会成为大陶心目中最完美的新娘,我……”她捂着嘴哽咽着。 何旖旎真的不一样了!以前的她十分坚强,从不轻易哭泣,这个叶腾究竟有什么魔力?才短短十来天,就把何旖旎一向倔强独立,从不轻易向人表露自己弱点,不轻易懈下尊严与傲气的个性一古脑儿的消去。 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两个好朋友都不觉的摇头低叹。 “咳,别哭了,小旖,我能了解,我和常茵都能了解。”钟珍贴心的拥抱她,轻拍她的背。是的,只要曾经历过爱情的人,有谁能不了解这种煎熬呢? 就连常茵这么天性乐观豁达的人,都不免在经历爱情的是非对错之后,变得谨慎异常,当然,这也正是她时时在鞭策提醒何旖旎的原因。可是,照现况看来,她的警告丝毫起不了作用,而何旖旎泫然涕泣的样子,又教她心软得不忍苛责了。“唉!好了,算了,小旖,不要再哭了,大陶那边我们会再帮你应付一下,至于婚礼的事,我们会拜托杰洛尽量帮忙,你也不必操心了,不过,总不能叫我们帮你试穿婚纱和拍结婚照吧?”常茵苦笑。 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与何明屯的叫唤声。 “麻烦你们先代我向大陶道歉!”她离开钟珍的拥抱,轻轻说着:“三天后……我一定回去,给大陶一个完整的交代,并且……努力做个快乐的新娘。” 拎起背包,再朝两位挚友点点头,她匆匆走出门主。 钟珍和常茵自送她消失,掉回头,两人相视苦笑。 “我早说过,同情早晚会同情出问题来的。”常茵莫可奈何的摇头。“你听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好像她根本不在乎即将拥有的幸福,但大家却都在逼迫她接受一样。” “相信爱情,即使它替你带来了悲哀,也要相信爱情。”钟珍感慨的说着。 “你在咕哝什么啊?” “泰戈尔的诗句。”钟珍说。 “唉!是啊!假使我是在爱上杰洛之前就遇见叶腾,或许我也会和小旖一样。毕竟像叶腾这样的人——英俊又性格,除了遁世气质又加上些磊落……咳!是女人的杀手哪!”常茵极老实的说。 钟珍为她的形容噗哧一笑,继之面容一肃。“虽然只是短暂相处,但是,我的确可以感受到叶腾的某些改变。多年前和他交手,他蠢动毛躁,但现在的他,沉稳之中还包含着某种教人感觉放心的宁静气质。可是就算叶腾有教人放心的特质,我还是很不放心让小旖再和他独处这三天。” “你不放心什么?”钟珍笑睨了常茵一眼。“又不是要你去和叶剩独处三天,何况还有何明屯等人在,我想,叶腾和何旖旎不会有太多独处的机会。” “说的也是,小旖和叶腾要是会怎样早就怎样了,还要等这三天?!”常茵突然变得乐观。 钟珍也点着头,但她内心另有隐忧——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向陶健方解释!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何旖旎没有来机场接机! 陶健方的表情有明显的失望,但随即又想起她腿伤未愈。 钟珍和柏常茵倒是令人惊讶的出现在机场的入境口,她们正朝他热烈的挥手。 走向入境室前,唐依娜开口了。“你好像很受欢迎喔,”她面无表情的嘲弄。 陶健方睨了她一狠。“不要让我误以为你在嫉妒!” “情妇连自欺的情绪都不应该有了,更何况是嫉妒。” “天!你还是那么冷。”大陶说。和其他女人比起来,唐依娜真的很缺乏温度,除了左床上。 “我有温暖的理由吗?”透过那只过大的镜框,她扬起老是低垂,让人错觉她过分温驯谦卑的眉睫。 他错愕于她眼底突然泛起的叛逆与泪意,他想探询其间的涵意,但她很快又恢复淡漠与谦卑。 “我想,为了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我还是往另一边走吧!反正这种不正常的关系,终究还是得结束!”她低喃,头也回的往另一个五向走去。 大陶直觉的循着她的脚步跟上几步,可柏常茵和钟珍的呼叫唤住他,很快的,他抛开纷乱的思绪走向她们,毕竟,唐依娜只是个过客,而他还有更美好的期待——他心爱的何旖旎!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不觉轻快起来。 第九章 在往台北的车上,阿腾相当的沉默。 他死忠兼换帖的兄弟何明屯权充司机,将他和何旖旎送到医院见他父亲。 沿途,他详尽的向阿腾报告他父亲的现况。 原来,何明屯是从一个弟兄那里得知阿腾父亲病危的消息,肝癌末期,从发病到现在不过两个月的时间。 “叶老大最后的心愿,是见儿子一面。”何明屯转述邵位道上兄弟的话。 跋到台北时,阿腾果然只夹得及见他父亲最后一面。 这一生只见识过一次死亡——母亲病笔的何旖旎,再次窥见一个牛命如流星般瞬间逝去。 “阿腾,爸爸很高兴你愿意来送我这一程……”形容枯槁、气若游丝的老人,紧握着儿子和他以为可能是儿媳妇的何旖旎不放。“阿腾,爸爸小求你原谅……但假使你愿意,请记着我死的样子,并试着……试着忘记我生的方式……” 说出这段话的只是一个缠绵病榻、渴望亲情的父亲,根本不像一个逞凶斗狠的黑社会老大。说完那些话,他颤抖的手再次紧握两人的手,他的力道不大,却是用尽最后的力量,之后,他的手坠落床上,断了气。 当何旖旎和何明屯看着那些围在床沿的几名黑道人士放声恸哭时,阿腾脸上竟一点表情也没有。 他是瞎了,但没有聋、没有哑,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只是表情近乎忧郁的捏紧拐杖站着。 也许他忘记该怎么哭泣了!何旖旎甚至有点气愤他的冷静绝情,直到她看见他额上猛暴的青筋,她才晓得他正在极力克制哀伤。 何旖旎原期待他会因悲伤而狂乱,因愤怒而咆哮,但他冷漠的平静更教人心痛,更令人不安,她不晓得他为何要如此冷酷的压抑所有的感情? 葬礼和火化仪式雨天后便举行了,如阿腾父亲的遗愿,来如尘、归似土,他不要铺张,只要简单。 而葬礼也真的出乎她意料之外,没有一大唯身穿黑西装的黑道人物出现,葬礼隆重却朴实。 丧礼现场,一名律师转交了一些东西给阿腾,其中包括一个牛皮纸袋。何旖旎相当好奇信的内容,但阿腾用手拿着,并没有拆开的意愿。 丧礼过后的那个下午,一直很义气的陪伴阿腾身旁的何明屯决意再权充一次司机,送阿腾回绿屋。 “腾嫂……对不起,何小姐,你想回去了吗?我顺便送你一程,”老是改不掉对何旖旎的称呼,何明屯略显尴尬。 何旖旎侧头凝视两三天来一直呆滞得像个木头人的阿腾,突然浮上了悬心的感觉。他需要放松,可是他却像只想紧紧抓住这扭曲的命运与突来的遗憾,直到蜡炬成灰心成石。 这一刻,何旖旎再次迈不开步伐了。 屈指一算,距她和常茵、钟珍约定的时间大约还有二十四小时,她决定自己对阿腾还有另一项义务,即使不能伴他走过漫漫一生,但至少必须说服他走出命运的阴影。 “河豚,我陪阿腾回绿屋,他这样子,我不放心。”她没有惊扰阿腾正沉溺的思绪,她小小声的对何明屯说。 何明屯失是错愕,继之眼眶泛红的朝她直点头,无声道谢。何明屯对阿腾那份挚然的关切,也今何旖旎红起了眼眶。其实,有时候仔细想想,老天爷是公平的。她今阿腾在亲情上有所欠缺,但却在友情上获得弥补。 回绿屋的沿途,阿腾还是不言不语,甚至不吃不喝。 送他们回到绿屋后,何明屯借口有事先走了,何旖旎看着扬尘而去的汽车,明知道何明屯想多留一些时间让阿腾和她独处,可是她又有点畏缩了,她恐怕光凭自己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助他走出阴霾。 糟糕的是,也许不到二十四小时,她又将带给他另一个更深的打击——她的离去。 她突然又觉得自己陪阿腾回绿屋的决定太草率,只是,常绿屋里静得只听见他们两人的呼吸时,后悔也来不及了。而更糟糕的是,她厌恶他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 “阿腾!”走近他习惯呆呆坐着,轻轻晃动的那张藤制摇椅,何旖旎单刀直入的说:“假使你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如果你想叫,就大声吼出来,不要憋着好吗?你不也说过,无论记忆的好坏,眼泪和笑声都一样,是人类压抑不了的天性。” 他侧耳倾听,像刚回魂。他听进她的声音,却没有听进她的话意。“你,来,帮我看看这个牛皮纸袋里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 他的神情俨然不像刚去参加过自己父亲的葬礼,他——太过平静了。 何旖旎拿出牛皮纸袋里的所有东西看了看。 “是一些动产和人动产的证明文件,你爸留了一些东西给你,包括一栋房子和……” “那些不重要。”阿腾打断她。 而事实上,她十分明内他在乎的是什么。 “有一封信,应该是你父亲的亲笔信,上面指明给你,要我拆开来读给你听吗?”她征询他的意见。 阿腾点头,表情还是一贯的冷静,堆有芒摇椅扶手边上紧握的只手,显示出他对这封信是有所冀望的。 腾儿: 有许多许多年不曾如此唤你,午夜梦回,竟每每为此潸然落泪。更教人遗憾的是——我无缘参与你之前的人生,竟也等不及参与你之后的人生,你我父子一场,竟缘浅到这种程度? 从来,我不想为自己糊涂的一生多做解释,若有解,大概也只能说是太过愤慨这个有钱判生,无钱判死的世界,所以才偏激的走上这条再也不能回头的路。 但到最后,我仍不得不感谢这“杀千刀”的老天,感谢他让你因为这些年的伤痛与挫折,而对生命抱持着严酷的态度。当你的兄弟何明屯这么告诉我时,我终于放下心来。 或许,我终究可以无憾的去见你九泉之下的母亲! 还记得你母亲出殡的那天,我曾对你问起你母亲最后说过什么,你冷淡的回答着:她叫我不要怨恨,要我记得她生的方式,忘记她死的样子…… 当时,我确实看到你眼底的怨恨。我晓得你无法不怨恨我,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今日我不求你不怨不恨,和你母亲不同的是,我想请你忘记我生的方式,记得我死的样子。 这几年我走得有点累,可以这么平静从容的去见你母亲,我反而觉得庆幸。有时回头想想,也觉得好笑,“爱”如此小小的一个问题,我和你的母亲却得用尽一生来回答! 无论如何,我走了,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我也带走了。而我不希望你步上我的后尘,可堪告慰的是,你绝不可能步上我的后尘了! 平实且坚强的走下去吧!这是我对你唯一的期许,想必也是你母亲对你的期许! 最后愿老天赐福给你 案遗笔 她迷蒙的看向阿腾,他却依旧一脸的平静。她真的看不下去了,她冲上前摇撼他。“你叫呀!你吼啊!你哭嘛!阿腾,把你内心的痛苦与不平发泄出来嘛!人生有那么多一旦发生了地便再也无法挽回的遭遇,可是,至少我们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发泄情绪嘛……”何旖旎边哭边吼,好像该作情绪泄洪的人是她,而不是阿腾。 阿腾静静的从摇椅起立。“我想去好好洗个澡了,这三天,像一场噩梦。” 表情阴沉的说完,他像以往一样,模索着回房。 何旖旎愤愤的挥去眼泪,瞪视他合上的门。那感觉,就像她对他的关心是多余的,多余到他恨不得摒弃门外。难道他对他父亲的骤逝真的无动于衷? 假如是后者,那她真的是白来了这一趟。 她从沙发上拿起背包,边告诉自己:管他伤不伤心、管他难不难过,反正,她马上要离开了! 走到绿屋的铁门边,用甩头,她又折回客厅放下背包,考虑着至少该向阿腾道别一声。突然放软的思绪令她不由自主的轻敲阿腾的房门,在得不到回应时,她推开并没有关紧的门。 阿腾没有在里面。她倚着门四处张望了一下,心想阿腾一定进了潄洗间,她这才放胆走入他的房内。 这是滞留绿屋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采访他的房间,令她讶异的是,即使他是个眼睛看不见的人,房间还是保持得十分整洁。 他房里的色调是类似菩提子般的粉绿色,搭配深绿的窗棂与一些小爬藤植物,表现出清淡的田园情调。 整个房里唯一较醒目的是那张床,橘与玄黑色调,突然浴室里传出哗啦啦的水声,这提醒她下该擅闯他的房间,尤其等阿腾出浴,那一定又免不了一阵尴尬。正想退出房外,浴室里却响起了一阵庞大的碰撞声,接着是一阵竭力压抑的饮泣。 何旖旎以为是阿腾跌倒或受伤了,她急忙敲着浴室的门,没想到门却应声而开,她也在莽之中冲进了浴室。 阿腾从来没有关门的习惯。眼前的这一幕,让何旖旎旁徨在进与退之间。 不用说,阿腾正浑身赤果的沐浴在莲蓬头下,湍急的水花打湿他的长发、他的背…… 正因为阿腾背对着她,何旖旎原该来得及在阿腾发现她之前退出浴室的,可是室内亮澄澄灯光映射出来的景像,令她动弹不得。 阿腾将头抵靠在磁砖上,他一耸一耸的肩膀,告诉她他正以他的方式独自的在哀悼他的父亲,甚至他所失去的一切! 但阻碍何旖旎离开的理主并不只因为阿腾不能自己的哭泣,还有他背上那一道道的疤痕,它们破坏了他背部的光洁完美。 “阿腾!”一阵突来的心痛,令她突兀的出声唤他。 他从磁砖上微微侧头,因为惊讶同旖旎走进浴室里,他的肩膀僵硬的弓起。 “阿腾!”不顾可能溅湿她衣裳的水花,她徐徐的走近他,伸手去抚模那些看来极为可怖的伤痕。 她才触着他,他便豁的转身。 “不要!”他怒吼! 她僵住了!他一直压抑的悲伤和愤怒终于爆发。 但何旖旎是何等的倔强,她或许会屈服于阿腾的软言软语,却从不顺从他的警告。“不要拒绝我,阿腾!” 连她自己都还没有弄懂她究竟要求他不要拒绝什么?口头的安慰吗?或者、不仅于此? 她愣了一下,在还来不及深思熟虑之前、不顾一切的走向他,关掉水花四溅的莲蓬头,从背后拥抱他。 “阿腾,不要再折磨你自己了!饶过你自己吧!”她激动的喊,早分不清楚自己脸上的是泪或是水了。 他甩甩头,发出毫无欢乐的悲惨笑声。“我是人,不是神,他们却一个要求我记得她生的方式,忘记她死的样子;一个要求我记得他死的样子,忘记他生的方式。说真的,我真希望我能全部都忘掉,可糟糕的是,不论他们是生是死,全都在我脑海里生了根。” 泪水自他眼中逸出,点滴掉落何旖旎圈在他腰际的手背上。或许他仍然有点无法相信父母逝去的事实,也因此他的悲伤之口夹着许多苦涩。他的嘴里仍留有一生未说出的话的余灰,如今父亲猝逝,他除了吞下,竟别无选择。 她应该是最贴近,也是唯一能领略他痛苦的人吧! “过去了!一切都会过去的上她拥紧他,好像这样能将他的一些伤痛转移到她身上。 阿腾几乎宁愿她没有这么做!他的伤痛的祷需要转移,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就算她身上穿着衣服,她贴着他的曲线仍足以教他在骤失至亲的伤痛中浮沉于记忆的欲海…… 那一年,两个情窦初开的孩子在一间老旧的四楼公寓里初尝禁果。当时两个人都不算成熟,只因为冲动的突破了层层束缚。他曾经用嘴细纽描摩过她艳红欲滴的唇瓣,她玫瑰色的也曾在他指间绽放,她迎向他时,美丽的双眼迷蒙的闪着……自解情事以来,何旖旎是他的初恋,也是唯一的爱:孤苦伶仃的这些年,他也是怀抱着与她共织的那些美好回忆一路走来。 她是他的初恋,也是唯一的爱恋,可是在自己表现得像个弱者的这一刻,他并不想利用自己的脆弱与她的心软构筑出。”不要!“他重复一次,但语气平和多了。”你靠我这么近,难道不怕又发生什么你不乐意的事?“”不要拒绝我!“她将他抱得更紧更紧。”也不要赋予我任何拒绝你的机会。“ 终此一生,她都在渴望真挚的爱,而在这一刹那、她却十分肯定了,她爱叶腾,那是一种经历内在的挣扎、恐惧和疑虑,才烙入灵魂深处的事实。 她爱阿腾,远远胜过大陶或任何人!这种烙入灵魂深处的事实,使她整个生命产生焦距,但也瞬间让她失去了焦距。 再过三天,她即将成为陶健方的新娘,她怀疑自己能否原谅自己的堕落?但她之前的人生如果撕了开来,也并不见得光彩。反正早晚要下地狱,何不好好把握和阿腾在一起的时光,不要苛责阿腾和自己曾经的堕落,反正,嫁给陶健方之后,她还有剩下的一生来懊悔。 含泪拨开他贴左背上的湿发,她轻吻那些被火烙印上去的丑陋图腾。”我晓得,你不会勉强我做我不乐意的事,但是,这一刻我是心忖情愿的!“ 他浑身紧绷。”心甘情愿是同情最低劣的借口,小旖。“”这不是同情。“她双手滑到他肩上,抚模他纠结的肌肉。”如果你要逼我说……我会承认,这是爱情,始终是爱情。“ 她的坦白今阿腾震惊,也令他的情绪从谷底倏地升至顶点。他侧头亲吻她的指尖,将她拉向胸口——再次体会爱与被爱,且屈服于之下。 他以一手轻轻勾勒她美丽的五官,轻轻刷过她的柔唇,粗糙的指尖令她亢奋。 她抬起身体,只想挨紧他,情不自禁的抵着他磨蹭,他坚硬的身体给她一种失落许久却又原始强烈的满足感。 阿腾的表现是狂野而危险的,伤痛与欢悦同时激起他纯然男性的占有欲。在她热情的挑逗下,她身上的衣物很快的卸下。 他让她抵靠在磁砖墙上,以手臂托任她的臀部,她则像猫般的弓起了背脊。他一再的需索她的吻,一再的在她体内冲刺,而她只能紧紧的拥住他。 她能听见他的喘息、申吟,能感觉他在她的体内迸放。 这并不是何旖旎第一次体验阿腾的热力,而他的热力是容易教人不知不觉上瘾的药。爱也是,也是!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下午,在那张橘与玄黑相间的床上。 阿腾唇边紧若岩石的线条松懈了下来,他朝蜷缩在他臂弯里的何旖旎压上唇,轻触她的唇缘。 像急于弥补这些年的失落,刚刚在床上,他又占有了她一回,热情不减,他在她需要吻时吻她,在她需要慰藉时抚弄她,他温柔款语着:”我一直好奇你有什么改变?既然我看不见,我只好用触模来替代眼睛。“ 他做得很好,淋漓尽致。他的手像一条流经她身上的河,抚触所到之处立刻点燃热情,阿腾向来是最慷慨的情人,这点并未改变。 而何旖旎反而好奇,他是否发现了她的任何改变? 像能读出她的思绪,他的干揉捏了一下她的左乳,并深沉的低语:”你比以前热情许多,我想,一定是有人把你教得很好。“ 然而,她也不认为自己有解释的必要。 她的缄默让他误以为她默认了,于是他悻悻然的放开她,嘴角蜷起。一个嘲弄的笑。”对了,有一件事……刚才,我并没有使用安全措施,抱歉、不是我不想使用,而是绿屋里没有那些东西。不过,我以为我应该可以不必太担心,因为你一向谨慎,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我相信你一定有所防备。“ 他的语气活像在向她褒扬自己的洁身自爱与挑衅她的不够自爱。 原本,何旖旎大可不必满足他的男性虚荣、反正他爱怎么想就随他怎么想。可是他那一脸伪装的疏离,又令她的心莫名的痛着。终于,她还是不由自主的向他吐露。”不,这些年,除了你,我没有和其他人有过亲密关系,至于我的未婚夫,他是个正人君子,不到新婚之夜,他不会强迫我。“ 阿腾没有明显的表现出男性的虚荣,但他一度萧索的眼睛却再度聚起了星辉。”听起来他像个圣人,我这个凡夫俗子实在是自叹弗如!“ 乍听,阿腾似乎在表现谦虚,其实,他是另有目的。他俯首准确的含住了她的,以左手捧住她的臀固定,右手滑入她的双膝间,往更深处探寻。 已然成了血管中的麻药,这是两人都不能否认的事实。她像个上了瘾的人,狂喜的接受他的润泽;而他的反应是灼热、急切且蓄势待发的。 而当他的每一次冲刺都能引出她欢愉的申吟时,阿腾开始感到乐观。 他深信他和何旖旎的感情有了转机,深信一切事情终将有个——完美的结局!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而谁又能保证结局会如何? 夜里的八、九点,两个不速之客粉碎了阿腾和何旖旎之间的温馨及亲昵。 那时,阿腾和何旖旎正倦极的相拥而眠。先是一个手持木棍的男子冲进门来,夸张的叫嚣同时惊起阿腾和何旖旎,接着另一个女人也冲了进来。 那男人是个原住民,他喝醉了,眼中布满血丝,抡起木棍便往床上的阿腾和何旖旎打来,幸好他身后那个长发女子及时抓住那只木棍。 她喝叱道:那达,你冷静一点。” “不要阻止我!”那个名叫那达的男人疯了般的咒骂。“我要痛揍答挪这贱女人一顿。” 侧且专注的倾听了一下,阿腾先拉了一条被单护住何旖旎,自己则迅速的套上长裤,再模索着拈亮台灯。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的屋里撒野?” “你才撒野,答娜是我的未婚妻,你竟敢诱拐她!” 答娜?阿腾和何旖旎同时一阵错愕。 “你是答娜的未婚天!我经常听她提起你,可是我已经三天没儿到答娜了!”瞪大茫然的双眼,阿腾据实回应。 “少骗人!答娜开口闭口都是你这个瞎眼雇主,她亲口告诉我,她喜欢你,昨晚她就没回去部落,怎么可能不来找你?!”原住民男子眼中添了份暴戾之气。“叫你身后那个女人出来,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答娜?” 眼看着那男子又举起木棍,直朝阿腾劈来,何旖旎慌忙露脸,抱住阿腾。即使只里了条被单,她晶亮的眼神及高昂的小下巴,仍十分迫人。“我不是答娜,我叫向旖旎,是叶先生的朋友!” 叫那达的原住民男子突然静了下来,他乏力的垂下木棍,像一个做错事的小男孩,一脸的茫然与畏缩。 那达残暴的气焰消失了,何旖旎不再提防他,反倒是他身后那个长发女子惊讶的低喊,引起她的注意。 “何旖旎?!” 那声音不算熟悉,却也不能说陌生。抬头看清邵长发垂肩、皮肤略呈麦色、有双澄澈明眸的女子之后,她先是疑惑,继之跌坐在床上。 天啊!是唐依娜! 就算唐依娜如今的穿着、打扮和以往截然不同,但何旖旎仍不会错认眼前这个明媚的女子,就是受陶健方器重的唐秘书,当然,也是那天在她的订婚宴上对她投以莫名的憎恨眼神的唐秘书。 天将毁灭她了!唐依娜不是随陶健方去香港出差了吗?啊!常茵说过,为了她的腿伤,陶健方已经赶回台湾,那应该是她陪阿腾去见他父亲最后一面之前的事了,也就是说,是三天以前的事? 只是,为什么唐依娜竟出现在这个山间小镇?且在这个时间出现在绿屋。 何旖旎的心中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三天之后,她就要和陶健方订婚,很难解释为何自己会躺在未婚夫以外的男人床上! 令她错愕的是,在双方一阵震惊过后,唐依娜只是微微掠过一抹很难形容的飘忽笑容,便当做不认识她一般的拉着那个茫然失措的原住民青年,叠声道歉,退出绿屋。 绿屋终于又恢复平静了!可是何旖旎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唐依娜离去前的那个诡异的微笑,令她既心虚又懊恼。 “你没有受到伤害吧!小旖?”阿腾严肃的问着,仿佛也感受她那不寻常的安静。 “不,没有!”她淡淡的回答。事实上,伤害一定是有的,只是伤害程度的轻重。 “小旖,你在想些什么?”过分的安静今阿腾变得神经紧张。 “阿腾,我在想,今后漫长的人生,你必须独自走了,而如果有责心待你的女孩,不要忘了把风筝的线头交给她!毕竟你并不适合做-只断线的风筝。” “什么意思?”她话里的暗示狠狠击中了他。 “明天我必须回台北进行我婚礼的准备工作,我的结婚照还没拍,甚至连礼服我都没试穿!”即使知道这些话十分残酷,她还是不得不说。 “小旖,不要跟我开玩笑!”阿腾急切的拥近她,满脸的真挚。“现在,我拥有太多,舍不得失去,我想,你一定也是抱持着这样的心态。” “我是!”她仰望着他,希望不会伤害到他,可是,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大陶能给我的太多了,正因为舍不得失去,所以我必须回去!” “我不相信!”他蹙起眉头。“那我们先前发生的事又算什么?” “只是!”她抑住心中的痛,努力掩藏感情,“男女之间自然的。” “可是你曾提到爱情!”阿腾道,神情严肃到近乎神圣。 “不能否认,我对你还有爱,可是,我更贪恋不必劳心劳力的日子,贪恋被娇宠、呵护的日子,和你在一起,我无法拥有那样的安稳……”说这段话的时候,何旖旎感觉到强烈的哀伤。 而阿腾也如她所愿,在沉默片刻之后,开始恶意的贬低自己,“你叫以直说——就因为我是个一无是处的瞎子。” 不!他不是,她在心里呐喊,可是她必须制止自己的心软。 阿腾和陶健方两相权衡——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沉默是最狠毒的惩罚。 阿腾的神色由悲伤变成了愤怒。“我已经不太明白,不明白这份爱带给我的痛苦是什么,我的过分热情?或者是你的过分无心?” 她不能回答,也无法回答爱得越深,伤得越重。 如今,只有激情能够短暂弥补这道痛极的伤痕。 何旖旎解开身上的床单,将阿腾压倒在床上,她柔软的双峰贴上了他宽阔的胸膛,敏感的地带直贴向他刚强的男性。 他并没有拒绝。 阿腾翻身到她上方。他的吻变得凶暴,野蛮的渴望驱策着他;他急切的拉下长裤,急切的移动,直到接触到她神秘的部位,再以狂野、原始的动作在她的腿间制造更撼人的动力,直到他自己也到达决堤边缘。 当他得到满足、扑倒在她身上时,阿腾也绝望的明白,他的人生再也不可能圆满了,因为他再次被自己的梦想狠狠的抛弃了。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嘟嘟声响起,陶健方从卧室走向起居室,不疾不徐的拿起手机。 “喂!” 短暂的无声之后,一个轻柔混合着迟疑的声音从电话彼端传来。 “大陶——” “依娜?” “是我!” “我说过最近别打电话来的!”他语气中有强烈的不耐。 话筒另一端沉寂了片刻,之后,唐依娜的语气也透露些许不满“我不会再打了,这是最后一通,而这通电话是在提醒你,别太信任你那纯洁的小新娘,就如同你不信任我的忠贞、我不信任你的忠诚一样。” 可以听得出来,她的话里充满愤懑。“什么意思?请你说清楚!”陶健方的声音变得十分严厉。 对方似乎正犹豫着该怎么说明!可事实上,她更明白这样的一笔感情烂帐,永远也没有明朗的一日。 “我给你一个地址吧!”她轻嘘口气,仿佛不得不这么做,“你的小旖现正滞留在这个山间小镇,和一个双目失明的男人在一起,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连夜赶过去看吧!我累了,不多说了!”说完,电话迅速切断! “依娜!喂——” 必上手机,陶健方瞪着纸上的住址,考虑着该不相信唐依娜?但思及唐依娜一向对他忠心耿耿,他拿起纸条,穿上外套与车钥匙、大步走了出去!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拎起背包,何旖旎再次走出绿屋。 一早醒来没有看见阿腾,却在早桌旁看到一个他留下来的纸袋与一封信: 小旖: 如果说爱只是石子丢入湖中掀起的那阵涟漪,是风吹过的一阵叹息,那么我宁愿从此断线,也不愿再把线头交付给任何人。 这里有一副天使手环,买了好长一段时日,曾想用它们再次收回你的心,不过于今看来,大使的心并没有,年轻时容易收买(请原谅我的抱怨!今后,即使有所抱怨,大概也只能说给自己听了!),所以,你我都不必赋与它大多的意义,只当它是落幕之前的一个插曲。 忘了我对你说过的任何恶言,其实我真的感谢你的出现,你一直是个令我难忘的女人、一个永远活在我心底的女人,现在也是。 怎能否认你的抽身而退令我怅然若失,但我仍要感谢我们之间仍有悲悯存在,即使是基于往日情怀而残存的一抹余香,在我因父亲的死亡而神伤时,我必须承认我需要你的仁慈与友善,当然,我也感谢你的仁慈与友善。 请你千万平安幸福的生活着,至少答应我这一件事,好吗?而我也会时常向杀千刀的老天祈求——赐你幸福! 别了!真的别了! 阿腾留 对这份即将擦身而过的爱情,怅然若失的人应该不只阿腾吧!何旖旎真的有点生气阿腾信里那平淡从容的语气,可是回头想想,她又能怪阿腾什么?离开阿腾,是她的执意,而阿腾一大早便躲得小见人影,恐怕的,无非也是那份离愁别绪。 打开那个装着天使手环的纸袋,她瞪着数百个纤纰的银白色圈圈,也同时想起背袋内那两个松果珠球,同时想起阿腾被热胶烫满水泡的那双手,以及,他为了救她而擦伤的右脸与右手臂。 不必相送,也是好的,即使怅然若失,至少不必忍受那种像被一刀剖开的痛苦。 合上纸袋,她小心翼翼的把天使手环放入背包。人生就是这样子了,尽避有时并不乐意移动,却还是有迈不完的步伐。 掉头环顾绿屋最后一眼,甩甩头,何旖旎毅然走向通往小镇的路迳。到了那片阿腾教会她“闭着眼睛着夕阳”的斜坡,一阵熟悉的口琴声传来,thewaywewere的旋律布满整坡谷。 何旖旎回头凝锑四望,很快的在斜坡顶端的地方看见阿腾那挺拔且孤单的黑色身影。他依旧带着墨镜,他长长的头丝也照样迎着晨风狂野的翻飞,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并不孤独,在他身后三、四步的地方,有几个小孩一字排开,每个小孩手里都抓着一国线球,线球延伸出一条线、去的地方是天宰,大空上有十只风筝一字排开,每只风筝上各贴上了一个大字,合起来是“小-旖-珍-重-再-见-祝-你-幸-福”。 多么平淡的几个字,可是却又那么教人心情激荡,愁肠百转。她从来没有想过阿腾会安排这么特别的送别。一滴滴晶莹的泪珠流下了她的脸颊。 thewaywewere的音符仍满山跳跃,她拭去泪水哽咽着拔腿狂奔,仿佛不这么做,她便再也移动不了步伐离开。 何旖旎一直奔跑到几乎听不见口琴声的地方、才气喘吁吁的停下来,再次回首,风筝仍在天空飞扬,也依稀能见那关于珍重与幸福的几个大字。 当舍处舍,难舍处亦得舍。咬咬牙,她这么告诉自己;甩甩头,她毅然往镇上走去。 第十章 口琴声和风筝或许已被何旖旎远远抛在身后,但风却对她紧追不舍,连带的,阿腾那头长发随风翻扬的画面也停留在她的脑海。 另外,还有一个人也紧跟在她身后。 唐秘书——唐依娜!她究竟是从哪里窜出来的,何旖旎并不清楚,可是就在距离小镇不违的桥畔,她挡住了她的去路。 “这种离别的场面,的确教人印象深刻,对不对?”唐依娜微笑着。 何旖旎充满防备的瞪视着眼前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并再次惊艳于她那异于平日的妆扮,看起来是那么明媚动人。 何旖旎怀疑着她出现的动机与日的! “是大陶叫你跟踪我的!”她心虚的胡乱猜测。 唐依娜突兀的笑了、笑得好暧昧。“没想到你把大陶想得那么卑鄙,严格说起来,大陶或许有些卑鄙,但他还不至于那么神通广大。” 何旖旎不懂唐依娜究竟吃错了什么药?在陶健方面前她一向唯唯诺诺、必恭必敬的,如今她竟开口说他“卑鄙”?或许,这正是人心险恶的地方。 话又说回来,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被唐依娜撞见她在阿腾床上的那一幕以后、她担心的是唐依娜以“险恶”的手段破坏她利陶健方的婚姻,也因此,何旖旎不得不开门见山的问问唐依娜出现的原因与目的。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别那样看我。”停住笑声,唐依娜回瞪她。“我晓得大陶很为你那对柔情似水的大眼着迷,他总形容你的眼睛没有野气,温柔得像能滴出水似的,可惜那对我起不了作用。我来是因为我正好休假,而我的家又恰巧在这小镇的部落里,叶先生的雇佣答娜,则是我的表妹。” 哇!原来答娜是唐依娜的表妹,难怪她们的表情有些神似。可是,为什么淘健方会和唐依娜提起关于他俩的事呢?陶健方可从来没有告诉过她!难道,这其中另有秘密? “大陶和你——香港之行还顺利吗?”她问着,原意是转移话题,使气氛轻松一些,没想到竟问出了弦外之音。 “还好!”唐依娜答得简短,表情却略显不安,但她很快的恢复镇定。“答娜说那位叶先生长位言人,可是魅力十足,我表妹开口闭口都是叶先生,也难怪她的未婚夫那达会醋海兴波。可是你……我真是无法想像。在大陶的心目中,你一直是冰清玉洁的女神,他那么呵护你,把你捧得这么高……你怎么可以在婚礼前,躲在这个山间小镇和其他男人……”唐依娜的语气近乎挞伐,眉宇却锁着哀愁。 阿旖旎能感觉出她的激动,可疑之处也在这里。如果事不关己,根本不可能表现得这么激动。而唐依娜平日的形象是十分端庄的,平时何旖旎鲜少有机会和她相处,即使偶尔见面,她的模样也一直都是客套且谨慎的,何旖旎从未见过她以这种姿态出现,也因此她蓦地惊觉到——唐依娜和陶健方之间必定有些什么!不然,唐依娜不可能纠结着那么多的愁苦与无奈。 虽然有点后知后觉,但她直觉不会错认这种感觉,而正因为如此,她决定对唐依娜说明她与阿腾之间的牵扯,当然,连带的,她也想从唐依娜那儿挖掘出她与陶健方之间的关系。 “叶腾不是其他男人,他是我曾经的一段!”终于说出口,何旖旎感觉轻松许多。 “我实在不懂,如果你还爱着叶先生,为什么又要和大陶订婚?如果你不爱叶先生,又为什么和他上床……” “事情的发生有时是没有逻辑的,十天前,我上山来,为的是一份自以为不再是爱情的同清,谁晓得相处了十天之后,我竟再度拥有原以为早已走失的天真与情怀……” 直视唐依娜,何旖旎没有后悔对一个陌生人倾吐她与阿腾的事。 人类友谊的培养是很奇特的,或许正因为何旖旎的率真,唐依娜那原本充满怨憎的敌视眼神变柔和了,仿佛只有女人才能了解女人陷在情感纠葛的痛苦。 “我想,人类真的不适合被称之为理性动物,因为每个人都有情不自禁的时候……可是像大陶那样的男人,一旦发现你并不符合他的期望,那么,你会在瞬间察觉——在他心目中,你什么都不是!就某些方面而言,大陶或许根温柔、很体贴;可是,另一方面,大陶他……既现实……又绝决。” 唐依娜未几句话说得好辛苦,仿佛不只在警告何旖旎,也像在警告自己。 “你似乎很了解大陶?”何旖旎疑惑的问。 “我跟了他很多年了!” “是吗?”她搜索着唐依娜脸上的表情。“从刚刚到现在,我一直在想,是不是你对大陶也有过许多不理性的情不自禁?” 唐依娜的脸倏地变白了,“你误会了!” “我不认为我误会什么,你和大陶的关系并不寻常,对不对?” “已经结束了,你根本不用担心!”唐依娜低语。“我担任了大陶将近四年的秘书,我们的关系发生在两年前,在你和他相识之前,不过大陶一开始就言明,他不可能爱上我,更不会娶像我这样的女人进门。” 何旖旎猛胶大眼睛看着唐依娜,即使心里早有数,但一经证实,还是难免震惊。更教她吃惊的是,看来唐依娜对陶健方用情很深。 “可是,你却爱上了像他那样的男人,是不是?即使他要的只是露水姻缘!”或许因为同为女性,何旖旎开始为唐依娜打抱不平。“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让他这么对你?既然他不爱你,你怎么可以忍受……” “我知道我很傻,可就算没有爱,还是存在的——你对叶先生,不也是这样。” “那不同,叶腾和我……曾经相爱!” “有什么不同呢?”唐依娜轻喟。“你和叶先生拥有的只不过是『曾经』,你们为了『曾经』而上床,可接下来你该思考的是,你和大陶的未来。” 何旖旎沉默了! 唐依娜的这段话的确发人深省!几天前,她以为她不可能还爱着阿腾,可是经过了昨晚,她发觉爱并没有消失,那份爱就像一条无形的锁链,紧紧缠绕着她,让她不得不思考,她究竟爱不爱陶健方? 或许,她确实是喜欢他的,喜欢他自然散发出来的领袖气质,喜欢他带给人的踏实感与安全感这些都是年少时的阿腾所欠缺的。 可是,这就是爱吗?自从和陶健方相识以来,她所看到的全是陶健方优越的一面,他和唐依娜之间的不寻常,只是证明了她从来没有真正用心的了解他。 他也是的,他一直为她楚楚动人的外表所惑,当她是个需要捧在掌心呵护的洋女圭女圭,他也确实对她爱护有加,即使她深受他所拥有的一切所吸引,但她的内心深处却始终盛载着对阿腾那充满憾恨的爱。 而在这划分不清感情界线的一刻,何旖旎不禁要茫然的问,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人,竟能辗转于两个男人之间? 何旖旎的沉默引起唐依娜不安。“呃,别介意我刚才的那番话,我并无意破坏你和大陶的婚姻,毕竟在感情的世界里没有所谓的对错……我……我该回部落去了!”唐依娜急急转身欲离开。 看着她急于迈开的步伐,何旖旎忍不住叫住她。“唐依娜,请告诉我,如果我和大陶结婚了,你打算怎么办?” “放心,我会离开!”唐依娜侧头凝视着她,背僵了一下。“大陶答应我,让我休假两星期,不过我已经递出了辞呈。你可以放心,我会永远离开的。” “我没有不放心!”河旖旎慌忙解释,并错愕的意识到自己竟不在乎陶健方和唐依娜有段过去,甚至发觉她正对唐依娜产生同情心。“唐依娜——依娜,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我们——交个朋友好吗?” 唐依娜无语的点点头,然后狂奔而去。 目送唐依娜渐渺的身影,何旖旎心情更沉重了。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在常茵和钟珍这对姑嫂的协助中中,何旖旎挑好了婚纱;在李杰洛和柏常青这两位好友的鼎力协助之下,婚宴会场也已装饰完成;而在陶健方不露痕迹的配合下,一组组美丽的结婚照也正顺利拍摄完成。 明天,她就即将成为大陶的新娘。 对这场婚礼,她抱着前所未有的恐惧,陶健方和她之间存在着谎言,她不晓得这个谎言什么时候会被揭开,可应该为期不远吧! 唐依娜离去时的哀伤,与她离开绿屋时,阿腾脸上的惶然……一幕幕浮现在她脑海。 包令她心情杂乱的是,半个小时之前,常茵和钟珍捧进来的那份别人送给她的“祝福”的礼物。 “又一份结婚礼物,可是它看起来别致多了!”钟珍小心翼翼的将捧在手上的礼物放在茶几上。 “何明屯说是『某人』要他送来的,至于是谁,你应该知道。”常茵面带忧色的看看她。 两位挚友离去后,何旖旎就凝视着那瓶底铺着许多野草莓与野时季果,插着一大束卡司比亚的瓶子发呆。 他没有留下任何字句,却附上一张cd。cd上印着“风筝-祝福”,代替了他心中的千言万语。 有人说:因为这世界上的眼泪不够用,所以富有人开始流浪,便会有人停止流泪。 仅以这首单曲,献给我用心爱过的女孩。 一小段安静的独白之后,空气中开始流泄出简单的吉他和弦与钢琴独奏,接着,是阿腾干净又富有磁性的男低音: 快乐起来吧!亲爱的女孩, 不必勉强为我逗留。 即使我们的心里都难免有一丝颤抖。 我想以前是我太过懵懂, 眼睁睁错过你青春的瞳眸, 现在晓得了眼前没有光的荒漠, 却不得不再次对你放手。 快乐起来吧!亲爱的女孩, 如果不能永远携手, 熟悉孤独也是互道珍重很好的借口。 我想以前是我太过优柔, 不敢在你的掌心放下我的线头, 现在知道了爱情依旧如云出岫, 却已没有了停留的理由。 把我们的过去一一抹去—— 你的美丽和我的哀愁。 如果上苍的赐福足够无论聚散, 我们的天空将同样辽阔。 快乐起来吧!亲爱的女孩, 即使不能永远相守。 陪伴寂寞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等候, 即使不能永远相守, 我们的天空还是同样的辽阔。 重复听着这首“祝福”,看着cd封套那个背着一支吉他,戴着墨镜,长发飞扬的阿腾,何旖旎心想,一定又有什么人停止哭泣了,否则,她的眼泪为什么又不争气的落下来? 这半个月以来,所有事情带给她的冲击太强烈了!而阿腾,则一直在她的心中累积感动,今夜,这些感动溃堤了,令她的泪水像找到缺口的洪水,犯滥成灾。 她的确是该哭的,为阿腾的多情,与自己的无情! 她捂着脸颊,恐怕自己的人生真的将因此而荒冷了! 至于陶健方是什么时候开门进来的,她根本不清楚。她发现他的时候,他正拿起cd封套,对着封套上的阿腾冷笑。 “大陶——”她惊跳起来。 “过来,小旖!”放下cd,他朝她夸张的张开双臂。 一阵古龙水味混着酒味扑鼻而来,何旖旎迟疑着。 “你喝酒了?” “对,我刚去参加朋友为我举办的单身汉告别酒会。”他打个酒嗝,走向她,不太温柔将她抱进怀里。 “不要!你浑身酒味!”何旖旎推拒。 “你不喜欢?”大陶锁定她的眼睛,眼神里写满淡漠。“哦!我明白了,原来你喜欢『虾』味!” 何旖旎不知道陶健方打什么哑谜?她一面反抗着他,一方面猜测他话里究竟有什么含义? 陶健方暂时放松了对她的箝制,他拿起cd封套,接着从音响里退出cd,冷然的解释:“瞎味!瞎子的味道!瞎眼男子的味道!我究竟该不该恭维你的品味?你竟为了一个双自失明的人背叛我,他叫什么?叶腾!” 何旖旎来不及抢救那张cd了,他短短的几句话令她僵在原地。“你知道阿腾?” “当然知道,三天前我和他还有过一面之缘,他还挨了我好几拳。”陶健方眼露凶光。 “你打他!”何旖旎一脸的小信。 “不对吗?谁教他诱拐我的未婚妻。哼!可惜我太久没练拳击,否则一定打得他满地找牙!” “你打他?”她喃喃说着。 “怎么样?你心疼了?”陶健方阴沉着脸。“他只不过流了点鼻血,也许还断了鼻梁,但相较于他犯下的恶行,这种代价并不算高,我本来还打算让他再断个胳臂的,反正他原本就是个瞎了眼的残废……” 仿佛看见了阿腾血流满面的模样,何旖旎的心陡的一阵抽痛,恨透了眼前这个陌生且蛮横的陶健方,她上前扯住他的衬衫。“你怎能乘人之危?阿腾是瞎了,但他不是残废,他也没有诱拐我,他……”她说不下去了,她感觉自己像被困在陷阱内的老鼠,恐惧及愤怒在心中沸腾。 “他怎么样?”陶健方箝制住她绞在他胸口的手,咬牙切齿的追问。 何旖旎快要崩溃了,泪水再次在她眼中打转,声音变得颤抖。“他……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她终于对自己承认了。 “那么,我陶健方算什么?”他的声音变得苦涩。 “我最痛恨别人把我当傻瓜耍,而你,却一直当我是个傻瓜。” “我喜欢你!”她歉疚的看着他受伤的眼神。 “一度,我也以为我爱你,你是每一个女孩所梦想的婚姻对象……” “可是你更爱叶腾!”他打断她虚无的恭维。“我懂了,原来太温吞的男人都是傻瓜,容易受女人利用,原来你们女人喜欢男人霸道,既然如此,那么我还客气什么!” 起先,何旖旎并没有注意他滑下她腰际的手,等她感觉出他的不怀好意,想挣月兑他的怀抱时,才发觉已遭到束缚。 他完全不顾她的挣扎,紧扣住她,三、两下便杷她捧倒床上,眼里燃烧着熊熊火焰。“也许你可以评估一下我和叶腾谁比较『高竿』,也许你还可以重新衡量你比较『爱』谁。”他以重量压制她,开始撕扯她的睡衣裤。 瞪着他狰狞的面目,惊慌自她心头升起。“不要,大陶,不要让我恨你!” “恨就恨吧!”他露出一个阴森微笑。“除了错把你当成三贞九烈的女人之外,事实上,我予取予求惯了,我不介意多一个人恨我!” 何旖旎在他身上挣动,她含泪的看着他,想惬他一巴掌,但她却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是的,你可以对任何人予取予求,就像你对唐依娜。” 这些话终于制止了他狂暴的动作。“唐依娜对你说了什么?” 她趁他分心的空档使力推开他,拉拢被他扯乱的衣服之后、躲向离他有点距离的床头。“她没有对我说什么,只是提醒我一些事。” “你可知道我是怎么找上叶腾的了是唐依娜,她在你回来的前一天夜里打电话给我,同时也给了我一些『提醒』。”他的眼神变得更阴暗,可他不再侵犯她。“这个双面贱人,等她销假上班,我一定要好好跟她算这笔帐。” 看着陶健方那出奇冰冷的表情,何旖旎没有替自己想,反而替唐依娜感到紧张。“即使她真的是在搬弄是非,大概也是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 她明知故问,大陶似乎也不想否认。反正事情已经掀了开来,两个人都不再掩饰。但对唐依娜的一厢情愿,陶健方则十分不屑:“或许这正是我的可悲之处。就像围在我身边的女人,看上的无非是我所拥有的,她们全觊觎我的财富。”陶健方悲哀的笑了。“我一直以为你和她们有所不同,可是从叶腾这件事情可证明,你喜欢的不是我的人,而是我的钱!” 她惭愧的垂下头,无力反驳他的话。当初,在飞机上之所以对陶健方一见钟情,除了因为他过人的幽默与斯文外,另外,最吸引她的,大概就是他的自信与气派了。既然现在一切都已经摊了开来,那么他俩的结婚进行曲大概也就此划上休止符了! “你可以取消婚礼,甚至把所有的错推在我身上!”她喃喃的说,如今她连挽回的意愿都没有了,只觉得这一路走来,她把自己搞得既疲倦又狼狈 而陶健方的回答却是出人意外。“婚礼没有取消的必要,一来,我父母会承受不起这种丑闻,二来,我们扯平了,之前,不论是关于叶腾或关于唐依娜,就算是我们婚前一场荒谬的游戏。”他说得极为冷酷。 “那么之后呢?我们要靠什么来维系我们的婚姻?”看着被他摔在地上的那张阿腾灌录的cd,何旖旎难忍忧伤的问。 “慢慢来吧!”他毫不在意的打了个酒嗝,语气十分嘲弄。“感情……只有等我们结了婚再一点一滴的补上去。” “难道你不怕我是个拜金主义者?”深吸口气,何旖旎心中纷扰不已。 “我已经不相信这个世上有不拜金的人,尤其是女人,反正你们看上的都是同样的东西,而我需要的也只是『婚姻』这个形式。”他的脸上刻着抚不平的苦涩线条,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痛楚。 “瞧你说的好像我们之间连一丝情感都没有。”她相当感伤。 “毋需再假装我们之间有多深厚的感情,我们早被这个社会训练得够虚伪了!”他口出讥诮。 “是的,毋需假装!”她低语,心下渗进了浓重的忧郁。“如果我对我们的婚姻产生疑虑,如果我不打算履行婚礼……” “那么我会敬佩你!”他扬扬眉,旋即又露出嘲弄的一笑。“但你至少得先评估一下,这么一来你可能失去什么!” 她静默了下来,陶健方却爆出一阵大笑——就像他早已看穿她不可能放弃这个对她或她的家庭有实质好处的婚姻! “你一向聪明,小旖。而我则一向慷慨。明天下午礼堂见。”仍旧带着一脸嘲讽的笑意,陶健方如来时般悄声无息的离去。 陶健方的傲话像把刀直插进何旖旎的心,他的冷酷提醒她或许这场婚姻最终也只是沦为一场无意义的形式,可预见的是,她的下场绝对不会比唐依娜好。 拾起地上那张“风筝祝福”的cd,封套上阿腾那期盼的神态,仿佛仍在对她默默招手。 她窝在角落蜷抱着自己,往事跃然浮现眼前——在山坡上用口琴吹着thewaywewere的阿腾;为了救她免于被土石流吞噬而满脸擦伤的阿腾;因偏要送她两颗松果珠球而烫得满手都是水泡的阿腾;提着几杯酸梅汤,笑得像个孩子的阿腾;因父亲悴逝而痛哭失声的阿腾,还有那个盈满爱意、和她缠绵缱绻的阿腾…… 才不过一个星期,他便给了她这么难以忘怀的回忆! 那一张关于十八世纪佚名诗人的诗里写着的词句: 这时节,即使你已经放弃了我 只要你愿意 你还是可以教我从死里复生 “风筝-祝福”的歌词里也有这么几句: 我想以前是我太过优柔 不敢在你的掌心放下我的线头 现在知道了爱情依旧如云出岫 却已经没有了停留理由…… 人或许都活在一念之间。如今不是阿腾敲醒了她汲汲于富贵的梦,而是自己终于挣扎出了自缚的茧。 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明白,谁才是真正的懵懂优柔,也才明白,她真希望的是谁的停留! 棒天早上,有一大票人几乎把整个大饭店掀了过来,原因是——新郎马上要来迎娶,而新娘却上演了一出失踪记。 首先发现何旖旎失踪的是她的爸爸和继母,经过本该兴奋难眠,却睡得深沉的一夜,他们早早便想到要叫醒何旖旎吃早餐,哪里晓得遍寻她不着? 眼尖的找到何旖旎离去证据的是常茵、李杰洛和钟珍、柏常青这两对夫妻,他们从那张名为“风筝-祝福”的cd下面,抽出有着何旖旎细秀笔迹的短笺: 因为倦于苟且因循,所以重新选择去抓住一只风筝。 即使他只能飞翔于盲目和飘摇之中,但坚信支持,信心与爱,将赋与我们更开阔的天空。 看完短笺,柏常青和李杰洛是满头雾水,钟珍和柏常茵却一目了然。 何旖旎的父亲和继母对何旖旎和阿腾的重逢有所不知,经过一番追问,钟珍和常茵才呐呐吐实。 “就算她不想和陶先生结婚,她也不必用到『苟且因循』这种字眼啊!她实在太任性了,我去找她回来!”何旖旎的父亲气得差点跳脚。 反倒是何旖旎的继母一脸笃定的拉住丈夫。“不必去了!我了解小旖,一定发生过什么,她不会说出这么任性的话,做出这么任性的事。” “就算有什么事,她也不该又回过头去找叶腾那个小混混!”提起叶腾,何旖旎父亲的怒气更上层楼。 李杰洛心血来潮,拿起那张cd,递给何旖旎的爸爸。 “叶腾,似乎不再是小混混了!” 常青则抽出词册,念着内页那份那关于阿腾的小档案。 “叶腾,曾化名『何苦』灌录三张颇获好评的cd,视障并非天生,取为何苦却是为了一位他仍深爱的何姓女孩……”念到这里,每个人都晓得何姓女孩一定是何旖旎。 “哼!深爱?天知道!”何旖旎的父亲嗤之以鼻。 继母却客观多了。“关于感情的事,天知不知道没关系,最重要的是男女双方要清楚彼此着重的程度。我们不应该以叶腾过去所犯的错误来抹煞他之后的努力。何况人活着,能爱其所爱是多么美好的——件事,如果小旖和他是真心相爱,并且自觉能够快乐,那么我们应该给予的是祝福,不是阻挠。”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还太早,一切只能等飞了新娘的新郎大淘赶到饭店来,事情才能有个结论。 李杰洛习惯性的拿起那块cd放入音响,按下pav键,试图以音乐声来放松所有人焦扰不安的情绪。可是当何腾那段口白一开始,每个人都不觉为他那干净低沈的嗓音所吸引。 柏常青和李杰洛这两对夫妻不愧是何旖旎的好朋友,他们都有默契,没有人提议去追回何旖旎,就因为何旖旎的留言,她在她和长腾之间用上了“支持、信心与爱”这些她一向不轻易流露的字眼。而阿腾对何旖旎的用情之深,其实从他的歌词与歌声,都能够完整的窥见。 但他们最该担心的是大陶的情绪。虽说大家都是能谈能闹能笑的好朋友,可是大陶的生活圈子毕竟与柏常青、钟珍和李杰洛、常茵等人没有太多交集,也因此,他们完全无法预知像大陶这样一生都优秀的人,究竟能承担多少尊严的磨损? 而陶健方真实的心情又是怎样呢? 当然,刚接到“友谊情商”的婚礼筹办人李杰洛的紧急通告时,他震惊;来饭店的沿途,他震怒;可是自从他刚才抵达饭店这间何旖旎待嫁的房间门口,有始有终的听过一遍叶腾的单曲cd之后,他便不得不同意叶腾这个人比他更适合何旖旎。 他印象深刻的记起,几天前在那个人烟不多的山里初见叶腾时,就感觉到一股熟悉。 何旖旎之所以吸引他,并不纯粹是因为她那楚楚然的美丽,还有她那股似有若无、忽远忽近的飘忽气质。和何旖旎一样,他在叶腾身上看见一种同样神秘、迷离的遁世气息。 即使当下他因为难忍何旖旎的背叛而卑鄙的痛揍了且不能视的叶腾好几拳,但叶腾所表现出来的尊严,令他顿悟,他永远打不掉何旖旎在叶腾心目中的地位,正如他永远也取代不了叶腾在何旖旎心目中的地位。 即使他们是情敌,他还是不得不承认,叶腾的才气绝对比他的市侩气还适合何旖旎。 于是,当音响播完那张叶腾灌录的cd,他也很快的整顿起情绪,走向正等着他的一群人。 柏常青率先朝他递出何旖旎留下的短笺。 陶健方很快的看完,竟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轻笑了起来。 “何旖旎真是个世间少见的女孩,她敢爱敢恨,勇于争取、也勇于放弃。” 何旖旎的父母忧心忡忡的互看一眼,对这个衔着金汤匙的女婿(或许是无缘的女婿),他们还是有着不了解的疑惧。反倒是钟珍和常茵这一票朋友比较没有什么忌讳。 “大陶,你晓得小旖为什么临阵月兑逃吗?”钟珍一脸无辜的反问。 “会不会她有恐婚症?”常茵则胡诌个借口。 说实在的,钟珍和常茵或许曾预测何旖旎和叶腾的重逢可能旧情重燃,可是她们也相信何旖旎的理性与智识会超越她对叶腾的“余情”,谁晓得……也因此,她们这样的问句就显得有些明知故问与欲盖弥章;甚至是在为走掉的何旖旎留一条退路。 而陶健方应该也看穿了她们的意图,他淡然一笑。“你们大概不晓得她说『苟且因循』这句话的涵意吧?” “不晓得!”钟珍是真的不晓得。 “为什么?”常茵绝不忘记挖掘真实。 “因为她发现了我和唐依娜之间的『苟且』关系,所以不想再和我『因循』下去,所以她重新选择回到叶腾——她这辈最爱的男人——的身边去。”陶健方用着完全没有粤语腔的国语自我嘲讽着、而那腔调是那么的标准,标准到显得生硬。 屋子里的人都面面相觑了,何旖旎的爸和继母除了面色凝重,还有诸多疑问挂在嘴上。 “我们是不是该先去找小旖回来,有什么事,大家商量商量。”柏常青是个务实的人。提议的也总是务实的事。 “不必了,其实,她做这样的选择也好。”陶健方朝他乏力一笑。 “但是,她至少也该给你一些交代吧!”何旖旎的爸爸是个直率的人,总觉得自己的女儿这么不声不响的临阵逃跑就是理亏。 “不必了,真的,岳父……不,伯父,小旖不欠我什么交代,因为她赢得了我的尊敬!”陶健方面无表情的强调,但心底,总有些难以说出口的遗憾。 “那……婚礼呢?”忙碌了将近两个月,李杰洛对自己精心准备的一切突然将被弃之不用,显得有些失措。 “把一切都取消掉吧!”陶健方突然显得疲惫,唇角紧紧的线条让他看起来比原本的年龄苍老,“没有新娘子就没有婚礼,这是定律。杰洛、常青、钟珍、常茵,现在的我无心于那些处伪矫饰的言语,但我真的由衷感谢你们这些好朋友的尽心尽力。” 既然是好朋友,有这么一句话似乎就十分足够了! 陶健方在向众人表示必须安抚自己父母及向众亲朋好友做一番解释之后,他带着悒郁的微笑离去。 李杰洛和柏常青,配合着何旖旎的父母,开始忙着取消婚礼的种种事宜。 而经由这件事,她们更领略到人生聚散的容易,当然,她们也将更懂得对自己的所爱付出“珍惜”。 至于何旖旎,她们姑嫂两人也决定不再为她操心,因为她们真的相信,以何旖旎的理性、感性,还有那股勇往直前的韧性,一定能为叶腾和她自己披荆斩棘,开拓出一片属于她和阿腾的广阔天地。 ∞Φ风の谷Φ∞∞ΦnausicaaΦ∞∞Φ风の谷Φ∞ 绿屋里静悄悄的,叶腾柱着拐杖像座蜡像的坐在已掀开琴盖的钢琴前面,他的姿态沉静到近乎木然,表情像是早已去到了没有人能够追随的地方。 即使连绿色铁门被打开,一条白色人影盈盈的窜了进来、他都不曾察觉。 他正哀悼他已经注定失落的爱——今天即将成为别人新娘子的他的心和血——他的何旖旎。 仿佛过了地老天荒,他修长的手指才掉落琴键,但这次他弹的不再是thewaywewere,而是withoutyou。钢琴一键一键沉重的被按压出来,音符单调几凄凉的满室跳跃。 原本他期望自己能把祝福何旖旎的好风度持续到永恒,哪知何旖旎离去不过数小时,他已开始想像何旖旎的婚礼,并当它是一场他永远无法醒来的梦魇。 他恨自己的虚伪矫情,明明放不开何旖旎的手,却又故做洒月兑。那就像他放段祈祷老天赐福给何旖旎,可是他根本不晓得自己哪一天才能与命运和解,求她大发慈悲的放过自己。 而何旖旎这次的再度离开,让他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失去,那种心情的空洞,就像人生再也有什么可以在乎的。 完全印证他的心情,withoutyou的旋律只进行到一半,他杂乱无章法的狂敲琴键,然后琴音嘎然停上。 他低垂下头趴在键上,琴“当”然一声,抖落最后一丝叹息。 然而一缘灭就有一缘起;如同有人停止落泪,就有人开始哭泣;如同有人停止唏吁,就有人会开始叹息。 那个刚刚悄然无声息窜进绿屋里的轻盈身影,悄悄的来到叶腾身畔,轻轻叹息。 “愿不愿意把你风筝的线头,再次托付给我?”那穿着一身洁白的新娘礼服,看来十分窈窕曼妙的女孩在阿腾耳畔徐徐低语。 恍如得了幻听,阿腾猛抬起头。他一向不信任奇迹,至少不相信“杀千刀”的老天会赋予他这种人什么奇迹,可是他一向自诩灵敏的鼻子,后知后觉的闻到那股专属于何旖旎的香气,他是弄不清楚它属于迪奥、香奈儿或是什么东西,但他就是记得那股香气。 “小旖?”他先侧耳倾听,再狐疑的伸手触模,他的手先碰到应该是玻璃的透凉固体,然后他的手紧张的叠在一只温热的手上。 “小旖?” 毋庸置疑,这个身穿白纱礼服,身上唯一的装饰是手上串着数百个银光细圈构成的天使手环,手上没有棒花却抱着一盆白野苣莓、野时季果与一束灰白色小花组合成盆栽的奇异女孩,是何旖旎。 “我在这里!”何旖旎轻喟,在阿腾身旁蹲下,同时把那盆他央求何明屯送去给她的“卡司比亚”放入他的怀口。“我替你带回了你的心与血。” “你……不是该在礼堂里,踩着结婚进行曲……”他捧紧它,表神紧绷且严肃。 “没有婚礼了,不,应该说陶健方和何旖旎的婚礼取消了。” “你——逃婚!”他一脸无法置信。 “对,我逃离婚礼!如果你要问为什么,我只能说:爱情是一种命运!”她轻触他仍留有大陶打击痕迹的破裂嘴角,心中一紧。“这些年来,我一味责怪你强迫我失去我们的孩子,一味谴责你自服兵役来逃避我们的爱情,于是,我努力的用找所能抓到的一切来对抗你,几度,我以为可以逃离你,逃离过去,一如我这些年在做的。可是命运却引导我在结婚前夕看清一些事情——人性的软弱、荒谬,和爱与不爱的对与错。”她颤抖的低语。“你还要我吗?一个吃回头草的女子……” “我要!”他嘶哑,毫不迟疑的誓言。这是何等不真实的一个美梦啊!他一生眷恋的何旖旎逃开了她一心向往的金色天堂,重回他的怀抱,他怎能不欣喜若狂?但是潜意识里,他仍很难相信老天对他的垂怜与厚爱。“可是……你真的愿意跟我?一个除了空有一颗爱你的心,其他一无是处、其余一无所有的瞎子?” “不、你不瞎!或许你的眼睛瞎了,但是你的心没有瞎,因为你对人生有情、对我有爱。”她哽咽的低语。“终于,我同意你所谓『逃避也许是一种面对''的论点。但我们逃避的时候即将过去,而你、叶腾爱我,根本称不上是个喜欢逃避的人。就算你不曾从过去那些痛苦的经历中获得什么,至少你保留了你的本性,也得到了你的荣誉,你懂得助人、救人、爱人,而这正是长久以来我无法将你从心里剔除,无法真正放下你的,不能不爱你的原因。”她仰着满脸光彩,一古脑儿朝他倾泄自己的所思所想。 “小旖——”阿腾的心跳已变成耳边的重击。他模索着将那盆卡司比亚放稳在琴盖上,手却不稳的覆上她的手。他搜索着适当的字眼,想着该怎样表达她这些话对他的意义,想着他以为终身注定失去她时,他有多么的痛苦和绝望,想着他是多么的渴望她、爱她。 但他无法找到那些字句,只能用他的每一根手指与她纤细的手指紧紧交结,取代他的千言万语。 而她完全明白他紧紧缠握的含义。“不再逃避了!”她含泪捧住他的头,唇温柔而含蓄的印上他的。 “这辈子,你逃月兑不了,我会用一生抓紧你的线头,系得牢牢够、紧紧的;而你,我的风筝先生,飞翔时,务必带着我的心一起飞,勇敢的飞!” 原本,阿腾心中还不能豁免的翻腾着许多顾虑,例如何旖旎的未婚夫会这么善罢干休吗?还有,何旖旎的父母会同意她这么率性吗? 但何旖旎这番真情挚语,完全消掉了他的忧虑。 何旖旎没变,仍旧是他勇敢、无畏的女孩。是的,他要飞,勇敢的飞,即使何旖旎和他之间曾经发生过那么多波波折折。但不会再有了,因为从这一刻起,命运已经将他们再次系结,他们注定要一起面对命运! 风,是让风筝一次次遨翔的动力;而爱,使人有了更勇于面对人生的勇气。 阿腾拥抱着何旖旎,两人的嘴唇在甜美温柔中更和谐的相遇。淡灰色的“卡司比亚”与野草莓、野时季果组合成的“心血”站在钢琴盖上释出淡淡的香气,它们印证了一则失而复得的爱情—— 全文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灵欢:叛情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