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翎格格》 第一章 乾隆年间 靖亲王府邸二度传出喜讯! 这次待嫁的女儿,是二格格水翎。议婚的对象则是军机处向大人的独生子——向日青。明日,便是向家前来“过礼”的日子。 迎亲嫁娶,对寻常人家都是一件大事,更何况身为皇室宗亲的靖王府,哪有不大肆铺张的道理?只见靖王府里的每个角落都是花影滨纷,香烟袅绕,时时灯火辉映,处处金银焕彩,好一片洋洋的喜气景象。 这晚,靖王府内最热闹的地方,当属靖府芹福晋居住的芯劳苑。里头,芹福晋正端坐在一只楠木交椅中,她的周围绕着水翎、花绮、镜予以及燕娘、杏姑这一群待字闺中的女娃们,就连已接近临盆的纤月,也向夫婿任听告假.回靖王府来小住两、三日,一来凑凑热闹,二来和额娘及众姐妹们再小叙一番。 这一番小叙,少不得妙语如珠,更少不得离愁澹澹,其中又以芹福晋和水翎的感触最为良多。 在额附任昕的怂恿,及本身对向日青的印象还不算差的情形下,靖王爷于两个月前点头,同意把二女儿水翎嫁人向家。面对这样的婚约,水翎自然没有大多异议;一来她已届适婚年龄,早晚终究要出嫁,而向家,可算得上是个门户相当的对象。再说,她和向日青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知道他生得风流俊雅、仪表出众,她得天独厚的不必于婚前惴惴不安的设想自己未来夫婿的品貌。 基于这两点“方便”,水翎使不像姐姐纤月,因不甘于奉皇命、父命成婚而自苦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感激上苍的厚爱与垂怜,如今,只求嫁作人妇之后,依旧能像在自己家中一般的恬静怡然,且平顺渡日,她便心愿足矣! 至于芹福晋,嫁女儿的心情自然是一半儿欢喜、一半儿不舍。最近她更常在几个亲信嬷嬷面前,叹息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净生女儿,不但没能替王爷传递香火,还得把女儿个个赔出去。由芹福晋的话意,其实不难解读她是真不舍得女儿一个个嫁人,一个个离开身边。 “古有名谚‘养儿防老’,可我生了你们四个丫头,就不知道有什么好?芹福晋坐在椅里,嘴里说的虽足抱怨的话。但眼里诉说不尽的,却是对四个如花似玉女儿的亲爱。 “女儿好啊!贴心!活泼的花绮,不落人后的自夸。 “贴心?是喔!‘倒贴心思’,想想,嫁了人就成了外人,为娘的搞不好连背都贴不着,还贴心?”福晋未雨绸缪的喃喃。 大月复便便的纤月,为额娘这微带抱怨言词,不自觉的产生内疚。“额娘,女儿嫁了人,总难免身不由己,可是女儿对额娘的心,就如女儿水远是额娘的女儿般,是绝对不会改变的。”说着,纤月还孩子气的依了依额娘的颈背,一脸的爱娇。 “都快是个孩子的娘了,还傻里傻气的撒娇。”芹福晋边笑边若有感触的摇头。 “福晋。手心手背都是肉,想您必定十分不舍纤月和水翎两位姐姐嫁人吧?”身为九门提督巴格隆的养女,燕娘对“母亲”这个名词是十分孺慕,可惜提督夫人早亡,而巴锴的婬威又使她养成善于察言观色的性情,所以她一眼便看出福晋内心的真实感情,并多情多义的给予安慰。“福晋,其实您称得上好福气,纤月和水翎两位姐姐嫁的并不远,全在京师里头,您要是有什么召唤,不消一时半刻,她们便全可回到您的身边。” “说的倒是!”芹福晋拍了拍燕娘的手,夸道:“还是燕娘体己,她虽不是额娘的女儿,可是却比几个亲生女儿还懂为娘的心意。” 几个格格并没有因为额娘夸了燕娘几句而醋意满怀,她们全都明白也同情燕娘在巴家的际遇,不过花绮比较刁钻,也淘气,她慷慨的宣言道:“那我终身不嫁,陪阿玛和额娘到老死,额娘,您说我够不够贴心?” “唉!你不嫁我才烦心呢!”福晋申吟道。 一直咯咯笑着的杏姑也百无禁忌的接腔道:“是时机未到。话说回来,哪个少女不怀春呢?搞不好花绮妹妹哪天碰上个如意郎君,连神魂都被勾走了,哪还顾得了娘?” “你是说你自己吧?杏姑姐姐!”花绮不甘示弱的反讽。 “好了,好了!额娘是玩笑的。说真格的,只要你们嫁的好,额娘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芹福晋一语道出了慈母心,令这群女娃儿们全静了下来,并个个若有所思。 “我总觉得,女孩子家好似一颗颗的花种子,婚配,则无疑是花种子一生唯一一次开花结果的机会,而无论花种子的品类再怎么优良高贵,若是播错土地或栽错地方,还是难免憔悴、萎谢。”或许有感于自己虽终身已定,却仍忧心于自己婚后可能的环境,水翎略显悲观的提出自己的感想。 “这倒是事实!”芹福晋深思着水翎的话,叹道:“唉!自古以来,男尊女卑。女孩子嫁了人,若真有什么委屈,也只能自个儿和泪往肚里吞了,不然还能怎样?” “啤!什么男尊女卑?我花绮才不吃那套,顶多不嫁人,也省得罗哩罗唆!”花绮外表是人如其名的花容绮貌,可是个性却像极了男孩子,不拘小节。 芹福晋除了惋惜这三女儿怎不生为男儿郎之外,对她的大而化之也不以为许。 倒最一旁安静的小女儿镜予突然的问话,让芹福晋溯及了一些有点不快与不安的回忆。 镜子是这么问:“额娘,嫁给阿玛之后,您可曾有过肚里落泪的日子吗?可曾伤心后悔吗?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 芹福晋怔仲了半晌。想一想,嫁人靖府也悠悠过了二十载,这其问怎么可能没有伤心后悔、肚里落泪的日子呢?而这其间,令她永志难忘的,又莫过于三件事。一件是不久前纤月的音讯全无,那就像自她身上捌下一块心头肉来般的疼痛难忍,当然,这份伤痛因纤月的归来而终告痊愈。第二件则是稍早靖王立侧福晋,虽说在他们这朝代,男人娶个三妻四妾实属平常,可是女人终究是善妒的,一想到和别个女人共用丈夫,芹福晋就不免意难平,可是意难平又奈何?谁教她生不出个男子嗣,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靖王去了。 另一件,则发生在水翎出世的那日——芹福晋想想,决定对众女娃儿们提起这件事的……一部分。 “说来,嫁人靖府和你们的阿玛结发,额娘算是满幸运的了,至少你们的阿玛是个有用于国家社稷,且对家庭有责任感的人,不过当然,就算他贵为王爷,还是免不了有些别扭和倔气……” 芹福晋眼神变得有些渺远的回想着,“这辈子见他发过的最大的一次脾气,该是水翎出生的那日。你们也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在生下纤月时,他虽有些失望,但初为人父的喜悦令他兴致高昂的急着替纤月取名,就因为初三窗外的那弯纤纤三日月,让他想到了‘纤月’这个名字,可是‘水翎’这两个字,却是误打误撞来的。 “话说那一年,你们阿玛带着我因公滞留在江南。有一回,约莫是阳春三月吧!你们阿玛突然兴起了童心,决定不告诉家人,偕我微服出游到江宁郊外,去欣赏咱们北方所没有的黄牡丹和紫牡丹。就在归程,不意竞碰上了一群正猖獗在江宁周边的流寇,那时我正怀着水翎,并接近临盆,碰到这样的事,你们阿玛和我自然是惊骇的不知所措,好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队官家人马正巧汀那儿经过,围捕了流寇,也拯救了你们阿玛和我,而带领那队官家人马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时占着江宁肥缺‘织造署’的‘江宁织造’——尹元瀚。” “尹元瀚?不曾听说!”纤月算来博学,对朝廷王公大臣的升迁滴降也小有留意,可她从来没有听说现下有这么一位尹大人。 “月儿,当年你也不过是个两岁大的女乃娃儿,再加上尹家后来生了一些变故,你根本不可能听说这位尹大人。”芹福晋带着愁绪提醒。 “原来如此,”纤月恍然大悟,露齿一笑? 镜予却好奇的再度追问:“额娘.这么说来,二姐的名字和这位尹大人是些关联罗?” “关联可大了!芹福晋静静的回想着:“因为尹大人出手相救,后来你们阿玛便将他当时的贝勒身分告知尹大人,并承蒙他的盛情,我们在织造署里盘恒停留了好时日,而水翎,便凑巧的在织造署里出世了。” “真的?原来我不是生在京师啊!可是额娘,女儿依然没弄明我的出生,和名字有何关联?我为何叫‘水翎’?‘翎’,是指鸟类的硬毛,和水又有什么关系呢?”水翎满脸困惑。 而花绮却福至心灵。“啊炳!我明白了,由阿玛喜欢随景命名的习性看来.当时阿玛一定是瞧见一只掉入水中的鸟羽毛,因此帮二姐取了这个名字。 埃晋为三女儿的说法失笑。“瞎蒙被你给蒙对了一点,不过事情可不像你想的简单。接着她陷入思索。“额娘还记得即将产下水翎的当时,你们阿玛是满脸期待之色的守在产房门外,可是当丫环告知地产下的又是是女婴时,他竟突然雷霆万钧、智识全失的生了一般极大的怒气,随手便将他正拿在手中欣赏的一件东西朝产房前的一个池塘丢去——一根缀着珠玉的双眼花翎。” “花翎?什么是‘化翎’?因为来自热河乡下,杏姑还真是不懂这些官玩意儿。 “所谓花翎,就是王公大臣珠光闪烁礼冠上拖着的那根鸟羽毛。”花绮很浅白的形容着,惹来众人一阵哄笑。 “那是孔雀翎。”对服饰颇有钻研的水翎边笑边说道:“花翎在咱们等级森严的清 王朝,是一种‘辨等威、昭品秩’的标志,不是一般官员所能戴用。花翎本身分三眼、双眼及单眼,所谓‘眼’,是指孔雀钢上的眼状圆花纹,一个圆圈就算作一眼。翎眼多寡,正反应了严格的等级差别。” 水翎头头是道的解释,然后想起什么似的转向芹福晋问道:“对了!额娘,女儿记得以前皇室成员中的亲王、郡王和贝勒,按规定是不戴花翎的,那么为何我出生之时,阿玛的手中会有花翎呢?” “唉!翎儿你问到重点了。那根双眼花翎,是先皇赏赐给尹大人,而正因当时你贵为贝勒的阿玛并无花翎可戴,所以尹大人便慷慨的拿下花翎借他赏玩,哪知他因额娘又生了个女儿,竟气得……” “啊!没想到平素稳重内敛、条理分明的阿玛也有这一面。”纤月似乎颇为吃惊的摇着头。 “唉!每个王室的干道都难免有那么点跋扈之气。可是如水翎所言,花翎在咱们大清王朝是一种‘辨等威、昭品秩’的标志,何况尹大人那双眼花翎又是先皇宠遇尤隆的赏赐,而你们阿玛却因一顿脾气,便把人家那花翎往水中一丢……咳!当你们阿玛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事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惊呆了。” “那后来呢?福晋!燕娘和杏娘几乎同时发问。 “后来——”芹福晋想了想,笑开了。“后来当然是尹织造大人大量的,要家丁泅水拾起花翎,没事似的把花翎擦干,再戴回顶戴上喽。更好的是,他不只点化了你们阿玛,说手心手背都是肉、男娃女娃一样好,让你们阿玛开了窍,不再怪罪额娘肚子不争气,还自告奋勇的帮我那女蛙儿取了名,就是‘水翎’。” “原来,水翎姐姐的名字是有典故的。”燕娘朝水翎温婉一笑。 水翎也回以嫣然一笑。 “可以解释成‘落汤的鸟羽毛”’杏姑插科打浑的加之句注解,再次逗笑了众人。 “额娘!还有没有后来呢!当众人哄笑完时,镜予却仍不忘好奇的追根穷底。 纤月止住笑,心中暗想:镜予是不是又感应到了什么?否则她怎会对水翎的事情这么好奇,追着额娘打破砂锅问到底?纤月不安的想起,不久以前镜予偷偷告诉她的一个预言,她明确指出水翎未来的夫婿并非向日青,而是个比向日青斯文几分的男子,纤月不觉满心忐忑。 连芹福晋也感觉小女儿镜予的神色有异,但芹福晋本身的感觉也好不到哪里。她勉强微笑着朝镜予应了几句。“后来——后来就是你们个个长大,一个个要离开额娘出嫁罗!” 芹福晋这段话,虽引起了笑语,却也再牵引出水翎将嫁的离愁澹澹。 稍后,芹福晋声称累了,将女孩子们全部打散,让她们各自回房安歇着。 而芹福晋,则独坐椅里,静静的回想另小段不为人知的往事,不对,该说天知、地知,靖王爷也知. 那正是——水翎其实早有婚配。 如小女儿镜予的追问,事情的确还有“后来”就发生在水翎出世的同一天,那——天的稍后,尹大人和夫人闭氏带着他们的大儿子——四岁的尹鸿飞来探视产后的芹福晋。 说也奇怪,尹鸿飞一见到才出生数小时,一脸皱巴巴、红通通的小水翎时,竞“疼”不释手的又是抱又是亲,当大人们恐怕他摔着小水翎要接手时,他却任性的哭闹,硬不松手。 眼看着这样奇特的情形,连尹夫人团氏都不免要羞尹鸿飞偏心,说他胳臂往外弯,只疼着水翎妹妹,对自己才两岁的亲妹子霜若却是爱理不理,不瞅小睬。 田氏的滇怨惹笑了当时在场的靖王和尹大人,而那长大后当我的媳妇儿。” 订下亲来?那当时,尹鸿飞几句小大人似的话让在场的人人全给愣住了。谁料想的到,一个叫岁大的孩子竟想“自”订终身?尹大人和妻子田氏面红耳赤了起米。想想,靖王当时是个贝勒,皇亲国戚,他们哪敢高攀?只能频频向靖王夫妇致歉,并尴尬的笑骂尹鸿飞小孩子不懂事 可怪的是,当时靖王不知被什么迷了心窍,竞兀自看了尹鸦飞半晌,笑呵呵的夸道:这孩子生的眉清目秀、相貌堂堂,将来定是人中龙风,想尹大人和夫人如果不嫌弃,咱们就来结个秦晋之交,成就这对小儿女的姻缘。” 许是因为真心喜欢尹鸿飞的可爱慧黠,或是感念尹织造豹有德有量及相救的恩情,靖王竟同意将水翎许配给尹鸿飞,并当面取出信物黄玉蝴蝶坠饰一对。 能和王府结亲,是何等的荣宠!想这“织造”虽是内务府一级官员,却也不过是五、六品官,而贝勒却是清朝宗室最显贵之一,尹大人夫妇当然是喜出望外答允了这门亲事,且约定好等水翎年满一十八时,再择日让他们成亲。 谁知,这人间世道的波折捉弄——不过三、四年,尹大人便因故被摘了“江宁织造”的顶戴,不久后又听说被抄了家。那时,靖王也曾为尹家奔走疏通,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后来又获悉尹大人团疾病笔,靖王府最后仅知的一点关于尹家的消息,是听说他们已举家迁离江宁,音讯全无,不知所终。 这一育讯全无、不知所终就忽忽过了十几载,水翎今年一十八,也早过了尹家承诺要来迎娶的日子。日前向家来提亲时,福晋也曾暗暗对靖王提起这件陈年婚约。说着说着,两人不禁喟叹起世情的多变,也有些犹豫该不该让水翎另择婚配? 可是眼看着水翎已经十八岁,怎堪再磋砣年华等待尹家的人出现?何况,尹家究竟还记不记得这件婚事,也是个问号? 后来是靖王认为既然距约定的婚期已过了两年,而尹家也没有人出来认亲,那么水翎自然有权择人他嫁。就这样,靖王同意了向家的求亲,决定让水翎另嫁。可是,福晋无法形容自己心中的一股不安,那完全是一种违约背信的心虚。 那条黄玉蝴蝶坠还被福晋压在锦匣底,而水翎也从来不知道她曾有过一个未婚夫叫尹鸿飞。或许如靖王所说,让水翎尽快嫁人向家才是明智之举,因为谁也不知道尹家现在的景况怎样?而向家却足可供给水翎一生的富贵荣华。 天下父母心哪!有哪个父母是不自私的?想通了这点,芹福晋才稍稍能放下自己的心虚。” 只是,谁能保证心虚会就此消失,事情也能尽如人意的进行呢? jjwxcjjwxcjjwxc 所谓“过礼”是指男家送礼给女家。过礼还有大、小之分,在双方同意订婚之后,男家送簪环等礼物至女家,谓之“过小礼”;在结婚吉期已定至迎亲之酒、衣服、币帛等礼物至女家,谓之“过大礼”。 今日的向日青,是到靖王府来过大礼,自然是春风得意,意气风发。想想,再不用一个月的光景,便能娶得像水翎格格这般的如花美眷归,是人生多么惬意的美事一件阿! 好了,得意、惬意都有了!快要成为靖府姑爷的向日青,当然曾经向已是靖府姑爷的挚友任昕贝勒,讨教过该如何巴结讨好未来的泰山泰水。于是摆开在靖府倚围园内的翁婿小酌,便是一个极好的开始。 得知未来的泰山喜欢的是鼎彝之类的古董,向日青便费尽心思的央托人找来一个具有相当历史价值的文王鼎,并利用一小段时间,请对古董也小有研究的任昕同他恶补了一番。 收到这样一份丰厚的礼物,靖王自然是满心欢喜,但在欣喜之余,他也不免试试这位未来的女婿对古董是真内行还是假内行。 “我说日青啊!你可知道鼎彝都是哪些朝代的古物?又以什么材质铸成?” 靖王问这个问题好像有点把他当白痴的嫌疑,不过向日青还是中规中矩的应道:“都是殷、商、周等朝代的古物,材质是铜。” “既然是铜就该有铜色,为什么这鼎却是青绿色?” 第二个问题可就难了。日青回想了一下,才将任昕教他的全给照本宣了一次。“因为铜器久埋在土中,经过上千年或两三千年才被发现,上面长了许多锈,不少地方又为泥土腐蚀,因此剔刷干净之后,便成青绿色。” 靖王为他的头头是道频频点头。“那么日青你一定知道古董有真有假,你又如何来辨识它是真品或膺品呢?” 这个问题更有学问了。回想了良久,又斟酌了半晌,日青才开口道:“据说自来以后,便有假铜器的出现,斯辨别弊鼎的真伪是一们极高深的学问,咱们大清朝金石专家的研考争论,几乎都是依据‘青绿土花’来鉴别。所谓‘土花’,是古董术语,指的最铜器青绿色外表上被泥土腐蚀的痕迹,它可以用来鉴识器物的年代与真伪。” 靖王频频点头,一旁“陪考”的任昕和连保岳则捏了把冷汗,佩服着日青满脸的笃定以及好记性。 靖王似乎意犹未尽,他又问:“日青,说说你对‘毛公鼎’的认识吧。” 什么是“毛公鼎”?这下糟了,恶补时没补到这一条!日青开始失去笃定,他苍白着脸兼额汗涔涔,求救似的看了看任昕又瞪了连保岳。 连保岳晓得武功,可不晓得古董!他回瞪他,并怀疑两位挚友任昕和向日青可能是“头壳坏了”以前,一直在自毁形象以逃避婚姻的人,现在却挖空心思的想建立形象跳人婚姻?天哪!真是“鸭肫难剥,人心难模”。 连保岳一边在内心犯嘀咕,一边为向日青急得抓耳挠腮。 所幸任昕反应挺快的。“阿玛.小婿对钟鼎彝尊之类的古物也小有兴趣。小婿记得‘毛公鼎’是周代所铸,其上有凸出的铭文三百二十行,共四百九十七字,是咱们中国传世国宝里最着名的一件。” 靖王依旧头点个不停,并扑克微笑,似乎对任昕自告奋勇的同答不以为杆,向日青却有点急了,不知道这样的临时会考还要持续多,再久一点.他大概非穿帮不可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抓刺客”的喊声震天价响的传了出来。 桌边的几个人同时跳起。大白天的,什么人这么大胆敢前来王府行刺? 向日青和连保岳率先朝声音出处奔去,只见一个有如轻燕的白色身影直窜向后花园而来,连保岳和向日青趋前拦着,几个合达和府中侍卫随后追赶。 那刺客明显的是个女子,她没有覆面,长相眉目清秀,却神情凛凛的,手拿双剑,挥舞得极俐落干净。被众人团团围住时,脸上也没有任何忧惧之色。 “来者何人?”向日青扬声喝问。 被称为刺客的白衣女子却答非所问:“我来讨债。” 这倒有趣。向日青边摇着招扇,边优闲的问道:“咱们这靖亲王府,谁欠了你的债?” “靖亲王!”自衣女子语不惊人死不休。 “大胆刁妇,竟敢在这里无的放矢。”连保岳大喝道,似想把白衣女子的笃定给喝掉。 可是白衣女子却一点被吓着的模样都没有,她只阴了连保岳一眼,就略显不耐的问:“你是谁?靖王府里摇旗呐喊的喽罗吗?”我?喽罗?我看起来像喽罗吗?连保岳感觉倍受侮辱的自问,然后表现得更加盛气凌人。“我叫连保岳,是襄事大臣连仅的儿子,你又是何方宵小?” 白衣女子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却露出了不屑的冷笑。“原来达官显贵的儿子也不过尔尔。 连保岳火大了,没想到这个白衣女子长的美虽美,却也只不过是个牙尖嘴利的臭丫头。他连保岳生得虽不似任昕或向日青哪么惆傥风流,但至少也说得上称头啊!她竟敢说他“不过尔尔”? 张大他的牛眼,连保岳以死瞪着白衣女子做抗议。而白衣女子却没有再理他,只悼头向向日青,无礼的问道:“你又是谁?” “我是向日青,军机处大臣向干的儿子。” “哦!你就是靖王府未来的二姑爷!” “正是。” “看你还算人模人样,不过,你当不当得成靖亲王府未来的二姑爷,还是未定之数!” 这世上竞有这么猖狂的女子?向日青头一次见识到。 “姑娘!你究竟是谁?私闯王府有何目的?” “我的目的你不必问,只要让我见靖王,我自会告诉他我是谁!” 大目中无人了!连保岳火气再度旺盛。“日青,不必和她废话多说,待我们抓起她来审问.还伯她不乖乖供出她的目的。” 向日青想想,连保岳说的不无道理,便大喝一声. “来人哪!抓下她!” 经他一喊,众合达和侍卫蜂拥而上。但却为一个颇威仪的声音遏止了。 “全都给我退下!” 走出来的是靖王,刚才,他在额附任昕的陪伴下,大老远的就听见这位刺客“点名”要找他,他走近了来,又听见她说他欠了她一笔债,这可引起了靖王的好奇与纳闷。 想想,自己生平不做亏心事,只除了……违背十八年前尹家和水翎的那件婚约。可是,真有那么巧合的事吗? 不,在这喜日,还是不要胡思乱想的好!撇开不安,靖王笔直走到离白衣女子约莫五箭步的地方,开口表明身分。“我正是靖王,你是什么人?为何擅闯靖王府?快快报上名来,并说明你私闯所为何来?” “你就是靖王?”白衣女子仍抱持怀疑。眼前这个年约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外表虽颇具威严,可是在这王府的喜日.他却只着寻常服饰,未免有些奇怪。 “在靖王府邸,谁敢冒充靖王?”靖王感觉可笑的反问。 白衣女子想了想,似乎不无道理。于是她换了副较和缓的脸孔,趋前往靖王跟前一跪,呼道:“王爷万福,民女尹霜若给您请安。” 尹……这一姓氏令靖王心上一震。“尹霜若?你是……”他只敢揣测,不敢求证。 “是的,民女是前江宁织造尹元瀚的女儿尹霜若,这次奉家母田氏之命,上京来向靖王爷您请求履行,十八年的我家兄长与二格格水翎的婚约。” “你是尹大人的女儿?” 大概没有人看过堂堂靖王苍白着脸,惊慌错愕的样子,但在这一刻,仓皇失措的可是大有人在,白衣女子尹霜若这一段话,不啻是青天霹雷,让所有人都愕在当场,而这其中,又以任听、向日青和连保岳三人最为震惊。 “王爷,这个白衣女子究竟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向日青一脸不解的问。 “是啊,阿玛,她说水翎妹子另有婚约,是真的吗”任昕也相当困惑。 “一定是她胡编乱撰,日的是想毁了水翎格格的清誉,顺便坏了今日的喜气,王爷,依我看,咱们先把这‘刺客’抓起来打个一百大板,再把她丢出去.看她还有没有力气碎嘴?”连保岳刚刚受了尹霜若不少鸟气,这下子应该算是公报私仇。 尹霜若寒白着脸瞪着连保岳,阴森森道:“黑脸的,我和王爷谈的是正事,你算哪棵葱哪根蒜?在这儿插嘴?” 连保岳的脸更黑了!正待反驳,靖王爷却在这时同过神来,并暗叹世事的巧合与天意难违,他看了看此刻正绕在他们身边的几个合达和大批侍卫,他们正个个竖高好奇的耳朵,靖王急忙遣退他们,并示意任昕他们几个后生晚辈先捺下焦躁,然后嘱咐丫环去请芹福晋前往大厅会合,最后他颇礼遇的将尹霜符延请人大厅并赐坐。 总之,尹霜若的突然出现,让靖王终于体会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句话。 jjwxcjjwxcjjwxc 芹福晋来到大厅时,心情有点茫茫然。听丫环们说起发生在后花园的刺客事件之后,芹福晋心中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而当尹霜若向她请安时,她更肯定了一件事——尹家真的来寻亲了。因为,尹霜若真是长的很像年轻时的尹夫人团氏,差别只在这个尹霜若相当的人如其名,虽然年纪轻辑,却冷若冰霜,连眉字之间都有隐隐的风霜。 “霜若,你果真是尹大人的小女儿霜若!都这么人了,记得王爷和我最后一次看到你时,你只是个两岁的小女姓呢!”芹福晋不自觉的回想,并急忙的问:“奇怪了,你怎会闯入王府被当成刺客呢?” “我远从海宁来,是来履亲。”尹霜若冷冷的强调.“没想到却三番两次被靖府一群狗眼看人低的奴才给赏了闭门羹,他们还指称水翎格格最近就要和军机处向大人的长公子结亲,我一急…只好硬闯了进来。” 陪同在坐的任昕、向日青和连保岳同时哼了一声,好像对尹霜若不客气的用词颇不以为然;靖王和芹福晋也同时轻咳了一声,似乎也对她的直言直语难以消受,不过眼下他们两夫妇自知理亏,芹福晋只好再次慌忙说道:“刺客的事,咱们就甭再提起,对了,谈谈你们这几年的情况,听说尹大人十几年前已经谢世,你母亲田氏……可还好冯?” 芹福晋仍有逃避心态,她少问了最重要的一个人,与水翎订亲的——尹鸿飞。 然,尹霜若是何等聪明的人物,她岂会任芹福晋逃避问题。“家母很好,十分康健,可是我那哥哥尹鸿飞——身子骨不太好。十几年前,父亲去世,他又突然生了一场重病,从此怪病缠身,时好时坏。” “是吗?怎么会?十几年前,看他一副活泼健朗、聪明慧黠的模样。”靖王爷虽打着躲避婚约的如意算盘,但听说好好一个孩子变成如此模样,倒也不免唏吁。 “白云苍狗,世事无常。”尹霜若淡淡的慨叹。“如今他活泼健朗不再,不过心淳厚、聪明慧黠倒是依旧。” 从尹霜若的语气,不难听出对她和她的兄长敬爱有加。 和靖王爷对看一眼,芹福晋不禁又问:“听你提起你们全家现居海宁,一切……可好?” “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海宁是个多水患的地方,能怎么好?自从家父十几年前遭小人诬陷,惹来抄家之祸,抑郁以终之后,家母田氏便带着我们回到她的乡居故里海宁,以针线活儿养活我们兄妹二人,孤儿寡母三人勤俭安贫度日倒也能过,可是约莫十年前,哥哥鸿飞突然身染怪病,一阵子人好好的、一阵子又寒热齐袭,家母为了哥哥的病遍求名医,家里仅剩的一些家当典的典、当的当,为的就是治好兄长的怪病,可惜……全无效用。”尹霜若微微哽咽,这是她首次表现激动。 “鸿飞哥哥是我们尹家的独子,也是家母唯一的指望,有一阵子,咱们尹家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尹霜若再度哽咽,一脸风雨凄清。不过她很快平复情绪,再度表现出凛凛的自信。“幸好,我习过几年武功,目前投身海宁塘监大院当捕役,家里的日子也逐渐改善,堪称小康。” ‘靖王和芹福晋听完,更是不胜唏吁,就连任昕、向日青、连保岳三个对尹霜若印象不怎么样的人,听过她的描述,也难免有些动容。 “的确是白云苍狗,人世无常。走头无路时,你母亲应该来找我们的。你父亲当年的救命之思,我们至今无以为报……”芹福晋想着说着,也不禁哽咽出声。 “当年,尹家被抄时,风声鹤映的,哪个人不是怕被波及的对我们尹家避之唯恐不及,听家母提起,当时靖王曾为我们尹家多方奔走,家母至今仍铭感五内,只是家母恐怕牵累更多人,宁愿选择抛却繁华,平淡度日。”话才说完,尹霜若突然从椅上立起,扑通一声往靖王和芹福晋跟前一跪。 “靖王爷和福晋作主”她抱揖请求着,“原本,鸿飞哥哥得了怪病,我们尹家是不该有非分之想,再来谈及十八年前的那件婚约,可是这一、两年,哥哥的病情好坏区隔的更明显了?好的时候.像个正常人;病的时候.却奄奄一息,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坏的时候多过好的时候。而如我方才所言,鸿飞哥哥是家母唯一的指望,日前,家母病急乱投医,竞想着向一些江湖术士求助,巧合的最,有个看来癫癫狂狂的疯和尚正好来到海宁落脚,他主动告诉家母,要她替哥哥娶房媳妇来“冲喜”,这幺一来哥哥的病便可缓和一些,还邪门的说,兄长所娶的这房妻室,可能是救助他从此月兑离那怪病的唯一良方。 “当时,家母对这个癫和尚的话是将信将疑,更不知该去哪里寻找这样一位姑娘?眼前我们家虽不致三餐不继.但想买个姑娘,谈何容易?何况,哥哥自幼饱读诗书,不是知书达理的女子,他又怎会看得上眼?可是母亲爱子心切,她又怎能放弃这一线生机? “后来,更玄的事发生了——那个疯和尚诡异的指点了母亲一条明路,他癫癫狂狂的喃喃重复着几个句子:“姻缘早注定,翎飞鸿水边;重向京畿地,何须近求远?人生少得意,唯有神仙眷;欢爱同来去,仿蝶双翩翩。”母亲听完这些话,着实惊讶非常!”尹霜若边说,边观察着靖王爷和芹福晋的反应。 而王爷和福晋的反应,也着实非常惊讶! 第二章 假使尹霜若所言属实——确有这样一个疯和尚,而她的母亲田氏也不曾事先对那疯和尚吐露任何和靖府有关的讯息,那么这个疯和尚给尹家的醒语,也未免神准的有些玄! “翎飞鸿水边”;海宁近海多水,又把水翎和尹鸿飞的名字给参差进了诗句。“重向京畿地”;更摆明了是指点尹家重回京畿来找靖府履亲。 靖王和芹福晋一听说这样的事,不觉心中一惊,也同时暗忖:难不成这个疯和尚是个高人,能预知未来过去之事? 可是他们又难免有所怀疑:“霜若,会不会这疯和尚早巳风闻你们府里和咱们府里的那段过往,故意去招摇撞骗”靖王爷颇有推理天分。 “绝不可能!”尹霜若答的倒斩钉截铁:“被抄家之初,我们一家三日在海宁过的几乎是与世隔绝的日子,我娘更是绝口不提在江宁的风光,正因为这样,年幼的哥哥和我,时常还得忍受一些人的欺凌。” “是吗?真是可怜!”芹福晋的同情油然而生。 “可是,如果履行这场婚约,可怜的将是二格格!” 介入话来的是心焦不已、急如热锅上蚂蚁的向日青。听了王爷、福晋和尹霜若那么多的对话,知道一切事情的始未,向日青几乎只能用“傻眼”两个字来形容自己。他心为水翎痴迷,一心以为过完大礼和水翎的婚事使算水到渠成,哪知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而那个“程咬金”竟然还钝钝的反问:“向公子,你这话从何说起?””该从你的兄长说起,如你所说,他已经病人膏盲,又何苦拿二格格当陪葬?这分明是想耽误二格格的终身,贻害二格格的幸福。”向日青语气严厉,火石齐飞。 “说的也是,人家水翎格格千金贵体的,就像一朵供养好好的娇贡花朵,如今若为了一桩陈年婚约,硬将她移植到你们那连名字都有海味的穷乡僻壤,就算不咸死,也要闷死!”连保岳也夹枪带棍的。 “哥哥虽生怪病,可是没有人说他病人膏盲。何况,疯和尚也喧不过,只要将二格格迎娶进门,病情自然和缓,更有可能痊愈。”尹霜若据理反驳。 任昕迟疑的开口提醒:“问题在此——‘可能’痊愈并不代表‘真能’痊愈,话说回来,那个疯和尚的预言能当真吗?他毕竟是个‘疯’和尚。” 靖王和芹福晋因额驸的一句话全挤皱了眉头。 然尹霜若却不容质疑的反驳,“人们的疯癫与否,又该如何界定呢?有人明明丧心病狂,却被尊为谦冲君子,有人装讽卖傻,却是内心清明澄澈。以貌取人,容易失之厚道,我不信额驸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不过这是题外话,今日我来,目的只有一个,想恳请主爷和福晋成全。” 任昕被尹霜若几句话驳的赧然,可是向日青却不以为然。“哼!王爷福晋若成全了你哥哥,那么二格格和我已定的婚事该怎么办?” “事有先来后到!” “可是你们尹家和王爷只有口头约定,而我们向家已经下聘送过大礼了!”向日青气急败坏。 “向公子不必跳脚,我们并非空口无凭,我随身带着信物——黄玉蝴蝶坠予一枚。”尹霜若嘲笑向日青的不够镇定后,朝王爷、福晋递出一件物品。“想必主爷、福晋不能否认,这是当年留给我们尹家的信物吧?” 埃晋接过手,然后迅速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锦匣,打开拿出匣内的蝴蝶坠子一比对。“它们果真是一对。”芹福晋悲喜交集的点头,但悲的成分多于喜。 “既然信物成对了,事情又有先来后到之分,一切——还望王爷和福晋成全。”尹霜若苦苦相逼。 “王爷、福晋,二格格的婚事千万不可草率啊!”向日青也苦苦相劝。 “日青说的对极了,海宁离京师路道迢遥,是天高皇帝远,谁知道二格格嫁到那种狗不拉屎、鸟不生蛋、乌电不上岸的地方,会遭遇什么事情?王爷、福晋,你们绝对要三思而后行。”连保岳附和着向日青。 尹霜若则祭出她已故的父亲。“王爷、福晋,我尹霜若以逝去的父亲立誓,海宁并非如此不济,我们孤儿寡母也一定会善待二格格。” “哼!讲的比唱的还好听,说穿了,你们尹家无非是图靖府的富贵荣华,才死命想攀这门亲事吧?” “黑脸的,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做人说话要凭良心,别无的放矢,尹霜若瞪大眼擎星口连保岳,连保岳却存心挑衅她。“尹姑娘,所谓‘人乎不语,水平不流’,你们尹家若真凭良心,怎么会被抄家呢?” 尹霜若的火气果真被挑起。“你这喜欢混谈的家伙。今日若不是在靖王府,我定要割下你的长舌头。” “彼此彼此!” 眼看着两人互不相让的你攻我诘,靖王和芹福晋是忧苦满面,任昕只好苦笑着当公亲。“好了,好了!你们这么一来一往的,于事何补?不如大家坐下来,谈出个法子。” “额驸,你可有良策?”靖王和福晋异口同声。 任昕明白两位长辈的苦,一边是早年恩人的儿女来履亲,一边是差点就功德圆满的女婿,也难怪他们左右为难。而站在任所的立场,他当然希望好友向日青的姻缘能被成就。可是话说回来,尹家也处境堪怜。想了想,任听说道:“良策没有,不过建议倒有两个,不知大家愿不愿参考参考? “额驸,请说来听听!”靖王和福晋再次异口同声。 见向日青和尹霜若也同表赞同,任听便沈吟说道:“尹姑娘,或许我这第一个建议对你们尹家有些不公.不过假使尹伯母只是想帮你哥哥冲喜,那么何不如你们之前所想,去另觅一个知书达理的女子来和你哥哥结鸾配,至于寻觅的任务,就由王府和我任昕来尽一份绵薄心力,不知道尹姑娘你意下如何?” “这不失是个方法。”向日青附和道。 “想一想,金蕉偻那个赛红拂不错。”连保岳自以为幽默。“她多才多艺且急着从良。” “你们是想滥竿充数,随便找个烟花女子来顶替二格格?”听完连保岳的烂玩笑,尹霜若只有一个表情:冷笑。“行不通的,那个疯和尚的醒句,在指向水翎格格,若没有了她,就算哥哥娶的是公主郡主,都了无作用。 “荒唐,岂有此理!” “无稽,简直鬼话连篇。咱们才不信那个邪!” 向日青和连保岳再次同声挞伐。 “人生在世,有些事看似荒唐,看似无稽,却由不得你不信。”尹霜若冷硬的答。 “尹姑娘,连公子向好开玩笑,向公子又事关切身,两位公子若有得罪,还望尹姑娘见谅。”任昕先礼后兵。“不过尹妨娘的语气,似乎并不同意本人的提议?” “阁下的好意尹霜若心领,可是民女万难苟同这样的草率行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连保岳脸红脖子粗的问。 “尹霜若一介平民,何来能耐拿你们这些皇亲贵族怎么办?民女只求王爷福晋念在昔日和家父母的情份,救救我那可怜的哥哥,也救救我那为了爱子而霜白了头发的母亲。”说着,尹霜若往地一跪,磕头如捣蒜。“求王爷和福晋成全!” 靖王和芹福晋这下于可头大了,恩情和人情搅和成一团。他们烦恼的互瞪眼,再把求助的眼睛调向他们的女婿任昕。‘可怎么办?’两人以唇语默问。 任昕示意芹福晋牵起尹霜若,他则又想想才说:“尹姑娘,在下另有一个建议,不知尹姑娘是否愿闻其详?” “说来听听,无妨!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尹霜若已经打心里明白,王爷和福晋“几乎”是无心想履行这桩婚约。 人不自私,天诛地灭,王爷和福晋并非愚蠢之人,怎会在三言两语之下,便舍弃与达官显贵攀亲的机会,返过来就尹家?想必,他们也担心二格格嫁人尹家“穷”受罪。天下父母心,这原也无可厚非,可是为了挽救兄长一条性命,她不得不竭力拚上一拚。 而既然尹霜若愿闻其详,任昕便将他仅有的另一办法,条理的诉诸言语:“本人的想法是——既然双方都坚持自已有理,而王爷、福晋对花落谁家也两难,那么何不让水翎格格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出点主张,我的方法是——你们双方各与二格格做一番恳谈,然后让她自己做出抉择。” “这公平!” “这不公平!” 向日青满日赞同,尹霜若却犹有异议。谁喜欢劳劳尘梦?谁又不爱富贵双全?水翎格格从小珠环翠绕,富贵过人,除非她突然得了失心疯,否则她焉有放弃显赫的向家,而来屈就落拓的尹家的道理。向日青懂得这点道理,尹霜若当然也懂。 “额驸,容民女说句逾矩的话,你分明是偏袒!”尹霜若颇不客气的指出。 “哦——你说说,我是如何偏袒?”任昕扬起一边眉。 “咱们都知晓,格格是王爷和福晋的掌上明珠,自小罗绮球翠,富贵满身,若让她自作主张,那她当然不可能选择尹家。” “你何以如此肯定?莫非你认定二格格是嫌贫爱富的势利眼,肤浅到只懂贪恋富贵荣华?”任昕开始发挥他的辩才。 尹霜若被这么一堵,倒有些哑门.迟迟才说:“民女是不该如此设想,可是——富贵人家,不都一向如此、” 任昕再次苦笑,这是不争的事实,他无力反驳,不过有一点他倒是可以提醒尹霜若,“话说回未,水翎格格要真是个虚慕荣华的势利女子,你让你的鸿飞哥哥要了她,岂不是双方痛苦牵累。” 尹霜若因额驸的警语而怔仲了一下,这的确足发人深省的问题,可是又似乎不能想那么远,一切以哥哥的性命为重,事情既已走到这步田地来,她只能祈祷老天发发慈悲,显显奇迹,让她这次上京不致镂尘吹影,空手而归。 “额驸说的是,一切就劳额驸费心。”尹霜若终于退了一步。 其他人都因她退了这一步而暂时松口气,不过一只是“暂时”。 jjwxcjjwxcjjwxc 这两天,二格格水翎的天空忽然暗沉了起来,原本一片喜气、亮晃晃的大红,为一阵灰扑扑的阴霾所取代。 心情纷紊,自然是源于婚事突生了变故、从来也不曾听阿玛及额娘提起的一桩婚约,却突忽忽的冒了出来。阿玛与额娘是在事发之后,才当着众姐妹说起当年他们和尹家的渊源,以及这桩婚约的原委。而她的额驸姐夫编派给她的“选择题”,更是令她惶惶不可终日。 向日青来找她谈过了,用的是自信满满的强者语气,除了强调对她的一往情深,还提醒她——只有傻子才会对一段空口无凭的陈年婚约当真,而放弃唾手可得的终身幸福。 尹家姑娘霜若也和她有过一席谈话,用的却是哀兵姿态。尹霜若媚媚诉说着海宁和她哥哥尹鸿飞的一切,让水翎对她产生了一见如故的感觉,甚至对尹鸿飞……也产生了一般同情之外的莫名感情。 只是,这样的一见如故与莫名感情,就足以让她衍生足够的勇气,远嫁至一个人生地不熟晦地方吗?但设若不嫁,靖王府的清誉岂不是毁于一旦?而阿玛和她,岂不是终生得背负无情无义的罪名?话说回来,和向家的亲事又该如何了得? 唉!终身的抉择是那么的难,让水翎根本无法肯定,有所选择对她而言,是幸或不幸? jjwxcjjwxcjjwxc 经过了几番的痛苦挣扎与泪眼洗刷,水翎终于做下一个所有人都认为她不可能做的选择——她执意远嫁海宁,成为蓬户瓮牖的尹家媳妇。 这夜,在靖府的大厅堂里,水翎格格当着父母、姐妹以及额驸的面,说出了这项决定。然,水翎的决定,让在场的人个个面色凝重。 第一个质疑她这决定的人,自然是她的额娘芹福晋。“翎儿,额娘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做此决定?没有人逼你非得嫁到海宁不可呀!没人迫你做这样的牺牲啊!” “额娘,的确是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的良知迫着我做此选择。” “这关良知什么事?”花绮快人快语。“换做是我,管他是‘尹鸿飞’还是‘满天飞’,格格我说不嫁就不嫁。” “额娘,花绮妹妹,我们的确可以翻脸不认旧时帐,可是万一这事被传了出去,咱们靖府岂不是要被耻笑成见利忘义,碍鱼忘茎?阿玛、额娘,咱们又怎能一辈子心安理得的做人?” “可是,那尹鸿飞正病着,听尹霜若的说法,没死大概也只剩半条命了,姐姐你怎甘心把自己的一生葬送在这样一个人的手里?”年轻的花绮对姐姐的选择,意见颇多。 “好妹子,正因为尹公子病着,正因为那个疯和尚说唯有我能解救他月兑离病厄,我怎么忍心见死不救呢?”水翎反问。虽然话说的冠冕堂皇,可是一想到远嫁海宁之后只能伴着一个病憾绦、或许寿命不长的男子时,水翎仍不免心绪惶凉。 “水翎妹妹,你以为你是地藏菩萨吗?癫和尚说的可能是疯言疯语,咱们岂能信以为真?”纤月怀抱着爱护妹妹的私心提醒。 “我也不赞成水翎姐姐嫁至尹家,若说今日和尹家订亲的是纤月姐姐,我还信她的医术和能耐,可是水翎姐姐,你懂的是丝绣之术而非歧黄之术,你用什么来治愈一个可能已经病人膏盲的人呢?”蹙紧秀眉,早巳看见某些异象的镜子竞也难免心情忐忑。 “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救治他,但至少我愿意竭一己之力帮助他。” “二格格,咱们都知道你深富同情心,可一是事情攸关你终生的幸福,你不能不再次三思,再说,日青对你一见钟情且意厚情深的,你忍心让他抱憾终生吗?在尹霜若面前,任昕虽表现的极无私,但私下他仍不免护好友之短。 “额驸,说我没有犹豫,是骗人的话,说我不曾担忧,更是蒙自己的话。但我已经知悉有这桩婚事存在,我是无法安心嫁人向家的。如果说,尹公子身强体健,咱们悔婚或许愧疚还不致如此浓烈,可是他正在病中,一咱们又悔婚,那岂不是落井下石,做了间接凶手,话说回来,他若因咱们靖府的悔婚而有个三长两短,那么我岂不是罪孽深重,这一生我又怎得安宁?”水翎心虽为这样的抉择优苦,可她毕竟善良,顾虑到的是尹家那更多的忧苦。 “额驸,向公子家世做人,才品貌佼,要怎样的名援淑女没有?他的厚爱,水翎今生算是辜负了,请额驸看在阿玛、额娘和纤月姐姐的情面上,替妹子劝化……劝化他。”说着说着,水翎不自觉的泪如雨下。 家人注视水翎带泪的脸,凝重的心情之外又加添了浓浓愁绪。没有人能反对她深明大义的说法,却也没有人能乾乾脆脆的赞同。 斟酌良久,靖王爷率先出声严谨的问道:“翎儿,这果真是你所要的选择?你有没有想过,嫁到海宁是路途迢遥,尹家又是蓬门摹户,可不比在京师,不比在自个儿家里,你确定你受得了苦吗?” “阿玛,女儿知道此去路道可能多波多折,可是女儿不求富贵浮名,只求……心安理得。”虽已有些泣不成声,但水翎的语气依旧坚持。 眼见女儿的心意已决,靖主轻叹一声,拍拍因女儿的决定已泪湿衣襟的福晋,毅然夸允道:“难得翎儿如此重情重义,深识大体,咱们就成全她吧,若这‘喜’一冲,真能把尹家那孩子的病傍冲走了,倒也不失美事一桩,更不枉已故的尹大人对待咱们的这番挚情了!” 芹福晋心中纵有百般不愿,还是泪涟涟的点头赞同了水翎的远嫁;另三位格格在阿玛、额娘点头之后,也变得无理可驳,只是感觉更重的阴霾更浓的离愁又泊上心头;至于向日青那边,自然得委托任昕额驸出力去摆平。 可惜,任昕对向日青的晓以大义,似乎是不具效用。在听说了水翎格格执意要弃向家就尹家之后,他整个人就差点抓狂。他揪着任昕,破口痛陈天地不仁、是非颠倒;拉了连保岳,直嚷嚷着要上靖王府去讨个公道……。后来冷静下来之后,他要求再和水翎格格单独会上一面。 想想事到如今,也不是避什么嫌疑的时候,靖王马上令下人空出倚阑园,让这对可能今生无缘的小儿女单独晤谈。 倚阑园,应是靖主府邸最具特色的园林,有精美的雕甍绣槛,有磨砖对缝的水磨群墙,还有白石俊赠的翠障。小桥流水水自流,飞楼插空空楼飞。再加上粤了角厦,游廊曲洞,景致说有多魂丽便有多瑰丽。 可惜向日青全无欣赏的雅兴。向日青便无状的来揪水翎的手,急急质问:“为什么要悔向家的婚?你当真明白你做了什么选择?” 水翎挣月兑,惶惶的答:“向公子,请冷静。” “你说说,我怎么冷静?咱们婚约已定,就差个过门,你怎么能将这婚约说毁就毁?”向日青急得跳脚。 “而靖府便能让十八年前的婚约说毁就毁吗?”水翎眉眼一敛,含愁带忧。 “这样做法或许有失厚道。”向日青的信吠因水翎的忧愁而软化了下来;“可是我对你的感情,并非只建筑在门户相当这样的观念上,自从那日在靖府与你初识,你的一颦一笑就不时萦绕在我的脑海,如此的说法或许太过庸俗,可我对你的确是~片真心。今日你断然毁婚,教我怎能不怨不怒?而你究竟图尹家什么呢?你和尹鸿飞索昧平生,连他是圆是扁你心里都投个准数,怎能就此贸然答应下嫁?”愈说,向日青才刚平抑的火气又往上冒。 凝望眼前这个躁郁的男子,水翎不觉愁肠百转。“向公子,水翎明白你对我是情深意笃,可是水翎不得不辜负你的一片痴心。水翎如今做这样的选择,敢大言不惭的说,没有图尹家什么。你也听尹妨娘形容过尹家的家境,嫁到海宁,水翎是不免要抛却金衫绣履换上粗布荆衣。换做聪明人,谁会舍弃眼前的珠玉富贵?谁会蠢到选择桔据的瓮牖绳枢、环堵萧然?今日水翎不怕他人说我独弦哀歌,故做清高,也不怕他人笑我愚蠢,只想请向公子体谅水翎的苦心。” “哼!我体谅你的苦心,那谁来体谅我的苦心?”向日青的语气变得蛮不讲理。 如纤月曾经的分析,向日青的确有些教人欣赏的特质,例如爽朗、豪气,可是他也有不少教人气结的个性,例如跋扈、霸气。 话不过几段,性情温柔和煦的水翎就有难以招架的感觉。“向公子,莫再为难我了,水翎想顾全的无非是靖府和向家的名声啊!想我若嫁你为妻,不只靖府要蒙上冠履因置,背信忘义的罪名,连向家也得担负朋比为好,夺人妻室的恶名,与其如此,倒不如由着我嫁人尹家,一来可报阿玛和额娘的恩德,二来可免向大人与向公子遭人非议。” “哈!说的倒是冠冕堂皇。我就是不懂,尹鸿飞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夫,你为何执意要嫁给他?”向日青突然捶桌顿椅,神情咄咄。 水钡被吓了一跳,霎时厌恶起这样的对话。“向公子,不论尹公子他是否手无缚鸡之力,是否重病缠身,我都不得不先为他设想,他的爹娘有恩于我的父母,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以我的终身图报尹家,不也堪称天经地义。向公子,将心比心,今日易地而处,换做你是尹公子,我却在你身染重病的时候见利忘义,见风转舵,那么你会做何感想?” 像听不进水翎的话,向日青不近情理的答:“我不可能是那病夫,那病夫也不可能是我!” 水翎不得不为向日青的冥顽不灵叹息了。“前人有云:清风拂明月,明月拂清风。向公子,做人实非易事,若不懂体谅尊重他人,那么终将一生苦恼。” “我不喜欢你的长篇大论,也不管什么体谅尊重,我只要你,要你做我的妻。”说着,趁水翎不备,他一把攫住她,不够庄重的搂紧她,箝制她。在这男尊女卑意识炽旺的时代,向日青的火气也跟着大丈夫的优越感抬头。他开始讨厌太过知书达理的女子,他认为她们不只百无一用,还会叫人气结的驳话顶嘴。而制止他们的唯一方法,就是堵住她们的嘴。他俯近她,迷失在她水汪汪的双眼中。 水翎瞪着向日青逐渐靠向她的清俊脸孔,不能否认她心中掠过几丝迷乱,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决定。她收回迷乱,开始义气又急的挣扎。“向公子,君子自重。” “我不希罕做君子!”他用力扣住她秀气的下巴。愤怒的感觉让他血气方刚,让他产生一般不容忽视的暴房之气。 猛晃着头,水翎死命的闪躲他直向她罩下的唇,她惊惶的喊:“向公子,你再不松手,我要叫了!” “叫吧!叫啊!我就是要让全靖府的人知道,你和我有过这一手,到时候,看你还月兑不月兑得出我的手掌心?看你还能不能一脸三贞九烈的嫁人尹家?” 不论男子或女子,在感情用事时的确都很痴佞。今日,水翎算是见识到男人最卑劣的一面,她根本不曾想过外表斯文、风度翩翩的向日青,也有这令人深恶痛绝的一面。 她心情煌乱的捶打他,极力想挣月兑他的箝制,正当她忍无可忍的想开口大叫时,一道寒芒在她眼前闪了一下。一个冷凛的女声也同时响起,一把剑尖不煽不倚的点在向日青的喉侧。 “向公子,二格格叫你放开她,我相信你耳朵没聋,可是我的剑却不长眼睛。” 不消说,那霜寒雪冷的声音出自尹霜若。 水翎被松开了,向日青则随着尹霜若的剑势直向后退。直退到那面翠障前,尹霜若才移开剑。 尹霜若转向来到水翎面前,“二格格,你无恙吧?” 水翎扶正大位翅,点点头,。向日青却冷不防的从背后偷袭尹霜若,并大骂道:“你这村姑野妇,全怪你坏了我的姻缘。” 尹霜若是练武的人,当然有所提防,她避过了向日青这一掌。可水翎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她不懂武功,只觉得有股重重的掌风朝她的胸前袭来,接着心口一阵郁闷剧痛,她便整个人往前栽倒,陷人昏迷。 直到靖王府纷杳的人声赶到,直到耳膜贯穿尹霜若狠声的痛责,向日青才恍傀的清醒了理智,并震惊的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第三章 只为在水翎面前表现出缺乏风度的拙劣一幕,再加上误伤了水翎,向日青因此自责到不能自己,几番恺切的思量之后,向日青终于心抱憾恨的同意无条件撤销婚约,藉以成全水翎“孝义”两全的心愿。 任昕和连保岳也因这次的事件,相信了一向风流不羁的向日青是对水翎动了真情,要不然,他不致做出这么极端的举动。可叹的是天公不作美,一对原被祝福的佳偶,却因为一件突来的婚约而演变至此,算来也够令人唉吁的。 对女流之辈,向日青出手还是难免手下留情,那一掌若击在功夫不错的尹霜若身上,顶多让她颠踬个几步,可是击在纤弱姣柔的水翎身上,副作用确是不少,可庆幸的是经过纤月为她精心调养,水翎已无大碍。 总是有人欢乐有人愁。 在获悉二格格的深明大义与善为忠信之后,尹霜若终于首次放下结霜的表情,喜形于色的让人先回海宁报喜,顺便请母亲田氏为即将到来的喜事做一番准备。 而二格格水翎;在伤势转好,人恢复了精神样貌之后,心更是不曾闲过;除了裁试嫁衣,清点嫁妆这些琐事之外,她还得怀着感伤与额娘婶妹们殷殷话别,揣想嫁至海宁之后可能遭遇的种种。 换句话说,她虽然替靖府的信誉下了一个完美的注脚,可是嫁到尹家之后可不可能幸福圆满,仍是未定之数。 不过靖王府总算又再次结彩张灯了。虽说这次水翎算是委屈的“下嫁”至海宁尹家,可王爷和福晋依旧不减排场,决意让水翎有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为了恐怕女儿嫁到尹家吃苦受累,靖王爷与芹福晋替水翎准备了大笔的嫁奁。什么金银玉翠、绫罗绸缎、奇珍古玩,陆运的陆运,装船的装船。 而水翎本身,则由靖王、任昕、三妹花绮及尹霜若,和水翎的“教引嬷嬷”冯嫂嫂等人护送至海宁,完成终身大事。 拜别额娘以及其他诸位姊妹的这天,水翎难分难舍,不胜依依的心情自然不必赘言,倒是花绮,像只月兑出笼子的鸟儿般,一脸的新鲜与快乐。 沿袭皇室习惯,王爷他们一行人走水路沿运河下江南。来到第一个休息站“香河”时,靖王打发了家人上岸,去取早为水翎订制的另一批嫁妆——花丝首饰这样每天行个几十华里,很快便来到江南。 进人海宁之后,靖王的确感受到这是个小算繁华,但颇有朴实气质的地方。 一听说海宁衙里唯一的女衙役,尹霜若的、“病”哥哥将娶的是城来的王室格格,乡里每个人莫不张大好奇的眼睛,等着瞧这不远千里而来的王爷与格格与常人有何不同之处? 就连海宁的高官、主掌塘监大院的塘院总监谢大人,也闻讯赶到王爷等人歇脚的来升客栈亲迎,并提议让二格格从塘监大院出阁。 对靖王而言,这不过是塘院总监的拍马逢迎,但他也知道这是个好建议,毕竟让堂堂格格从客栈出嫁,感觉总是不大体面,再加上海宁有海宁的风俗,靖王认为既然入了境便该随俗,于是把婚礼的一切细节,全权委托深谙海宁婚仪的谢大人夫妇去代办。 谢大人说:“海宁僻处海隅,民风浮朴,一切多遵旧礼,婚礼之前为订婚,称‘缠红’嫁女儿称‘出阉’,设宴请客和男方相同。” 水翎从塘监大院出阁这天,排场是没有姊姊纤月嫁时盛大,但对淳朴的海宁人来说,这样的婚礼已堪称希罕奢华。 一马车一马车的嫁奁,绵延了一里长,喜庆笙乐与爆竹烟炮不绝于耳。在海宁,新娘拜别祖宗说是“辞宗”,新郎新娘共拜祖先说是“庙见”上轿时新娘花冠由父母为之戴上,并由家长喂以肉饭,称“吃上轿饭”然后进轿到男家,由七、八岁的孩童拿糖汤给新娘喝,称“担糖汤”。 出轿时,用米袋直铺到花轿前,新娘脚踏米袋,说是“步步高,代代好”,参拜天地是“拜堂”,新人互坐对饮叫“合营”,新娘各执红绿绸子一端是“牵红”,送人洞房,用果子遍撤,叫“坐床撤帐”,再以盆子盛水让新郎新娘一起洗手,说是“洗合气手”。 唉!婚礼简直是在考验人的耐性。 这一刻水翎已完成那让人疲惫的各种名堂,由她的教引嬷嬷牵扶,坐在陌生的屋于,陌生的床沿,等待新郎掀起她的盖头。 据冯嬷嬷偷偷告诉水翎,因尹公子的怪病又发作,正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所以新郎倌就由尹霜若女扮男装代娶,等一会几幛面红巾也将由尹霜若代为挑去。想到这儿,水翎似乎无法不悲辛。婚礼,一辈子才一次,洞房花烛夜,也几乎是每个怀春少女的憧憬,可是…… 嫁给向日青会不会是较好的选择?这是她在执意牺牲终身时,第一次思量这种现实的问题,答案当然是肯定的。但如今,婚礼完成就算是木已成舟,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稍后,果真是尹霜若以一截甘蔗来挑起她的盖头,尹霜若向她重复了冯嫂嫂刚才的话,并对她频频表示歉意。 傍晚,水翎独坐在照烁着一对大红烛、喜气洋洋的新房里,食不下咽的看着本该由新郎和她共食的“小夜饭”。 良辰一时一刻溜过,水翎委屈的泪水终于不觉滑落。这就是冠冕堂皇演大戏的下场,尽“孝义”的结果,只换得一个寂寂空闺与漫漫长夜。而她,真不知道能怪谁? 尹鸿飞悄无声息的徘徊在新房门外,偶而抚抚悸痛的心口,揉揉烘热的额头,顺便困难的抑下一声轻咳。 他厌烦这病,治不好,也死不了。今日是他的大喜之日,他还是只能像一摊烂泥般瘫在病床上,让新娘子以“冲喜”的名义进门,而他却无法参与! 想看一眼新娘子,是他趁母亲不备偷溜下病床的原因。妹妹霜若回来的那初几天,他精神还挺好,便和母亲田氏津律有味的听她诉说,京城一行的所有经过。 尹鸿飞和母亲同样的错愕与不信。让霜若去京城去,原只是碰碰运气,在鸿飞的想法中,想高攀靖王府格格这门亲事,简直是不自量力,更何况他拖着这病体残躯,想让靖府实践婚诺,更可比痴人说梦。话说回来,正因为染这样的怪病,他并没有迎娶妻室的打算,没想到母亲却因着癫和尚的几句话而异想天开,当真让霜若上京师去要求靖府履亲。 令人不敢相信的是,靖王和福晋真的答应履行婚约,更教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件婚事竞出自水翎格格自己的选择? “我赶到京城的那天,正好打听到向军机的长公子向日青已前往靖王府过完大札,我一急便潜进了王府,找到靖王同他理论。”霜若豪气干云的形容着当时景况,说到水翎格格时,她一向刚强的表情不禁变得温和。“二格格的确是个娇柔纤美的皇室闺秀,看似弱不禁风,却意志坚定。想想看,当今世上,有多少女子有这等勇气,为了‘信义’二字,不惜离乡背井、抛弃富贵,来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就咱们这蓬门荜户。 霜若说的,鸿飞和母亲都认为极有道理。稍后,霜若又对娘说道:“娘呀!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或许癫和尚所言不虚,二格格真是哥哥的救命福星;真能整治得了哥哥这怪病哩!” 当时,母亲听完霜若这段话,惯常愁苦的脸庞曾明亮了一百,尹鸿飞却固霜若子虚乌有的臆测而苦笑。提起他这怪病,什么仙丹妙药都尝过,医神医仙都请过,就差让三国时的华佗回天来替他治上一治,可措莫法度就是莫法度。 经历那么多医劫药劫,尹鸿飞根本不信娶一个女子来冲喜,就能把缠绕他多年的病痛给“冲”走。可是对霜若妹妹而言——“天下无难事”,她果真利用她那大无畏的精神,去把这桩陈年亲事给追了回来。婚礼举行的前两天,神情威仪的靖王还曾携同他那玉树临风的大女婿任昕额驸,登门来造访尹家。 尹鸿飞深刻的记着,当时自己正病憾憾的躺在床上,连起身向两位贵客打个躬、作个揖都办不到,但他确实看见王爷和额驸两人脸上同时闪过的两种表情,一是赞叹他的才华——。那得归功于他房里那几幅他藉以抒怀的字画;二来惋措他的缠绵病榻。 不消说,王爷和额驸看见他苟延残喘的病躯,便预见了水翎格格没有幸福可言的终身。不过至少靖王和额驸都是有风度的人,临走前,额驸殷殷叮睁,要他好好保重,并保证一回去就请他的妻子纤月钻研医书,为他的病症寻个医方。 靖王则紧了紧他的手,当他没病似的强忍着忧心说道:“鸿飞,今后翎儿就交给你了,还望你多加疼惜!” 当时的尹鸿飞除了报以虚弱的一笑,不知还能回以何言何语? 有这样体恤人意的父亲和姐夫,二格格理当如霜若所说,是个知书达理、不骄不纵的大家闺秀,只是没见上一面,尹鸿飞实在无法揣测,水翎格格究竟是怎样的仪态样貌?也无从满足他很久不曾被挑起的好奇心!因此在按擦不下好奇心时,他只好按撩下病体,于半夜三更、月寂人寐的时刻,独自徘徊于新房门外。 大红喜烛依旧亮晃着,它们的光透过窗纸,辉映成红通的一片,可是房内却渺无声息,聆听许久许久,鸿飞才轻推房门悄步人房内。 大红喜烛当真亮晃着,但已近燃尽,室内别无他人,唯有一个女子伏在桌上睡着。 鸿飞初不敢走近,只远远注视。女子仍穿着一身阔如背心、中间缀以补子、下施彩色流苏的华美霞被,风冠则置放于桌上。鸿飞肯定她就是水翎格格。 又等了小片刻,但见格格呼吸起伏均匀,似乎睡得十分深熟,他这才走到桌边静静的审视。他终于确定妹妹霜若对二格格的形容并没有夸张,她果真是貌如皎月、欺霜赛雪,尤其那两道好比水墨画中轻烟飘挂、似蹙非蹙的笼烟眉,配合着她如墨刷的长睫,看来真是雅逸极了。 可是二格格睡着的神情略嫌伤悲,甚至,她眼角还含着泪!嫁给他这种人,对她这样一个千金贵体的格格来说,一定是极大的屈辱吧! 鸿飞落寞的想着,而她压在凤冠下那几句墨迹未干的词。更令他心生黯然。 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 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 这是曼几道的半阂“蝶恋花”,在在表露出这个新婚之夜所带给她的悲哀。鸿飞忧伤的审视她那犹如梨花带雨的脸庞,心中一动的提起笔墨,在那半图词旁填上呈首词的半阂: 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 饮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这是曼几道的半图“阮郎归”,应可道尽他内心的沉郁情怀。放下笔后,他再悒悒的凝视水翎片刻,便拿起放置在床沿那件天青的披风轻轻替她披上,然后吹熄油泪将尽的喜烛。心绪杂陈的退出新房门外。 jjwxcjjwxcjjwxc 翌日,天蒙蒙亮的时刻,水翎便由睡梦中醒来。梦的末梢,是一个外貌俊美儒雅的陌生男子,他正执着她的手,与她情深款款的对视。 醒来之后,水翎有浓浓的羞意与淡淡的张惘,她羞惭于自己怎么会无端的梦见一个陌生男子?张惘的是男子的脸在醒来的瞬间便消失于她的脑海,独留一对如星般晶亮的眼眸在她心版闪烁。 失神中回过神后,桌上那半阕被添加上去的词,又令不知道是谁?竟在夜里暗闯新房?昨晚她看所有下人都累了,便体恤的连冯嫂嫂和丫鬟虹儿都给早早遣退,没想到她自己竟也累的吉服未换,便和着一肚子伤感,就昏沉沉的趴在桌上睡着了。羞人的是,她睡的大昏大沉,连有人进屋里她都不知道。 那字迹,看来苍劲雄浑,应是出自男子的手笔,会是谁呢?是谁胆敢夜闯格格的新房?水翎困惑着,心也悬着。 而令她悬心的事自然不只这一桩,婚礼完成后不过几日,她便将单独留在海宁,眼睁睁的自送阿玛、姐夫和妹妹等人打道回京师。 和他们挥别的这一天,水翎感觉自己犹如一只被自己族亲放逐的孤鸟,煌凉又无依。唯一能让她觉得宽慰的,只有自愿留在海宁服侍她的丫鬟虹儿。 和阿玛与妹妹花绮话别时,她竭力表现出笃定,为的是让亲人少些担忧的离开,可是眼见着船只渐行渐远时,水翎的眼泪终于难忍的落了下来,因为对她而言,家,已是千里迢遥了。 婆婆和霜若安慰着她,虹儿安慰着她,连塘院总监谢大人夫妇也安慰着她,众多的安慰声中,却唯独缺了自己夫婿的安慰,想到这点水翎更是百感交集。 人生就是这样,有诸多无奈。而水翎不得不疑虑,等在尹家的“无奈”还有多少。 jjwxcjjwxcjjwxc 第一次见着尹鸿飞,水翎便确定他是在新房里留下那些磊落诗句的人。更不可思议的,她发觉他是曾经出现在她梦里的梦中人!打死水翎,水翎都不会忘记那样一对如星的眼睛。 之所以确定,是因为婚后才十来天,水翎便自觉日子过得大被动、太消沉,她宛如仍未出阁的女子,一天到晚关在房里做着大家闺秀该做的事,什么针织刺绣、诗书字画。差别只在王府有极大的空阔可供倘样,尹家的新房和王府相较起来,是小的犹如麻雀的内脏,又加上婆婆田氏和霜若母女俩,简直拿她当公主似的,什么事都不敢让她动手,因此她和虹儿只好镇日关在新房里大眼对小眼。 这种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过久了,着实也闷得慌。于是这日,水翎便主动出了房门,找上婆婆田氏。“娘!”一见面,她便按礼数欠身问安。 田氏诚煌诚恐的拉起她,嘴要还喃喃念着,“格格,老身不敢当,格格请起。有什么事,起来再说。” 起身后水翎稍事沉吟,便开门见山。“娘,屈指算算,水翎嫁人尹家也有十数日了,可是成婚至今,水翎连一面都没见过病中的夫婿,水翎自觉有失为人妻室的懿德,所以想请娘成全水翎,让水翎为夫婿的病尽一份绵薄微力。” 会说出这段话,水翎是有认命的心理了。不论尹鸿飞被怪病折磨成什么模样,她都决意见尹鸿飞一面,并在可能的范围内,替尹鸿飞尽一份为人妻子的心力。 可是田氏却神情紧张的发出否定之语。“万万使不得啊!格格,鸿儿现正发病,憔悴得紧,怕会吓着格格您,何况格格您是千金贵体,怎敢劳动您去看颐病人?” 田氏的见外令水翎不觉苦笑。“娘,没错,嫁人尹家之前我是格格,可是嫁人尹家之后我是您的媳妇,鸿飞的妻子,妻子看护伺候病中的丈夫,是天经地义啊!” 由水翎说的话,可以得知水翎果然是个识大体的媳妇。可是田氏恐怕得罪皇亲国戚的心理是来自被抄家的阴影,这也导致了她在水翎面前显得战兢。“格格,我想这样不好,鸿儿的病情时热时寒,时好时坏,有时还会胡言乱语,万一不小心得罪格格,那岂不是……” “娘!”水翎突然“咚”的往地上一跪,叹息道:“您难道不当我是尹家的媳妇吗?或者水翎在您的心自中,只是一个浅薄之至的格格?鸿飞是我的夫婿,今日又是个病人,我岂会因为一点芝麻小事而和他计较。” “格格,快快请起!”田氏的表隋更踌躇不安。“老舍不敢说格格浅薄,只是……” 田氏正急得支支吾吾,霜若却适时出现在们边。 “娘,既然二格格对鸿飞哥哥有这份心,依我看您就顺了她的意思吧!无论如何,他们要做的是一辈子的夫妻,能同甘苦、共患难,不是很好吗?” “可是……” “不要再可是了,娘。”水翎趋前握住婆婆的手,真诚的说道:“以后请您唤我水翎,霜若也该改口叫我嫂子,格格长、格格短的,这样不大像一家人,会生疏的。” 田氏终于含泪微笑,点头同意了水翎的请求,水翎也因此得以见到病中的尹鸿飞。 踏人尹鸿飞那简约房间的第一刻,水翎一眼便看见墙上的几幅字画,那挥洒苍劲的字体,和新婚夜留在新房里的笔劲如出一辙,由此可见,尹鸿飞那一夜确实到过新房,且留下了半阂词句。 乍见他的刹那,水翎便肯定了他是她的梦中人。虽然被病痛折磨的有些面容青惨、瘦骨嶙峋,但仍不难看出他原来样貌。那剑眉;悬胆鼻,以及似刀裁过的鬓发,最重要的,他有一双她念念不忘如星般莹灿闪耀的眸子。 后来水翎才知道,那眼眸之所以超乎寻常的晶见,是因为高烧不退的缘故。于是从那一刻起,水翎便鲜少离开尹鸿飞的病床边。 他发热时,她便时时以冷水拭他;他发寒时,她又守在他的床边保暖他,她亲待汤药、喂予粥饭,更难能可贵的,她拿出许多阿玛、额娘给她陪嫁的珠玉首饰,让霜若拿去典当,换回银两来替鸿飞再求名医。 许是认命,更许是感情的发生并没有任何定理或模式可循,水翎就此尽心的取代了婆婆田氏护守着尹鸿飞,和病魔长期缠斗。 而或许是她的诚意感动了天地,这日,尹鸿飞终于从昏沉的状态中醒来,一些病中的怪微候也渐渐消褪。 睁开的第一眼,他看见的便是水翎。“天啊!莫非我已上得天庭,见着天女了!”他边喃喃边坐起。 当时婆婆田氏也在场,她又怜又惜,又气又急的数落道:“傻孩子,你要是上了天庭,教为娘的怎么活下去?” “娘!别这么想不开,人,生死于无常中,所谓‘都无所有,本来空寂,无非今始’人来到世上,又离开凡尘,无一例外,没有一个人能把自己的性命操在手中。”尹鸿飞清明的说着,澄澈的浅笑。 母亲田氏却又气又急的驳斥,“别生呀死呀的长篇大论,娘听不懂,水翎格格……呢——你刚过门的媳妇儿也不会爱听的,你倒不如说些好话,感谢她连日来对你无徽不至的看护。” 经娘这一说,鸿飞才又惊喜无限的让眼睛再度兜向水翎,而这一兜,他便再也没能移开视线。 她正悄悄瞅着他,安静的抿嘴微笑,触到他的眼睛时,她羞怯的垂下眼脸,额上生嫣。而鸿飞,却是一副旁若无人的痴呆样。田氏瞧着这一幕,不自觉松了口气,毕竟她儿子可能勘得破生死,却逃不过情关。而有情,便有眷恋,有所眷恋,又岂能不在意生死?或许癫和尚说的对,让鸿飞娶水翎正意昧着一线生机。田氏边想着,边知趣的掩上房门,退出房去。 房内两两相望的二人,一个是含羞带怯,一个是目不转睛。后来先打破这不乏尴尬又带抹甜味的僵局的,自然是身为男儿的尹鸿飞。 “鸿飞真是罪过,让二格格跟着吃苦受累。”鸿飞正想起身打躬作揖,怎奈病后初愈的身体不听使唤,脚一虚,他颠顾了一下,差点摔跌在地。 水翎眼明手快的移动脚步来到他跟前,无所避讳的搀扶住他。“公子,你病体初愈,不必多礼,有什么事,坐着说就可以了。” 倚着温香软玉,就算大病初愈,鸿飞仍不兔心族神摇,可他也谨记着礼教的束缚,因此一坐回床上,他便慌忙抽开身。“格格,男女授受不亲,咱们不该……” 水翎差点为鸿飞莫名的道学失笑,不过倒是欣喜他的君子风度。“咱们已经是有名分的夫妻,没有什么该与不该!” 鸿飞楞头楞脑的点头,但他依旧不敢过分逾矩的客气道:“格格乃金枝玉叶,来到这穷乡僻壤,嫁给我这抱病在身的乡间俗夫,已经十分委屈了,怎敢再劳动格格为我这怪病废寝忘食,劳心劳力?” “俗语说:‘乘马坐轿修来福,推车挑担命里该’,水翎已经嫁人尹家,不论将来是乘马坐轿或推车挑担,水翎都会甘之如贻,请尹公子莫再和我客套。”水翎说的极为真诚坦荡。 反倒是鸿飞略显不安。“无论如何,还是得感激格格为我费心费力。” “谢我吗?那倒有一个法子。”水翎含羞笑着,露出两个浅浅梨窝。“等你精神全恢复时,画两幅像墙上那样的字画来送我。” “格格喜欢墙上的哪幅画?”鸿飞再度楞着。“山水?花鸟?或者仕女图?” “不对,不对,我喜欢的是墨竹。” “墨竹?”鸿飞无法置信。说正格的,水翎格格是他认识的所有女性中唯一喜欢“墨竹”的,像他的娘田氏和妹妹霜若,都只喜爱色泽研丽的工笔花鸟或仕女图,水翎格格却喜欢“墨竹”,她是一时兴起随口说说?或者的确眼光独到? 鸿飞心中充满一连串的问号,水翎旋即敏慧的替他解答困惑。“是的,我喜爱墨竹。作画的人都知道,墨竹是易晓难精。宋人苏东坡就曾作待夸赞竹是:‘未出土时先有节,到凌云处更心虚。’喜爱竹,无非是爱竹的坚直、有节。最最重要的,是我老画不出竹的意境神髓,因此我相当崇拜能画出好竹的人。” 水翎的解释令鸿飞一阵惊喜,也有点无法置信,一向不大眷顾他的天老爷。竞突然厚待起他来了。除了让他娶了个皇室闺秀,竞也同时让他得了个红粉知己。“那好,格格若不嫌弃鸿飞那么点无师自通的腕上功夫,鸿飞愿意毛遂自荐,教格格画竹。”因为有了共通的喜好,鸿飞的”言词变的主动活泼了。 水翎喜孜孜的点头,不久,却又蹙起秀眉。“尹公于,你教我画竹,我很喜欢,可是有一点,我却不大喜欢。” “格格”鸿飞也拧起了眉,一脸问号。 “正是这点,尹公子,你我已是夫妻,格格长格格短的,好别扭呀!” “说的倒是,好,那我就叫你水翎,不,叫翎儿好了,翎儿好听,我喜欢。可是同样的有一点,我也不喜欢。” “尹公子”水翎二度蹙起秀眉,也是一脸问号。 “就是这点,格格……翎儿,你我已是夫妻,尹公子长尹公子短的,多见外呀,你可以叫我鸿飞或阿鸿。” 听完鸿飞的有样学样,水翎不觉噗嗤一笑。 鸿飞再次目不交睫的注视着她,首次领略到以“巧笑情兮、美自盼兮”来形容女子笑容的娇媚,是多么的贴切,而他,更是早巳陶醉在水翎美绝的嫣然巧笑之中。 第四章 鸿飞的病情,果然在逐日康复中。复元的状况更是一日好过一日。 说来,这大概全得归功于水翎。她是这么个怡情悦色、袅娜多情的女子,除了她的一颦一笑紧紧牵系着鸿飞的心情之外,她以十分的关心及慧心调养着他愈后的身体。 为了培补他的元气,她不惜多花银两,央人配了一剂以当归、黄芷、人参、获苓、枣等药物组成,并以炼蜜制成的“气血双补九剂”,针对他的积病虚损帮他益气补血。经过近一个月余养养心宁神的调养,鸿飞整个神形渐趋丰荣,愈来愈有须眉英气。再加上他原本就有的雍雅气质,整个人看来更是犹如芝兰玉树、风度翩翩。 而水翎也当真拜了鸿飞为师,从头开始学画“墨竹”。说起他的笔墨功力,自然不是他所自谦的“三脚猫功夫”他对竹画的来历典故也多有涉猎,由此可见,他真是个爱竹成痴的有心人。 话说自新婚那夜之后,鸿飞便不曾再踏人“新房”,反倒是水翎,来鸿飞的“旧房”来的勤快。哈,就一对本该新婚燕尔的小夫妻而言,这倒真是一种奇特的习惯与默契。这日,在鸿飞的房里,鸿飞正充满学养的对水翎解说竹的画法—— “古人曾以正、草、隶、篆四种书法来比喻写竹的各个部分。写竹竿如写篆书,写竹节如写隶书,写竹校如写草书,写竹叶如写正楷,这正是所谓的‘书画同源’。”鸿飞先醮浓墨在小碟千里,再人水调成淡墨,然后以悬肘式的执笔法,一笔画出一节竿,一气呵成。 水翎看着他这浓淡有致、光暗分明的几笔,内心便已佩服三分;等他加上竹节、竹校、竹叶、竹笋,轻松写意的完成一幅墨竹之后,水翎更是敬佩的五体投地。 “记得小时候,我曾在阿玛的纳宝库房”里见过一幅‘朱竹’上面落款是‘东坡居士’.想必是宋文人苏拭的画作,可惜不知道是不是真迹?”水翎突然想起这件儿时的事情。 放下羊毫笔,鸿飞点头笑着“‘朱竹,的确是苏东坡的首创,其来历是某次他做科举的主考官,正手握红朱笔批考卷时,突然灵感来临想画竹,可是一时案上无墨,他就利用红朱笔取代。画成之后,有人讥问他:‘竹有朱色否?’东坡居士答日:‘竹亦无墨色。’从那以后,有许多人就跟着他画朱竹。由此可证,绘画并不一定得拘泥于成规,有时一些不经意的灵感或小澳变,也能成为创意水翎也点头笑了,显见她十分同意鸿飞的说法。水翎正是这样一个女孩,有相当的巧心与慧心,当她身为一个学生时,她总是虚怀若谷、虚心受教,因此她的墨竹虽然无法在短时间内达到像鸿飞那样炉火纯青的地步,却也大有精进。 至于水翎本身也有些手上功夫,是鸿飞所不及却深感兴趣的,那就是水翎对各类布帛衣裳以及针芾刺绣的如数家珍,这令鸿飞真是深感惊异与佩服。 或许有人会怀疑;尹鸿飞好好一个男儿郎,干嘛对那些应该只有女人家才会重视的东西感兴趣?不过这大概月兑不出遗传,谁让鸿飞的爹以前是个专门钻研、管理织绣的“江宁织造”呢? 鸿飞曾听妹妹霜若提起,水翎陪嫁过来的嫁奁当中,有为数繁多的布帛与织绣品,甚至还有许多衣饰成品,都是水翎亲手裁制完成的。 母亲田氏和妹妹霜若也都曾收到不少水翎馈赠的衣裳,或荷包之类的衣饰玩意儿。 那日,鸿飞顺手借来霜若放在桌上的一个荷包赏玩,除了再三暗赞水翎手工的绚丽精美之外,心中也浮起了一股隐隐的渴望,渴望有朝一日,水翎会主动为他织绣一件他能赏玩、能收藏的人间精品。当然,究其原因也并非鸿飞真计较着有或无。他只是渴望保有一件水翎曾“用心”在其中的东西。 说来鸿飞这样的想法确是包涵了一些感情的期许,奇的是,水翎似乎和他一样,也有着期许,更有着默契。 鸿飞和水翎婚后的这个江南盛夏来的特别早。这天深夜,是月里的十六日,月虽圆,天却燥,鸿飞格外心烦意乱的在自己房们外踱着。一度,他以为这又是发怪病的前兆,因为他每次发病之前总是浑身不对一劲,除了坐立难安还兼头脑昏沉。可是这次他虽坐立难安,头脑却半点昏沉的感觉都没有,满心满眼只有水翎那似颦似笑的表情。 巧合的是,水翎仿佛和他心有灵犀,正莲步轻移的打新房那头走过来,两人在相通的小草径中途相会。在月色下,相对的两双眼睛,同样的脉脉,同样的含情。 是女子的娇羞心态,让水翎先迁开了眼光,但她却勇敢的塞了几件东西到他手中。 “这是我刚完成的荷包、扇囊,还有鞋,送你的,希望你不嫌弃!”把东西塞给他之后,她羞羞的垂着头。 就着月色,鸿飞又惊又喜的看着手中的物件,那荷包和扇套,全是绎丝料、藕合色的,还带两根小飘带及几颗金果子。鞋前是正时兴的蝴蝶落花鞋,月白色的缎子树黑绒云头贴花,再嵌金线,另外鞋头还装上了能颤动的绒剪蝴蝶做装饰,十分的精致显眼。 鸿飞真可谓惊喜到无以复加,因为在他们清王朝,姑娘们还讲究做鞋,不但做了自己穿,也做精美的鞋送敬重的人或……心爱的人。 而这是否象微着一在水翎心中,他果真占有一席之地? 他几乎想高歌了,他的内心在欢唱,他更想趁着夜色抱起水翎来兜转几圈,但他终究是个旧式男子,为了怕失态、怕蝓矩,他的神情反而显得有些冻结。 “你不喜欢吗?”水翎因他奇怪的反应而失措。 “我喜欢!”鸿飞的语气依旧僵硬。 “可是你的模样好像……” “傻翎儿!”瞥见她懊丧的样子,鸿飞终于放弃重重矜持。“我恐怕……我是太喜欢了!”他情不自禁的拉过她的柔菟。 水翎非但没有排拒,还主动的挪了几步,偎向他顺长的身躯。两人互望着,感受彼此坪悴的心跳与脉脉的情意。渐渐地,鸿飞的头俯下,吻向水翎仰高的唇,融着彼此。 水翎的吐气如兰、芳香竟体,鸿飞自然是毫无招架之力,什么家教,什么规矩,全抛向九霄云外。 他托住水翎的下领施予深吻;水翎则回应他以柔化之唇、嘤咛之声。天地,仿佛浑洒于这顷刻问。浑沌过后,月色明了,夜却更深了。像另一种默契,鸿飞依依的松开水翎的手,水翎则羞答答,迳往新房那边走去。 鸿飞欲留水翎又不敢留,只能怀抱张惘望着水翎的背影投入新房。 jjwxcjjwxcjjwxc 翌日,水翎依旧来到鸿飞的房要学画墨竹,只是乍见面时,水翎似乎还为昨晚那突然的一吻忸怩尴尬。她一适低着头,别别扭扭的,一向对画竹表现出浓厚兴致的她,连鸿飞摊开玉扣纸打算落笔时,她也不曾抬头。 鸿飞没辙了,只好暂时搁笔,“翎儿,你……是不是还在气愤我昨晚的……逾越?” 水翎不语,头俯的更低。 “你真的生气了!”鸿飞的心情因她的无语变得慌乱,变得自抑自贬。“我知道以我这贫病之躯,是不配碰二格格的,可是我……情难自禁。我保证,我立誓!以后绝对不会再犯,我……” “鸿飞,不要再妄自菲薄了,好吗?”水翎低喊,仰起的脸庞微微泛红,但表情之中没有不悦,却流转着深浓的柔情。“你我已是夫妻,注定是同林而栖的鸟儿,何来贫富贵贱之分?关于昨夜,我没有生气,也不可能生气,我甚至恐怕——我是太喜欢你的逾越了。”话一说完,水翎的颊色由粉红成了霞红。 鸿飞楞了一楞,这才恍然大悟水翎正向他传达些什么讯息。果然,水翎对他是有情意的。这一想通,鸿飞又活泼、又肆无忌惮了起来。 “假如翎儿不嫌弃,甚至很喜欢我昨个夜里的逾越,那么敢问翎儿姑娘,今日,我能不能再逾越一次呢?”说着,也不待她反应,便揪过她,在她颊上啄了一下。 明白他正得寸进尺,水翎娇瞪他一眼,咕哝着,“你呀——得着风,便扯蓬;难怪有人要说‘粉洗乌鸦白不久’。” “喝——我又变成粉洗的乌鸦了,不过,我倒宁愿自己是只啄木鸟。” “干嘛?” “可以一天到晚的在你的女敕颊芳。唇上啄呀啄的。” “贫嘴。”水翎赧然的别过头去,心中却有几分的惊奇。没想到自己竞也能如此自然的和一个男子打情骂俏。回想以前,。她并不喜欢耍嘴皮子,偶而耍耍,也仅止于几个婶妹之间。而这一刻她无法否认,满喜欢和鸿飞这样“类似”情人间的小拌嘴。 才想着,鸿飞又笑嘻嘻的说道:“我是贫嘴,请翎儿妹妹赏打赏骂! “我打你骂你又是干嘛?” “打是情、骂是爱呀!打我骂我,表示你对我有情有爱。” “没个正经,净会瞎说。”水翎脸红红的,艳比桃李。 “听水翎提起“正经”两个字,鸿飞竞突然收敛了笑容。“今日倒真有一件正经事和翎儿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水翎好奇的张大杏眼。 略为沉吟,鸿飞才说:“听娘提起,你曾带了为数不少的嫁奁过来,可是为了我的病,却散去不少,甚至,你还拿了你阿玛和额娘给你的珠玉宝贝让霜若拿去典当,买那什么补血气的丸剂来给我服用,翎儿,你的真情挚意,鸿飞真是感激不尽,可是,我这病一向是治标难治本,它说犯就犯,医也医不好。说实话,对这苟延残喘的身躯,我早已不抱任何期望,倒是希望你,好好守着你阿玛和额娘给你的嫁奁,不必再为我多作浪费,毕竟,你还如此年轻,往后的路漫长得很,总得留些东西在身边。” 鸿飞的语气一改方才的嘲谵,变得很肃穆、很沉抑。水翎不喜欢他这犹如宣读遗嘱的静寂声调,于是她便也顾不得矜持的扬声砥励道:“鸿飞,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你养好身子,怪病就不会再侵害你,怪病不再侵害你,便等于你是个健康的人,这是一种良性循环啊!至于那些嫁奁,对我而言只是空泛的身外之物,只有你才是我今生的青山,今世的指望啊!” 鸿飞和水翎都因为彼此的一番话而双双红起了眼眶。 “可是咱们迟早要坐吃山空的。”鸿飞务实且残忍的说:“穷苦日子,我自小便过惯了,靠租借典当度日,更是家常便饭。翎儿你自小生长在富贵人家,定难体会那样的枯搪日子会磨断多少人的心志。而我染这一身怪病,之前拖累的是娘和霜若.她们算是活该倒楣,和我生成了一家亲,但是今日,我又如何能忍下心来拖累你?” “说拖累!难道……你不当我是你的亲人吗?如果说你真要这么妄自菲簿,那么算来我也是活该倒楣,因为我嫁给了你,我们的命运便因此被牵系,被纠结。鸿飞,我虽是个文弱女子,可是我一直笃信天天绝人之路,就算咱们米粮用磬、银两散尽,我相信只要咱们同心,总可以想出办法来的。 “什么办法?虽说他喜爱极了水翎的乐观,可是现实总归是现实。“难不成要你回靖王府伸手?” 因这点有失志气的想法,鸿飞邑郁着一张脸。水翎自然明白鸿飞虽长年为病情及贫苦折磨,却仍保有着他。 “竹”般的高傲气节,因此她根本不敢承认最初她的确有回王府求助的想法。鸿飞的倔气着实困扰了水翎,她喜他的做,又气他昀傲。 不过从小到大水翎就是个资颖心巧的人,虽然不好表现,但她不只脑筋转得快,而且每次转出来的点子,都有其务实性与建设性。 像这一刻,她脑海又飞快窜过一种想法,她慢吞吞的反问他,“你若恐怕我回王府伸手,那咱们只有自食其力了,是不是?” “当然是,我也想自食其力,可是我没学过武功,想和霜若一样去当个捕役,我恐怕衙门都嫌累赘,平日除了涂涂写写,我实在无一擅之长……” “正是,涂徐写写正是你的一技之长。水翎亮起眼睛,低喊着,也盎然的笑着。“我看,咱们就这么办,过几日我散些银两,让霜若到海宁街坊租个小铺子,你卖字画,我卖织绣,咱们夫妻俩同心协力,我就不信老天爷能饿死咱们。” 水翎的点子听来好是好,可是鸿飞也难免有顾虑。“我相当怀疑,谁会花钱买我这名不见经传之人的字画?再说,你贵为一个格格,让你在街坊上抛头露面,对王府,我实在难以交代。” “鸿飞,你的顾虑未免也太多了!”水翎的微笑变成了苦笑,但她的决心可没有因此而改变。“所谓‘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你若不尝试着让自己在他人面前勤于表现,勇露锋芒,又怎能达到名见于经传的境地呢?而谁又说过你需要为我的抛头露面对靖王府做交代呢?我水翎这身,已是泼出王府的水,嫁了鸡便随鸡,嫁了狗便随狗,阿玛和额娘难免会心疼我,但他们最明理的人,应该不会抒格我们为了生活所做的努力才是。” 水翎的头头是道令鸿飞不得不折服。再几经商量,他们决定把这家开在海宁的铺子取名为“海意坊”。 算来,水翎还真是个有生意头脑的人,她先要霜若以一传十、十传百的方式,告诉他人她的格格嫂子要开铺子。而好奇心人皆有之,每个人除了慕名要来看看格格卖的是什么东西之外,当然啦,最重要的还是想靠近点瞧瞧,养在皇室的格格究竟和寻常百姓有何不同? 正因为这样高明的一着生意棋,“海意坊”开业的这天,门庭若市。再加上塘院的谢大人也闻讯领了些官员赶来凑热闹,一时,海意坊内宾众云集,热闹非凡。 不出水翎所料,光开幕这几天,海意坊便为尹家挣净了一笔足够让人眉开眼笑、信心大增的银两,连婆婆田氏和小泵霜若都难以置信水翎——一个供养在皇室的闺秀,竞有这样的生意头脑与手腕。 不过铺子开了近半个月余,物品卖相的好壤便一清二楚。 鸿飞的字画,虽曲高,却和寡,尤其在海宁这种穷乡僻壤,每个人关心物质更胜于精神,吃饱喝足了之后,有闲钱的,鲜少买什么图书字画,宁可买些现成的衣裳手帕,尤其水翎那些精镶细绣的京式小物品,像荷包、香袋、扇囊、眼镜盒、中帕、鞋等等……皆色泽娇丽,金银焕彩的,除了看来好时鲜,顶讨喜,送礼自用更是两相宜。 也因此村妇姑娘们个个爱不释手,连有的乡绅村夫电趋之若骛。眼证这情形,连鸿飞都不免要修改苏拭画竹时的牢骚诗句——“早知此画不人俗,多买胭脂写牡丹”来自嘲道:“早知吾画不入俗,多买丝线做针芾。” 听过鸿飞这一番自我调侃,心细如丝的水翎自然有些着急。原本,开这脯店是为了让鸿飞拾回自信,她可不愿因为自己的锋芒盖过鸿飞,而导致适得其反的效果,让鸿飞再度蜷缩回无边的忧郁里。 为了如此的担心与害怕,水翎还背着鸿飞,同婆婆与霜若窃窃私语了两回,后来无意中听婆婆提起,鸿飞对针莆刺绣这些女红虽没研究,但他对布类的漂染织印倒是曾经钻研,且颇有心得。 听婆婆这么一说,水翎心上一喜,又兴起了一个念头。 这日下午收好店铺正走在回家的途中时,水翎装出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偶而还轻声叹息。 见她这等奇怪的神思,鸿飞自然要问:“翎儿,你怎么了?瞧你闷闷不乐的,有心事吗?” 问得可好,正中下怀。水翎心虚的瞅了鸿飞一眼,又叹个气,回道:“别理睬我,我只是有件事不知如何解决,情绪有点糟。” “告诉我,是什么事?能解决的我帮,不能解决的,我也帮。”身为水翎的丈夫,鸿飞自然有一般义无反顾的气度。 “你——”水翎测头凝视他——又假装出一副他大概无能为力的表情。“这件事情有点难,依我看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说来听听总是无妨啊!” “好吧!”忖度片刻,水翎才说:“事情是这样的,你也知道,自从咱们‘海意坊’开张,塘院总监谢大人就一直很照顾咱们的生意。日前,他亲自来店里同我说想订做几件兼具南北特色的别致夏衣,要送给亲朋好友的。 这会儿,我正为这件事愁着,谢大人的要求是夏衣,又得别致。问题是夏衣轻薄,总不能像荷包、鞋那样镶了大多珠珠玉玉、绣的大过密密麻麻,所以我就构思找些有特色的江南料子,来施予漂染或彩绘,至于我拿手的镶绣,就当做画龙点睛之用。可是构想归构想,想我,会的只是针莆功夫,裁布缝衣是没什么问题,糗就糗在我对江南的布料所知不多,漂染绘印的技法也不纯熟,唉,可真难煞我了!” “若真为难,就把谢大人这门生意给推了!” “说是容易啊!推了,我看咱们‘海意坊’的匾额也得顺便给拆了。”水翎边走边摇头喟叹。 “海宁这小乡小镇的,什么事情传不出去?谢大人这件生意若没做成,等于失了信用,还有谁肯上门光颐? 鸿飞沿路想了一想,水翎说的不无道理。又斟酌了半晌,他才相当谦虚的自荐道:“关于江南的布制品及漂染技术,我略懂一、二,或许我能够帮的上忙。” “真的?”水翎装出惊异的表情,内心却暗喜鸿飞果真有心帮忙,也庆幸终于又找到一件能让鸿飞对铺子产生参与感的事情来。“依你之见,近江南这一带,有些什么料子可以运用在夏裳?” “多着呢!”鸿飞想了想,说:“就我所知,在广东地区,有以苎麻和蚕丝交织而成的轻薄织物,叫‘鱼冻布’;广西邕州地区,也有一种精细至极的苎麻布,称‘练子’,一端长约四尺余,重量却仅有数十钱,何况离汗,是制成夏衣的好料子。” 顿了顿,鸿飞又说:“最特殊的布类该属广东特产‘香云纱’,它是以块茎植物‘薯蓖’汁液涂抹在广续坯绸上,呈红棕色后,再用含有铁盐的河泥徐覆,绸面即成棕黑色。可别小看这又是棕红又是棕里的布料哦,由于坯布纤维表面包里了层薯莨的棕红胶模,所以穿在身上既滑爽又舒适,也因此沿海渔民最喜欢穿用的,莫过于这这种布类。” 水翎确实曾在额娘屋里见识过那类的布料,只是那种布料和皇室的衣用布料并不相符,所以额娘将它柬之高阎,偶尔怕它生蠹才拿出来挥一挥。不过话说回来,那布的颜色虽然单调,其实却颇有深度的美感,水翎因此决定,这“香云纱”可以派上用场。 至于彩印漂染,更是没难倒鸿飞,他如数家珍的对水翎畅谈中国从古至今的染印方法,什么“五色土”的应用;利用植物汁液的“植物染”,尤其到了明、清以后,可以运用于染色的植物已多达几十种。更有趣的是染布的方法,除了饶富民族风味的“蜡防染”、“绞额染”之外,还有“凸版印花”以及“镂空版印花”等加工技术。 鸿飞就这么竭己之所知,巨细靡遗的同水翎一路走、一路淡,说的人兴致昂扬,听的人更是笑意盎然。 总之,水翎因谢大人这门生意,找到了让鸿飞参与的藉口,让鸿飞得以在书画之外的另一领域中一展长才。 接下来的一、两个月,在鸿飞精神健康许可的范围内,这对小夫妻有了极好的合作默契。鸿飞负责采买及染印布料,水翎则裁裁缝缝,再于某些部分加以精镶细绣,让那服装有了“出色”的感觉。 因为两人如此的努力,不止谢大人对他们巧作的服装深表满意,再经谢大人的到处“抬举”,慕名来到海意坊光顾的人络绎不绝,。订单更如雪片般的纷纷飞来。 尹家的几口人因此而忙碌了起来。霜若恐怕兄嫂太过操劳,在府衙里闲来无事的空档中,便忙着找帮工,母亲田氏偶尔也会加人缝缀的行列。总言之,“海意坊”真是窜出一点名堂来了,尹家的日子也因此而笃定了起来、 至于水翎格格对尹家的贡献,也一时传为海宁的美淡。不过水翎倒没有因此而认为自己居功厥伟.或有任何过人之处。初到海宁,她原也感觉孤单凄清,无依无靠,可是自从至次见着缠绵病榻的鸿飞,她便起了怜借之心,之后两人更有机会如影随形,相依相傍。由怜生情、由情生爱已是无可避免。 当然,一对仍陷在“欲语还休”情怀异的男女都有为对力多设想些什么的心理。像水翎宁愿为鸿飞而对尹家尽心尽力;像鸿飞为换得水翎的一颦一笑,心廿情愿的做一他原本没有想过要去做的事情;然后彼此再因对方为自已所做的一切而深受感动,而情感日笃。 眼见这一切,尹家夫人田氏自然是喜上眉梢,欢溢心又。这日,在家里挪出来的一间工具房里,便见她和霜若母女俩在咬喳私语。 “霜若啊,你瞧瞧,你的兄嫂两人多恩爱哪,”田氏呶呶嘴,指向牖窗外那两个有说有笑的身影。 霜若依言侧头瞧了瞧,只见兄嫂鸿飞和水翎,正逸局衣袖在一处染缸前做着“绞濒染”,两人偶尔说说话,不过最常出现的表情则是含笑互望,然后又颊色微晕,默契十足的掉头他顾。看着看着,面冷心热的霜若故意取笑着母亲,“娘,我看你人未老,两眼就有些昏花了,哥哥和格格之间的距离少说也隔个两、三尺,这哪算恩爱?所谓‘恩爱’,至少也拉拉手啊、碰碰胳臂的。” “癫丫头,谁灌输你这怪念头?响们这年头,除了在烟花酒楼,有谁敢当着人前勾勾搭搭,抱抱楼楼?”田氏微抿着嘴笑骂。 霜若似笑非笑的庞道:“娘,可是哥哥和格格两人现在是在人后,可不是在人前,你瞧他们俩,还在发乎情、止乎‘礼’呢?” “这没什么不好啊!” “不好!不好!”霜若换了一脸暧昧兮兮的笑。 “娘,难道你不想让哥哥传传香火?让自已有个孙儿抱抱?” 田氏的眼睛蓦的瞪大了,“想是想啦,只是这种事强拗不得。一来,你哥哥病体初愈,那怪病什么时候再犯还不知道;二来,让格格嫁到咱们尹家已经够委屈了,除非她自己心甘情愿,否则我们怎能强求她替咱们尹家延续香火?” “娘说的是!”霜若想想,又似有所感的瞥了窗外一眼。“不过,二格格看起来却不像身受委屈的样子!” 这正是二格格最难能可贵之处。生在皇家,却不骄纵奢供,还聪慧贤德,鸿飞能高攀上地,算来是尹家祖上有德。” “还有尹家二姑娘尹霜若的跑腿有功。”霜若朝母亲邀起功来。 “是,你居功厥伟,不过癫和尚的功劳也不少啊!假使没有他的提醒,咱们就不可能去靖王府履亲了。”田氏又睨了窗外一眼。“只是依现在来看,你们这些功劳已变成其次,重要的是——他们之间有股牵系,那是…种心情的纠结与归依。” 什么是心情的纠结“与归依?霜若愣愣的听着,怔仲的想着,眼前赫然浮现出…个留着络腮胡的男子,那伟岸却淡漠的身影……。 心上脑海直藏着一个人,算不算一种纠结、一种归依呢?霜若放眼窗外,不觉自问道。 第五章 水翎嫁至海宁之后的第四个月,京城又传出了大官家的喜氛, 出入意表的,这个婚礼的男女主角是向日青和巴燕娘。说也奇怪,这两个素昧平生,八辈子也打不着一竿的人,怎么可能凑成一对呢?这可得从靖王和任听护送水翎下海宁的那天说起。当船起锚的刹那,也是向日青开始失魂落魄,藉酒浇愁的一刻。 那日在运河旁的酒馆“一品香”里,便见醉得一塌胡涂、满口胡言的向日青,由挚友连保岳搀扶出来。接下来连着近两个月,他天天醉眼迷离、醺意昏然的与酒瓶子成为最佳拍挡。 连保岳自然是劝过他也骂过他,可是保岳的劝骂一向比不上任昕的劝骂对日青来的有效,劝久了、骂久了,也麻痹了。看日青因为失去水翎就那副痛苦不堪的模样,保岳除了舍命陪他当“醉鬼”之外,也誓要坚守自已的感情保垒,绝不让它因某个女人而坍塌。 至于向日青的父母,当然不乐意看见独子为了一个女子而不事振作,竟日与酒瓶子为伍。 靖府提议要退婚之初,两老也曾登靖府的门,虽不敢说要兴师问罪,但的确有想讨个公道的势态。后来经过靖王和福晋一番委婉的解说,与诚恳的道歉,向大人才平心静气的想通,靖王府的所作所为并无不合理之处,再加上日青误伤了二格格,向府犹理亏的状况下,自然不敢强拗什么。 可是日青因退婚事件而沮丧颓废,实在令向大人夫妇忧心极了,也因此他们使积极的开始为他物色另一门亲事。 说真格的,向大人夫妇见过二格格水翎,也同意她的确是个明眉皓齿、风鬟雾鬓的美佳人,可是天下之大,名门闺秀之多,两老就不信找不到一个足以婉美格格的女子,来匹配他们的儿子。 努力了近两个月,请喜婆到处打听来不少待字闺中的名媛闺女,可惜任人家条件再好、再优秀,日青依旧一脸的无动于衷。有一次,他被惹烦了,干脆任性的大声疾呼,“除了水翎,我谁都不要!” 然后夺门而出,又到一品香去饮酒买醉了。 向大人夫妇对爱子是劝也劝了,骂也骂了,可是日青对水翎的执意固执,却没有丝毫转围的迹象。直到这天,一个行为奇特的女子出现在他面前,才扭转日青因水翎而衍生的自暴自弃。 这日,循往例,他大白天就来到一品香,打算喝他个浑天黑地,不醉不归。可惜才三杯下肚,就有一个看来纤细的女子不请自来的走到他的桌边,坐在他的椅前,然后提起桌上那一大壶酒,咕噜咕噜的……倾倒向日青头上。 “酒用嘴喝容易醉,用头喝,保证你清醒!”那女子边洒酒边笑说。 向日青湿琳琳的跳了起来,顾不得风度的大骂,“臭婆娘,你好大胆,竟敢……” “竟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不,该说浇水!”女子放下酒瓶,撇头看他。因他的叫嚣,她起先似乎有些惊讶,但她很快恢复笃定,反过来嘲讽他,“你浑身酒味,比我臭多了,我是不是该骂你‘臭酒囊’?” 向日青铁青着脸,重拍桌子。“大胆刁妇,爷儿喝酒,你来闹酒兴,你知道我是……” “知道知道,我知道你是谁!”她抿抿嘴。“军机大臣向大人的公子向日青;你,讲好听点,是达官显贵群里难得一见的多情种;说难听点,是公子哥儿堆里数一数二的大花痴。” “你究竟疯言乱语些什么?”向日青问的冷冽。 “我没疯,而乱的人是你。你,提得起放不下。喝酒买醉有什么用?举杯消愁愁更愁。作践自己有什么用?二格格早巳嫁作他人妇。” “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胆你就随我来!”那女子拿灵动的眼扫了酒馆内那些好奇的闲杂人们一眼,丢下战帖。 自暴自弃中的向日青或许感觉自已什么都没有,却唯独胆量最大,何况对方区区一个弱女子,有什么可怕? 这么想着,日青便随女子身后走向运河沿畔,一个颇隐蔽,却可看到舟来舟往的凉亭里。 这女子真是十分丽质,虽然没有奴婶丫鬟跟着,但仍不失大家闺秀的风范,虽然没有水翎的端秀,可是…… 唉!水翎! 一想到水翎,日青整个心情又直往下落,开始后悔随这女子离开一品香一哪个有酒的地方。“你挑衅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他露出不耐烦的神气。 “为了和你说几句话。”女子神色飘忽的笑笑。“听过韩霪这几个句子吗——‘断送一生唯有酒,寻思百计不如阑。莫忧世事兼身事,须着人间比梦阑。’人生当中,有很多事都需使力的‘一刀两断’,可叹你太过执迷。” 收起不耐的脸孔,向日青为她所念的句子怔忡了片到。“你我索昧平生,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你到底是谁?” “这些话,是对痴人说的痴话。女子轻喟。“我姓巴,闺名燕娘,是九门提督巴格隆的女儿,今日来,除了劝你几句,还想和你赌一件事!” 哦!原来这女子是巴燕娘,九门提督巴格隆他倒是见过,那败类儿子巴锴他也听过,可他还是没搞懂这个巴燕娘,为什么会“全自动”的出现在地面前,还没头没脑送他一大篇“针”(箴)言? “赌?方才你骂我‘酒鬼’,莫非你自己是个‘赌鬼’?”他没好气的反问。 “说我赌鬼,你太抬举我了!向公子,我从来不赌,今日赌是头一道。” “是吗?瞧她这么镇定,向日青露出不信的冷笑。“你想睹些什么?我不明了,你我有什么可赌的?” 燕娘静了一下,才说:“我想赌……我和你的……亲事。虽说极力维持镇静,燕娘也难免结结巴巴! “嗄——”日青以为自己听错了。 燕娘差点从向日青异样的眼光下落荒而逃。不过因为某些原因,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下去。“向公于不必怀疑,你所说的正是我所想的。今生,你注定是高攀不起水钥格格,而我这巴府的小姐,却是你命中注定的夫人。今日,我之所以来,为的正是要渡你月兑离情爱苦海。” 向日青怀疑的瞪她并嘲弄着她:“看你的模样,是凡夫俗女;听你的说话,又像穷酸僧尼,我实在没弄懂,你这是来渡化我?还是来诳骗我?且从你兄长巴锴的恶行恶径看来,你这个做妹妹的居心自然叵测。还有,打从我张眼到第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女人家如此主动,主动到来向一个男人提亲。你是怕嫁不出去,还是别有用心?” 燕娘因为他无情的讥讽而羞窘满面。“向公子,我明白每个人对我的兄长巴锴的评价不高,可那并不代表我和他有着同样的劣根性。我爹巴格隆虽教子无方,但他可是个人尽皆知公正清廉的好官,而我巴燕娘,虽和哥哥同室而养,却也自认是个贞德守正的女人。” 顿了一顿,燕娘又说:“今日我不避嫌疑的来会你,不管干坤颠倒的来提亲,并非对你意有图谋或蓄意诳骗,主要是因为高人指点,你我有段宿世姻缘,我不得不来了断它。” “哦——所以你就找上我?”向日青难以置信的又瞪着她。乖的隆咚,这世上高来高去的“离人”还真不少,前次尹霜若因为个半疯癫的“高人”和尚指点,半路杀出来坏了他卡“水翎的亲事,如今却又跑出个经“高人”指点的巴燕娘,指称今世和他注定有段宿世姻缘。 天哪!他向日青自习武之后,就明白强中自有强中手这个道理,却不知道有人能靠了两片嘴唇皮“光说不练”的造就成“高人”姿态。 “荒谬!”他叫骂道。 燕娘却没有因他的叫骂而退缩。“我知道,要向公子你相信这种事情很难,可是这世上有许多事是我们人力所不能及,人力所无法抗拒的,那是天意,也叫命运,像二格格的远嫁海宁,是命运,也是你无法违拗的天意!” “而你,也自认你是我该遇的命运,是我无法违撤的天意?”向日青讥问。 “我不知道。”,燕娘苦笑。“可我有种感觉,那感觉强烈到我可以不避羞耻,不顾一切的来找你!” “算了吧!你以为我会蠢到和一个我不爱的女子系结一生?” “除了二格格,你另有情之所钟的女子吗?” “我对二格格的情意,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如此的誓词的确教人感动!”燕娘涩涩的提醒道:“可惜二格格早已是海宁尹家的媳妇,而你却仍不切实际的醉生梦死。” “我不必你鸡婆的提醒我二格格的事,也不想听你的金玉‘凉’言。他暴躁的低吼,激烈的猛捶着凉亭柱子,直捶到血从手腕上流出。 燕娘被他暴庚的自残行为吓呆了,可是见他血流如注的手时,她又忘了她一向见血昏的老毛病,慌白着脸冲上前去。揪过他的手腕,掏出巾帕,细心的帮他止血。 向日青忘了他正在发泄的不满,愣楞的注视着她细心的包裹动作,以及她细膨的脸庞,心中突然莫名一动。而燕娘全然没有留意他异常的神色。 系好最后一个活结时,燕娘以弦然的眼神瞅他,又像怕被看穿情感似的移向他处,说道:“向公子,你不信我的说法没有关系,听不进我的话我也不怪你,可是请你切莫再为二格格而自暴自弃,二格格如果知道你因她而消沉,岂不自责。再想想你的爹娘,为了你的不事振作,他们霜白了多少头发?所谓‘酒醒拨剔残灰火,多少凄凉在此中。炉畔自斟还自醉,打窗夜雪兼风。’你难道还不曾体会酒醒以后,心比灰还要玲的感觉吗?所以请你求你,千万要自珍自重啊!” 燕娘说罢,便再无拖拉,如来时般突兀的掉头便走。 向日青又是短暂一楞,之后他追了几步,在凉亭口上追问:“假使我想放手和你睹上一赌你我的——亲事,我又该往何处去寻觅你呢?” 向日青这话一出,两人都有点不敢置信。 燕娘眼带秋波,默默的瞅他片刻,才答应道:“到九门提督府去找我爹谈吧,盼望——后会有期了!” 衣袂翩然的,燕娘的身影迅速的消失于运河畔的某条胡同里,和她的一群狗头军师——花绮、镜子和杏姑会口。 这群应该守在靖府深闺的小泵娘们,又在耍什么花招? 事实上,她们是在图谋一件事——向日青和燕娘的婚事。 这整件事的酝酿到完成,得从某日杏姑在燕娘房里无意间见到一张花笺说起,那花笺上,除了填满“向日青”这个名字之外,尚有一些哀怨的诗句,例如:“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晖。例如:“忆君遥在潇湘月,愁听清猿梦里长。” 杏姑是个乡下女子,没念过多少书,但也觉得事有蹊跷。她把花笺拿给花绮和镜予看,原想当茶余饭后的笑料取笑取笑燕娘,没想燕娘知道之后,竞恼羞成怒,差点反目,弄得杏姑不知如何收场? 花缔和杏姑两人都是直性子,对燕娘的激烈态度,她们抗瀣一气的认为她是因为心虚导致反应过度。 镜予年纪虽小,对事情的看法却深奥多了。她套问出燕娘对向日青的真实感想,而这一问,她恍然明白,原来燕娘比二婉水翎更早见过向日青,并深深为他潇洒不羁的气度所吸引。 对向日青,燕娘原就有爱慕,只是因为不敢妄想高攀,再加上后来知道他中意的是水翎,她才逐渐将爱意深埋,没想事情在尹霜若出现时产生了变卦,而她正为向日青的因爱落魄、因情潦倒而深感忧心,正不知如何是好? 听完燕娘的叙述,连年纪尚轻的镜予不觉都要吁问:“情是什么?”而在恍然大悟燕娘深深恋慕向日青的同时,她不觉想起上次应众姊妹之要求,所做的心灵感应结果——掀起二婶水翎盖头的,不是向日青,面是一个比向日青更斯文几分的男人。至于出现于镜子脑海画面中的另一对新人,竟是向日青和燕娘。 这么说来,感应的结果是否正暗示着,燕娘和向日青果真该是有缘分的一对? 基于这点可能也是“天意”的缘由,镜子找来了姊姊纤月、花绮以及杏姑等人共商大计,看看有没有什么方法能促成燕娘和向日青的这段姻缘。 后来,纤月干脆把任昕和连保岳也拉来一起商量,他俩也正愁着该如何拉他们的好友向日青走出情波酒海,走出水翎他嫁的阴影。 至于这本来错乱、干坤倒置的“赌亲计”,自然是由颇为了解向日青的两位大男人任昕和连保岳设计出来的,他们认为向日青正别扭着,来硬的,让长辈逼婚自然是行不通,可是光使软的,又很难迫他就范,倒不如使个“软硬兼施”的奇招异术,还可能使他因好奇和冲动而上钩。 燕娘原本是个内向害羞的女子,不过在一些非比寻常的时刻,她又的确有着非比寻常的勇气。也因此,燕娘最初虽有些排斥任昕他们的计谋,但为了一己的终身幸福,她最终还是点头应允演出这出戏。 算来,任昕、连保岳和向日青这三个人,朋友也不是做假的啦!两位挚友深诸向日青是个禁不起激将的“好奇宝宝”而i文一计,果真撩起向日青对巴燕娘的好奇。 “一品香”浇酒事件过后不久,任昕和连保岳就窃笑着接受了向日青的委托,开始假装“不着痕迹”的打探起巴燕娘的家世与性情。不着痕迹是向日青的要求,任昕和连保岳在一番假装之后,自然要替巴燕娘说上一堆好话,幸好燕娘的好品德有目共睹,不然任昕和连保岳还真不敢拿日青的终身大事开玩笑呢。 总之,因为这一大票人的推彼助澜,向日青看似再次动了凡心;又加上任昕和连保岳三不五时的竭力“激将”,谑称他没胆子和一个女子赌上一赌;更加上不愿被人说成他是为了水翎而一蹶不振。他竞主动人瓮,不止要求他父亲托媒去巴家提亲,还央求这个大媒人得由靖王夫妇担任。 或许向日青如此的作法是赌气,有意一雪被水翎格格弃婚之恨,不过总算他和燕娘的婚事底定,而当结婚大典礼成这天,包括靖主爷夫妇、向大人夫妇,以及任昕这批挚友。沉重许久的心情整个都放松下来,他们相信,以燕娘的贤德聪慧。定能紧紧收拢住向日青那一向不羁,却曾经失落于水翎身上的心。丽向大人夫妇,更乐的开始期望能早日含贻弄孙! 然,还是老话一句——这世间诸事,又真有几样能尽如人意呢? jjwxcjjwxcjjwxc “海意坊”的生意在一阵忙禄之后,终于步上正轨。自从生活上没有了后顾之忧,尹家的每个人都显得有朝气了起来。 尹母田氏的瘦颊丰润了不少,霜若一向如霜的脸庞也不时多了抹笑意,就连对她的“霜”意颇恐惧的丫鬟虹儿,如今都敢找霜若扯淡。其中改变程度最大的,莫过于水翎的夫婿尹鸿飞。 和水翎婚后不过四个月余,他已判若两人。除了不再生发怪病,还因为水翎给予适当的调养,愈发玉树临风,气宇峥嵘。 算来,霜若形容的倒十分贴切,水翎格格真可谓是尹鸿飞的救命福星。不过话说回来,夫妻间的感情和恩情,在能相辅相成时就很难算计清楚。像鸿飞,对水翎的舍富贵人清贫,自然有满心的尊敬,而这份敬意在乍逢初识时,便不觉转化为爱情,也因此,他有意愿配合所爱的人做许多事。在他的感觉里,这是感恩,也是图报,更是他向所爱的人传达爱意的一种最佳方式。 当然,水翎也确实感受到了鸿飞对她的无微不至,这可由他的眼神或某些小动作得以获悉。更重要的是,他十分懂得她的喜好,且十分投人她的喜好。 撇开他为了她而对“海意坊”下的苦功不说,当他从虹儿口中知悉,一向住边亭台楼阁的她,不习惯尹家连个花园凉亭都没有时,他便努力的挖空心思,书出草图,打算在尹家的屋前空地畴造出一片可供休憩的天地。 他用垒石来构成墙垣与假山,以达到分隔空间的作用,又用花木编结成透漏的花墙,并找来种类众多的海棠,其中还有水翎在京城靖府里最常见到的西府“紫绵”海棠,它色浓而瓣多,最得水翎的钟爱。 总言之,他和水翎对彼此都堪称用心良苦。只可惜除了上次浅浅的肌肤之亲外,其他时候,他们都如霜若所说的发乎情,止乎“礼”,并无其他亲呢动作。 唉!总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自从上回被霜若一提醒,田氏的心理起了变化,她开始企盼含贻弄孙之日早早降临。 话说回来,鸿飞也不是没有一亲水翎劳泽的。可借碍于种种顾忌,他只能对他的皇亲贵“妻”远观而不敢亵玩。 而这诸多的顾忌,偶尔更会为鸿飞和水翎的相处增添此许的紧绷与挫折感。 这日,京师靖王府捎了封信至海宁尹家,报的是向日青和巴燕娘结成佳偶的喜讯。鸿飞并不识得巴燕娘,但却知道若不是因为尹家的突然出面阻碍,向日青和水翎早已结合,成为美眷。 而信由霜若转递至水翎手中的那一刻起,鸿飞便细心的发觉水翎出现了闷闷不乐与怏怏然等种种情绪。这令鸿飞不觉满怀黯然的猜想着——水翎对向日青的情感是否极为深厚?甚至揣揣不安的臆测着——水翎是否早巳反悔弃向家而嫁人尹家。 是夜近二更天,鸿飞又失眠了,他边走向他费心为水翎构筑的休憩小苑,边带着起伏的心绪愁虑着水翎的情绪,来到堆石垣与编花牖旁,他不禁要问,自己的一番真情究竟能感动水翎多少?而自己究竟又有多少福气?能留她多久? 不知不觉间,他有所感的喟念出辛弃疾的“模鱼儿”: 包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 借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 怨吞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搪蛛纲,尽日惹飞絮。 碎不及防问,另一个女子的声音亦有所感的接续了下半首词: 长门事,准挺佳期又误。 蛾眉曾有人妒。 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酐诉? 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 间愁最苦: 体去倚危烂,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一听这柔婉清越的音调,不必费疑猜,便可知道来者是水翎。鸿飞酸甜交织的望向声音出处,她正从花墙后缓缓步出娉娉袅袅,犹如二月初的悄头豆蔻,轻轻款款,更胜四月中的塘中水荷。 鸿飞快步迎上前去,中途,又自制的缓下脚步。心想:水翎也这么晚了没睡,可以当两人是“心有灵犀”,可是他又自知太牵强,他相信较不自欺欺人的想法该是——水翎为之京城来的那封家书“失眠”,更具体的说法,则是她为了向日青的“另择婚配”而无法安睡。 两人的步履在小径中相会时,鸿飞怀抱苦涩的轻问:“你也睡不安寝吗?我猜付着——谁曾令你断肠?谁又是你的闲愁?” 听出他语气中的古怪,水翎关切的反问:“鸿飞,怎么了?莫非……你的身体又出现不适了?” “假使二格格你是问我有没有发病?我没有!”鸿飞回答的极生硬。“不过你一定是希望我旧疾复发,你好回京城去和你的旧情人重续旧情意。”因为醋意,鸿飞不觉嘀咕出他的想法。 水翎却为他的说法错愕。“你说些什么呀?” “我说——”颇颓丧的,又带抹难言的情意,他凝视她婉丽纤秀的脸庞片刻。“我说:如果二格格你对京城里的向公子仍无法忘情,你就该趁着还来得及之前离开海宁,回京去和向公子重温鸳梦。其实,当初你根本就不该月复行这个小值一文的陈年约定,当初你如果不嫁到海宁来,如今你已足富贵满身的向军机媳妇、向公子夫人,不必因为向公子和他人成亲而镇日坐不安稳、夜不安寝了r” 原来,他这会儿是打翻厂一缸醋,以为她水翎正对向日青余情难忘?——对向日青和巴燕娘的成亲耿耿于怀?二格格,二格格,叫的多么客套生疏啊!怪就怪在,这么个看似才情兼备的人,却是个十足标准的呆头鹅! 水翎既好气又好笑的说:“我是否该为你替我的设想周到而感激涕零?”她锁住他的目光,强调,“鸿飞,依我看,你又病了,只差这次得的是无药可医的‘疑心病’。” “我……没有!”他一急,就呐呐。“瞧你,自从看了京城靖府修来的那封家书,便愁眉双锁、忧郁不乐了一整天,不难猜想,一定是向公子和巴姑娘成亲这件事令你心情不佳。回头想想,如果四个月前霜若不曾多事的到京城履亲,今日你早已是富贵围绕的向夫人,而不是冷僻穷酸的尹……” “鸿飞!”不等他说完,水翎便苦恼的低喊一声,“你何苦如此冤枉我?难道在你的心眼里,我真的只是一个贪图富贵的浮浅女子吗?你又何苦如此的自我菲薄啊?我可以对你承认,的确是那封家书令我愁闷了一整天,可我之所以愁闷为的是对我家人的思念,而不是因为妒忌燕娘取代了我嫁人向家!” “可是……向公子风度翩翩、神采斐然,定不像我这病恹恹的,想必,你早巳后悔选择嫁人尹家,嫁给我这病夫了!” “你若再自菲薄一次,我可真要‘后悔’了!”水翎恼怒的踱脚威胁,她唯一不喜欢鸿飞的一点,正是他的缺乏自信。她想,是该一条一条来为鸿飞开破心结的时候了,而她希望,这样的开破能让鸿飞找回更多失落的信心。 “你从何处得知向公子风度翩翩、神采斐然?”水翎收起怒气,落坐于一块凳状的石头上。 “是你的额驸姐夫,他给人的印象是那么雍容儒雅,又听说他和向公子是肝胆相照的好朋友,所谓‘物以类聚’,我便猜想,他和向公于应是十分的相似,何况,霜若从京里回来,也曾对我提起向公于的外貌,真是……令我感觉相形见绌、自惭形秽。” 不会的呀!水翎心想,就着夜色审视正仰天长叹的鸿飞。论外表穿着,鸿飞自然是不可能像向日青那么讲究,那么称头,可是比学识、论斯文,水翎可不觉得鸿飞有任何相形见拙之处。 “可是——你大概没听霜若提起一在我决定嫁到海宁之时,向公子曾以一掌击伤过我吧?虽然那掌是无心之过,我也不想怪罪于他,可是,这令我格外清楚,我并无心嫁给一个外表斯文,却行为乖张的莽夫。”这件事,水翎是为了让鸿飞笃定才拿出来打比方,可她惊讶的发觉,自己说出来的话竟是她内心里真实的想法;原来,她并没有自己想像中的喜爱向日青。 “是吗?他伤着你了?他怎敢……”听水翎这么一说,,鸿飞仿佛亲身经历般的紧张与忿忿不平起来。瞧水翎一副纤弱娇柔的模样,向月青怎舍得对她出手? “都过去了!”她说,突兀的揪紧他的手,像急于挥却阴影。“现在,我只憧憬未来!” 憧憬未来?鸿飞因这几个字面心绪纠结。他十分明白,他给不起水翎的,可能就是“未来”! 紧了紧水翎的纤手,他掩饰哀伤却不掩好奇的轻问:“你——究竟憧憬怎样的未来?” 对于鸿飞这样的疑问,水翎回答时,表情是羞赧的,但她的语气却十足的肯定。“我所憧憬的,是一个有你、有我,还有一群咱们俩一起生养的小娃儿的未来。” 鸿飞太震惊了!震惊得良久才开口说道:“是吗?我实在难以相信……你愿意为我生儿育女。我一直以为你嫁到海宁来,只是为了图个心安,而非和我这抱病之人发展些什么,也因此,我一直不敢有此妄念,没想到……” “连我自己也没想到!”水翎更赧然的招供,“是的,我承认当初选择嫁到海宁,一开始图的确实是‘心安’两字,我不希望阿玛因为心疼我而做了背信忘义之人,不希望阿玛和靖府的英名因我而毁于一旦;其次,我希望自己能‘仰不愧于天,俯不柞于地’,能一辈子心安理得的做人——那当时,心里面的想法的确很‘崇高’,可是来海宁不过四个多月,如今的我想法却变‘通俗’了,除开我已爱上海宁的一景一物与民风淳朴之外,最重要的,我发觉了一个更可爱的人,那人,可谓是我梦里人儿的化身,是我情之所钟,心之所系。” “那人……是我吗?”’听完水翎的描述,鸿飞刹那像作梦般的飘飘然,可又不兔怀疑的多此一问。 “当然是,我的夫君!”水翎轻唱,又微俯下头,神情顾腆的低问:“你愿意……给我几个孩儿吗?” 这一逼不啻是毫无保留的邀请了。鸿飞执着她的柔美,相当激动,也相当愿意,他实在难以置信水翎会情钟于他,心系于他。 “我自然是……愿意!”他咽了咽口水,迟疑的说道:“打我十二岁生得怪病起,娘便一心巴望我能早日康复,娶妻并替尹家延续这一脉香火,截至目前,我深信她仍怀抱着些希望。可是翎儿你想过吗?今日我的病情虽已缓和,但并不表示不再发作,而至你我圆了房,也有了孩儿,我这怪病却再次侵袭,甚至严重到剥夺了我的性命,那么你和孩儿岂不成了孤儿寡母?这教我怎能放得下心?” “只要咱们严加注意,多加调养,我不信那怪病会严重到夺你性命,我甚至不信它会再度来袭。瞧,不过几个月的调养,你便恢复了如此的好神采。”水翎乐观到近乎昏溃,近乎执拗。 “不信,你可以去问娘和霜若,那怪病严重起来,好几次都差点要了我的命。因此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关于圆房与生养孩儿这件事。我不想,也不能耽误了你的青春。”虽然他那么的想要水翎,想要的浑身发紧发痛,只是一想到曾经亲历的病痛折磨,他便无法如水翎那般乐观。 “是啊!你不想耽误我的青春,可是明明我的青春却早为你所耽误。”抽回手,撇过头,水翎略显别扭的数落道:“娘让霜若上京履亲,毁了我和向公子的亲事,那是你第一次耽误我;来到海宁,你又毫无异议的和我结璃,这是你第二次耽误我;结发四月余,你不曾和我圆房,也不曾让我善尽为人媳妇与妻子的责任,替尹家生养后代,你这更是耽误我! “翎儿……”鸿飞为她数落出来的奇特罪状而苦笑。“不曾和你圆房,是替你设想啊!想我,若注定命不久长,你便可以清白之身另谋他嫁!” “你究竟当我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这会儿,水翎真的生气了。“古有名训:‘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事二夫’,我水翎虽是个弱女子,但我可不扰柔。”水翎倏的从石凳上立起,直逼至鸿飞鼻端,激昂道:“尹鸿飞,你听好了,不论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我水翎已嫁人尹家,便生为尹家人,死为尹家鬼,你切莫以为三言两语便能将我唬走,更休想更改我的决心!” 鸿飞果真见识到了水翎隐在柔软外表下的刚强,而他发觉,他喜欢极了她那刚柔并济的性情。不过他谨慎的个性,令他不得不再三试问:“你真的执意如此?” 水翎则是以行动代替语言传递出她的坚持。她二话不说的执起他的手,几步一回眸的携着他直往新房走去,那顾盼流转的眼波,饱含着怯怯又切切的情意。 新房的门一推开,虹儿正坐在桌边打盹,一见二格格与姑爷相亲相爱的携手踏人房门,虹儿的心里便有了谱儿,又听二格格吩咐之句,“姑爷今晚会留下来!”虹儿更是机灵的把床重铺了一遍,然后一溜烟的出了门去。 新房有短暂的静寂,但此刻是无声胜有声。 水翎轻轻拆去她的珠玉发簪,两鬓抱面、状如椎髻的“抛家髻”瞬时塌落,鸿飞只顾呆呆的注视着地那如云的须发,心口自然一热。 水翎凝眸瞅他,看出他眼中似火般能三的渴念。她更勇敢的轻解罗孺,轻褪衣裳,待剩下亵衣时,她掀起纱帐,绻人被波间。 鸿飞的心和眼睛同时被掳获了,被水翎那婀娜轻盈的体态与欺霜赛雪的肌肤所掳获,他被催眠似的解着衣裳,张脉愤突的迫近床帏,直到拥着水翎那柔若无骨的身躯,嚼着她那嘘气如兰的小嘴时,他才放松自己,尽情的欢尝无边的风流与温柔。 而在呼吸与身躯俱与鸿飞交融一体时,水翎忽而宁愿自己是扑向火去的飞蛾,忽而宁愿自己是沉落海底的玉石,更忽而宁愿——自己是将被烧尽的蜡炬。 第六章 烛,终于只剩残泪! 这一时刻,天已翻着鱼肚白。在缠绵恩爱了竞夜之后,鸿飞和水翎同时悠悠的人睡,又于鸡啼声中同时悠悠的醒来。 两人同时张眼,凝眸互望。鸿飞的一只手仍栖在水翎不盈一握的腰肢上,虽已造成夫妻之实,有过肌肤之亲,水翎依旧无法和鸿飞对视太久,她羞人答答的移开目光,将眼睛定在那床终于不再单裳孤寒的牡丹锦被上。 鸿飞却难舍她娇柔纤美容颜上的那抹娇怯,他撑起手肘,托起她的粉靥,低喃:“翎儿,你真美!” 水翎听着,不觉轻笑,“我哪儿美来着?彼头散发,衣衫不整的。!” “正因为这样的云鬓微乱、挑腮生香,才更让人迷醉呀、宋代女词人李易安不也形容过‘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点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另外还有‘绣幕芜蓉一笑开,斜候宝鸭探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李易安真把女子在闺房的种种甜蜜风情,表现的琳漓尽致啊!” “是哦,李易安是形容的好,可我倒是想考考你,你猜猜此刻我心里正想些什么?” “你啊,一定正想着:这人怎么这么坏,得了便宜还卖乖!”鸿飞故意装出细声细气的女性腔调。 水翎为他的怪腔怪调噗吭一笑。“你呀,终于承认自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了吧!” “哈!我正怀疑我究竟是得了什么便宜呢”鸿飞假装抱怨道:“瞧我!被你折腾了这一整夜,早巳气尽筋疲,力不从心了!” 起先水翎因鸿飞“露骨”的“暗示”而再度颊上飞红,并且有些担心两人这一度的“春宵”是否真会教鸿飞吃不消?但见他正抿着嘴窃笑,水翎便顿悟他正在嬉弄她。为此,她不客气的反过来戏谑他。“唉!早知道你是如此的外强中乾,虚有伟岸峥嵘之外表,我便不勉强你与我共同制造那劳什子的儿女了!”说罢,她还假装要翻身起床着衣,不意却出半边香肩。 听了水翎的“批评”,鸿飞已相当不是滋味,再加上水翎那薄裳轻遮、欲露不露的胴体干扰,他的自尊和雄性便自然而然的被挑激起。于是他不免要气急的推翻前言,猴急的压制着水翎欲起的身子。“谁说我外强中乾、虚有其表来着?” “是你自己说的呀!什么气尽筋疲,力不从心等等的……”水翎似笑非笑的指出。 “那是……玩笑话!”鸿飞像个孩子般的快活着。 “我知道你是说玩笑话,而我说的——是玩笑话。”见他看似正经却孩子气十足的模样,水翎不禁又漾开一朵嫣然的微笑。 而那笑呵,教鸿飞不觉又心旌神摇了起来,他箍紧水翎顺着她的香肩滑下,打算展开另一回合的温存,脑海中也同时浮现“司马相如”的两个句子,色授魂与,心愉于他。 而当水翎没有推拒的挨身相迎时,他终于了解,他的妻子不只是冰雪聪明而已,还有着“秤乎斗满不亏人”的真挚性情。而这等的真挚,令他暗生盟誓,他将穷有生之年好好的珍爱她。 jjwxcjjwxcjjwxc 鸿飞当真实践了自己的暗誓,和水翎成了一对人见人羡的恩爱夫妻。 这两人有多恩爱呢…… 除了如影随形、相依相傍、须臾不离之外,早晨起时,水翎会帮鸿飞梳扎辫发,鸿飞则学着西汉时期的张敞为妻子描画眉毛。两夫妇闺中的雅趣风流.自然是不在话下。 眼见这对小夫妻恩爱逾恒的模样,最高兴的莫过于尹夫人田氏,尤其当她知道这对小夫妻已经“开窍’’到一同住进新房,她眼前便大放光明。因为儿子和媳妇的圆房,正意味着她含贻弄孙的愿望已经指日可待。 至于霜若,瞧着兄嫂的恩爱,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心里头偶尔会蠢动着一般寂寞,或许因为她一直是个挺独立的女人,而独立的人,难免孤独。不过水翎的界人,并没有影响她和哥哥鸿飞之间,那一向亲近却不亲密的兄妹情感。 有一天清晨,霜若见哥哥打新房走了出来.一脸的满足与幸福洋溢,霜若还语带诙谐的取笑他“日里文诌诌,夜里偷毛豆”。 总之,海宁这朴实的小村落,正滋养出一对情致缠绵的爱侣——水翎与尹鸿飞。可是反观京城这边,却因为一方的一厢情愿及另一方的意气用事,正逐渐形成一对怨偶——巴燕娘与向日青。 这一对,双方的长辈都是朝廷的重臣命官,再加上靖王这样的皇戚锦上添花的帮忙作媒,婚礼自然是“风光体面”,可惜正如人世间有诸多事情是难以凭外观判断的——巴燕娘嫁人向家,生活并没有外人想像的那般“风光体面”。 也不是说向大人这对老夫妻难伺候,会对媳妇东嫌西嫌,反而这两者对燕娘的秀外慧中、兰心蕙质是赞赏有加。而燕娘,因为是自己爱慕向日青有些时日,嫁人向家成为日青的妻子,同时也免再时时受养兄巴锴无理婬威的阴影,她自然是心满意足 问题出在向日青,娶了个娴慧的燕娘,他依旧不曾心满意足,不满足的理由,一来,他于洞房当夜,发现燕娘并非完壁,时向日青表情奇特的从床上翻身下来,原想当场撕破脸来兴师问罪,问她为什么不是……,但在见到她只有羞却无鼙无愧的表情时,他又牙一咬,捺下所以的怒气与到嘴边的重话,系好衣服一拂袖、一甩头,便出了新房,从此再也没有进去过! 向日青之所以没有张扬这件事,并不是打算让它就此作罢!他设想的,除了须暂且顾全向家以及巴家的面子之外,还想查明他凭着一时冲动娶来的妻子——巴燕娘——骨子里是否如外表般的单纯娴良?或者和她的养兄巴锴一样,同是一肚子坏水的败类? 这第二件事,指的正是任昕、纤月、连保岳及靖府众姐妹借同燕娘联合看起来,诱向日青陷入婚姻之网的,计策曝光,而曝光的罪首连保岳,某次和向日青相携上酒楼喝酒,几杯黄汤下肚之后他不小心嘴说出来的。 从连保岳那里软硬兼的套出事情内幕之后,向日青依旧是一拂袖、一甩头的扬长而去!那之后,向日青面对燕娘时,无论是言语或表情,始终是冷冷凛凛的,并开始重施故技的回复了“酒鬼”形象。 在他的内心深处,他自然是后悔娶了巴燕娘这样一个行为不检、居心叵测的女人,而这更令他疯狂的思慕起水翎的如皓月如皎星了。这两种极端力量撕扯的后果,只使得他变得更跋扈、更乖张了。 问题是跋扈、乖张的人,有哪个人真能瞧的清楚自己的跋扈乖张呢? 而毋庸置疑,这整件事中,受伤害最深的自然是燕娘了。她真是无辜的。她弄不清楚,为何新婚之夜自己竞没有落红?可笑的是,在养兄巴锴的威胁恫吓下,她曾竭力保住自己的清白,没想到却不知在莫名的哪一瞬间?她却失落了她身为贞洁女子最宝贵的证据。她欲哭,但无泪,她是清白的,因为她的身子真的只给过她的夫婿向日青。 可惜向日青是不会信她的,他甚至连问都懒得问便拂袖甩头走了。这正是身在封建制度之下女子的最大悲哀,没有哪个尊贵的男人会相信女人可能在一不小心时,会失去那层薄膜,遇上这种情形,他们全都宁愿相信自己倒楣的碰上了个二手货。 唉!面对日青日趋冷淡,冷淡到近乎陌路的表情,燕娘也只能哑吧吃黄连,暗“凝”有理说不清。 可时间依旧在运行,日子也一样要过下去。原以为儿子娶了个如花美眷便会收心的向家二老,怎么样也没想到儿子不但故态复萌,而且变本加历的堕落。 两老当然训过儿子,可是一向宠溺惯了,日青根本当两老的话是过耳东风,还要他俩对他这个做儿子的若有任何不满或疑问,可以去向他们的媳妇巴燕娘寻求答案。 日青如此满不在乎的回答,的确有些秆逆,向家两老虽有气,但又因为溺爱已是无可救的习惯,他们只好找上燕娘,想问出日青“变脸”的原因。 燕娘只回答了两老,可是答案只有三个字——“不知道”!在无法勉强的状况下,两老只好对着燕娘重弹了几句老调,说什么夫妻吵架,就像衣衫破了,是“小孔不补,大孔叫苦”。 燕娘怎会不明白这样的道理?!只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补”,才能补回日青对她这个妻子的信任,可是不“补”,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才挣到手的幸福从此溜走? 正因为不甘心,这天日。上三竿时,燕娘便鼓起勇气来到偏院这间原为客房,现在却是日青夜寐的屋子。 一个小厮正拭着茶几桌椅,燕娘问道:“少爷呢?” “少夫人,少爷正安寝着。”小厮必恭必敬的答应。 打发了小厮,燕娘掀起纱账,发觉账里的日青并不如小厮说的正“安寝”着,他翻来覆去,时有呓语,几次还清楚的低唤“水翎”。 燕娘的内心因此而酸痛,而翻搅着恨与不恨两种复杂的情绪。她不该恨水翎,因为水翎温柔和荡,一向待她情同姐妹;可是正因为水翎的了无缺点,才令自己的夫婿对她如此的念念不忘,身为妻子的燕娘焉能不恨? 而说到恨,燕娘回过神来一定睛,就瞧见日青已经抱着头醒来,乍见她,他的眼神有些茫然,但很快窜人不屑与恨意等种种情绪。 燕娘不懂,自己究竟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否则日青怎能对已结发的她表现出那样的疾言厉色? “你来我的卧房有何贵干?莫非是空闺难守,来勾搭我的奴才?”说着,他还瞟了眼小厮走远的那一方向。 燕娘原想粗俗的答他:我哪那么能“干”,连才见过一回面、讲过两句话的奴才都能勾搭?可她原是个羞怯胆小的女子,自小养父母也教授她三从四德,她气虽旺在上头,却也不敢违背女德的顶撞他,只表情委婉的喃道:“燕娘是有些事,想来找相公你谈谈……开诚布公的谈。” “叫我‘向公’(相与向音同),我还没那么老,你乾脆加一个字,叫我‘向公子’吧!”向日青阴她,表情犹如六月飞霜。“还有,我怀疑咱俩有什么可谈的?” “咱们是夫妻呀!应该是无话不谈的!”燕娘一急,便坐人床沿,揪起他的臂膀摇他。 日青再次不屑的撇下嘴角。“我真的不认为咱们能谈,更遑论无话不谈!”他瞠视她放在他膀子的纤手,像看见蛇蝎肢的挖苦道:“不过既然你想谈,咱们就来谈,至于投怀送抱,你可免了!” 燕娘像被火灼着了般收回自己的手,愁闷的咬了咬唇。“我知道,你怀疑我……你怀疑我婚前……不贞!” “你难道不是吗?”日青慵慵然的反问,像并不在乎。 “我当然不是——”她惶惶的自白,“我承认,在我住进靖王府前,我的养兄巴锴一直觊觎我,可我在我养父巴格隆的保护之下,并没有让巴锴得逞分毫。至于……新婚那夜,为何床上不见落红,连我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我敢以我已故的亲生父母起誓,新婚那夜我所给予你的,绝对是我最清白的身躯。” 她无辜的眼神及哀裒以告的模样,一时间的确策动日青的悲悯之心,可是一思及她曾和他的好友们联手引他误陷婚娴歧途时,他便难掩对她的不信任。 “你的亲生父母,也就是我那无缘的岳父母,早就不知上哪投胎转世去了,你拿他们立誓,岂不可笑?”他淡漠的嘲弄。 “那么,我能怎么办?我无法证明……” “不必证明,也不怎么办!”向日青刚愎的切断她的话。“我向日青既然有眼无珠,娶了你这不守妇道的女子进向家的门,我也认栽了,不过你别担心,我不会因此而休了你,我只想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行我的独木桥,咱们各自为营,互不相扰,而你也别再对我卖弄信誓旦旦那一套,这样我便谢天谢地了。”说着,他不耐烦一甩袖,神情是明显的在下逐客令。 燕娘开始灰心,灰心于向日青的刚愎自用。“我也不喜欢信誓旦旦,可是用你的头脑想想,如果我当真要欺蒙你,还是有很多方式可以伪造一个女子的纯真,例如在床上洒些东西,如果我安心要诳骗你,那么我又何必等到事情发生之后,才如此辛苦的亡羊补牢?” 仔细想想,燕娘的说法不无道理,可叹的是,向日青正是世上最先人为主且执迷不悟的那种人,在他的想法中天下的乌鸦是一般黑,而她巴燕娘和巴锴虽没真正的血缘关系,却是浸在同一染缸之中长大,况且她曾有和他的挚友联手诳骗他的纪录,他又岂会再次轻信她? “你本是个处心积虑的人,有什么事情你算计不出来?你在靖府故作可怜,引来格格几个姐妹对你另眼相待;你在额附及连公子面前假装对我心仪已久,哄得他们义不容辞的帮你诱我落人婚姻的陷阱;这次你又故技重施,想假作贞洁,穷装无辜,我早看穿你的伎俩.又怎么可能再次信任你?” 向日青以为自己的话是字字要害、句句实言。可是燕娘却因他恶毒的指控而脑袋轰然,酸楚满怀。 丈夫的不够体恤与不愿怜惜,令她对婚姻的憧憬至此化为乌有。 “感谢你把我抬举得像个丧心的阴谋家,像个天生的吕不韦,可你也好不到哪去,你只不过是个好逃避现买的伪君子。这一时刻,燕娘心已成灰,她只图个嘴快,哪还管得了什么三从四德。 “你应该无法否认你之所以和我结亲,图的也只是报复二格格舍你另嫁,而你,若真深爱二格格,当初就该像个敢爱敢恨的大丈夫,就算横刀,也该将她强夺过来,再不然,你就随她去呀,去海宁、去天涯地角,要私奔要潜逃都不难做到,可你什么都没有做,只像只缩头乌龟,眼睁睁的看着她离乡远嫁;你扼腕,你买醉,你拿自己的婚姻耍意气,拿我的终身当陪葬,你——真是个伪君子,我——恨你,我真的好很好恨你!” 燕娘剀切的控诉着,日青却愈听愈面无表情。“恨我吧!爱人不是一种福气,能恨,才是一种福气!”他置评了几句,便套上外褂,漠然的,头也不回的踱出客房去。 终于和日青撕破脸了!燕娘除了十分后悔,心中更只剩迷悯与惶惶。她想着自己大概是生辰八字不好,才注定了愁苦不断;她想着未来的人生漫漫,路应该怎么走才算妥当?她想着…… 唉!她其实除了苟安于现状,其他也无法可想!而这或许又是生于封建世代的女子最大的悲哀! 碧纱窗外静无人,跪在床前忙要亲, 虽是我话儿嗔,一半儿推辞一半儿肯。 这是正在海宁上演的另一幕。在那有时惊涛拍岸,此刻却平静无波的海宁提塘边的某颗巨石旁,尹鸿飞正附在水翎耳畔,似戏谴又似挑逗的喃喃念着元人关汉卿的一段曲儿。 水翎听着,半羞半喧半笑的撇过头去,假装不睬他。鸿飞怎么肯就此放过她。他轻拉着她下垂长穗,桂以珠玉的如云发缕,嘻皮笑脸窜改曲句道:“娘子,此刻正是‘涛定海宁静无人’,你就赏我一个‘亲’吧!” 鸿飞的反应之快,令水翎莞尔,可他愈来愈厚脸皮,令她穷于应付。“鸿飞,所谓‘上床夫妻,下床君子’,咱们现在可不是在……床上,而是在海边!” “唉!水翎,你应当听过‘天为幕,地为床’,何况我现在是太早之望云霓;你就赏我一‘口水’喝吧!” 他的一语双关,果真逗笑了水翎。她纤肩一耸一耸的笑着,边指向海。“你呀!‘口里甜甜,心头一把锯锯缣’。想喝水呀,你前头不就有一大摊,干嘛想图我一‘口水’?” “此水非彼水啊!海水是咸,口水是甜。而我是聪明人,自然只取甜,不取咸。” “呀!你不说,我还不知道你原来是个只娶‘田’、不娶‘贤’的势力眼呢!”水翎反过来以谐音馍他。 鸿飞轻笑,故作不耐的催促,“好了,耍嘴皮于是愈要愈渴,这口水你到底赏是不赏?””不赏!” “不赏,我可要用偷的罗!” “来啊!来偷啊!”水翎俐落的跳起,在鸿飞意图攫住她之前,奔向海畔。 于是,这对小夫妻便在落余辉中的海之隅、水之湄玩起了互古的追逐游戏。当然,鸿飞偷到“口水”了,而且还偷了不止一口。而水翎的“抛家髻”在鸿飞热情的蹂躏之下,又散乱了;这对恩爱的小夫妻。似乎已经抛却了鸿飞可能再度怪病缠身的阴影。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道出了人世的无常。鸿飞的祸,发展于他无法预知的风夕间,也发生在他不能算计的刹那间! 就在他和水翎温存过一回之后的这个落日海畔,就在他俩正像孩子般携着手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一群来路不明的人突然从石旁窜出。 这群人约莫四、五个,他们将鸿飞和水翎团团围往,从落日余辉中,看出他们的穿着颇为体面,并不像什么盗寇匪徒之流,其中有一个略称得上斯文的,更是穿金戴银、衣着奢华异常,一看就知道并非海宁人氏。而他盯着水翎猛瞧的肆无忌掸眼神,更是一看就知道不怀好意! “没想到在海宁这狗不拉屎、鸟不生蛋的地方,竟有这么标致粉女敕的姑娘家,真教人喜出望外。”说这段话的人,正好是那穿着奢华的人,他看来像带头的,他的话引来其他人的吱吱喳喳。 鸿飞和水翎早就看出这几个人不像善类,而带头这人的轻浮话语,更证实了夫妻俩的揣测——这群人拦住他俩,根本是没安好心眼。 身为男儿,鸿飞虽然不曾习过武功,但也本能的挺身护卫着水翎,并尝试客套的和他们周旋。“敢问各位大哥拦着我们有何贵事。天色已暗,我们急着回家呢!” “不急,不急,咱们公子想和这位姑娘多聊聊,熟识熟识。”另一个有点尖嘴猴腮的男子,这会儿代替他所谓的“公子”答腔。 “是啊!我家公子已经有许久不曾见过这么俊俏的姑娘家了,姑娘,你不如先打发这小白脸回去,然后你留下来,陪咱们公子喝喝小酒、谈谈心,如果伺候得好,公于一时兴起,搞不好会收你做偏房,到时候,包管你锦衣玉食消受不尽。另一个獐头鼠目的,说得更是猥亵明白。 “我是无福消受,也不想消受。”水翎不屑的轻哼。 那带头的恶少,见她斜目瞪视,似乎更兴奋了。“小泵娘家,使起性子来,更见抚媚。”说着,还有意的以手指持了水翎的粉颊一下。 水翎慌忙一缩,躲向鸿飞身后。“前人说过:男女授受不亲。请各位千万要自尊自重。 jwjxcjjwxcjjwxc “前人早死光了!而咱们几个方才明明看见你和这个小白脸在‘授授亲亲’,你又何必故作清高?”那带头的,好像很得意自己的偷窥。 水翎气得粉脸飞红! 听这些人的语音是字正腔圆,水翎有相当熟悉的感觉,料想他们有可能是打京里来的,可是他们心术不正的样子,却让水翎嫌恶他们有眼无珠。他们谁不去得罪,竟敢亵渎在京师里权势数一数二的靖府格格? 至于被说成是“小白脸”的鸿飞,早已是着恼万分,更加上这批人摆明着是想调戏水翎,他心里更是气愤难当。“各位,咱们海宁这地方民风质朴,并不作兴调戏良家妇女,而你们若想找些姑娘陪你们饮酒聊天,海宁街坊倒是有几处酒家,爷儿们随时可以请便!” “嘿!你和这姑娘是什么关系呀?她的小亲亲吗?就算是,分一杯羹给咱们公子,也该算是你的荣幸!咱们公子,可是京里命官的儿子,你算什么,不过是穷海边上的小虾米!”又一个看来极魁梧的莽汉,很理直气壮的直欺到鸿飞身前。 鸿飞虽然斯文,也不似那莽汉高大,却无畏无惧的回道:“我也许是穷海边上的小虾米,可我却是这位姑娘的夫婿。她是我的妻子,我便有保护她人身安全的义务!而国有国规,王有主法,就算这位公子是达官显贵的儿子,也得遵国规王法,岂可轻侮我们这些寻常百姓。” 一听说水翎是鸿飞的妻子,那几个人都是一楞,可那带头的恶少似乎是仗势欺人定了,他嚣张无序、目无法纪的诌道:“国规王法,远在十万八千里之外,管得到这穷僻壤才怪。‘女乃子大是娘’,同样的,‘官衔大是爷’,咱们京里来的人,偏作兴调戏良家妇女,你能拿我们怎么办?” 那人的厚颜无耻,着实令水翎这个皇室闺秀大开眼界。更恶劣的是,他又再次出手揪住水翎,并使眼色让另外几个莽汉困住鸿飞。 这种以多欺少、倚势欺人的恶行,令水翎不齿,她直棱棱的瞪着那恶少,寒声洁问:“你说你爹官大,那么你可知道我是谁?” “当然知道!”那恶少暖昧令今的涎个笑脸。“你是特意为我下凡的天女!” “错!我是水翎,京城靖王府的二格格,当今圣上是我的叔父,靖王是我的父亲,我想,你爹官再怎么大,也大不过我爹吧!” “她……是皇室贵戚啊?!” “确实,在京城,曾听闻靖府的二格格远嫁到海宁来,没想到,咱们开罪的竟然是二格格。” 因为水翎的亮出身分,几个汉子倒真被她辉煌的身世背景给吓了一跳,且行为略显迟疑。可那带头的,似乎认为自己见多识广,并不信水翎的话,还嘲笑她,”你为什么不干脆说你老子是当今圣上呢?你若真是靖府的二格格,怎会穿的像个村姑野妇呢?哈,少骗我了,本爷儿什么人没见识过!反正,今日你遇上了我,不陪我乐和乐和,我是不会甘休的。 “你若敢动她一根汗毛,我不会与你善罢甘休的!”鸿飞虽被几个汉子围着,却正气凛然的喊道:“放开她!”喊完,更无畏无惧的冲撞向那几个汉子,意图救出落于魔掌之中的爱妻。 可鸿飞终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他不只冲不开那些恶棍的围困,更在那恶少的一声令下,被那几个汉子一把架住。 “我要动的,可不只她一根汗毛!”那恶少握紧杏日圆瞪的水翎,并朝鸿飞耀武扬威。“白脸的,你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就不信你能把我怎样?”然后那恶少又使了一个眼色,令那几个汉子开始殴打鸿飞! 同一时间,水翎开始挣扎、尖叫。一团暴戾中,她只看见鸿飞生猛却无用的挣扎,拳头一个个重重的落下,落在他仍嫌单薄的身子骨上,那无情的一拳一拳,终于令他的挣扎逐渐微弱,当几口轿水从他嘴内喷出时,他已整个人瘫跪地上。 水翎尖叫着,持续不缀的尖叫。她眼睁睁看着鸿飞挨打,那好比打在她身上一样的痛,可是她无能为力。而那恶少,完全无视鸿飞的生死,只是史使力的将又踢又踹、竭力挣扎的水翎拖离海边,拖向防风林。 想她堂堂一个格格,在京师时有谁敢动她一根汗毛?来到海宁,却只能任里来的婬猥之徒宰割,不,她不甘心,就算今天命里注定逃不过这劫,至少也得和鸿飞做对同命鸳鸯。 主意底定,她张口猛咬住那恶少如箝的手,趁他惨叫一声松手时,她跌跌撞撞的奔回海岸,奔向已遍体鳞伤的鸿飞身畔。 那恶少依旧追着她,另几个汉子也聚拢过来围墙她,这下子她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于是这一刻,她只有本能的,声嘶力竭的呼喊着救命! 似乎是天地对鸿飞夫妇犹有眷顾,在一团混乱中,一个疾如闪电的人影出现,他迅速的挑动他的剑尖,若蚊龙又似鬼魅,儿个招数下来,那几个大汉伤的伤,退的退。 那恶少见这突然杀出的程咬金功夫如此了得,竟也失了方才欺侮人的那股气焰,他裹足不前,只敢远远的信信吠吠。“你这厮,竟敢管本大爷的闲事,看来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问问我的剑,它会告诉你谁才是活得不耐烦的人!”那剑客沉着的挥舞他的剑尖,在夕照下形成一道既犀利又耀眼的锋芒。 那恶少和几个大汉又如临大敌的退了一步,可那恶少犹不死心,直催促着他的属下们再向前挑衅。又战了一小回合,胜负立见分晓。 虽是以寡击众,可是那剑客的剑法纯熟,剑剑直指要害,若不是因为他只有救人、没有伤人的意图,那么那几个汉子大概早就成了他剑下鬼魂。 在得了不算严重,却也血淋淋的教训之后,汉子们一个个后退,不再恋战。那恶少见状,只得惺惺作态的骂道:“你们这群酒囊饭桶,我巴锴算是白养你们了。” 巴锴在逃之天天之前,悻悻的看了水翎一眼,并且不忘朝剑客撂下狠话。“你坏了本大爷的好事,这笔帐来日我一定要找你好好算上一算! 剑客只潇洒的一撇头,应道:“我楚天漠随时候教!至于你们若不快滚,那么我现在就先算你们以多欺寡、为色伤的这笔帐。 说着,他的剑再次提起,在夕阳的光辉下,剑再次烁出橙色的夺目光芒。 “退!”只听巴锴一声令下,几个人瞬间消于往防风林的路上。 水翎还无暇感谢这位名叫“楚天漠”的剑客的救助之恩,强忍的泪水便已如雨般纷然落下,不是因为方才的恐惧,也不是因为恐惧解除之后的松懈,而是因为鸿飞的模样——脸色灰败,浑身浴血,以及了无知觉——令她心痛难当。 “鸿飞,鸿飞……你醒来,求你醒醒……水翎轻掴他的双颊,哀哀的低唤。 第七章 因为一次的无妄之灾,海宁尹家从此又愁云惨雾了起来。 那日事发后是楚天漠把鸿飞背回尹家的。 水翎原想酬谢这位身材伟岸、留了一脸落腮胡子的粗犷侠客,而侠客却自有侠义心肠,他非但婉拒了水翎的心意,并且在离去之前帮水翎推介了几位名医。 对曾经救命的恩人,水翎自然不会轻易遗忘,可楚天漠让她印象最深刻的地方,莫过于他和霜若竟是旧识,更有趣的是,一向冷若冰霜的霜若,在这位外表也写满了冷厉风霜的大男人面前,竟会产生脸红、娇矜等种种小女人姿态。 霜若的表现是耐人寻味的,若不是因为鸿飞那日遭了巴锴那些喽罗的毒手,而昏迷不醒,水翎或许能分神来留意霜若的这件“趣”事,顺便帮忙牵条姻缘线。 悲只悲,那日的灾难之后,鸿飞便一直呈昏迷状态,不曾醒来。而心神惧伤的水翎则像个打转的陀螺,她没有片刻停歇的守着鸿飞尚存的一息,或亲侍汤药,或探寻名医,一心盼望能唤醒鸿飞。 恨又恨,来的大夫不论再怎么高明,全都断定了鸿飞是那找不到病因的怪疾复发,再加上巴锴那批喽罗不留情的一阵拳打脚踢,严重的伤及他的肺腑,更迫使病人了膏盲。眼前鸿飞的性命,只能形容成风中烛、水中灯,只有尽人事,听天命! 在一阵的忙乱交错之后,婆婆田氏和霜若似乎已经消极的认命了。霜若一心想逮捕巴锴和他的喽罗来问罪,但是翻遍了海宁,偏是不见那班人的踪迹。婆婆田氏,在众医都束手无策的状况下,只有老泪纵横的叹道:“原以为我儿已逃过劫数,怎奈……” 是的,人算的确不如天算,可是水翎怎甘心如此草率的“屈服”于命运?她怎能甘心? 嫁到海宁近半年,和鸿飞由陌生防备到相知相爱,这期间心路的酸苦甜蜜,唯有她和鸿飞能够全然体会,刻骨铭心。 那些画竹谈竹的时刻,那些为“海意坊”而努力的时刻,甚至那些含情抑受、销魂蚀骨的时刻,实在令水翎无法轻易放弃鸿飞这么个年轻又淳良的生命,实在令水翎无法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挚爱的人就此撒手人寰。 于是水翎暂且地关了鸿飞和她好不容易建立起名声的_“海意坊”,有时她镇日守在床边,假装鸿飞还有知觉般的对他喃喃私语;有时便到处寻访医术高超的大夫,可惜海宁就那么丁点儿大,医术好的人是屈指可数,在求助无方时,她只好央人以快船快马回京城,暗中向她的阿玛靖王以及深谙医理的姐姐纤月求助,唯因路道真是迢远,水翎只能磋叹远水救不了近火。 这样近半个月折腾下来,水翎来海宁好不容易稍稍养出来的丰腆,一下子又全给消蚀光了。她的心绪、她的喜悲,全随着鸿飞病况的好坏而高低起伏,而辗转翻搅。 这日,鸿飞的状况又很不好,他忽而高热、忽而恶寒,有时还口溢鲜血,水翎在他床畔守着,泪水不觉淌着。她心疼好端端一个人,一夕间竞被病痛折磨的形销骨立;她心怨自己无能,努力了半月余,仍求不到一个能救的大夫;她心恨巴锴的猖狂,害得他们夫妻俩随时可能生离死别,阴阳两隔。 强忍着悲痛,霜若上街订制寿衣,准备为兄长备丧;田氏自己虽哀痛逾恒,但见媳妇已无日无夜的守着鸿飞许多时候,便强拗着她去合合眼,歇息歇息。 水翎怎么合得上眼?怎能歇息?她走向天刚破晓的屋外,坐在石凳上看着园里的一花一草一木,想着鸿飞苟延残喘的身子,想着将来没有鸿飞的日子,想着生命的脆弱,想着自己的无能为力与束手无策,想着想着,她不禁悲从中来,不觉又眼润了起采。 可这时,就在那片花墙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极宏亮的吟唱声: 白首一轻轻,天涯又海涯 风霜铜铢裒,辄幻炒莲花! 水翎听分明了这是一首经喝,她赶忙擦掉眼泪,探头往外望,只看见一个手拄杖子,衣衫槛楼,却笑嘻嘻的和尚边走边伊伊呀呀的唱着。 和尚也探见水翎那分明哭过的脸庞,他又接着唱道: 有情来下种,无情花即生,无情又无种,心地亦无生。水翎听着,也楞楞的看着和尚,突然有些顿悟!但她所悟的并非什么神妙的禅机,而是她悟出了眼前这个面容嘻霭的和尚,正是霜若口中的疯和尚,也正是成就了鸿飞和她这段姻缘的和尚。 水翎当下心悬一念,飞快穿出花墙,来到和尚面前,噗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的喃喃:“师父救命!师父救命!” 和尚依旧笑嘻嘻的。“人各有命,施主要我救谁的命?我又能救谁的命?” “人虽各有命,可你已救过他一次,定能再救他第二次!”水翎一次又一次的磕头。 “施主,请起!请起!”和尚拉起水翎,问道:“施主是指尹鸿飞,?” “是!正是!” “‘风幡心动,一状领过,只知无口,不觉话堕。’施主,这人世问的万事万物都是有因缘才产生的,我替尹家指点过一次迷津,是因为尹鸿飞仍命不该绝,可是这次 “莫非这次……鸿飞注定在劫难逃?”水翎心惊胆跳听着,仍不愿置信的跪坐回地。“不,我不相信,他年纪轻轻的,怎么会……怎么能……”她又开始哽咽。 “施主,生命的可贵,在于舍弃、在于奉献,也就是我佛的‘布施波罗蜜多’对生命的贪爱与执着,是众生轮回生死,不得解月兑的真正缘由!”和尚边给予启示,又边抓耳挠腮的笑着。 水翎却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想号陶而哭。 “师父,‘蜉螺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孵蚬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蜂螺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师父,水翎只是一个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没有解月兑的凡夫俗子,我无法不贪爱、不执着,无法眼睁睁的看着鸿飞就这么……死去!师父!水翎跪您,求您指点迷律,救救鸿飞,水翎给您磕头——给您磕头?”水翎猛磕着头,不要命似的猛磕着头。嫁狗随狗吠,嫁鸡随鸡啼。失去了鸿飞,她真不知道生命中该有什么指望,于是乎,她只能虚心强求,只能猛磕着头,磕到皮破血流。 这时,霜若正巧打前檐穿进后廊,瞧见这光景,她惊喊一声飞奔过来,急忙想牵起水翎,却为水翎所拒。 “二格格,你这是做什么呢?”霜若慌慌的问。 水翎不语,只是不澡断的磕着响头 和尚审视她心虚意敬却哀哀无告的表情,一直嘻皮笑脸的模样竞也收敛了起来。 “唉!‘水流流在海,月落不离天’看你的痴,教我产生省思。我和你一样,俱生活在同一时空之中,虽然我能奉行‘不贪爱,不执着’,却无法做到不见、不闻、不觉、不知!” 听完和尚的话,水翎这才停止磕头,并亮起眼睛问道:“如此说来.师父是打算指点鸿飞一条生路了!” “生路是有!”和尚又恢复了嘻笑面孔“可是良药难求!” “只要师父指点,再怎么难求的药我都会托人去找。”水翎的叫眸中闪烁出了一线光芒。 霜若也是直到这时,才弄清楚自已尊贵的格格嫂嫂,向眼前这疯和尚又跪又磕头的原冈,竟是为了救她病人膏盲的哥哥。这一刻,她也心受感动的一同跪下,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师父若真有良方能救哥哥,我尹霜若就算上山下海,也定要求来!” “哈哈哈!施主不必大费周章!”那和尚哈哈而笑,态度不甚经心。“那良药不在山涯,不在水循,而是近在眼前。” “近在眼前?”水翎和霜若同时面面相颅。 “是啊!近在眼前!”和尚边说,又边手舞足蹈的唱了起来“不要说我和尚疯,怪病总须怪显一剜去一片心头肉,和丹吞下赛求仙。我说良方在眼前,只问施主愿不愿?” 可怪的是,和尚这歌是朝着水翎唱的。听他之意,分明是要水翎剜下一块心头肉来和成丹丸,救鸿飞。 扁听,就够令人瞩心兼胆寒的,就连霜若这么个见多事情的女捕役,都觉匪夷所思。“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却拿人肉当药方,难怪大家要叫你疯和尚!”霜若颇不以为然的睁着和尚,并顺势拉起水翎。 和尚不以为意,他依旧对水翎嘻哈道:“我疯不疯,随你思量。只要你三两肉,便可换他一身臭皮囊,算盘仔细敲敲响,怎么敲你都划算。” 霜若气极和尚的谬论。哥哥病重,尹家已经够凄惨了,这疯和尚偏又来雪上加霜。 “嫂子,别理会这和尚了,与其在这里听他疯青疯语,倒不如咱们进屋里多陪陪哥哥!” 提起鸿飞,水翎眼前便浮现出他那灰败、静寂的容颜,心也同时悸痛起来?她真不甘心,又怎么忍心让他就此撤手人寰? 仔细想想,若真能用她的一点体肤来娩回鸿飞的一条性命,那么有何不可呢?和尚师父说的不无道理,人终究只是一副臭皮囊,而她既然做不到不贪爱、不执着,那么只好付出——一点代价来试着拯救鸿飞了? 心念至此,她三度下跪,毅然说道:“该怎么做?请师父开示!为救夫婿一命,水翎自当竭一己之力。” 和尚突然顶认真的喝问:“你一向富贵里身,剜下你一块肉,你当真无怨无悔?” “水翎也知‘肉身尘泥、富贵浮云’只可惜水翎资质驽钝,悟性不高,我或许能抛荣华,能舍富贵,可却勘不破情关。”水翎再次磕头哀求,“师父,为了鸿飞,水翎的一切作为皆无怨海,只求师父尽力救鸿飞一命!” 眼见二格格对自己的哥哥是这么的情深义重,霜若坚强自持的表情也动容了,眼眶也红了!“不行,二格格千金贵体的,怎能如此牺牲?而万一王爷和福晋知道了,咱们尹家该如何对他们交代?”霜若只是平民百姓,顾虑当然就多了。不过对癫和尚的说法,她并非完全不信,只是有点将信将疑。 而二格格的执意,也不是没有道理,他们不能放弃挽救哥哥的任何一线生机!心念至此,霜若也牙一咬,心一横的自荐道:“若真需要一块心头肉和成丸才能救哥哥,那么便剜我的取代吧!二格格文弱弱的,怕承受不住,我练过武,至少能禁得起痛!” “爱与执着,何来取代?和尚像胸无宿物般的搔头笑着,一口拒绝了霜若的自荐。”随处作主,立处皆真’,救与不救,请施主自己衡量。” “救,当然救!”水翎没有半丝犹豫的答。 “可是……”霜若扰有疑意。 “霜若,‘人间万事塞翁马’,人之祸福,是无法预料的。可你也别为了这么点小事而大惊小敝,不论我们救不救得回鸿飞,至少我们都尽力了!”水翎脸上没有壮士断腕的表情,却有执意的沉静光辉。 霜若含着泪以看神般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嫂子,心绪复杂却只能点头,不再多说。 “既要救,那么事不宜迟。”和尚的神情又变认真了。“这位施主,你还是能帮得上忙,这把匕首给你,这止痛止血的丹药也给你,半个时辰内你必须完成所托,否则……”他屈指一算,眉宇一敛。 霜若明白和尚的意思,水翎也是。她低唤一声,“霜若,来吧,咱们动作要快些!”然后便义无反顾的往房子的内进走去。 霜若徽抖着手接过和尚手中的匕首与药瓶,咬牙道:“此举若救不回我哥哥的命,我定要拿你这颠和尚的头来偿二格格。”说毕,她动作敏捷的消失于屋里。 和尚听着,竞仍不以为忖的哈哈大笑,然后又开始摇头晃脑的唱着: 有情来下种,无情花即生溉情又无种,心地亦无生。 在水翎的坚持下,霜若果真把心一横,剜下了水翎一块心头肉。 水翎马上痛得昏厥了过去! 和尚拿着所需,依旧面不改色,笑嘻嘻的从他那只看来有些脏的小囊袋里拿出些药草什么的,躲到一个僻静角落说要揉成药丸。 霜若倚在门槛叹息,不懂天为什么要这么捉弄人,哥哥是为护卫二格格而遭死劫,二格格又是为了挽救哥哥而挨刀剜,唉!这人世间的一切,莫非真如癫和尚所说的——都是“因缘”所致? 霜若苦思,并不觉暗想着兄嫂这段“因缘”将会如何“结果”? 水翎的婆婆田氏,在不久后获悉水翎为鸿飞所做的牺牲,内心顿感悲欣交集。欣喜的是,媳妇对儿子果真是有情有义;悲伤的是,水翎却因为挨了这刀而就此一病不起。算一算,一家子四口,竟有半数缠绵病榻,叫田氏怎能不忧伤? 不像鸿飞,水翎还是有神智的。她胸前的伤口虽仍不时悸痛,可田氏和霜若却把它处理得很干净,怪就怪在少了胸口那块皮肉之后,水翎就像被押走了一条神魂似的浑身乏力,虚软如绵,根本下不了床。 大夫请来过了,每个都说她是操劳大过又失血大多,导致心神大虚。医也医过,补也补过,时间又忽忽过了近半个月,水翎依旧是这么副使不了力病佩慵的模样。糟糕的是,服用了和尚的怪偏方半月余,鸿飞虽没有命丧黄泉,病情看起来却也没有起色。 眼见这“一病未乎一病又起”的情形,霜若自然急了,她想要揪出那癫和尚来痛揍一顿,更可怪的是,那癫和尚却像自海宁消失了般,找了半天连影子也没找着,更甭说要找到人了。霜若除了扼腕之外,只能慨叹尹家的时运不济与多灾多难。 但尹家的灾难可不仅于此! 水翎病倒后满半个月的这天,靖亲王府里的一批人马突然自京师杀到海宁尹家,其中包括被赦封和顿公主、且于几个月前产下一子的大格格纤月、额驸任昕、三格格花绮,以及几个霜若也叫不出称谓的官吏。 他们一群人一进尹家的门,田氏和霜若只好忙着张罗,官家气派毕竟不同,田氏一点也不敢怠慢。再瞧他们个个喜孜孜的,一副面容抖擞、游兴正浓的样子,田氏和霜若便猜想,他们应该没有收到水翎以快船快马递送出去的那些信;这从三格格花绮便可听出端倪。 “咱们来探望我姐夫及水翎姐姐。奇了!怎么不见他们的人影?” 花绮直性情,一没见到人便毛毛躁躁的引颈张望起来。纤月是大姐,自需顾着靖府的形象。“三妹,你别急,你二姐及姐夫可能正在内屋忙着张罗,要好好款待你呢!” 制止了花绮的失态,她携夫婿任昕一同向田氏问安。 “尹夫人这一向可好?”任昕打揖问道。 “好,好,只是……” 田氏吞吐之下,纤月却没有察觉,只是接续任昕的话尾客套道:“二妹远嫁来海宁,劳烦尹夫人多方照顾,阿玛、额娘和我皆铭感五内。且则,听阿玛提起江南水乡的景致秀丽,又适逢额驸因事得下江南”趟,所以我们边走边玩,路过海宁,顺便来探望水翎及鸿飞,还望尹夫人不嫌弃我等的冒昧与不请自来。” “格格——呃!公主殿下和额驸的大驾光临,使海宁及尹家蓬事生辉,说嫌弃说冒昧,岂不折煞咱们。”田氏略显慌乱的和霜若互望一眼,又迟疑的说:“只是……” “只是什么?”一进门,花绮就感觉尹家气氛怪怪的,她说话虽直棱棱的,观察事情却颇敏锐。 “只是……”话到临头,田氏反而吞吐了起来。鸿飞和水翎都卧病在床,鸿飞病着倒没话说,可二格格的疾因,又该怎么对靖王府的人开口? 反倒是霜若,吃了秤铊铁了心,豁出去了。“公主、额驸、三格格,我的哥哥和二格格——都病了,他们现正卧病在床榻上。” “病了,为什么?”纤月和花绮同时一惊。 霜若只迟疑了一下,便把事情的经过——从鸿飞在水翎的看护下病有起色,到创立“海意坊”,到夫妻俩遭遇巴锴,还有鸿飞昏迷,及癫和尚建议剜肉作药丸等等……一五一十,无一疏漏的细细道来。 听到水翎为了鸿飞而自愿被剜时,纤月摇头喃道:“痴子!” 听见一向纤弱的二姐当真被尹霜若剜下一块肉来,花绮当场跳了起来,痛骂:“荒唐!” 自然是荒唐的。人生之中,荒唐的人、荒唐的事不知凡几,只是眼不见不为凭。稍后,当任昕和纤月一伙人探看过水翎与鸿飞之后,有了结论。 可他们的结论稍后再谈,咱们且先说花绮这烈性子格格的不理性反应。 “你们尹家该当何罪?想半年多前,我阿玛和额驸带来海宁的可是个好端端的人,怎么嫁人你们尹家才半年,我二姐就变得如此凄惨?你们究竟是怎么凌虐欺侮她的啊?”’ “我们没有凌虐欺侮二格格一分一毫!”霜若答道。 “是啊!是啊!二格格这门亲事,我们尹家算是高攀的,我们疼她护她都来不及了,哪敢欺凌她!”田氏则惶惶哀哀的说明。 花绮年纪轻,性子烈,哪听得进这些解释,她只是一意威吓。“治罪!待会儿我就前往塘监大院谢大人那儿,叫他来抓人,重重的惩治你们这对狼狈为奸、陷害皇亲的母女!” 听着花绮如此酷毒的批判,霜若心里当然老大不舒服。“三格格,‘君子的量大,小人的气火’,你们虽贵为皇族,也不能如此黑白不分,蛮不讲理” “批评皇族,更该治重罪!”花绮更严厉的恫吓。 “治罪便治罪,我们尹家问心无愧!若真活该倒楣要栽在你们这些仗势欺人的皇亲国戚手里,我们也认了!”霜若杏目圆瞪,一副土可杀不可辱的神情。 任昕和纤月眼见年轻的两人正恶脸相向,赶忙向前排解纷争。 “花绮妹妹,‘一争二丑,一让二有’,来到人家家里,你就行行好,别再胡闹了!”纤月扯了扯花绮,劝道。 “尹姑娘,‘有事天下狭,无事天下阔’,你和尹夫人就姑且原谅三格格的年轻不懂事。”任昕也劝道。顿了顿,又说:“不过,纤月和我倒有一个不情之请,我们想带二格格叫京师靖府去疗伤养病!” “什么?”田氏愕了一愕。 性倔的霜若则直呼道:“这怎么行,二格格已经是我们尹家的媳妇!” “就快不是了!”花绮辛辣的驳斥。“瞧你们母女俩把她折磨成什么样子?在咱们靖王府,她可是以锦衣玉食折腾得不成人形,甚至还……剜她的肉当药剂,再待下大,我看她大概要被你们啃得尸骨不全了!” 被花绮这么一冤,田氏也倍感委屈的泪涟涟了起来。“公主、额附、三格格!”田氏往地上一跪,哭诉通:“确实是……二格格执意要这么做,咱们尹家上下没有一个敢勉强她。怪只怪霜若一时胡涂,竞听信疯和尚的疯言疯语,又撤不过二格格的执意,因此才伤了二格格那千金贵体。” “总之该怪你老教女不严!”花绮咕哝。 “是,田氏是教女不严,理应治罪,可是请公主、额驸及三格格念在鸿飞仍缠绵病榻的份上……”田氏边陈情,边磕头。 任昕和纤月同时上前牵扶起她,任昕忙道:“尹夫人,您快快请起。” 纤月则解释者:“亲家母,咱们并没有怪罪……” “咱们并没有原谅你们的意思!”花绮跋扈的切断大姐纤月的话,一副非得追究到底的模样。 霜若咬牙切齿,暗恨三格格花绮得理不饶人,正想以豁出去的心情上前同她理论,一个孱弱的声音却于这时响起。 “三妹妹——看在水翎姐姐的份上,不要再为难我的婆婆和霜若了。” 这虚弱的声音出自水翎,她正由丫鬟虹儿搀着,飘浮似的走人尹家的厅堂。 任昕急忙拉来一张椅子,纤月和花绮则慌忙的帮着虹儿把她安置好。 就绪后,水翎又气虚的说:“姐夫、姐姐,水翎已是尹家的媳妇,生是尹家人,死为尹家鬼,岂有再回靖府拖累阿玛、额娘以及众姐妹的道理!” 见二姐这么副赢弱不堪的模样,又听她死呀、鬼呀的说着,花绮不觉就泪盈于睫的低嚷:“谁许你死?谁又许你当鬼?你是这么个好女儿,好姐妹,阿玛、额娘和咱们几个姐妹,绝对没有人怕你拖累咱们,咱们就偏爱你拖累!” 纤月听着,也红起了眼眶。“水翎,咱们父母、姐妹是要做一辈子的,怎么好说是拖累呢?至于接你回靖府,也不是说咱们从此就和尹家断了关联,等你病好了些,身子健朗了些,大夥再送你回海宁来和鸿飞团圆!”纤月耐心的劝着。 水翎却凄凉的笑着。“团圆,我是不敢想了,鸿飞现在这副模样,我又是这副模样,‘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我恐怕……今生今世再也见不着他了!” “水翎,不然,咱们连鸿飞也接回靖府,然后再召御医和京师里的所有名医来会诊,我就不信没有人能救得了鸿飞!”任昕想了想,提出这么个看似十分理想的建议。 霜若却急忙反对。“这方法使不得,来过的大夫都说哥哥现在这副模样并不适合舟车劳顿,否则恐怕马上会有性命之虞,依我看,咱们对他是不可轻举妄动的。” “那——这可怎么办才好?”纤月击掌,感觉真是两头难。 这时,一度老泪纵横的田氏却对着水翎开口了。“翎儿,你对鸿儿及尹家的真情挚意,婆婆能了解并铭感五内,没齿难忘。恨只恨尹家祖上不曾积德,让鸿儿生了这怪病,又拖累了你的身子,婆婆我真是愧对王爷与福晋。今日事已至此,就算婆婆我求你,回靖府去好好疗养着吧!在京师,一切都方便,不像咱们这穷乡僻禳,不能给你太好的照料,万一你在海宁出了什么差错,婆婆我……将一生难安。请原谅婆婆的自私。婆婆可以向你保证,来日鸿儿若有命在,我定要他上京师去接你回来,万一鸿儿……我会让人前往报……报丧,而你,就将鸿儿忘了,再找个良人……托付终身吧!”边说,田氏的泪再次纵横而下。 水翎也哭了,那绝望无告的啜位,让闻者莫不鼻酸。这一刹,尹家厅堂里除了许多的呜咽声,及那些声音氤氲出来的静寂之外,别无其他。 稍后,是水翎哽咽着打破静寂。“娘,假使您真希望水翎回京师,那么水翎便回京师,可水翎依旧坚持——生为尹家人,死为尹家鬼。设若,有朝一日鸿飞果真醒来,您得替我告诉他,翎儿在京师等着他,一直等,一直等——设若,他真的……不曾再醒来,那么也劳烦您替水翎拈一柱清香,告诉他——今生今世,翎儿绝不会忘了他,翎儿……会尽快去会他。” “翎儿,,你何苦……”田氏哀怜的问。 “我是苦,可这世上能有几人不‘苦’呢?‘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生离死别,总是教人苦不堪言。”胃叹一声,水翎更虚弱的说道:“姐夫、姐姐、三妹妹,我同你们回京师便是。请不要再为难我的婆婆以及霜若!我倦了,虹儿,你先扶我到姑爷房里,回头再帮我打点打点行囊。” 水翎朝自己的姐妹点点头,再次如飘浮般被虹儿搀出了厅堂去。 田氏一直拭着泪水,心头填塞着许多不平,不平上苍为何要如此磨难这对有情儿女? 花绮和霜若则怔仲的目送着水翎,心中泛着同样的问号——是什么样的情?什么样的爱?才能“直教人生死相许”! 这个疑问,任昕和纤月是了解的,毕竟他们也曾经历过一段“生死相许’’的时日。而在这水翎苦于无法和鸿飞携手揩孝的时刻,纤月不觉攒紧了夫婿任昕的手,想着“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的痛楚,并暗暗庆幸自己何其幸运,能和所爱的人“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jjwxcjjwxcjjwxc 鸿飞的房里,水翎正勉强撑着虚软如棉的身子,坐落在鸿飞的书桌边,注视着一幅鸿飞还来不及完成的墨竹。那双勾自描式的写竹法,已经以浓淡墨勾勒出大部分的叶子,却独缺枝与节。 水翎凝视着这幅有叶无枝的画良久,难忍哀愁的想着,似乎连画都暗示着生离死别。提起笔,沾上虹儿刚磨好的墨,她在纸上的空白处写出她心里的感触: 自送刹,心难合, 一点相思几时绝? 凭阑袖拂扬花雪。 溪叉斜. 山又遮. 人去也。 是的。这接下来的人生,幸运的话,能留一点相思,一点难舍,可若不幸,也只能任山遮、任溪斜、任人去也! 放下笔,她示意虹儿搀她来到鸿飞的床前,她倚着床帏,瞧着他斯文俊秀依旧,却了无动静的脸庞,心中的愁,心中的苦,刹那和着泪水泉涌出来。 “鸿飞、鸿飞,你我果真缘浅至此吗?”擎起他仍暖热的手偎着额,水翎涕泪交织的低喃:“嫁来海宁,原意冲喜,原意教你能长命百岁,也以为你已逃过劫数,能与我白头到老,怎奈夫妻同遇贼人,落得如今的下场凄凉!” 水翎吸着鼻子,哽咽。“鸿飞,翎儿今日遽然离你,并非不顾念你我情义,而是为了减轻娘和霜若的负担,好让她们能一心护你……。鸿飞,不能留在海宁与你同甘苦,翎儿也好不甘心哪!可我这副模样,比起你来,只算差强人意。” 她边落泪,边凄凉一笑。“无论如何,此刻的你若有神智,能听见翎儿的呼唤,那么请快快醒来,快快到京师觅我寻我,圆你我鸳梦一场。可是假使……假使你不再恋栈人间直奔九泉,那么也请你魂兮人我梦里来,慰我一点相思之苦,引我一条相聚之路!鸿飞,你自当明白翎儿不愿独守这残躯苟活,只宁愿上天下地与你同林栖,双比翼。 “鸿飞,你听见翎儿说的话了吗?听见了吗?翎儿与你虽然只是短暂的夫妻一场,可这份情意却绵绵长长,你莫要忘记,千千万万要牢记!”扑伏在鸿飞仍无知觉的身上,水翎突然放声一恸! 她是该哭,哭天地的无情,哭人生的荒冷。那哭声催肝沥胆,直哭得人神魂碎,草木同悲。 然,离别这恶魔的脚步,并没因水翎那催人心肝的哀诉而缓慢下来,它无情且悄悄然的迫近鸿飞与水翎! 第八章 在鸿飞床畔又呢喃了一回告别话语之后,怀着感伤与心痛,水翎终于在家人的簇拥下,依依的离开了尹家,离开海宁,直奔京师而去。 海宁这边,自水翎走后,尹家更见凄清煌凉。鸿飞的呆滞木然,令田氏镇日带泪长叹,直说自己上辈子没烧好香,这辈子才落得如此凄凉。 霜若则陷人了矛盾和怨憎等种种情绪之中。按道理说,公主及额尉带了病中的二格格回京师靖府,是分摊了尹家一部分的负担,尹家或多或少可以较轻松,加上纤月公主十分的通情达理,在离去之前还仔细的替哥哥号脉辨症,并留下几帖方剂,希望对哥哥的病情有所助益。 可是霜若每当想起三格格花绮那骄纵跋尾且础础逼人的嘴脸,她不觉就会火冒三丈,也不香港感慨云泥殊路,不得不怨憎贵与贱的低悬殊。 然而正当这对母女各有嗟怨时,奇迹却于水翎离开后不久发生!也不懂是癫和尚的怪方子(人肉丸)真的生效,还是纤月的方子有神髓,总之,这日田氏在房里替鸿飞擦拭身时,突然袭击发现鸿飞正眨着眼皮并挣动手脚,不久,他更突然的张开眼来,茫然的注视着母亲。时,突然发现鸿飞正眨着眼皮并挣动手脚,小久,他里天儿刚 “娘!”那声音好虚弱。可他至少说话了,而且还认得她这个娘!田氏心中一喜,又一酸,她悲喜杂陈的低唤。“鸿儿,你终于醒来了” 是的,从这一刻起,尹鸿飞又犹如被人从鬼门关前唤回般道:“娘,瓴儿呢?怎么不见翎儿?” 田氏一楞!翎儿呢?该怎么说?早该料想到鸿飞若醒来,首要问题一定是这个,可是霜若和她没有把握他公醒来,也因此母女根本没有去想这个问题。 如今,话到临头,田氏倒真的有些不知所措。该说实话吗?不,不行,若据实际上告诉鸿飞,水翎是因为剜了一块肉给他和丸吞才病了,他定要又痴又狂的怪罪自己,一个不好,可能又要怪病按发。可是,不说实说仃吗?水翎确实不在尹家,不在海宁! 一个头两个大!于今之计,田氏只好先安抚他,等霜若回来,母女俩商量过后再做定夺。 于是田氏先哄鸿飞,说海意坊生意大好,水翎先到店里忙和去了,鸿飞信以为真,便乖乖睡下休息。 霜若从衙里回来,听说她挚爱的哥哥已奇迹般的醒来,她自然又是一阵兴奋、一阵心酸,母女俩吱喳了半晌,商量的无非是该如何面对鸿飞心悬水翎的这件事。 后来,母女俩商定对鸿飞说一半儿真话,一半儿谎话,而不论真话或谎话,母女俩又决定由面冷心暖的霜若来代表发言。 这日的向晚,鸿飞仍浑身虚软的躺在床榻上,但脑已清、目已明的他,却早面对着窗外,一脑的望眼欲穿。 从醒来到现在,他心中反覆悬念着的,只有翎儿!翎儿!挚爱的翎儿! 那日在海边的情形,已历历在他脑海翻转过一回,他深恶痛绝那几个恶汉的目无法纪,害他昏迷了这么长的一段时日。经由母亲的叙述,他又庆幸有侠义之士出手相救,致使水翎毫发无伤。 他昏迷后的一切,他根本没有记忆,可他也不想去记忆,他只想马上见着翎儿,紧紧的拥她一次,抱她一回! 这时,门外傅来的脚步声,令他心里战鼓擂鸣,门“呀”的一声被推开时,他也同时低唤:“翎儿,是你吗?” 当然不是! 来者是霜若,她答:“哥哥是我,我是霜若。” 鸿飞的眼中湮过一抹失望,但他仍含笑道:“霜若,你来了!这阵子,为兄的又拖累了娘和你,真是无用!” 霜若趋前至床边,执起哥哥的手,真诚道:“哥哥,人有旦夕祸福,何况咱们是亲兄妹,何来的拖累呢?” “霜若,哥哥真该庆幸有娘和你这么‘不厌其烦’的家人,也该庆幸娶了二格格这么个贤德的女子!” 不知不觉间,鸿飞便提起了水翎,那神情之中的爱恋,令霜若对即将开口的事难以开口;问题是,再怎么难,她还是得说。 “哥哥,我知道你正在等着二格格回来,可是我必须说二格格她应该……不会回来了!” 霜若的话犹如当头棒喝。“不会回来?”鸿飞攒紧浓眉,神色昏茫!“她……死了?被那群恶汉害死了?” “不,不是!”霜若慌忙摇首,见哥哥略微放松,才又说道:“二格格她——前些日子被靖王府的人带回京师去了!”这是那一半儿实情。 “为什么?她受伤了,还是病了?”鸿飞揪紧霜若,问得好惶急。 霜若得承认哥哥说的全是标准答案,可是为了避免哥哥因二格格的剜肉而自责,更为了避免二格格回靖府后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而引起靖府的追究,霜若和母亲便自私的擅做决定,执意让尹家和靖府就此断了牵联! 田氏自然是较不忍心就此断了鸿飞和水翎的这段情缘,水翎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媳妇,她和鸿飞不只是鹞蝶情深,对尹家更是有情有义,可霜若对靖府的诸多顾忌也不是没有道理,两相权衡,她老人家同意了霜若先“避凶趋吉”的说法。 于是,霜若便铁着心依照和母亲的商议,面不改色的说出另一半谎言。“哥哥,二格格她既没病也没伤,只是——靖府的人大现实,那日他们南下海宁来探望二格格,一见你昏迷不醒的样子,便直说二格格嫁了个……活死人,还嚷嚷着不让二格格将一生断送在海宁守活寡,更强拗着要二格格回京师,二格格起先当然不肯,可是终究禁不起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便随他们回京去了!” 霜若偷偷的睨了仍躺在床上的哥哥一眼,他面无表情的样子,让霜若心疼与心虚。“我说哥哥呀,你也不要怪罪靖府和二格格的狠心,人不自私,天诛地灭,你要相信,这么做对你和二格格都好,毕竟咱们和靖府是地位不同,云泥殊途啊!” 鸿飞依旧面无表情的沈默着,良久,木木然的说;“我知道——咱们是高攀了靖府,可我实在不相信,翎儿会不留只字片语的舍我而去,那完全不像她的性情!” 霜若不得不惊讶哥哥和水翎的相知之深。“二格格的确留了些话,在桌上。”霜若由桌上拿起那幅水翎临离去前留下的墨迹.涕给哥哥。 说来霜若也和母亲田氏一样的矛盾,一方面希望尹家能不再和靖府瓜葛,一方面又同情哥哥和水翎格格这对有情人,而看着哥哥那思无言伤欲绝的神情,霜若不得不开始省思这一半谎言的对与错! 面这当时,鸿飞正奋力坐起,如饥似渴的吞噬着那些属于水翎的娟秀字迹,看完,他竞兀自笑了,唯那笑是如此的萧索苍凉。“对我,翎儿毕竟还是心有相思,心有难舍,可是她却忍心——任溪斜、任山遮、任……人去也!” 之后,他绝望的捂着脸躺回榻上,那浊重的吸气声,令十岁起便不曾再见哥哥落泪的霜若震惊,面这一刻充塞在她心里的唯一念头是——错了!她和母亲商量出来的方法全错了子! jjwxcjjwxcjjwxc 就算知错,有些事也未必说改就能改,霜若和母亲的谎言便是如此! 而如此的谎言,以田氏和霜若的观点,是企盼对好不容易才醒来的鸿飞有所助益。换言之;人真的难免自私,霜若母女希望鸿飞在心无坚碍的状况下,身子快快复元,至于水翎为鸿飞牺牲,甚至因之病倒,则等到不得不说时再说了! 说来鸿飞也的确不负母亲与妹妹的企盼,在期望不增加她们身心负担的情况下,鸿飞果然十分努力的让自己复原。 他乖乖吃着母亲为他精心熬制的补剂,并“试着”不去想起这帖补剂以往都是水翎替他熬煎的,精神恢复得更好时,他也重拾起画笔与漂染功夫,潜心画出一幅幅的墨竹或染整出一件件的纱料,并“试着”不去回想水翎得知他画得一手好竹时那娇憨的崇仰眼神以及和水翎草创“海意坊”时的甘苦,他甚至绝口不提水翎。 可是不提与“试着”不想,并不代表真正的遗忘! 对一个同样无法做到不贪爱、不执着,且情有独锺的男子而言,他或许不会形于色的表现出他的贪爱与情镭,可是“执着”,将更鲜活也更巩固他所要的女子在他内心的色彩与地位,并给他加倍的煎熬与痛苦。 鸿飞从没有一刻相信水翎是个势利眼的女子,更遑论要他相信,她会因为他是个“活死人”而舍他求去!若真如此,她当初就不可能选择远嫁海宁。可靖王府的人现不现实、势不势利,他是全然不知。 但从霜若的描述,鸿飞“恐怕”自己以往对靖王爷和额附任昕的高评价是错误的,而正因为如此的“恐怕”,“恐怕”上京去追回水翎是自不量力,是自取其辱,“恐怕”自己不能带给水翎幸福而只能给予不幸,因此鸿飞硬生生的抑下对水翎的思念,独自承受骤失爱侣的痛。 时间如此沉重的度着,忽忽又过了半月有余。这日,鸿飞碰上的一件奇事——或者不能称“奇”,而是有人蓄意!——彻底的改写了他和水翎这对有情人的姻缘宿命。 这日,身体状况已恢复了七、八成的鸿飞,独自漫步到海宁街上,走到海意坊前,他凄楚的眼神不能自己的凝定在那块早巳蒙了尘、结了蛛网的匾额,以及紧闭的门扉上良久良久。 是一阵沿街而来的突死吟唱声转移了他的目光,一个穿着摹楼、手执木杖、手托破钵的和尚,边走边自唱自应着: “惺惺着?(清醒着吗?)” “喏!(是的!)” “他时异日,莫受人瞒。(从今以后,不要受人蒙蔽。)” “喏!(是的!)” 然后和尚停在鸿飞身酵,停止了自唱自和,却诡谲的笑问道:“施主,你是你自己的主人吗?” 鸿飞起初莫名和尚的问题,迟疑一下,才答道:“应该是吧!” “你说你‘应该’,我却觉得你‘不应该’,不应该因为他人的一点批评而耿耿于怀,不应该受人蒙蔽,而错把他人不把自己当主人!和尚像绕口令般喃喃念着。 鸿飞依旧胡涂,不懂这素昧乎生的和尚想传达的究竟是什么?“师父,我不明白……” “唉!和尚我说的话,施主可以不明白,可施主你不能不明白因果,不能不明白欠债的要还债,欠泪的该还泪。施主,一报还一报啊!” “师父,你愈说我愈胡涂!” “难得胡涂,是好,可若时常胡涂,就大事不妙了!”掐指算了,算,和尚边挤眉弄眼,带点鬼祟的附上鸿飞耳际危言耸听道:“痴子,这是天机,我本不该泄漏,可因为你和二格格姻缘线长,宿缘未了,我这癫和尚只得做个好事者了。”顿了顿,和尚嘿嘿笑了两声,又神秘兮兮的道:“二格格如今命在旦夕,你得赶紧上京救她!” “是吗?”鸿飞因和尚的“天机泄漏”面慷然心惊,水翎“命在旦夕”,他自然焦急难奈,可是他对和尚诡异的言行仍有疑虑!“二格格回靖府,是近荣华依富贵,怎么可能说病就病,且病的危在旦夕呢?” “所以我说如今施主你是受人蒙蔽!至于二格格之所以病危的个中缘由,我想你的母亲和妹妹能给你所想要的答案!” “师父,您是说我的母亲和妹妹隐瞒了我关于水翎的事?”鸿飞突然有些开窍。 这会儿和尚爽快的大笑,又语带玄机的说道:“施主,你终于快是你自己的主人了!” 鸿飞怔仲着,想不通母亲和霜若究竟瞒他什么?不过如果和尚所言属实,那么他非得现在就折回家中去同母亲和霜若问个清楚明白。 临转身,鸿飞突然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师父,鸿飞仍有一个疑问,若说水翎现已命在旦夕,为何您一直强调我得上京去救她?不说别的,光时间上的往来,就缓不济急啊!何况,鸿飞根本不谙歧黄之术,能怎么救?该怎么救?''’ “无论情况如何危急,二格格只有施主你该救,也唯有你能救!至于药方子,癫和尚我倒可以赠你!”和尚说的慷慨,并不断抓耳挠腮。 “真的?”鸿飞眼睛蓦的一亮。“多谢师父,请师父等着,待我借个纸笔来抄写 “不用,不用!”癫和尚把手潇洒一挥。“只五个字,哪用得着纸笔?况且,这药方子我刚才也说过了!” 鸿飞又呆了一呆,他肯定方才自己绝没有听见任何药剂的名称,不过他还是决定要洗耳恭听。 “一滴水一个泡,一报还一报。”和尚念着。 “什么?”鸿飞楞着! “我说——一报还一报!”和尚又复颂了一次。然后托起他的破钵,夹紧他木杖子,如停下来时般突冗的又边唱边走了,只差嘴里吟唱的词儿变成r另两句: 雪后始知松拍操 事难方见丈夫心 鸿飞得了“一报还一报”这五个字,实在是思量不出它有何玄机?又和救水翎有何千系?他想追着一上前再向和尚师父问个清楚,可在一个闪神之间,和尚师父却已不见了踪影。 懊恼中,鸿飞只好带着满月复疑问,火速的旧到家中。经过他一再的追问,母亲和霜若终于松口,说出水翎病重的缘由。 这一听说,让鸿飞整个人几近魂飞魄散。想翎儿那身娇体弱的模样,却为了救他一命而宁愿忍受切肤之痛。水翎啊水翎,尹鸿飞得你为妻,夫复何求? 鸿飞想着,当着母亲妹妹的面,竞也不能自己的泪眼娑娑了起来,惹得田氏和霜若也跟着泪涟涟。 稍后,他因为事情的连贯,而弄明白和尚师父那怪方子“一报还一报”的意思,也想通了和尚师父临走前,为什么要吟唱“雪后始知松柏操,事难方知丈夫心”这两个句子。原来,和尚师父是要他上京,剜一块肉来治水翎,这正是“一报还一报”至于这奇怪的药方子能不能再次见效,或许就得看他的心意虔不虔诚了! 事情彼关水翎的生死,鸿飞岂有置之度外或冷跟旁观的道理?是夜,鸿飞便整理好简单的行囊,和坚持要随行的霜若披星戴月,风夜兼程的逞朝京师奔去! jjwxcjjwxcjjwxc 或许那癫和尚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 京师这边,靖王爷和向军机家是闹乱成一团。 靖王府邸,正陷任一片水深火热之中,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为水翎格格的病情加重而神情惶惶,至于向家上下.则为了向日青与巴燕娘的貌合神离而忧心仲仲! 靖王和芹福晋,虽曾想过让爱女远嫁并非明智之举,可也没料会酿成这种悲剧! 心疼女儿的芹福晋,遇上这样不幸的事,自然是怨天怨地怨自己,无一不怨,她真怪靖王不疼惜水翎,为了那劳子的陈年婚约,硬是将水翎推往海宁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也恨自己一时心软,让尹霜若说个三言两语便同情尹家,同情起尹鸿飞,说到尹鸿飞,更怨这不知是否今生无缘的女婿也未免太软弱,禁不起他人几拳,便神魂尽失的倒下,还有水翎,明明是个姑娘家,还跟人逞什么英雄,竟剜肉让丈夫当吃,最最可恨的当属九门提督巴格隆那败家子巴锴,竟敢动土动到靖王府格格身上,真是欺人太甚。 当然,要怪还是得怪落脚在海宁那草菅人命的臭和尚,开那劳子的怪方子,弄得水翎如今像风中苟延的残烛。 唉!总言之,靖府里外,如今是“天无二日晴,地无三里平”,每个人都神丧气沮,犹心不已! 就连纤月一身好医术,也感觉使不上,力。水翎那身虚微浮缩的怪病,让纤月和靖五请来的许多高明大夫,都因不得其门而入,而束手无策,而信心尽失。 人在遇事不顺时,最惯常的做法是求神问卜,此举自古皆然,芹福晋也不例外,带着嬷嬷丫环,她访遍了城近郊的所有寺庙去立誓许愿,盼的正是众神灵能显显神迹,让水翎回天有术,也可免去她白发送黑发人的伤痛。 花绮和杏姑这两位姑娘家就“科学”多了,她们死缠着有未卜先知能力的四格格镜予夹缠不休,要求镜子看看能不能由冥想之中感应出一彼关水翎生死的兆头。 而经过多次的屏息凝想,镜予也的确感幢到一些微兆,可怪的是那些微兆都满有喜意,并不像家有凶事的样于,但因自己的二姐现在已是一副病人膏盲的模样,镜子也不敢明说自己的预见,万一让大家空欢喜一场,那么岂不是更糟! 话说向家这边,自听说水翎由海宁抱病遍来,向日青便镇日魂不守舍,三天两头,无所避讳的往靖府或任昕那儿探问水翎的病情。 哎!算来他也是个痴情种子,可叹的是错将情意种在与他无缘的水翎身上,而他的过分关心传到他的妻子巴燕娘耳里,自然不是滋味。 打从上回夫妇俩为了新婚之夜床上没有落红而撕破了脸后,两人是霜寒雪冷的冷战到今天。说实话,燕娘是个女子。心较温,又碍于捧人家的饭碗,自然得归人管,所以她怎么看都是较理亏也较心软的一个。 虽说,日青在面对她时,总是剑戟森严、刻霁寡恩,丝毫不逊于十二月的飞霜,但反观燕娘对他,却无法做到剑拔弩张,冷言漠语。面对日青的父母时,燕娘也绝对不是一个告朔饬羊,虚应事故的媳妇,她总是孝意殷殷,盛情可感。 由此可知,燕娘是有改善夫妻关系的诚意,问题出在那向日青,婚后,他已经够无动于衷的,水翎回京来,他对燕娘更是漠不在乎。 最过分的是这日午后,向日青所做的一次反悔! 午歇过后,向日青难得——主动的来找燕娘。正因为这份“难得”燕娘十分的喜出望外,她慌忙的打扮,惶急的踏入与她房间相连的内厅来迎接他,啊!几乎可以比嫔迎接圣驾了! 可向日青迎面的一句话犹如兜头的一盆水。“燕娘,咱们这么貌合神离的生活下去,也不是办法,依我看,你还是回你们巴家去吧!” 这当时,满怀欣喜的燕娘整个人都傻了、愣了! “难得”他大驾光临,“难得”他好言好话,可是燕娘千万没有想到,他是来推翻不与她分离的前言,送休书来的。 “为什么?咱们这么貌合神离的,不也过了近一年半载,我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好!”回过神来之后,燕娘不只心头冷,连表情也变冷了! “不好!不好!日青颇为不耐的把手甩了几甩,接着背在身后,来回踱步。“你我性情不合,个性泅异,当初娶你,纯粹是一时迷惑!” 一时迷惑?喝!这四个字,比起以往他对他们婚烟的所有说法来,是客气多了!可礼多必,她巴燕娘也不是个傻瓜。明眼人一定都看得出来,向日青这一着举动,是在痴心妄想什么!“日青,你我都清楚,没有人能迷惑得了你,除了——水翎!而你如今提出这样的要求,无非是想休了我,回头和水翎重拾情缘!” 燕娘一举揭发了日青的司马昭之心,日青因此显得恼羞。“不要扯上二格格,我只是无法忍一个不够贞洁又把我当傻瓜的妻子!” “你要我怎么解释?”燕娘凄然的问。“我没有对你不忠,也不曾把你当傻瓜!” “你明明有,何必狡辩?”日青愤然的跳脚。“你早巳不是处子,新婚夜却穷装无辜;你诳骗我的好友,再串通他们来斑骗我,光这些不守妇道的事,就足够我把你撵出咱们向府!” “我不守妇道,穷装无辜?”燕娘咬紧了牙,握紧了拳。“你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啊?向日青,你说话要凭良心,我巴燕娘自从嫁人你们向家,没有一样不按道理,不照规矩,可你,要不是把我当个贱妇般冷言冷语,嘲骚相加,便当我已经隐形,除了漠不关心,便是视若无睹。我是人哪!我也有情、有爱、有梦、有泪啊!你怎能如此对待我,怎能?”燕娘痛呼,泪也旋即扑簌而下。 向日青有小片刻以沉默面对脸如芙蓉清丽、泪如珍珠断线的燕娘,不能说内心没有受到波动。 如果说没有水翎可资比较,如果说燕娘能多给他一信心,也许他真能和燕娘和谐恩爱,白头到老。可是“如果”终究是如果,”也许”也只是也许,摆在眼前的事实是燕娘早巳不能获得他的信任。而水翎也抱“病”而不是抱个“丈夫”自海宁归来了! 以目前这种情况,他自然有他的私心!他是个自负的男人,希望获得当然也是足以让他自豪的妻子,燕娘的家世样貌,都还算好,可是和水翎一比,却差远了。如今,他然希望尽快卸去和燕娘共同套上的这个婚姻枷锁,并期盼水翎病况稳定了之时,再和水翎重谱鸳盟。 这是向日青打在肚月复里的如意算盘,而燕娘的眼泪,虽带引出他不少的怜惜之情,却也引发他的躁郁之心。“既然,你觉得你嫁人向家是受罪,是委屈,是大多的为难与不堪,那么我让你离开向家回巴家的提议,应是正中你的下怀才是!” “你这是做贼的喊捉贼,是吧?”燕娘直视他,哽咽的控诉他。“明明是你对水翎仍怀不轨之心,却将一切过错推向我,向日青,我巴燕娘可不是个傻瓜,坏只坏在我对你仍有一片痴心。”她的哽咽化为啜泣。“回头吧!水翎早已嫁作他人妇,这是你无力改变的事实,何况她如今是恶疾缠身,形如搞木。你仔细瞧瞧,除了身世背景,我燕娘有哪一项比水翎缺憾?回头吧,日青,只要你多珍惜燕娘一些,燕娘愿意生生世世克尽妻职的伺候你!” 燕娘说的真是真诚哀怨,日青却听若罔闻。“恐怕我是无福消受你的伺候。”他边嘲弄,边固执道:“水翎已经撇下她那病中的丈夫回到京城来了,由此可见她对海宁已无恋眷,而这也是我夺回她的最好时机,不论她现在变成什么模样,我就是认定她!是生,我要让她成为我们向家的人,是死,我也要让她成为我们向家的鬼!” 对日青的执意与决绝,燕娘是牙齿紧咬,痛人心肺。“人家说一日夫妻百世恩,向日青啊向日青,你却欺侮我欺侮得这么凄惨。好,既然你无情在先,就休怪我无义于后。我要告诉你,你还是断了要把水翎娶进门的念头,你元配夫人这个位置,我巴燕娘今生今世是坐定了,我,生是向家的人,死也是向家的鬼,我倒要看看:你向日青有何种藉口、何等能耐将我撵走?” 这下子换向日青被激得脸色铁青。“哼!假使你真想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那么我成全你!咱们走着瞧!” 谈不出个所以然,向日青又是愤怒的拂袖而去,燕娘追了两步,又颓然止步,把几句欲言的话语止在唇际。 善面扯破,便只剩恶脸相向了!燕娘真是满月复的悲凉。眼看着自己在向家的一切努力即将付诸流水,眼看着自己向家少女乃女乃的地位就要岌岌不保,她的内心怎能不痛不恨?不妒火炙燃? 她真的深爱日青哪!是这一份固执的情意让她撇下所有自尊,厚着脸皮留在向家;她是多么渴望能以诚意和努力去换得日青的真心和疼惜,可惜,他只懂得践踏她的自尊,把她的柔情毁得荡然无存。 她同时也妒恨水翎!她原是不该将这妒恨之火燃向病重的水翎,因为在纤月同情她的境遇,把她自巴锴魔爪下带入靖王府暂住时,水翎待她真的情同手足!可是爱恨当前,手足之情总抵不过夫妻之情。或许这正是燕娘的可悲之处。 她太看重向日青;即使是冷战.也会成为一种“留之伤神,弃之神伤”的习惯,而燕娘已经太过习惯以得自向日青的苦来自苦,苦多了,苦久了,苦惯了,如今向日青却突然的提出要休离她,她自然是不甘心又放不下。 可是不甘心、放不下又能如何?自古以来,女子都是最弱势的一群,燕娘不能讳言自己已经因为向日青撂下的狠话而心有忐忑。 她吃亏的地方便是在此,在巴锴的威吓下生活,造就了她的闭塞性情,再加上要强和好面子,她几乎从来不向谁诉说她在向家的日子过得有多辛苦,和日青的感情有多荒芜。就连曾经助她的纤月,以及和她用心相交的花绮和杏姑,她都不曾吐露分毫! 这下子可好了!在向家,她依旧得孤单奋战,面对日青的霜寒雪冷与无情。更或许,她要真当不成向家的“人”媳妇,便只好当了向家的“鬼”媳妇。 虽是中秋时节,这样的想法仍教燕娘不禁打了一个寒噤。而寒噤归寒噤,燕娘还是暗暗的甜算好了和向日青情到尽头时——她“最终”要走的路! 第九章 满眼的繁华妆点着北京城,无尽的悲欢也正拨弄着靖、向两府。 水翎拖着赢弱病体,转眼间又过了一些时日。再过个把月,就是新的一年即将到来,然而靖王府里,上至靖王爷夫妇,下至奴婢小厮,却全无迎接新年的欢情。 按以往,过年前得忙着治办年事,买年货、作新衣、办年菜,准备敬神祭祖,安排送礼、拜年、请客林林总总的活动,欢乐的气氛很自然的便展现于整个国家社稷之中。 可是靖府这个年,大概注定了是要难过的! 因为水翎的脉象渐微,身形愈虚,靖王夫妇和靖府里的几个格格们莫不脸色凝重!而自己的主子正面临哀事,有哪个奴才丫鬟敢喜形于色?也因此这个临过年的腊月初,整个靖府是好比一座受困的愁城,每个人都束手无策,愁云澹澹的悬着心、提着胆,大家共同的祈祷是希望某件愁惨的事不会发生,可又下意识的等待着这愁惨之日的到来。 纤月自从产下麟儿,携同夫婿任昕至海宁接回水翎之后,便镇日来回奔波于怡、靖两府之间,为的正是希望能使对方剂,用上良药,让奇迹发生在水翎身上。 可是由水翎每下愈况的病情看来,纤月的所有努力终究是徒劳无功。纤月真的好无奈、好懊恼! 夜夜,她倚在夫婿任听的怀里,嗟怨自己的医术不精,连自己的妹妹都无法伸出有力的援手。 任昕自然是懂得纤月的心情,但他也知道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力量,怪只怪“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香”,他这个做丈夫的,除了安慰,还是只能安慰。 至于他的挚友向日青。也实在够他头大的,已娶了个巴燕娘这般的如花美眷,却三天两头往伯王府和靖王府里跑,探的又全是水翎的病情。唉!正所谓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而面对这位“情痴”好友,任昕除了劝,还是只能劝,可借有些事,若没有刻骨铭心的教训,是学不来乖。 亏的是,教向日青学乖的这日已经为期不远,近在眼前了。 是一个腊月初初,细雪纷纷的日子。这天黄昏,靖府挑点起了灯火,但辉煌的灯火燃起的并非光明的希望,面是靖府每个人脸上的哀思。 原因是水翎这原本应该欣欣向荣的生命,竟已逐步走向凋零的命运,躺在病床上近两个月的她,已是有形无神,只剩奄奄一息。 芹福晋手执着水翎原本就纤细,现在更瘦如柴技的手,泪水纷飞;纤月、花绮和镜予等几个格格围在床畔,也个个哭红了眼;靖王立在妻女身后,面向门外,无语问苍天! 门外,立着任昕、连保岳,以及扼腕、椎心就差捶胸顿足的向日青,他们全翘首向渐沉的夜空,也访佛希望天能给他们一些答案或启示! 可怪的是,这时一阵清晰的金刚经谒突然如洪钟,如棒喝的响起: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雷,应作如是观! 任昕、向日青和连保岳,似乎都感应到这几句诗谒,他们浑身像被雷电电住了般,久久才能放松,更可怪的是,他们个个放眼四顾了半晌,也没见着半个人影。经谒声的传来,未免也太玄了! 包玄的是,屋内那因病虚已许久不曾开口说话的水翎,突然向她的额娘示意,她要坐起来,想说几句话。 就像是回光返照,她坐得挺正直,脸色也有较好的颜色,这同时,向日青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拉着任昕和连保岳便逞往水翎的闺房里窜。 扫了一眼环在床畔的这么多人,水翎虚弱一笑,轻叹:“水翎真是福薄,无缘和阿玛、额娘以及众姐妹做更长久的亲人!” “翎儿,快别这么说,你会长命百岁……长命……百岁。”芹福晋拢着水翎单薄的身子,哽咽。 “额娘、请您别哭了,也请您和阿玛原谅孩儿不能再克尽孝道。” “翎儿——阿玛和额娘……怎么会怪罪你呢!”靖王偷偷揩掉眼角的泪,强颜笑着。“翎儿,有什么事,你可以放心的交代给阿玛,阿玛一定帮你办妥!” “阿玛、额娘!水翎今生做了你们的女儿,是烧了好香,投了好胎,女儿唯一遗憾的是不能再承欢膝下,唯一不顺愿的是,没能再见我的夫君鸿飞一面。唉,不知他如今是生是死,怎么也不曾人我梦里来?”水翎轻喃,对鸿飞,她依旧满心满怀的放不下。 水翎对夫婿的深情,令任听、纤月和花绮众人心有戚戚焉,他们不禁要反省,骤然将水翎自海宁带回京师的举动,是对或错? 说到心有戚戚,向日青更是无可避免。看来他对水翎这么多的用心,还是抵不过人家夫妻一场的恩爱之情。 日青用酸葡萄的心理酸酸的暗付,这同时,水翎却像忽然记起他的存在似的,朝他幽幽劝道:“向公子,水翎真的感激你对水翎的厚爱,可燕娘是你的妻,是你该相守相携一生的人,她既娴慧又淑德,你该好好待她才是!” 炳,贤慧又淑德?天知道!向日青打心里冷哼。现在他的心目中哪有巴燕娘的存在?唯一在他心眼底的,只有水翎,水翎! 这是一种固执,一种未经教训的固执! “再说吧!”向日青趋近床沿,突兀的揪住水翎枯瘦的手,深情款款的说道:“水翎,你好好休养,快快把病养好,咱们再谈以后!至于燕娘……”顿了一下,他语出惊人的强调:“我已经写好休书,决意休了她!” “嘎—— 陷在悲伤气氛中的人又全都陷人错愕之中! 水翎一向是重姐妹情感的人,燕娘虽不是她的亲姐妹,但曾相处一段时日,她是真把燕娘当亲妹妹看待,面向日青如此的作为,令她感觉自己已经对燕娘不义。 “不,千万不可!”水翔低喊了两句,竟突然脸色一阵青损的颓然倒卧下来! 众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救的救、急的急、哭的哭,真个乱成一团。 好不容易水翎的病情稍微回稳了下来,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纷沓鼎沸的嘈杂声,某个新来的守卫,结结巴巴来报。“王爷,门外有个女……女子手握双剑,自称是咱们府里的姻亲。另……另有一个男子,没有武功,可却自称是……是咱们府里的二……二姑爷,目前正朝西厢这边杀……杀……杀过来!” 众人又为这突来的情况而怔仲!靖王仍未想通侍卫的话,一阵刀光剑影与两条人影已闪进了水翎房里。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尹鸿飞和尹霜若。 靖王看清是尹家两兄妹,自然很快喝退众守卫,满脸惊异的走近他们。 霜若往地上一跪,请罪道:“王爷、福晋,尹霜若每回来都这么惊动大家,恳请原谅。可我以为贵府家丁就算不认得我的兄长鸿飞,至少也认得我,怎奈他们硬说我们兄妹可能是刺客,不肯放行,我只好硬闯了。” 靖王苦笑。“尹姑娘,实在不巧,最近靖府汰换了一批家丁,旧人有的走了,新人又有眼不识,请尹姑娘不要见怪。” “岂敢,岂敢!”霜若拱手,然后推推犹如二楞子,只直棱棱痴望着水翎的哥哥鸿飞。“哥哥,叫人啊!向王爷,福晋问安哪!” 鸿飞慌忙回神,也没弄清楚哪一位是福晋,便往靖王跟前一曲膝,问候道:“王爷,福晋万福,小婿尹鸿飞给两位请安。” 靖王和福晋同时拉起他来。这同时,房里每个人的眼睛都不觉转向这位看来风尘仆仆,却仍难掩翩然风度的俊逸青年。 靖王和任昕、纤月、花绮这几个曾到过海宁的人,都相当错愕于尹鸿飞外表上的改变。在他们的印象中,他只是个经年累月缠绵病榻的病人,虽有十分的斯文,却仙风道骨,弱不胜衣,任谁都没想到,他竟会是个昂藏六尺,卓尔不群的美男子。 向日青更是傻大了眼,怎么样都无法相信眼前这个如芝兰玉树的男子,会是他口中的海宁“病夫”! 一旁,心情一直随着姐姐的病情提心吊胆的镜子,一见着这位从未谋面的二姐夫时,表情一阵错愕,心头也同时震荡着一股预感——一股“好事近了”的预感。原来,这尹鸿飞果真是她先前冥想景象中,那位搀扶着二姐水翎的斯文男子。 而芹福晋看女婿,一向是愈看愈有趣。若不是因为水翅现正重病着,她定要大笑几声,以资庆贺,贺的自然是老天有眼,让她得了两个丰采裴然的女婿。不过眼前她虽笑不出来,倒也难免要小小的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鸿飞,听任昕和纤月说起,你的病况几乎已是……医药无效,可你怎么还好端端的?并且和霜若一同来到京师?” “福晋,这一切说来话长,请容鸿飞稍后再禀,眼前最重要的事是先救二格格。”鸿飞的语气是恭谨克制的,但他投向水翎的眼神却是急切的。 或许因为方才急救之后的药效已经发挥作用,水翎正静挣睡着,浑然不觉鸿飞的到来,可凝视着她病里憔悴的容颜,鸿飞心中不觉一紧,眼眶不觉一温。 “救翎儿?怎么救法?”靖王把头一摇。“纤月的医术,在咱们京城里不算顶尖也堪称第二,可还是对水翎这身病束手无策,鸿飞,你能有什么法子来救翎儿呢?” 鸿飞想了想,正打算禀明自己的想法时,向日青却突然的插嘴了。“王爷,福晋,想必尹公子是打算‘如法炮制’,割自己一块肉来让水翎和药丸子吃!” 虽然说得奇准,可向日青的语气却纯属嘲弄。 还不识得“情敌”的鸿飞,有些惊异的看着眼前这个也如玉树临风的男子,谦冲的拱手问道:“这位公子是……”霜若忙着向兄长使眼色。刚才她一进门就看见任昕、向日青、连保岳这沆湿一气的三个公子哥儿全在场,她当然怕自己的兄长吃了这几个豪门公子的闷亏。可鸿飞一向极少遇上这种场面,他又哪里懂得霜若的眼色代表什么意思?反倒是向日青不由衷的冷冷一笑,“你是……向公子!”鸿飞楞了楞,这会儿才弄懂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也.不由得多看了向日青两眼,心想:原来这就是先前与水翎文定过的达官之子! 看他穿着华贵,一脸的雍容,倒让鸿飞产生了些许的自卑心理,不过他很快的提醒自己——今日来,是为了救病重的水翎,而不是和一群豪门显贵别苗头。 心念一转,他挺客套的夸奖道:“久闻向公子气字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然后他转向自己的岳父母,解释道:“王爷、福晋,这位向公子说的没有错,救水翎唯一的法子,就是得剜出一块我的心头肉来教水翎和药吃。” 也的确是够教人震惊的一段话!房里的众人,除了霜若和鸿飞两兄妹之外,其他人皆目蹬口呆。 “我是开玩笑,你竞当真?”向日青当他脑袋瓜有问题。 “一辈子也不曾听过这么恶心的治病方法!”连保岳不敢苟同的摇头。“看来,你们海宁人真是挺邪门的!” “连保岳连公子!这本就是个有太多未知的世界,你怎能妄断什么是正?什么是邪?你又怎能妄断这等治病方法‘恶心’?”沉默许久的尹霜若替哥哥出头,抵制连保岳的出言不逊。 “吃人肉难道不‘恶心’?”连保岳固执的重复。 “如此说来,那种仗势欺人、啃人骨头、拿狗眼看人低的人,岂不是更恶心?”霜若极犀利的指桑骂槐。 被这么一堵,连保岳为之语塞,稍后悻悻的嘀咕:“我可没有仗势欺人,只是就事论事。” 霜若冷哼,正打算再驳他几句时,纤月却出面打圆场。“连公子、尹姑娘,关于这种剜肉治病的方子,在咱们中原确实少有听闻,不过我倒曾听说西域有些奇人异士,他们治病的方法光怪陆离,或许这剜人肉人药的法子,是那边传过来的也不一定!” “那的确是蛮子的蛮药方,没错嘛!”不知道为什么,连保岳就是不放过任何和尹霜若耍嘴皮子的机会。 而鸿飞,可顾不得他们那了无益处的“抬杠”游戏,他的当务之急是救水翎——他挚爱的妻。面向靖五和芹福晋,他又禀道:“王爷、福晋。今日我来,井非如大格格……呢……公主殿下所说,是什么西域的奇人异士给我的怪方子,而是我家乡一位和尚师父给我的提示,当然,他就是授意我娘向靖府提亲的疯和尚。” “既然知道他又疯又癫,你还信他?正当众人犹不可思议于鸿飞的说法时,向日青却跳脚了起来,“还有水翎也是胡涂,怎么会去相信人肉能治病这种说法?大家瞧瞧,结果呢,她反倒是病倒了!” “可我却真的好了,是不是?”鸿飞指看目已,举自己为证。“我不敢说,我的怪病之所以痊愈,是仰赖人肉丸,可我相信——‘身是医王心是药’,我更宁可相信,我的怪病之所以消失于无形,全凭翎儿对我的一片真心,而今日我来,回报翎儿的!不单单只是躯体上的一块肉,而是心灵上的片赤诚!” 几乎每个人都在思考鸿飞的说词,也似乎每个人都为他的说法动容,唯独向日青不苟同他的说法,“哼,才说‘人肉丸’能治病,现在又连‘真心’和‘赤诚’都能列入医方,真是慌天下之大谬,滑天下之大稽。” “日青,你稍安勿躁!”换任昕出面圆场。“鸿飞,有件事我倒挺好奇,你口中的和尚师父,窨给了你什么样的提示?”任昕真的充满好奇。 “记得那日昌和尚师父主动找上我的,他告诉我水翎的情况,要我竭尽所能,速速入京来救水翎,还说救水翎的唯一方,是一报还一报。” 一报还一报?众人不觉又蹙起眉头,思量着这句饶富涵意的话。 纤月首先想通。她轻击双掌,一脸恍然大悟。“可不是吗?难怪咱们使出了干百种方法,用磐了各种方剂,还是无法让水翎复无!原来制心病还须心药医”,原来,二妹子等的正是这‘一报还二报’啊!” “月儿,你该不是说……你同意翎儿吃……吃人肉药丸’?”芹福晋为纤月会同意这样的事,显得结巴。 “额娘,若真能救二妹子,吃‘人肉药丸’又有何不可呢?” “对啊!额娘,我也赞同大姐的说法,更感动佩服于尹公子……不不不,是二姐夫对二姐的赤诚与真心!”花绮也见风转舵的投出赞成票。 “公主,你是习医之人,怎么能同意这种荒诞不经的医方?”向日青完全无法置信。 “唉!日青你该听说过这么句俗话:‘黑猫,白猫,能抓鼠的就是好猫’,而我此刻的心情是——黑方,白方,能救我妹子的就是好药方啊!”纤月叹息出她的心情。 向日青没辙了。正如他也知道心存一线希望总比完全无望来的好。可万一水翎真的因为吃了尹鸿飞的肉而被治好了,那么他想和水翎重圆的鸳梦,岂不要泡汤了?不过这也不代表他希望水翎长病不起,他只是想:与其救水翎的功劳让尹鸿飞夺走,倒不如自己也主动提出剜下一块肉来救水翎的譬议,如此一来,无论水翎的病况是好是坏,靖王夫妇都会感激他,而水翎也月兑不了要和他系结一生的命运! 说起来,向日青对水翎的爱意,早巳转化为一种坚决要获得的占有欲,可惜他并不自知,直到他想开口和尹鸿飞争这不属于他的“一报’’时,某个向府的家丁却慌张跑了进来,除了呈一封信给向日青,还惶惶的喊:“公子,少女乃女乃在房里以白绫布投环自缢,幸好被丫环及早发现,现在整个府里正乱成一团,芳爷夫人要你速速回府去处理呢!” 燕娘自缢?整个房里再度为此讯息而悄无声息,每个人都而而相觎。 向日青的确很难消化这样的讯息,燕娘虽和他冷战了很久,却从来不曾做过不理性的事情。他忙着拆开信封,内容是: 日青:你总算用对了方式,没有什么比得上一张体书更能教我生不如死,可……若死亡真能还我清白,并博得你些许的疼惜成心痈,那么我死而无怨,只是,你对我一向苛吝的心,会疼、会痛吗? 我羡慕水翎,真的羡慕!来生,我希望像她,但我更希望一一没有来生!燕娘绝笔 看完信,向日青顿时傻了,他无法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他一直以为他不在乎燕娘,不在乎她的情志,不在乎她的生死,可是看完那封短笺之后,他一颗心却像掉人冰窖般,整个冻结了起来! 谁会相信,一向对燕娘无情无爱无义的向日青,竟会为了燕娘而仿如身置冰窖,心情冻结? 以好友的身分,任昕与连保岳一同拿过向日青手上的那封信看了一回,又和靖王、芹福晋以及纤月低声交谈了几句,便推了推仍冗自发呆的向日青。 任昕说道:“日青,走吧!二格格的事,交给王爷、福晋、纤月和尹公子他们去操心吧,毕竟他们才是二格格的家人,而你和巴姑娘是夫妻,你该担心的是她!” “是啊,走了吧!咱们两个陪你回府去,把事情做个处理!”连保岳也附和。 矛盾间,向日青又回头瞥了水翎与抚着水翎消瘦脸庞的尹鸿飞一眼,他这才毅然的掉头,疾步走出房门,走出靖王府。 看着这三个人走掉,霜若明显的松了口气。 鸿飞抚着爱妻只剩皮包骨的惨白容颜小片刻,便直起身来,朝纤月强调,“公主殿下,要救水翎,事不宜迟,我怕再拖下去’翎儿她……” “救是一定要救!”纤月沉吟。“不过我却担心一件事!” “什么事?” “依我看,你的身子骨还不顶强壮,你……经得起这一剜吗?”纤月忧心的问。 而这也正是霜若的担忧。“公主殿下说得极是,鸿飞哥哥大病初愈,因心焦二格格的病情,他又坚持餐风露宿,夜以继日的赶来,我恐怕他…… “没事,没事,不会有事的,你们瞧我,精神可好的很呢!咱们还是快救水翎要紧。”鸿飞表现出一副身强体壮的样子。 为睦芹福晋却说话了。“我愈想愈不对劲,万一你剜下一块肉来让翎儿吃了,而翎儿好,你却又病了,那么,该如何是好!” “额娘的想未能极是,纤月害怕的正是这怪方子可能会导致‘恶性循环’;吃人的将痊愈;被吃的,却注定要怪病缠身!”纤月更加的忧心仲仲。 “这就不好了,鸿飞好不容易才恢复精神样貌……”看着自己二女婿恢复健康之后的这副气宇轩昂模样,靖王是喜悲参半,喜的是鸿飞对水翎有一片真心,悲的是水翎如今的模样,这令他不觉轻叹:“唉!真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可鸿飞却反过来安慰他们。“王爷、福晋、格格们,今日鸿飞进来,什么都不曾害怕,就怕救不了水翎。说起怪病缠身,我已经被缠习惯了,再病一次又何妨呢?话说回来,我今日这条命,算是翎儿帮我捡回来的。想她堂堂一个靖府千金,且是一个娇娇贵贵的文弱女子,都能舍身救我,我堂堂六尺之躯,又有什么不能舍的呢?”鸿飞说的掷地有声,那字字句句,全是肺腑之言。 众人不仅为鸿飞这一席琴心剑胆、心坚石穿的话而动了容!不过这时,一个孱弱的声音却从榻上传来。 或许是众人的谈话声过于嘈杂,水翎悠悠的转醒,鸿飞又迅速扑向床边,轻唤:“翎儿?翎儿?” 张开眼,水翎看见了她挚爱的人,惊喜的低喃:“鸿飞,是你,是你吗?我这是在作梦?或者是天可怜见,让我俩在九泉相会?” “是我,真的我,活生生的我!”鸿飞一迭声的低喊,边以指背轻抚她瘦削的额。 “你没……死?你的病……当真好了?”她自然的偎向他。 “好了,完全好了,多亏你,救了我,可你自己却……”瞧水翎这病鼻支离的模样,鸿飞不禁合着眼哽咽。 眼看着这对小夫妻是情意缠绵,真心流露,靖王体贴的示意厉里多余的人退出房外。无论如何,留给鸿飞和水翎这对久别重逢的夫妻一些独处的时间,是必要的。 水翎目送亲人离开,才答道:“无妨的,只要你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水翎……死而无撼!” 水翎说的自然是痴心话,鸿飞却充满决心的否定了她的慨然。“我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死去,绝对不会! 水翎虚弱的笑了。记得鸿飞昏迷之初,她也立过这种誓词.曾几何时,她的誓言实现了,却换他来立誓?“不必再痴了,鸿飞,你看我如今这副德行,如何能救? “能救的!”鸿飞紧握她瘦如乌爪的双手,强调: “能救的!你还记不记得海宁那位和尚师父,他曾极肯定的对我说过,只要一报还一报,便能救你。 和所有人一样,水翎对和尚师父所说的那五个字颇为不解,鸿飞急忙解释道:“只要我也剜下一块心头肉让你和药吃,你的病指日便可痊愈。” “答应我,不要做剜肉这等傻事。”水翎乏力的摇着头。“我不愿你旧疾未愈,叉新病上身。” “剜一块肉会怎么样呢?我不信……” “信与不信并不重要,我也不信是因为剜一块肉才造就了我今日的这一身病,可咱们不得不信命运,不得不信因果与劫数。”水翎开始泪眼迷蒙。“鸿飞,算来你和水翎今生合该是情深缘浅,我仍必须劝你看开一点,就算水翎先你一步走了,你也要想通‘生寄死归’,咱们这段情缘,就当镜花水月一场,毋需强求,毋需强留! “翎儿,自从病愈之后,我叉相信命运该由人掌握,而不该由命运掌握人;而若有因果,我也相信咱们是因为种好因才会结发为夫妻,既是好因,理当有好果;至于劫数,既是在劫难逃,那么咱们更应该患难与共的走过它,打败它!”鸿飞也哭了,但他的语气充满激励。“翎儿,我不信咱们真的缘浅至此.就算拼着一死,我也要向老天爷挣回你这条命!” “鸿飞……”因为鸿飞的真心浩荡,水翎哭得更是泪如泉涌。 “翎儿、翎儿,别哭了!”虽然自己亦是心有戚戚,不过鸿飞身为男儿,自当扮演起“自强者”的角色,平复好自己的内心之后,他安抚她,并记起了自己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 “翎儿,你瞧,这是什么?”他从行囊中抽出一正轻薄如云却榴红似火的布料。 “好美呀!这是……” “是我病愈之初,试着研染出来的纱料,我一直记得你喜欢石榴红色,却没见你有石榴红色的衣裳,所以我便帮你染了这匹布,希望你会喜欢!” “喜欢!我当然喜欢!”水翎爱不释手的模着料儿,却仍不禁感叹:“就怕……我等不及它做成衣裳!” “翎儿,我不许你如此气短,你的病会好,一定要好!” “好,好,我好!”水翎揉揉眼睛,低喃:“可就算病好了,我怕我也不配穿如此轻薄美丽的衣裳了!” “此话怎讲?”鸿飞呆了呆。“你不是说你很喜欢这块衣料 “傻瓜!我说喜欢,便是喜欢!可我恐怕它……遮掩不了我胸前那个疤痕。” “疤痕?”鸿飞又楞了楞,这才记起她为他曾挨了一剜,而这一剜自然会留下疤痕。“我瞧瞧!”回过神,他便急切的伸手去拉水翎的衣裳,水翎因浑身乏力,勘不过他,只好由着他瞧了! 那是个碗口大的疤,凹陷或浮凸的一片深色不像被剜起,倒像被反贴上去的图腾,和水翎其余雪白平滑的肌肤形成强烈对比。看着那伤口,鸿飞沈默的猛咬着唇,心痛如绞。 他的沈默令水翎有些心慌。她比哭还难看的笑着试问:“很丑吧?你怕不怕?会不会嫌弃我……不再完美如初?” 轻轻抚着她胸口的疤,鸿飞令人莫名所以的说:“它有点像飞舞中的蝶!”接着,他补充道:“这疤痕,就像有人在你胸口纹了只圈然而舞的蝴蝶,而蝶舞,一向美丽,何来丑陋?” 他说着,泪却不知为何又点滴落下!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今天眼泪却成行。 水翎又何尝不然! 当他细心的帮她掩好衣裳时,她再度泪盈于睫的问:“你当真这么想着……它……像只蝶?” “我发誓,我是这么想着——你是被一只蝴蝶纹了身的美丽二格格,而不久之后,我也会是个被蝴蝶纹身的靖府二姑爷。然后等你病体痊愈,咱们便是蝴蝶双双,比翼翩翩了。” 鸿飞如叙述诗一般的腔调,终于使得水翎暂且放下哀愁.含泪一笑。 斯情斯景,不禁教人感叹。“连理枝头花正开,妒花风雨便相催”也不禁令人祈愿:“愿教青帝常为主,莫遣纷纷点翠蔷”。 然,鸿飞执意要还水翎的这“一报”,又当真能挽救水翎那如蜡炬将残的生命吗? 第十章 鸿飞欲还水翎的这“一报”,依旧是由霜若权充“执刀手”的角色。 可庆幸的,挨了妹妹一则的尹鸿飞,并没有任何类似水翎的异状发生。 当然,胸口是会疼痛的,但在盼望水翎病体好转的期待中,在看见那些揉了他血肉的药丸服送入水翎口中的刹那,那疼痛时常会转化为一股混合了酸楚与甜蜜的柔情,而那股柔情,令他忘了仍抽搐、仍疼痛的伤口。 话说水翎,也确实如那癫和尚的预言,正逐口的好转中。从浑身乏力的缠绵病榻,到渐渐坐起、到能够站立,甚至能在房里绕行个儿小圈,在都该把功劳归给鸿飞。 或者如鸿飞和纤月所说:“身是医王心是药”、“心病还需心药医”鸿飞的到来,激起了水翎浓厚的求生意念,而他衣不解带的照顾,更教水翎不得不以毅力驱赶病魔。再加上姐姐纤月开出的精补方剂的细腻调养,就这样,半个多月以后,家人又在水翔身上看见曾显在鸿飞身上的奇迹。 水翎病体初愈的这天,已近腊月中,靖王府从这时才开始有了年节气氛。这天,早巳过了腊八,可是鸿飞还是央司管厨房的仆妇熬煮了一碗八宝粥品,让水翎饱饱口月复。 他是一汤匙一汤匙将粥喂进水翎口中的,一如最近,他将药丸或药汁送入水翎口中一般,对病中的水翎,他一适是温柔呵护且无微不至的。 当鸿飞在桌边放下碗,正准备端起另一份汤计时,水翎忙制止道:“鸿飞,你别忙,我真的好怕你又忙出病来!” “我现在可没那么娇贵。”鸿飞颇气概的偏头强调。“倒是你,像个病西施了。来,再喝一碗汤,这很补的。” “不,不了,再补下去,我怕我都要由‘病西施’变成‘胖东施’了,到时候你若抱不动我,恐伯就不要我了!”水翎娇嗔一笑。 丙真是情爱的力量无远弗届! 那笑啊!竞令水翎大病初愈的容颜产生了如“江总诗”——“回身转佩百媚生,插花照镜千娇出”的效果。 鸿飞因那睽违许久的一笑而出神了小半晌。他情不自禁的来到床畴坐下,伸手揽住水翎,如立誓般的说道:一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要你,要你、只要你!” 在鸿飞的喃喃中,水翎除了心里甜孜孜,连带的也泪盈盈,良久,她才拭泪轻问:“一直忘了问——娘她老人家还好吗?为了我这病,拖累她老人家不少,如今又为了这病,劳你和霜若全跑了来,这个新年,恐怕只能让她老人家凄清孤单的过了。” “别担心,今早我收到一封快信,娘正在上京的途中,若行程无误,可能这两天就能进京城里来了!”鸿飞浅浅一笑。“娘在信里头说:因为放心不下你的病情,也放心不下我和霜若兄妹俩,她便乾脆整了整行囊,打算上靖王府来打扰几日,可她又有些担心,担心你阿玛和额娘不知是否欢迎?” “我的爹娘便是你的爹娘,同样的,你的爹娘便是我的爹娘,何必如此的生疏客套。何况,他们三位老人家早是多年未见的老友,阿玛和额娘岂有不欢迎的道理?” “如此说来,我大可放心了!” “你早该放一百二十个心的,鸿飞。阿玛和额娘若是眼高于顶的势利眼,你和我根本不可能结发为夫妻,而此时此刻,你更不可能随便游走于靖王府,并任意停留在我的闺房里了!” “是,是,娘子推理的‘是’可娘子却有一件事说得‘不是’!” “嘎——”水翎呆了呆。 鸿飞悄悄的附上了她的耳朵。“你早就‘不是’闺女了,所以这房间也‘不是’闺房。” “贫嘴,这也值得计较?”水翎颊上一阵飞红,’手同时爱娇的朝他胸口捶了两拳。 鸿飞的反应是——哀吟了两声! 水翎这才心慌的想到鸿飞的伤口尚未痊愈。“哎!你……胸口还很疼吗?哎!我不是故意的!”水翎急得舌头差点打结,连泪都差点溢出眼眶,好像痛的是她似的。 “翎儿,别忙,别慌,我这敷药的布儿已经拿了下来,伤口也已经结痂,刚刚喊那两声,只是想吓吓你,没想你却当真,你瞧,我不疼了,不疼的!”见她泪又濡湿眼睫,鸿飞更忙不选的安慰。 “真的不疼吗?让我……瞧瞧好吗?”水翎央求。虽和鸿飞已是夫妻,也早有过肌肤之亲,可是对自己做这样的请求,她似乎犹有羞意。 鸿飞没有迟疑的点头,却略显犹豫的说:“我这是新伤口,看来有些可怖,你若害怕,就别瞧了!” “傻瓜,可别忘了,我比你更早熟悉那样的伤口!”水翎探过手,主动解开他的宝蓝刻丝银鼠袄及五色缎衫,瞧见那伤口时,她怔仲了片刻。 “说的也是!”鸿飞因她的话与她的怔仲而自责。“翎儿,你曾怪过我吗?怪我让你受刀剜的活罪?” “那不是受罪,那是最深刻的奉献,最美丽的牺牲,你我都是这么思想着的,不是吗?”她深深的凝视他的双眼,继之徐徐的轻触那伤口。“它……也像一只蝶。” “它的确是一只蝶。与你相同,我亦被蝴蝶纹身了!”他动情的揪住她的纤手,抵在心口,抵着伤口,那依旧是一种情深与酸楚兼具的温柔。 水翎反手扳紧他的身。心想:原来上苍竟是如此的厚爱她,让她得了个能够以深沉爱意来通过生离死别这严酷考验,并一意扶持彼此度过困厄的爱侣。 有感于鸾胶再续的艰辛与不易,水翎更激动的掰紧他的背,两人胸靠着胸,肺贴着肺,蝶假着蝶,唇胶着唇,紧紧的,密密实实的依靠与缠绕。 鸿飞未愈的伤口因此而阵阵悸痛,可这是值得的,从水翎无语却坚实的拥抱与亲吻,他已不再错觉两人之间的婚姻只是一种虚妄,他更真实的感受到那些紧紧缠甲纠葛着彼此的情丝。而这些难分难解的情丝将如瓜瓞绵延至他们老死,令他们情比石弥坚,爱比海深笃。 走笔至此,尹鸿飞和二格格的故事,应该算是有了个结束。不过总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插曲可以聊聊: 话说这日,也算是临近腊川中,当靖王府里的所有奴仆、丫环们手边正忙着“掸尘”,眼边忙着瞄向二姑爷和二格格,那老是胶在倚圃园某个角落的鹞牒情深的身影时,前厅突然传出有稀客到来的声音。 你们道是谁?原来是鸿飞的母亲田氏打海宁来到京师,除了想和儿子、媳妇、女儿一家同聚之外,也顺道来拜望差点就“绝缘”的“老亲家”靖王夫妇。 虽说,田氏久未见过像靖王府如此的官家排场,不过靖王夫妇的亲切态度,着实令田氏抛去了不少的生疏,几个久未谋面的老人家,自然有他们一番好聊的。 鸿飞、水翎和日青、燕娘面对面的当时,自然免不了尴尬,然,燕娘真是挺有担待的,她主动来到鸿飞和水翎跟前。道:“尹公子、二格格,今日燕娘进靖府,是特地来向你们请罪的。”她说着说着,便要往地上跪。 水翎慌忙持住她,焦急道:“燕娘,你快别这么说,你何罪之有啊?” “燕娘痴愚;第一项罪名,是不懂感恩,燕娘能有今日,全凭靖王府的提隽与成全,可燕娘一直妒忌婶婶,你拥有日青全部的爱戴,也因此,二婶婶病着,燕娘没有过府来控望,还给靖王府与二婶婶加添不少麻烦。这是燕娘的第二项罪名,燕娘……全无节义!燕娘……给二婶婶磕头请罪!” “燕娘呀燕娘,你言重了!”水翎又是手忙脚乱的急于扶起她来。“燕娘,二婶婶一直认为你是个知书达理又守分寸的女子,因此二婶婶相信,不论之前你曾做过任何傻事,你一定有你的道理。二婶婶也只是个平凡女子,也相信因缘宿命,也难免有胡涂犯傻的时候,可我以为,只要不害到自己,偶乐的犯傻、偶乐的糊涂,也是一种真挚、一咱浪漫。” “二格格说的极有道理!”这时,向日青带着一脸愧色,温柔的将手落在燕娘细细的膀子上轻拍,并说道:“燕娘,往后可不许再以死来吓唬我了!” “我只是以死……明志!”燕娘略转身,以满溢的柔情眼神回报向日青。 从他俩那一纠结便难分难解的眼柙,水翎惊喜道:“你们俩——合好如初了!” “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燕娘和我之间的所有过节,导因于我的刚月复自用与误解。现在没事了,什么事都没有了!” 连燕娘也羞人答答的,细声细气的补充了一句:“日青说——说一切从头开始。” 水翎脸上一片欣然,欢喜亦弥漫心头。“可喜可贺,直是可喜可贺。” “是可喜可贺!我这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改得好不好,还得由你们众人来鞭策评定。向日青先是自我调,继之出人意表的走到尹鸿飞面前。拱手做揖道:“尹公子,日青为之前所做的愚行,及带给你与二格格的所有困扰,致上最深的歉意!” “向公子,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何况咱们俱是凡夫俗子,怎能没有爱恨嗔痴?”不改书生本色,鸿飞以简单却沉静的几句话,试着化解日青浓浓的羞愧之意。 总之,这正是一个好的开始,日青和燕娘的婚姻有了极大的转机,而靖府,也因为这对原本无心的怨偶成了有情的佳偶,而平添了一份喜气。 不过,尔后靖府突来的另一号人物,却又教靖府衍生了一场虚惊。在几名内宫大监的开路下,靖府进来了一位非比寻常的人——此人头顶黑貂暖帽,身系明黄龙袍,外罩猩红的羽缎披风;此人仪表赫赫,相貌堂堂;此人——竟然是当今的乾隆皇。 他事先并没有派人知会靖王就来势汹汹,因此一时之间,靖府上下因他的圣驾突临而错愕忙乱。 将他迎人大厅,众人行过陛见之礼后,他极具威仪的开口说道:“联自从避暑山庆秋弥回来之后,便听说了极多不可思议的事,靖王,你可知悉朕所听闻的都是些什么事吗?” 被皇上一点名,靖王慌忙出列,极恭谨的打个千。“臣愚弩,不知圣上所言何事?” “能有什么事?还不是关于什么‘剜人肉、治大病’这种种奇怪的传言。原本肤国务繁忙,没空涉及这等荒诞不经的事,可这几日妖言加剧,连宫里都众说纷纭,偏加上今儿个一早,军机处同大人找上了朕,说明这档子怪事全出在靖府——咱们自家人的自家里——还牵扯到了向家的独生子,并害得媳妇儿差点自啜身亡。肤说——靖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倒是给朕好好的解释解释!”圣上特意拉长音调并加强语气,那随时都可能转化出怒气的龙颜,令来不及回避的众人全颤惊了起来。 而其中最吃惊的莫过于靖王爷。他可没想到“剜肉治病”这事会传到皇上的耳朵里;更千万没料到会是和靖府一向交情不恶的向大人,将这一状告到皇上跟前!最要命的事实是,谁都知道自从先皇因为相信江湖术土炼丹吃药,走火人魔而亡迭之后,当今圣上最忌讳的,便是无凭无据、没头没脑、怪力乱神这等的事。 偏偏,身为皇室一族的靖王府邸却撞上了这种事,说邪门、是够邪门。再加上水翎毁了和向家的婚事,去就罪名凿凿、仍未平反的尹家……唉,这林林总总的事,的确是难以解释,不过事到如今,倒不如心一横将真相一摊,一切随皇上去定夺了! “臣知罪!臣等一向知悉圣上最忌荒诞不实,怪力乱神。可臣的二女儿水翎却在远嫁海宁之后偏逢怪事,对这样的事,臣……也不知该做何解释,不过臣愿将这整件事的前后始未,向圣上详禀!” “说吧!说吧!”皇上将袖一挥,一副颇为不耐的模样。 靖王自然是挺尴尬的,“伴君如伴虎”,这是古有明训,但既然传人皇上耳朵里的不是什么好事,靖王自然不敢期望皇上能给什么好脸色,他只能唯唯诺诺的据实以告。 他从水翎和向家订亲,霜若的出现履亲,以水翎的两头为难谈起,这其间,水翎和鸿飞几度僭越的代替他们的阿玛说起他们在海宁的生活情形。他们当然提起过那颠和尚,以及“剜肉治病”的种种缘由,言谈问,两人那质朴却情深的爱恋溢于言表。 说也奇怪,圣上非但没有怪罪他们这对后生晚辈的逾矩,反而像得了个什么能教人着迷的故事般听得津律有味,甚至找到了几个颇具真髓的问题,例如鸿飞写竹的情形与“海意坊”经营的状况,他都甚感兴味。 皇上贵为一国之君,自然集一身的雍雅与风流,年轻时候的他,情史多不胜数,每段都有其刻骨铭心之处,总是“人不痴狂枉少年”,而当他在尹鸿飞和水翎这对年轻人身上看见真正的“刻骨铭心”之情时,剜肉治病这种事反面不是什么旁门左道,而是一种世人鲜少能够身体力行的高贵情操。 如此想来,皇上的心情的确比刚踏人靖王府时有所改善,可一国之尊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自然不可能马上表现出明显的和颜说色。 “尹鸿飞,如此说来,你的父亲是前任的江宁织造尹元瀚?皇上拧起眉,似有目的的直问令他印象深刻的尹鸿飞。 “正是,草民的先父正是尹元瀚!”鸿飞不亢不卑且没有隐讳的回答。 “你可知,你的父亲罪在朝廷?”皇上的这一问题可犀利了。 众人皆楞了楞,并对鸿飞可能的回答志怎,其中以水翎最为忧心。皇上是一国之尊,他听得顺耳便好,听不顺耳,搞不好要治罪的。 鸿飞也不是不明白如今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景况,可他一向忠于自己的所思所想,话说回来,他的父亲罪在朝廷也非一朝一夕,有什么可隐瞒的?反倒是他,有些事想朝万岁一吐为快。“草民自然知晓父亲因罪被滴,唯因当时年纪尚轻,不晓得父亲为了何罪被滴?后来,草民年纪稍长,时常听母亲提起父亲当年的种种,草民认为父亲被诬陷的可能性极大!” “是吗?你以为咱们大清王朝的典制、律法是虚设的吗?咱们不会随随便便去诬陷任何人!”皇上的语气更严重了。 “草民自然知道律法典制不可能形同虚设,大清王朝如今国势鼎盛,威加海内外,圣上您居功厥伟,可是圣上,你位居千万人之上,上至高官,下至小臣,绕在您身边的虽绝大部分是知书达理的君子,却也难免小头锐面、汲汲钻营的小人。” “你的意思是我胡徐,让小人诬陷了君子,”皇上二再度皱起眉头,一脸不悦。 厅堂上的众人都恐慌了起来.包括靖王夫妇、任昕夫妇、向日青夫妇及田氏与水翎,全都唯恐鸿飞触怒了皇上,可是大家又不敢在这种时候插嘴,每个人只好眼巴巴的打内心里着急。 唯,鸿飞却逞往地上单膝下脆,面不改色的继续讲理。“草民不敢说皇上您胡涂,皇上您也不胡涂,您是明君,深得民心,可草民斗胆的认为圣上您的身边,定不乏欺上瞒下之人。” “欺上瞒下?你是指……”圣上因鸿飞的提醒而沈吟。 “草民无法明指出什么!可草民明白‘一样米粮养千百种人面’这样的道理,而草民身为人子,不能洗刷或平反父亲的冤屈,让父亲含笑的瞑目于九泉,草民感觉自己……是枉生为人!” 水翎原想斗瞻出声制止鸿飞继续往下说,可当她看着丈夫那慷慨从容的面容时,她也同时看见了他那炙烈执着的心志。她于是收回即将出口的话,和他同甘共苦,甚至同生共死的心情也更坚定。 这边,皇上面无表情的思虑鸿飞的话好半晌,才问道:“你既然有这些情志,为什么不思上效朝廷,再图洗刷你父亲的冤情?” “草民确实如此想过。自幼,草民便刻下苦功,研读经书,盼的是有朝一日能求得功名,替先父一雪前耻,顺便让尹家再度门据光耀,怎奈……草民十二岁起便身染怪症,一病不起,直到八、九个月前,承蒙靖王爷夫妇不弃,他俩重诺的将二格格许配给草民,更幸运的是二格格是个多情多义的女子,因为她的多方牺牲,草民的怪症才得以痊愈如今,草民已不再苛求功名,只是,身为人子,草民怎么能够不心悬念着先父被滴官后,那含冤莫辩、风凄雨清的模样?又怎能或忘他情、死不瞑目的情景?”鸿飞这段话,说的是相当激动,相当恺切。 “也难得你有这份孝心!”皇上继续沈吟良久,却突然文不对题的反问他道:“方才,朕听水翎侄儿提起,除了诗书画,你对纺织及漂染印也颇有钻研,对不?” “草民对这方面的确小有涉猎!”鸿飞不疾不徐的答。 “那好,朕此刻倒是有些彼关这方而的问题想问问,你!” 看来,圣上是要来上一次临场考试,只是众人皆不知其动机与目的是什么?不过至少,皇上此刻的“龙颜”看来的确比乍进靖王府时和颜悦色多了,众人这才稍稍放下悬了老半天的心来! 而鸿飞,依旧不矜不躁的回答道:“圣上,有什么问题请尽避问,草民将竭己所知。” “你可知‘织造署’的功能是什么?” “从字而看,自然是织造衣物。” “你可知什么是咱们大清朝的‘命服之制’?”皇上颇严肃的问。 “所谓‘命服之制’?就是限制官服穿着的式样、花纹、用料等等!”鸿飞则慎重的答。 “你分辨得清楚明代与咱们大清王朝的男子宫服,在式样上有哪些不同吗?” “草民略知一、二。”鸿飞思索了小片刻。“明代男子的官服,主要是圆领袍、纱帽、皂靴、玉带;咱们大清则改圆领袍为瘦袖袍,外头套上对襟褂,长的叫大褂,短的叫马褂。纱帽改为红缨帽,夏天凉帽,冬天暖帽,具系红缨。靴子,基本上和明代相同。玉带则与明代用法不同,系于袍外。” 万岁爷边听边点头,似乎也有些讶然于鸿飞年纪轻轻便观察如此之人微。不过身为万岁爷,他自然不会因一、两个答案就批下分数。“此乃基本常识,知之不足为奇。”他先泼鸿飞冷水,之后又提出一个看似与之前的问题不大有关联的题目。“你对‘缂丝’有什么样的认识?” 可庆幸的,这个题目对鸿飞来说,有相当多的发挥余地。“圣上若问草民对‘缂丝’的认识,草民首先得提到宋徽宗赵估曾题于一幅名为‘碧桃蝶雀图’缂丝画上的一首诗:“雀踏花技出索绂,曾闻人说刻(绎)丝难。要知应是宣和物,莫作寻常莆绣看。”宋代的缂丝,闻名于我国的纺织史上,其中又以朱克柔最为有名,其绎丝,不仅是累积了丰富的运线和配色经验,还层次协调分明,表面丰满紧实,丝缕显着匀称,画面变化多端,几可比拟雕刻镶嵌,也难怪连宋朝皇帝都要慕名派宦官到江南去搜购,并题诗于其上了。” “确实有此一说。朱克柔的绎丝织品精湛绝伦,巧夺天工.可惜,近年来织造署里,便难得一见如朱克柔般能作出流传经世的缂丝专家。”万岁爷似乎略有感慨。 其实,织造署里一定不乏专家,可惜全被用来绣作帝王将相穿着的龙风莽袍,正因为这种“贵妇人一衣,终岁方成”的劳民伤财工作,才导致所有专家忙得没夺创作出“运丝如运笔”这种种传世的缂丝艺术精品啊! 鸿飞心里这么咕哝着,却也明白嘴上不能这么挞伐皇室,他又思虑片刻,才慎言道:“其实,不一定要在织造‘署,深闺绣阂里也能培育出‘风豁洗去脂粉,非寻常莆绣’的专家啊,差别只在,深闺绣阁里的作品不曾流人坊间,所以世人并无缘得见,世名也无由得传!” jjwxcjjwxcjjwxc “你所指的是——” “水翎,草民的妻子,也是靖府的二格格!非草民违心夸奖,昔时在海宁开设‘海意坊’时,整个铺子里卖相最好,深受喜爱的莫过于水翎的各式丝绣,万岁爷若存疑,犹可向海宁的搪院总监谢大人求证。”或许是因为不忍妻子的才华被埋没,鸿飞竞极力向万岁爷推荐起水翎的针莆功夫。 而水翎,除了颇讶然于鸿飞的主动之外,自然也不遗余力的反过来夸赞自己的丈夫。“皇叔,鸿飞对水翎情深意重,在您面前,他自然是抬举着水翎,可皇叔有所不知,鸿飞电曾在织造上刻下一番功夫,且成绩斐然。” “哈!瞧你们夫妇,还真是天唱妇随,一卖瓜,一自夸。”皇上审视鸿飞,又看看水翎,除了钦羡这对夫妻的神貌合和,伉俪情深之外,自然也得验验成果。“不过,朕倒很好奇,想看看你们这对小夫妻俩在织造方面的‘斐然成绩’!” 依靖王夫妇的想法,这不过是圣上的另一种刁难,他们俩夫妻,虽知道水翎工于芾绣,可是也难以预测出那样的作品上不上得了万岁爷的眼,至于鸿飞的织造成品,他们夫妇俩更是连见都没见过,就恐怕难登大雅之堂,徒然的贻笑大方且触怒圣上。 说来可怜,这靖王夫妻两人自圣上进门,便提心吊胆、情绪志怎,可回头看看鸿飞与水翎这对小夫妻,正大概是所谓的“初生之犊不畏虎”,瞧他们小俩口面对圣驾时,不仅不惊惶造作,还表现出难得的笃定与不亢卑的姿态,看得靖王和任昕这些皇上的亲戚们个个既汗颜又自叹弗如。 而鸿飞和水翎却真是笃定的,因为他们对彼此都有信心。稍后,水翎暂时告退,且转进房里去找出几件她打海宁携回,‘原为她与鸿飞合力完成的创作品。当初,她抱病离开海宁带回这些织造品时并无其他目的,纯粹只想做个纪念,没想到如今却派上用场,能在当今圣上的面前“献宝”一番。 也不枉鸿飞和水翎这小夫妻俩对彼此的抬举,验收过他俩的成绩之后,这次万岁爷不再穷装威严,直接表现出惊艳赞赏与爱不释手等种种情绪。这其中,又以一幅水翎拿天蓝、水红、月自、松绿设色织成的缂丝作品“百合开春图”。以及鸿飞以荣麻纱和蚕丝交织而成的柔滑白织布“鱼冻布”,最受皇上的喜爱。 自然,这两样东西最终是月兑不了要纳入皇上宝库的命运,不过因为他是个“明君”,自然,他也不能自拿人家的好处,思虑小片刻,他便突兀的唤道:“靖王,你说,江宁织造算不算是个肥缺?” 突然再度被万岁爷点名,靖王忙趋前庞道:“是,是肥缺,也是美缺!” “肥是肥了织造署的荷包,美又是美了准?” “美了咱们这些王公将相与皇室眷属!”靖王依旧测不出皇上的话里乾坤,只好实话实说。 “哈,说的好,既诚实,又不失美意。”皇上不知是夸赞或是调侃,不过稍后他语出惊人,“屈指算算,现任的江宁织造吴大人也已届退休之年,联说——靖王啊!联有意让你的第二东床快婿尹鸿飞接掌江宁织造署,你意下如何?” 靖王——以及众人都瞪大了眼,全错愕于有这等的好事从天而降,不,不对,是从万岁爷的嘴里蹦了出来。 靖王呆若木鸡了许久,才响呐答道:“小婿尹鸿飞虽颇有才学却阅历尚浅,连臣都不知他能否适应咱们朝廷的……官场文化!” “当官就当官,还搞什么文化?朕要的是好官,是清廉官,之所以想重用尹鸿飞,看中的正是他的全无官僚气息与孜孜不倦!没有人生下来就会当官的,你莫再拿什么官样文章来压他了!”皇上又摆出颇为不耐的脸色。“罢了,罢了,我不问你,待朕自己来问问他吧—— “尹鸿飞,朕现在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朕让你进织造署,是缘于爱才惜才,且感念于你对你父亲的孝心。你进织造署后,首要的工作有两个,第一,自然是要做好署里份内的工作;其次,朕打算给你一个平反你父亲罪名的机会,你可以明察也可以暗访,朕给你为期两年的时间办妥这两件事。两年后,你若有一项缺失,那么朕将不客气的将你撤职,甚至严加究办,朕说——尹鸿飞,这块不算轻松的饭碗,你捧得起,也愿意捧吗?” 众人听得皇上这样的话,又开始心情惶惶!其中以田氏和芹福晋这两位为人母亲者尤甚。然鸿飞竞没有迟疑,且令人惊讶的通往圣驾跟前一跪,扬声道:“草民叩谢皇上隆恩。草民明白天下没有白吃午餐的这种道理,可是‘人不辞路,虎不辞山’只要有机会帮先父昭雪沉冤,还他清白,那么无论再多艰难险阻,草民都愿意为朝廷效犬马之劳。” 鸿飞的勇于答应着实吓了他的母亲和岳母一大跳,不过其他人却全都为他的胸怀大志暗暗喝采。 而最高兴的人,莫过于万岁爷了。“好,好,朕最喜欢爽快的人和爽快的事。”他哈哈一笑,又正了正脸色,谕令道:“尹鸿飞听着,朕命你留在靖府,等待联的浩命下来,即刻往江宁织造署上任。” “草民谨遵懿旨,草民谢圣上的思典。”鸿飞叩拜。 “起来,起来。”皇上把袖一洒,然后像已排解了一件大事似的,又在几个太监的导引下,如一阵风般的席卷出了靖王府。 唉!当皇帝老爷就是有这种痛快,普天之下,唯我独尊,想给人家好脸色或坏脸色看,全凭一局兴。 皇上走后,靖府大厅里的众人皆一脸的如释重负。唯独鸿飞的母亲田氏,犹抖着身躯说道:“鸿儿啊,你明明知道这碗官家饭不好捧,你却偏去捧,这分明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亲家母说的是,两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却电不长,鸿飞,你的操守与治事能力或许毋须咱们操心,可咱们担心的是——你真有把握在两年内把你父亲这件陈年冤案给昭雪,给乎反吗?”身为泰水,芹福晋也不免忧心伸仲的插上一嘴。 “天下没有过不去的河。何况,即是天子至尊,也要服个‘理’字,娘、额娘,从皇上果断的给予孩儿机会一展长才,并念兹在兹的体恤我对先父的孝思,这种种的明理的行为,足可说明圣上对孩儿有信心,而孩儿,又岂能放弃这一昭雪父亲沉冤的机会?又岂能辜负圣上对孩儿的美意?” “鸿飞说的有道理!”水翎站到自己夫婿的身边,一脸的爱戴与支持。“娘、额娘,有道是‘成仙成佛,无非尽忠这一昭雪父亲,相信鸿飞今日之所以愿意接掌江宁织造这个职位,并非因为它是个肥缺、美缺,而是为了尽忠尽孝。娘、额娘,咱们该做的,不是丧他之志,而是长他的志气啊!” “对,对,被皇上加上顶戴,赦封为官,是好事,是喜事,别人还求之不得,怎么你们俩个为娘的却愁眉苦脸呢?”经过皇}=一阵风般的洗礼过后,靖王反倒是想开了心,也笑开了腧。“我说任昕、月儿,你们夫妻俩以后可得多帮着你的妹婿,还有日青、燕娘,你们夫妇既然误会冰释,日后自然要同心同德,莫再教你们的老父母操心,万一他们又一状告到万岁爷那儿……唉!那咱们靖王府可难有宁日了!” 被靖王这么一一吩咐和取笑,任昕和纤月频频点头,巴燕娘是亦怨亦嗔的阴了日青一眼,向日青则晒然一笑,喃喃应道:“是,王爷教训的是,日青日后定当善尽为人子、为人夫的职责。还有,日青一定竭已所能,替尹公子出一番心力,教尹元瀚尹大人的沈冤得以早日昭雪。” “尹鸿飞在此先谢过向公子!”鸿飞虚心的道谢。 任昕却取笑起他们彼此的客套。:‘好了,好了,算来都是一家亲,还公子公子的呼叫,岂不是太过生份?”他执起两人的手,交叠着.衷心的说道:“今后,不论咱们是为人子、为人夫,或者为人父,甚至为人祖父,咱们都要保持这以心相交、患难与共的情谊才是!” 众人闻言,莫不为任昕的一席话喝采。 再走笔至此,咱们的闲聊又总算聊出一点使命来。而二格格和尹鸿飞的情事,自然是缱缱绻绻的延续罗!至于这三格格花绮的情事嘛——咳!有道是:“花开花谢缘何事?尽属无私造化中。”当然,三格格花绮的“造化”,就留待下回分解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