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追缉令》 第一章 他俩的故事,缘起于去年秋天!哦!不——也许不该说是去年秋天,而是更早几年的秋天! 不过,我们还是先来说说去年秋天的事吧! 那一天的午后,她——二十一岁的凌海芃,正呆坐在那间由父母投资、由她权充老板的“青鸟花坊”内,百无聊赖的瞪着窗外开始萧条的景致! 秋天又来了!所谓“萧条”,是指门外灰砖道上那几株被用来当行道树的黄槐,已被早起的秋风摇谢了片片金黄花瓣。 和门外景致截然不同的是“青鸟花坊”的透明玻璃门内,处处充满着不同颜色、香气与生机! 那一簇簇绽放在花店内的各色玫瑰、百合、紫莲、蓝鸢尾、粉色雏菊及引人注目的向日葵、炫目斑斓的天堂鸟、娇小洁白的满天星……令人目不暇给、目眩神移。 而“呆”坐在落于花海中那个可爱藤制高背摇椅中的凌海芃,似乎对这些鲜花早已习以为常了,她只是一脸心事重重的晃动着摇椅。 她无法不心事重重,秋天这种季节,尤其在这种好半天没有一个客人上门的秋天午后,人就像是个写满许多心情的罗盘,在七移八动、七转八变之后,总会停留在那教人郁闷或不可思议的一格。 在她内心,确实潜藏着一股不安的感觉!一股来自于她对姊姊海兰的矛盾情结! 哦!一想到姊姊海兰,海芃就是千千万万种情绪直往心头上涌,而这些杂陈情绪中最剧烈也最需要隐藏的是她对姊姊无形中的妒嫉! 海兰,一直是凌家的骄傲,她美丽、秀气、功课好、脾气好,人缘更好,目前是某国立大学四年级的学生,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生不知凡几,而海兰在交友方面也一直表现得极乖巧得体,她告诉父母她还在选择一个最适合当凌家女婿的男孩,姊姊的表现是不急于定下来,只想尽情的享受她多采多姿的大学生涯。 可是昨夜,海芃收拾好店门并转了一趟公车想去买几卷包装花束用的丝带时,却无意间瞥见姊姊和一个男人从一家宾馆中疾步走出。 起初,她也不敢确定那个敢和男人在大街上拦腰搂抱的女人会是姊姊,可是,当那个男人用一种类似爱怜的方式撩拨姊姊那头乌黑的卷发而露出姊姊那美丽熟悉的半侧脸时,海芃震惊的僵立在当场! 那时,姊姊也瞥见了她,姊姊的表情是被逮到做坏事的茫然与惊慌。她秀气脸上一片刷白,挽着那个男人匆促的离开。 海芃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也许她无法相信的是她那一向娟秀、乖巧的姊姊会做出如此大胆新潮的事情来。 可惜,她没有看清那个把姊姊搂在臂弯中的男子长相,她只依稀记得他的背影满高的,芽着一件十分特殊的t恤,那t恤背上印着一个色彩不俗的马雅图腾,不过他却不搭调的让那件t恤配了条打褶西装裤。更可惜的是因为自己行动上的不便,她无法追上前去把一切情况弄得清楚些。 昨夜稍晚,姊姊回到家时,她们彼此都装出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而今早,一向极少出现于花坊的姊姊,却意外的打电话来说下午要过来找她。这让海芃产生了某种不安! 海芃后来觉得,自己似乎是不该对姊姊有亲密男友的事这么惊讶的,毕竟姊姊大她两岁,追求她的男生又多,挑选一个她所喜爱又能以身相许的人,原本就无可厚非。 奇怪的是姊姊为什么要隐瞒她已有要好男友的事实呢?就海芃所知,父母是十分开明的人,他们不但不反对女儿交男朋友,还相当鼓励呢! 或许,姊姊不想破坏自己在父母心中乖乖女的形象?更或许,是男方有问题?海芃愈想愈糊涂,也愈想愈困惑!她不知道该不该告知父母这件事?而这也是今天困扰了她一早上的事。 她知道自己或多或少都有点幸灾乐祸的心理,因为她那一向美好无瑕的姊姊,终于也做出了有瑕疵的事情来!她痛恨自己这种心理,可是她真的好羡慕又好妒嫉姊姊的“完美”,这种完美是连她偶尔想从鸡蛋里挑骨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的。 海兰姊姊,永远是凌家的骄傲! 相较于海兰,海芃肯定自己是凌家的负担! 凌家是从几时开始背负她这个负担的呢?那是好几年前的另一个秋天午后的事了! 那一年,她十七岁,本应是个无忧无虑绽放青春的高二女生,可是一个心不在焉的司机,改写了她十七年的生命,也改写了她活泼乐天的个性。那个司机辗断了她的脚骨,让她在医院躺足了三个月,敷石膏、做物理治疗的疼痛日子,使她快乐的十七岁蒙上了阴影!当她凄惨的拄着她陌生的第三只脚——拐杖,在父母亲及姊姊海兰的陪同下困难的迈出医院时,她察觉漫长萧瑟的冬天来临了,而这不单指天气,也像征着她的人生,从此她告别了青春欢笑的十七岁、十八岁,甚至十九岁……她也从此把自已蜷缩在一个阴暗的角落,把自己深深沉淀成一粒沙子! 十七岁以前,他们这个只有四口人的家庭是个结合紧密的家庭,虽然父亲凌德中只是个小商人,母亲高瑞美也只是个平凡的家庭主妇,但他们一家四口是那么亲密那么和乐的在生活着。而海芃自小就有自知之明,知道姊姊海兰比她漂亮许多,而她从来不怨天尤人,不曾妒嫉过姊姊,因为父亲总会溺爱的形容——海芃是咱们家乐天知命、俏皮、爱笑又有人缘的女儿,像是传说中能带给别人幸福信息的“青鸟使者”。 海芃又多么希望自己真能是一辈子承欢膝下,给家人带来幸福的“青鸟使者”啊!可是自从她再无法尽情的跑、尽情的跳之后,她便再也无法尽情的笑、尽情的闹了!有一段时日,她甚至觉得自己连笑着都比哭着还难看! 她从来也不想因为瘸了一条腿就如此自甘黯淡,就让脾气变得如此刁钻古怪啊!但瘸腿是一种梦魇、一种挥之不去的梦魇,那梦魇如此真实的介入她的生活,压迫地的自尊,也旺盛她的自卑!和所有女孩子一样,她也渴望抓住所有的青春,也憧憬甜蜜的爱情,可是这些渴望与憧憬,全都悄无声息的消失在那些拄着拐杖的岁月里! 不能否认,她也曾经爱过一个人,只不过这又不该说是“爱”,而是一种单恋! 那天,也正巧是她惨淡的十七岁那一年的某一天,她邂逅了他,一个第一次在她情窦初开的脑海及心海里辣深蚀刻的男孩子! 他们的相遇是既偶然又平淡的!就如那天街景的萧条,枯萎褪色的黄槐花瓣,被风吹漫舞过整条街道。自己拄着仍然陌生的第三只脚,独自勇敢的踏出家门,笨拙的在一家不算小的书店里穿梭,急于找到基本能补回她因休学太久而未赶上进度的参考书,等她满头大汗的找到那几本书在收银机旁等着付钱时,才赫然发觉她的小钱包早已不翼而飞! 她几乎是一脸无法置信的愣在当场,她明明记得自己出门时是带着钱包的啊!她不死心的浑身上下东掏西找,她面红耳赤的拄着拐杖僵在当地,一脸无措的忍受着柜台小姐不耐烦的眼神及周边一些等着付帐人们的好奇眼光。 正当她困窘绝望的向柜台小姐解释原因并想掉头把书本送回书架上时,她身后忽然传出一种稳定干净的男中音说道:“小姐,十分抱歉,我妹妹忘了她把钱包寄放在我这里了!” 当然,他的那声“小姐”是指柜台小姐的收钱小姐,至于“妹妹”,指的当然就是她凌海芃了! 瘪台上摆着她购买参考书所需要的金额——三百六十块钱!但她直觉的想婉拒这份陌生人善意的帮助,她后退一步想掉转头,却意外地撞上一道厚实的墙,不,是胸膛,那胸膛的所有人正是拿钱替她付帐并自称是她哥哥的人。 他扶住有点重心不稳的她,那只放在她肩上的手掌温暖有力,她能听见一阵雷呜似的心跳,一时却搞不清那是他抑或是自己的心跳声。 抬眼看他第一眼时,所有的心跳声,甚至书店里的嘈杂声都静止了——他看来比她大不了几岁,像个正人君子,有鹤立鸡群的身高,端正突出的五官,他的眼神坚定、温暖,嘴角还带着和风似的柔软笑意。 瘪台小姐打出发票后,他更像个对妹妹十分亲爱的哥哥般,耐心的陪着行动不便的她步出书店。 在书局外的骑楼转角,她由他爽朗的笑容中回过神,“为什么要帮我?” 他只平淡的答说:“助人为快乐之本!”然后就掉转身离去。 当时,她焦急的揪住他的手臂,也顾不得楼下人来人往就急促喊道:“喂,先生,欠你的人情,我可以用一句感谢来表达并藉以助长你的快乐,但欠你的钱,我不能不还,因为我不习惯欠人!” 他的回答更淡然了,“既然帮助你是我的自愿,那么你便不欠我什么!” 但在她的坚持下,他还是留下了姓名地址,然后像一朵偶尔在她眼前浮空掠过的云朵般,迅速消失于人海,让她留下了几许淡淡的怅然。 从那以后,海芃不曾再见过他,但至少,她知道他姓孙名梵,也知道他家住何方。 荒谬的是,她要了他的姓名住址,却从来不曾依约把那三百六十块钱寄还给他过,四年过去,她只是每年在他们偶遇纪念日这天寄出一张署名“扬不起的青鸟”的匿名祝福卡片给他。 她仔细分析过自己的心态,她并不是还不起,更不是不想还,而是那三百六十块钱给她的感觉就如同一条无形的脉络,它牵系纠葛著“欠”与“还”这两者之间的微妙因缘! 也许,仅靠着这条无形的脉络,她并无法具体掌握什么,可是她有她的执拗与自卑,她并不真的指望孙梵能长久的记忆着她这种不醒目又瘸腿的女孩子,可是只要这条脉络仍在她手中,她就执意要循着这条脉络走下去,永不放手。 她也曾多次徘徊于孙家门日,冲动的想按孙家的电铃,亲自送回那三百六十块钱,可是她缺乏勇气,她自诩也自嘲自己像一只可带给人们幸福信息的三足青鸟,可是她总不确切明白自己的幸福在何方? 一年前,孙梵搬家了,而她之所以知道他搬家,纯粹是因为有一次无意间坐计程车经过他家门口,她吃惊的瞥见那扇漆红大门的蓝色门牌已被改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姓氏,当她好奇的要求计程车司机停下来,在他家门口查看时,在绿色的信箱下方的地上,她捡起了那张她一周前才寄出的第四封祝福的卡片,卡片的信封除了依稀可辨一只淡绿色的青鸟图腾之外,其他一片脏污模糊。 匿名信是无法退回的,正如孙梵因搬家而失去的踪影是除非奇迹出现,否则再也不可寻觅一般。 确实,她自始至终都认定自己是个傻瓜,只因为一次短暂的萍水相逢,她便如此单恋着一个人,如此单恋着一个人,却又自卑于自己瘸掉的那条腿而没有勇于表白的勇气,这么多年过去,她便抱持着这种默默的情愫生活下来了,而这份情愫还在延续着,只因为……只因为她无法忘记他那和风似的笑容及那堵她曾碰撞上似墙般坚硬厚实、充满温暖与安全感的胸膛啊! 是的,除非奇迹出现,让孙梵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中,不然她大概得抱持着对孙梵的憧憬及失去孙梵踪影的遗憾过一辈子了! 可是,就算孙梵奇迹的出现又如何?她相信她的自卑依旧不会消失,自卑永远是自卑,那场车祸的阴影,就如同胎记,在她腿上印下了永不能磨灭的记号! 回想这些,对海芃而言是痛苦的。曾几何时,亲爱的父母亲开始用忧心忡忡的难以捉模或古怪诡异这些字眼取代了可爱的“青鸟天使”来形容她了,曾几何时,她开始妒嫉姊姊的开朗美丽了,她也不希望这样啊!但她无法不妒嫉,也许她心中最不平衡的是为什么姊姊有那么多爱她的人,而她,爱上一个人,却连去表白的力量与勇气都没有。 值得庆幸的是,一年半前,她从专科的园艺系毕业了,而她长久以来的脚部物理治疗工作也得到明显的效果,虽然还有轻微长短脚的倾向,但至少她终于能放下那累赘的第三只脚,可以不用再拄着拐杖走路了! 这是一种何等的幸福啊!她好比一个长年沉溺于黑暗中却突然看见曙光的人。再加上父母亲的大力鼓舞与鼎力资助,一年前,她收起了所有消沉,开始积极的投注心力经营这片小小的却是她人生转捩点的店面。 而自从经营了这家小店之后,她也更渐渐的发觉——笑容才是支持人们勇敢面对生活的闪亮武器。如今她找回了多种笑容,笑容中由衷的成分也愈来愈多,她相信这是一种长进,因为她终于再次学会面对人群。 思绪漫游至此,海芃不禁放松紧皱的眉头!也许她内心确实在为姊姊的事感觉困扰与奇异的不安,但花草树木一向能舒解她的紧张与压力,她干脆从摇椅上站起,移至一排架子后,开始专心的整修几株现在市场暴需量极大的观赏植物马拉巴栗。 不久后,门边风铃被拉动及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提醒她有客人到来,她隐在马拉巴栗后,头也不抬的扬声清晰喊道:“欢迎光临!” 当然,她没有马上现身欢迎,除了手边上忙着的工作外,她还了解一些买花客人的习性,有些客人不喜欢店家那种紧迫盯人式的推销方式,他们喜欢保留一丝观察与选择的空间。 然而这个客人,这个女客人似乎是急于要海芃现身的,她立在门边唤着:“海芃,我来了,你到底躲在哪棵大树后面啊?” 大树?海芃失笑的看了看自己小店前后,除了门外面那两棵黄槐,她的店内几乎没有一棵堪称为大树的植物了。 和海芃不同,海兰永远也分不清木本植物和草本植物的差别之处,但海芃却能由那虽扬高却仍秀气的女声听出来者是谁,不要怀疑那正是她的姊姊海兰! 轻叹口气,海芃放下剪刀和水喷筒,乖乖的探出头向海兰招手道:“我在这儿!” 直觉的,海荷知道姊姊并不是一个人来,因为在她身后,还有一个高大的人影! 海芃认出那件t恤,那件印着马雅古图腾的t恤,可是t恤的主人似乎是较有格调一点了,他不再呆的那件t恤搭配西装裤,而是搭配着一件墨黑的牛仔裤!令人不得不赞美与多看几眼的是他那双裹着牛仔裤的腿是那般修长耀眼。 姊姊的神情,让海芃感觉十分新鲜,姊姊有点害羞又有点兴奋的拉着那双长腿的主人,几个踏步便站定在海芃跟前,三个人隔着几棵马拉巴栗相望。姊姊轻扯着他的手臂,既忸怩又害羞的说:“海芃,我帮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男朋友,他姓孙。” 哦!姊姊终于决定大方的引介她的男朋友了!她的男朋友也姓孙,海芃心不在焉的想着这个熟悉的姓氏,特意加大微笑的迎视姊姊那位一直站在一旁默不吭声的男朋友。 他也是微笑着的,可是他的微笑却让海芃脸色瞬间雪白的倒退了一大步。 海芃认得那个微笑,那个如和风般柔软的微笑,那个曾在她脑海与梦中魂萦多年的微笑。为了抑住差点月兑口呼出的名字,海芃举起拳头用牙齿用力咬住。再也不用姊姊多做介绍,海芃认出他是四年来让她魂萦难忘的人——孙梵。 与她的记忆相较,他并没有改变多少,依旧端正杰出的五官,依旧淡然儒雅的表情,依旧脾睨人群的硕长身材。他浑身上下最大的变化是头发很时髦的全往后梳,并扎了一束长及脖子的马尾,更令人惊愕的是,他的左耳上挂了一只亮晃的k金耳戒。天啊,真的创造了奇迹,但也瞬间毁灭了奇迹,他让残酷的事情发生了,她长久以来暗恋的对象,竟成了姊姊的男朋友,姊姊的亲密爱人!她脸色苍白,表情怔忡的注视着他,心犹如一粒重石,倏忽直坠入河流的底层。 许是因为她那撞了邪的神色吧!孙梵和姊姊齐声问她:“你怎么了?!” 在这种情况下,她又怎能明白说出她是怎么了?她只是飞快地站稳身子,迅速的回过神,掩饰的轻咳一声,苦笑着嘲弄自己:“大概是太久没有看到帅哥了,再加上地面有些水,我一不小心脚底打滑了!” 海兰不疑有他的噗哧一笑。 孙梵则用那仍令她印象深刻、不疾不徐、干净清晰的声音自我讽刺着:“根久没有人这么恭维我了,真教人雀跃!”他突然正经八百的朝她伸出一只友谊的手,自我介绍道:“我叫孙梵,孙子的孙,梵文的梵,现在有点不务正业——这是我父亲对我这份工作的看法,对了,目前我在开班教授舞蹈。” 由他自己证实了他是孙梵,海芃更难过。他并没有认出她是四年前曾在书局和他邂逅并积欠他三百六十块钱没还的女孩,她相当失望,又如释重负。他的职业和他的外表十分契合,一个外表出色,魅力四射的舞蹈老师!她怎能苛求一个如此杰出的男孩子长久记忆着像她这般微不足道的跛脚女孩呢? 或者,几年过去她的外在已有显著的改变,但她不会不自量力的以为像孙梵这样的男人会注意到她的存在,眼见海兰姊姊和孙梵站在一起时的郎才女貌,她的内心是既酸楚又绝望。 强抑着内心翻涌的苦涩,她有风度的伸出她的小手与他相握,自我解嘲道:“我叫凌海芃,草字头加一个平凡的“凡”字,如果你去查查字典,会发现我和姊姊不同,姊姊是一种清香幽远的花,我却是“草木茂盛”的意思!” “果真人如其名啊!”孙梵用空的一手指指花店内的草花树木,幽默的说:“看看这店内的一切生命都是这么欣欣向荣,就知道世伯伯母为你取对了名字。” 被他干净厚实的手掌握着的感觉真是美妙啊!海芃陶醉着,可是她才开始陶醉,他却像她的手是块烙铁般的飞快松手,而落在海兰的肩膀,他的手掌熟稔的拢了拢海兰姊姊,妹妹也自然而然的倚入他的肩窝,朝他绽放着一抹楚楚可人的微笑,两人之间脉脉流动的情意,让海芃深感寂寞。 她静静的掉开眼光,眼睛不经意的落在小店西侧那一大把灿烂绚丽的天堂鸟花之上。 天堂鸟,是姊姊的最爱!孙梵和姊姊岂不都耀眼的如同天堂里才有的人物,他们是那般的适合相爱,这层体会让她绝望,也让她死心!她觉得自己唯一能做的,是给他们祝福! 冲动的转身踱了几步,抽出几株鲜丽的天堂鸟,再配上一大把满天星,熟练的扎好两把美丽的花束后,她又踱了几步,把那两束花分别递给孙梵和姊姊,沉静的说:“爱情的感觉,应该是有如置身天堂吧!天堂鸟是姊姊最喜爱的一种花,用这种花送给你们两人,代表我最真挚的祝福!” “海芃,你疯了,几天前不是才听你说过现在是天堂鸟最贵的时候,你一送送这么一大把,岂不要亏大了!”海兰由孙梵的肩上抬起头,惊讶的说。 不愧是学商的姊姊,在这理应感性的时刻,她却一想就想到物价指数! 孙梵倒是一脸从容的接过花束说:“多少钱?我给。既然是要送花给朋友,用“借花献佛”这种方式总觉得小气了点。” 他还是一如多年前的大方啊!总是急着为女性付帐且不要求回报!“你一向是慷慨的,就当这是一种偿还吧,我再不能不还了,因为我并不习惯欠人!”她忘我的低语,可是这几句话却教孙梵起了疑窦。 他迷惑的问:“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不可能的,”海芃牵强的微笑,并为刚刚自己的失言编造了一个接近趣味的谎言:“如果你感觉我似曾相识,那大概是因为我长得一副“大众脸”,大众肉饼脸,而如果我见过你,我绝不会轻易忘记你的,因为你也生就一副“大众脸”,大众情人的脸!” 海芃的话惹得海兰咯咯笑并柔声抗议道:“你才不像你自己形容的那般其貌不扬呢!不信,你问问孙梵!” “不用问我,”孙梵淡然的微笑,意味深长的说:“我一向认为一个女孩的内涵胜于外表,可惜现在有内涵的女孩子并不多见!” “瞧你呵!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海兰温柔的指责,眸中却漾满笑意。明显的孙梵言下所指的有内涵女孩一定包括了姊姊,可是姊姊那仁慈的心肠还是不忘推崇自己的妹妹道:“就我认为,咱们家海芃才真是个有内涵的女孩子呢!孙梵,刚刚你进来时,有没有注意到这家花店的店名啊?” 孙梵摇头,表情略显尴尬。 “叫“青鸟花坊”!” “青——鸟——花坊?!”青鸟二字,让孙梵明显的一楞! “是啊!有一则关于青鸟的德国童话,是海芃从小到大的最爱,那个作者叫什么梅什么林的,海芃十分欣赏他的作品。海芃总是说,她将来最大的愿望是要变成一只能将幸福带给别人的青鸟!孙梵,你难道不觉得她这个愿望很伟大、很有内涵吗?我知道,开花店是她实现理想的第一步骤,你瞧她,每一柬送出去的花都涵括巧思,包装得好精致好漂亮,这正是她用心的地方,她希望每束由她花店送出的花束都能传递幸福的信息,她也希望每个送花束或接受花束的人都能感受到幸福,这不是最美的内涵吗?” 都说她爱作梦爱幻想,姊姊才真是个爱作梦爱幻想的女生啊!姊姊对她的了解,几乎让海芃眼眶微润起来,姊姊一直是那么美丽又善解人意啊!她和孙梵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孙梵附和着姊姊的说法淡然的点头,但他望着她的眼神不再淡然,而是一种灼热的目光,这让她不由自主地脸红心跳起来,他一直一直紧盯着她,表情相当古怪的说:“曾经,我也认识过一个自称青鸟且十分喜爱青鸟这个故事的女孩,只可惜,后来我失去了她的信息,不知道你认不认识这样一个女孩?一个自称“青鸟”的女孩?” 他这段话是否包含了试探意味呢? 哦!他终究没有遗忘了那只短暂出现在他生命中的“扬不起的青鸟”,可惜,他遗忘了那个曾经欠他三百六十块钱的跛脚女孩,也忘了把她和青鸟联想在一起了,她想,这样也好!反正青鸟的秘密就算被孙梵拆穿或识破,也不会有任何意义的!一切只因为孙梵已是姊姊的男朋友了,而她也注定只能永远做一只给他们祝福的青鸟了! 躲过孙梵期待答案的激灼眼神,海芃轻描淡写的说:“theblue bird(青鸟)算是法国童话,不是德国童话,它的作者是比利时象征派的诗人梅德林克。青鸟是一则相当优美隽永的童话,我想凡是看过它的人大概都会喜欢它,因此你问我认不认识另外一个和我一样喜爱青鸟故事的女孩子时,很抱歉,我无法具体的回答,还有,我姊姊刚刚夸赞我的话,你不要信以为真,我并没有她形容的内涵,再怎么说,我还是需要吃饭,花店则是我吃饭的家伙!”之后她转向海兰,带点懊恼的抱怨:“姊,麻烦你不要再为我瞎吹瞎捧了好吗?你让我都想挖个地洞往下钻了!” “来不及了,就算你现在开始挖地洞,你也来不及往下钻了!”海兰像个小女孩抚掌而笑! “天啊!你就别再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了!”海芃苦笑着摇头提醒:“你还没听仔细刚刚孙梵说些什么啊!他提起另一个女孩子呢!你可得小心防范他负心或变心哦!” 海芃这段话纯粹是玩笑兼自嘲的,可是她没料到姊姊海兰却突然脸色丕变,她苍白着脸,愣了一下,然后慌张的,像在和她据理力争的朝她狂乱喃道:“不会的,孙梵不可能会变心的,他绝对不可能对我变心!” “你不会对我负心、不会变心、对不对?哦,我不要再体会一次那种椎心的痛了,我不要!我不要!”海兰转向孙梵,瞬间涕泪纵横,她捂住脸庞,歇斯底里的低嚷。 “不会,我绝不会再让你承受那个!”孙梵抓紧哭泣不停的海兰,温柔的把她拥入怀中安慰、低哄。 海兰突兀又戏剧化的转变,让海芃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的楞在一旁?和姊姊共同生活那么多年,海芃没有想到一向温驯大方的姊姊会禁不起这种玩笑,会在孙梵面前表现出这么激烈的感情态度,而在孙梵和海芃眼光交接时,孙梵转为冷淡莫名的指责眼神,让海芃的心畏缩了一下。 她呐呐的出声道歉:“姊,我只是开玩笑,对不起!” “你什么都不懂,你根本就不该开这种玩笑!”孙梵犀利的指责。他的手掌扔轻抚着海兰的背脊,海兰的眼泪已稍微收敛,但仍抽搐! 海芃知道自己大概碰触到姊姊的伤口了,可是她仍不懂自己错在哪里?是不是恋爱中的男女都承受不起这种玩笑呢?而孙梵保护姊姊的那种姿态,让她感动也觉心痛! 时间似乎被室内的尴尬僵住了,不知过了多久,姊姊才由孙梵的胸口抬起头朝她说:“海芃,不干你的事,是我自己不好!”然后她掉回头,痴痴望着、紧紧瞅着孙梵。 小店内仍是无声的尴尬,海芃无意间抓住了孙梵的视线,好古怪,他面对姊姊的表情是柔和温润的,可是他的眼神却是渺远淡漠的。 海芃心中有许多迷惑! 不久之后,他们如来时般突然的告辞,也带走了空气中的尴尬。 愣愣的注视他们的背影几秒,海芃瞥见了仍放在桌上的那两束天堂鸟!她再次冲动的,一瘸一瘸的追上他们,把花一人一把的塞入他们怀中之后,气喘吁吁的说:“我知道我开错玩笑了,请原谅,也请再次接受我的祝福!” 海兰姊姊眼眶虽仍红着,但靦腆微笑着接受那花束,孙梵却是一脸震惊的瞪视着她被长裙遮盖着的双脚而忘了接过花束! 她由他的神情知道,他惊讶于她是个跛子!可是,那又如何?反正跛的不是海兰姊姊!她把花塞进孙梵的怀中,勇敢的微笑着重复:“请接受我的祝福!” 之后她转头,抬头挺胸,一脚高一脚低的走回店里!她觉得自己真的好笨拙,可是她必须抬头挺胸保持尊严,因为她一向痛恨别人投注在她身上的悲悯眼神,尤其当那悲悯是来自孙梵时,她更受不了! 回到小店内时,孙梵和姊姊已经走远了!她乏力的坐回那张摇椅里,感觉像突然的被掏空了一切! 她托着颊,漫无意识的注视着那几盆已开出青紫与白色细碎花瓣的镶边野绣球。 回想到姊姊刚刚哭泣的神情,海芃心中的迷惑加深,姊姊似乎曾遭遇过什么事?一件她不知道的事?否则以姊姊的个性,她绝不会为了变心负心这种字眼而歇斯底里、呼天抢地的。姊那句“我不要再体会一次那种椎心的痛”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孙梵以前负过姊姊? 是有可能,姊姊看来是那么乖巧柔顺,孙梵却是个难以捉模的男人。好奇怪,她有股隐约的不安,她觉得孙梵表面虽对姊姊呵护备至,可是他看着姊姊的眼神却不包括爱情,这是一种直觉,女性的直觉! 姊姊真是爱惨了孙梵吧?否则以姊姊那种大家闺秀的纤细个性,她是不可能随随便便和一个男人上宾馆的! 一切似乎没有想像中的简单!可是,想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呢?爱情并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啊!如果,连姊姊那么美丽可人的女孩都无法抓住孙梵的心,那么她这种瘸了一条腿的人又有什么指望呢? 拨弄着镶边野绣球那有细锯齿、带乳白斑纹的叶绿,海芃再次凄迷的想着:这样也好!天堂鸟有天堂鸟的筑梦天堂,而青鸟也有青鸟的隐密窝巢!就让姊姊去操孙梵的心吧! 而她,唯一该做的事是——告别十七岁那一年秋天的初恋! 第二章 原本,凌海芃以为在那个黄槐花瓣漫天飞舞的午后,她就该结束她十七岁的初恋了,可是事情的演变,往往超出想像之外。 一个礼拜之后,孙梵请海兰代转了一张邀请卡给海芃,他邀请她去参加他们朋友间的一个小聚会。 而为了那天姊姊在花店里哭泣的突兀事件,这一个礼拜以来,海芃和海兰在家偶尔碰面时,总是感觉有些许的尴尬与不自然。有时,海芃也有想试探孙梵和姊姊之间实情的冲动,可是最后她都不了了之,她害怕这些憋在心里的问号一旦出口,会伤害了姊姊,甚至会让姊姊对她产生误解。有时,海芃也相当感慨做姊妹做了那么久,她们的生活却一丁点儿交集的地方都没有,她们也不曾深入了解彼此,或分享彼此的生活! 孙梵的邀请大概是她们姊妹间的第一次交集吧,海芃并不否认孙梵的邀请令她感觉意外与惊讶;只是她打心里想婉拒这次邀约;一来,她不想再和孙梵做任何层面的接触,因为经过几天来的心情沉淀,她发现要求自己遗忘一个曾经思慕那么多年的人并不容易;二来,她不认为她能适应姊姊和孙梵他们的圈子——自卑和自尊又是第一因素——如她所想,比拟自己是只不起眼又跛脚的青鸟,她害怕自己一旦误闯天堂,那结果大概只会是格格不入的尴尬。 但是海兰姊姊的磨功可是真有两把刷子的,海芃不想去参与聚会的意念就完全被姊姊的两把刷子给抹掉了! 海兰姊姊软言软语的哄她:“去嘛!好妹妹!孙梵说那天在花店里他的态度比较恶劣了点,他希望你去参与聚会,给他一个表示歉意的机会,也顺便多交一些朋友!” 海兰姊姊又危言耸听道:“去啦!就当成是出去看看另一种风景也好啊!你不要除了家门和店门就不入别的门嘛!你这么封闭自己,我保证有一天当你蓦然回首时,你的青春是怎么蹉跎的大概连你自己都搞不清楚哦!” 海芃苦笑着想。什么人能适合一个跛子?除非是另一个跛子? 不过,那晚,是一个教人有好心情、秋高气爽的夜晚,海芃实在拗不过姊姊的坚持,一向不化妆的她任由兴致勃勃的姊姊帮她上妆,上好妆后姊姊又不由分说的由她的衣橱里抽出她最好的一套衣服——一套削肩、低腰、大圆裙、有礼服效果、充满明亮与梦的感觉的非洲菊色洋装。为了怕冷,她在外面罩了一件长袖高腰的同色外套。 镜中的自己的确不赖,只是,海芃不认为这种衣服及打扮适合一个小聚会,如果加上一个面具,简直像要去参加一个豪华的化妆舞会嘛!当她向姊姊提出她的困惑时,姊姊只是抿着唇顾左右而言他:“我就知道嘛!我的小妹妹绝非等闲之姿,打扮起来,就像个高贵的公主!” 像“高贵的跛子公主”,她自嘲。她感觉真正像个“高贵公主”的应该是姊姊——姊妹俩虽都是长发,但姊姊是一头卷烫过、造型十分浪漫的长卷发,而她自己却是一头未经修饰,直筒筒的长直发,姊姊的五官较端正秀气,她的则较大而化之,所谓“大而化之”,是指她的五官甚至身高,都比姊姊“稍微”大上一号,虽然也有人说她比姊姊明媚、醒目,但她却不这么认为,她还是欣赏姊姊的斯文端秀,有时她也会打心里怨叹——为什么同是姊妹,长相却相差那么多! 总而言之,这晚的海兰姊姊才真是个出色、高雅的公主,而海芃也老早有心理准备,准备去当姊姊的陪衬! 姊说她告诉父母她们姊妹俩要去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party,当然,开明的父母一口答应仿佛十分高兴她的跛脚女儿终于有勇气踏出自家门槛去结交新朋友了!不过,令海芃困扰的是外表单纯的姊姊似乎有欺骗父母的习惯,且愈来愈老练,可是一到聚会会场,海芃才发觉被骗的人是她自己! 她们到达的地方据姊姊说是孙梵教舞的地方——一个别墅区里的一栋洋房,她们一进门时,海芃就发觉那根本不是小小聚会,而是一个标准的大型舞会! 偌大的客厅,被许多的盆景、椅子及摆满自助餐的桌子围成一个圆型舞池,半吊在空中的灯光一闪一炽、一明一灭,把整个场地烘托得相当有气氛。舞池里,则有几对男女已随着轻快的音乐声在翩翩起舞。 起先,海芃僵在门口不想入内,她不懂,孙梵和姊姊邀请她来这里干什么?出糗吗? 姊姊竟紧揪她,一脸无辜的问她:“为什么往回走?” 海芃生气了,她怒声道:“你骗我,你说这只是个小聚会,结果却是个大型舞会,你和孙梵让我这个跛子来这里干什么?跳舞吗?还是出洋相?” “孙梵和我没有那种意思,这真的是孙梵的一翻好意,他说你该多出来接触人群。唉呀!既来之则安之嘛!你去那边椅子上坐一下,我去拿杯鸡尾酒来给你喔!”海兰软言软语的哄她,然后那甜美的粉彩身影便一溜烟消失在人群之中。 唉!是嘛!既来之则安之!既然不能下舞池跳舞,当当壁花被人看顺便看看人也不错! 海芃开始无聊的到处打量着——室内处处衣香鬓影,而且人影愈聚愈多。这些人看来形形色色,打扮也不尽相同,有的很正式、有的颇随意、有的很时髦,还有的很嬉皮! 这样的场合,海芃从来不曾参与过,她既觉新鲜,又觉紧张害怕,新鲜的是这种场合看来根有趣,害怕的是她害怕别人唐突的来邀她跳舞! 她很纳闷,到目前为止,为什么还没有看见主办这场舞会的主人孙梵。 不过她很快的收拾起纳闷,因为她心目中一直的白马王子,孙梵,正以一种很潇洒的姿态出现,可叹的是,他身旁已挽着一位美丽可人的公主了,不消说,那公主当然是她的姊姊海兰。他的穿着其实根简单,一件洁白的翻领的衬衫很适当的搭配着一条细长的花式领带,一条系着吊带的黑色打褶西裤,衬托出腿部的修长。 手中端着两杯鸡尾酒,他边和姊姊谈话,边和舞池旁的熟人打招呼,并向她走来。他们站定在她面前时,海芃发觉他又用一种灼热、类似惊艳的眼神在燃烧她,可是一瞬间,他的表情又变为十分的疏远与淡漠。 大概是自己多心了吧!海芃落寞的打内心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当他身边已有了一个如海兰姊姊那般出色的女孩子时,他怎么可能对别的女孩子产生惊艳的心理呢? 他递给她一杯鸡尾酒,敷衍的夸奖她一句:“你今晚很漂亮!”客套的说:“要尽情的玩!”然后对她点一下头,转身便朝舞池方向走去! 奇怪的是,他忘记把姊姊顺便带走了!包怪的是,姊姊一脸神秘的兴奋。 海芃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的问:“怎么回事?” 姊姊神秘兮兮的说:“等一下你就知道怎么回事!” 数分钟后,灯光突然全部熄灭,整个舞场全部变暗,而后,一阵令人惊讶的打鼓声及电吉他声突然响起,聚光灯整个投射舞他右侧的一个小型舞台,那舞台是海芃进入会场之后所没有注意到的,舞台上有一支包括了键盘手、吉他手、鼓手等的四人乐团。 前奏响起,另一盏聚光灯打在舞池中,透过灯光可以明显的看出舞池被清场饼,空旷的舞池中央站立着一对摆好舞蹈pose的高挑男女。女的海芃并不认识,但海芃注意到她有一身教人羡慕的匀称身材。男的海芃认识,他是孙梵。 姊姊看出她的惊讶,在全场鸦雀无声的当口,她附在她身畔,轻声解释:“这是事先安排的一项表演,一项高水准的国际标准舞演出,很难得一见的喔!我们好好欣赏吧!” 什么是国际标准舞?一向不曾用心也没有必要用心在了解舞蹈上的海芃,满头雾水。 不过在接下来的近一个钟头内,海芃是完全大开了眼界,她第一次领略到舞蹈这种运动的魅力四射,在一由又一曲的乐声中,姊姊为她解说什么是 “华尔兹”、什么是“探戈”、什么又是“恰恰”、“吉露巴”和“勃鲁斯”。说真的,她并没有办法弄懂什么舞有什么特色,她最注意的还是舞池中那对正用专注神情、且时而优雅时而强烈的舞姿在颠倒众生的舞者。 舞到后来,海芃仿佛都可以感觉到孙梵额际上那些汗水已随着他的舞蹈甩出。孙梵他们的表演最后结束于一种节奏明快,称之为“捷舞”的舞蹈当中。 臂众莫不为他们的精采演出齐声鼓掌高声喝彩。 率先退出舞池的是哪个女舞者,孙梵却由舞池跃上小舞台,抓起预先准备好的麦克风对所有的来宾说:“刚刚献丑了,请各位多多指教!为了我的生日,让各位劳师动众,在此一并致谢!来这里,请各位不用客气,要尽情的跳,快乐的玩。最后,献丑一首歌曲,希望各位忍耐的听完它!” 天哪!今天是孙梵生日,我却两手空空的来?这是第一个闪过海芃脑袋的念头,而孙梵的多才多艺,确实令她目瞪口呆! 他静静的伫立在舞池中,像个已在舞台上表演过千百回的歌者般气定神闲。当乐团演奏出一种慵懒轻柔的慢枝摇宾时,他用低沉富磁性的嗓音唱出。 她说她是只扬不起的青鸟 她匿名在暗处她说她不能告诉我她的名字 但她为我叙说许多动人的故事呜………… 渺渺情愫渺渺情愫 她一直像迷雾 我最大的忧愁是—— 不知她将展翅或栖息何处? 她说她是只三足的青鸟 她躲避我的追逐 她说她不能给我她的地址 但她给我最真心深挚的祝福 呜………… 时光飞逝时光飞逝 她从来不知道 我最大的遗憾是—— 不能将她在怀中紧紧拥住 呜…………时光飞逝 呜……渺渺情愫 我最大的忧郁是—— 不知她已展翅或栖息何处?呜…… 拌声在呜呜的和声中结束,海芃和所有人一样,呆了、愣了,但她比别人多了一样需要掩饰的事,她偷偷的拭了一下眼角悄悄流出的泪水。 喊安哥的声音随即此起彼落的爆起,孙梵却带着微笑——一抹忧郁的微笑轻声婉拒,他说:“十分抱歉,目前我还没有灵感写出我的安哥曲!” 他的话令海芃眼睛又不觉晶莹起来,她擦了一下鼻子,发现姊姊海兰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她,她慌乱的解释着:“孙梵,确实很多才多艺!” “确实!”海兰微笑,但那微笑却很飘忽、很无奈:“较早几年,他也曾狂热的组过乐团,除了舞蹈外,他还有多项拿手的乐器及不错的歌喉,这首“青鸟之爱”便是他为了纪念一个曾短暂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女孩而做的,那个女孩自称是“扬不起的青鸟”!” “女孩……那岂不是……”海芃有点心虚的观察着姊姊的表情。 “这只青鸟的故事,是发生在我和孙梵认识之前的事了,我并不真正明白他们之间是怎样的一份感情,而我,也没有权利干预他认识我之前的记忆,就如他……也一直不曾干预我认识他之前的生活一般!”海兰怔忡的诉说着。 姊姊的思维似乎飘得好远哦!姊姊的表情让海芃感觉陌生,她轻轻摇晃她的手臂!海兰这才眨眨眼、摇摇头的回过神来。 这时,一首华尔滋舞曲响起,渐渐有人起身进入舞池中跳起舞来!一个颇斯文的男生,很礼貌的走过来向海兰邀舞。 海兰看了看舞池,提起精神很振奋的说:“既然来了,就快快乐乐的玩吧!海芃,你也好好的玩啊!我去跳舞啰!” 话才说完,海兰姊姊已轻盈的被那个男生挽走了! 海芃呆坐在位置上,她很惊讶,姊姊为什么没有把她的第一支舞留给孙梵?事实上,孙梵在表演那首“青鸟之爱”后,就没有看见他的人影了!他们,真是一对奇怪的情侣! 今夜,奇怪、惊讶的事似乎很多,她万万没想到,孙梵会一直惦记着一个仅寄过几张卡片给她的女子,并为她做了如此深情的一首歌。 回想她曾捕捉到的几句歌词:“时光飞逝、时光飞逝,她从来不知道,我最大的遗憾是——不能将她在怀中紧紧拥住!”哦!这真的是孙梵最大的遗憾吗?假如……假如他知道那只曾经在他心中驻足的青鸟其实只是个其貌不扬的跛足女子,他还能对她抱持如此的情意吗? 少傻了!海芃!扁拿现在来说就好,除了海兰姊姊,他是不曾拿正眼看她的,而就算他能用正眼看她,那又如何?不论怎么样,都是绝望! 绝望的感觉,突然令她泪眼朦胧、胸口窒闷起来,她觉得她苦再不快点逃离这里,不快点逃离这个有舞影、有浊重空气压迫的场合,她不只会泪眼迷蒙的出糗,还可能当场昏倒在地,她知道自己迫切的需要新鲜空气! 懊往哪里走呢?她想到刚刚进大门时,经过一个不算小的花园,她可以到那边去等姊姊,顺便舒解一下自己的情绪。 闪过一个笔直向她走来,似乎想向她邀舞的高瘦男孩,她一拐一拐,但动作迅速的推开通往花园的门,一溜烟进入花园里! 花园里的空气,确实比舞场内的空气可人多了!少了人群拥挤,多了她永远能坦然相处的花草树木,她感觉轻松写意!花园内除了她,好像空无一人!声色的场合的确比较引人入胜吧?!可她还是宁愿选择与花草树木为伍,因为她虽自嘲是只跛足的青鸟,但她终究是只喜欢与隐秘和自然为伍的青鸟。 这是一个好花园!海芃自在的晃动着皮包边走边想着,园内花木扶疏,所有的植物的生长都相当井然有序,美丽茂盛。 在花园中漫游了一圈以后;海芃感觉足部有些微微发疼,这是车祸的后遗症!她选择了一株离门边较远、枝叶长得颇茂密的黑枝树倚靠着,月兑下穿了太久的鞋子之后,她交抱双臂,挑了个较舒适的姿势,斜倚在树干上透过树隙仰望夜空。 甭独对她而言的确是较好的选择,虽然有点寥落,可是至少不容易受伤,只是她的心,不由自主的就会为那个人——那个她单恋了许久的人悸动啊! 忘了吧!她告诉自己忘了孙梵,忘了那个用许多忧郁及款款深情在唱著“青鸟之爱”的孙梵!忘了吧!忘了吧!她凄迷的想着并不自觉的喃喃念着。 “你想忘了什么?独自在花园里夜游的小女神!” 突兀出现在她身侧的窸窣声让海芃不由自主的寒毛直竖,可是一听出那并不陌生的男声,她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眯着眼,看向声音出处。没错,站在她身恻的就是孙梵——她正一心努力遗忘的人!她不知道他怎会一声不响的出现在这里? 惊魂甫定后,她静静的陈述:“你——似乎很喜欢吓唬人!” 他走近她几步,也很沉静的陈述:“而你似乎很容易被吓唬!” “不对!我一向不胆小!”海芃摇摇头强调。 “你只是在面对我时才胆小?!”孙梵反问。 透过树隙间微明的天色,海芃可以看见与她仅有一臂之隔的孙梵的面无表情,她搞不清楚他刚刚那句话是肯定还是疑问的?但他的确不是个肤浅的男人,他轻易就看穿了她的胆怯,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大概”还看不出来她在胆怯什么! 我必须小心的应付了!她想。沉默的斟酌了几秒,她才亦真亦假的承认:“面对你时,我的确是较胆小的,像今天,我就满心虚的!”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却没有带生日礼物来!” 她的回答,似乎让他愣了一下,他咧开嘴微笑着说:“我也没有请你吃蛋糕啊?你又何必介意有没有带生日礼物?” “那是起码的礼貌!”一提到礼貌,她就联想到自己仅穿着丝袜的脚丫,她慌乱的用脚模索着鞋子的方向,一边掩饰尴尬的说:“姊大概是忘了告诉我该准备生日礼物!她有时候很迷糊,可是她心肠很好!” “应该是吧!”他心不在焉的答,却突兀的蹲下来,在草地上模索了一阵,然后提起手,抬起头问她:“你在找这个吗?” 真是丢人?他手中正提着那双她用脚模索了半天的银白色低跟皮鞋!她有点着急的趋前一步,伸出手想夺回鞋子!他敏捷的往后蹲跳了一步,把鞋子在手中扬了一扬,说:“让我为你效劳吧!” 他在做什么啊?难不成他是在建议要帮她穿回鞋子?他该不会是疯了吧?他和她什么都不是,他怎能—— 可是,他和她对视的眼神是很执拗的,一种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执拗。海芃不懂他是何居心?只是这场对峙注定要失败的人是她!她先垂下睫毛,等待他的下一步行动! 他单膝跪地,先抬起她正常的那脚套上一只鞋,放下后再抬起她有点萎缩的另一只脚,他轻轻揉着她的脚板,声音粗嘎的问:“脚是怎么弄的?” 她缩了一下,想抽回脚,顺便抽回这种奇怪的亲匿感觉,但他又稳稳的抓着她的足踝不放,等待着她的答案。 许久之后,她才脑筋紊乱的回答:“车祸!” “多久以前的事?” “几年以前!”她含糊的答。他持续在她足部揉抚着,她逐渐的放松且渐渐陶醉在其中。 “你听过灰姑娘的玻璃舞鞋这个故事吗?”他倏的仰头,目光灼灼的盯着她问:“如果这一只鞋合脚,你希望成为什么?” 我想成为一只你终身难忘的青鸟—— 这句话差点冲口而出!不过她没有笨得让这句话出口,反倒是眼泪有点夺眶而出,她再次垂下睫毛掩饰眼底的神情,她有点自暴自弃的苦笑着道:“我还能要求成为什么?顶多,成为一个跛足公主罢了!” 对她的妄自菲薄,他不置一词,他只沉默的帮她套上那只鞋子!然后立起身,很坚决的问她:“你想不想跳只舞?我教你!” 海芃蓦的瞪大眼注视他,心想:你疯了!他大概真疯了!要不就是哪根筋短路了!不然,他今晚所做的事,为什么都那么匪夷所思呢? “别用那么怪异的眼光盯着我瞧!”他微笑,像在对待一个小妹妹般的轻拨她的发梢,“我曾经有一个学生,她跛得比你更严重,可是她还是很勇敢的来找我学舞,她学舞的原因很简单,只因为她想和她所爱的人共舞一曲“华尔滋”!” “很感人的故事!”她眼睛亮晶晶的问:“她后来成功了吗?” “算成功了!她虽然不能学习较艰难的舞步,但至少她真学会简单的华尔滋了!” “她真有勇气!”她满脸欣羡。 “就我观察,你应当是个比她更有勇气的女孩子才对,听!屋里正播放著『蓝色多瑙河”,这是一首很美的华尔滋舞曲!”他侧身倾听了一下,然后不由她拒绝的一手握住她的手,一手揽住她的腰,他在她耳边低语:“来!很简单,我会带你,你只要跟着你身体的节奏和心跳的感觉走!” 孙梵说得好容易:撇开她是个跛子不谈,光他靠她这么近,近得能闻到彼此的鼻息、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就足以使她忘了该如何呼吸了。 他真是高!在女生群里,她已经算是很高挑了,可是,他比她还高了近半个头;她一直颇怕男生运动后身上的汗臭味,可是在历经了刚才挥汗如雨的舞蹈之后,他身上却只有混合著皂味的轻微汗珠。 华尔滋的确是一种曼妙轻松的舞步,她起先很胆怯,很紧张,踩着他的脚好几次,他却都恍若未觉的不当一回事,只用一种能颠倒众生的微笑鼓舞着她,渐渐的,她抓到窍门,似乎她的长短脚并没有她想像中的严重,她利用他的支撑,在用到较短的那只脚时轻轻点过,她追随他旋着转着笑着,在旋转最快的时刻里,她感觉自己简直就像在飞翔。 他们的华尔滋在徐缓悠扬的室内乐声停顿时嘎然而止,他自然的挽着她的手回到黑枝树下,她气喘嘘嘘的倚回树干,笑意盎然的说:“我很惊讶我所经历的事,它是……那般神奇、那般不可思议!” 交抱双臂,叉开双腿,他潇洒的站在她面前,歪着头用一种半迷惑的眼神看她,“你未免太容易满足了吧?” “我不是容易满足,而是不得不满足!”她颇无奈的说:“当一人以为终此一生不可能实现的事终于实现时,他不可能不受感动。” 他点头,两人陷入缄默! 他为什么还不进入会场去呢?为什么还不进去陪海兰姊姊呢?为什要在这里和我耗着呢?海芃无语的自问着,可是她又舍不得打破这段像陷入魔咒的时光,他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温柔,那么令人沉醉!而她,是完完全全的陷入进去且愈来愈深! 缄默太久,她知道他在看她,被一个男人盯着看那么久她还是头一遭,她有点无措的找个话题:“你实在很多才多艺、能跳又能唱,你将来打算朝演艺圈发展吗?” “大概不可能,现在这些都只算是玩票性质!”他有点不确定。 “那首歌……那首“青鸟之爱”你把它诠释得很动人,那只青鸟——在你的生命中真的扮演着很重要的地位吗?”这段濒临危险的话一出口,海芃马上就后悔了,可是她有无止尽的好奇心,她想试探,她告诉自己,只要试探一下就好! 未经她允许的他点起一根香烟,思考半晌他才答:“有部分是的!” 有点教人失望,只有“部分”!不过海芃安慰自己:记忆是容易褪色的,而他还能为一只虚无的青鸟保持部分记忆,已经十分不容易?!至于她自己呢?早该让初恋的记忆永远沉淀成记忆吗? 她想,就算孙梵不能和她成为爱侣,能成为她的姊夫也是好的,至少,她能远远的看着他,知道他过得好不好,这样,她心满意足了! 既然下了这种决心,她开始维护姊姊海兰,用一种十足的规劝语气,她说:“不论那只青鸟曾在你心中扮演什么地位,请你……请你把她放在心上就行,千万不要为了她而伤害或辜负了姊姊,因为姊姊看起来是那般脆弱,那般需要人呵护!” “你相当多事!”他很不客气的批评,并正对着她的脸,颇吊儿郎当的喷出几个烟圈,反问道:“那你呢?你不需要男人的呵护吗?” “我并不脆弱!”她反驳。 “是吗?那么我们何不来做个试验,看看你脆弱不脆弱?”拈掉只吸了几口的香烟,他站直身躯。 “试验,怎……怎么试?”海芃边问边后退,孙梵正步步逼近她,近到她能看见他灼灼眼中的火焰及感觉他的呼吸。 退无可退了,她绝望的想,只退了一步,她的背便抵上了树干!他顺势把她困在树干上,头俯向她,语气邪恶的说,“我们先从这里试试看!” 几乎没有反抗的时间,他的唇以一种令人惊愕的迅速贴上她的,他冰冷的唇擦过她的唇时,她发出一声奇怪的申吟,接着他的唇用力又索求的压向她,想强行拨开她的唇。 不知是太过惊恐,抑或是有些陶醉,她忘记了抗拒。她放松紧咬的牙龈,他的舌乘机进入她的口中,一次又一次的吸吮、噬咬。 姊姊海兰在花坊里歇斯底里的脸孔突然闪过她的脑海!海芃记起要挣扎了,她的手疯狂的推着他的胸膛,不过他根本不在意。他将她更推压向树干,持续的吻着她,直到他自己也需要喘口气。 孙梵抬起头时,她死瞪着他看,她眼中有羞愧及恐惧,颊上有泪痕。他用手指十分温柔的抹去她的泪水,却以近乎生气的表情放开她。一阵湿凉的空气突然介入他们两人之间,她一阵哆嗦。 海芃被这个吻吓坏了,她没有料到他会碰她,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吻,不,应该说她根本不曾被吻过。当孙梵再次举起手伸向她的脸颊时,她畏缩了。她说:“不要,我不是姊姊的代替品。” 孙梵缩回他的手,好像她打了他一掌似的。他绽开微笑,但他的笑容像冰,“我不可能拿你来当海兰的代替品;不过由这个实验可以看出你的反应相当有趣,你不只脆弱,也很慌乱,你甚至连拒绝我的力量都没有!” 在黑暗中,她动作飞快又精准的掴了他一巴掌,“你尽可以得意!”她声音中有哭泣的成分,“可是你让我看穿了你虚假的深情,你根本……你根本只是个没有丝毫道德观念的下流胚子!” “很好!”孙梵用力攫住她的手腕,十分用力、用力到看见她疼得成串往下掉的眼泪时,他才铁青着脸甩开她的手,接着他像会变脸似的换了一副不痛不痒的脸孔,漠不在乎的强调:“你不要把一个吻看得太严重,我就认识许多你口中那种没有丝毫道德观念的下流胚子,他们甚至看对眼就可以拉上床,和他们一比,我这是小巫见大巫……” 海芃没有再听下去了!她根本听不下去!这家伙是一个令她着魔多年的迷梦破碎,孙梵用他冷酷、残忍、龌龊的言词与行为,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粉碎了她的迷梦!她不懂他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可是这一刻她根本没有办法分析!她只能泪眼迷蒙、一瘸一瘸的冲过他身边,直奔大门,她拉开大门,继续冲向一个能让她止息几乎失控的感情的地方,纵然——她还没有想到,那会是什么地方? 眼看着拔足狂奔而去的凌海芃,孙梵心中充满了强烈的苦涩和沮丧。 和海芃一样,他心底也有着许多不确定与不懂。他不确定的是自己为什么会对她产生一股异样的感情?不懂的是自己为什么要由舞会中冲动的跑出来招惹她? 或者,正因为那是一种“冲动”,凌海芃像极了一股奇怪的电磁波,无形中在干扰着他的思维,吸引着他的注意力!她也似一个灯谜的谜面,教人忍不住着迷的想去抓出谜底。她大概和他一样,藏有一点属于个人的小秘密。 他相当困惑,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她?而她给人的那种感觉,就如同今晚她的穿着,是一种介于粉红与浅灰的非洲菊色层。她一直在隐晦掩藏自己,可是她没料想到这反而凸显了她清晰明亮的光华。 比起海兰的柔弱娇小,她显得倔强、刁钻,但她身上无意间流露的某些特质,一种高调却自然的庄重皎洁与经过低调处理的失意落寞,让人产生莫名想保护她珍爱她的。 她是美丽的;但不是绝世之姿,而是一种单纯、不世故饱含着梦想的美丽,那不是任何化妆品或装饰品能粉饰造就的美丽,而他能看出,就算她有一只脚比别人短了一截,她依旧会毫不犹豫、勇气十足的用她的长短脚坚持的走她自己的人生道路。 和海兰相较,她的确是比较勇敢的一个。 多年以来,他一直在追寻这样一个充满梦想与勇气的女孩;几年以前,他也曾以为自己追寻到了,那只写信给他的“青鸟”,总是在信末热情又勇敢的注明:“请期待着,我将为我们编织更多的梦想,直到我们都实现彼此的梦想为止。”可是很遗憾的,因为搬家种种因素,他粗心的弄丢了属于她的脉络与她给他的期待。 “青鸟”,是幸福的象征,而幸福却是难以掌握的! 就如他现在要求自己扮演的角色,完全没有丝毫幸福可言。他替某人背负著“罪”,那个人害惨了海兰,而他,必须强迫自己去扮演骑士的角色,代替那个人补偿海兰。 这件事听起来,或许很荒谬,可是这个罪,他不能不背。基于某种因素,他不喜欢看见一个女人为了男人寻短或哭泣。 而被凌海芃骂下流胚子!他是罪有应得,因为他违反了自己不让女人哭泣的原则。他招惹了她,又害她哭泣!当她哭泣着冲过他身边时,他的感觉是完全使不上力的滞重!他没有权利拉回她、安抚她。那一切只因为在不久之前她已成为她姊姊——海兰责无旁贷的保护者,而他也因此注定要失去“追寻”另一个女孩子的自由权利。 偶尔,他会觉得自己扮演这个角色扮演得好累,这让他有去找“那个人”大吵一顿大打一架的冲动,但因为“那个人”有他绝对的苦衷,他又因为同情他而莫奈他何! 看来,每个人活着,都免不了有苦衷! 孙梵现在根本一点回到舞会里的心情都没有。因为他在无意问瞥见他梦寐许久象征幸福的另一只青鸟时,他却失去了捕捉的权利,只能狠下心的把她吓走,眼睁睁的看着她逃走!而他,只能像个疯子般,失落的用拳头捶着那棵无辜的黑枝树,藉以发泄他有口难言的“苦衷”。 第三章 一脚高,一脚低,颠颠踬踬的跑出那座恶魔的花园之后,海芃凌乱的脚步歇止在一条陌生的暗巷中。 喘息着,她渐渐停下有点疼痛的脚步,由皮包中翻出面纸擦拭着仍在脸上奔腾的眼泪!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如此脆弱,脆弱到会因失去一个吻而哭泣! 但是孙梵太可恶了!他以姊姊海兰的男朋友自居,却又卑鄙的来招惹她,她真是愈来愈不懂他是个怎样的男人?他的外表是那么出类拔萃、无懈可击,可是他刚刚表现出来的行为,却让人看出他体内有个野蛮作假的恶魔,他似乎是看准了她的青涩无知,并利用这点来占她的便宜! 海芃突然怀疑起自己怎么会迷恋他这么多年?如果,他真是如他所表现的那么喜欢招惹女人,那么,他也只不过是个没有原则的臭男人罢了! 他的吻感觉的确不坏,正如多年来深藏在她梦底最深刻的想像;可是正因为他的老练,让海芃愈想愈觉恶心。他究竟和多少女人练习过啊?难怪那天在花坊里姊姊一听到她开的玩笑,就整个人不对劲了起来,原来全拜孙梵这点爱拈花惹草的个性所致! 好可怜的姊姊,她太痴情也太执着了,如果换做她是孙梵的女朋友,她八成会……八成会怎样?掉头就走吗?是的,海芃深谙自己的性情,若以她的急性子,她大概会重复一次刚刚在花园的动作——给他一巴掌,然后掉头走人,再也不回头!当然也顺便便宜了孙梵。 唉!单想这些事真是半点建设性都没有。她在沮丧恼恨之余,也不免要假设一下自己在孙梵的面前是否有言行失当的地方?否则,孙梵为什么要来招惹她。 在前思后想自己并没有挑逗或煽惑的不当言行之后,海芃松了一口气并坚定的告诉自己——所有不当的行为全出自孙梵。而她,绝对绝对不能再和那种“狼人”——披着狼皮的人——有任何接触! 至于该怎么避免和他有所接触?最好的方法应该是——对了,找个护花使者。 正是,在一夜间经历了这种多年憧憬的幻灭之后,最好的方法是另找一个憧憬来填补这个空洞。 这一刻,海芃顿悟到自己的确是该正正式式的、轰轰烈烈的、谈一次真正的恋爱了,问题是——恋爱……谈何容易啊! 唉!人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她是“男朋友”到用时方恨少!她努力回想曾出现在她周边的一些男人。似乎,没一个适合她!除了她花店里的计时送货工阿义之外,来她花店的男人,不是为老婆买花的已婚男子,就是为女朋友买花的未婚男子,遗憾的是,从来也没有一个男人来买一束花说是要送给她的。 不,不,也许不该说没有。她记得有个自己花店里的常客叫阿三或阿四,他每次来,总是买了好大好大的一束,不,说一束太斯文了,该说一“捆”花。他也总是在付完钱后把花“捆”往她的手边上推,还边带口吃边口水乱喷的说:“这……这把花是……是……是要送……送……” 海芃明白他想把那“捆”花送给她,但她也总是未等待他说完,便把花推回他的手中,用一种较不着痕迹的方式推辞并故意顾左右而言他的问他道:“花,是送给你的家人的吗?还是女朋友?来,我附送你一张很漂亮的卡片……” 那“捆”花配上一张小卡片实在有点不搭调,不过海芃推辞之意也够明显了,那阿三(或阿四)唯一的优点就是老实,在看出海芃对他的追求不感兴趣之后,他总是面红耳赤的收回花捆,再结结巴巴的向她致谢!不过,他似乎不懂得什么叫死心,每隔几周,他又会到她的花坊重复追求的行为并接受拒绝。 海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无聊到去想阿三(或阿四)那样子的男人,说真的,一想到要勉强自己去凑和像阿三(或阿四)那样的男朋友,她就倒足了胃口,更甭谈去想像和那样的男人共度漫漫的一生了,她敢打赌,一旦她带个那样的男人出去,铁定会被孙梵和姊姊笑掉门牙! 话说回来,海芃觉得自己虽算不上国色天香,但也绝不是个“王二麻花”啊!为什么就是没有个人模人样的男人来追求她呢? 一想到这个,她不免就自卑的想到自己的长短脚,一想到自己的长短脚,她就不免要怨恨起那个多年前撞倒她的货车司机,一想到那个货车司机,她就不免要诅咒起那个让她遇见孙梵的秋天,一想到…… 好了,这样想下去,准没完没了!海芃咕噜咕噜叫着的肠胃,提醒她今晚并没有吃什么东西。刚刚在舞会里,她只喝了一点鸡尾酒,就忙着看孙梵那个“舞林高手”表演“舞林绝技”,根本没有时间去桌边拿点心!一想到点心,她的肠胃叫得更厉害了! 海芃从没想过在这里应伤心难过的当口,她的口月复之欲仍会这么旺盛!她没有发胖真是奇迹了!她想:大吃一顿应该也是一种发泄的好方式吧?就像有的人在心情不好时,会去剪一次或整理一次头发一般。 想到这里,海芃突然觉得好可笑。她擦干眼泪,记起仍在舞会会场的姊姊大概会为她担心,只是,再叫她回去是万万不能的了!孙梵,应该会找些理由来安抚姊姊吧!她不在乎他找什么理由,但她相信他圆谎的技术一定非常高超。 就如同他泡妞的技术和舞技一般。她嘲弄的想着并半转过身,准备走出巷子。 就在她转身时,由眼角余光,她突然瞥见一个暗影正朝她这边方向移动过来。 会是孙梵追过来了吗?她的心跳奇异的加快,并倏忽记起她现在所处的地方是一条暗巷,孙梵若真要对她怎样,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逃的? 她开始有点心惊胆战的往前急走,来者是孙梵吗?也许不是!会是某个被冠上地名的什么狼吗?还是那种只会选择在夜间出来行走的好兄弟?她荒唐的在内心一边喃念着阿弥陀佛、圣母玛丽亚,一边吃力的加快脚步。 数秒之后,海芃确定了,她身后是个人而不是其什么好兄弟,因为他有清晰的脚步声,而且愈来愈清楚。 巷子口就在前方了,前方就有计程车站!可是海芃知道自己走得根本不够快。他靠近她了,他就在她身后了,她开始想拔足狂奔并扯开喉咙准备尖叫。 就在一刹那间,她发觉自己根本不能奔跑也无法尖叫,那个人——是个男人,他一手横过她的肩颈,紧紧握住她的肩膀,一手不客气的紧捂着她的嘴,紧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闪过她脑海的惊恐念头是:糟糕,我被挟持了,我完蛋了! 不过海芃并没有遗忘人类求生的本能,她开始发了狂似的又踢又扭又抓又咬!她差一点咬到他的手指头,可惜就差了那么一点!他把她的嘴捂得更紧,滑落她腰际的手也箍得更紧。海芃肯定他不是孙梵,因为他身上的味道和孙梵的并不相同,当然,那也并不意味着他浑身脏臭,相对的,他身上有一股相当高级的古龙水味,海芃感觉奇怪,像他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挟持她这种跛脚女孩?莫非,他是个心理变态的人! 这点想像,让海芃毛骨悚然起来,她更加使劲的继续扭动与挣扎。 出乎意料的,抓着她的人开始说话了,他说。“你比一只野猫还野!好了,只要你答应不再乱动也不会乱吼乱叫,我就放开你!” 她用被捂着的嘴巴咿咿唔唔的抗议,最后乖乖的点头放弃挣扎,他依言放开她。 一被松绑,海芃就飞快闪至巷子的另一边,和他面对面的对峙,并充满敌意与惊恐的问:“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他悠哉悠哉的走了几小步,斜倚在与她同一方向的一堵墙上,神态自若的说:“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老天!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所有的疯人疯事全都撞在一起,且全教她给碰上了呢?海芃打心里惊愕的嘀咕着。被退几步与他保持了更远一点的距离后,她一脸戒心的问:“为什么想和我交朋友!” 他微微一笑,他的笑很温文,太温文了,温文的不像是个会强迫女人的男人!海芃困惑的盯着他看并等着他的回答。 他的回答更出乎意料,但却教海芃稍微放下一颗悬宕的心。他用一种轻如和风的声音说:“在舞会里,我注意你很久了!你叫凌海芃,对不对?” 哦!原来他也是参加舞会的众多人口之一,他还打听出了她的名字,看来,他不像在骗人!不过海芃确定自己绝对不曾在舞会中见过他。如果她见过他,也绝对不会轻易忘记他! 因为就算在昏暗的巷道里,她也看得出他是个颇出色的男人。他应该有孙梵那么高,乍看和孙梵有点神似,但他却是个和孙梵完全不同典型的男人,他的穿着很正式,笔挺的西服西裤,幸好他没有打领带,也没有像孙梵留个时髦型的马尾头及穿一边耳洞,带一只耳环!他和孙梵一比…… 去!去!吧嘛老拿别人和孙梵比较,去他的孙梵!她努力把他驱逐出脑海,开始正视眼前这个男人和他的问题。她有点迟疑的继续说道:“我不记得我曾在舞会中见过你!” “舞会里人多,灯光又黯淡,你不见得能看见每一个人,更何况,你在花园里流连的时间远比在舞会里的时间多得多了!”他双手斜插入裤袋,语气相当嘲弄。 “你真小人,你在偷窥我!”海芃不悦了!如果,这个男人一直在注意她的一举一动,那么便意味着他也看见了她和孙梵跳舞、被孙梵强吻及她甩孙梵一巴掌的种种丑象了! 可是他对她的指责,似乎颇不以为意,他只是留了个微笑在唇际,表情深思的说:“你的柔软和强悍,同时令人印象深刻!” “可恶!”海芃忘了自己刚刚还怕他怕得簌簌发抖,此时此刻,她气愤得把问题直丢到他脸上,“那我的长短脚呢?我的长短脚有没有令你印象深刻?” “如果我真心想和你交朋友,这个不是问题!”他气定神闲的答。 “问题是!我长这么大,猪心、鸡心、还有“狼心”看过不少,就是没见过“真心”,况且我也不想和你交朋友!”耸耸肩,她很干脆的泼他冷水。 用神秘莫测的眼神审视她几秒,他才沉静的说:“孙梵并不适合你,他太狂妄不羁,也太吊儿郎当了,他是匹野马,你抓不住他的,你不是他的对手!” “谁说我要抓住他了?他是我姊姊凌海兰的现任男朋友,以后搞不好还是我的姊夫,我不准你胡说八道!”“姊夫”两个字,让海芃的心阵阵悸痛,不过她还是很跋扈很火爆的反驳眼前这个男人的论调并嘲讽他:“而你,又由哪点断定你适合当我的男朋友?” “确实,孙梵目前是你姊姊凌……海兰——的男朋友!”提到凌海兰这个名字,他眼中光芒一闪,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以你道德良知的标准来说,你根本不可能对自己的姊姊横刀夺爱,可是明眼人都能由你看着孙梵的眼神看出,你为他深深着迷!至于我适不适合你,只有等待时间来证明了!与其每个人都在矛盾中挣扎,倒不如好好找出一条道路!” 很奇怪的,最后两句话,他说得好小声,语气中透着许多寥落与无奈,而他提到孙梵,不,是提到姊姊的名字时,他眼中有股奇特的闪光。 这个男人,尔雅温文,却深沉内敛,仿佛在他心中,也收藏了无尽的秘密,他引发了海芃的好奇心!尤其是他最后那两句“与其每个人都在矛盾中挣扎,倒不如好好找出一条道路”的含糊话,莫名其妙的激励了刚刚才下定决心要轰轰烈烈谈场恋爱的海芃。 她想,反正自己迟早都要交一个男朋友的,而眼前这个比起孙梵来又毫不逊色,带出门更不会有碍观瞻,还能吸引天下众女性的艳羡眼光呢?再说,他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不要白不要! 想到这里,她收起一点都不淑女的恶形恶状,演戏似的朝他绽放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感觉虚假的灿烂笑容。假装漫不经心的说:“有件事我觉得很不公平,你知道我叫凌海芃,而你总不会没名没姓吧?” “我叫——叫我阿杰吧!”他犹豫了几秒才说。 “阿杰?喔!原来你姓“阿”名“杰”啊!这么简单的两个字,早知道你就让我猜一猜,搞不好我用膝盖都可以猜到!”对他不以真姓名示人,海芃不以为然的讽刺。 “你的反应真是太快太敏锐了,难怪,孙梵会对你深感兴趣。他一向无法抗拒有无邪眼睛及慧黠思想的女孩!”他摇头苦笑着下断语,俨然一副孙梵“通”! 翻脸比翻书还快,海芃马上收起笑意换上另副马脸犀利的警告道:“阿杰,我必须慎重的警告你——如果你是“真心”想和我交往,那么你第一件该做的事是——忘了孙梵和我在花园里的那一幕,因为,那是我的耻辱!” “说实话,这件事满强人所难的,不过勉强可以接受。”他装出痛苦的表情。突兀的问:“那——第二件事呢?” “什么第二件事!”她的反应又变得有点迟顿了。 他斯文的微笑,那微笑中却带着极多的讽刺与涩味,“你们女孩子不是一向喜欢开条件吗?不论是谈爱情还是请婚姻!你要求的第一件事我答应了,而我在此等候你下达第二个命令。” 第二个命令?阿杰这论调新鲜了!不过一想到自己刚才那种跋扈的语气,俨然像在下命令了!而他,并没有义务忍受她的命令与跋扈,一思及此,她有点赧然的朝他哂然一笑。 “好上帝,你终于真正摆月兑你的苦瓜脸了!当你发自内心笑着时,你很耀眼,很漂亮!”他衷心的赞美,接着他像在拍自己兄弟般的轻拍她的肩膀说:“来吧!我的朋友,我正等着你差遣第二件事呢。” “我们去喝酒!”突发奇想。“长这么大,我还没去见识过pub呢!走,我们去喝喝酒,顺便让我开开洋荤。咱们——不醉不归!”她一脸豪迈。 “好,不醉不归!”阿杰豪爽的附和! “等等……”她猛然止步,兜过头睨他一眼,很正经严肃的说:“我得先强调一点,如果,只是如果!我喝醉了,你得发誓你会君子,不会乘人之危占我便宜!” 阿杰似乎并没有想过这种事,他楞了一下,才接着开玩笑说:“连占一点点便宜都不行吗?像偷个吻之类的!”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海芃没有丝毫商榷余地的猛摇头。 “好吧!我答应!”他表现一脸遗憾。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换她哥儿们似的轻拍他的肩。 阿杰一把牵起她的小手,向前迈开步伐。 海芃边走边想着:有个男人在身旁,并把眼睛只专注在自己身上的感觉真好!可是——不知为什么,她还是深感寂寞!而她,无法猜测和初识的阿杰如此漫无目的地走着,终点会是什么? 终点是……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头痛不已的哀哀申吟! 当然,海芃知觉到头痛时,已是翌日的近午! 前一个夜晚,她和阿杰真的实践了“不醉不归”的约定,她忘了自己喝下多少调酒?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她醒来时,只感觉到口干舌燥、昏昏沉沈。 而她的床前,有端着牛女乃和面包、满脸忧心忡忡的母亲及坐在椅子上假装阅读却一脸若有所思的姊姊海兰。 “你醒了吗?小芃!”母亲一察觉她的动静,马上放下托盘,飞快回到她的床畔,模模她的额头,拍拍她的颊,仿佛她是个生了重病的人。 “妈!昨晚……大概让你为我担忧了,很对不起!”海芃呐呐的道歉。 “没关系,没关系的,很难得看见你那么快乐的又唱又跳。”坐入床沿,母亲托起她的手掌,很慈蔼的轻拍。“昨晚,送你回来那个年轻人看起来很正派,他很清楚的说明你们去喝酒了,他还说十分抱歉,不知道你酒量这么差,否则他也不会叫那么烈的酒给你,还有,他要我提醒你,酒喝太多会伤身,他希望你下次见到他时,不要、嗯……不要“命令”他陪你去喝酒!最后,他留了咱们家的电话,说是他会打电话给你!” 又跳又唱?那她大概是丑态百出了!这个臭阿杰,还跟母亲说她“命令”他,真是差劲透了!他如果打电话来,她非得为这件事骂得他狗血淋头不可! 海芃暴躁的想着。不过一接触到母亲那充满忧虑的眼睛,海芃就一阵心虚。她不能否认,喝酒,纯粹是一种发泄,她只想抹去被孙梵当成小孩子来对待和欺侮的记忆,可是当她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时,扰忧的仍是母亲。 对她这个女儿,母亲总是在扮演一种既包容又无奈的角色。打从她出车祸那天起,母亲便不曾对她说过什么重话,至于她有一阵子因行动不便的不适应而产生的乖张、易怒的行为,母亲总是尽量用小心翼翼的态度来淡化。母亲对她是既纯厚又谨慎的,好像深怕在她伤了脚之后还伤了心,她和父亲从不逼迫她做任何她不喜欢的事,也很少阻止她做任何她喜欢的事。 有时回头想想,她觉得自己不配拥有父母亲这样全然的爱。十七岁时那场车祸,父母亲并没有一丝一毫的错,错全在她自己的疏忽及货车司机的粗心。也许,父母亲唯一的错是在于他们生养了她,于是他们便得责无旁贷的分担她的痛苦。 而面对父母的关爱与宽容,她、永远只有吝啬的一句对不起或谢谢你! 十七岁以前,她不是这样子的,她爱笑、爱闹、爱撒娇,一句句“爸爸我爱你”或“妈妈我爱你”就像口头禅一样,总是挂在嘴边上,一天不说上几回,父母还会觉得奇怪。车祸以后,她这些话就一句也没有出口过了!岁月逐年过去,她锁住了自己的情绪也锁住了自己的心事。 只是每次无意间瞥见母亲乌丝上平添的白发,海芃就有淡淡的哀愁与深深的愧疚,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勇敢的对母亲说:“妈,放下你肩上扛着的担子吧!不要再为我担忧了!”可是她没有勇气。习惯是会改变人的,习惯使她变胆怯了! 像现在,她也只能轻轻回拍母亲的手背,公式化、僵硬化的答应母亲一句:“妈,谢谢你!” 母亲更一如以往,用一种放宽心的信任与纵容,边起身边忙着问她:“肚子饿了吧!先吃点面包和牛女乃填填肚子,妈现在就去准备午餐!有你和小兰最爱吃的炸鸡排!” 说完,也不待海芃回答,便兴匆匆的走出她的房门去张罗了。 一直安静坐在海芃斜对面那条长躺椅上的海兰这才施施然放下手中的书本起身,用一种漫不经心又颇不以为然的态度摇头说:“炸鸡排?妈不知道我们根久以前就不爱吃那种高热量的食物了!可是那是你十七岁以前的最爱!可怜的妈,她一直悉心的想寻回她那个因车祸而消失的可爱女儿。”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海芃扭过头看着因九月凉风而飘动的窗帘。窗外,有点阴霾。 “因为——我觉得母亲纵容你这个小表太久了!”海兰一脸严厉,不过才数秒,她就噗哧一笑,坐入母亲刚坐着的床沿位置,丢掉一脸严肃的说:“你知道,你这小表昨晚可害惨了孙梵和我,打从我们发现你从舞会失徐起,我们就找你找得人仰马翻,天昏地暗,幸好孙梵送我回来时,你正好醉得一塌糊涂,像个五香茶叶蛋般的被人送回来了!” “什么是“五香茶叶蛋”?”海芃感觉滑稽的问。 “蛋怎么走路的你知道吗?”海兰突兀的问。 这个问题更滑稽了,海芃失笑的答:“蛋不会走路,蛋只能用滚的,也因此人民会发明“滚蛋”这句用语。” “正是,昨天你醉酒的样子还真像一颗“滚蛋”。”海兰用很精采的神情及语气描绘着:“东倒西歪连滚带爬,再加上你身上那股混合了酒味、烟味、香水味的杂陈五古,你这不叫“五香茶叶蛋”叫什么!” 对姊姊的牵强附会,海芃不置可否的耸肩一笑。 海兰注视海芃几秒,她相当佩服也相当气恼这个妹妹遇事那股淡化、处之泰然、不愠不火的劲儿。自从那场车祸之后,她变得好内敛,好沉静,内敛沉静得让人无法一眼透视,海芃真的不再是她多年前那个单纯、率真的妹妹了,她的眼神中蕴藏着太多秘密与忧郁! 偶尔,海兰会有去挖掘那些秘密的冲动!此刻,她就忍不住好奇心的月兑口试探,“你还没有告诉我,昨天为什么会在舞会中临阵月兑逃?” 海芃一愣,思索着该如何回答?她总不能对姊姊老实说是因为孙梵骚扰她吧!好半晌后,她才用手指画着被单,表情淡然的说,“因为我当壁花当累了,而我到花园散散心时,又正巧碰到我梦寐以求的白马王子,所以我就当场和他私奔了!” “听起来很浪漫!”海兰咯咯轻笑,“真遗憾,孙梵送我回到家门口时,你的白马王子正好坐上计程车扬长而去,不然我们倒可以见识见识我们一向自视甚高的海芃妹妹,会为什么样的男人一见倾心?” “我一向“自视甚高”吗?”海芃苦笑着反问姊姊并低声嘲弄自己,“应该说我一向“自卑甚高”才对,你也不要浪费太多想像力在阿杰身上,他只是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 “阿杰?!你说你新交的朋友叫阿杰?”海兰十分突兀的揪住海芃的手腕,她的脸色十分雪白,神情十分恍惚,和那天在海芃花坊里的表情一模一样,仿佛她突然被下了咒语般。 第二次见到姊姊这种神情的海芃,心中十分紧张惶惑,“阿杰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对吗?”她不明所以的问。 “他的全名叫什么!”她把她的手腕揪得更紧。 “他没有告诉我他的全名!” “那……他的长相怎样?”仿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海兰放松妹妹的手腕,但她仍锲而不舍的追究着。 海芃不懂姊姊为什么会对阿杰深感兴趣?难道,这也是姊妹间一种必要的比较吗?比较看看谁的男朋友出色? 若真要拿阿杰和孙梵来做比较,两者应该是平分秋色吧!可是因为她和阿杰八字还没一撇,再加上为了满足姊姊的比较心理,海芃干脆背道而驰的形容:“阿杰的长相,嗯……身高有点“五短”,身材有点“中广”,脸孔有点“憨厚”,表情有点“呆滞”,除了这些外表上的优点之外,他另外还有一项属于内心的优点,套一首歌的歌词是“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外表冷漠,内心狂热……”那就是阿杰,他——并不太难想像!” 听完海芃的形容,海兰还真有点目瞪口呆,她没想到海芃口中的阿杰竟是这副德行,那和她心中所想的那个人完全不同,这也令她莫名其妙的松了一口气。她一扫刚刚的怪异神情,既愉快又宠溺的拍了拍海芃的颊,说:“我的小妹终于开窍,也开始交男朋友了!哇!真教人兴奋。如此一来,孙梵也不必因为和你在花园里那玩笑的一吻而耿耿于怀了!”说末两句话时,海兰的表情又转为深思。 “啊!什么?姊姊你知道……孙梵他……”换海芃目瞪口呆!天!孙梵真的疯了,他怎能向姊姊招认这件事啊!可是好怪,姊姊却一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 “什么都逃不过我的法眼的!”海兰的微笑变得牵强了,“昨晚我在花园里找到孙梵,他正一脸燠恼的捶着某棵树的树干,当我感觉奇怪的问他有没有看到你时,他苦哈哈的笑着说,你被他吓跑了!”海兰看着自己的手指,眉头略微攒紧,慢条斯理的讲话一字一字地吐出:“孙梵还说,他在花园里教你跳舞,然后情不自禁的吻了你……” “姊,你不要误会,他只用唇点了一下我的颊,他后来有强调,那纯粹是个兄弟姊妹式的吻,他只是开我玩笑……”海芃被海兰的话吓得差点弹跳起来,斜倚在床上的舒适姿态也霎时变成端正笔直,多年以来她第一次在姊姊面前失去镇定,而这全拜那个该死的孙梵所致! 海芃打心底咒骂,但回想到昨晚那一吻时,却仍忍不住心跳加剧,面红耳赤。 犀利的观察着海芃的举动半晌后,海兰若有所思的说:“他也是这么对我说的!说实话,昨晚我还为了这件事不舒服了好一阵子!”海兰咬咬唇,眼泪自然的就浮上眼眶,她哽咽的强调:“你们一个是我的妹妹,一个是我的男朋友,如果你们之间有任何暧昧,那……那我准会受不了,我……我干脆死掉算了!” 这些话更教海芃惊得由床上猛跳起来,她紧揪着姊姊的手,看着她带泪的眼睛,焦灼的说:“姊,你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孙梵和我之间真的没有什么,他大概是同情我这个跛脚仙当壁花当太久无聊,才来教我跳舞开我玩笑,昨天,是孙梵的生日,一个那么开心的日子,他是有权利寻别人开心的!” 海芃好怕自己会愈描愈黑,可是姊姊似乎相信了她的解释,只见她吸吸鼻子,眨眨眼睛,眼泪尚未收回就破涕绽开一个笑颜。 她说:“是啊!我想也是,孙梵只是寻你开心罢了,他根本不可能看上你这样的女孩!”海兰有意无意的瞥了海芃的脚一眼,眼中光芒一闪,继续说:“既然你们两个都说那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那一定就只是个玩笑,我会信任你们!” 海兰姊姊眼中那股犀利的光芒让海芃不自觉的放松和她交握的手,跌坐回床上。姊姊那眼中有些什么?一闪而过的无情与轻蔑?!海芃心中不禁泛起酸楚。 是啊!姊姊根本不用担心,孙梵绝对不可能看上她这样的女孩子,她只是孙梵寻开心的对象罢了!而这种一再的体认,更教她的心疼痛千百倍。 海兰姊姊终于像个审讯终结的法官,在得到她满意的证供之后,她志得意满的由床沿站起身,玩笑的说:“昨晚我告诉孙梵,幸好,他只是吻你的颊,否则,他大概就要变成夺走你初吻的男人,而那会让你抱憾终身的!” 我是注定要抱憾终身了!海芃自嘲的想着。但她装成有点头痛的抱怨:“姊,你真有够“八卦”呢!怎么连这种事也和孙梵讨论,你简直是要陷害我,唉!以后你让我拿什么脸去见人嘛?”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海兰嘻嘻而笑,“二十一岁还没被男人吻过,表示你很纯真,不过,你得加油了,否则再下去,真会被人家嘲笑是老姑婆啰!”她旋身,走到梳妆台前边顺了顺头发边问:“小芃,你今天开不开店?还是要为你的“新欢”阿杰公休一天!” “我没那么多情,八字还没一撇呢!下午,我会去开店门!”海芃透过镜子望着姊姊,不带劲的说。 “那好,我待会儿还有一堂课,我们回头见喽!对了,麻烦你顺便告诉妈,炸鸡块全留给你,我不吃了!拜!” 回头朝她嫣然一笑,海兰姊姊便像只轻盈的粉蝶儿般打开房门,边哼着歌走下楼去了! 海芃怔忡的透过未关上的房门目送姊姊的背影,海芃这才发觉姊姊未经她允许的把那对她最喜爱的绑珠发夹给夹走了,它正在姊姊两鬓的发际闪着莹亮的光华。 突然间,海芃有点痛恨姊姊的自作主张与目中无人,现在的姊姊似乎一点尊重她的意愿都没有。难道,爱情对一个人的影响真的那么大吗?以前,因为她的脚,姊姊连一句刺激她的话都不敢说,现在,为了孙梵,姊姊甚至连她的残缺都拿来大做文章了! 或者,她不该怪罪姊姊奇特的改变,而是该怪孙梵那个人的魅力太无远弗届了! 阿杰有孙梵如此的魅力吗?也许有,也许没有。昨天,她太急于挣月兑孙梵那一吻所带给她的震撼与冲击了!而在经历了今晨与姊姊的对话之后,她更体认——是她该确确实实挣月兑那段青涩的“青鸟之恋”了! 也许,阿杰正是那个能为她准备幸福窝巢的男人!如果不是,也一定还会有另外一个笃信幸福、珍视幸福的男人来捕捉她! 目送姊姊消失的身影,她用无与伦比的勇气告诉自己:勇敢的往前飞吧!你不再是只为了孙梵而扬不起的青鸟了! 第四章 “海芃交男朋友了!” 这句话,是这个黄昏,海兰进到孙梵偌大的舞蹈工作室之后丢给孙梵的第一句话。 那时,孙梵正在等待下一批学生的到来,已换好一套运动服,正在套上一只运动鞋!乍闻这个消息,他背脊僵直了好几秒,然后继续若无其事的套上另一只鞋,冷淡的说:“那很好!她的确是到了该交男朋友的年纪了!” 海兰一直注视着孙梵,她用心的在偷偷估量自己说的那句话会对孙梵造成什么冲击?她注意到他的背僵了一下,至于他脸上所显现的淡漠是一种真不在乎还是假不在乎,就有待更细心的评估! 有时,海兰也会苛责自己的多心,但她不能不多心,在历经了一次的背叛之后,她绝对受不了再次被孙梵背叛!对于孙梵和妹妹海芃之间那股隐隐约约的暖昧,海兰总是有些不安,这是一种女性直觉,她觉得孙梵自踏入花坊看见海芃第一眼之后,眼神与心思就全专注在海芃身上。当然,孙梵并不是个凡事形于色的男人,他不会当着她的面就表现出对海芃深感兴趣的样子,但海兰就是有那股直觉。 她不懂!海芃,一个跛了一只脚的女孩子为什么会对孙梵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他看着海芃的那种眼神,是从来不曾用在她身上的,她也并不是恶毒到瞧不起自己的跛脚妹妹,她只是不服气!论外表,她比海芃健全,论长相,她更自信比海芃楚楚动人,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就是无法紧紧抓住一个男人的心——或眼神? 这也正是她一边试探海芃,一边试探孙梵的动机。她曾得过教训,曾经让爱情,败在一个不比她出色多少的女人手上,但她不相信,她连自己的跛脚妹妹也赢不了! 她要赢!而经过一次失败的教训,她学会了一个女人要赢另一个女人的武器很多,包括多心、试探、追根究柢、最好用的一招则是——一哭二闹三上吊! 她是在受教训之后才会这些招数,但这些招数用在孙梵身上永远不嫌迟,因为他有他的“骑士精神”与“义气”! 于是,在面对孙梵时,她必要用一种永无止尽的多心来迂回试探,因为,她是个再也输不起的女人! 而这种试探游戏,有时一玩起来是欲罢不能的。 “海芃说——她的男朋友叫阿杰!”透过那几面孙梵教舞时用以矫正学生姿势的落地棱镜,海兰可以正确无误的看到孙梵的表情和动作且乐此不疲的玩着她的试探游戏! “阿杰?!” 孙梵的表情一如海兰预料的精采,他脸色苍白,差点惊跳起来!可见,这个名字对他们两人的影响力同样巨大! “别紧张!这个阿杰……应该不是那个阿杰!”海兰惨澹的微笑了一下,“乍听这个名字时,我也和你一样震惊,我以为……以为他是那个人,可是听海芃形容他的样子,我松了一口气!他根本不是“他”!” 明显的,孙梵松了一口气,他放松紧绷的脸部线条,说:“那就好!” “你不觉得很可惜吗?”海兰本能的继续试探。 “什么可惜?”孙梵回复淡漠。 “海芃交男朋友了——而你……” “你不觉得你老在做这种试探很无聊吗?”孙梵的眼睛在镜子内与海兰对视,他残酷的一语道破! “是因为爱你,所以,我才要做这种试探啊!”捂着唇,她眼中开始泛起委屈的泪光。 “是吗?”孙梵低声自问,然后他叹口气,旋身走向她,轻抚着她的肩说:“我说过,我喜欢你,喜欢就是喜欢,不会轻易更改!” “可是喜欢不是爱,对吗?对我,你总是那么冷淡!”海兰哽咽着抱怨! “暂时不要对我苛求太多,好吗?我只是人,我需要适应我们之间的新关系!”他将她轻拥在怀中,但很奇怪的,他总感觉他们之间有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 “那你——吻吻我总可以吧!”眨回眼泪,海兰大胆的要求。 再叹口气,他俯头,在她唇上轻点了一下! “你只是在敷衍我对不对?”海兰别扭的问。 “不对!”孙梵轻推开她,表情相当烦躁。 “那么,表现给我看啊!”像水蛇一般,海兰一手绕至孙梵脖子,一手下滑至他的袂腰,脸色泛红却神情坚决的说:“我们都是成年男女了!我们早可以玩成人游戏了!” 犹如一根扫帚杆,孙梵挺直背脊僵直不动,数秒后,他用十分冷静理智的语气说道:“难道你因玩成人游戏而受到的教训还不够多吗?如果和你上床是爱你的表现,是能和你长相厮守的誓言,那么,今天站在你身旁的人不会是我!” 孙梵这段话够义正严词了,但那是事实!海兰惨白着脸,放松紧缠着孙梵的手臂,她跌坐在光滑的榉木地板上,眼泪扑簌簌宜下,“你好残酷!”她喃喃地指控:“你根本就是在嫌弃我!” “我不残酷,也不是在嫌弃你,我只是在叙述事实!”喟叹着,他反省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太严厉了些! “一次我已经受够了,我不准你变心,你绝对不准变心!爱,可以活人,也是能死人的,如果你和“他”一样弃我而去,这一次我会干干脆脆死得让你们尸首都找不到!”她哀哀的哭泣,重重的威胁。 “我不会变心的!”孙梵沉重的强调,“我说过,就算痛苦是我们无法逃避的宿命,我还是会陪着你走下去,直到你能由那层恨里解月兑出来!” “假如我永远无法从那股恨里解月兑呢?你真的能这样心甘情愿无怨无悔的陪我走下去吗?”她仰起头,楚楚可怜的问。 “是的,这是我给你的承诺,我会实践它!”扶起她,他斩钉截铁的答。 海兰破涕为笑了!在获得保证之后,她离开了孙梵的工作室!独留孙梵在偌大空荡的舞蹈室里! 确实,他时常会有空洞的感觉,但从来没有一刻足以和此刻比拟——一种完全的寂寞与失落袭上心头。 凌海芃终于开始交男朋友了!那个亮丽炫眼,对他有着一股奇特的吸引力的女孩,终于即将展翅高扬至她自己的爱情国度了! 是因为时候到了?还是因为受了他的刺激?他不禁回想起并怀念着几天前的那个吻!假使如海兰所说那个吻真是凌海芃的初吻,那她还真像一只好奇的小猫!她的唇瓣温暖甜蜜,唇内的感觉柔滑如丝,她甚至还探出小舌头来回他。 他肯定她喜欢他,一如他被她莫名的吸引!他觉得她长得像极某个人或物,有一双“梦”的眼睛,那个人物也许曾在他的真实世界出现过,或许只出现在他的梦底! 啊!他想念凌海芃,莫名其妙又深切的想念她的淡雅芬芳,但是他没有想念的资格,海兰是他们之间绵长的藩篱! 是的,他没有想念的资格,因为他还要永无止尽的演他的骑士。 望着那几面棱镜,他安静的审视自己,也苦涩的发现——镜中投射出来那么多个身影,他却找不到一个真实的自己。 和孙梵与海兰的爱情一比,海芃和阿杰的爱情似乎没有那么多矛盾、也快乐得多了!当然,如果这种交往称之为“爱情”的话! 可惜的是,海芃一点“爱情”的感觉都没有! 事情的发展是这样的——几天后,阿杰终于在海芃“望呀望呀等呀等”的嗟怨中打电话来了!起先海芃当然大发了一番娇嗔,之后他们常常相的出去吃饭、喝咖啡、看风景、数星星,阿杰极尽浪漫之能事的讨好她! 浪漫的傻事是真做了不少,问题是阿杰这个人却让人有种少条筋——少条浪漫神经的感觉。 由他每天穿名牌衬衫,西装加领带及一部代步黑色小房车可以看出,他是个物质条件不错的公子哥儿,可是这个人正式得有点教人受不了,除了初识的第一天他拉过她的小手之后,他就不曾再牵过她的手了,他也从不像孙梵一样,对她表现勇敢的吻!海芃不否认她已被孙梵气得渴望做比较了!反正孙梵说“不要把一个吻想得太严重!”他还说“看对眼就可以拉上床!” 但是让人气馁,明显的阿杰不是适合这两种做法的人,他是那么正经且一板一眼,他博学幽默却不会占女人的便宜,他是那种“八股父母生出来的八股儿子”,打从舞会那天到今天,他们已经认识一个多月了,而且一同出游过很多次,只是海芃愈来愈失望的发现,阿杰是个只适合当“大哥”的无趣人类!她和他不来电,至少没有她和孙梵见面时那种好像彗星坠落地球时拖着尾巴的强烈亮光。 看见孙梵时,她会脸红、耳热,心跳无形中加快,可是看见时常见面的阿杰时,她反而愈来愈没有feeling。 其实,阿杰个人的行为变得诡异,他从不向她透露更多的自己或家庭背景,交往了一个多月,海芃对他的了解仍仅止于——他叫“阿杰”。每次的会,他总是和她约了较冷僻的地点,他也从不到他们凌家的门口去接她! 包糟的是!他问起姊姊海兰的次数愈来愈频繁,这令海芃产生了极大的困扰与气馁,她愈来愈怀疑阿杰是不是姊姊的另一个仰慕者?他只是想利用她来多了解姊姊? 若果真如此,那普天下的男人还真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孙梵像一只躁进的发情公狼,见着异性类就往前扑!阿杰则像只深藏不露的狐狸,她得耐心的等他露出狐狸尾巴! 事实上,才不过一个月海芃就觉得和阿杰如此的交往太勉强了!以她现在的观念,她根本不喜欢太隐晦的爱情!她二十一岁,身心俱臻成熟,压根儿不适宜再玩十七岁时那种秘密的单纯游戏;话说回来,她也觉得那样的爱情方式太累、太难以捉模了。瞧瞧那次单恋的下场,除了怅惘,只剩失望!也因此,她渴望能谈一次真实的、她能完全掌握的爱情! 于是这个夜晚,海芃和阿杰再次相约于这家他们第一次相识就来过的salon。海芃希望今晚和阿杰开诚布公的谈一谈,明白的问清楚他与她交往的动机,假使问不出个所以然,假使他胆敢再打太极拳,那她会快刀来斩断这短短一个月的交往。 下决心是不容易的,但总有许多不可预知的力量会去撼动这股决心! 首先,是阿杰迟到了!海芃无聊的坐于吧台前的高背椅上,她先翻了一翻menu,被某种酒的名字深深吸引——“血腥玛丽”,她决定先尝试这种酒,让今晚“血腥”一下! 可是仿佛在印证她无心的想法,这个夜晚接下来的时间里,的确有点血腥! 酒保把一杯腥红色的调酒推到她面前时,她才发现在她周围高背椅上已坐满了几个人,他们清一色是男性,且用充满兴味的眼光或光明正大或偷偷模模的窥视她! 她也顿时领悟到一个单身女子独处于这种环境中——氤氲的空气、浪漫的灯光及轻柔的音乐声中——会让人产生什么样的误解! 像坐在她左手边的那位微胖、眯眼,穿着花衬衫的男士,正兀自用一种自命风流、自以为会放电的眼光直勾勾地,毫不避讳地打量了她好半晌,然后用一种令人听了会起鸡皮疙瘩的腔调向她道:“小姐,我请你喝一杯,好吗?” 老天!那男人大概以为她是沙龙中的陪酒小姐,且自以为他装出来的声音十分迷人,可是海芃听出那腔调中的暧昧,那暧昧的语气,差点令她鸡皮疙瘩掉满地并喷出刚刚送进嘴里的那日酒!不过她还是很直接,带点礼貌性质的婉转拒绝,“谢谢你,不用了,我在等我的男朋友!” 那男人很失望的掉转头去!,面对这些虎视耽耽,海芃开始有坐不住的感觉,但她个性中倔强的一面告诉她没有人胆敢当众欺侮她,她决定非等到阿杰来并臭骂他一顿不可!只是,半个钟头过去了,该死的阿杰却是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而刚刚和她搭讪的那个男人却已经好几杯黄汤下肚了!不久,他的脸开始转红,表情也是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他向酒保要了另一杯威士忌,之后自动自发的把高背椅拖近她,近到她能闻到他的酒臭,他用很不死心的语气对她说:“小姐,依我看你的男朋友是打算放你鸽子了,来嘛!别客气!喝这种纯酒比喝调酒带劲多了!” 惨!那男人不但把酒强行推销到她面前,甚至开始朝她动手动脚! 海芃直觉避开他趋近的身体,往另一边缩了一下,没想到却无意问去碰撞到坐在另一边的一个瘦男人,那个男人唉唉申吟了几声,那声音中充满了猥亵意味! 惊得海芃连忙旋头看他,这下更惨了,海芃看出各坐在自己两边的男人应该是同伙人,他们穿着同式不同色的花衬杉,一个脑满肠肥、一个小头锐面,他们把她包夹在中央;由他们相视微笑的邪恶样子,海芃肯定他们早就注意她的落单并打定主意要吃她豆腐。 只见他们把高背椅全拉近她,她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就连这一刻,海芃仍是不相信这两个男人敢在众目睽睽下会对她怎样?她只是神情戒备、带着反射性神经质的警告他们:“我的男朋友马上就来了!” 那两个男人一点不为所动、存心找碴的样子,“你男朋友来了就来了,来了再说嘛!是不是?像你长得这么漂亮可爱的妞儿,男朋友多几个也无所谓嘛!对不对?来嘛,我们又没有要怎样?只是要你陪我们兄弟俩喝一杯,来嘛!来嘛!先干了这杯再说!” 他们把酒凑到她跟前,海芃不知道该怎么坐下去了?他们婬猥的样子令她心生恐惧,她义正词严的强调:“君子自重!” “问题是我们兄弟一向不以君子自居!来啦!倔丫头,只喝一杯,不会怎样的啦!” 话还没说完,他们就一人一手的揪住她,想强行向她灌酒! 海芃狂乱的把眼睛瞟过所有围在酒吧边的男人,她不相信这世上再没有道义公理,再没有人敢见义勇为! 好不容易,那个斯文瘦小,留着一撮小胡须的酒保终于斗胆开口,“别在这里闹事,否则我要叫人了!” 可惜的是海芃左手边那个胖男人,趁酒保还来不及行动之前,就挥出重重的一掌,把酒保打得撞向身后的一排酒杯!一时匡当之声不绝于耳。 他们兄弟俩握着拳头,耀武扬威的威胁着吧台边的所有男人,疾声问道:“有谁?还有谁敢来多管我们兄弟的闲事?” 被架在两兄弟间的海芃,窘急着几乎无法镇定了!她从来没碰过这种场面,更甭说该怎么应付这种场面,她看看吧台边那些一经威胁就像缩头乌龟的男人,再绝望的瞥了一眼仍瘫在地上,唇角带血的酒保,她绝望地发现她只能自救,而以她的个性,她也不是个轻易就屈服于别人胁迫的人,她要求自己镇定,现在在那两个流氓的挟持下,她无法不心生恐惧,她开始又踢又咬的想挣出那两个男人的钳制,并扬声朝salon的另一边嘶喊着:“救命,救命啊!” 边嘶吼着救命的海芃,一心不相信世态真是如此炎凉,人人都是那么怕事!她不相信除了那酒保,就没有人敢再挺身而出!她更不敢想像,那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将拿她怎样? 她狂野的挣扎,狂乱的喊叫,然后她被强灌了一口酒,而就在她被威士忌呛得泪水、鼻涕夹杂着流下的同时,她的救星终于出现! 起先,她以为敢多管闲事的一定是阿杰,可是当她张大涕泪纵横的眼睛望向来者时,她不禁要低喃:“老天爷!” 见义勇为的竟是孙梵!他一脸镇定,一人一手的拉开那两个男人揪在海亢粉臂上的手!冷静的说:“两位老兄,把小姐吓得花容失色喊救命并不高明,麻烦你们放开她!” “你是什么人?敢多管本大爷的闲事!”胖子脸红脖子粗的低吼!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姐并不想和你们一起喝酒!”孙梵交抱双臂,气定神闲的叙说事实! 一瘦一胖的两个男人终于松开海芃,推开椅子站起来,他们吠吠的各站在孙梵的两侧,摆开架式和孙梵对峙! “你是什么人对我们兄弟俩而言很重要!如果说你是这妞儿的男朋友,那我们兄弟俩想海扁你一顿,并豁除你的护花使者权,因为你让她等候那么久了,你不配当她的男朋友!如果说你根本不是她的男朋友,那我们更要海扁你一顿,因为你多管闲事!”瘦子阴沉沉的说。 “难怪你们不敢以“君子”自居,因为你们太横行霸道了,不过以你们这样的人叫“小人”还太抬举你们,形容你们最好的名词鼓是“人渣”!”孙梵不留情面的讽刺他们。 仿佛经不起孙梵的刺激,那胖子首先沈不住气的朝瘦子使个眼色,指示道:“兄弟,上了!” 以孙梵的文质彬彬、斯文高瘦,海芃实在不敢想像他能应付得了那两个流氓!挥掉眼泪,海芃振作站直簌簌发抖的身躯,眼看愈聚愈多,只敢围观不敢多事的人群一眼,海芃决定在必要时,要出手帮助孙梵,她想拿椅子或拿皮包当工具都好,至少能干扰一下那两个可恶的流氓! 起初孙梵真的应付得很好,他用一种舞者的娇健与灵活从容的躲过了好几掌,还还了那两个人好几拳,拳拳结实。那个瘦子眼眶黑肿了起来,那个胖子脸上也挂了彩,可是当孙梵以一个过肩摔把那个瘦子摔向远远的墙角时,那个胖子却不知由哪里抽出了一把亮晃晃的小刀。 围观的人群中开始有人低呼。“他有刀,”可是每个人都愈退愈远的扩大打斗圈子,仿佛怕自己倒楣的被殃及! 孙梵仍是一脸从容,处变不惊,他和那个胖子玩着兜圈子的游戏,兜了几圈之后那个胖男人再次沈不住气的先挥刀向孙梵乱砍,孙梵毕竟是手无寸铁的,他敏捷的躲过几刀,最后手肘部分还是不小心的被划了一刀。 他手臂上汨汨流出的血让海芃心惊胆战,气血上冲,她不知何来力量顺手抄起身旁那张颇有重量的高背椅,朝孙梵高吼一声:“拿着!”并顺手给他!然后她像个疯婆子般不顾一切的闪到那个眯眼胖子身后,拿起她厚重的真皮皮包猛甩猛打胖子的头部与背部。 胖子气愤的一吼,扬刀朝她示威的晃了晃,孙梵一把冲过来,把她拉到他的身后,低吼:“你以为你在干什么?”然后,他用两手举着那张高背椅,继续全神贯注的和那胖子对峙! 然而,打斗却在一瞬间奇迹似的结束! 有两个高壮,看来很有草莽气息的年轻人突兀的排开人群出现,一个悄悄的跟在胖子后面,用一记漂亮的手刀斩掉胖子手中的小刀,然后用一个擒拿把那胖子的手曲肱在身后。另一个则紧揪住正想爬起来帮胖子的那个瘦子,两个年轻人架走了那个惹事的男人。 一瞬间,围观的人群散去,几个清洁工开始帮忙酒保打扫整理酒吧,吧台边也霎时回复平静。 孙梵放下高背椅,海芃则放松全身紧绷的神经,整个人像刚死里逃生的人般,自然而然的飞扑进孙梵的怀中! 很奇怪的是,孙梵也自然而然张臂纳她入怀! 孙梵把她拥得好紧好紧紧得她差点不能呼吸;但她并不在乎,虽然她恨他曾吊儿郎当的夺走并嘲谑她的初吻,但这一刻他却奇迹似的出现在沙龙里,还冒着挨刀子的危险来解救她,这一刻,弥补了她之前对他所有的怨恨与失望,她不自觉的回抱他,只想紧紧把握能短暂栖息在他怀中、感受他怦怦心跳的这一刻! 只可惜,一阵鼓掌声及一阵惊呼声唤醒了沉醉中的一对。 海芃由孙梵胸前抬头一看,他们身边围着几个男女,这些人之中竟包括了她那温婉美丽的姊姊海兰,她正用一种受惊的语气低呼:“孙梵,你受伤了!” 说完,她就像个甜美的小护士,迅速由皮包中抽出一条雪白的手帕,熟练的帮孙梵手肘上的伤口止血。 殷红着脸,海芃飞快的退出孙梵的怀抱,她不知道姊姊也在场,否则她理应不会如此激动,她不知道姊姊会怎样看待她的冲动行为,但姊姊在帮孙梵止血前瞥向她的冷淡眼神,令她心中瑟缩了一下。 这时,从聚集他们周围的人群里突然走出一个艳光照人的女子,她用一口十分标准的京片子说:“十分抱歉!让各位受惊了!我是这间沙龙的经理,刚刚因为本沙龙的保安人员都外出,所以没能好好处理这件喝酒闹事的事件,不但害这位小姐饱受虚惊,也害这位见义勇为的男士受伤,本人仅代表本沙龙向各位致上十二万分的歉意,为了表示我们的歉意,今晚凡是受到惊吓的客人,本店免费招待!” 女经理才宣布完,一阵欢呼鼓掌声响起! 海芃感觉好无趣,她抬头不屑的环视着那些不懂仗义而行却只懂分一杯羹的人们,再静静的看了正用关心与细心为孙梵包扎伤口且不知在软语呢哝什么的姊姊。姊姊对她视若无睹,不曾对她多说一句话的冷淡态度,让海芃感觉自己宛如一个只会惹是生非的人般的无用。 她默默的转身,这一刻她只想安安静静的,不干扰任何人的离开沙龙。 才迈开两步,她的手就被一只厚实的手掌揪住,是孙梵,他用和他温暖心跳截然不同的寒冷腔调说道:“你还没有感谢我的救命之恩,就想逃?” “我不是想逃!”海芃无奈的掉转身,眼睛放在孙梵那只金耳环上嘟哝着:“我只是愈来愈讨厌沙龙里的乌烟瘴气!” 听出话中的一语双关,孙梵讽刺她:“如果你早知道这里乌烟瘴气,你根本就不该白痴得一个人来这种场所流连!” “我约了人的。”海芃闷闷的说。 “是那个阿杰吗?”海兰姊姊好不容易开了金口。 “是,可是他迟到了,也因为他迟到,才惹出这一团糟!”海芃一脸莫可奈何的苦笑。 “他根本不该带你来这种场所!”孙梵批评。 “奇了,你怎么可以带姊姊来这种场所?”海芃不以为然的反问。 “你还小,不适合这种地方!”孙梵论断。 “别忘记,姊姊根本没有比我大多少,她只比我年长了七百三十五天又十二个小时零五分!”海芃相当不服气的反驳。 “小芃——”海兰疾言万色的拉长尾音,数落她道:“自己犯了错,别还一副振振有词的样子!” “是!两位如果看我不顺眼,那我马上消失就是了!”海芃满脸沮丧的再次转向沙龙门口。 她的沮丧与狼狈样儿,终于触动了海兰的恻隐之心,海兰像在唤回一只迷途小狈般的朝她轻唤:“小芃,来吧!我们到吧台边去坐下,顺便等你的阿杰吧!” 他马上就不是我的阿杰了;海芃打内心嘲弄自己,但她还是乖乖的跟在姊姊及孙梵身后坐回吧台边! 她的“血腥玛丽”还完好无恙的端放在吧台上!端起酒杯,她犹如在喝果汁般的啜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入喉时她心想,以后一定不点什么“血腥玛丽”了,瞧,一喝就发生血腥事件,她脆弱的心脏可受不了多几次这种刺激! 晃动杯中的酒液,她正想再啜一口时,孙梵宽大净洁的手,再次伸至她面前,恶生生的抓走她的酒杯说:“这种酒不适合小女生!”然后一点都不忌讳的把酒凑到他的唇边,一饮而尽! 怔忡的盯着他咕噜一口喝干她的“血腥玛丽”,专注的注视他喝酒时喉结的滑动及他脸庞侧面的线条,它们像一条起伏完美的棱线,由他那扎着半长不短马尾的完美头型,延伸至他清明的额,俊秀的眉眼,挺直的鼻梁,长长的人中乃至仍沾濡着酒液的饱满嘴唇及光滑的下巴!哦!海芃突然有股想哭的感觉! 她想哭,是因为她绝望的发觉自己根本不能不爱孙梵,可是他有可能成为她姊夫的这个事实,让她产生更剀切的痛楚!她现在觉得,如果孙梵恋爱的对象不是姊姊海兰,而是另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女孩子,那该有多好啊!也许,那她可以为了爱而勇于竞争,就算争不过,至少可以不必时常目睹所爱的人和亲爱的姊姊恩爱模样! 这种妒嫉是很要不得的,她知道,但她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心。 眨眨眼,她眨回即将流出眼眶的泪水,也收回自己专注的眼神;她的桌前,不知何时放了一杯黄橙橙的果汁,孙梵用奇异温和的语气说:“喝吧!这是我请酒保特别为你调制的juice,味道很不错!” 提到酒保,海芃心中更生愧疚,她怯怯的看了一眼为她而挂了彩的酒保,靦腆一笑,酒保大方的朝她露齿而笑,并顽皮的用手指比个胜利的v字。 海芃漾开了一个更大的笑容,告诉自己,事情往往没有想像的糟。她开始庆幸,她单恋孙梵多年的事,谁都不曾察觉;也庆幸,孙梵对她的温情,永远都只有三分钟热度,否则,她将会更难以自拔。 像此刻,间隔不过数分钟,孙梵就马上收回他刚刚请她喝果汁的和暖语气,用一种很不耐烦的态度连名带姓的问她:“喂!凌海芃,你那个护花使者到底要迟到多久?他迟得连刚刚那精采一幕都漏掉了!” “是啊!这个阿杰如果来了,你该赏他一巴掌的,他实在太没有时间观念!”一直沉默的海兰也附和着。 听出他们一搭一唱的带刺话儿,海芃悒悒的喃道:“如果我早算出他会迟到多久,那就好办了,这就足以让我躲过刚刚那精采的一幕也不一定,他——”海芃咕哝,又倏的住嘴,她看见已是众矢之的阿杰正在沙龙的入口处张望,她由高背椅上跳起来,宣布:“他来了!” 阿杰终于来了,海芃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她扬手招呼他,并同时发觉了他神情中饱含着迟滞与忧郁,奇怪了,令天好像所有的事都有点不太对劲! 阿杰走近吧台,朝她牵强的笑着并充满歉意的说:“十分抱歉,我因事耽搁,让你久等了!” 虽然他道了歉,但海芃仍是气愤难平的嘲弄道:“等你的可不只我,还有我的姊姊和——我未来的姊夫。” 阿杰这时才注意到分别坐在海芃两旁的人——孙梵和凌海兰。 他脸色一阵惨白。 脸色不好看的不止是他,海芃奇异的发觉他们现在就像正在上演中的默剧一景,除了她自己,阿杰、孙梵和海兰姊姊,都用他们幻变的面部表情来诠释这幕剧。而就算在闪烁着美丽色层的灯光与轻柔和缓的乐声中,海芃仍可轻易看出每个人脸色的难看与几个人之中气氛的剑拔弩张。 每个人都没有佩刀,否则海芃保证每一把刀都会出鞘。她荒谬无稽的想着,并开始有点担心眼前的情况,别又是一场她完全没有预期的武打片要上演了吧;她正想出声圆场时,她那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相当惨白的姊姊开口了! 她用一种难以置信,咬牙切齿的奇怪语气直逼到阿杰面前轻声问:“你就是阿杰?海芃的护花使者?” 阿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用一种仿佛被烧炙过的狂热眼神,既苦恼又热切的痴望着海兰姊姊! 这是怎样的一种情况啊!鳖异的使海芃想再揉揉眼睛看清楚正在上演的这一切! 可是她还来不及揉眼睛,她就看见海兰姊姊用一种充满恨意的眼睛注视了阿杰半晌,这一瞬间,她已左右开弓,飞快的抽了阿杰两巴掌,然后掩着脸,发出一声凄惨啜泣声,奔出沙龙的门口。 孙梵的脸色好不到哪里!他恨恨的额暴青筋的瞪视阿杰几秒,倏忽伸出拳头,毫不留情的给了阿杰下巴一拳,吧台上的几只酒杯,霎时又因为阿杰向后冲撞的力量坠地宣告报销。 孙梵似乎并不介意再次引起别人侧目,他暴戾的对阿杰:“这是你欠我的一拳,因为你总是喜欢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然后让别人替你收拾!” 接着他从口袋中掏出皮夹,掏出几张大钞丢在吧台上对酒保说:“这些,赔偿吧台上的所有损失!”之后,他转向海芃,冷洌的说:“别期望他能扮演好护花使者的角色,其实,他只配被称为“缩头乌龟”!” 丢下这些话,孙梵潇洒的甩了一下他的马尾,谁都不看一眼的迈开步伐,走出沙龙。 这是怎样的一团乱啊?!海芃整个人是既迷糊又困惑了,她目送孙梵,再回头看看阿杰,几乎令她无法置信,阿杰扑伏在吧台上,像个受了重度刺激的人般抱头痛哭,并喃喃念着:“我只是个无用的人,我是缩头乌龟!” 最后,海芃劳烦沙龙的员工招呼了一辆计程车送阿杰回家!海芃则独自没入车水马龙,在霓虹灯闪烁的街道上漫步着。经过这样的一夜,海芃觉得自己心中没有更清明,反而心情更沉重,疑云重重! 她不懂,孙梵和姊姊怎会如此对待阿杰?难道就因为他的迟到?不,不对!由孙梵和姊姊对阿杰的激烈言词,不难看出他们三个早已熟识,而且不知何故结下仇怨! 会是因为孙梵和阿杰都在争取姊姊的芳心时而结下的仇恨吗?孙梵为什么要说阿杰老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呢?他又帮孙梵收拾过什么吗? 海芃迷惘的在街边晃荡,感觉自己如堕进五里迷雾之中。事情如此演变,看来她和阿杰的一月情非得报废不可了!她发觉自己并不觉得特别遗憾,但她不得不解开这团疑惑!至少,这是她能给自己失落心情唯一的交代! 可是,她该如何去解开这团迷雾呢?问姊姊,不可能,她害怕她充满恨意看着阿杰的眼神,她更怕那眼神迟早会转嫁到自己身上,那可就非得闹得姊妹阋墙了!今晚,她更不知道他说出来的话有多少真实性与可靠性了! 破解迷团的唯一途径似乎只剩孙梵了!可是,他愿意说吗?他又愿意说多少? 其实海芃也明白自己的好奇心可能会引发出难以预料的后果,但她就是不能不去求证!毕竟,她现在也是当事者之一,在淡出战局之前,她总得弄清楚自己举白旗的理由。 她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硬着头皮再到孙梵的舞蹈工作室走一遭! 第五章 凌海芃真正提起勇气再度踏入孙梵的舞蹈工作室时,已是隔天的黄昏时分! 一个可能是孙梵请来的舞蹈女助理帮她开的门,那女助理用一种惊愕的眼神盯着她走路姿态,有点犹豫的问她是不是要学舞蹈? 她为女助理的反应苦笑,开门见山的表达出要见孙梵的意愿;然后,她被带着走过庭园,她一抬眼就看见那棵留有她奇特记忆——华尔滋和初吻的黑枝树,正在金橙的夕阳间婆娑摇曳,她的眼睛飞快的跳过它,也跳过记忆! 进入孙梵的舞蹈教室后,助理小姐告诉她还有五分钟孙老师就下课,她礼貌的请她稍候。 孙老师!听起来是个好严肃好慎重的名词,和孙梵给人的感觉并不太搭调!不过,孙梵给人的整体感觉本来就有点像一条变色龙,十分难以猜测,难以捉模! 海芃轻叹一声,悄悄的潜入排在舞蹈室左前侧的一张椅子里,她安静的审视舞蹈室和正在舞着的人们。 这一个班的学生大约有二十个左右吧!相当令人惊奇,他们全都穿着很正统的韵律装,认真专心,汗如雨下的跳著有氧舞蹈。 孙梵也教这个?海芃十分好奇的凝视着背向她、面对着学员,也是穿着一身韵律服的孙梵。 透过一大片窗玻璃的折射,夕阳的光线毫不留情的投影在他身上,那套背心式的黑色紧身韵律装,毫无瑕疵的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臀及修长的腿!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看得见他的动作。他也是十分认真,一仰头、一抬手、一踢腿,举手投足都那么全神贯注,充满了动感,充满了力与美。他的手臂上凝聚着许多汗珠,那撮仅及颈项的马尾随着他的舞蹈动作晃动,那只k金耳环则被夕阳的光束映得窜出点点金丝。 孙梵十分着迷的看着,就像那晚在舞会中,他在表演国际标准舞时,她也是那般深刻的为他着迷感动! 他真是一颗闪亮的明星,不论在何种时刻,何种场合,看起来都是那般耀眼光采。她俯头注视着自己的双足,自卑的想着自己这一辈子大概是甭想穿起韵律装跳韵律舞。 五分钟很快的过去,止住的音乐声停顿了学员们的舞蹈动作,也停顿了海芃的自卑。 孙梵还没有时间发觉她,他和学员们收拾好跳韵律舞用的辅助踏垫后,大部分的学员陆续向他道谢与道再见。 可是,有一小部分女学员,大的是四、五个吧!她们都十分年轻、美丽,裹着韵律装的身躯是那般健康青春,她们围绕着孙梵,活活泼泼、吱吱喳喳的表达着她们的观点,传射着她们的魅力。而孙梵,也毫不吝啬的朝她们释放他惑人的微笑。 没来由的,海芃感觉胃有点酸,心也有点酸。但她提醒自己没有“酸”的理由与资格,该酸的人,是姊姊海兰。 约莫又过了五分钟,那些流连的女学员终于依依不舍的一哄而散。 孙梵边用毛巾擦拭着仍汗湿的额及发,边走向坐着海芃的椅子方向。一侧头,他终于看见她了! 她由椅子上站起来,带着满脸犹豫与拘谨,静静的望着他。 他也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注意到她的许多小细节。比如说:她女敕白光滑的肌肤,正因为他的注视泛起微微的粉红;她墨黑长直的秀发,在夕阳余晖的照射下,呈现一种特殊的暗金色;她的手一直紧捏着她的皮包,紧得好像可以捏出汁液,她似乎很怕他,但又想走进他。 他们的对视持续了许久,孙梵决定耐心的等着她先开口。 半晌后,她才提起勇气说:“你好像深受欢迎!” 孙梵淡淡的微笑,明白她的意有所指,是指先前环绕在他身边的那些女学员,“她们不欢迎我不行,不只因为我是她们的老师,还因为她们已经缴了学费!” 一脚高一脚低的踱步向他,她较自然的说:“我不知道你也教韵律舞,我一直以为你只教交际舞!” “我这间舞蹈教室是大杂烩,只要我会的,我什么都教!”他也向她跨前一步,继续用毛巾小擦拭他汗湿的颈项、臂膀及腋下。 盯着他的动作,她突然产生异样的灼热,他看起来是那般性感,她多么想去触模他结实的肩臂,多想看看他松掉那束马尾时又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像古代的侠盗王子?哦!她如果够大胆,根本不用忌讳姊姊的想法!她可以…… 她在想什么啊?stop!她点住自己的思绪,告诉自己要停止作梦了,告诉自己梦再作下去,只是自取其辱了!她不安的挪开放在他身上的眼光,粉饰不安的情绪,用打趣口吻问他:“那你教不教民族舞蹈呢?” “你是指那种要唱“娜奴娃情歌”的山地舞?还是指必须挥着两条足够宕裹脚布布条的彩带舞?”他停止擦拭动作,表情十分揶揄。“如果你指的是这方面的舞蹈,我只能说,我还在深入研究当中。” 海芃为她的幽默莞尔,“我看你对你的工作,一直十分认真!” “人,多少得对某些事认真!至于成不成功,全凭造化了。”他饱含深意的朝她一瞥。 “你的话听起来太宿命,你看起来不像这样的人。” “那么,在你眼里,我看起来该像怎样的人?”他没有半点迂回的要求,“我要听实话!” “你真想听实话?” “是!” 海芃稍微犹豫的瞥他一眼,在他坚持的眼光下,她终于说:“我一直认为你像只变色龙,有时给人勇气、坚毅的感觉,有时又给人固执,刚愎的感觉,有时又吊儿郎当,漠不在乎,仿佛万世万物皆不在你的眼里,有时又有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给人……给人“皮”很厚的感觉!” “听起来,我的缺点多过优点!”他咧开嘴角,似笑非笑地问:“既然你对我的评语如此精采,那么你总该明白告诉我,我最像变色龙的时刻是哪种时候吧?” “大约……是在你面对感情的时候吧!”海芃踌躇着该不该说?但她仍止不住嘴快。 “这句话,是陈述?还是控诉?是否指那天我们之间的那一吻?”他脸不红气不喘的嘲弄她。在她还来不及反驳前,他的表情却一变而为严肃正经,他正色的说:“其实,你错了,对感情,我一直在扮演着无可奈何的无能角色。” 他语气中多出来的寥落让海芃忍不住再次凝视他,他们的眼光在空中胶着许久;海芃愈来愈觉得不安,她总感觉孙梵、阿杰和姊姊之间的关系,并不如外表所见的简单,而孙梵望着她的漆黑眼神,又是那么轻易的让她迷失! 不行,我不能迷失;她摇摇头,摇掉一份只属于她和孙梵间的魔咒,她勇敢又小心翼翼的问,“你,姊姊……和阿杰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想——谈谈吗?” “不想!”说到阿杰,他的眼神马上变冷峻,表情马上变漠然,他把毛巾率性的往肩上一甩,冷然的指出:“这不只关系到我个人的事,我不会随便和你讨论,而如果问这件事是你今天来的目的,你可以请回了!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你最好离那个“阿杰”远一点!” 由他嘴里蹦出来的话,不只刻意强调,还咬牙切齿;他想这么轻易就打发她,门儿都没有,他的隐晦,只是徒增海芃心中的疑云,让她要想追根究柢,“你和姊姊,为什么一看见阿杰就像看见仇敌般的恶脸相向?你甚至还揍了他一拳!” “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你再多问,我也有可能揍你一拳!”他抹了一下头发,不耐烦的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你要我说几次,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在他身后不服气的喊。 她的回声,在空旷的舞蹈室里回荡,吓了她自己好一大跳! 而她的喊叫,让正拾级而上的孙梵自然而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她。 凌海芃确实像一个好不容易抓住线头的小孩,非得把整团线扯到凌乱不可的小孩。她毫不退缩的慧黠眼瞳、倔强抿起的漂亮嘴唇及执拗昂扬的小下巴,配着粉女敕的肌肤,让她看来就像正在使小性子的小女生。但是,她穿着一身海洋蓝裤装的身影,确如她自己所说,一点都不像小孩子了!她有结实匀称的骨架,修长纤细的身躯,凹凸有致的曲线,撇开她因车祸而受伤无法复原的脚不说,她浑身上下无不充满了女性的柔媚与丽质天生。 一个经过刻意粉饰妆扮的女孩子,在这种斜射的夕阳光线下,美丑大抵都是无所遁形的。但即在这种无所遁形的环境中,她的美依然近似透明的闪闪发光,她知道她自己有多美吗?他怀疑她根本一无所知。 她对生活的态度过于认真了。而她也是既自尊又自卑的。当他第一眼看见她时,便产生了这种感觉。她身上丝毫没有骄傲不驯与爱慕虚荣的气息,她年轻、纯真、热诚、充满生气,但她习惯掩饰这些特质。大概,是因为她的脚或某些原因,使她给人缺少了欢乐的感觉。 这一刻他莫名的妒嫉,她对阿杰真的已用情用得如此深如此重了吗?问题是她爱上谁都可以,她就是不能爱上阿杰!他奇怪女人选择男人的眼光为何那么偏差?她们似乎总是看中她们不该看重的,在付出而受伤害之后,对自己选择错误的认知也总只有“不甘心”与“不死心”六个字! 而他也是这六个字的无辜受害者之一,这让他不禁要站在楼梯口,冷硬如石的问她:“你究竟为什么要“执意”在阿杰身上?你真的那么“爱”他?” 他直截了当的说,令她颇为困窘,她解释着:“目前,这与爱不爱无关,但我不是个对感情轻言放弃的人,要我放弃阿杰,得有放弃的理由。”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她其实早就打内心放弃追寻阿杰的感情了,但她无法放弃自己追根究柢的好奇心! “你,究竟想从阿杰那里获得什么?”他困惑的问。 “我曾以为是爱情!但现在,连我也不那么肯定了!”她轻声的答。 “很好,听到你不那么肯定,我甚觉可喜,那意味着你的脑袋瓜还有清醒的一部分!”他不客气的批评,然后再次当她是个不存在的隐形人似的,他旋身便往楼上走去。 海芃急了,他好像打定主意不让她的好奇心修成正果,瞧他三两个大跨步就已上到楼梯的一半。海芃也不懂自己哪来的力量又为何那么坚持?她困难的用她的长短脚紧跟在他身后,上到楼梯,正好在他想“砰”一声关上一扇房门时,她把双手托在门上,和他相峙着。 她的力气终究抵不过孙梵,门最后终于“砰”的一声关上。她不懂,他为什么要蓄意逃避问题?她气喘吁吁又苦恼兮兮的盯着那扇门,决定在面对非常的人时,就得使用非常的手段,反正她是打定主意不解开他们之间的迷团不回去了! 所谓非常手段是——她像疯子般砰砰的敲打着门板。 仿佛经过了地老天荒,其实她才不过捶了约二十下,门就豁的被打开了,而她也在这一瞬间糊里糊涂的被拉进门里。 孙梵就站在她面前,他光着上半身、下半身则仍紧裹着黑色紧身韵律裤,他像个性感的神,交叉双臂、叉开长腿,抿着唇冷冷的打量她,冷冷的问了一个有点熟悉的问题,“你,究竟又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 这句话似乎有点一语双关,海芃张口结舌,双颊嫣红的后退一步,半晌后才莫名所以的低语:“我想,我脑袋中还有着没有清醒的一部分!” “我想也是!”孙梵撇撇唇、苛刻的批评:“不然,你不会笨得和一个男人单独相处在一间偌大、人群早已散去的空房子里,并来敲这个男人房间的门。” “你……你睡在这里?”仿佛也在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莽撞。她惊愕的让眼睛掠过她所处的房门,最先的感觉是这个没有拉上窗帘的房门和舞蹈教室一样,宽敞、简洁、事实上还有点阳刚,夕阳的光线,仍停留在窗恻,明亮炙人。不过,当她无意间把眼光掉落在那张铺着水银蓝丝床罩的双人床时,那感觉不止是炙人而已,简直像在焚烧! 孙梵追随她的眼光,落在那张床上。他由她酡红的颊轻读出她对那张床的感觉。他嘴角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痛苦微笑,发觉要抗拒她愈来愈难! 他们现在单独的被隔离在一个十分私密的空间相处着,她就站在他唾手可得的地方:她乌黑柔细的长直发妩媚披泻在肩背,她像墨刷一样长的睫毛时而坦白时而掩盖她眼底的情感,而她美丽的优雅、令他深深怀念的唇正不安嗡动着。 他一直以为,经过上次花园那个吻,他和她就即将是不再交集的两条轨道,可是为了某种坚持,她却主动找上门来! 孙梵觉得她确实勇气可嘉,但她也的确需要一些教训。不可讳言,他很好奇,她究竟把对他的冒险设定到何种程度?而她的勇气,又能坚持到什么地步? 他较理智的那一面要求他不要试探她,但他较冲动的那一面却无可救药的跃跃欲试!他再次专注的打量她;啊!她的眉眼是那般明媚灿然,而她的唇是那般教人想念。 笔意绽放出一个邪门的笑容,他像豹一样轻悄的走近她并柔声回答她那不知跳月兑了几个时空的问题,他恶作剧的暗示:“我确实睡在这里,这样“办事”时方便多了,至于办什么事,你不会无知到需要我点明吧?” 无可避免的,海芃被孙梵那邪恶的表情及双关语困住了。她直觉的后退,但退没两步,她就撞到不知何时关上的门,她被卡在孙梵和房门中间。 海芃被卡在门板上,她被动的盯着他迫在眉睫的古铜色、充满压迫感的赤果胸膛,她眼中并没有出现惊惶,只是弥漫着过多的迷惘。一股不明白他想对她采取什么动作的忐忑,让她不自觉的舌尖紧张的舌忝了舌忝唇,她感觉浑身无助的发冷,又发热。 血液以惊人的力量涌入了孙梵的男性部位,她舌忝着唇那种天真与魅惑交蕴,使他瞬间冲动且充满了需要,这是他从未对任何女性轻易产生的反应! 微微前倾,他强迫她抬起下颚,开始侵略她的唇。与前次不同,这次他的吻轻柔又诱哄,试着要燃起她胸中的火花。 这次海芃也忘了该激烈的挣扎,她被他的男性阳刚深深的蛊惑着。他们半贴在一起,他的男性气息猛烈的扑入她的鼻端并梗在她的喉间。他的唇舌吸吮,品尝她饱满的唇及穿透她的贝齿,侵略她的口腔,他的舌略微粗糙,带着涩涩的烟味。 接着他突兀的箍紧地的纤腰,像在领她跳华尔滋般几个旋转,把她带到床边,在她还来不及反应时和她一同压倒在充满质感的床上。他拨开她柔细的发丝,唇移至她平滑温暖的颊,她闻起来是清香的茉莉花香味。他更钳紧她的腰,拽着她在他怀里,用他的身躯定住她,感觉着她在他身下的女性柔软,他忘了一切,只除了他有多么荒唐的渴望她。 海芃感觉到某种坚硬又温暖的陌生悸动抵在她的小肮,她惊喘一声,身躯一僵,想缩起身子摆月兑他的压制,但他的手臂有如钢铁般的环在她的腰部,将她更锁向他仅裹着一层紧身韵律裤的男性阳刚。 迷糊之中,她衬衫上的钮扣逐个被解开了,她胸衣勾扣被拉松了,一阵冷空气使她胸部肿胀,向他挺立。孙梵用强烈的目光瞅住她,使她的肌肤开始酥痒,使她感觉完全的无助。 癌头含住她美丽的肌肤,他像要在她身上烙下他永远的印记,恣意逗弄。过了不知多久的时间,他的手臂再次收得好紧好紧,他们胸对胸,腿对腿,男性对女性,她乏力的躺在他身上,任由他紧贴着她摆动,揉弄他的坚硬,就像在看他的舞蹈一般,孙梵身体的热力也跃入了她的体内,每一处都灼痛她,使她不自觉的攀紧他并回应他的激灼。 男女之间都是这样子的吗?男性拥有十足的力量,女性却因爱而变得温柔驯服吗?海芃迷糊的自问着,在这一刻,她首次领略激情的一刻,她早已放弃心中的任何警戒,只想向孙梵弃械投降。她是好奇的,而孙梵带来的感受又像伊甸园的苹果般,既甜美又诱惑,让她完全不能自已的迷失! 一次就好!海芃打灵魂深处想原谅自己的放纵,她只想要任性的体会一次属于她和孙梵间的激情游戏。没有人会知道他们曾紧贴在床上缠绵,没有人会知道他们之间曾有过激烈狂炽的吻,没有人会知道,只要她不说,孙梵也不说,那么…… 那么……姊姊海兰该怎么办? 当这个问题蓦地跃入她的脑海时,就像一盆冷水突兀的朝她当头泼下,这盆冷水,冷却了她被孙梵唤起的激情,也带引出她的满心羞愧。她自问她真能对不起姊姊,让自己成为孙梵和姊姊之间的感情偷渡者吗?而她又能在成为偷渡者之后装做若无其事,泰然自若的面对姊姊和孙梵吗? 答案是——不,万万不能! 这个答案使她浑身僵硬起来,她开始卯足力量,满脑充斥良知与羞愧的推着孙梵的胸膛。 孙梵也开始知觉她的僵化,她的挣扎、她的喘气,但那对浑身像着火的他并不具任何意义!他再次把唇贴到她唇上,更加急迫的想分开她已紧闭的嘴,试着要重燃刚才的火花,试着要她再回应他。他的手继续滑入她的内衣下,来回抚弄;她肌肤的感觉就犹如他们身下温暖的丝。他听见她的申吟,他分辨许久才听出那不是的声音,而是绝望的低吟。 和在花园那晚一样,海芃控制不住的让眼泪成串顺颊滑落,而她的眼泪,终于让孙梵收起狂野的情绪,受挫的后撤。 他跪坐在床沿,眼神严厉的注视她,可是那种眼神或许不能称为严害,而是一种烧灼——她侧躺在床上蜷曲着,黑发散漫的披泻在水银蓝丝床上,被西照的斜阳染成银色丝光;她用手捂着脸,大片雪白的胸脯仍若隐若现在她凌乱的蓝色衬衫里;她神情荏弱,整个人宛如一叶消极的含羞草,在历经外力碰触后,防卫的自我萎缩闭合!她完全脆弱的样子,让他忍不住又一次想拥她入怀,但她的眼泪令他不敢轻举妄动。 时间似乎静止了!他们沉默着,像两尊被塑在床上或坐或卧的雕像。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他们才被动的惊跳起来!可是在他们还来不及整理好自己紊乱的思绪及凌乱的外表之前,门钮就被旋开。 凌海兰——海芃的姊妹正伫立在门外。 她一手提着咖啡壶,一手握着咖啡杯,笑容可掬的喊着:“孙梵,surprise!要不要来上一杯不加糖和女乃精的黑咖啡,它可以使你……” 话,在她瞥见床上一景时被停顿了,可掬的笑容也霎时隐逸。海兰错愕的瞪视着衣衫不整的孙梵和海芃。在意识到眼前所发生的事时,她并没有前几次乍闻孙梵可能移情别恋时的激动与歇斯底里。她只是脸色有点发白,很烦乱的在室内一个矮柜上放下咖啡壶和咖啡杯,然后很不耐烦的拉开她背包的拉炼,由背包中拿出一包香烟和打火机,抽出一根烟敲了敲,很熟练的点上并深吸了一大口,吐出烟圈,她神情自若的问:“有没有人能告诉我,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床上的两个人——海芃既困顿又焦灼转过身去用颤抖的手扣着衣物,孙梵则抓起一件t恤套上,藉以掩饰他尚未完全平息的。 下了床后,孙梵走到窗边,倚着窗,他面无表情的交抱双臂,不想多做解释的说:“你可以相信你所看见的一切,也可以不相信,但不管你心里面的想法是什么?错全在我!” “对我,你总是那么冷淡!”海兰惨澹的强调,“我一直以为总有一天你的热情会因我而起,可是,你只是在做着你不得不做的事,所谓“道义、良心”,但,我需要的不是那些冷硬字眼的实践,我要的是爱,我害怕没有爱的日子!” “目前,对你,我并不习惯实践这些字眼以外的任何事?包括——爱。”孙梵用手抹过脸庞,平静的说。 “说穿了,你除了嫌弃我,还是嫌弃我!”海兰恼怒的诘问:“那么,你告诉我,你对海芃的所作所为,算不算是爱?” “不算!”他停顿了许久,才说。 “那算什么?”海兰咄咄的问。 “游戏的一种!”孙梵这句话是向着窗外说的。 海芃扣好衣服后,安静的坐在床沿一隅,她能听出孙梵和姊姊话中的蹊跷之处,却不懂关键在哪里?而孙梵给姊姊的那两个回答,却是深深的刺伤了她!她早该知道,孙梵只是不甘寂寞的在同她玩爱情游戏,她却还是傻里呱叽的沉湎其中。不过现在她没有感伤的时间了,眼前最重要的是,把对姊姊海兰的伤害程度减至最低。 于是她用一种俯首认罪的姿态,莽撞的介入孙梵和姊姊之间的对话,她说:“姊,你不用多心,也不要误会孙梵,如孙梵所说,那只是一种游戏,而我只是……” 海芃的解释停顿于海兰那不屑的犀利眼光之中,那眼光中的鄙夷,令她整颗心瑟缩、萎靡了起来。而姊姊吸烟时那种不呛不咳的老练姿势,也让海芃感觉陌生,姊姊看起来好沧桑,这是海芃从未见过的一面。海芃心中的惶恐与难过加深了。但她却没想到,她的愈描愈黑已带引出海兰更强烈的恨意与妒意。妒意是女性本能,恨意却是一种转嫁,随着这两股情绪衍生的,则是另一股汹涌、难以排遣的怒气。 愤懑的,海兰面向海芃,暴戾的喊:“你以为你是什么?其实,你和我一样,什么都不是!”然后海兰瞪她一眼,笔直掠过她,走向孙梵,把一串烟圈喷在他的脸上,讥说道:“男人不都是这样!喜新厌旧,见一个爱一个,尤其是你和你的兄弟,根本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一丘之貉!” 怨恨的注视孙梵几秒,她再次转回头面向海芃,语气凌厉的说:“因此,在我成为他们的女朋友时,我便同时有所觉悟;除了同等付出的爱不能少之外,当我无意间撞见他们和另一个女人在床上打滚时,身为他们女朋友的我也不必太惊讶,尤其如果我够爱他们的话,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去做一群滥交的雄性动物,只是,我很惊讶,在我男朋友床上的女人意然会是我自己的亲妹妹——一个时常张着无辜大眼,表现端庄柔驯、贞静纯真的妹妹!你一直让我很自惭形秽,你知道吗?因为你对男人一直表现得那么矜持高洁。可是我今天终于明了,你也只不过是由骨子里往外骚的小贱人!你外表装得可怜兮兮,可是什么都要跟我抢……” “够了,海兰!”孙梵终于放弃沉默,厉声喝道:“说这些,只会降低你自己的格调,她是你妹妹,你不该这么说!” “哈!大情圣孙梵先生也会生气?真教人意外啊!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凡事都无关痛痒的冷血动物呢!”海兰凄厉的摇着头,也愈乖张的靠近海芃谩骂道:“你敢否认你是小贱人吗?一个跛脚又工于心计,没人要就来偷自己姊姊男朋友的小贱人?小贱人!小贱人!在我眼中你就是犯贱!” 或许是因为孙梵的护卫海芃吧!海兰心里的不平衡更扩大了,她愈骂愈激烈,到最后甚至拿起自己的背包,像个疯婆子般不留情的捶打着海芃的头、臂膀及肩背。 海芃只是在床畔蜷缩着,她没有哭泣,也不想躲避,只是任由姊姊海兰发泄着。 打死了也好,她木然的想着!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她根本不该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来找孙梵,还放任他们之间发生不该发生的事;她感觉她十二万分的对不起姊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没有多久,海芃感觉不到挨打的疼痛了,她的身上罩了一个温润的男性身体,孙梵——突兀的用手紧紧圈住她,整个身躯像个护罩般地保护她。 或许,他也认定他是错的一方。他并没有制止海兰的暴戾行为,他自愿当她的垫背,受海兰疯狂、凌厉、凶狠的击打。 未几,海兰终于停下挥舞着背包的手!她像个弃妇,也像个完全绝望的人,掩面哀哀的啜泣若说:“今生今世,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们!”然后她再次怨恨的瞪了仍拥抱着的他们一眼,愤恨难消的,颠颠踬踬的冲出门去! 室内,在刹那间恢复安静与沉默。 海芃扬起头,用茫然的眼睛注视着孙梵。她不懂,他为什么要护卫她?要替她挨打?他难道没想过,这样会造成他们三者之间更大的嫌隙与误会吗?在他怀中的感觉,的确是一种极至的安全感,但海芃深深的明白,那是一种她不该再留恋的感觉了! 他扶她站起来时,轻抚过她被海兰皮包金属打中的脸颊瘀紫,但她躲开了他柔情的手,海芃害怕这股柔情,她更害怕这股柔情又是游戏手段中的一种! 挣月兑出他的怀抱之后,她有气无力、悲惨之至的低喃:“你让我感觉自己是完全的堕落!” “堕落感觉是相对的!”他苦涩的承认,对她,也对自己! “你不该强迫我!”她指责刚刚发生的事。 “我不必强迫你,这点我们都心知肚明!”孙梵再次走回窗边,微侧着头望向逐渐隐逸的斜阳。 “或者,姊姊说对了,我是犯贱!我真不该,也是活该,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再穷究你、姊姊和阿杰之间的事了,因为人太好奇,总必须承担后果,至于你,也该去找姊姊好好解释一下了!” 说完,她踱到床边拿起她的皮包,不敢再看孙梵一眼的夺门而逃,直到此时,她才让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孙梵一直倚在窗边,黯然的目送她,直到她狂奔的身影消失于花园的小径,直到大门被掩上,她捂着唇的手让他明白,他又再次惹她哭泣了,而她的脚,在奔跑的过程中似乎跛得更厉害了,这一切的一切,都令他既椎心又无奈! 他确实是既无奈又迷惘的。 迷惘的是——不知怎的,他就是那么为凌海芃着迷,对她情难自已。如他所想,他会接近她,就愈觉得她是那样莫名的教人怦然心动,教人想去亲近,他觉得自己和她并不陌生,而这股熟悉的感觉愈来愈强烈,但他还是想不出原因何在? 在感情上,他一直自认是个不够勇敢的人;他笃信自己占有了什么,便必须为它负责,然后,他心灵的自由会因此而少了笑,它就成为他的负担,而在那股热切的感觉消褪时,他也开始为此烦恼。严格说来,他是因为太了解自己心情的不够安定,所以他不敢轻易动情,也不敢轻易沾惹女性。 凌海兰,是他不得不承认的保护对象,他对她仍保有一定的距离。可是对凌海芃,他真的是情不自禁! 至于海芃最好奇的一件事——他、海兰和阿杰之间,究竟是怎样的一笔帐?是连他自己也厘不清的。也许,唯有时间流逝的过程,才能给他们所有人所有问题的诚挚答案吧! 这正是夕阳在天边完全消失时,孙梵唯一能用来搪塞自己所有无奈与迷惘心情的话。 第六章 回到“青鸟花坊”,海芃感觉自己浑身虚月兑却自在写意多了! 她没有打开大灯挂上“营业中”的牌子,她只是对着荧荧一盏昏黄台灯,翻缩在她办公桌后那张她最喜爱的藤制摇椅,椅子晃动起伏着,她的心绪也跟着晃动起伏着。 姊姊凄惨冷冽的脸孔及孙梵炙烈的吻痕,仍同时萦印在她紊乱至极的脑海,抹之不掉、挥之不去。 在她手中,则握着一封她刚刚由抽屉中翻出来的一张卡片,一张有点陈旧,上面有一只已将近褪色的青鸟的卡片。卡片里的句子,海芃早已背得滚瓜烂熟“请期待着,我将为我们编织更多的梦想,直到我们都实现彼此的梦想为止。” 当然,卡片中她细小的字迹陈述的不只这几行字句,她还一如所有的说故事人,用一种极感性的语气陈述着:“很久很久以前,有片森林附近的茅屋住着樵夫一家人——樵夫、他的太太、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为了帮一个爱女心切的老仙姑,他们兄妹俩决定要去寻找一只象征幸福的三足青鸟……最后兄妹俩为始终无法捉到青鸟而深引为憾,但是,他们记得光明女神说过,青鸟就在他们家里。可是他们家里,只有一只灰色的鸽子呀!当邻居一位小女孩觊觎他们的鸽子时,他们就把鸽子送给她,从她那快乐兴奋的表情,兄妹俩领悟到了真正的幸福在于先让别人幸福。当然,这时兄妹俩也知道到底青鸟在哪儿了!” “真正的幸福在于先让别人幸福!”多么完美的一个故事句点啊!只可惜,海芃没有把这个故事说完,就和孙梵断了联系。如今,在道义上,她已对不起自己的姊姊海兰,可是在感情上,她却愈来愈无法克抑自己,她深感恐惧与痛苦,因为由今天黄昏时自己对孙梵的反应看来,她得对自己承认她终究无法拔月兑出对孙梵的爱。 现在的孙梵对她而言,不再仅止于多年来可望不可即的单恋对象了,他对她有着非比寻常的魔力与……魅力,他令她浑身像在燃烧。 然而,他是不是也曾让姊姊在他身下炙烈的燃烧呢? 哦!这是海芃最不愿去揣想的一点。虽然她曾亲眼目睹姊姊和孙梵由宾馆里走出来,虽然这种目睹及翌日姊姊带孙梵到花坊来证实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让她的心霎时犹如跌落谷底,但海芃的脑海中仍存在着许许多多的疑点。 由海兰姊姊和孙梵较激动时的言谈间,海芃能察觉到姊姊的没有自信与他们之间的不够亲密。他们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像曾经信誓旦旦,有过肌肤之亲的爱侣,反倒是有一方被勉强了的感觉。 孙梵会是被勉强的一方吗?如果是,他为什么还要陪姊姊上宾馆?难道,男人真的一点控制自己低下的能力都没有吗?有可能,姊姊也是他游戏人间的一部分吗?那阿杰又在他们之间扮演着什么角色呢?而她,凌海芃又算哪棵葱那棵蒜呢? 姊姊海兰不就说过:“你以为你是什么?其实,你和我一样,什么都不是!” 确实,海芃是很为自己的定位深感苦涩,可是她觉得,姊姊海兰并没有必要把自己说成那么苦涩,因为,至少,花心的孙梵仍是志愿在姊姊的掌握之中,仍是在乎姊姊的!而她,几年的单恋再加上多月的痴迷,所能保有的却只有一张褪色的卡片及更多的失落。 现在,她是连这张卡片也不能再保留了!因为这张卡片,就像卡片封套上那张盖过邮戳的邮票般,已全然的无用。曾经,她是那么向往成为一只带给别人幸福的青鸟,可是历经姊姊那变了形、走了样的凄厉表情与孙梵那漠然的神情之后,她根本就丧失了所有梦想的自信与勇气! 唉!也许“青鸟”在凌海芃的世界中,永远只能是一则化为灰烬的童话吧! 她喟叹着,同时抓起褪色的卡片和打火机。然而,就在她打亮打火机的同时,店门边的风铃声也同时响起,那意味著有人推门而入。 “凌海芃,是你吗?凌海芃,你在吗?” 不论那一句句、一声声是轻悄抑或是激越的呼唤,海芃始终听得出那声音来自孙梵,她不自觉的浑身紧绷并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的阴魂不散?她愣愣的注视着他在仅有一荧灯火的黑暗中,显得分外高挑魁梧的身影及头发束在颈背的完美头型剪影,直到打火机因燃烧过久而发烫并差点灼到她的拇指,她才回过神来低呼一声,砰的让打火机掉落桌面。 出乎人意料的,他几个大跨步,来到桌前,粗鲁的抓起她差点被灼伤的那只手,仔细审视着,在找不到烫伤时,他用拇指轻揉了她的拇指两下,神情放松的松开她。他凝视她,用一种奇特,让人知觉他的关心却又相当淡然的语气粗略的问:“你该不会为了傍晚在工作室所发生的事,就打算引火自焚吧?” 憋住哭泣的。她不懂为什么他的一个眼神就能带引出她那么多情绪,她回避他的眼光,记起了自己仍紧握在手中那张埋藏着某些陈年往事的卡片,她迅速的把它收至身后,嗫嚅的说:“不至于,我不至于那么笨!” “很好,那么你告诉我,你身后藏看什么东西?”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目光灼灼的问。 “没有什么,只是一张过期,该丢掉的电话收据单!”海芃假装若无其事,但其实紧张兮兮的把卡片飞快丢进垃圾桶。接着她像想起什么事似的,用极落寞的语气问道:“此刻的你,不正应该安慰着我的姊姊吗?怎么有空移驾到花店里来呢?” 孙梵可以看出她行为的怪异之处,但他不点破,只阴郁的说:“就算我急于安慰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起!我找不到她的行综。打电话到你家,你母亲说她还没回去,能找的地方,我全找遍了,可是她的行综杳然。于是我干脆来问问你,你和她是姊妹,可能知道她在哪里!” “姊和我,一向不是十分亲密的姊妹!”海芃回避他的眼光,让眼睛落在那几盆美丽的镶边野绣球上。“可是你和她,却是十分亲密的男女朋友,因此,基本上——” “你所谓“亲密”的定义在哪里?”孙梵草率的打断她并讽刺着;“而你我之间,就不算是“亲密”的朋友了吗?” “我不是,我什么都不是!”海芃既快又苦涩的反驳:“我只是你——游戏的一种!而我,是不会再和你发展所谓的“亲密”关系,也不能再伤害姊姊了!” 她的想法分外正确又分外教人失望!孙梵无奈的想着,矛盾的讥讽着:“你对你姊姊的忠诚令人感动,可是你也没有必要一直把自已标榜成受害者,因为我发觉你和所有女人一样,有颗滚烫灼热的心及的灵魂,你并不像你的外表那般冷,也不排斥我们之间的亲密!” 他可真是无坚不摧的恶棍啊!海芃脸颊泛红的想着,咬牙切齿的说着:“够了!你这个仅凭一张漂亮脸孔就无恶不作的浪荡子!人家说无事不登三宝殿,麻烦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没事就滚蛋!” 触怒她的感觉相当有趣!她的美眸在夜光中熠熠,像夜色中的猫眼般犀明,但她的动作永远不会像猫般的张牙舞爪,反而像一种十分静态的植物叫“咬人猫”,这种植物,只在人们无意间沾惹到它时,弄得人疼痒不已,狼狈不堪。而他,发觉自己并不厌倦她所带给他的刺激,他一方面想拥她入怀,一方面却不得不把她推出怀抱之外。 于是,他只能再次回复冷漠,用一种不耐烦的神情说道:“请你放心,今晚我并不是来向你表现我浪荡的一面,刚刚我说过,我只是来找你问一些海兰可能的去向!” “刚刚我也说过,除了家里,我几乎不知道她的可能去向——老天爷,姊姊有没有可能会因此去做傻事?”再次忆起姊姊那种凄渗严厉的神情,海芃不禁打心里不安起来,而接着孙梵的话,更教她起了一阵寒颤。 他说:“是有可能,她对我说过:“爱,可以活人,也能死人!”我不敢轻视她的倔强!”他抚过脸,带着忧伤与犹豫的又说:“刚刚,有一家妇产科医院打电话到我的工作室说,海兰和他们预约要去动一个小手术,可是她并没有去。我很担心——” 孙梵猛然止住的话,让海芃的心跳陡的停了一下。“姊姊为什么要动手术?” 在这方面她洁白得像张纸,但他不得不解释:“小手术是指——拿掉孩子!” 海芃起先目瞪口呆,然后抚着额头,频频喃道:“我的老天,拿掉孩子!我的老天,你怎能任她做出这种事?”她的眼光集中向他,直觉当他是罪魁祸首的开骂:“你这个……你这个像蒲公英般随风到处散播种子的臭男人,你有本事带姊姊上宾馆,就应当有本事预防这种事的发生,而假使你连预防都不会,那么你就应该有负起责任的心理准备,你根本不该让她去……老天爷,再加上我们之间发生那样的事,我真不敢想像姊姊可能会做出什么傻事!” 说到后来,海芃几乎是掩面而泣了! 就算在骂人,她的用句仍文雅得教人啼笑皆非——随风到处散播种于的蒲公英?!这算什么形容“臭男人”的词句?简直像在吟诗。她说有个男人带海兰上宾馆?孙梵几乎可以肯定这个男人是谁,但那绝对不是他孙梵。 女人——尤其是凌海兰——为什么总是学不来教训?难道,一次的教训还不够吗?该死,他真的很厌烦再帮别人扮演“骑士”这种角色了!解铃还需系铃人,是该让那个“系铃人”出现勇敢面对与解决问题的时候到了! 抿紧唇,他毅然的走近正因愧疚与烦乱而泪眼婆娑的海芃。“我带你去找一个人,他或许知道海兰在哪里!” “谁?”她抬起充满雾气的眼睛,迫切的问。 “唐世杰!”孙梵轻轻的吐出三个字! “谁是唐世杰?”她捧起秀眉,满脸带泪的困惑。 “去了就知道!”他忧郁的微笑,并情不自禁的举起手用拇指抹了她颊畔残留的泪水,她像触电般的畏缩了一下,他扩大了悒悒的笑容,多此一举的解释:“我只是想帮你擦干眼泪,假使你介意,那么就去洗把脸吧,我等你!” “的确,我相当介意也相当讨厌你那诡异的柔情!”海芃当面把他的温柔打了退票,她苦涩的提醒自己,他的柔情大概又是游戏的一种!这种提醒让人疼痛难当,但她还是乖乖的走入盥洗室去。现在,她只全心全意的希望能找回姊姊海兰,并祈祷着她不要发生什么意外才好! 孙梵目送她,神情苦恼的在原地来回踱步,然后一个不小心,他踢倒垃圾桶,他厌烦的蹲扶正它,接着他的眼光被垃圾桶旁的某样物品吸引。 一个信封——一个让他感觉十分眼熟的信封,最眼熟的是信封上印着那只半浮雕,蛋青色的青鸟。无论经过多少年岁,他都不会忘记那只特殊的三足青鸟,以及用这种信封寄了多次匿名卡片给他的人。 只是,他怎样都没料到会在凌海芃的花店的垃圾桶里看见这样一个信封,更令人震惊的是——信封上面的地址,是他旧家的址址,而笔迹,和他所收到的匿名信一模一样,工整、端秀。 可以确定,这张卡片正是凌海芃刚刚才丢掉的那张所谓“过期电话收据”,可能,她点起打火机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这张卡片化为灰烬。问题是凌海芃为什么会有这张卡片?难道她会是这么多年来一直困扰他梦境的那只青鸟?那个自称“扬不起的青鸟”的女孩? 应该是吧!她的花店叫“青鸟花坊”,可见“青鸟”这个名词对她有重大的意义?只是他还有更多疑问:他确定自己在海兰带他进青鸟花坊之前,他不认识她,可是,她为什么会有他旧家的地址呢?而如果她早就认识他,那为什么她在初见他时又装成全然的陌生呢?凌海芃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一时间,疑问有如连环套般紧扣着他的思绪,纷乱不已。而他也没有太多时间去寻求解答了!凌海芃已一瘸一瘸却行动十分迅捷的由盥洗室中走了出来!孙梵飞快的站起身,把那张卡片塞入牛仔裤口袭,冷静的出声问道:“你准备好了吗?” 她柔顺的点点头,抓起皮包,眼眶仍有些微红肿!她柔驯的表情令他产生一股想拥抱她的汹涌激情,但他不敢! 时机未到吧!他想。更可能,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了!他暗自叹息。而他,只能再次表现冷漠的说:“我们走吧!” 半小时后,他们已伫立在靠近市郊的一幢华屋前。 在来的时间里,他们像两只被封了瓶口的葫芦,各自闷着,想着自己的心事。海芃一直在揣测着孙梵口中的“唐世杰”是谁?但她没有料到他竟会带她来到这种有大富大贵气派的人家来按门铃,这就教海芃更加好奇!这栋房子在夜色中,金碧辉煌得简直匪夷所思,夸张的仿佛只有电影画面中才能见到。 但孙梵却是一脸看习惯了似的视若无睹,他用一种极不耐烦的神情猛按那镶在镂花门边的对讲机。数分钟后,镂花门自动打开,一个年约四十来岁的壮年人由门边的某个角落窜出。他先看了海芃一眼,然后必恭必敬的对孙梵行个近九十度的鞠躬,口中直称道:“二少爷,您回来了!” 壮年人对孙梵的称呼太奇怪了!海芃心中纳闷不已。门边镂刻着的姓明明是“唐寓”啊!而孙梵姓孙,怎会是这户人家的二少爷? 困惑已写在她的脸上了,但孙梵仍没有半点解释迹象的朝那位壮年人说:“余叔,我找唐世杰!” “大少爷在屋里,二少爷不进来吗?”那个孙梵称之为余叔的人眼神变为惊讶,但他却用一种下人对主子的恭谨,极为谨慎的问着。 “余叔,我知道,唐家今晚有个家庭聚会,而在这种聚会中,有人……并不高兴看到我,因此,你就不要勉强请我进去了,我只想麻烦你传话给唐世杰,并请他出来和我谈谈!”孙梵面无表情却语带涩味! 余叔的表情则有奇怪的犹豫,不过一下子,他又慎重其事的朝孙梵道了一声是,便消失于门里。 海芃安静的观察着一切,她的好奇心已达饱和状态,但孙梵的闷葫芦表情却教她硬生生的抑下好奇心,她决定不多问一句的静观其变! 海芃和孙梵大眼瞪小眼地静默了几分钟!唐家的大门里才终于出现了另一号人物——他西装革履、举止斯文但却略嫌焦躁,他似曾相识又颇为陌生!老天爷!海芃终于看出他是谁了!这个人是……是阿杰! 和她交往了近一个多月的阿杰竟是“唐世杰”?!堂堂寰宇企业集团的大少东?!海芃呆若木鸡的瞪视着已走入眼帘的男人,心头莫名的沉重起来! 阿杰,不,是唐大少爷,乍见站在孙梵身边的海芃时,神情显得有些错愕,接着是一丝颇尴尬的牵强笑容。“很高兴再见到你,海芃!”他说。 也许是有些许受骗上当的心理吧!海芃相当不悦的月兑口讽刺:“我并不怎么高兴再见到你,阿杰,不,也许我该改口称呼你是“唐大少爷”了!” 听出海芃的讥讽,唐世杰苦笑着低哺:“我很抱歉!” “你该抱歉的很多,但眼前有一件是你最该知道并抱歉的事!”孙梵抿起唇,严肃的插嘴,“海兰又失踪了,我们找不到她的行综,不得不来找你!” “海兰又失踪了,为什么?”唐世杰的眼睛第一次瞪得比铜铃还大。 “海兰失踪的原因,其实有两点,其一,她以为我移情别恋了!”瞥了海芃一眼,孙梵避重就轻,淡淡的指出第一个因素接着说:“其二是海兰又怀孕了!当然,我承认第一个原因该由我负责,可是这第二个原因,我想该负责任的人是你!” 孙梵的末句话是轻轻出口的,但却犹如凭空的烟雾弹落地,弄得海芃如坠五里迷雾之中。孙梵是指姊姊海兰肚子里的孩子是唐世杰的骨肉吗?那么孙梵在姊姊和唐世杰之间所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啊!老天!她真是被搞糊涂了! 可是她还没有时间思考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时,就听见唐世杰一种不太平静的声音在质问孙梵:“你怎么敢肯定海兰又怀孕了,且怀的是……我的孩子?” 唐世杰这两句话似乎又深深的触怒了孙梵,他拳头紧握,额暴青筋,眼睛喷火,表情和那日在沙龙里如出一辙。他愤怒的朝唐世杰低吼,“你该不会以为她怀的会是我的孩子吧?这是第二次,她为了你,要上妇产科医院动小手术了,至于你如果胆敢抹杀你和她之间共有的一切并污蔑我和她之问的纯洁,那么我不只要骂你缩头乌龟,我还要揍得你遍地找牙,看你还敢不敢随随便便的始乱终弃!” “你知道,我有我的责任和苦衷!”唐世杰凄凉的微笑着。 或许是阿杰的微笑触动了孙梵的某根神经吧!他收起了恶形恶状,既燠恼又冷冽的说:“我知道你的责任和苦衷,反正在唐家强权压制下出品的产物,不是懦夫便是孬种,对这样的事实,我无力改变。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尽可能的告诉我到哪里才可能找到海兰?因为不久以前她曾经威胁过我,如果我和你一样“变心”的话,这次她会死得连尸首都让我们找不着,我想以你对她的了解,你绝对不会轻视她的倔强,枉顾她的威胁吧!” 听完孙梵叙述的这一刻,唐世杰的脸刷白到变为惨绿,他脸上蚀刻着痛苦与爱;也在这一刻,海芃终于有点顿悟他们两人在打什么哑谜!但有许多问题仍未浮于台面,海芃依旧只能像个傻瓜般的边心惊的聆听,边胆战的揣测。 没有丝毫考虑,唐世杰决定由他们口中所谓的“重要家庭聚会”中临阵月兑逃,他坚持要和孙梵及海芃一同去寻找姊姊海兰!他表情沉痛,寓意深长的对他们说——是他该结清所有积欠海兰的情债的时候了,而他希望为时未晚。 孙梵和海芃并没有更深入的追问他想怎么“结清”!他们只是心情沉重的一同和他驱车驰向另一个等候着他们的未知…… 两个小时里,他们三人飞驰过淡金公路,最后让车于停泊于靠近海滨的一幢小镇旅馆前。 车子熄火时,阿杰就着车灯凝视若那幢由颇为斑驳的房舍改建而成的小旅馆,充满回忆的说:“这是我和她初识、初恋的地方。”接着他的眼神变阴暗的又说:“这也是她上次吞安眠药时获救的地方!” 打断阿杰的回想,孙梵务实的提醒:“那么我们的动作得迅速一点了,不然,我怕遗憾会来得比我们想像的还快!” 一语惊醒梦中人,于是接着他们奔进已快打烊的旅舍里打听海兰的下落,因为不是假日,再加上他们很仔细的描述海兰的样于,不久旅舍老板就记起确实有这样一个独身女子来登记住宿,只不过她在用晚餐的七、八点时分,就外出到现在未归。 这个信息,让三个人都心惊肉跳起来,孙梵看了看腕表,晚间十时许,距七、八点已有两个多钟头了,他当机立断的向旅舍老板登记了另一个房间并借了三支手电筒,三个人马不停蹄直奔向海岸线。 海边、岩岸以一种刚强的姿态站立,绵延极长,而这个夜,海边并非伸手不见五指,而是以一种雾蒙的姿色在迎接着他们。 只可惜他们并没有欣赏海边夜景的闲逸情致,三人像发了狂般的沿海岸频频呼吼,寻觅良久。海芃曾受伤的那只脚已不胜负荷,但她仍不听孙梵要她留在原地的规劝,执拗又坚持的和他们展开这段崎岖之旅。他们不知呼唤过多少回?不知走了多少路?海风无情的灌进他们的喉咙,浪花无情的溅湿了他们的衣裳,可是,他们仍遍寻不着海兰的踪影…… 夜晚的海岸,是那般的无垠逶迤,危机四伏,就在他们找得相当气馁时,海芃的手电筒照到了一片颇为私密的沙滩及一个徐徐涉水走向正在漫溯着潮水海中的女子! 她鬈黑的长发被海风吹得撩乱,一身在夜色中极醒目的淡色衣服在海中像鼓帆般的飘动,她的小腿已半没在水中,但那背影的确像极了海兰。 三个人焦灼的在岩上呼着、唤着。但那女子恍若未闻,直笔笔的迈入潮来潮往当中,偶尔,一阵迎面扑打的浪头会使她颠踬或停滞脚步,但她依旧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姊姊海兰求死的决心,在此刻可见一斑了!姊妹亲情的天性,让海芃跟随在阿杰和孙梵身后,不顾一切的由一块岩石上往下跳,可是一阵剧痛让她不由自主的唉叫一声,她觉得自己大概又扭伤了某条轫带或踝骨了! 孙梵旋身关怀的问她要不要紧,她猛摇头,直挥着手臂示意要他去帮阿杰追回姊姊。咬紧牙关忍住疼痛,她用完好的那只脚当支撑,一跳一跳,艰难的朝沙海中迈进。 等她气喘吁吁,疼痛难当的抵达潮湿的海滩边缘时,她看见孙梵浑身滴水,也是气喘吁吁的跪坐在浅滩的海潮间,而阿杰则用双臂紧箍着姊姊海兰,在浪头较高的地方,两人像两头野兽般在张狂的风中,喧嚣的海浪间角力着、扭打着、挣扎着。 此等情景让海芃十分着急,她直觉想跳过孙梵,去帮阿杰的忙,去做一点解释或调解,可是孙梵制止了她。他一个纵身,把她扑倒在沙滩上,他仍喘急的气息在她鼻端喷动,浑身湿透却充满热气的身躯罩住她,想到他们之间的情形有多暧昧,又想到姊姊仍没有放弃寻死的决心,再加上足部的阵阵悸痛,海芃十分火大的开始朝孙梵胡踹乱踢,并差点踢中他的要害。 孙梵压制住她,然后好脾气的举起食指压在唇中强调:“嘘!不要介入,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该让他们自行解决,我们静观其变!” 这一刻,海芃才乖乖的停止挣动,靦腆的让孙梵扶她坐起。 其间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仅有几秒,也许仅有几分,也许已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女性与男性的打斗终于宣告停止,事实证明,女性的力量敌不过男性,凌海兰被唐世杰制服并紧压在怀抱中。 但在经过一翻殊死挣扎之后,在阿杰挽救了她一条性命之后,海兰心中完全没有感恩,她的思绪中满载着更多的怨恨与无力感! 她真的好恨好恨他——唐世杰;他让她深陷爱河,无法自拔,他撒下一张张的爱情网罟,让她陷落,但却在她最彷徨无助,最需要依靠的时候,三番两次弃她而去!他有他的借口、理由与苦衷,但却全然没有想过她也有她的痛苦、忧伤与自尊! 她不懂他为什么要大老远的跑来找她并救她?他们挥别彼此的爱情时,他曾说过她将会是他今生今世灵魂及良心上的沉重负担,那么她死了不是更干脆吗?一了百了! 海边的夜,真的好苍凉,就算在阿杰温暖的怀抱中——她曾经以为能永远绻缱的怀抱中,她仍感觉凉冷不已。她打着冷颤,哆嗦着,但她绝不会再感动于一个温暖的拥抱,也不会再为一种空幻的温存而掉泪,她是泪已干,心已成石了! 懊死的多事的孙梵、海芃,他们要爱就去爱呀!为什么还要来管她的死活?他们难道不明白一个人心如槁木时,再活下去就犹如行尸走肉吗?她是个怯懦的女人,却悲惨的爱上了一个同等懦弱的男人!爱情在她曾经纯真的生命中占的比重大得超出所能负荷;而教会她爱情的甜蜜,又让她忍受爱情苦楚的,正是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有着温文外表及显赫家世却懦弱之至的男人! 她曾经爱他,去除外貌与身份,他们拥有简单真挚的爱情;她更恨他,在复杂的世界里,他使单纯的她成为赌输的一方,使她看清了爱情脆弱的真相。 然后,孙梵出现了,他弥补了某些失落之后的空洞,但有些空洞,是永远无法弥补的;不只因为她没有迫切的心情,更因为孙梵没有真正的意愿!他们像两条被勉强交叉的平行线,在彼此交会的那一点上勉强适应,其实却是苟延的情感。孙梵是良善的,但他也是不羁的,他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走入爱情的男人! 如今,事情的演变愈来愈混乱了!孙梵和妹妹海芃在床上打滚,而她自己,恨着一个男人,却又旧情难忘,没有原则的和这个男人上宾馆,还怀了第二次身孕,这个孽,也唯有她自己来承担。 她确实是有承担的决心的,可是此时此刻,她唯一能找到的解决方法却被中断了——被她所恨的男人中断了!她怨憎的使尽吃女乃力捶他、打他、踹他,他就是不为所动,仿佛他只要紧箍住她,她就不会有寻死的念头。 曾经,在他们相恋时,他们也常有在海岸边逐浪、嬉戏的日子,可是如今这些,只是让海兰平添心酸与苦楚,海水和着泪水,在脸上交迸,那股碱涩,就犹如她现在的心情。她放弃同阿杰的挣扎与扭行,整个人虚软的跪坐在海潮间,涕泪泗流的高嚷:“放开我!你没有资格干预我的行为,也没有必要关心我的死活,早在你放弃了我们之间的爱情时,你就同时放弃了我们之间曾拥有的一切,你走,你滚,你放开我,你没有必要在这边假惺惺!” “不,我不走、不滚,再也不放开你了,因为,我其实是那么那么爱你,一直是那么爱你!”阿杰也跪落在海兰身后,他浑身浸湿,但语气却是既狂惊又热切的。 可是现在的海兰是再也听不进这些誓言了,她扭过身,眼若铜铃般的瞪视他,咬牙切齿的哭笑着说:“你凭什么谈“爱”这一个字,你不配,你是个懦夫,是只缩头乌龟,你永远无法摆月兑唐家所为你附加的枷锁!” “我或许是,”阿杰双手轻轻的罩上她的肩膀,迫切的说:“但不论我在你眼中是个如何不堪的男人,我仍要对你坦白——我对你的情感从没有一时一刻改变过,也因此,我不会眼睁睁的看你走上绝路!” “哈,你现在才来向我宣誓你的忠贞不嫌太迟了吗?是谁逼得我非一次两次的走绝路,是你,是你,而你却还有脸来向我宣告你对我的爱?哈!荒天下之大谬!”海兰奋力扭动肩膀想甩月兑他放在她身上的手,她浑身发冷,直冷上心坎,再也没有任何语言能令她激灼!在甩月兑不开他如蟹螯般紧紧拑制的手掌时,她收回激动的表情,冷淡的命令他:“放手,放开我,让我走我想走的路!” “不准,我不准你死!”阿杰的神情激动却执拗。 可是海兰每根神经在此刻已完全超出负荷的紧绷,及至潮趋衰弱,她痛恨他掌握了她的爱情生命,更痛恨他在做下放弃她的选择之后又理所当然来干预她的选择,她愤恨难消,终于失控的朝他大吼:“好啊!假使你不忍心也不准我死,那换你去死啊!你去替我死啊!你死了,我就不死!反正你是我今生今世最蚀骨的痛,最深刻的恨,我和你是誓不两立,正因为和你活在同一个时空中我才痛苦,如果你死了,我保证我会活得很痛快很惬意!” 海兰嚷嚷完,天地突然间静寂了,只有浪涛声在澎湃着。数秒之后,阿杰加重了放在她肩上的力道,轻问:“这是你的真心话?你心里真正的想法?” “是!”海兰牙一咬,心一横,大声回答,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只是阿杰无法解读海兰的矛盾思绪,在听完她肯定的回答后,他颓然的放松在她肩上使力的手臂,轻轻的起身,轻轻的转身,没有多说一句话的毅然步入海中。 海潮愈来愈汹涌,浪涛也愈来愈巨大了,夜间的浪涛比起白夭看来更诡谲更神秘。 海兰在身后没有动静许久后,一个有力的浪潮差点把她跪坐的身子整个飘浮起来时,才木然的旋身看向海面。 阿杰已经走到水深及腰的地方了,接着一个巨大的浪头毫不留情的朝他当头罩下,浪潮过后,他整个人已脚不着地的在海中浮沉,而海涛,是一个接着一个愈来愈无情的把他推向海中,并一次又一次的差点完全吞噬他。 直到这一刻,海兰才看清阿杰的决心!他真的想代替她死,而一个男人,除非真正爱着一个女人,否则谁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表现出这种行为。也在这一刻,海兰终于相信阿杰爱她是不变的事实,她哭泣着,任泪水再次在脸颊奔腾着,颠颠踬踬的拔足向海中狂奔而去。嘴里狂乱凄厉的高喊着:“世杰,你回来啊!罢刚我说的,全都不是真话,世杰,回来啊!” 许久之后,两条在浪中翻滚浮沉的身影终于相聚了,并相互扶持着游回岸边。在岸边,两个湿漉漉的身躯紧紧依偎拥吻! 海兰紧攀着阿杰,她虽浑身虚月兑,却充满无限勇气的想——经历过这些,就算接下来他们注定要生活在人间地狱,她也决定要勇敢的陪他下地狱了! 第七章 这一个在海边度过的夜,注定是要让人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的了! 四个折腾了大半夜的人,回到寄宿的旅舍时已是凌晨两点多,每个人,几乎都是落魄、狼狈的。唐世杰和姊姊海兰,一身湿漉,犹在滴水,孙梵身上夹带了大量泥沙,海芃则最像个伤兵,足踝肿得宛如大面龟。 幸好他们投宿的旅馆有个古道热肠的老板,这老板仍半掩着门在等候他们,见到他们一行四人时,他更是笑意盎然的上前迎接,并以一种见多识广,没有多问他们发生过什么事的练达姿态,帮他们安排了洗澡水还张罗了一顿丰盛的消夜。 在度过这个充满紧张与疲惫的夜晚之后,孙梵和海芃心照不宣,善体人意的把阿杰和海兰留在同一个房间中独处。两人则追加了一个房间,各辟一室安歇! 在经历了这痛彻心扉的夜之后,海芃根本无法入睡,她打了一通电话,找了个牵强的借口向担心她们的父母报平安之后,在旅舍的床上辗转许久,只因为心中的困惑仍然太多,而足踝仍隐隐作痛,而这些足以使她睡不安寝了! 于是她干脆披衣坐起,不太熟练的拄起旅店老板热心借给她的一根临时拐杖,一跳一拐的打开房间在旅馆的走道上张望。 由门缝她看出阿杰和海兰姊姊共有的那个房间电灯已熄灭了,而孙梵房里的灯光却由门缝中隙出。海芃没有仔细考虑自己的行为合不合宜,就蹑手蹑脚的,冲动的跨过走道,来轻敲孙梵的房门。未几,门打开了,孙梵仅着一件汗杉以及一条短裤的斜倚在门边,他的头发略微潮湿的散在颈际,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既慵懒又具魅力! 他用漆黑的眼珠审视她半晌,从头到脚,甚至没放过那根她权充第三只脚的拐杖,然后揶揄的说:“夜游的女神,就算多拄了根拐杖,你仍是不肯停歇你悠游的脚步!” “会变色的龙,这么轻易就打开你的洞门?你大概在期待旅馆老板帮你安排另一项惊喜吧!例如——一个没有第三只脚的美艳女郎?!”海芃不甘示弱的反讽暗喻。 “经历里这么精采的一夜,我想旅舍老板也知道我累了,不过如果那个等着进洞的美艳女郎是你,我倒很愿意为你打开洞门,喝饱吸足了再筋疲力竭而亡。”孙梵邪里邪气的打量着她,这次他的眼光在她的胸口多盘桓了一下,仿佛那里有他太多的遐想。 脸颊嫣红的后退一小步,海芃偷瞄了自己衣服领口一眼,够端庄了!她放心的又往前踱了一小步,正色的低语:“我承认,耍嘴皮子我耍不赢你,不过,你不觉得是你该帮我解开所有谜底的时机到了吗?” 孙梵皱眉深思的凝视她,明白她所谓谜底是指他们几个人之间的混乱情事,而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他们四者之间的感情,确实是应该导回正轨了! 一思及此,他放松紧攒的浓眉,淡淡的,却仍不忘打趣的强调:“假使,你没忘记也不介意我是只变色龙,那么请进洞里来吧!” 海芃苦笑,对他的冷面幽默深感无奈并甘拜下风。 三分钟后,海芃已放下拐杖,端坐在孙梵套房内一张小沙发上。 孙梵为两人各倒了一杯澄黄的茶水,说:“这是现在!凌晨三点我能为我们找到的最佳饮料。” “茶很好!我喜欢!”手捧着水杯的海芃神情显得拘谨,可是她的话却相当逗趣。“你引发了我另一个好奇,回家之后,我得翻翻百科全书,研究研究变色龙喝不喝茶!” 轻松的坐入另一张小沙发里,孙梵失笑的调侃她:“你看来很胆小,可是好奇心一起来,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我的好奇是有选择性的,我尤其关心自己周遭人物所发生的事。” “你的关心包括我吗?”孙梵问得好直接。 “或许!”海芃的回答却极模棱两可。 ““或许”这两个字还算差强人意,来吧!我要开始满足你的好奇心了,事情该由几时说起呢……”微眯着眼思索了一下,他的声音变得不详的低沉。“也许,该由二十八年前谈起!二十八年前,有一个姓唐的世家子弟,叫唐秉文,他的父亲在他弱冠之年就帮他订了一门亲事,对方那女子是个娇柔任性的富家千金,他完全不欣赏的典型。就在唐秉文被迫完婚之前,他却因自由恋爱而爱上另一名善解人意的小家碧玉,两人很快陷入热恋。当然,他们的恋爱根本不可能被门禁森严、自诩为富贵人家的唐门一族所赞同接受。后来,唐秉文屈服于家庭的沉重压力,无奈的娶了富家千金,可是又舍不得小家碧玉的情人,所以在外为她构筑了一座金屋!好巧不巧的是——在同一年里,两个女人前后为他各生了一个儿子;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那一个比较大,叫“唐世杰”,背着私生子包袱出生的那一个比较小,叫“孙梵”。” 抛给她一个深不可测的目光,孙梵静静的陈述,仿佛他叙说的是别人的故事,而他想探勘出她的反应。 海芃根本不晓得自己该做出怎样的反应,因为她从来都不是个善于掩饰情绪的人,她相信孙梵这段开场白,早已让她变得像个白痴般的目瞪口呆。 原来如此,他和唐世杰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可是姑且不论他在世人眼中的地位是“私生子”抑或是“唐家二少爷”,他语气中的苦涩与讥诮仍无端的刺痛着她,让她为他感觉深刻的心疼。 她咬着下唇,微合眼脸,拒绝开口做任何评论,更拒绝让他看见她唇的颤抖及眼中可能出现的闪光。 孙梵盯着她不予置评的闭锁表情数秒,才扭曲着嘴角自我嘲解的微笑着又说:“更巧合的事是——从小至大,唐世杰与孙梵的外表十分相像。但他们的个性却是截然不同。由现在的唐世杰,你大概不难看出他完全是个在好教养中成长的孩子,服装仪容永远工整笔挺,做人亦十分守正不阿,问题是他仍延袭了不少唐家公子哥儿的习性——阔绰、多情、受父权控制。至于我——孙梵则和唐世杰刚好相反,为了“私生子”这个好名词,我自小“无恶不作”,和人打架搏斗,这也让我差点变成一个靠拳头来抵抗全世界的暴力分子。幸好,我有个在该有见解时颇有见解的母亲以及对我们母子俩并不算吝啬的父亲,我的日子后来被修正得很好,我没有走上完全无可救药的路径。更奇迹的是,在成长之后,我和我同父异母的哥哥捐弃了彼此环境形成的隔阂,培善出了真正的兄弟情感。只不过,我还是无法苟同唐家男人那种习惯让女人哭泣的玩世气质。 “确实,我已见过没名没分守着一座寂寂华屋,任年华荏苒老去的母亲掉过太多次眼泪了,为此我立誓,绝不让自己成为一个专惹女人伤心哭泣的男人!尤其,是我自己的女人!” “能成为你的女人,应当很幸福吧!”孙梵的话使她差点哽咽,她将眼光调回他身上,满心酸涩的低语,“姊姊海兰,是几时开始变成……变成你的女人的?” “我正要把故事导入重点,”他的目光迎上她的,和她对峙。他收敛脸上的嘲讽线条,声音转柔。“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你解释?但我以人格保证,你的姊姊,从来就不是我的女人!”她相信她脸上目瞪口呆的表情一定更明显了。他继续说:“两年前,我开始自组舞蹈工作室时,我那不算名正言顺的父亲资助了我一笔金钱,但他嘲弄我是“不务正业”,更讽刺的是——他不知晓他那一向引以为傲,对他唯命是从的优秀儿子唐世杰,正以我的舞蹈工作室为幽会据点,和一个温柔美丽,却配不上唐家显赫家世的女大学生陷入热恋,爱得难分难解。那个女大学生,就是海兰。” “也许,出生在寰宇企业的唐姓男人,都有他们的无奈与责任吧!他们虽然衔着金汤匙出生,在金窝银窝里养尊处优的成长,但相对的他们得付出许多自由,这其中最令人扼腕的是——婚姻的自由。唐世杰也不例外,我们的父亲早就盘算好他的终身大事,没有月兑离老式窠臼,他老人家为他觅得了一个商业王国人家的公主,打算来个标准的商业联姻。而这也开启了海兰的苦难!” “半年多前,父亲逼迫阿杰与他择定的徐氏企业的独生女订婚,那时,阿杰在父命难违又没有勇气争取爱情的情况下,懦弱的选择了和海兰分手一途,只是他没料想到海兰已身怀六甲,而他也轻忽了隐藏在海兰柔弱个性之下的倔强,海兰在和阿杰协议分手之后的隔几天,在这个海滨的另一家旅馆中服安眠药自杀获救。” 说到这里,孙梵顿了一下,喝了一口茶水。海芃却听傻了、愣了,她从不知道姊姊有过这么一段痛苦的恋爱!她不禁要问:“可是我的家人,包括我的父母——对姊姊曾经自杀的事都毫不知情啊,这怎么可能?” “是很不可思议,”孙梵点头同意。“海兰自杀时并没有携带随身证件,身边只有一叠阿杰写给她的情书及一封她要留给阿杰的遗书!后来,她的一条命是捡回来了,孩子却给流掉了,医院通知阿杰时,阿杰自觉没有脸见她,于是托我拿了一笔钱去医院给海兰并“开导她”不要再做傻事!” “差劲透顶,男人!”她的眼睛变得和她的声音一样,冰冷如霜。 孙梵苦笑,对她的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不置一词。“男人女人都一样,都有各自的挣扎与矛盾。”许久后,他含蓄的下注脚。 “那之后呢?你又怎会变成姊姊的男朋友?”不可讳言,这是海芃私心底下最迫切想知道的事。 “事情说来有点荒唐,这或许跟我的立誓有关。那天,我代替阿杰到医院去帮海兰办出院手续,事实上我和海兰虽不算熟识,却也不是初识,那时,她整个人脆弱的哭瘫在我的怀中,她让我产生悲悯,那种情境,更让我回忆起了小时候,母亲每次为父亲伤心就抱着我黯然饮泣或痛哭失声的情形。当时,我心中波动连连的安慰她——“世上仍有许多好男人,一切可以重新开始。”在我自己感觉,这种安慰是多么陈腔滥调,可是意外的海兰却听进去了,她仰着带泪的脸,楚楚可怜却充满希冀的问我——“你愿意吗?你愿意成为我的另一个开始吗?”。”孙梵的眼睛,因回想而幽暗。“乍听海兰突兀的言词,我十分惊愕且无言以对,但当时,她就像个快惨遭灭顶的女人,她紧攀着我,当我是她唯一的救生圈。我只衡量了一下,就答应了她荒唐的请求。因为我相信当时我若对她的请求不闻不问,她必死无疑,她的样子,凄惨的令人不忍卒睹!那时,我想到自己!“不惹女人伤心哭泣”的立誓,又想到,搞出这一团糟的正是我的兄弟——唐世杰;我想,不论后果是什么?由我来扮演收拾残局者,应该算是很公平的,于是——”。 “于是,你很轻易的就取代阿杰成为海兰姊姊的“另一个开始”?!”瞪视着他熟悉的皱眉,海芃几近尖锐的截断他的话咕哝着。她明白自己该为他的骑士精神分外喝彩,可是事实上,她心中灌满了深沉的痛楚与妒意。 旋动水杯,孙梵的唇嘲讽的撅起。“是的,这半年,有点像一场不醒的恶梦,不论是海兰或我,都被困在梦里,不知道该如何月兑身走出梦境?她利用我来抗议阿杰的薄情寡义,我则利用她来嘲弄阿杰优秀的唐氏血统及他所背负的唐氏“优良”传统。只不过,这种勉强凑和的感情,相当累人,海兰的患得患失,疑神疑鬼,更教人深感疲惫。”揉揉额头,他真的露出疲态的说:“希望经过今夜之后,阿杰和海兰能共同找到他们通往幸福的道路!而我这个勉强为之的骑士,也可以松一口气的功成身退。” “我还是有点疑问……”海芃犹豫的问。“你真的不曾爱过姊姊?” “半年以前我自己或许也有些迷惑,毕竟海兰是个相当出色醒目的女孩子,不过历经这半年,我肯定了自己的答案。这不只是因为我看穿了一个女子隐藏在姣好面容之下的任性与自私,而是因为我发现了另一个奇迹!”他亮晶晶的眼睛若有所思的凝定在她脸上良久,深深的看进她眼底。 海芃的心跳莫名的加速,但她仍勇敢的轻问:“什么是你所谓的“奇迹”?” “或许,是指某人,或许,是指某事!”孙梵没有肯定的回答,他只是扑朔迷离的暗示:“今天,我捡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东西,它代表的或许正是一个奇迹!” “什么东西?”海芃没有终止她的好奇心。 鳖异一笑,孙梵走向他暂时放置了一些私人物品的小瘪子,找到他想找的东西时,他故作神秘的把它藏在身后,他也没有坐回原先坐着的小沙发椅上,而是像座巨塔般的站定在她的座位之前,接着他突兀的抓起她的右手,把某样东西塞入她的手心,嘎声要求着,“请告诉我,你是不是这份梦想的本身?!” 海芃起先是有些糊涂的,但当她缓缓摊开手掌,看清掌心那封有点受潮、卷曲,却印着一只蛋青色三足青鸟的熟悉信封时,她脸色变白,震惊的仰头看他,好半晌才张口结舌的问:“它……它不是在花店的垃圾桶里吗?” “没错,不过它被我拯救了!”孙梵再次抓住她的眼光,执拗的又问了一次:“你老实告诉我,这张卡片,是出自你的手笔吗?” “不——”海芃急于否认,但他和她紧紧纠结的眼睛,让她编造不出谎言,最后,她还是垂下睫毛,屈服的坦承:“是,它是出自我的手笔!” “你就是写了好几封匿名信给我并自称是“扬不起的青鸟”的女孩?”微扬眉毛,孙梵咄咄逼人的继续追问。 “是!”海芃像个认供的犯人般只能叠声称是。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认识我而我不记得我认识你?为什么你必须匿名并称自己为“扬不起的青鸟”?以你想为这张卡片“毁尸灭迹”的行为来看,你应当是在海兰介绍我们认识之初,就认出我是谁了,可是,你为什么又要假装不认识我?”他俯身向她,声音放软的诱哄她对他坦白一切。 “你真的想追根究柢?”她的视线回到他身上。孙梵的太过靠近,总是能带引出她的紧张不安。 他点头,仿佛意识到自己带给她太多压迫,他坐回他原先坐着的椅子当中,慵懒的交抱双臂,等待回答。 在小茶几上放下茶杯,海芃神经质的坐正身子并紧握住微微颤抖的手放在膝上。“我想……我想那些信只是较年轻时的一记春雷。”她结巴道,并用了一个很奇特的形容。“而春雷一响的作用是“惊蛰”。” 找到解释的开端后,海芃较自然,且尽其所能的保持镇静说明着:“人愈年轻,做傻事的机率也愈高,例如幼稚无望的暗恋或单恋某人,例如写那种明知不可能收到回信的匿名信……我不否认,这两桩天真的傻事我全做过,为的是同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是你。” 漾起一个怯弱的笑,她心虚的,脸红的盯着自己紧握在膝上那泛白的手指关节,不敢看他反应的又说:“大概因为我并不是那种醒目出色,能令人一见难忘的女子,再加上那一天我穿着高中制服,留个清汤挂面头外加一根不怎么赏心悦目的拐杖,你能记得我,那才真叫奇迹!” 她的形容,让孙梵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小女子的倩影清晰浮现。是了,几年前,大的是三、四年前吧,在一家颇具规模的书店里,他曾为一个选了一叠参考书却因为忘了带钱包而尴尬得面红耳赤的小女生解围,他并不真确记得他代她付了多少参考书费?当时,他会那么冲动的扮演救难者,纯粹是因为不忍见她拄了根拐杖还瞪了双灵秀的大眼在那边受困受窘。 难怪,难怪他会觉得海芃眼熟。原因是他仍深刻的记忆着她那双明媚亮黠,不太懂得粉饰心情的眼睛;而几年过去,这双眼睛并没有改变多少,它们依旧能轻易的揪住他的视线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原来,你是那个忘了带钱去买参考书的高中女生!”孙梵一脸夸张的恍然大悟。 “对!”海芃脸更通红的俯首认罪。“当时,我曾跟你要了地址,原本是想把钱寄还给你,可是不知怎么的,你的形影老在我的眼前晃动,我想,我是犯了“情窦初开”这种病症了!于是,我异想天开的保留那封本应寄给你的信——那就像保留了我们之间仅有的一点牵系——然后我寄出了一封封也许言之无物,也许会让你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的匿名信。那对当时刚被撞跛了脚的我而言,是一种倾吐,梦想与寄托。当然,我写匿名信的理由,是因为我仍得靠一根拐杖来支撑我的跛足,那让我自卑,也让我自觉像只有心为你祝福,却碍于那第三只累赘的假脚而无法翩翩飞起,为你捎去祝福的跛足青鸟,因此我称自己是只“扬不起的青鸟”。” “而那天在花店,我确实是第一眼就认出你来了,虽然你和四年前比较起来已有诸多改变——例如头上那束马尾及耳上那只金耳环。可是我不敢坦言认识你,其一,我不知道我们这样的认识,算不算是一种真正的“认识”?其二,那时,你和姊姊是以情侣姿态出现,如果当时我说出我认识你的那段经过,甚至说出我写匿名信的那种心态,难保不会引起你和姊姊的恐慌或嘲笑,因此我保留了这个小秘密。”海芃苦笑着,带着极度的不安绞扭着双手,并为自己的行为下结论。“唉!反正那只能说是年少时的幼稚把戏,假如我这样的行为曾经困扰过你,那我深感抱歉,十二万分的抱歉!” 听完海芃这些告白,孙梵站起身,神情莫测的来回踱步,之后他再次在她跟前站定,很古怪的问:“这么说来,你还欠我一些东西没还喽?” “对!三百六十块钱!”海芃有些懊恼,在她表白了那么多之后,他在乎的竟是她欠他多少钱?她忿懑的开始掏口袋,好一晌之后才记起自己身上根本没有带钱,她呐呐的说:“我忘了带钱包!” “你老是忘了带钱包!但这次我可是不会再姑息你的健忘了!”他凑近她,露出一嘴健康的白牙。“我对你几年前说过的一句话至今仍印象深刻,你说你并不习惯欠人。可是你欠我三百六十块钱超过了四年,这笔帐,我必须连本带利算回来!” 她吞咽了一口口水,不敢去揣想什么是他所谓的连本带利?但他邪气的笑容,又开始急促的鼓动她心脏的频率。“你想怎么样?”她很天真的问了一个一点都不天真的问题。 他俯身向她,双手缓缓罩住她柔润光泽的脸庞,他慎重的答非所问:“你介意再为我做许多“天真的傻事”吗?你介意再成为为我带来祝福并编织很多梦想的青鸟吗?最重要的是——你介意成为一个私生子的女朋友吗?” 海芃不知道她是不是听错了?但如果她没有听错他的意思,那么孙梵此时此刻的这段话,应当就是一段男人对女人的“爱的期许”。她真的从来不敢想事情会如此急遽且戏剧化的演变,就算孙梵一直深藏在她的心底多年,她仍无从想像这一刻如此轻易就来到眼前。 咬紧下唇,她本想对他报以一个勇敢的微笑,接着轻快的回答他“除了你的爱,我什么都不介意”,然后不害躁的飞扑进他怀里。可是她矜持的本性及时控制住她心中洋溢的热情。 在爱情上,她一直是个小心谨慎,不敢轻言试探的人,但自从那日孙梵突兀的再重现她的眼前之后,她对他的情感,便像花坊门外那几株花朵浓密遮天的黄槐,只能让花瓣轻快又任性的随风飞舞,没有丝毫自制能力。 此刻,她肯定自己对孙梵的确是有某种程度的吸引力,只是她依旧害怕他眼底及嘴中所吐露的深情又是他所谓“游戏”的一种。她从不认为自己是那种会被几句话贸然冲昏了头的女孩子,而在这紧要的一刻,她手心汗湿,心如小鹿乱撞,却仍执拗的对孙梵问出心中的疑惑:“这算不算是你“游戏”的另一种?” 苦笑着,孙梵像被烫着般急速的松开在她颊上的手,说道:““游戏”这两个字,在今夜之前对我或者对别人,都只是一种搪塞!但不管你相不相信!在本质上,我并不是个喜欢玩游戏的人!”他回答得很快,也很沈郁。“有时候,人们总是相信他们所看到的,他们喜欢由眼前的假相来揣测他们所看不到的真相!也唯因如此,握有真相的人,往往穷于解释,也倦于解释!” 被孙梵这一抢白,海芃的脸又红了!确实,她看到的真相一直多过假相,但她并不是个能未卜先知的人,对孙梵、阿杰和海兰姊姊之间错综的情感若没有人愿意为她点破真相,她至今岂不仍是懵懵懂懂? 对孙梵,她真是又爱又怕! 然而这一刻,这个在海滨夜里和孙梵独处于旅舍一隅的一刻,的确是个奇迹;冥冥之中,一切事情仿佛都运行到她曾渴望、企盼多年的轨道——孙梵,她恋慕的人儿就在她的身畔,向她娓娓诉说,表白情意! 她不懂自己还在矜持什么?但她懂得如果自己再不好好把握眼前这个和他情意相通的机会,那么她对孙梵的爱情,将会如四年前那一次般的稍纵即逝且彼此蹉跎! 蹦起勇气望向他半蹲在她身前的身影以及他焦虑的眼神,换她用手轻触他棱角分明的英俊脸庞,喃道:“对你,我是不会再有任何介意的!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介意我再为你“情窦初开”一次吗?” “不,我不介意。”他迅速的答,并再次锁住了她的目光,手则重叠于她如蝴蝶羽翼般在他颊上羞涩鼓动的小手上,突兀的把她拉离小沙发。 “孙梵!”她低语。但他的吻倏忽止住了她的话语。 这次,他的吻柔情而甜蜜,不似前几次那般惊猛,充满掠夺性。他的嘴,以令人融化的温柔轻触她颤抖的唇,接着他探出舌头,以轻微而炽热的动作描摩她的唇。 海芃申吟着攀住孙梵,让他的温暖和温柔填满她的感官。她的唇微张,作出无助的邀请。他的舌头悄悄探入她柔软的嘴边内搜索、品尝,体内的又一次复苏并灼热的在他周身蔓延,威胁着要腐蚀他的控制力。 但他不能不试着控制自己,就算他对她有着超乎寻常的占有欲,他仍是不愿在两人的爱情尚未确定成型之前,就占她的便宜,就使她步上她姊姊海兰的后尘,让她一次又一次的为不该烦恼的事情烦恼或为情所伤,为爱哭泣。 想到这里,他使力的让嘴抽离开她的,极度的克制使他微微颤抖。“以后,我们要极力避免太过亲近!” “为什么!”她搜索他的眼睛。 他的笑声短促。她的问话好天真,只是他感觉得到她靠着他的娇柔身躯的每一寸,那可是一点都不天真的女性化。而他的每一次心跳,都反应在他男性的上。他缓慢的移动了一下臀部,用明显的男性激情刺激她。 “就为了这个!”他的声音沙哑。 海芃倒抽一日气,她脸颊嫣红,也有点心慌意乱,但在沉默半晌之后,她却十分勇敢的说:“我不认为这是终止我们彼此亲近的好理由,一段柏拉图式,没有……没有亲匿感觉的恋爱,听起来相当不罗曼蒂克。” 她的勇气燃亮了孙梵的眼睛,也激起了他的另一阵笑意,他慢条斯理的揶揄她:“哦,如此说来,你是不赞成我这种保持距离,以策安全的论调啰!那么,你赞不赞成一块钱抵一个吻?你总共欠我三百六十块钱,我们就用三百六十个吻来抵好了!我一天回收一个,应该也不算太吃亏!”“一天只有一个吻吗?那么在不预支的情况下,三百六十个吻都维持不到一年嘛……”她率真的皱起眉头精打细算,然后亦真亦假,不害羞的说:“早知道,当年我就该多挑几本参考书。” “干嘛?” “可以多跟你借几块钱呀!” “多借几块钱又怎样?”孙梵明知故问。 “可以……可以多换得几个吻喽!”海芃的脸庞已通红的宛如过熟的红番茄,但她仍是硬着头皮和他做一种相互的亲密调侃。 “我没料想过,你是这样一个贪得无厌,一点都不懂得害臊的小家伙!”叹息一声,他拢近她,唇又飞快在她嫣红的唇瓣上印了一下,然后附在她耳畔补充式的低喃:“可是,我喜欢这样的你!看起来如此荏弱却又俱备了充沛冒险性的小母青鸟!” “那么……刚刚这个蜻蜓点水似的吻,算是预支?还是算免费奉送?”瞪大眼睛,海芃神情认真的斤斤计较。 孙梵对她的问题起先是不知所云,想通后他旋即咯咯而笑。“当然不算预支!”他纵容的轻拍她栖息在他胸前的小小后脑勺,压抑的笑声使他的胸口大幅的震动。“是免费奉送!”他憋住笑强调。悄悄漾出一个甜孜孜的微笑,海芃终于真正放松紧绷了一整晚,不!应该说是紧绷了一大段时日的心情。 能倚在孙梵宽阔厚实的胸膛,领略他的体温和心跳,能和他不再隔阂,放胆相恋,海芃感觉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满足!她庆幸化解了今晚的危机并参与了所有的神奇,也不曾后悔自己对孙梵那近乎不知羞怯的感情表白。经过如此多年默默的爱,今日终于获得机会一吐为快,并获得孙梵相对的爱恋,这让海芃感觉这么多年的“傻”,傻得十分值得!而她,更肯定了今生一直在追寻的是这样一个有情有义的男子——孙梵! 拥紧怀中纤柔的女子——凌海芃。孙梵的心灵和海芃是近乎相通的。两情相悦的感觉的确是比扮演骑士时真实也快乐多了!包幸运的事是,海芃一直是多年来重叠在他心坎里的人影,此时此刻,他心中有了第二个立誓——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他绝不会任眼前这个女孩轻易溜走,他要紧紧把握与拥有。 这一夜剩余的时光,他们平静、理性、愉悦的在滨海旅馆里,聆听远处惊涛拍岸的海潮声,直至数尽灯残更漏。 第八章 远离海滨、把生活调整回原来的时空后,凌家姊妹的生活步调却起了重大的完全变化。 凌海兰和唐世杰在几天后静静的私奔了! 所谓“私奔”,是他们在不预先告知双方父母的状况下,私自举行了一次简单的公证结婚仪式,然后暂时躲到一个偏僻,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点,去疗养他们的爱情伤痕,重建他们的爱情宫殿。 对这种出人意表又有点意料之内的暂时结果,海芃有点手足无措。她知道这是眼前唯一能确保阿杰和姊姊爱情的方法,但这也是最消极的方法。 因为姊姊的出走,使完全被蒙在鼓里的父母急白了头发,他们不相信他们一向视如掌上明珠、乖巧听话的大女儿会做出与某个男人“私奔”这种事。而当海芃把姊姊海兰离家的留书拿给父母亲看的时候,父母的那种惊愕与不信的表情,与她当初刚知道姊姊的复杂恋情时的惊愕与不信,是如出一辙的。 连日来,心情纤细易感的母亲、总是紧抓着姊姊那张词句恳切婉转却语意简单含糊的离家留言,坐在姊姊已空荡的床沿泪眼迷蒙、独自神伤。而为姊姊莫名出走而到处奔波寻找的父亲,到最后也只能摇头徒然叹息。他们不明白他们一向乖巧美丽、出类拔萃的大女儿为什么必须说走就走?说变就变?走上和男人私奔这不归路! 面对已急得心力交瘁的父母,海芃心中多有不忍,但她仍苦于不能透露太多。为了避免破坏阿杰和姊姊好不容易才找到勇气建立起来的爱情生活,她只能带着几丝愧疚,狠下心来对父母的苦苦追问保持缄默,并用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的陈腔滥调来安慰父母。 相对于海芃的无措,孙梵在面对来自于那个“私生”了他的父亲唐秉文的追究时,他就幽默也笃定多了! 唐秉文相当明了他们兄弟俩的感情一向深厚,但他也知道他并不太能控制他这个如月兑缰野马一般的“私生儿子”。他和他——父与子——在尽可能的范围之内,总是互相容忍着。 当唐秉文一听说自己那对他一向唯命是从的儿子唐世杰在和徐氏企业的千金订婚不久之后,竟和另一个名不见经传、默默无闻的女孩子私奔结婚去了,他真气得暴跳如雷,七窍生烟!当他一思及他那叛逆的私生子可能也参与谋画了这整个私奔事件的时候,他便怒气冲冲的来兴师问罪! 可是孙梵只一句话便把父亲的怒气打了退票!他嘲弄父亲——阿杰有手有脚,他想和谁结婚,想和谁私奔,做弟弟的并无权干预。 案亲对他一意撇清,无关痛痒的嘲讽,起先颇为气急败坏,但很快的,父亲平静自己、反过来用一种老狐狸般的老谋深算的眼光打量过他,然后点点头警告他——他如果不打算告诉他阿杰的去向,那么他必须准备承接一切后果! 孙梵不知道父亲口中的“一切后果”会是什么?但他肯定自己并不喜欢父亲眼中那太过精明的市侩眼神,那不祥地预告着——有某些他不可能喜欢的事即将发生! 只不过眼前的孙梵无暇担心太多!一来,他庆幸他唯一的兄弟——阿杰,终于找到勇气挣月兑唐家长久以来为他构筑的象牙塔,开始学习独立;二来他更庆幸海兰终于回她本应归属的怀抱,而他自己,也终于可以放胆去追寻一份属于自己的真实感情。 他从不知道,真正爱上一个女人的感觉如此美好!凌海芃——最近的生命似乎在一次忆起或唤及这个名字时,不知不觉的丰盈充实起来,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之后,他很轻易就发掘了更多她个性中的可爱面。除了之前她吸引他的纯真、慧黠,充满生命力这些特质之外,他更发现,当某人和她更熟识时,她会对某人毫不保留绽放她的幽默、热情,以及梦想。梦想,是的,她的确像个梦想的宝库,让人可以因她保有较长远的梦想,也让人可以发挥无垠想像力的,由她的一举一动或一颦一笑,想像她的心灵! 但相对的,她也和许多耐人寻味的人一样,有极浓重的自尊与自卑,而她自卑,有绝大部分衍因于她的长短脚。她总是时常用一种侧击旁敲的玩笑语气,试问他介不介意她的缺陷?她还太过实际的指出就算他本人不介意她的缺陷,他的父母大概也不允许他和一个肢体小有残缺的女孩子往来!她笑说他们现在谈恋爱是谈得很快乐,但她潜意识的担忧害怕阻力到来的那一天! 原先,孙梵确实不曾考虑过这些问题存在的可能性!原因是父亲向来管他不着,而母亲又是个心性太过理性豁达的女人,他自信他们不至于成为他和海芃的阻力。 而曾因同情海兰而受过一次教训的他,当前对自己的感情方向早已不再懵懵懂懂。他完全清楚自己真正想追寻想选择的伴侣是像海芃这种个性徐柔似和风、平凡中隐藏着耐人寻味特质的女孩! 在这种自我感情完全的认知下,他便不能弃海芃的感受于不顾。因为他太在乎她的感受了,他不希望在两人获之不易的感情上再增加阴霾!于是某晚,他出其不意的安排了一次意外的餐聚,让海芃和母亲孙雨慈见面! 对孙梵而言,让两个在他生命中占有举足轻重地位的女人相见是必要的。虽然这样的冒险对母亲或海芃而言都有点太早,但孙梵觉得母亲若能因此而认同海芃,这倒不失是一个抹却海芃自卑感与种种忧心的好方法。 而他之所以敢做出这样的冒险行为,纯粹是出于他从小至大对母亲个性上的认知! 在某方面来说,孙梵觉得母亲并不是个太过精明的女人!也唯因如此,在感情上,她才会被精明的父亲一次次的诱哄欺骗,就算她为父亲掉再多次眼泪,伤再多次心,被诱哄至令,也匆匆过了近三十年,她却依旧一点长进都没有,仍甘于做一个二等夫人,保有一份不能见容于社会又不甚可靠的地下情。但也唯因她的不够精明,她的处世哲学便平和自然多了!人们时常可以由她身上感受到一股自然散发出来的亲和感。 又或许是因为家境与教育方式的不同,母亲和父亲对人们的价值评估方式完全不同,父亲惯常以金权财势来取人,母亲却认定人类心灵的真实绝对胜过物质的真实。也因此,母亲年事愈长,愈不在意身外的一些浮华!她总是笑着说——外表,只不过是人们不得不背负的皮囊,而既不得不背负,只要把它打扮得干净整洁,不失礼貌,便也尽是可以了!至于处世的态度,只要理念与定力相等,心情与事态均衡,便得智慧与圆融了! 这大概是母亲跟了父亲近三十年来,修得的最大圆融与智慧吧?!但这也正是孙梵最敬佩母亲的一点,她没有由爱生妒或生恨。不可否认,从小至大,孙梵受母亲的影响太大太深,他有太多观念是得自母亲的灌输。他虽然怪罪父亲让母亲和他在世人嘲弄的眼光下度过了那么多委屈的岁月,但他从未恨过父亲! 而他故意安排海芃与母亲尽早见面,为的正是想用母亲的智慧与圆融,来化解海芃心中极端的自卑。更令人兴奋的是在一顿饭的餐叙间,孙梵发觉他轻易就达到他的目的。 乍见孙梵的母亲孙雨慈时,海芃的确是十分愕然又十分拘谨的,但他母亲那没有长辈架子的举手投足及适切的言谈,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奇迹似的化解了海芃的尴尬与羞涩。 也许因为她们都有某种较遁世的气质吧,两个有着年龄差距的女人竟能自然而然的彼此欣喜与相互欣赏! 自从见过和孙梵相依为命的孙阿姨之后,海芃明显的变快乐、也变自信了!孙阿姨并不像许多长辈般一见面就兜头对人评头论足,她甚至连多瞥一眼她的长短脚都没有,她只是用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语气与容颜在和她交谈,就像她是个平辈朋友而非晚辈。 那是一次很成功圆满的会面!但事后海芃仍不免要埋怨孙梵的不按牌理出牌,害她差点吓停了心脏!孙梵则回过头来,笑意盎然的取笑她丑媳妇迟早要见公婆,他还逗她,要她也不按牌理出牌的安排他尽早和未来的泰山和泰水见一面,免得他心中老是忐忑不安,猜疑着他未来的岳父母是否看得上他这个女婿? 他这种眼光长远的说法,令海芃是既害羞又心喜!不过短时间内海芃仍是没有让父母见孙梵的勇气,因为目前家中的气氛仍处于姊姊私奔出走的低迷期。 严格说来,这一对因一次偶遇再加上一连串机缘串起缘分的恋人,对彼此的心意是相同的笃定。然而,就在他们以为彼此的感情能就此平平顺顺的走下去时,他们却没有料想到另一波阻力正在酝酿成形! 时序进入十二月份时,孙梵才渐渐感觉到事情的可疑之处! 这个月,是孙梵的舞蹈班要开始重新招收新学员的月份,以往,他的工作室根本不必打什么广告,便有许多旧雨新知会争相走告,并主动前来报名,切磋舞艺。可怪的是,他这次的招生,却是连一只苍蝇蚂蚁都没见着,原先,他以为是老天爷不打算赏他饭吃了,可是在愈想愈不对劲之后,他主动拨了几通电话给曾经承诺要来工作室继续学舞的旧学生。 起先,他们总是支支吾吾,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经孙梵再三追问,他们才很为难的说——有人撂下狠话警告他(她)们,若有谁胆敢再进他的舞蹈教室一步,那么那人就别想保有健全的双腿回家! 当孙梵想向学员更明白的问清是谁胁迫他们时,他们也是含含糊糊,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起初,孙梵还是想不透是谁会如此阴狠?想断了他的生计!可是这天孙梵在花店裹遇见的一位不速之客,让他彻头彻尾的明了是谁在耍手段了! 这天,算尚未给人真正寒冷感觉的初冬,天空没有下雨,却布满阴霾。因为仍没有学员敢去舞蹈工作室,孙梵便干脆到海芃的花店来帮忙,权充“义务园丁”。 当然,“帮忙”这两个字是有待商榷的——其一,孙梵和许多人一样,根本分不清草本和木本植物有什么不同?!包遑论要在众多盆栽及茫茫花海中找出客人所需要的东西来!其二,他虽是个“舞林高手”,做起包扎花束的工作时却独独缺少一双“包装巧手”,惹得海芃笑称他是“愈帮愈忙”。 而当孙梵因这四个字而装出寥落失意的样子时,她又会笑容可掬的轻拍他的脸颊,心灵性巧的安慰他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一根“绿拇指”! “什么是“绿拇指”?”孙梵好奇的瞪大眼问。 ““绿拇指”是一种形容!”她耐心的解释着。“指的是对植物很有一套的人。他们的手好比仙女棒,只要用拇指一点——不论是垂头丧气、病奄奄的花草树木或极难伺候的植物,一到了这种人手里,莫不绿意盎然,处处生机,因此人们戏称这样的人有根“绿拇指”!” “喔——原来如此!”孙梵一脸恍然大悟,接着取笑她:“母青鸟配上根绿拇指,倒是很相得益彰哦!” “嘲笑人!”她朝他使使鬼脸,开始用手中的水喷他,他也顺手抓起桌上的另一个,两个人像孩子似的,干脆玩起打水战游戏。等两个人都被喷得满身是水时,一个清亮的陌生女声,阻断了他们的嬉戏。 “这是什么游戏?可以让我参加吗?” 孙梵和海芃同时静止动作,望向声音出处。花店的玻璃门不知何时被开启了?可能是他们正忙于游戏的时候吧——海芃确定自己不认识来者,如果她花店里曾有过这样一个女子来光顾,她肯定自己一定不会轻易遗忘。 怎么讲这个女人,不对,她也许还不到足以称为女人的年纪。她看起来相当年轻,顶多比自己大上个一两岁,长得虽称不上十分美丽,但她有一双迷人的汪汪大眼及粉妆玉琢的气质。尤其她那身由头到脚的孔雀蓝色披风及同色系的长统马靴、更凸显她个人的穿衣风格,十分引人注目。 海芃愣楞的注视她好一晌,才发觉她那仿佛会说话的双眼一直直勾勾的定在孙梵的方向,似乎她的问题,只是朝孙梵发问。 好奇的、也小有醋意的,海芃干脆望向孙梵,他的表情在碰上那女孩的脸庞之后,完全出乎海芃意料之外的精采——诧异、怀疑、惊愕,然后一脸厌恶与不屑。 没有人能对那样一个堪称标致的女孩摆出那种脸孔的,像孙梵这种对女人很懂体恤,处处周到的男人更不可能对这么个可人儿摆谱,除非——他和她有什么过节或深仇大恨! 海芃的好奇心再次被挑起,她干脆扬声招呼道:“欢迎光临!” 那女孩倨做的瞥海芃一眼,宛如海芃只是个跑龙套的三流角色般对她来个相应不理,她只继续针对孙梵说道:“孙梵,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哪敢忘记!徐氏企业的徐大小姐——徐姗姗。”孙梵面露嘲色。 “徐姗姗!她是——”海芃脑筋飞快转着并面向孙梵欲言又止的问着:“她是唐世杰的……” “没错,她是唐世杰的前任未婚妻!”孙梵证实,脸上的线条更嘲弄! “没错,我曾经是唐世杰的前任未婚妻,但如今的我却是你的现任未婚妻!”仿佛急于抹去孙梵脸上的讥诮并获得他的认同,徐姗姗语气急促却有条不紊的宣布着。 真是石破天惊,海芃目瞪口呆,原本握在手中的水喷筒一个没握牢,跌至脚边,差点砸到她尚未完全复原的那只脚! “什么意思?”孙梵冷峻的问。 徐姗姗似乎是被孙梵冷硬的语气吓着了,她有点结巴,却硬着头皮强调:“我爸爸说,阿杰和某个女子私奔,对我们徐家而言是种侮辱,于是他和唐世伯——也就是和你父亲商量,在绝不轻言退婚以避免伤及两家的前提下,由你来取代你的哥哥……成为我的……未婚夫!” “老天,”孙梵凌厉的喊。“这是谁想出来的馊主意?连婚姻都能用到“兄终弟及”,哥哥私奔了用弟弟来抵,那如果连弟弟也跑了,你们怎么办?是不是要来个“子逃父继”?”一针见血的,孙梵丝毫不假辞色的逼问到徐姗姗脸上。“若果真如此,你甘愿做我父亲唐秉文的第几顺位夫人?你甚至连二姨太、三姨太都排不上,你——” “够了!”捂住耳朵,徐姗姗泪眼夺眶的嚷着:“反正你现在已经是我的未婚夫,你父亲和我父亲绝不会笨得再让你像阿杰一样轻易逃出这场婚姻!” “可笑!打死我我都不会认同这椿你们一厢情愿、以徐唐两家为营利目的的婚姻!”孙梵朝徐姗姗吼了回去并一把拢过仍呆若木鸡立在一旁观看一切的海芃,他故意揽紧她的腰,神情坦率明确的夸示道:“更何况,海芃和我,已为彼此深陷爱河,无法自拔了!” “是吗?”徐姗姗开始正视海芃,仿佛到这一刻地才意识到海芃的存在,也到这一刻才意识到海芃有可能是她的“情敌”!当她多打量她几眼时,更发觉被孙梵挽在臂弯中的所谓“海芃”,确实有其明晰的风情与独到的秀丽。一套简单的衬衫、牛仔裤、外罩一件贝壳粉色的手织宽毛衣,头发随意在身后系个马尾,虽不抢眼,仔细一看却活月兑月兑是个现代男子最爱的清秀佳人。 徐姗姗内心又开始不平衡起来了!她让人感觉好笑的质问孙梵:“你为什么爱她?” “爱就是爱,为什么一定需要理由呢?这也许就是我们这些平凡人家和你们这些富贵人家不同的地方吧!你们的爱,总是必须附带很多的条件!”孙梵相当不客气的批评。 “也许吧!但你能否认“条件”是人类生存的一个首要前提吗?像你,在长辈们的决心下,在不具备任何良好的条件下,就算你是会七十二变的孙悟空,你还不是翻不出你父亲和我父亲的手掌心,你的舞蹈工作室,在他们从中作梗的战略下,还不是要关门大吉!”徐姗姗的语气更凌厉,但她似乎没弄清楚她此刻传达出的信息对孙梵是多么重要,等她想到该闭嘴时,已经来不及收口了! 多么令人痛彻心肺啊!孙梵感觉心冷——对自己的儿子,父亲唐秉文仍是有办法做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原来,我的工作室没有一个学生敢来,都是他们搞的鬼!”放松海芃,孙梵瞪着大眼直逼到徐姗姗的眼前问道。 或许是因为千金大小姐没经历过别人的张牙舞爪,也许是因为她私心底下确实很莫名其妙的在乎着眼前这个老是对她恶声恶气,不假辞色的男子,徐姗姗眼睛一眨一眨,眼泪怯怜怜的,一串串的坠落眼眶:“那……那绕粹是父亲们的意思!长辈们总有长辈们的决心,而我不能否认真的很高兴他们做出这种决定,因为我……爱——我喜欢你已经很多年了!”她抽搐的解释兼告白。 而这份告白,让孙梵和海芃面面相觑,一时无言以对。几秒后,孙梵的表情变为嫌恶,他暴躁的下逐客令,“你滚吧!顺便把你感情的表白给带走,你的“喜欢”,我无福消受,至于这椿经过你们移花接木的婚约,逼死我我都不会认可!” “我会滚!”委屈的泪水虽不断滑下脸颊,但她仍坚持的强调:“可是我也有我的决心,对我们的婚约,我不可能主动放弃;对你的感情,我更不会轻言放弃!” 说完,她像个遇上不如意却仍不得不保持尊严的公主,拭去两行泪痕,僵挺挺又骄矜的推开那扇玻璃门,走了出去! “莫名其妙!一群被金权与利欲主宰的疯子!”孙梵目送徐姗姗,冷冽的开骂。 一直被当成布景的海芃,这一刻终于放松紧绷的身躯,但她的心情却相对的凝重。“她不像是那种时常有机会被人逼哭了的女孩,她会因为你的几句重话而哭泣,可见她“真的”很在乎你!” “问题是我并不在乎她!”他轻轻抚弄她长直的发梢,有点心不在焉的说:“对我而言,她只是一只披了骄傲外衣的孔雀!” “可是……孔雀的外衣,的碓漂亮、的确值得骄傲!”海芃闷闷的自言自语。 “可是你大概没听过孔雀的叫声,如果你听过,你就不会给那种外表骄矜的动物太高的评价,它们的声音……啧啧!实在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难听死了”!”轻拍她的小脑勺,他以令人发噱的语气宣告。 海芃被逗笑了,但稍后几秒她又忧心忡忡的说:“可是……孔雀的叫声并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即将面对这么多压力与阴影,我害怕迟早有一天我会失去你!”她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 “我们是注定必须想办法渡过这个难关了!说实话,我从未预料到父亲会和徐氏联手使出这种龌龊的招数!”他想到父亲要他准备承接一切后果的警告,眼中阴影加深。 “而现在的我们也不可能把阿杰和海兰叫回来,让他们停止私奔了,看来,我只好自求多福了!” 孙梵表面说得轻松,可是好像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该怎么对抗这两大财团的压力!海芃沉默的注视他,看见一层阴霾,正渐渐染上他英俊的五官、染进他深邃的眼底! 莫名的,海芃也感觉一阵心慌与不祥!她不想失去他啊!历经这么多年的守候,她才得以再遇见他,经过兄弟姊妹间差点翻脸的阵痛,两人才得以敞开心怀相恋,教她怎能对他放手?只见现在莫名其妙的,他多了一个孔雀似的未婚妻徐姗姗(虽然他死不承认),教她怎能不坐立难安! 似乎,连孙梵也感受到弥漫在花坊间的凝重,可是只因为徐姗姗几句令人不快的话,就把眼前的气氛弄得愁云惨雾,凄惨兮兮,也不是孙梵这种个性一向清朗的人所能忍受的。 他拉近海芃,审视她那忧愁满布的灵秀小脸,他故作轻快的说:“嗳!不要愁眉苦脸了,我长这么高壮,可不是没有好处的,天塌下来,我帮你顶着,然后我把它摊平扯直,我们用它来当棉被盖。”说完,他还握拳、弓臂、使力,一副四肢发达的样子。 暂时放下忧心,海芃不禁噗哧一笑,看他恢复了豁达飒爽、谈笑风声的样子,海芃的心情不知不觉就放松下来。她傻气的想——我是多么爱着他呀!爱他发往后梳,扎着小马尾时的模样,更爱他松开马尾时那副慵懒浪漫的模样!她不知道这样的爱算不算是一种着魔,但她知道今生,除非孙梵先放弃她,否则,她绝不轻言放弃孙梵! 这是一种立誓,也是一种决心! 想到这里,她动情的偎紧在他的臂弯,圈紧他的颈项,并用手指抹了抹他仍有点纠结的眉头,然后嘴唇微撅的合上眼睑,幽默的轻喃:“在天还没塌下来之前,可别忘了,我们还有一项例行公事尚未完成!” 例行公事指的当然是三百六十个吻里隶属于今天的一个吻! 毫不迟疑的,孙梵覆上他的唇,这一吻既绵长又火辣!自从他们开启三百六十个吻中的第一吻起,海芃就没有感受过孙梵如此开放的热情了,她猜想,这个热情至斯的吻也许是孙梵的一种情绪转嫁! 但在一个吻中,他们至少能暂时沉湎并真实感受对彼此的爱情!而耽溺于爱情的人,谁还会去在乎此时窗外是不是布满了一大片阴霾?! 确实,孙梵和海芃一直是有心想淡化徐唐两家及徐姗姗恫吓之词所带来的阴霾,可是,阴霾却如影随形而来! 时隔数日,徐姗姗就再次不请自来的出现在海芃的花坊里。但这次孙梵因不知情而没在场。只能说,这是一场女人对女人的口舌与意志之战! 徐姗姗进花坊时,是近正午的时间。那时海芃正满意的为几盆昨晚某公司为了开幕庆视酒会而订制的大型西洋盆式插花做最后修整。她打算尽快整理好它们,然后让已站得十分酸疼的脚休息一下,并盘算着该用什么东西来祭饥肠辘辘的五脏庙时,徐姗姗就这么突兀的拉开玻璃门,像一早才开始寒气逼人的寒流般卷了进来! 除开她身上引人注目的服饰已由孔雀蓝变成另一套石榴红之外,徐姗姗依旧是十分艳光照人,气质迫人。 海芃愕然的望着她,感觉仍只有一种——呆滞。因为徐姗姗身上显而易见所费不赀的香水味及穿着,总是很轻易的扰乱她的视觉和嗅觉,让她反射神经变得迟钝,也让满室的花色与花香黯然。 而当她正视徐姗姗的脸部时,她庆幸徐姗姗并不比她好到哪里去,她的脸色也是异常的雪白!但她异常严肃的神情,更让海芃明白今天徐姗姗并不打算再把她当布景,对她视若无睹了;今午——她是冲着她来的! 人如其名的,徐姗姗徐徐缓缓,意态优雅的踱步入内,她站定在海芃刚设计好的那几盆花团锦簇的西洋花前审视半晌,眼中的光芒是半赞赏半脾睨的。接着她的眼睛被放置在桌上那一小盒名片吸引,她拿起一张来观看,脸上的表情丕变。“凌海芃?凌海芃!”她轻念了两遍,然后灰白着脸面向海芃,眉头蹙紧的问:“你与和唐世杰私奔的那个凌海兰有什么关系?” 海芃大吃一惊,徐姗姗竟然知道姊姊的名字,不过她冷静想想,就觉得没啥奇怪,有钱能使鬼推磨,像徐氏这种有钱人家,花钱请个征信社什么的来调查并不难!而姊姊和阿杰能私奔成功,可是谁谢天谢地了!海芃打内心庆幸。至于面对徐姗姗的质问,海芃并不打算隐晦,因为恋爱是固执的,有时比死还强,这是海芃由姊姊海兰身上学习到的一点! “我是凌海兰的妹妹,亲妹妹!”她抬头挺胸,勇敢的回答。 “你们姊妹可真是肥水不落外人田!姊姊诱拐了哥哥,妹妹又勾搭着弟弟,你们凌家,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么瞧不起我们徐氏?你们姊妹,又打算把我徐姗姗置于何地?”徐姗姗平静的质问着,但用字谴词却字字句句犀利! “要让你失望了,我们凌家,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康家庭,至于你和阿杰,甚至和孙梵有什恩怨纠葛,我根本是直到昨天才略有所闻!”放下花剪,海芃轻描淡写的解释着并充满困惑、大胆的反问:“我不懂,像你这样看来极富个人色彩又主观意识强烈的女孩子,为什么会甘于屈就于这种没有爱的商业婚姻,并任其摆布?之前你和唐世杰订婚,之后是和孙梵,你不觉得被人如此的摆弄,很奇怪也很痛苦吗?” “你不嫌交浅言深?而你又自认对我了解多少?”徐姗姗一脸雪花石膏的冷便与跋扈,不过在历经一小段时间的沉默之后,她令人惊讶的承认:“有些事,我是不会轻易向人披露的,这是从小至大的教条与教养,身为徐氏企业的独生女,我也有我的责任与悲哀!”她微仰起头,眼光茫然的定在一簇正盛开着的火焰百合上。“老实说,我也有我纯真年代的单纯恋爱,而在这个梦底浮沉多年的人影,一直是孙梵。” 徐姗姗开始微笑,用一种较软化的美丽表情在做回忆。“记得,孙梵和我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广阔的溜冰场,那一年,我正值十七岁,好不容易躲开家人过分严密的保护与监督,第一次偷偷上溜冰场,穿溜冰鞋,那时的感觉十分兴奋又十分怯场!当我好不容易提起勇气在场边试走了几步并觉得还可以时,几个年纪和我相当的调皮男生蓄意的来碰倒我,当场我跌了个四脚朝天,一时,我感觉到所有的眼光都向我汇聚过来,有拍掌也有嘲笑,就是没有人肯来拉我一把,一向端庄自恃的我,碰到这种窘况,除了有想找个地洞往下钻的念头之外,在那一刻真有大哭的冲动;这时,我的骑士终于出现了,他勇敢的排开众人,朝我伸出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拯救我逃出窘境,那一天,他还慷慨的权充我的义务教练两个钟头。那两个钟头的相处,是我至今犹难忘怀的,他是那般仪表出众,言语又温润柔情,溜起冰来姿势既熟练又优雅曼妙。在我们道别后,我才猛然惊觉我遇上了我的王子,更突然发觉我恋爱了,因为我从未像怀念我们相处的那两小时般的怀念过任何人和事物,可惜,我们并不曾为彼此留下地址! “那之后,我曾几次再到溜冰场去流连过一小段时间,可惜,我从未再遇见他!”徐姗姗仍微笑着,但神情转为落寞的接着描述:“半年前,唐世杰和我奉父母之命订婚;在订婚宴上,我重遇孙梵,虽然这时的他留个马尾,甚至穿了一边耳洞带了一只耳环,造型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但我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他是孙梵,后来,母亲偷偷告诉我,孙梵是唐家大家长唐秉文不能捧上台面的非婚生儿子,但他却是我货真价实的未来小叔! “唉!人生何处不重逢啊!可是重逢总在令人扼腕的遗憾当中。由和孙梵重逢那时起,我便马上后侮和阿杰订这门婚事了!事实上,我和唐世杰之间并没有任何深刻的感情,但如我所说,我是个独生女,从小就被教育该为徐氏肩负的责任,而这些责任里包括决策性的商业联姻,因此,我不得不乖乖认命!可是自从一个多月前,我们获悉阿杰和另一个女人为“爱”私奔时,我心中暗喜,其实该说大喜,我想至少我可以利用被遗弃这个藉日稍微重新调整一下自己的人生步调,更好的事是唐父建议让孙梵来取代阿杰,哦!那一刻,我真觉得整个世界的幸福都向我聚拢了过来。连父亲对我能一下子就扫除未婚夫和别人私奔的阴影,并一口应允和孙梵订婚也深觉惊讶,因为,他们从不知道,孙梵正是深藏在我心底多年的人儿!”她轻喟,接着像会变脸似的眼睛又转为冷厉的瞪着海芃。“但你却是半路杀出来的一个程咬金,想来颠覆破坏我即将实现的美梦!你的确是长得颇具姿色,但我不会把你看在眼里!” 海芃惊愕的听着徐姗姗的告白,并苦笑于她矛盾的指责与自信满满!海芃讥诮的想着十七这个数字,很恰巧也很可笑,她和徐姗姗都在十七岁那年遇见孙梵并暗恋上孙梵,而这一切,全得归功于孙梵那该死的“骑士精神”与“尽量不让女人哭泣”的立誓,搞到现在,每个女人都怀念着他的好,长此下去,他岂不要三妻四妾娶个没完?! 幸好,当年她十七岁时,没有和孙梵演出一出“未曾留下地址”,也唯因留下了地址,再加上那几封令孙梵印象深刻的匿名信,她才能比徐姗姗幸运的先拥有了孙梵的爱! 这一切幸运的演变,当然包括了天时、地利、人和。可是徐姗姗,确实是个不可轻忽的对手,她的条件比起自己,实在好得太多太多,至少,她有显赫的家世,至少,她没有一双长短脚。 人比人、气死人!海芃是深谙这个道理的。她也不是不知足,她有疼她爱她关心她却从不替她擅自作主的父母,光这点,她就觉得自己比徐姗姗幸福多了,只是对自己的长短脚,她难免自卑! “你确实可以不必把我看在眼里!”缓缓踱出那几盆西洋式插花之后,海芃第一次在徐姗姗面前走动,暴露出她有点长短不一的步履,她在徐姗姗眼中看见她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但暴露出自己的最大缺陷之后,海芃的心情反而相当坦然,她对仍处于震惊状态的徐姗姗重复:“你的确可以不把我看在眼里,但你却不能不把孙梵的人格和自尊看在眼里,他是个人,一个一直生活得很独立,有自己思考模式的人,他不是机器,你们绝对没办法用你们随兴的某个指令来指挥操控他!” “别说得那么义正辞严,我就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人能抵抗权势名利的诱惑?唐伯伯已开出条件,只要孙梵一答应和徐氏家族联姻,唐伯伯马上让他认祖归宗,而唐家的家产,少不了要分他一半!”放松纠结在海芃脚上的震惊眼光,徐姗姗精明的说。 “那又怎样?孙梵并不是那种贪恋奢华,爱慕虚荣的男人!他不可能成为另一个你或阿杰,你们是一盘棋上被摆布的一颗棋子,不论是否将相挂帅,你们终究摆月兑不出一颗棋子被招弄的命运!”海芃勇敢的跨前一步,更犀利的反驳。 “你似乎自认十分了解孙梵,而昨天孙梵也一直向我强调他爱你,我倒是很好奇,你们两个人究竟有多相爱相知?!”徐姗姗问得很直截了当! 海芃反倒犹豫着该不该回答?若要回答,又该怎么回答?她爱极了孙梵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但孙梵对她的爱究竟到什么程度?目前连她自己都无法确定!考虑几秒后,她选择一种以不违背孙梵为原则,略微模棱两可的回答。“实际上,世上并没有任何一把尺能衡量出男女相爱相知的程度!但如果你真那么好奇,我倒是可以用一首汉乐府来形容孙梵和我对彼此感情的认真程度,这首乐府叫“上邪”!” 思索一下,海芃开始喃喃轻吟: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 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她很认真的念完,却发觉徐姗姗唇际正缓缓漾开一个鄙夷的冷笑! “上邪?是不是和英语my god!(天啊!)有异曲同工之妙的那首诗啊?”徐姗姗讥讽道:“真教人感动,由这首诗看来,你和孙梵不只相知,也十分相爱。但谁都渴望过好日子,就算孙梵不是个贪慕富贵荣华的人,可是当他被迫得走投无路,进退无门时,我很怀疑,你们的爱能不能让你们当饭吃?” 威胁恐吓的言词又再次出现了!徐姗姗话中的含意正强调唐徐两家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的使出手段来干扰孙梵和她的工作与生活,甚至爱情。 这是否正是所有权贵之家在达不到目的时,最惯练的行事方式呢? 海芃怒气便油然而生,她对徐唐两大企业首脑人物的尊敬打折扣了,也厌恶起徐姗姗为这不甚光明的手段扬扬得意的跋扈嘴脸,她愤怒地对才见过两次面的人——徐氏的大小姐大声驳斥道:“现代的社会只要肯工作、肯努力,是饿不死人的!因此麻烦你收回你的恫吓,孙梵和我,并不喜欢吃这一套!还有,我怀疑,你这么条件优厚的女孩,要什么样的丈夫没有?为什么在明知道孙梵爱的不是你时,你却仍是不择手段的想逼他就范。话说回来,就算你和你的父辈们奸计得逞,你又有什么快乐可言?” “我爱孙梵!”徐姗姗大言不惭。“这正是我不择手段想要“争”的原因!” “爱是相对的啊!相对的爱与被爱,才是一种幸福与谐和,不是吗?”海芃为徐姗姗的强词奋理气急败坏到几乎要大声疾呼了! “口头上的爱是难分轩轾的,而爱与被爱的定义又在哪里呢?只要有机会,爱与被爱大多是可改变、可扭转的事。或许孙梵现在心上只有你,但我想有一天他也可能爱上我!”徐姗姗说得振振有词! 却激得海芃差点当场吐血“,原来“皮厚”也是富贵人家必备的要件啊!她恍然大悟,这种口舌之争根本无法改变徐姗姗那自大执拗的心,她理智的冷却怒气,平静又干脆的问:“现在,所有问题的症结其实是在你身上,究竟要怎样?你才能放过孙梵!” 徐姗姗微偏着头盯着海芃半晌,然后仿佛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似的呵呵冷笑了两声,多此一举的说:“看来,你真是爱惨了孙梵!”接着她神情变为冷敛的又说:“游戏规则是人制定的,要我和徐氏放弃孙梵其实很简单,为免你说我仗势欺人,我只要求你和我打一个赌,赌注是孙梵,赢的人拥有他,输的人就无条件放弃他!” 听起来,不怎么复杂也不怎么难,人说“人无刚骨,安身不牢”,人说“穷汉争傲气”,何况,她今日要争、必争的是她挚爱的孙梵,此刻就算她们之间的赌是上刀山、下油锅,她也必须义无反顾的全力以赴。深吸口气,海芃镇静的问:“赌什么?” “赌谁有勇气为孙梵死!”徐姗姗气定神闲的宣布! 这的确比上刀山、下油锅好不了多少,但她还是坚决的点头答应了徐姗姗的挑战! 第九章 谁能料想到,徐姗姗所谓的“赌”是指什么?!她开出来的赌注虽吸引人——不可讳言,海芃天真的想一赌解千虑——但赌的方式却差点跌破海芃笃定的心! 她们的赌约是——半个月后x日下午,在一段风景明媚,正巧有两列上下行火车交错通过的铁道上,每人各据铁轨一隅,看谁被迎面而来的火车吓得先拔足奔逃,谁就输掉孙梵! 这是一场游戏,一场生死一线的游戏。海芃曾嘲弄的提醒过徐姗姗,说她若在这场游戏中发生意外,那她可亏大了,因为她可能会因此而少穿金戴银好几十年! 徐姗姗则回说,这考验是一种“公平的坚持”,也是一种“爱的坚持”,海芃倒觉得这种坚持与爱或不爱无关,它无非是不公平的在考验她的长短脚,但海芃没有点破! 若说徐姗姗能想到这么个荒唐的赌博方式,是导因于她的一时冲动,倒不如说她遗传了商业世家过分精明的脑袋瓜。 海芃自己分析了好几天,就是无法模拟出当自己停驻在轨道上,而一列火车迅疾的迎面驶来时,自己会是什么心情?又会有什么直觉动作?假使车到临头,她真的害怕恐惧了,以她的长短脚,她铁定要先逃才有活的机率,但那意味着她将输掉孙梵!而设若她真不怕车临眼前,等火车辗过她时,她怕自己不死也去掉半条命,那时,就算她赢得孙梵,根本也是毫无意义了! 还好,这约定是个秘密,只存在于她和徐姗姗之间,而海芃肯定如果那天到来之前不幸被孙梵风闻了这个赌的,她铁会被他骂个狗血淋头! 唉!想想她自己也活到老大不小的二十一岁了,却还是意气用事的一头栽进徐姗姗这个荒唐透顶的赌约里,她真是……不会形容自己。她知道这样惊世骇俗的行为并不真能代表她对孙梵的“爱”于万一,但这却是能向徐姗姗证明她对孙梵“爱”的唯一方法! 就像姊姊海兰说的——“爱能死人,也能活人”;就像她自己的另一种信仰——“恋爱是固执的,有时比死还强”;海芃倔强的决定,不论这个赌约在外人看来是多么滑稽或多么骇人听闻,也不论她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不会主动收回或认输,因为她深信这是一种“爱与尊严”的同等展现! 就在这种信念下,日子偶尔像蜗牛慢行,偶尔似梭如箭,海芃恍恍惚惚过了几日。 人在预感自己可能会在某事中遭遇不测时,总会特别眷念或牵挂起某事或某人,海芃也不例外。和徐姗姗定下赌约之后的她,只想多陪伴自姊姊离家后已憔悴苍老不少的父母,海芃在想,倘若两老知道了她和徐姗姗的约定,他们八成非得把她禁足兼关警闭不可! 她也时常思念不知和阿杰躲在哪个角落过着崭新生活的姊姊海兰,她还天真的想,如果能让时间调回头一点,她绝对会更珍惜和姊姊共处时的所有时光,而不是任姊妹俩隔阂得犹如永不重逢的黑夜白天! 当然,她也贪心的想要更多与孙梵相聚的时刻,因为她无法预估他们究竟还有多少相爱的时间。过去,蹉跎太多,来日,或者更少!她悲观的想,也许连她欠她的那三百六十个吻都还不完了! 这天,又是黄昏。 或许是因为冬日的夕阳,总是那么短暂又凄迷,它莫名的触动着海芃的心事,于是这个黄昏,她早早关了店门,情绪低落,漫无目的跟随夕阳移动的方向踽踽独行。 走着走着,她魂不思蜀的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她心不在焉的耳朵才被成串的鸟鸣声吸引! 当然,她并非不小心神游到了某个非洲丛林,她仍走在都市丛林的一排红砖道上,而鸟声啁鸣则来自砖道旁一排专门展售鸟类的摊贩。 平常海芃很少被这类摊贩吸引,她虽深信白己有根“绿拇指”,可不担保自己是个“宠物专家”,因此她从来不养宠物,不论是阿猫阿狗或鸟类。可是今天,就像有某种奇特的预感,她放眼搜寻过所有鸟笼,最后眼光停留在那个被高挂一株有点营养不良,枝桠已稍微枯黄弯腰的黄槐树上的小鸟笼上,笼子里有两只纤巧活泼,蹦蹦跳的小鸟儿,但它们最吸引海芃的地方,却是它们的羽毛,那是一种杂着亮丽鸽灰青与蛋青的色彩。 就像一则童话不可思议成真了,在海芃眼睛触到那两只青色小鸟时,那就彷如看见她想像中的青鸟一般。 她出神的瞪视那两只小鸟儿良久,直到一个细女敕的嗓音朝她唤着:“阿姨,喜欢这对小鸟吗?把它们买回去养吧!我算你便宜一点!” 声音是稚女敕的童音,但说话的语气却十足是生意人有模有样的架式,海芃好奇的瞄了一眼站在她正前方,隔着一个鸟笼和她相望的小男孩一眼,他正咧着缺了两颗门牙的小嘴儿朝地微笑,并锲而不舍的朝她鼓噪道:“小姐,它们是一对好小鸟,只吃小米饲料就健康活蹦又乱跳,保证不会一带回家就死翘翘!” 他带押韵的生意词句惹得海芃一阵莞尔,右顾右盼了一下,海芃纳闷着怎么没有看见小孩子的父母,她不相信眼前这么大个摊子是由这么小蚌孩子当家作主,她好奇的问:“你的父母呢?” “做什么?”小孩的语气转为警戒,眼睛变得骨碌碌的直瞅紧海芃,仿佛在揣测甚至怀疑她有何企图? 海芃感觉有趣的朝当家的这个小表使使鬼脸,解释着:“不做什么,只想问问这对“保证不会带回家就死翘翘”的小鸟儿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品种的鸟类?” “我爸妈在对街吃饭而已!”他强调。用小下巴撇了对街的几家小吃摊,然后稍微放松,回复小生意人本色口齿清晰又老练的说:“我爸爸说,它们是青色的鸟,它们当然就叫青鸟,阿姨,你实在有够笨呢!” 海芃又想笑了。小孩子有小孩子思考事物的模式,而孩子那聪明的父亲大概不想为自己儿子小小的脑袋瓜增加太多负担,因此只告诉他青色的鸟就叫青鸟。 是了,青色的鸟就是青鸟,多么简洁易懂的逻辑,谁还在乎那一大串什么学名、属名、科名,然后把自己搞得一脑袋莫名! 最后,海芃还是在小男孩的大力鼓吹之下,买下了那对青鸟,当海芃付好钱提着鸟笼迈开了几步之后,听见小男孩用很兴奋的声音在她身后朝她叫道:“阿姨,谢谢你,你是第一个跟我买东西的人,祝你“福气啦”!“爱拉母溜”!” 起先海芃是相当糊涂的听着他有点漏风又国台语夹杂的话,等她朝他挥挥手道再见再回过头时,她才想通原来“爱拉母溜”是英语。 小表灵精就是小表灵精,不但国台语双声带,还夹带讲英语!不过刚刚小男孩那句坦率无讳的“ilove you”倒是教海芃打心底产生了另一种异样的感触!她心有凄栖焉的想:当个孩子多好,能随时随地,随兴所至的向一个人表达他内心的想法,不管他内心是否言之由衷;而成人的世界又是多么不同,就算内心再由衷,也不敢轻易向人吐露那三个字! 这又令她回想起昨天和孙梵一同观看的那出长片“桃色交易”,在结尾处,女主角和她先生背对背坐在一处他们订婚的起雾港口堤岸,她反问她先生一句他也曾问过她的话:“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爱你?” 海芃并不太记得女主角与她先生之间的最终问答是如何结尾?但她一直深刻的记忆着这句淡淡的、却有很多人说不出口的:“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爱你!” 她和孙梵,也从未对彼此说过! 而这一刻,她突然有点斤斤计较起这件事来了,一对相知相惜相爱的情侣,若没有对彼此说过这句话,岂不是既可笑又遗憾! 是的,海芃害怕的正是“遗憾”这两个字,生命中有太多稍纵即逝之事,而那也正是遗憾的根源。 去、去找孙梵。她心中有个声音在推动她,现在是黄昏,正值孙梵练舞的时刻,自他们相恋以来,海芃是从不在这个时间去打扰他的;但今天她想破例,她看了看手中拎着的一对青鸟,再看看天边的斜阳,冲动的招来一辆计程车! 她知道车的终点在哪里!但她并没有很认真的想过抵达终点时,她该怎么开口对孙梵说出那句话,那句只有三个字的话! 推开舞蹈室的门时,海芃没有看见正在练舞的孙梵,舞蹈室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椅子被靠拢在一个角落,跳有氧舞蹈用的垫子也被堆叠在一旁,几面全身镜则蒙上些许尘埃,感觉十分清冷。 但这并不意味屋里没有人在,海芃听见楼上传出走动的声音。她轻手轻脚,尽量不弄出声响的步上楼梯,她把鸟笼背在身后,希望给孙梵一个惊喜。 楼上,孙梵的房门是开启着的,海芃站在楼梯日边,就可以一窥房间的全貌及孙梵的所有表情! 房里只有孙梵一人独处,但他似乎是心事重重。他朗眉深锁,嘴唇紧抿,犹如一头困兽般在靠窗的那边地板上来回踱步,逐渐隐逸的夕阳,把他英俊的五官以及马尾和k金耳环映出半边阴影和半圈光亮。 自和孙梵相恋以来,海芃知道了不少孙梵的习惯,他是个喜爱阳光甚于一切的男孩子,在白天,他从不轻易拉上窗帘,他总是说“阳光有阳光的味道”,他也不似海芃最初所以为的那般复杂,至少他不会自命清高的把自己的境界定太高或对别人要求太多。海芃认为他像他的母亲,虽然外表长得不俗,但却有一颗平实、易感及亲和的心。 许久许久大概自相恋至今——海芃已许久不曾见过像今日的孙梵那般阴鸷,那般郁结的脸孔了! 他在困扰些什么?他在苦恼些什么?难道,是为了徐唐两家给他的压力?而他也确实感受到压力的存在了? 对的,铁定是如此,徐唐两家摆明是冲着他玩弄卑鄙手段,而谁又甘于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小小王国,被某种突然的恶势力毁于一旦呢? 想当然耳,孙梵这阵子在面对她时,那种开朗、豁达,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影响到他的表现,只是一种怕她担忧的伪装,哦!天啊!自己是多么迟钝啊! 可怜的孙梵。她心疼的想着,打内心更坚持和徐姗姗“赌”的决心,“必胜”的心也更坚定。她立在门边再次壮士断臂的,不论代价是什么?一条命,或者再瘸一条腿,她至少要为孙梵争取到生活不受干扰的自由空间。 做下更坚定的决定之后,她把背在身后的鸟笼提起来晃了晃,仍作开朗的出声道:“孙梵,瞧!我把我们的幸福抓来了!这是给你的礼物!” 孙梵蓦的回过头看她,那一刹那他眼中阴霾尽散且多了明灿的笑意,海芃终于相信,他是真心爱着她,因为在他眼中看见一抹专注的、只能投注于爱侣身上的深情。 “抓来的幸福与青色的鸟。感谢天!这真是近来最安慰人心的一句话与最窝心的一份礼物了!”他连续用了好几个“最”;嘲尽他的满腔无奈;他微笑着离开窗边迎向她,在她跟前止步,站定,好奇的瞄了瞄鸟笼,说道:“它们看起来的确是一副幸福的样子,它们是一对吗?” “应该是吧?!”海芃楞了愣,暗骂自己竟糊涂到没问清楚公母,就满心愉快的把它们买了回来! “它们是一对,我们也是一对,我是公的,你是母的,可是你分得清它们哪只是公的?哪只是母的吗?”他帮她拎过小鸟笼,放在矮柜上,然后亲匿的揽着她的肩背,促狭的问。 半蹲,海芃歪歪头瞪着鸟笼,只觉一头雾水,其实两只鸟都长得差不多,只是其中一只身子较瘦劲,羽毛也较长较妍丽,另一只则较圆胖,羽毛也较蓬松没光泽。海芃私心认为,女孩子都爱漂亮,那么理所当然,羽毛比较漂亮的那只是母的。 她对孙梵陈述她的想法,却惹来孙梵一阵轻笑。“错了,可见你生物课要重修了,按照大自然的定律来说,通常公鸟的外表一定比母鸟的外表漂亮!” “怎么说?”海芃一脸不信的站直身子。 “当然,这是有原因的,公鸟比母鸟的外表突出或漂亮,其主要功用是为了吸引或取悦母鸟,藉以达到求偶及延续下一代的目的。”孙梵却是一脸正经八百。“例如,我们上次谈到的那种骄矜动物“孔雀”,它们只有公的会开屏,而其目的也是为了求偶,可见,母鸟有多拽多神气,长得再丑,公鸟还是得挖空心思,使尽浑身解数才能博得青睐!” “哦!如此说来我应该深感荣幸兼感激涕零啰?因为蒙你这只漂亮的俏公鸟抬爱,才挑上了我这只丑母鸟啰!”嘴唇微撅,海芃嗔他一眼。 “你是该深感荣幸,因为我可不那么轻易就朝一位女士炫耀我的漂亮羽毛。”瞬间收起假装的严肃,孙梵邪里邪气的补充:“不过话说回来,你并不丑,还称得上十分美丽,而我对你炫耀我漂亮羽毛的目的,正是一种传统企图——“求偶”!” 面对他的夸赞及露骨的言辞,海芃不觉脸红了起来。为掩饰尴尬,她笑揪着他的臂膀,在他厚厚的休闲服上模索,并捉弄的探到他的腋下,隔着衣物边呵痒边顾左右而言他:“哈!愈说愈不像话了,来吧!我倒想找找看你的羽毛在哪?你的羽毛呢?在哪儿呀?” 起先孙梵只是轻笑着用一种舞者的敏捷与轻灵,像在跳斗牛舞般的不反抗也不偷袭的左右闪躲,忍受她的攻击,放任她不亦乐乎的玩着一种亘古以来就存在于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小游戏,直到他忍无可忍时,他才攫住她嬉戏的一双小手,恶作剧的把它们塞入他的休闲上衣中,戏谑的说:“我的羽毛藏在这里!” 就在这一刹那间,室内的气氛丕变。 海芃像被魔法定住的公主般,不敢再轻举妄动,因为此刻她手下触动的,不再是粗糙冰凉的布料,而是光滑、炽热且脉动着生命力量的胸膛。她的神情变靦腆了,眼神变严肃,这是自上次他们在这房里情不自禁的亲热,被海兰发现产生冲突之后,第一次如此明显的肌肤相亲。 海芃的紧绷孙梵并非毫无所觉,他深刻的凝视她又带羞涩的细致脸庞,嘎声说:“我是认真的,如果我说,现在的我好需要好需要你,你会不会把你自己给我?” 仔细研读他的表情及话语,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玩笑,只有一往情深的深情。而她的手指仍停在他的肋骨间。这股浓情与的感觉,让海芃觉得自己就像站在燃烧的火边,一面取暖,一面又要冒着被火烧到的危险。 然而在这一刻,她不得不飞快评估自己的真正想法——她很明白,犹如疯狗浪,很容易在人猝不及防时朝人扑打并瞬间淹灭。而男女之间的感情一旦进展到某种程度,便成为一种必然。 她也知道和孙梵的爱情进展的并不够绵久,但不可否认他们之间自一见面就存在着犀敏的性张力!他现在所表现的行为或许是一种考验,一种试探,更或者如他所言,是一种认真,但至少,他也曾自我抑制的留给她许多次思考与选择的空闲,虽然这种时间从不充裕,她却握有选择前进或后退的自主权。 在熟识孙梵以前,她总觉得自己很难把心托付给某个男人,更何况是,但自从她对孙梵交出一颗心之后,的付出变成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相互期待,他们都在期待一个适合为彼此付出的炫丽时刻。 也许是这个时刻到了吧?!海芃深深明白,两人相爱相恋的时间已非他们所能预的!再说这一条导向的浅沟,跳过或退缩,孙梵留给她自己作慎重的抉择。 而她并没有让孙梵等待太久,几分钟后,海芃就用一种以她这种个性的女子来说略嫌大胆的行为来表明她的选择。 她轻轻抽出自己停伫在他胸口的双手,咬咬唇,再毅然卷高自己那件贝壳粉红色的毛衣,由牛仔裤腰内拉出衬衫衣摆,最后她手抖抖的拉起他的手臂纳入衬衫内,让他宽大净洁的手掌静静的栖在她起伏的胸脯上,仅隔一层纤薄的内衣感受她的胸腔内不平静的跃动。 完成这些举动后,她才勇敢的看向他的眼睛,安静的说:“我也是认真的,如果你说,现在的你好需要好需要我,我就把自己给你!”顿了一下,她更大胆的把他的大手压在她扑通跳着的心口上,试着打趣:“还有,我把我的羽毛也藏在这里了!” 他注视她的眼睛,一眼就看出她的勇敢经过伪装。我并不想勉强她,他想:“我没有勉强你的意思!”他说。 “我一点都没有被勉强,只是对这种事的过程太陌生,有点恐惧、害怕!”她答得飞快,手更像有自我意志的再次溜进他的休闲服内,停在他的裤腰上,做一种坚持又煽动的说服。“我要你教我,用很多很多的温柔!” 孙梵仍注视着她,只是眼神不再深思。她毫无保留的话像簇火焰,自然而然激发他的,烧灼他的亢奋。而她酡红细致而耐人寻味的脸庞及她正好盈握在他掌中的女性柔软,令他根本无法保持理性。 言语已成多余,他们宛若相吸的两块磁铁般贴近彼此。他在她耳边的敏感地带亲吻,再滑过她洁女敕的颊,掠夺她嫣红的唇。她则像只初次展冀的小小鸟儿,手掌轻轻溜向他光滑的背脊上试探性的轻扑,整个人,整颗心都毫不保留的反应他。 犹如两人重新跳过一曲华尔滋,当他们自然而然的拥抱着彼此,倒向那张仍铺着水银蓝丝床罩的双人床上时,他们已气喘吁吁,但接着的一段炫丽之旅正在等着他们。 孙梵第一次拉上大窗户的窗帘,把夕阳阻绝在窗外,但当孙梵开始温柔的解下两人的衣物时,海芃觉得房内并不缺乏光线,因为孙梵本身就是阳光,而她自己,则是一朵没有丝毫保留,向阳光绽放,敞开自己的花朵。 “我的头发,打结打得很厉害!” 这是海芃第一次领略了两性的奥秘后,唯一能在孙梵火热的眼光中嗫嚅出口的一句话;但她并非真的在抱怨! 孙梵的鼻息仍在她的颊畔,他整个人赤果的紧黏在她的身侧,手正具占有性的据住她纤细的腰枝,而他停留在她脸上的灼炙眼神,令她几乎再度着火,令她只能手足无措,心慌意乱的拉高丝被缘,一脸赧然的垂下眼睑! “我喜你头发打结的样子!”注视她被水色丝被及粉色灯光烘托得犹如凝脂的肌肤,他心动的附在她耳畔低语:“这让你看起来不再像个小女生,而是一个完整的女人,一个只属于孙梵的女人!”他邪气的补充,手则在她的曲线上熟稔的游走。 “我想——这全是因为三个字!”集中被干扰的心思,海芃鼓足勇气迎视孙梵,并让潜藏心中良久的话语月兑口。“孙梵,我还没有告诉过你——我爱你!” “这句话好耳熟,好像是哪部电影里的台词?”孙梵眼中蒙着笑意,假意忽略那最关键的三个字。 而他对那最重要的三个字恍若未闻的表情,教海芃打心眼恼了起来!“是“桃色交易”里的台词,而我只改了一个字”她赌气的答。 “今晚,我们也算做了一次“桃色交易”吗?”他换成一脸吊儿郎当。 “我是说正经的我爱你!”海芃强调。 “我也是就正经的——只可惜,我没有一百万美金来和你交易!”他自说自话! 简直牛头不对马嘴!海芃为他仿佛没有丝毫为意的样子感觉羞耻与懊丧!男人是不是都是这样?在未获得时巧言令色,在获得时又装疯卖傻,甚至还搞得彼此话不投机半句多? “我并不贪心!”缩在被里的海芃几乎要哭出来!“我不希罕什么外在物质,我只希望在时间许可的范围内,让你明白——我爱你!” 这已是今晚第三次她让这三个字出口了,她暗誓绝不再羞辱自己的说出第四次! “我早明白——你爱我,我更清楚我对你的爱!”决定不再逗她,孙梵让几个重要的字如行云流水般的月兑口而出。可是他的脸庞却出现隐隐忧色。“正因为我们彼此相爱,我才担心,我父亲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商贾,而徐氏,要手段更是在商圈出了名,我开始害怕,区区的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也许有一天,我们真的会栽在他们的手上!” 这是第一次,孙梵在她的面前暴露他的恐惧!而他的恐惧,也让她在刹那间感觉低落的情绪又回来了!她侧身瞅着他轻问:“你老实告诉我,假设现在的你身边并没有我凌海芃这个人存在,你还会坚持放弃唾手可得的财富与对你一往深情的徐姗姗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孙梵回答得很老实。“但这种假设是无意义的,因为你一直很真实的生活在我身边,鲜明的在我心底;而徐姗姗对我而言,只是个陌生人,就算她当真对我一往情深,我也根本无从获知,无从感受!” 他这段话,海芃感觉回答得并不够教人满意,不够教人放心;不过人生里,有几段是真正教人放心的爱情呢?或者,爱情本就该在时间的洪流里反反覆覆?刚刚,在和孙梵发生亲密关系之前,她是那么笃定他们彼此之间的爱,但在他反应了她的爱并回应了她的问题之后,她反而产生了一股无以名之的惶惑!她想,她和徐姗姗都有因为爱孙梵,乃至为孙梵至死不渝的决心,但这反过来想,女人是不是都感情用事过度,痴愚过度了呢?今天换做孙梵是她,他有为她死的勇气吗?这种想法虽尚待考验,但她总是不禁要一次又一次的疑问孙梵究竟爱她多少?是否也如她一样,能生死相许呢? 想到这里,她有点消极起来,她仰头朝他牵强的微笑,喃道:“你我本来也是陌生人啊!但我们却因机缘巧合而相遇,相识,相恋了,谁能保证你和徐姗姗不会也有此等机缘巧合呢?”她轻触他的颊,悲哀的又说:“徐姗姗曾说过——只要有机会、爱与被爱大多是可改变可扭转的事。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对这句话记忆如此深刻?也许因为这是事实。爱是那么容易变质,那么容易随着时间与人事变迁而消长,有些事,是眼前都无法肯定的,谁还敢去奢求什么永恒呢?而如同你,在面对压力时,我也少不了我的害怕。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被你父亲和徐家逼得走投无路时,你会不会屈服?又如果现在你因坚持我们的爱而不屈服,甚至因我而影响了你往后人生道路的平顺,你会不会由爱我而变成恨我?甚至变成仇目相向?”抖着唇,她说出她的担惊害怕,“有些事是需要考验才能臻于圆满,而我担心,我们没有太充裕的时间及信心来通过考验!” 定住她在他颊上游离的手,孙梵一脸他们刚重逢时的面无表情,他语气泛冷的说:“你的担忧我不是不能体会,但爱的变质有时并非单方面的因素,你刚刚一直强调你对我的爱,甚至还不惜把你自己交付给我!可是你却一直在怀疑我对你的感情,这犹如在怀疑我的人格,太伤人了!由此可见,你的爱太盲目了,也由此可见你并没有真正认清,也不信任我的爱!” 他生气了,她想。她好怨自己总在理应罗曼蒂克的时候,把事情弄糟。“对不起!”她自然而然的道歉! 沉默半晌,孙梵才放松紧绷的脸部线条,他苦笑着说:“也不完全怪你,因为在重逢之初,我在你面前的表现的确不怎么样,难怪你对我不具信心!” 说完,他突兀的松开抵在她颊上的手,坐起身,他自我挖苦,“其实,说你盲目,我自己又何尝不盲目?”边说着,他边令人惊讶的拨开由马尾中散下颊畔的几缕发丝,开始由耳上旋下那只k金耳环。旋下之后,他把它放在手心,半转身送至她跟前,低语:“这是多年前我为某个女孩保留的戒指,今天物归其所!” 执起海芃的手,他把耳环放入犹自发愣的海芃掌心中,半苦涩辛酸甜继续嘲弄自己:“我想你曾听说过花粉热、登革热之类的疾病,可是四年多前,我曾发过一阵子怪病,一种“青鸟热”,我为一个自称青鸟的陌生女子作词、写曲、编歌、甚至买了一只戒指,只想等有朝一日若能见面——哦!那是一种莫名其妙,着了魔似的感觉,没想到吧?外表粗犷如我,竟有如此多情的一面!” 海芃屏息听着,屏息凝视着掌心的耳环;确实,那是一只经过改良,可充耳环亦可当戒指的圆形k金饰品,但,上头只有简单的螺旋纹路,乍看,它一点都不特别,新新的在她手上闪耀金质的光华,半点都没有陈旧或纪念的感觉。 不过,当海芃把它旋过另一个角度看仔细一点时,她看见戒内镌刻着一行细细小小的英文字:“foryou——thebluebird!” 这是个多么撼动人心的事实啊!海芃的眼眶开始发红、泪水不自觉的漫人眼眶! 曾经有一度,她相当好奇阳刚味十足的孙梵为何老是不男不女的戴着那只金耳环,她曾不以为然的认为那是一种不能看清自我的盲目摩登,她万万没想到,那只挂在他耳上的耳戒与她竟有如此深刻的渊源。 “当你打造这只戒指时,你……曾经想像过我吗?”竭力抑制泪水,她抖着唇问他。 “确实想像过!”他承认。 “你想像中的我——是什么模样?现在的我,是不是与你想像中的不一样?是不是让你失望于你的想像?” 她绕口令似的慎重追问,令孙梵几乎哑然失笑,但她发丝凌乱,只半绕着丝被单,出全部香肩又泪盈于睫的不设防样子,却让孙梵再次产生想不顾一切拥她入怀的冲动! 但一想到她才初为女人,他就不得不稍微控制自己的“”,他拿起她手中的耳戒,有条不紊的调整至适合她无名指的宽松,再好整以暇的套入她的指间,慢条斯理的回答她那不知过了几个时空的铙口令,“不论是外表或内在,你都没有让我失望,你甚至超乎我的想像!” 他的话,似乎让她稍微放心了,可是她仍不改好奇本性的含泪追问:“你究竟把我想像成什么德行?” “起先,我把你想像成一种头圆圆的、嘴尖尖的、眼骨碌碌的、浑身被满青羽的……动物,后来,逐渐的,那圆圆的头变成瓜子脸了,那尖尖的嘴变红艳艳的小樱桃了,那骨碌碌的眼变成水汪汪的一泓深潭了,至于那浑身的青羽则被长长亮丽的青丝取代了!”顺了顺她柔细的发丝,他柔情之至的打趣。 “听起来,你这两种想像中的我都像极了怪物!”她带泪的朝他吐吐舌头,想笑,然而再次接解到无名指上的戒指时,她的眼泪又没来由的决堤,心则几乎被满溢的柔情淹没。她半坐起身,轻触他光滑有力的臂膀,在他看向她并朝她张开臂膀时,她毫不犹豫的扑入他怀里,闷在他温暖的心口,毅然的却不失天真的喃道:“今生我注定必须为我们的爱情而战,就算搞丢了我们的爱情,也绝不让你失掉你最看重的心性自由!” “爱哭的小女性,你在咕哝什么?我的胸口被你哭湿了一大片!而我还分不清楚那是感动于我的泪水还是垂涎于我的口水呢f二”孙梵在她头顶上促狭她。 海芃破悌为笑,她收拾起可能引起孙梵疑窦的自语,决定以一种不再被动,较大胆的方式向孙梵表达爱意,“当然,你得相信,打从四年以前,我就一直很“垂涎”你了!而正巧,你刚刚也说——你喜欢我头发打结的样子!现在,我只是想问你——介不介意让我的头发再打一次更严重的结?” 这不啻是一种邀请了! 而她的邀请总是那般含蓄醉人,孙梵托起她低垂、艳红的脸,明白这已是她这种女子大胆的极限;也唯因如此,她注满水波的盈盈双眼,明媚光泽的诱人红唇,还有那在丝被单包里中若隐若现的,才会那般矛盾的真纯迷人又魅惑耸动! 在不可抗拒也不想抗拒的情感挑动下,他如她所愿的再次轻柔的把她按入水银丝床被间,让床垫在两人剧烈的运动中震动得更厉害,也让她的发——打结打得更厉害。 第十章 寰宇企业,是个专营开发电脑有成的显赫企业! 但在唐秉文的心目中,它不仅是一份承嗣而来的事业,它更是他耗费了毕生青春与年少时婚姻自由换来的事业,因此,他对这份事业始终有一份狂执与骄傲。 虽然,他是这产业的第二代传人而非创始人,但他对寰宇所付出的重重心力,的确是有目共睹的,寰宇在他的掌控中,业务更形扩张,业绩蒸蒸日上。 目前,他对自己的成就不打满分也打了至少九十几分,唯一让他最困扰的事是——他生了两个并不怎样听从他的儿子。 自小至大,谨遵长辈训示,是他们这种家庭延袭的规条。大儿子唐世杰,正是在这种教养下长大的孩子。他长得极像他的母亲,有时虽难免骄矜,但他的外表斯文软弱,对他这个父亲更是自小唯命是从,难有拂逆,唐秉文是做梦没有想到——绰号叫“乖杰”的阿杰竟有那等胆量违悖他,违背已和他订了近半年婚的赫赫有名的徐氏千金,和一个藉藉无名,没没无闻人家的女儿私奔了! 他更没想到的是他们私奔的手法竟如此干净利落、不着痕迹,仿如一眨眼就从台湾这个小小的岛屿失去踪影,连他花钱请来的征信社人员都无法有效的查出他们的去向! 在明察暗访了一个多月后,他终于放弃寻找阿杰的下落,令他头痛的事是他不知该怎样才能对徐氏解释这件事?但当徐氏获悉这件事之后,他们一致认定这是件挽回也无意义的丢脸事情。尤其徐氏的千金徐姗姗,更是一脸伤心欲绝的强调她不是个烂水果,任人要就要、丢就丢。她说就算唐世杰回头了,她也绝对不再承认他是她的未婚夫! 这下可好了,唐秉文更气急攻心到想拿把锤子捶自己的心口了,他千算万算,精打细算,就是没有想到阿杰有胆演出这出“私奔记”,而眼见一椿有既得利益的联姻即将泡汤,甚至还得付出一笔为数不少的遮羞费,他就几乎“抓狂”。 幸好,当他焦头烂额,束手无策时,他的秘书情急生智的告诉他,他还有一个非婚生儿子——孙梵,而当他硬着头皮向徐氏提出由孙梵来取代阿杰时,破天荒的事发生了,徐氏的大小姐却连多作考虑都没有的一口应允了! 谢天谢地!真是绝处逢生,令人喜出望外。 不过喜归喜,这终究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擅自决定,而他也确实明白,孙梵这个儿子绝对没有阿杰那么没主见,那么好说话。 从小,孙梵就较难拿捏,较离经叛道;虽然他这个做父亲的自认为对他付出的金钱与心机都不算少,但他似乎总是不领情。 或许孙梵的心底下是在怪罪他这个做父亲的没能让他母亲孙雨慈风风光光的进唐家门,也没能让他认祖归宗吧?!总之,他嘴里虽然喊他爸爸,但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小时候,不谙世事,孙梵对他一迳是明显的排斥;长大了,也懂事了,他对他却转变成一种明显的客套了! 他完全像他的母亲孙雨慈个性自然、心性自由且爱憎分明。 就某方面来说,唐秉文个人相当欣赏这些特质的人。孙雨慈,是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而她之所以如此吸引他,正因为她是个拥有这些他无法拥有的特质的女人! 可是这些特质,相对的也为他带来很多苦恼!多年前,他并非不想娶雨慈,家中的长辈虽反对他把她明媒正娶进门,但也不反对他纳个妾,问题正出在于“妾”这个字眼上,雨慈倔强的坚持,她不喜欢也不稀罕占据那种奇怪的字眼与地位。 于是,他们两人的关系,就因有了孙梵而藕断丝连,胶着至今。 至于孙梵这个孩子,现在绝对是他老人家最棘手的原因,他是一匹狂放不羁,不曾被上过马缰马勒的野马,根本不可能用命令或口头规劝来要求他娶徐姗姗,而今,唐秉文唯一能用的方法是一种颇为卑鄙的打压手段,他希望在他的打压下,孙梵会屈服于现实及他这个父亲所为他准备的既得利益,问题是——他真可能屈服吗? 谤据可靠消息来源(当然是征信社),孙梵目前正和一个开了一间小花店的女孩打得火热,更令人气结的是——该女孩正是和阿杰相偕私奔那女人的妹妹。 算来他唐秉文生养的这两个儿子还真有骨气,有骨气到现成的少爷公子不当,有骨气到连半点野心都没有,有骨气到让两个家无恒产的姊妹给一网打尽了! 对于这两姊妹,唐秉文虽不怎么把她们看在眼底,但他也不否认有些许好奇之心,老早以前,他就想抽个空去会会,看看她们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如此迷惑着他的两个儿子?而今天中午,更有趣了,有个女孩——一个叫凌海芃的——自称是他未来儿媳妇的女孩,此刻正在寰宇大楼里,他的办公室外,饿着肚皮等候他的召见。 拿起桌上的一叠征信社送来的资料,他翻了翻。没错,凌海芃,二十一岁,是两姊妹中较年轻的一个,也是孙梵的现任女友,资料中附了一张还算清晰的照片,照片中的女孩并没有太出色之处,连穿着都普通得可以。而由她大言不惭地自称是他未来可能的儿媳妇看来,她是来者不善。 但他唐秉文也绝非省油的灯,她真是可谓“天堂有路人不去,地狱无门窜进来”,他自认是个赫赫商场老将,看多了像她这种只想利用机会一举钓得大鱼的年轻女孩。过去,他因疏于防范而被钓走了一个儿子,现在只剩孙梵,他可是会小小心心、步步为营了!而他,倒真想听听看凌海芃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他想就算他不能让她败得落花流水,至少也得让她灰头土脸的走出寰宇,当然,最好还能一劳永逸的让她和孙梵变成恒久的拒绝往来户。 心中的主意打定,他把资料丢进抽屉,按下对讲机,让秘书请她——凌海芃——他未来的无缘的儿媳妇进场。 敲门声响起,他笃定的坐入他那豪华气派的高背椅内,权威的喊:“进来!” 门被旋开了,一张十分年轻,只淡施脂粉,有点怯生生的脸孔出现在门边。 “请问,这是唐秉文唐先生的办公室吗?”她怯怯的问。 “进来!”唐秉文再次威严的说。坐在有利的位置,他可率先评估对方!但他左瞧右瞧,就瞧不出这个凌海芃会是什么强有力的对手! 她看起来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人感觉单纯荏弱,不过她的脸孔比起征信社送来的那张照片,漂亮明媚太多。整体说来,她给人颇灵秀的感觉,那种气质神韵和年轻时的雨慈十分类似,虽没有富家千金的风采,却有小家碧玉晶莹剔透。 但孙梵会选择有这些特色的女孩做恋人,唐秉文完全不意外,因为孙梵是雨慈一手带大的孩子,他以母亲为标准来选择女朋友,是十分正常的事! 不过当凌海芃走动时,她某样奇异的动作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虽然她穿着长及小腿肚的围裙,但她一脚高一脚低垫步走过地毯的吃力表情,没有逃过他锐利的眼睛。 老天爷!这是征信社疏忽没向他报告的一点,她是个“跛子”,一个虽不必拄拐杖,走起路来却会一瘸一瘸的“跛子”! 老天爷!他突然有想大笑的感觉。他儿子的眼光果真特殊,特殊到令人不敢恭维!而凌海芃的跛脚,让他感觉自己又多了一项筹码,他认定自己已胜券在握! 她站定在他桌前时,唐秉文决定先给她一个下马威。“平常,人家都叫我“唐董”,而不是“唐先生”,门外的牌子,挂着一清二楚的“董事长室”,麻烦凌小姐往后以此相称!” 她起先似乎有点被这个下马威给愣住了,但数秒之后,她面露奇异微笑,不畏不惧的说:““董事长”,的确是个权威之至的名称,但就我所看,有董事长头衔的人可不一定“懂事”,“懂事”的人也不一定有董事长头衔!不过如果你坚持用这个辞汇来“提升自我”,那么我尊重你!” 确实厉害,她接过一招,而且接得漂亮,犹如她那句特意强调的“提升自我”,不啻是在嘲弄他“膨胀自我”。 唐秉文开始对眼前这个年轻女孩刮目相看了!他没想到一个外表是全然弱者姿态的女子,言词会如此犀利世故!丙真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古人说“兵不厌诈”,不过唐秉文倒冒起了不和她玩文字游戏的念头,他简洁的请她坐入办公桌前那张秘书特别准备的会客椅,他不打算请她入会议厅旁的会客室,旨在提醒她——她并非寰宇重要的客人。她入座后,他发觉她的姿态没有一般年轻女孩的矜躁,反而有一股沉稳的优雅。待她坐定,他单刀直入的问:“无事不来,凌小姐你自称是我唐氏一门未来可能的儿媳妇,算来倒是自信满满,说吧!开门见山的说说你今天的来意!” 唐秉文的毫无迂回倒真又吓了海芃一跳,不过在来之前,她已模拟过许多可能的突发状况。说真的,以她一向胆小,不太爱面对长辈的个性,要她自动自发来见一个孙梵的父亲已经很够艰难的了,更何况孙梵这个父亲是如此的“不凡”。但为了孙梵,她不得不硬着头皮,来这里奋力一搏,看看能不能找到扭转她和孙梵爱情生命的转机!可是截至目前为止,转机不多,危机倒是重重! “不!”海芃苦笑。“就因为没有自信满满的理由,所以我才用“可能”这两个字,而我,今天的确是为孙梵的事的!” “哦,是吗?孙梵有什么值得你操心或困扰的事吗?”唐秉文幸灾乐祸的微笑以对。 “刚刚,唐先生——抱歉,是唐董,你要的开门见山,那么我就不拐弯抹角的说话了!前人说“虎毒不食子”,就现代人来说,对子女的呵护照顾较诸别人更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就不懂,为什么你这个做父亲的却这么不择手段的和外人串通且急于毁坏自己儿子的前途呢?”坐直身体,海芃直视唐秉文,严肃的问着。 “你是指我毁坏了孙梵的前途?”唐秉文反问。 “难道不是吗?你唆使暴力介入他的舞蹈工作室,让他无法继续教舞,这不但毁了他赖以为生的工作,相对的也破坏了他生活的重心与快乐,他是如此热爱教舞这份工作啊!”海芃慎重的指出。 “就我看来,他教舞根本是不务正业,而他如果回到寰宇并立刻娶徐氏的大小姐,他才真是保住了“钱途”与“前途”!”唐秉文根本不想把凌海芃的话当一回事,他锐利的盯着她,颇不客气的说:“至于你,凌小姐,我正在想,你今天来的目的大概不仅止于为孙梵的权益请命,我想你今天来的最大重点,该是为你自己的利益请命吧?” 利益?什么利益?海芃有点迷糊,直到唐秉文由抽屉中抽出一本薄小的支票溥,直到他开口用生意人的精明与冷漠问道:“凌小姐!说吧,要多少钱你才肯对孙梵放手?”海芃恍然大悟,原来,唐秉文把她当成道地的淘金女孩了,可笑的是——她像吗?她长得既平凡又瘸脚,除了对孙梵的爱及孙梵对她的爱,她几乎是没什么条件的女孩子!她万万没想到,唐氏寰宇企业的大老板竟会如此抬举她?还需要动用支票来打发她? 利益!利益!海芃再次打心底哀叹及不屑起这些大商贾凡事只着重眼前利益的行为。她今天主动来寰宇要求会见唐秉文,确实是一种极其大胆又不自量力的行为。她是想看看能不能在和徐姗姗的赌约之外,为孙梵和自己的爱情挣出另一片空间的。可是就她刚刚进寰宇大楼之后以及眼前所受的待遇——包括差点吃闭门羹及在外厅等候大牌的寰宇负责人唐秉文将近三个钟头,且过了午餐时间仍得饿着肚皮在这豪华气派的办公室里像只小老鼠般忍受羞辱看来,她想扭转唐秉文刚愎自用的价值观简直是难如登天,痴人说梦了! 瞪着唐秉文压压右手边的支票簿及握在左手边等着她说出数字的名牌金笔好半晌,连一向生活单纯的海芃都能洞见这个身份地位显赫的中生代企业家的姿态是严阵以待的;他仿佛在等待,也是在提防她狮子大开口! “您的大方真教人心动!”海芃不知该哭或该笑的揉揉额头,用年轻的天真,直言无讳着:“只是您的支票对目前的我而言,并不具备太大的诱惑力,因为我一直相信——情感的力量远胜过金钱的力量!” “年轻人总是感情用事!可能没有人能否定金钱的万能,就如同没有人能否认人们在追求金钱时那股疯狂的利欲力量,正是社会进步的原动力一般!”唐秉文干笑着,很理所当然的反驳了海芃的说法;他认为,她若不是天真过度便是虚伪过度,前者是可笑,后者则需要提防了!他开始更审慎的观察她的态度。 而他的眼光着实让海芃浑身不舒服起来,那是一种全然的批判眼神。若在平时,海芃自认铁定会被长辈那样的眼神吓得心慌莫名、无地自容,且开始反省自己究竟哪里犯错?可是今天,她是带着绝不可能受欢迎且宠辱不惊的心情进寰宇企业大门的,在她大胆的引用了一句自己可能是“唐氏未来的儿媳妇”并枯坐了三小时才激出了唐秉文会见她的意愿之时,她绝不会让自已轻易就败在那种眼神之下,也不会轻易认输。 “你的坦白的确让我这个城市乡巴佬开了眼界,不过,你的坦白也让我感觉到你们这些浑身上下镶金带银的人实在很可怕!”海芃展开反击,她破釜沉舟的想:就算不能说服唐秉文看重她和孙梵的爱情,至少她自己也得坚持看重自己和孙梵的爱情!“你们实在像极了一群陷在陷阱里的夺食动物!总把眼前的“既得利益”奉为主食,算盘敲得既精又准,怕自己吃亏太多又怕被别人占便宜太多,我一直很好奇,你们一直如此工于心计,尔虞我诈的活着,支配别人也支配自己,你们难道都没有累的时候吗?” “小女孩,别对你不熟悉的世界里的人妄下断语!否则,别人会说你这只是一种不成熟的酸葡萄心理。而你,也不要一再不屑或低估“利益”这两个字的重要性。”抿起唇,唐秉文放下手中拿捏得过久的金笔与支票簿,他叉起双手手指,倚向气派的高椅背,表情冷淡的驳斥她:“就拿离我们年代久远的韩非子来说好了,连他,都不能否认利欲本身是社会活力的必需品与产品。这我们可以由他口中的一段叙述看出端倪。他说——鳗鱼和蛇相像,蚕也和青虫相似,任谁看到蛇都会害怕,看见青虫也会甚觉恶心,然而渔夫抓鳗,女子养蚕,每个人莫不顺乎自然,这正印证,只要“利益”当前,没有人不勇往直前的!” “而我,并不是孙梵该勇往直前的对象?!因为,我不能带给他任何“利益”?!”海芃低语,心中涌现一丝酸楚,唐秉文的譬喻太理所当然了,一时间,还真让海芃产生迷糊错落的感觉。她明白,唐秉文指出她根本不能带给一个男人什么“利益”,而他没用她的瘸腿来大做文章,她就该谢天谢地了!只是,在她诚实耿直的脑袋瓜里,她仍不认为利益比爱情重要!而这也许会变成一种至死方休的信念!她顿了一下,也思考了一下,脑海里灵光乍现的反驳唐秉文。“好吧!就算“利益”二字真能教人产生百倍勇气,但是利欲熏心而失败的例子也不少啊!你大概忘了韩非子里头还有这么一则故事:某父亲在嫁女儿时就告诉女儿!尽量存私房钱吧!因为即使嫁过去,也会有被赶出来的一天。于是这个女儿嫁到夫家就拚命攒私房钱,不久被公婆发现了,便被扫地出门。女儿回娘家时,带回家的东西真的远比嫁过去时还增加一倍,做父亲的当时不但没有醒悟自己教子无方,还一直为增加的财富沾沾自喜哩!” 又顿了几秒,海芃继续犀利的指出:“现今的你,岂不正如这个父亲,打一开始就做利益评估,并以错误的心态去预设立场,再以不择手段达到获利的目的。当你耍手段想迫孙梵和徐姗姗结婚时,你便如同韩非子故事中的那个父亲一般,谋求眼前利益,却完全枉顾了人性中的尊严与婚姻中的关键因素——爱与关怀的交流、心与感情的联系等的重要性!” 她反应的敏捷,令后兼文眼中不觉泛起欣赏的成分!这又是另一种惊奇,他没料到这个年轻女子,竟有能力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如此轻易的反驳他的论点。不过她过分犀利的言词对一个长辈而言,的确不够讨喜,甚至容易引发懊恼!唐秉文颇为恼羞的强词夺理道:“爱与情感,大可以在婚姻中慢慢培养!” “问题是——万一培养不出来呢?” “若利益存在时,就想办法均衡婚姻;若利益不存在时,离婚也未尝不可!”似乎是为完全扑灭海芃的天真,唐秉文说得超乎寻常的现实与决绝。 海芃却是听得一楞一愣,大开了耳界!“你说得既容易又可怕——人类的情感,在你的眼中真的只是破铜烂铁一堆吗?那么,孙梵岂不只是你为了兼顾利益与均衡婚姻的产物?那么,孙雨慈孙阿姨和你之间的感情呢?你能完全抹杀,也把它当成一堆破铜烂铁吗?” 海芃的咄咄逼人的确恼了唐秉文,尤其,她一语道中他内心最沉重最内疚的痛。 “哦!孙梵带你去见过他的母亲了,可见,孙梵对你是相当认真的了!”他起先冷冽,然后严厉的说:“可是,你也不要过分沾沾自喜,孙梵的妈妈接受你,并不代表我也会接受你,纵横商场这么多年,我凭借的正是一股决心,而我,一旦决定的事,很少更改!孙梵和徐家大小姐的婚事是既定的事,我不会轻易的改变决定!”停了一下,他接着不客气的提醒:“还有,凌小姐,我刚才说过,你还年轻,对你不曾了解或道听途说而来的事,不要乱做评论,尤其是我和孙梵他妈妈之间的事,更不需要你这种没有几两重的黄毛丫头来妄下断语!”接着,他看了看手表,没有为海芃预留说话空间的再度拿起支票,垫起金笔,用明显的优越与不耐下逐客令。“凌小姐,请原谅!我还有下一位客人,没空再和你闲话家常!快说吧,究竟要多少钱,你才肯和孙梵一刀两断?” 这一刻,海芃十分想哭,她有点豆腐掉在灰里头——吃也不能吃!拍也不能拍,完全失败了的感觉。面对这样踌躇满志、一意孤行且势在必得的长辈,她感到十分的无力感!但她告诉自己,没什么好哭的,事已至此,不论今天来是成功或者是纯粹闹笑话,她都已尽力表达了她想表达的事了! 而坐在人家的地盘上,当主人下逐客令时,她的又怎能像堵移不动的城门般死黏在人家的椅子上呢?推开椅子,她笔直的站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仍优雅而紧握着金笔的唐秉文数秒后,她苦涩的开口,“是的,你们的世界,的确有太多难以理解的事我完全不懂,而我也不想去懂!收起你的支票簿和快捏出金粉的金笔吧!好好做你“非常懂事”的“董事长”吧!但不要把每个家无恒产,只想做你唐家单纯媳妇的女人都复杂化,都想像得如此功利如此卑劣,或许有一天,你会发现你根本不必一天到晚拿着金笔、拎着支票在提防某个女人的狮子大开口;或者,有一天,你会发觉你已获利太多,而事实上,你需要的却非常之少,甚至于少到不包括你一直在追求的“利益”的一小部分。至于我和孙梵之间的感情,我们也有我们的勇敢与坚持,套句我对爱情的看法是——“恋爱是固执的,有时比死还强!”,我想,你大概又会对这句话嗤之以鼻了,不过没关系,在不久的将来,我会证明这句话,而这凭借的,也正是我爱孙梵的一股决心!最后,谢谢你今天拨空见我!” 说完,她旋门,仍是一瘸一瘸,但腰杆挺得笔直,极自持、极尊严的一步步踱过地毯,踱至门外,轻轻合上门。当她仰头看见董事长室那块牌子,她绽放了一个微笑,但那个微笑牵强且虚弱之至。 门内,唐秉文仍坐在他气派的办公桌后,他的表情由起先的气焰高张变成有点泄气。 或许是受了凌海芃那股临去秋波的影响吧,他开始稍稍有了省思,但这省思十分短暂!他不否认,放弃孙雨慈而选择了家族的决定娶阿杰的母亲,是他今生最大的遗憾,但他绝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至于要孙梵放弃凌海芃娶徐姗姗这件事,他更不认为哪里错了!这是他根深柢固的行事作风与标准——凡事,以有利寰宇企业为第一优先——人的标准与作风一旦立下模式,就像一种纹身,洗也洗不掉,改也改不了! 至于对凌海芃最后那股充满决心的话,唐秉文确实是嗤之以鼻的。因为,他活到这么一把年纪,变调的恋曲倒见过不少,就是从没见识过什么是真正生死相许的不渝爱情! 孙雨慈,大概是最后一个知悉唐秉文在逼迫她儿子选择一桩他并不想要的婚姻的人了! 在孙梵的观念里,他以为父亲的刚愎自用,我行我素并不能完全干扰他的生活,他也以为过一阵子父亲自然会放弃胁迫他。可是这一阵子他会变愈躁郁。父亲像是非得把他逼上梁山不可了,他不只封杀了他的舞蹈工作室,甚至暗中派一些鬼鬼祟祟的人跟踪他,而当他想干脆找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来上班时,也总像是有一只黑手在幕后操纵似的,让他找不到一份较像样的工作,而他,早就想通了是谁在捣鬼!除了他那个掌管寰宇大企业的父亲之外,还有谁会有此能耐?还有谁能如此神通广大呢? 原来,孙梵并不想让生活得相当清心自在的母亲来为他烦恼这档事,他也不想让母亲和父亲有把年纪了才为了他而恶脸相向。可是母亲外表虽大而化之,她内心其实却是心细如丝的。 她没有和孙梵住在一起,也一向不对他的私生活多加干预,因为她绝对信任他已是个有处世与应变能力的大男孩了,她并不想像一般单亲母亲一样,食古不化的只想把他死绑在身边。 但是最近,当她偶尔的孙梵一起吃顿饭或喝杯咖啡时,不禁察觉到儿子的可怪之处。他很少绽露那口时常毫无保留、可以媲美牙膏广告的爽朗笑容了,而他眉宇间那股就算在笑着时也抹不开的郁结,更是教她这个做母亲的不觉忧心忡忡起来。 最初她以为孩子的心事大概是来自情感的不顺心! 她见过凌海芃那女孩子一次,也颇喜爱她那钟灵毓秀,俊俊俏俏的模样儿。而由那次会面,她也可以由女孩含情脉脉的眼神及孙梵颇用心的体贴关怀,看出在两个孩子之间悠悠交流的真情意。问题是年轻人的感情世界还是难以稳定、感情观念也容易随着外在环境一日三变。 拿她自己和孙梵的父亲唐秉文来说好了,原本一段海誓山盟、信誓旦旦的恋情,还不是因为某些外在的压力而经不起考验,一拍两散;也许是观念上的不同吧!当初,她是为了孙梵这孩子才没有毅然下定决心离开唐秉文,若不是为了孙梵,她是绝不会委屈自己居于这种奇怪的地位——说是人家的细娘也称不上,说是人家的地下夫人又太贬损自己的尴尬地位。 从来,她就不太渴求大富大贵,年轻时,只渴求谈个有点轰轰烈烈的恋爱,再来是一段平稳实在的婚姻,可惜老天爷硬让她“遇人不淑”! 是命吧?!和唐秉文藕断丝连了二十来年,近几年她才看开了,也对某些她年少时曾经的想法死心了!年少时,她一直向往一份生死两不移的爱情,但经历了唐秉文这种男人——这种现实永远摆在梦想前头,看重家庭利益、永远超乎爱情忠贞的男人之后,她的想法是彻底的被粉碎了! 摆着这段不甚得意的往事话说回头,连着一小段时日,雨慈一直以为孙梵的心事是来自和凌家那女孩交往的不顺利,但当她查证出一切问题的根源又是来自唐秉文——她那无缘的恋人在作祟时,雨慈是再也管不了自己许多年来在朋友间颇获好评的修养与好脾气了! 几天后,也是一个近黄昏的下午时段,雨慈多年来第一次主动邀约唐秉文到敦化南路某家咖啡屋一见。 这天,她特意化过妆,也特意穿上她最好的一件珍珠粉真丝旗袍,看来比起他们年少恋爱时老不了多少。但当她看见身材仍硕长,笑容仍风流惆傥的唐秉文出现眼前时,她不自觉就怒火攻心,气愤填膺起来。 就是这种笑容,既邪气又迷人,蛊惑了她太多年,可惜,她早就看清这个带笑面具下的真实容颜,也早就对这笑容有免疫能力了!她对他,早就少了几分耐性! 他尚未坐定,她没寒暄也没问候的寒着脸一颗炮轰过去,“你究竟打什么馊主意?竟把儿子婚姻拿去当买卖?” 唐秉文起先略显意外与尴尬,拉开椅子放好公事包和大哥大,一副全是派头的整整西装外套坐定后,他向侍应要了一杯咖啡,才涎着笑脸,回复自若神态的答:“说买卖太难听了,我只是帮他选择了一椿好姻缘!徐氏你听说过吗?它可是赫赫有名,多年来在世界电脑市场和寰宇一直不分轩轾的竞争着的电脑集团,如今有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孙梵——咱们的儿子假使能和徐氏的新生代联姻,那他真可谓前途无量了!” 他犹在沾沾自喜,孙雨慈不禁要为他满头满脑、一生不变的热中利禄猛摇头叹息了!她反省了许多年,仍不能理解自己年轻时怎会如此盲目,爱上如此虚有其表的男人。“收回你的好心吧!”雨慈讥诮着,“我是坚决反对你拿孙梵来取代你姓唐的那个儿子去做婚姻买卖的,我们母子压根儿不在乎什么徐氏或徐氏的电脑公主,也不介意“钱途”亮不亮!我们母子渴望的事物和你从来就不曾交集过,你这种人,唯有在利益当前才论情论面,孙梵才不会傻得去感激你要他认祖归宗的施舍,也不会希罕你为他构筑的婚姻空中楼阁,你大可找别人去争这个千载逢难的机会!” 雨慈眼中充满怨气与挞伐,这令唐秉文不知不觉心生愧疚,就算他刚愎到不愿承认自己做错过什么,但这却是他每次面对她时,都会泛起的情绪——一种多年不变的亏欠感觉。正如他对她的情感感觉,多年不变。她已过了中年,却依旧保有中年妇女妩媚、洁净的风韵,当她转动那双依然灵活如昔的眼睛时,他仍会心跳加快,有情窦初开时的惊艳感。不过即使他对她曾有满腔热情,多年来也一直被披在她身上、脸上那层凛然不可侵犯的寒霜冻结了。他明白自己舍她另娶是十分恶劣的事,但多年来他一直在弥补,他以为金钱可以取代好多事物,可是她和孙梵,摆明着不屑他的金钱。 有时,他对他们母子俩真是没辙!而在尽可能的范围内,他对雨慈用的是怀柔政策,因为他太了解她的个性了,他若刚强,她会比他更刚强: “雨慈,你理智一点好吗?你是一个母亲,难道不指望儿子有一个飞黄腾达的将来吗?” “飞黄腾达可不见得必要利用裙带关系或婚姻交易才能获得!”雨慈明显的讽刺着:“算了吧!你那套卑劣却振振有词的金钱利益我领教多了,也受够了,你甭想把它再套到我儿子身上!” “雨慈……” “放过他好吗?”她的眼神变祈求了。“我们所受的教训还不够吗?还是你认为我所承受的苦还不够多?我的经历是如此沉痛,但我已要求自己尽量去宽容了!而今生,对你们再无所冀求了!我只是想让我唯一的儿子拥有独立、自主、纯洁的人格,我希望将来他能把握一份真挚、全无杂质的爱情,再建立一椿平静笃实的婚姻。我不希望你教会他“利欲熏心”,更不希望他再步上我们的后尘!” “就算我不帮他安排这桩婚姻,也难保他将来能拥有一段平静笃实的婚姻啊!我就不相信,堂堂一个徐氏千金会比凌海芃那个瘸腿丫头差!”唐秉文一脸不以为然。 “你见过海芃那孩子了?”雨慈显得颇为吃惊。 “对!几天前,她主动来找我。”啜了口咖啡。唐秉文用不甚在意的表情轻描淡写道:“她的说法和你一样,要我放弃让孙梵和徐氏联姻这种想法,她还堂而皇之的说她对孙梵的爱是一股至死不渝的决心,现代的女孩子,真的够大胆厚颜的了,情爱老是挂在嘴边不放!” “我不认为这样子有什么不好!至少她很率真,不像有些人,根本懦弱到不敢去厘清自己的爱憎!” 雨慈的指桑为槐唐秉文并非听不懂,但他仍嘴硬的强调:“我实在不相信现代还有什么至死不渝的爱情。” “是的,除了功名利禄之外,你这种人从来就不曾相信过什么!但这只是你这种没心少肺的人的论点罢了!为什么你从不反省,是不是因为你从不对别人挖心掏肺、至死不渝——因此别人才不对你挖心掏肺,至死不渝!” 她直来直往的用话刺他,一时,他只能苦笑着缄默以对! 就在两人因话不投机半句多而陷人更冗长的僵局时,唐秉文夹在公事包上的大哥大突然响起!他如获缓刑的飞快抓起话机,不过数秒之后,他的表情却由初时的放松转为霎时的凝重! 他并没有和来电的对方交谈太久,当他切断并放下电话机时,面容十分严肃的说:“可能出事了!” “谁出事了?出什么事?”雨慈倏忽由椅上坐直身躯,瞪大眼尖锐的追问。 “刚才的电话,是徐氏夫妇打来的,他们说女佣今早在打理徐姗姗的房间时,捡到一张很奇怪的纸!” “演侦探片啊!捡到一张纸有什么大惊小敝的?”惊魂甫定的拍拍胸口,雨慈喃喃抱怨。“还有,徐姗姗是谁?” “徐姗姗是徐氏的千金,也是孙梵即将结婚的对象!”唐秉文心虚的解释:“至于那张纸的可议之处是——上面标示了两条铁轨,铁轨旁不止注明了火车通过的时间,地点,还很精确的计算出跳出轨外需几秒的时间,更教人感觉诡异的是两条相距不远的轨道上各画了一个人形,人形内又各填了一个名字、徐姗姗和凌海芃,看来很怵目惊心!” “她们想干什么?集体卧轨吗?”雨慈惊愕问。 “截至目前为止,连徐氏夫妇都无法猜出那张纸是在打什么哑谜?不过徐姗姗从一大早就不见人影且不曾告知家人去向而让徐氏夫妇快急昏头了!徐氏夫妇不认识海芃,但他们强调纸面上还有另一项说明——说这是两个女人之间的的定,输的人放弃孙梵,赢的人拥有孙梵。”一口气说完,唐秉文都感觉自己正在解释的这件事十分无稽;有两个女孩,为了争夺他的儿子孙梵,比赛卧轨?!真不可思议。 而雨慈拍拍额头低呼:“我的老天,这是什么游戏?” “依我看,我们还是先通知孙梵并尽快赶往现场,纸上注明火车通过的时间就快到了,除非火车误点,否则难保不会造成遗憾!”抓起公事包,顺道抓起雨慈的手,唐秉文语气急促的又说。“不管这是什么游戏,至少我们都得赶到现场去看看!” “好!” 孙雨慈毫无异议的回答令唐秉文又一楞,而她多年来一直拒绝让他握着的纤手此刻正紧握在他手中让他仿如置身奇怪的梦境中。 岸过帐后,唐秉文和孙雨慈多年来首次相偕走向停车场并坐进同一辆车子里,这也是两人多年来首次没有分道扬镳。 而这一切之所以发生了,为的是一张教人满头雾水的纸及一个也许存在、也许是恶作剧的赌约! 第11章 从来都没有料想到,自己可能如此草率的就结束这一生。但在海芃的感觉里,和徐姗姗的这场赌博已不只是一场攸关情爱生死的游戏,它更是她不能不为孙梵与自己争的一口气!时间已渐近黄昏,渐近火车即将驶过的时刻,但她心中有一股奇怪的清明;似乎,她这一生和黄昏是特别有缘的,她对黄昏的印象总是特别鲜明深刻。 这一刻,黄昏的柔风,正灌进她第一次和孙梵发生亲密关系时穿着的那套贝壳色的毛衣里,而轨道两旁,各有一大片摇曳着、令人触觉欣悦的油绿草浪及几只仍难舍黄昏,犹在草浪中徘徊低翔的白鹭鸶。 由眼角余光,她瞥见徐姗姗火红色的身影已站在另一条轨道的一端;她抬头看她一眼,她的表情似乎相当镇定,由她面部的平静看来,她似乎成竹在胸。 海芃不懂,在这种状况下,谁有把握赢得孙梵?她也猜想着,徐姗姗是否曾向她的父母做一种暗示性的告白或告别?至于,自己昨天真的是一反常态的紧黏着母亲撒娇,黏得母亲差点都以为她哪根筋不对劲了!母亲不知道,那是一种沉重的无言道别!好几次,她都差点让满月复的心事与委屈泄嘴而出,满腔的眼泪夺眶而出,可是她不敢也不能! 昨夜,她陪了孙梵一整夜,那是第一次,她留宿在他的住处,两人竟夜在激情的浪潮里缠绵。夜里,好几次,她望着他因餍足而熟睡着的平静容颜,她内心却汹涌起伏,泪水更不知不觉的浸湿了枕头;孙梵也不知道,她在对他做一种深刻的心痛道别! 今天,一大早她离开了孙梵的住处,除了多看一眼那两只在笼里略显消瘦的青鸟之外,她没有向仍熟睡着的孙梵做多余的告别! 早上,她在花坊里,安静的缓慢的整理几盆她喜爱的小盆栽,包括那几株已经卷曲枯黄的镶边野绣球。 下午,她锁上店门,在街边做一种告别式的短暂徘徊。黄槐的花叶已枯掉到又快冒出新芽了!街边的橱窗又被擦得亮晃晃起来,因为一年一度的农历年又快到了! 而此刻,黄昏已近,火车呜呜的声音也由远远的地方传来!她再看一眼徐姗姗,她的表情仍是平静!海芃相信自己也是的,她们没有交谈,神情平静得就像两个已算好步伐,即将举枪相向的决斗者。海芃没有胜算的把握,但她不想先输掉脸上的笃定。 两列即将相闪而过的火车似乎都没有误点,它们远远驶来,由两个小黑点渐渐变成两个桔褐相间的庞然大物! 海芃突然荒谬的又想到,卧轨的人会不会死得很难看?她和徐姗姗为了争夺孙梵而拿铁轨、火车,甚至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会不会被控告触犯公共危险罪? 似乎也没有后悔的余地了!火车正雷厉风行的疾驰而来,她的心跳也如急驰而来的火车擂如鸣鼓。她迎视和她隔着轨道相望的徐姗姗,徐姗姗的脸色也开始有点紧张的灰白,但眼神仍充满挑衅。 在那种眼神下,海芃反倒开始逐渐沉淀自己的心情,她理智的想,如此快速的火车大概是不会为了一条生命而紧急煞车吧!就算能,应该也会煞车不及吧! 算是一种为了不愿服输的认命!海芃缓缓闭上眼睛,缓缓绽放一个微笑,如果说车轮下是她最终的宿命,那她也认了!这一刻,她渴望得到心中绝对的平静,也想到什么是前世今生,因果循环;那就像她已浮游于另一个时空在看这个时空的自己,她还最后一次调侃自己——前辈子她大概是个大情圣,这辈子才会为爱自戕。 这样也好!她的口头禅不知不觉又浮现脑海。她记起以前看过的一本书上说——人在年轻时死亡并非绝对的可悲,至少,人们在想起这个人时,会永远记得他的年轻而无法想像他的衰老。这样也好!海芃在消极中乐观的想着,并预留了一点时间祈祷——祈祷火车不要真把她辗得血肉横飞,不要让她死得太难看!当然,她也留了点时间咒骂徐姗姗——什么赌法不好选,偏偏选择这种可能死得很难看的赌法。 当然,她诅咒的时间正如她祈祷的时间一样急迫,铁轨震动及迅疾扑面而来的风沙的压力,让她无法睁开眼睛看清周遭,火车轰隆隆的响声,更阻绝了她的听力及心跳,她想着——我死定了!她念着——圣母玛莉亚! 接着,她感觉自己被推了一把,背脊及臀部十分疼痛的跌在一畦沙石堆上,那感觉犹如被人从天空推下云端。更奇怪的是,她的上半身被某种奇怪却不陌生的重物压着,让她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来! 我死了吗?海芃自问着,并晕眩的怀疑,死亡为什么只有掉了一跤的感觉? 耳边的轰隆声逐渐远离,她甩甩沉重的头,鼓起勇气睁开眼。哎呀老天,她大概是没上天堂却下地狱且被恶魔戏弄了吧!半仆伏在她身上的不是别人——而是孙梵。他正用他那对深情的眼睛,半带指责半带怜惜的紧瞅着她! 只有恶魔才有如此迷人的眼睛吧?她叹息着轻抚他的颊,问:“我是上天堂了?还是在地狱里呢?” “天堂或地狱,都不是年轻的你该去的地方!你唯一能停留的地方,只有我的怀抱!”他粗声粗气的答,眼眶却有点发红! 这对海芃而言,不啻是一种天籁了!“你是说——我没有死?”她轻问。 “我才不会让你那么早死,你还欠我那么多个吻!”他喉头哽咽。 他救了我,而且,他快哭了;海芃惊异的想。但她从来不曾想像过有个男人会为她哭泣,尤其是像孙梵外表如此刚强的男人。她觉得——士为知己者死;就算此刻她真的死去,她也死而无憾了! 压下喉头紧缩的感觉,她正想说几句稍微幽默的话来化解他们之间的凝肃时,另一大群人的疾呼声,正巧打断了她俏皮的灵感。 而来人——哎呀老天!来人竟是孙梵的母亲孙雨慈和父亲唐秉文。天啊!他们的身后还跟着她的父母凌德中和高瑞美,还有还有——一大票她根本不认识的人,海芃起先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纷乱杂沓的走近,之后她记起孙梵为了救她,仍半跌在她身上,两人的姿态既不雅观又亲匿,她又羞又窘的推着孙梵沉重的胸膛,低声提醒:“你父母和我父母都来了,快让我起来吧!” 只犹豫几秒,孙梵飞快起身并顺道拉她站起。他声音不再梗塞,变成一种冷淡的腔调问道:“你没有伤到哪里吧?” 她动了动周身,头和颈没分家,上半身和下半身也还好好接着,只是足部和臀部有点酸麻,但她没有多作说明,她知道孙梵还在气头上,她只朝他点头表示一切还好。接下来,他们就没有多余的时间揣测彼此的心思了!因为两人被一大群人团团围住了! 令人意外,抢在众人跟前,一把抱住她痛苦失声的竟是她那身材略微圆滚的母亲,她搂得她好紧好紧,还边哭泣压低声音说着:“海芃,你真傻呀!怎么好端端的就来和人家赌死赌活的呢?海兰不声不响的和人走了,我只剩下你呀!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你教妈怎么活下去啊?” 呼天抢地不是母亲的本性,但一听母亲这么数落,海芃不觉也悲从中来,鼻酸不已!。她轻抚母亲圆柔的背,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泪眼以对! 另一双宽大的手各罩在她们母女俩的肩背上,海芃一下子就感觉出那是父亲向来温柔敦厚的手掌,他也正用压抑却充满感情的声音安慰着:“太太,人没有怎样就好,别再尽说些不吉利的话了!海芃,快跟你妈道歉,保证绝不会再让她担心!” 案亲的一段话惹得母亲更是哭得淅沥哗啦,也许是因为思念姊姊海兰,再加上今天海芃发生这样的事,她干脆让情绪一次发泄出来! 海芃边哭边安慰母亲!母女俩心中似乎都各有委屈。眼泪,该是纾解的最佳管道。 一小段时间后,她和母亲都已渐渐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了,但在泪眼迷蒙中,她看见唐秉文和孙雨慈一同走向自己。对孙雨慈,她有单纯的信赖,但对唐秉文,她自然而然就产生警戒。放松母亲,抹掉眼泪,她心情两极化地迎视这两个长辈。 令人惊讶,率先走向她,向她表明亲和立场的不是孙雨慈,却是唐秉文。他趋近她,多日前仍明显在他眼中的优越,不知于何时转变成一种近乎靦腆和善,他清清喉咙才开口承认:“不论我们自认多精明,世上还是有许多难以预料的事!我算服了你了,你帮我印证了一则我以为只存在于梦中的“神话”——不渝的爱。不过,以后可别再擅自做这种傻事了,不然,孙梵有可能会遗憾终身喔!” 这是不是意味着一种“接受”?意味着唐秉文接受了凌海芃是孙梵恋人的事实?!海芃心中雀跃起来,她看了看唐秉文,再望了望孙雨慈,雨慈一把握住她的手,用一种类似宠溺又类似谴责的语气说:“海芃,我可不管你和那个徐氏的小姐是在玩什么游戏?但至少你以后可绝不能再这么吓人了,刚刚火车驶来那千钧一发的时刻,孙阿姨心脏都差点给吓了出来呢!” “是!”她乖乖的答应。 但她心中仍兀自纳闷不已,徐姗姗呢?为什么仿佛每个人都簇拥在她身旁歌颂她的勇敢,却没有人提到在另一道铁轨上的徐姗姗呢?难道,她已经…… 不必她杞人忧天的妄加揣测——远远的,海芃便瞥见了那个火红色的身影正缓缓朝着她人群站立的方向走来,由徐姗姗的行动举止看来,她应该是毫发无伤的!谢天谢地,两人都没有大碍!可是,徐姗姗的无恙并不意味是她凌海芃在这场比赛中赢得了孙梵啊! 一思及此,她不自觉的挺直身躯,戒备森严的等待徐姗姗的逐步靠近。 有点像两军交战,徐姗姗的身后也跟了一群人。可是教人讶异,徐姗姗的表情之中少了一贯的骄矜与挑衅,眼神中甚至还包含了一股赧然的羞愧与澄然的敬佩。 “谁赢了?你?还是我?”忍着紧张,海芃把心提到胸口问着。 犹豫半晌,徐姗姗才缓慢的吐露:“我输了!” 她的回答让海芃难以置信,但海芃长久以来心力交瘁的坚持,为的正是这句话,她并不想再咄咄逼人的追究徐姗姗何以认输?她只是不敢掉以轻心的追问:“你确定?” 徐姗姗没有回答,只是怔忡的点点头,仿佛她认输的程度只能到此为止。 之后,她排开众人走向一直站在一旁静静观看一切的孙梵,他正用霜雪冰寒的眼神,毫无人情味的瞪视她。 他大概是在怪罪她刺激凌海芃参与这么疯狂的事件吧?徐姗姗带着苦笑硬着头皮走近他,用一种微带依恋却接受事实的平静语气说道:“我想,你一定会很高兴听这个信息——我决定放弃和你结婚的计画了!唉!心中真是五味杂陈,但整体来说,还是要为你高兴,因为你选择也爱上了一个执着于爱的女孩子。姑且不论凌海芃是不是真的勇敢,但她的的确确比我更爱你,爱你爱到可以为你生为你死!而这个赌约,就像我自己开了自己一个大玩笑,相当自取其辱!我一直以为我稳操胜算,原因是长久以来我一直以为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可惜在火车接近的一刻,我还是选择先逃之夭夭了!可见,我并没有自己想像中的爱你!请原谅,因为我的任性,我曾让你所爱的人暴露于危险之中。不过这样的结果仍算是十分圆满的呢!” 徐姗姗仰起头,眼神掠过所有人,最后徘徊在孙梵和海芃之间。“我爸爸总是说——两个恰恰好,多出来的一个绝对是电灯泡。当然,它不是家庭计画的广告。”她微挑起明媚的眉,自我揶揄着:“我只是在嘲笑自己,永远不是恰恰好的两个之中的一个。真遗憾,不论是之于阿杰或之于你,我都是多余的那个电灯泡!” 最末那句话,她是针对孙梵说的,而她当着众目睽睽的自嘲,引来了众人一阵没有恶意的莞尔。连原本一脸肃然的孙梵也对她绽开了一个颇为和气的笑容,并正经八百的诅:“其实,徐姗姗,我觉得不是你不够优秀,而是你名字取得不好,“徐徐缓缓又姗姗来迟”,也难怪你会在爱情的路途上,老当个迟到者了!” 无论这算不算消遣,孙梵的字面曲解又招徕不少笑声。 “或许是吧!”徐姗姗漾开一个心无芥蒂的微笑。“回家后,我会认真的和我父亲检讨检讨,谢谢你的提醒,后会有期!” 说完,她主动大方的趋前揪住他的手,握了握,然后掉转身,迈向汽车。她身后,仍气派的簇拥着一群人,他们一齐开着几部高级房车,扬长而去。 徐姗姗走后,看热闹和凑热闹的人群都逐渐散去,海芃的父母亲也同时开口说道:“海芃,我们回家吧!” 海芃点头,却默默的瞅了孙梵一眼,他面无表情,眼光却也是静静的定在她脸上! 两人隔着两对父母相望,一脸欲言又止欲走还留的情态! “等一等,请恕我冒昧,并容我称呼一声未来的亲家公及亲家母——依我看,咱们还是多留一些时间给孩子们吧!他们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呢!”孙雨慈通情达理、笑容可掬的提醒着凌德中夫妇。 凌家夫妇着实被那一句唐突之至的“亲家公、亲家母”吓到了!凌德中呆呆的问:“事情有进展这么快吗?” 还是做母亲的细心,高瑞美由呆滞的表情中回过神时的第一件事,便是来回梭巡着这对相距有点远,可是眼神又彼此纠结不清的年轻人! 原来如此,眼前这个年轻人和海芃谈恋爱了!难怪他在纵身把海芃扑离铁轨时,那般奋不顾身,那么像拚命三郎! 斑瑞美先是既机灵又开通的和孙雨慈道:“当然,当然,我们都是过来人了,当然明白恋爱中的人总有许许多多说不完的话。” 第一次认真的注意到小女儿海芃已经长大到可以谈恋爱的瑞美,也第一次以一种孙梵可能是她未来女婿的丈母娘眼神有趣的注视了他许久;对他的马尾头,她似乎颇有疑意,但对他斯文俊雅,得体得仪的外表,她似乎又有说不出的满意,她一直紧迫盯人到连自己都察觉孙梵的不自在时,才笑吟吟,滑稽兮兮的说:“只可惜,截至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我未来女婿的大姓大名呢!” 这倒真是被严重忽略的,大家起先有点傻眼,接着爆笑成一团并开始自我介绍! 而这次的自我介绍差点又介绍出毛病来;原因是素未谋面的唐秉文终于首次和与阿杰私奔的女子,凌海兰的父母会面了!这种见面,虽是因缘际合,但也够尴尬了! 不过,在唐秉文思想已稍稍被海芃软化感动的此刻,在凌家夫妇正感激着孙梵奋不顾身救了他们小女儿的此刻,什么事,似乎都可以留待日后再慢慢研究沟通。 最后,他们压抑了对彼此曾有的质疑与不满,两对长辈知趣的先行各自驶车离去,善解人意的留下孙梵和海芃在夕阳下的铁道旁大眼瞪小眼。 说他们两人是大眼瞪小眼并不夸张。无论是凑热闹或者真正抱持关心的人,都早已像看戏散戏般的陆续离去,铁道旁也像不曾发生过任何事的回归平静。 海芃感觉自己仿如做了一趟旅行,一场有点儿惊险刺激,却全然无害的冒险之旅。但也非真的全然无害,一想到刚才火车可能真的就这么辗过自己,她就不觉浑身酸软颤抖起来,她扑一步虚弱的跌坐入草地里,并发自内心承认自己并没有想像中的勇敢。 “海芃,你伤到哪里了?”是孙梵急切关怀的声音,他蹲跪在她身边,满脸焦灼。 “没有,我没有受伤,我只是在想……”用手揪紧一把长绿的草,她抖着唇,心有余悸的说:“假使你没有及时赶到,推我一把,也许……我就——” “现在才想到这些可能的后果不嫌太晚了吗?”面无表情坐入她身旁的草地,他对她的反省嗤之以鼻。 海芃无言。她明白孙梵还在气她擅作主张和徐姗姗打赌,可是不论怎么说,她会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他! 她噙着泪,揪起手中那把草,赌气的把它撕成条条再揉成碎屑。待委屈的泪水不受控制的往下坠时,她才硬咽着解释:“可能……我和徐姗姗做这种事,在你看来根幼稚很儿戏,可是……我只是在为我们的爱情争取存活的空间啊!我是多么不忍看你被你父亲逼得日渐消沉,又多么不舍我们的爱情就此被迫烟消云散!徐姗姗说——只要我能证明我比她更爱你,她就无条件放弃你,这是我们仅有的机会,我怎能放弃?” “就算是仅有的机会,你也该来找我谈谈啊!毕竟,这整件事的绝大部分关键是我,对不对?”他愤愤的盘起腿,抿起唇刚硬的说。 海芃被他的不可理喻激得怒气油然而生;他凭什么这么生气啊?卧轨的人是她和徐姗姗,可不是他也!何况,又没有人勉强他来扮演英雄教美的角色。 海芃愈想愈气愈委屈,她挥去眼泪,忍不住朝他低嚷着:“我该怎么跟你谈啊?我该对你强调我好伟大吗?还是我得对你说:孙梵——为了你,我愿意当情痴、花痴,甚至白痴?而你,可能答应我放手一搏吗?或许!我是偏差了一点,没思虑到擅自决定去做这件事可能会伤害到你那尊贵非凡的男性自尊,只是——你一向那么无拘无束,酷爱自由自在,为了你的自由,抹掉那么点男性自尊——会月兑一层皮吗?会死吗?” “可能会死的是你,是你啊!你这个小傻瓜!”放弃盘腿,他跪坐至她面前,像只震怒的狮般恶狠狠的揪住她双臂,咬牙切齿的摇晃她并朝她吼着:“自由算什么?自尊又算什么?当我看见火车头那么直腾腾的冲向你,而你又宛如木雕石刻般僵在铁轨上时……”回想让孙梵也倏忽颤抖了一下,他情不自禁的揽她入怀,暴躁的狮吼变成喑哑的掏心。“海芃,我好怕啊!我真的好怕好怕!那时,我仍站在距你一段的草坡上,心慌的无法目测出究竟是我距离你远或者是火车距离你远?我害怕来不及推你离开铁轨,来不及救你,这辈子从没有一刻,我如此害怕一眨眼就闪失一样东西……一样我挚爱的东西,那正是你,只有你!” 孙梵奇怪的表白及怪异的形容,让海芃又哭又笑起来。“我……不是东西。”她含泪逗趣的强调。“我,只是个挚爱你的女人。如果你不嫌肉麻,我还要强调,我是个不惜为你生、为你死、为你哭、为你笑的女人!而我之所以胆敢和徐姗姗如此一搏,从不是为了剥削你的自尊、纯粹……纯粹是想让你解月兑那副不该加诸在你身上的枷锁,还你自由!” “我懂!”他的下颌顶在她乌黑如丝的发上,眼眶微红的戏谑:“只是如今,我并不确定自己那么渴望自由了!现在,我只想找个够大的鸟笼,把你同我关在一起,看你还能不能再玩这种吓死人的把戏!” 孙梵略嫌夸张且太多柔情的话语,让海芃又抽抽嗒嗒了好一会儿,等他托起她的粉靥,用深情的眼神凝视她并俯身想以一个吻止住她的哽咽时,她却唐突地在他怀中惊跳一下且头差点击中他的下巴。 “怎么回事?”孙梵稳住她也稳住自己,莫名所以的问。 她低俯下头,眼睛专注在自己沾了不少尘泥的牛仔裤管下的一只赤果的足上,她正经又严肃的陈述:“孙梵,你有没有发现,我的鞋不见了一只!” 我的老天!孙梵仰头苦笑,感觉有点啼笑皆非;他正想亲吻她,她却在这浪漫的节骨眼上才发现她的鞋少了一只?叹口气,他决定先君子后小人的帮她找鞋,再来索吻! 就着已快隐逸的夕照,几分钟后,孙梵终于在轨道旁找到她那只多灾多难,已有月兑皮现象的白皮鞋!他把鞋捧回草地边缘海芃坐着的地方,蹲时忽然想起了一个他们曾玩过的小游戏,“如果这只鞋合脚,你希望成为什么?”他微侧着头问,眼睛在夕阳闪着亮晶晶的光芒。 海芃记得这是几个月前她受邀参加他的生日舞会时,他曾问过她的话。她也记得当时自己的回答因海兰姊姊的存在而苦涩异常。可是如令,她却可以放胆、率性的叙说她衷心的愿望了——“假使,你是一只公青鸟,那么,我将成为一只终身紧紧追随依傍你的母青鸟!” 她的语气既挚诚又慎重,眼中也霎时又漾出盈盈水光。 “哇!咒语更改了!我记得不久前,你才形容我像只“皮厚”的变色龙呢!”他像上次一样,轻柔的帮她套上鞋。为免她再泪涟涟的,他撩起衣角为她拭去颊上残泪,干脆打起趣来。 海芃真的破涕为笑了,“你还是一样“皮厚”呀!只不过现在少了一点点保护色罢了!”她调侃他。 “我少了一点保护色,便便宜了你对我一目了然!唉!谁让我是这种缺了神秘感就乏了安全感的人呢?!想想,我还是喜欢当变色龙。”他故作忧伤的自言自语。 “你还是认命吧!”她依进他怀里,攀着他并朝他俏皮的眨眨明媚的眼,嘲谑道:“因为我实在很难想像——一只公变色龙和一母青鸟关在同一个笼子里,会搞出什么鸡飞狗跳的状况来?” “不难想像的,”他邪里邪气的俯近她,把她压入草地中。“顶多变色龙用小利齿咬住小母鸟儿的颈项,就像这样——”他不客气的在她柔女敕的颈项上噬咬。“再顶多,小母鸟儿用尖喙啄住变色龙捕食的长舌头,像这样——”他张开嘴,整个吞噬她嫣红小巧的唇,让两人的舌在彼此的口中交缠。 另一列火车驶近。土地震动的感觉让海芃惊觉起来,她怕有观众,在孙梵身下咿咿呜呜的挣扎。 “黄昏走了!”孙梵在她唇边低语、安抚! 海芃止住挣扎,微张眼睛偷窥四方,真的,暮色已向他们渐渐聚拢过来,除了那几只仍在草丛中悠哉鼓翅或行走的白鹭鸶,应该没有人会瞧见他们的激灼之吻了! 放松情绪,海芃再次让两扇长睫毛像含羞草般的合拢;唇则像成熟的玫瑰花瓣,向孙梵凡尽情的绽放! 另一列火车轰隆驶过,但不论轨内或轨外再发生任何事,都不再与她相干!因为孙梵和她在这条交错的铁道上获得双赢,赢得了“爱”! 又是另一个黄昏! 孙梵和海芃蜷缩于他们新婚的床上。 然而这张安置于孙梵工作室褛上,罩着水银丝蓝床罩的大床,早在新婚之前就不知被孙梵和海芃利用过几回了? 必于这,海芃不曾抱怨,只是在过了数周新婚生活之后,他们之间有些小歧见。 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小歧见正是——床罩的颜色。 基本上,女孩子布置房间总是会选择比较女性化的色调。这天,海芃把原本的蓝丝床罩洗了,并换上另一套水银粉红床罩,看得孙梵差点晕倒,他扬声抗议,坚决抵制这种色泽的床罩,他夸大其词的说,那种颜色睡起来让人感觉浑身浴火! 海芃却巧笑情兮并暧昧的答他:“这正是我换床单的目的!” 不算久的爱侣生活,在不知不觉中把海芃变得更“明眸善睐”,变得更有自信的神采,但却也把她变得更“胆大妄为”了! 棒天,她更天才的把窗帘也换成了粉红镂空花色——孙梵除了哑口无言,也不敢再多加赘言。因为他终于学会了婚姻第一章——丈夫的抗议干扰不了妻子的决心。而他更怕哪天回到家里,他会突然发现连自己的内衣裤都给换成全粉红色调。(这种想像是嫌夸张了点,但不是不可能!)那么,他岂不是得由“公青鸟”易名为“粉红色”了! 他们之间的第二项争执!恰巧的又是“房事”之一——争执的起源变成那只大大的粉红窗帘。 不过这次可不是颜色之争,而是“开关权”之争。 自从某日黄昏,孙梵首次拉上这窗帘并教会她男女之间的奥秘之后,她便毫无理由的喜欢上拉拢窗帘的感觉。那是种很私密、很隐蔽又很亲匿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只有她和孙梵能彼此分享,因此久而久之,她便很少拉开窗帘,让西照溜进房里来! 只是孙梵刚开始时十分不习惯,每次进屋,他总会像音乐女圭女圭发条突然被扭紧了般摇头晃脑的抱怨他有多久没在房里呼吸到阳光的味道了!而海芃,也有一套堵住他抱怨的好方法,每次,她会像头小野猫般把他压入床铺,亲他、咬他、呵他……直到他举手认输,俯首称道:“我不再需要阳光,你就是我的阳光!” 当然,新婚中类似如此的芝麻小问题层出不穷,有时他们甚至会为了牙膏该用什么品牌,该由哪头挤起,毛巾该怎么摆放而争得面红耳赤,然后两人会为这些莫名出现的争执而相视大笑。 不过就整体而言,他们的婚姻是因恋爱而产生的健硕甘美果实。因为他们接收到了来自双方家长、亲人及四面八方朋友的祝福! 但也唯因孙梵和海品的婚礼受过祝福,海品就更常叨念起私奔许久,却仍音讯全杳的阿杰和姊姊海兰。他们令她多愁善感到连站在礼服公司穿衣镜前试穿一袭新款式别致动人的美丽礼服,或参观某家具公司橱窗看见海兰可能会喜爱的家具时都会鼻头一酸,潸然落泪!因为在不知不觉间她就会想到——她拥有这么多?可是姊姊拥有了吗? 而这一切有与无,却全操纵在她公公唐秉文的一念之间。有时候,海芃全然无法理解这位长辈的观点。他能在孙梵和海芃的真情感动下,极有雅量的成全他们并给予祝福,可是至令他仍不打算原谅私奔许久的阿杰和海兰。唐秉文强调——这正是勇气与懦弱、面对现实与逃避现实的差别待遇! 他的坚持,差点再度引起凌家夫妇的不快,不过为了成全孙梵和海芃这一对,凌家夫妇再度有德有量的退了一步,暂时不予计较。 站在自己的观点,海芃并不特别欣喜公公对她的赞赏,她不觉得卧在轨道上的自己格外有勇气,因为当她面对死亡时她十分的惊惧、茫然,反倒是在海边海兰叫阿杰去死,而阿杰毅然选择为海兰迈入滚滚浪涛之中的那一幕,一直深印在海芃脑海,无法抹灭。她认为,那才是一种分外的勇气。 海芃总觉自己是两姊妹中较幸运的一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印证了爱与被爱的重要,还同时化解了存在孙梵和她之间的爱情危机! 至于对姊姊海兰,她除了心怀思念,也只有虔心祈祷,祈祷有朝一日公公唐秉文能早早把自己从自设的冥顽模式中解套出来。 对这点孙梵深具信心并相信是指日可待的;毕竟,唐秉文再无第三个或第四个儿子可以利用来和某富贵人家女儿结亲,乃至成就他勃勃的野心了!换言之有朝一日他会需要深谙寰宇企业所有事务的阿杰回来承继他的衣钵。 除了无法和海兰姊姊为彼此的婚姻加油打气这点大缺憾之外,就整体而言,海芃对自己的新婚生活是十分满意相当适应的,孙梵回复了练舞教舞的日子;而她除了在“青鸟花坊”时花弄草之外,也把她的“绿拇指”带回家里,令孙梵舞蹈工作室外的那一大片花园不止绿意盎然,还花团锦簇呢! 这大概就是她成为人妇之后最有成就感的地方了吧!尤其每每当孙梵的舞蹈学员们夸赞她的巧手及“蕙质兰心”时,孙梵就会在一旁的说——他决定在舞蹈教室旁再增辟一间“插花教室”或“园艺天地”,让她的老婆大人一展长才兼赚外快。他的话常惹得他的学员一阵哗然起哄! 新婚每一天,对海芃而言似乎都是浪漫且特别的成长,像这个黄昏,海芃和孙梵在刚经历婚姻中的另一次激情后,他们和所有的夫妻一样蜷缩在床里唧唧哝哝,低语着日常生活中一些重要或不重要的琐事!而在透入窗帘隙缝的夕阳光束消失时,他们的话题是某日海芃心血来潮时买的那对青鸟。 “孙梵,我想,是我们该向这对青鸟道再见的时候了!”海芃披衣坐起,眼光停驻在两只日渐瘦蚀的青鸟身上。 不,它们不叫青鸟!经一位来孙梵这边学舞的生物系学生说明,孙梵和海芃才知道其实它们是一种生长在山溪边的野生保护鸟类,它们适合野外,不适合鸟笼。 当时海芃就心疼的想,难怪它们看起来病恹恹的。考虑了好些天后,今天,她终于毅然作决定把它们放回它们该归属的地方。 孙梵没有异议,他只是坐起身将海芃揽至自己身上,低问:“你舍得放弃它们吗?我知道在你的心目中,青鸟一直是幸福的象征!” 海芃怔忡了许久。说真的,放走这对青鸟,她一定会若有所失,可是,她又害怕若不放走它们,它们的生命将很快的萎靡在鸟笼里! 然而,孙梵的一段话却奇异的让她的若有所失消弭了一大半,他说:““theblue bird”只是一则童话,一则旨在教会人们认清“幸福”的真谛的童话,当一个人已经获得了爱与幸福的真谛时,又何必紧抓着某种不具体的象征不放呢?” 孙梵的话虽犹如冷水兜头泼了她一身般的现实,但也确实让她顿悟了一件事——在物换星移,人事迁变中,没有人能恒久保有一件东西(例如一对青鸟)。“永恒”二字,不存在于任何时空,只存在于人的心中! 至于“幸福”二字,她也有了新见解——若说幸福的获得必须涵盖许多条件,那么幸福的条件其实也可以是简单的——一种不怎么贪婪的心,加上一个与自己同心同德的人,大概就差不多了!而这两项,海芃自信都拥有了! 于是,我们就把这则年轻的故事暂时结束于这个黄昏与那张新婚的床上! 当夕阳再次隐逸时,海芃倚偎在孙梵身畔,娓娓诉说着她的想法,并感觉他全神贯注在自己身上的柔情与感动! 当夜幕完全升起时,海芃蜷缩在夜的深沉与孙梵的怀抱里,想着——自始至终!自己都是幸运的,只因为她信仰了“青鸟”的存在,所以她拥有了一份“青鸟之美”! 而她更相信,这份爱不会因远走高飞的青鸟而消逝或失去色彩,只因为“爱”对她而言,将是一种永恒的信仰!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