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剧爱情》 第一章 日子里有过的梦,我的忧郁来自时间和空间。 二月里的小雨像浓郁的罩雾,迷迷蒙蒙的落在这幢位于大阪郊区,花木扶疏的庭园内。 庭园是很正统的日本鉴赏本位式的池泉庭园,人们可由建筑物的每个角度来欣赏,眺望整个园景之美。此刻蒙蒙的雨露除了涤净花木,使它们产生朦胧的翠绿与嫣红之外,它们也不留情的点入小水池中,产生一小圈一小圈的涟漪。小回廊里,隐约传出一首在日本流传甚广的歌曲--大阪时雨: 一个人要独自生活 是很困难的 拉你的手纠缠著哭 霓虹灯霓虹灯沾湿眼眶 北野新地全都是回忆 下著两连梦也会湿 啊!大阪时雨 夏扬之独自伫立在檐廊下,让那忧伤柔美的旋律重重敲击著他的心版。他神色晦暗,一脸茫然的注视著春日下午被雨雾浸婬过的几朵鲜黄色美人蕉,但他脑海中的所有思绪却全部萦绕在被他捏握在手中的那张传真纸上简短的字句: 夏扬之先生: 家父病重,请速回! 裴烟如 裴--烟--如,这个名字很久不曾在他的脑海中驻足了,就算有,为时也都是十分短暂,因为他不想刻意去记忆她,因为她是他一切苦涩的根源,可是讽刺的是,她也正是他来日本求得医学博士头衔的这过程中的衣食父母、金钱来源裴怀石的女儿,她是他的--未婚妻。 她很客气,对两个已在多年前订有白首之约的男女而言,她客气之至,她称呼他‘先生’。不过这种客套对他们来说都不算什么新鲜事,因为她和他是在为了各自利益的前提下,才订下了这段漫长、梦魇似的婚约。 说来可笑,订婚时他二十二岁,裴烟如才十八岁,而今九年过去了,他们并没有比订婚的当时熟悉多少,九年内他有七年在日本,九年内,他们仅见过几次面,且都是一定形式的客套与匆忙,他对她的最后一次印象是在四年前,那时她刚刚大学毕业。在他眼中,她总是瘦瘦干干、安安静静的,若要他描绘一下对她较深刻强烈的印象,只有那双躲在镜片后,却像粼粼水波般闪烁著晶莹光芒的柔驯双眼。 她的眼睛的确驯柔如小鹿的眼睛,那般漂亮,那般引人注意。可是她并不突出的五官和老在她身后甩动的两条半长不短的辫子,以及她略显平板的身材加上宽大朴素之至的衣著,并不构成吸引男人眼光的条件!不过这些都算小缺陷,一个女子的柔驯、沉静,大抵还是吸引人的,现代男性偶尔也会有那种娶个能让人耳根子清净的老婆的渴望,可惜沉静、温婉这些在现代女子身上少见的特质虽能在裴烟如身上找到,却不是裴烟如这一生中最大的优点,而是缺憾,她是一个听障儿;讲白话一点,她是个听不见声音的哑巴! 和一个哑女订下婚约,他的情绪,一直很复杂,这一复杂复杂了好几年,他年年月月日日交织在这种苦涩中,无法自拔。 这也是一种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裴烟如;这个名字总能把他由在日本所获得的成就感在刹那中沉入万丈深渊,这个名字也总像能把他的自尊与自卑一古脑儿揪出来批判。 两人的因缘来自他不太富裕的家境。他的父亲是个好赌又逢赌必输的标准输家,但他却从不服输的一睹再赌,最后把一个堪称富裕的家给输光赌垮,然后他潇潇洒洒的喝农药自杀了,留下一向柔弱娟秀的母亲,一肩要承受丧家失夫之痛,一肩还要挑起抚养幼子之责。 就夏扬之的记忆,裴怀石约莫是在他高中时代开始出现在他和母亲租赁来的那间简陋小房子里,裴怀石那身光鲜、绅士的打扮,令他印象相当深刻,而裴怀石说话那种和而不柔、威而不武的神态,总能引起他对他自然而然的尊敬,这股尊敬的方式,一直到了裴怀石答应支出一笔庞大的费用让他到日本最好的东京医大学医,并开出他栽培他的唯一条件--他必须在学成归国后娶裴怀石那又聋又哑又其貌不扬的女儿--之后,有了稍微的改变。 他并非不再尊敬他眼中的裴伯伯,而是那股尊敬,无形中增加了一个人情包袱及另一纸婚约包袱,这让他感觉沉重之至。 当初,他是穷怕了,更有太多的野心想去付诸实现。他厌烦了不论炎热寒冷,必须三更半夜由被窝里爬起来送报、打工的日子,他厌烦母亲因工作过量导致孱弱的身子不堪负荷而咳嗽不停的日子,他害怕往后的岁月仍必须如此艰辛的过,他害怕母亲必须在生活的重担下操劳至死,他想让母亲与自己过过那许久不曾过的舒适日子。 后来,学医且据说开了一家颇具规模医院的裴怀石出现了,他似乎是看中扬之的资质,也相中他的外表,于是他提出一个协助扬之到日本学医的方案,也顺便附带了一个保障他女儿裴烟如一生的条件。 裴怀石和母亲倪秀庸是旧识,或许他们的关系并不止于旧识,虽然他们从未在他面前让感情形诸于色,但他们眼光交会时,扬之总可以发现他们之间淡淡的愁及幽幽的情愫。 扬之知道母亲非常期许并认可这桩婚事,他怀疑这种期许认可或多或少是在弥补她和裴怀石之间的遗憾,不过她还是很民主的把决定权留给他自己来做决定,因此,严格说来,这种用一生幸福去换取锦绣前程的决定是他自己做下的,他谁也怨不得! 打从他离经叛道的卖出自己一生幸福之后,九年间,他努力不懈,发奋用功心考上东京医大医学部后,他把母亲留在台湾,留给裴怀石照顾,只身到日本求学。九年来,一切都按部就班,循正常轨道运行。可是,独独有一件事是出轨的,两年前,他爱上了一个日本女郎--伊藤美奈子。 很讽刺的,她正是裴怀石的日本好友伊藤博昭的女儿,扬之在日本求学这几年,裴怀石委托住在大阪的伊藤博昭就近照顾他,几年下来,扬之为伊藤博昭的幽默神采所折服,伊藤家几乎成了扬之的第二个家。 扬之初到伊藤家的几年,一直是心如止水,就算他在学校中有机会接触到许多对他深感兴趣的女性,他还是十分谨守分际,对伊藤伯伯的女儿美奈子更是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 因为扬之明白伊藤博昭知道他和裴家的所有渊源,更知道他是裴怀石刻意‘栽培’的‘女婿’。也因此伊藤博昭才不负裴怀石所托,一直在尽可能的范围内对他照顾爱护。 起先,扬之也是把美奈子当成小妹妹般看待,她的确比他小太多岁。不过她一开始就很吸引他,他初识她时,就感觉她像一颗晶莹剔透,惹人爱怜的小珍珠。多年来,他也一直像个哥哥在呵护妹妹般疼惜她,可是就在两年前那个暑假的某一天,她用她的任性、娇憨、率直破解了他自设的感情藩篱。 那天,不知是天意还是刻意的安排,偌大的伊藤家只剩他和美奈子;那天,他一直感觉美奈子瞅著他猛瞧的眼神很怪异,但他不能否认他心跳一直在加快! 然后她突兀的由他身后抱住他的腰,他吓僵了背脊,回过神后第一件事便是想拉开她纠缠著他的粉女敕手臂,她却在一瞬间爆发了,她朝他又哭又叫的问:“你到底要让我当你的妹妹当到几时,我都已经十九岁了,你看清楚好吗?” 他苦笑,木然的说:“看清楚有什么用?我已经是个没有权利、订过婚的男人了!” 美奈子却是涕泪纵横,飞身直扑入他怀里,含泪喊道:“我不在乎,我爱你呀!我爱你那么多年了,难道你毫无所觉吗?” 他并非毫无所觉,但她的话还是让他产生震惊与慌乱,可是这之中又夹杂著一股无以名之的甜蜜酸楚,他轻推她的背脊,恍恍憾憾的摄入她身上的女性芬芳,迷迷惘惘的感受她紧靠著他的柔软身躯,模模糊糊的触到她凑近他的嫣红唇瓣!那之后,什么理智、人情道义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那之后,他们的恋爱便偷偷模模的展开了! 说偷偷模模不以为过,他们不敢想像伊藤博昭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因为他和裴怀石是莫逆之交,就算他再喜爱夏扬之,也不可能会姑息女儿去抢夺朋友女儿的未婚夫。 在这重重困难中,他和美奈子的爱恋有增无减,可是他却必须无时无刻要求自己不能对美奈子越雷池一步,在无法给美奈子任何保障之前,他还是谨守著他的良心。 随著学业的完成,扬之也愈来愈困扰、愈痛苦,他不知道和美奈子的这段情将何去何从?他无法像美奈子那般乐观,许久前她不知去跟谁学了一句中国俗谚‘船到桥头自然直’每当他忧心忡忡、眉头深锁时,她总会用很蹩脚的中文同他说这句话,逗得他不得不为她的怪腔怪调莞尔出声。 但是船到桥头真的会直吗? 去年秋天,他取得了学位,却一直拖延著不想回台湾,这之间,母亲和裴怀石都曾打过许多通电话来频频催促他回乡,却都被他找来的许多借口暂时搪塞过去,他也同时用这些借口来搪塞伊藤博昭问他为何仍不回台湾的疑问。这些借口,全是为了他放不下对美奈子的感情。 如今,裴烟如打来的这封传真,完全剥夺了他推诿不回的理由,他很想打通电话回台湾向母亲求证传真纸上说裴伯伯病危的事是否属实?还是旨在诱他回乡的苦肉计?可是他又害怕打了这通电话,母亲会更捞叨的催他回家,并提醒他在他远赴东瀛求学期间,都是她那未过门的哑媳妇裴烟如在陪伴她、伺候她的。 当然,母亲这种提醒,目的是要他绝对不可或忘了裴家对夏家的恩情,也是在告诉他,她是多么中意裴烟如这个儿媳妇。 扬之一直想不通像裴烟如这样一个既聋又哑的女孩,是怎么把母亲收服得服服贴贴,甚至让母亲对她赞不绝口的?扬之深刻的记忆著母亲因为父亲令人失望的作为,对人便常有吹毛求疵的毛病出现,连扬之偶尔都会无法忍受她的脾气,而那个裴烟如是如何做到让她老人家心悦诚服的?也许,裴烟如在面对母亲约吹毛求疵时是道地的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吧!也许正是因为她的有苦说不出,母亲才误解它是个脾气温婉到了至极的女孩吧? 在嘲弄这些的同时,扬之心中并非没有不安,裴怀石给他的恩情,山高水长,裴烟如多年来对母亲的照顾与为他的等待,是他不敢堂而皇之公开和美奈子恋情的理由!可是,他又怎舍得放开和美奈子多年的爱情? 就算现今回台湾和裴怀石为婚约的事讨价还价为时也已经太晚了,裴烟如在传真上不是写著『病重’的字样了吗?他的确很难过,裴怀石一直比他的父亲更像父亲一般的在照顾他、照顾母亲,他一想到必须违悖这个如父如师的长辈,他的心就纠结成紧紧一团,可是不违悖,便意味著他必须迎娶裴烟如并宣告他和美奈子的爱情死亡! 事到如今,他真是堪称‘说高碰著额角头,说低碰著脚趾头’,两头难了! 扬之面对檐外的蒙蒙雨露入神的回想著,无奈的叹息后,一双女性温暖丰腴的臂膀却悄悄绕上他的腰际,接著美奈子那清脆若银铃般的笑声扬起,她靠紧他颀长的背脊说:“扬之,让我来猜猜,你现在是什么表情?” 美奈子那柔弱无骨的小手嬉戏似的轻拂过他的胸膛、颈项,直到他俊期的五官上胡乱模索,待扬之一口咬住她的小指头时,她才放弃调皮的唉叫一声。“唉呀!你这个坏人,现在八成又是眉头眼睛全挤在一块儿龇牙咧嘴的丑表情了,快放开我的手指头,否则待会儿等我指头的疼扩散至全身时,我就要发誓不爱你了!” “你舍得不爱我吗?小妖精!”她的夸张令他莞尔,他放松到口的指头,就势把她由身后拉至身前。这个小檐廊是伊藤家最隐密的一部分,更何况今天伊藤家除了美奈子,其他人都去参加一个喜宴了,因此他可以大大方方、深情款款的注视著眼前这个冰雪聪明,让他深陷爱河的小女子。 美奈子有日本女性的温婉秀丽,但却没有老一辈日本女性的含蓄,目前就读名古屋女子大学三年级的她,深受近代西洋思潮的影响,是一个敢爱敢恨的标准现代女子,也因此那股交流在她眼波间的爱娇与果敢,总是格外的抚媚,分外的吸引著扬之。 像此刻,在他的注视下,她没有丝毫羞涩或不安,她只是专注的回视他,一脸巧笑嫣然的叹息:“是啊!我怎舍得不爱你呢?你是我今生的最爱啊!版诉我,你在想什么?为什么眉头总是紧紧皱著呢?” 是啊!他又怎舍得不爱她呢?但他又该如何启齿告诉她他就要回台湾了,回到他来时的那个国度去偿还他欠人的人情,履行他逃之又逃、躲之又躲却再不能逃、再不能躲的婚约呢? 仿佛看出他眼底深刻的痛苦,美奈子感觉不祥的盯视扬之,困惑的问:“有问题吗?看你这么一副死紧死紧盯著人的表情,好像要把我生吞活剥的样子。” 扬之迟疑一下,再也按捺不住的紧紧抱著她闷声说:“是啊,是啊!我是多么想一口把你吞进我的肚子里,一把把你揉进我的身体里,那样我就能大大方方把你带回台湾,就不用因为找不到正大光明的理由而痛苦的在这里挣扎了。” “回台湾?”美奈子满头雾水的紧抓著这三个她最害怕的字,满脸不信与惊愕。“你是说你要回台湾去了?” “我能不回去吗?”面对美奈子的追问,扬之悲哀的递过那张他仍握在手里的传真纸给她,在看见她由红润转为苍白的面容时,他的心阵阵紧缩。 其实,美奈子早由父母伊藤夫妇那里获知扬之是个有未婚妻的人,而他那个未婚妻正好是她父亲的台湾至交裴怀石的掌上明珠。但感情的事就是这么扑朔迷离,不可捉模。从她第一次和扬之见面,便为他那沉稳内敛的男子气度及潇洒漂亮的笑容著迷。她记得他刚来日本时,只有假日才来伊藤家,最初,他很少笑,总是一脸令人既爱又怕的忧郁与内敛,可是自从他第一次朝她绽放了一个令阳光都为之失色的灿亮笑容后,她就深深为他痴迷了。 前几年,她只把他当成白马王子的典型,不敢表白只敢偷偷恋慕,原因除了因为他那不苟言笑、谨言慎行的中国男子脾气外,还因为他有一个未婚妻。只是多年相处下来,她发觉了潜藏在他忧郁外表下的男人,是个十分斯文、智慧与幽默的男人,而后她更明了了他镇日挹挹寡欢的原因竟是来自那个他绝少提及的哑巴未婚妻--裴烟如。 想必,有个因利益而构筑成的婚约对任何男人而言都是不够光彩的吧!而被逼迫和一个既聋又哑的女人订下终身契约,又有哪个男人能不痛不苦呢? 美奈子两年多前就是在这种包含了多年恋慕与一时深刻同情的推动下,大举提起勇气向扬之表白她的感情,一举冲破了他对所有女子设下的心防。 她是那么那么爱他,这么多年来,多少追求她的男子她全不放在眼里,就只是满心满意的爱他,而今他的名义未婚妻,那个叫裴烟如的哑巴只要一张传真就能轻而易举将他自她身边夺走,多么不公平啊! 不,她不甘心!放下传真纸,她再次纵身扑入扬之怀里,凝视他哀伤无奈的脸庞半晌才叠声说道:“不要回台湾,留下来,我们去向我父母说明我们相爱,让父亲替我们去跟裴伯伯说情,让裴烟如放过你!” “事情没有你想的这般容易,傻女孩!”扬之阴郁一笑。“你太低估了裴家给我的恩情,也太低估了裴伯伯和伊藤伯伯他们上一代的交情!相不相信?你若去你父亲面前公开揭穿我们的恋情,一定会缩短我们的爱情生命!最近,伊藤伯伯虽不好意思向我下逐客令,却也是暗示性的问过我好几回几时回台湾,我若不是为了你,我怎会硬著头皮,厚著脸皮留在大阪,留在伊藤家。” “可是,你一回台湾便意味著得和裴烟如完婚,不,我绝不甘心把你拱手让给裴烟如。打从你进入伊藤家那一天起,我直觉你就是我今生所要的男人,我好不容易才穿透你那像铜墙铁壁似的冷漠伪装,直达你的心房,你是爱我的,我也是爱你的,我们是相爱的,为什么相爱的两个人没有权利在一起?为什么你我必须和你那个哑巴未婚妻纠缠一生?你老实告诉我,你根本就不想回你那个哑巴未婚妻身边的,对不对?”美奈子孩子气的摇晃著他低嚷。 “我的确不想回去,但我不得不回去!”扬之烦乱的用手指爬梳头发。“你的裴伯伯病危,而我对裴家还有未报的恩情,就算我能抛开裴家对我的恩惠做个忘恩负义的人,我还是得顾虑到仍住在裴家接受裴家照顾的母亲的感受。” “那么我的感受呢?你就全然不顾我的感受了吗?”美奈子挣月兑出他的怀抱,眼泪夺眶而出的呜咽著:“我那么爱你啊!你怎能要我眼睁睁看著你回台湾,然后被架上礼坛去和别个女人结婚……” “我也爱你啊!”他终于被她逼得迸出这句话来,“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再如何找借口推诿著不回台湾!” “我们……我们可以去私奔!”美奈子张大眼睛,惶急的提出一个以汤止沸的建议。 扬之苦笑出声,“乍听起来很浪漫,但这就像在火上加油般,不但徒劳无功而且助长火势,眼前,不但我尚无所成,你的学业也还未完成,私奔并不是最好、最可行的途径。”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美奈子一脸灰心的问。 打算怎么办?其实扬之一时也无法厘清自己能怎么办?伴随两年多的恋爱因而衍生的是两股痛苦,一边是爱情、一边是恩情,他不是没有挣扎。眼前,是抉择的时候到了,他却仍是心绪纷乱,毫无头绪。不过这些都不是好借口,想想,他也年满三十了,理该有自己的作为与担当,更何况他是一个正沉浸耽溺在爱河里的男人,他实在无法勉强自己去认可或接受一桩没有爱存在的婚姻! 反过来说,就算裴烟如是个既聋又哑的女子,想必她对爱情也会有所憧憬,对一桩没有爱情成分存在的婚姻也会有所排斥吧! 这点灵感让扬之像看见一线曙光般的振奋起来。是了,他可以回台湾找裴烟如沟通,告诉她嫁给一个另有所爱的男人的悲哀,说服她成全他和美奈子。一旦裴烟如被说服,裴怀石一定不会再坚持这段婚约,而裴怀石若不坚持,母亲倪秀庸一定会以儿子的幸福为重,不会再执著于用他的婚姻来报恩这种论调。至于他欠裴家的恩情,就算在一时一刻他无以回报,但他自信可以在来日慢慢偿还。 愈想愈觉可行,扬之终于稍稍放松紧攒的眉,他搂近正鼓著腮帮子、泪眼汪汪在使性子的美奈子,慎重的说:“私奔只是短暂逃避现实的方法,治标不治本,如果我们私奔,可预期将会受到伤害的人有多少,那会使我们的良知无法获致平静,与其如此,倒不如由我先回台湾去找裴伯伯、裴烟如与我的母亲说明原委,裴伯伯并不是个黑白混淆,是非不分的人,裴烟如又是个受过大学教育的人,想必他们都能通情达理。假如我能取得裴伯伯、裴烟如的谅解,那么伊藤伯伯这边和我母亲那边便不构成问题,如此一来,我们两人的爱情就能受到真正的祝福了!” 美奈子微仰著头盯视著扬之略微沉吟的表情,心中十分忐忑。她愁眉苦脸的低语:“我还是觉得我不该放你独自回台湾,我好怕你一回去就被永远绑在台湾,回不来了!可是看你那一副自信满满,仿佛很有信心能说服他们的样子,我又不得不让你回去试试,的确,我不得不承认我也渴望得到一份经过认可的爱情与一个得到祝福的婚姻。” “我就知道你会同意我的看法。”扬之微笑,抬起手来抚平她紧皱的眉心,快刀斩乱麻似的说:“等一下我就去订回台湾的机位,这件事不能再拖了,要愈快解决愈好!” “你可真是迫不及待的想回台湾啊!你真这么想念你那个未过门的未婚妻吗?”美奈子把唇噘得老高,一副备受委屈的样子。 “小姐,我是迫不及待的想念你那快噘上半天高的唇。”扬之取笑她,顺势拥紧她并想用唇黏上他的。 美奈子用食指点在他的唇中央不让他的嘴凑近,几秒后她绽放了一朵包含了胜利与下了某种决心,既甜美又古怪的笑容。 她极热情的攀住他并凑上自己饱满丰润的唇瓣,她像株葛藤般整个依附在他颀长的躯干上,狂野的噬咬著他光洁的下巴与嘴唇。她的一手大胆的揪出他衬衫的下摆,灵活而性感的挑逗他,另一手则抓起他无措的手让他的手掌栖息在她起伏的胸口上。 美奈子的大胆吓坏了他,这是一种对男性意志力的严酷考验,扬之不否认经过两年的交往,他对美奈子有了更深层的渴望,此刻在他手中的丰腴胸房更是在引诱他犯罪,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无法不被近在眼前的女性温润扰动。他的脸庞因与震惊而扭曲,他想不顾一切的坠入这张美奈子蓄意营造的性感迷网中。 真不可思议,他的‘自律’神经终究没有在这种时候弃他而去,即使他正在经历一种贯穿全身的炫惑,他还是十分理智的、用力的拉开自己停放在美奈子身上的唇和手。 他把她推开一臂之遥,嘎声调侃:“我觉得你好像是一团急于把我烧成灰烬的火焰。” 美奈子双颊嫣红,但她仍不屈不挠的想再次靠近他,她在他坚定的臂力钳制下远远的玩弄他胸口的扣子,解开第一个后她如丝般的低语:“我就是想把我们都烧成灰烬,我就是想属于你,也霸占你,不论是你的人或是你的心!” 她言语秀气,表情却霸气的说著,接著像一只既懂得撒娇又动作敏捷的小猫般直往他身上磨赠,并更大胆的解开他的第二颗扣子。“我更想在我们彼此身上‘烙印’,我要你回台湾之后,一刻也无法忘记我!” 扬之为美奈子的话感受到一阵兴奋的战栗。‘烙印’这两个字让她话间的含意变得十分明显,但扬之知道此时此刻他不能放任美奈子任性及屈服于自己对她的中,否则事后他绝对会产生做错事的懊丧与后悔。 十分困难的,他坚持和美奈子保持适当距离,并且像在哄小孩般的柔声说:“我也想我们彼此相属啊!我也十分渴望拥有你啊!但我想……把我们最美的一份记忆,留在我们的新婚之夜,不是更好吗?” ‘新婚之夜’这个美丽的联想让美奈子一向青春的,无忧无惧的脸庞霎时烧红起来。 扬之感觉女子的情绪转折真奇特,刚刚,她那么激动又主动的在暗示他时,脸都没有现在那么红。 他微笑的想著大概自己就是被她这种类纯真、类世故的矛盾个性深深吸引吧!他虽没有在此时让他们彼此被‘烙印’,但他愈来愈相信她可爱又美丽的娇靥将会深深蚀刻在他的心坎上,成为他今生唯一的难忘与最爱。 凝视著他挚爱的娇女敕脸庞,他不自觉的低喃道:“我一定会尽快回来的,你等我,我把台湾那边的事情全处理妥当之后,我一定会飞奔回你的身旁!那时,我们就能坦然公开的相爱相恋,那时,我们的幸福就全掌握在我们的手中!” 美奈子在他自信的言辞中信任的点头,他们相视微笑,然后相拥而吻,这次的接吻是平和,充满对彼此的期许与对未来的憧憬。 奇怪的是,在这一刻,檐廊外那本就十分黯淡的天空,变得更暗沉了,一大片乌云迅速的凝聚在大阪的上空,不过数秒钟,一阵狂暴的骤雨便劈啪如鞭下。 两人的拥吻被偌大的狂骤雨声干扰,他们一同抬起头,一同拧起眉望著廊外那阵突兀的雨势。而好巧不巧,唱机中录音带的歌曲,此刻又回到那首‘大阪时雨’,女歌手正用动人又哀怨凄凉的嗓音唱著: 现在到底是幸福 还是不幸 你沉醉在曾崎根 曾崎根这个地方 没能尽全力是我的错 雨啊请你把他送给我 啊!大阪时雨 美奈子瞪视著那几株刚才还娇艳欲滴,却在一瞬间被摧折了许多枚脆弱花瓣的黄色美人蕉,不祥的想著,如果把曾崎根这个地名改成‘台湾’,那么大阪时雨会不会变成扬之和她这段感情的谶歌? 扬之瞪著檐廊外兀自落个不停的大雨,不安的想著,如果他和美奈子未来的远景注定是美丽的,为什么天公却如此的不作美,如此的杀风景? 他们各自怀著心事,大阪时雨却仍是不停的响著、下著…… 第二章 在一抹几重烟封的斜阳里,你静静梳理你哀怨的容颜。 春天里的落日,总以一种亮丽炫烂的桔橙快速转化成一抹霞红,再迅疾的漫入夜色中。 裴烟如托著颊,安静的坐在她那间植满各色兰花的小温室前,注视著那抹尚未完全消翳的斜阳的动态。 她手里握著一本宋代女词人李易安的《漱玉词选》,心不在焉的翻动几下,然后眼睛凝定在扉页间那张她看了不下千百遍的照片与一张她已背得滚瓜烂熟的传真纸上的字,然后她叹口气又合上词选。 的确,她现在的情绪足堪用忧心如焚、心神不宁来形容了,她为父亲裴怀石的病情忧心如焚,为照片中的男人及传真纸上的字句心神不宁。 简言之,传真纸上的字是由照片中的男人远从日本大阪传真到她手中的,而他传真那些字回台湾的原因正是为了她的父亲裴怀石。 她的父亲病了,而且病得十分严重;事情约莫发生在一周前,一向面色红润身体健康的父亲突然昏倒在家中的庭园里,苏醒后他说头疼得厉害,于是烟如便陪著他到自家开设的“怀恩”医院做检查,经脑科专家颜医师检验后,证实父亲得的是‘脑部恶性肿瘤’。 这个消息对十二岁起就失去母爱,一直在父亲羽翼呵护下成长的烟如仿如是个青天霹雳,令她当下魂飞魄散,依据全失! 烟如不懂,父亲一向对家人的健康十分重视,每年都会强迫家里上上下下的人到医院做健诊,可是为什么独独这个脑瘤却被留在父亲身上,并被明显的忽略了呢? 原本,烟如也不知道父亲病得如此严重,可是那天颜医师在走道上的吞吞吐吐及欲言又止表情引发了她的疑心,后来她才明白原来父亲在获悉病情后,曾要求颜医师暂时不要告诉她事实,因为父亲知道这对她会是个很大的打击。 当时,颜医师说他也不想亲口向她转述这个坏消息,但因为烟如是父亲目前在台湾仅存的直系血亲,颜医师认为有必要让烟如早日正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并且增加心理准备以避免将来心慌意乱、手足无措。颜医师希望她能够、也必须坚强,因为她的父亲可能来日无多了。 而‘来日无多’这句话便像一颗被突兀引爆的炸弹,炸得她整个人昏茫不已。 这一个礼拜下来,她不知为这件事以泪洗脸了几次,而父亲自从获悉自己得了绝症后,几天之中明显的消瘦,食欲不振,颜医师建议他去住院、开刀,他一概拒绝,只固执的说要死也要死在裴家,何苦去医院占用病人的病床。 似乎,人一生病,什么事都理智不起来了!烟如想不通在当医生时那么理性圆融的父亲,怎么一下子变得孩子气起来?他不愿到医院接受开刀治疗这件事情让她焦灼伤心不已,她知道父亲的病情一定十分十分严重,否则父亲不会心灰意冷,一脸连自己都想放弃的表情。 对父亲的痛,烟如有完全使不上力的无助感,虽然“怀恩”医院是父亲裴怀石一手创建的,但烟如对医院里的事却是从不过间,并非她有意不闻不问,而是她无法闻问,因为,她是不能听不能言语的--听障者。 是的,打从她二岁起,她就被烙上听障儿的印记,在她成长的年岁中,她不懂这是上天对她特别的恩宠,或是对她有意的作弄。 二十多年前,母亲怀著她时不小心摔了一跤造成她的早产。因为出生时的体弱多病,她服用了不少特效药,而那些特效药物又因为副作用使她发了几次高烧,而这正是导致她听障的原因。 因为她的体弱多病,所以父亲为她取名“烟如”,到现在,偶尔父亲还会心疼不已的提起她小时候那种病恹恹,仿佛只要一阵风吹就能把她吹得如烟消散的样子。 从小到大,父亲对她的疼爱是不必言语、无可比拟的,她就像他手中一株受尽呵护、娇宠、照顾的花果。小时候,她是全然不懂自己和别人有何不同?她只是偶尔会觉得这个有许多漂亮东西、许多美丽颜色、许多可亲可爱人物的缤纷世界,似乎寂寞了些,因为她的世界里太宁静了。虽然当时她还小,不懂得什么叫漂亮?什么叫美丽?什么叫缤纷?但她一直理所当然的以为别人的世界也是如此静闇。 直到某一天,大她四岁的姊姊裴诗如不知为什么缘故,和另一个女生彼此挥舞著小拳头并张大嘴巴彼此叫嚣,她才由她们正激动的张合翕动的嘴唇看出并恍然大悟,除了吃东西之外,原来嘴巴还另有功用。 进入启聪学校后,她学会认字、写字、学会用手语和别人做沟通,也学会读唇语。那之后,她完全了解了她和正常人的不同之处,也理解何以有些人在看她时,会对她投以或奇异或悲悯的眼神。 也在那之后,她终于明白姊姊当初为什么会和那个女生大打出手,只因为那个女生正在嘲笑她是个哑巴、是个聋子,姊姊因不舍她被欺侮,才会有那种行为出现。 多年来,烟如已习惯被人指指点点或与人指指点点(用手语交谈)的日子,可是她成长至今,心中最大的遗憾不是她是个听障者,而是她一直无法和她唯一的姊姊诗如培养出深厚的姊妹情感,八年前,仍在读大学的姊姊不知何故,与父亲起了一次大争执,赌气嫁给了一个她才认识不到半个月的美国人,并毅然的渡了洋去做终身的美国人,八年过去,她音讯全无。 八年来,父亲常用手语绝决的对烟如说:就当我没生过诗如这个女儿吧!可是偶尔他酒喝多了,又会用手语同她抱恨的乱指乱比:你姊姊是个天底下最狠心的女儿,她从不想想我这个做父亲的会不会担心?她竟真舍得不要我这个父亲。 烟如其实知道父亲很挂念远赴异乡的姊姊,再怎么说她都是他心头上的一块肉,只是碍于他是长辈,他无法先向女儿低头。 如今,他得了不治之症,是个不知道自己剩下多少时间的老人,烟如多想求父亲别再固执,让人去找姊姊回来,至少父女再见个几面也好。可是她又怕这个建议会引来父亲勃然大怒。颜医师说过,切忌给父亲任何打击或刺激,否则病情有可能一发不可收拾。 眼前的她,像个求助无门,四面楚歌的人,除了秀庸阿姨,她真是连个能谈、能商量的亲人都没有了。而秀庸阿姨,她不知道该不该把她归入亲人之列? 秀庸阿姨,是父亲裴怀石的红颜知己;秀庸阿姨,也是被她夹在漱玉词选里那张照片中人的母亲。照片中人名叫夏扬之,是与她订了九年婚约的未婚夫婿! 四天前,为了父亲的痛,她有点激动的哭倒在秀庸阿姨怀中,秀庸阿姨仿佛能理解她的无助,她理智的用手语指点她:你还有扬之,找他回来! 一语点醒慌乱中人;她竟健忘到自己还有个未婚夫,更可笑的是,她还得让未婚夫的母亲好心的来提醒她,她还有个不算陌生的陌生未婚夫能对她提供协助。 于是四天前的夜里,一向不曾写信干预也不可能打电话烦扰夏扬之的烟如,终于在秀庸阿姨提醒了她做未婚妻的权益之后,传真了一段父亲病重的讯息到日本大阪伊藤家给他,也在昨天夜里,他回了一张传真: 裴烟如小姐: 仅订于明晚搭机返台,请告知裴伯伯与吾母! 夏扬之 冗长,又令人感觉悲哀的陌生称谓,先生、小姐这种客套的字眼是九年来他们之间最典型的称呼方式,夏扬之的确是个不算陌生的陌生人;烟如不自觉的轻喟著,再次翻开漱玉词选的扉页,照片中的夏扬之赫然出现眼前,朝她展露出一个她熟悉得几乎可以拿本速写簿来描绘的忧郁微笑。 这个微笑跟随这张照片,已陪伴烟如度过了漫漫长长的九年岁月,也许该说,这漫长的九年等待,她获得的也仅有这张照片及照片中的微笑。 她不否认是在抱怨,但她是因为‘在乎’而抱怨。 是的,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在乎他--夏扬之。 也许这一份在乎是打从第一次见到这张照片起。照片中的他好年轻,却一副意塞磊落,才情沉郁的样子,他的眼神是若有所思的深遂与沉静,那眼神深刻的吸引著她。更也许,这一份在乎是始于订婚那天起,套上婚戒那一刹那,他第一次正视她,也给了她无与伦比的冲击,那一刻,他的眼睛像静闇的大海,他的人则像一座能望穿水平面的雕像,有一瞬间烟如察觉自己竟能看穿那种他表现给外人看的那种平静假相下,他其实有个愤世嫉俗,波涛汹涌的热情灵魂。 但烟如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热情灵魂没有一次是针对她而来,因为,她是他一切苦涩的根源。 九年前,她十八岁,在还没有时间憧憬爱情时,就在父亲的极力坚持下,和他订下婚约,父亲的说法是--夏扬之有他欣赏的特质,他肯定他是个可以给烟如保障、让烟如倚靠一生的男孩子。 案亲的用心良苦她很了解,也因了解,她才不忍心拂逆他。只因为她是个听障者,无法在社会上很正确的适应、很明确的立足,为此父亲才急于为她寻觅一个终身保障,或者这种方式在正常人眼中看来是极端异想天开且可笑之至,可是父亲就是有办法去实践它。 九年来,因为他一直在日本求学,她和他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九年来,她仍无法厘清自己是用怎样的心情在等待,他就像是她另一种形式的亲人,活在她较深层的梦底,给她淡淡的爱恋与幻想空间。 形容夏扬之是个不算陌生的陌生人,是有原因的。她之所以能渐渐筑出对他的爱恋与在乎,有绝大部分并非来自怀春少女空泛浪漫的幻想,最大的媒介该是夏扬之那打从他出洋留学后就一直长居裴家的母亲倪秀庸。 或许,每一个母亲都会深刻记忆著属于子女的所有记忆,大概这正是做母亲伟大的地方。原本,烟如也该叫秀庸阿姨一声‘妈妈’的,但秀庸阿姨善体她可能产生的不自在,因此她们仍旧以姨侄相称。在裴家这几年,秀庸阿姨仿佛想让她对扬之有更多了解,她不断提起扬之小时候种种,更不厌其烦的拿著扬之从小到大的照片,反覆且津津有味的回溯。 于是经秀庸阿姨常年不懈的解说,烟如几乎快成了个夏扬之‘通’了。她知道小时候他最喜欢哪一本故事书,最爱哪一辆嘟嘟车,她见识过他读小学至大学时的那一大叠奖状,也瞧过他两岁时照的几张‘光溜溜’的‘写真集’,她甚至知道他读国小第一次学游泳时就跑到小溪畔很神勇的往下扑通一栽,并差点淹死自己,回家还吃足了一顿几乎被吓掉魂魄秀庸阿姨亲手伺候的‘竹笋炒肉丝’。 这些关于扬之的点点滴滴,都是秀庸阿姨不厌其烦的用手语或笔记,一点一滴存入她脑海中的记忆宝库,使他在她心中一刻比一刻鲜明,一刻比一刻栩栩如生。因此,她对夏扬之过往的一切并不陌生,她陌生的,是即将回来、睽违阔别了四年的夏扬之。 九年里,一个人能改变多少? 很明显的,他由一个二十二岁略显青涩忧郁的男孩转变成伟岸、成熟、卓尔不群的男子了!四年前,烟如见他最后一次面时就敏锐的觉察到他的这点改变,而奇特的是,这点改变令她心跳及血液的流动速度都急骤加快。 除了外表的变化,烟如并无法由他惯性的斯文、客套与沉默内敛的面具下具体看出他内心有任何起伏或改观。她只能确定,他愈来愈深沉了,深不可测! 以他这种健全、有好外表,又加上学成归国这些好条件,有可能喜欢她或爱她这种全然无用的听障者吗?她还自知自己是个相貌平庸、不擅打扮的女人,她不知道以她这种条件五不全的女人,除开父亲对他的人情恩惠,她还能用什么方式抓住他?他若能有一点点喜欢她,她大概就得谢天谢地了! 今晚,他就要回台湾了,而他的每一次回国,总能带引出她的自尊和自卑交战不休。不能怪她完全没有自信能抓住他,基本上他就不是那种能被随意捕捉到的男人。而他每次回台湾都有特定目的,可悲的是,这些目的从没有一次是为她而来。 四年前的一次,他为了他母亲秀庸阿姨胆结石开刀而回台湾,也‘顺便’赶上了她的大学毕业典礼。这一次,他为了她父亲裴怀石生病回国,正好又‘顺便’赶上她的伤心难过、苍白憔悴!为了老父病情的忧心,几天内她很轻易就消耗掉几年来她好不容易增加的几公斤体重,如今,她又骨瘦如柴,是标准的皮包骨了! 烟如完全无法预测,这次夏扬之和她会不会因为父亲的紧急病况而被急急架上礼坛?夏扬之这次回来,算是学成归国,他是再无理由可以急急忙忙赶回日本,并一再找理由拖延著不回台湾,他也再无借口不实践当年父亲用条件为他俩订下的婚姻契约! 如果没有意外,他将注定是和她携手相依相伴的男人,而和他共度一生这种想法总能引起她无端的战栗。就算她是个听障者,她对自己的婚姻与爱情还是难免有期待与憧憬。 她确实很憧憬也很期待和夏扬之携手一生,只是,她无法得知夏扬之是否和她一般对他们可能到来的婚姻也有如许的憧憬与期望? 这正是夕阳逐渐隐逸在夜色中时,停伫于小小兰花温室前的裴烟如心中最大的困扰与隐忧。※※※ 裴家,像一座能让许多泊船栖息停靠的可靠港湾,永远具备著安全感与宁静。 可是今晚,裴家注定是要因为夏扬之的归来而暗潮汹涌,失去宁静了! 晚间六时许,没有热闹的接机与欢迎仪式,夏扬之独自由机场招呼车子回到位于市郊的裴家,裴家那幢复层洋房美丽、精巧的立于微明的夜色中,它就像一座指标,庭园中的黄橙色灯球是返乡游子的导引。 不是没有人重视他的学成归国,而是他根本没有真确的告诉裴烟如或任何人他班机的正确时间表,裴家人要接机也无从接起。 就夏扬之本身来说,他从来就不喜欢裴家的任何一个人再为他大费周章,因为他欠裴家的人情已多得他快不胜负荷了! 不能否认,裴怀石是多么看重他,可是今天如果少掉那张婚姻合约,那么这股看重会是多么令人欣喜啊!不过反过来说,如果没有那只他的卖身契,裴怀石大概也不会如此看重他吧? 这种想法,的确让人士气低落,回到裴家,他便可以感受到自己的不平衡点更扩大了,但他不能不回裴家,因为裴家等于是他目前在台湾仅有的家,令人惭愧的,连他的母亲倪秀庸也因为那只合约而理所当然的住进裴家,接受裴怀石与裴烟如九年的照顾与供养,这更令他感觉想解除那份婚约有多困难,裴家对他的确是悉索敝赋,尽其所有的供给他,而这次他回国来所要做的事,会使他看来完全像个忘恩负义的浑帐。 罢刚,他已经吃过一顿裴怀石特意叫人张罗的晚餐,不过这顿晚餐颇单调,除了母亲陪他吃饭外,他没有在餐桌上见到裴怀石与裴烟如。 吃饱后,他才在母亲的陪同下到裴怀石房里探望他。 乍见病中的裴怀石的确令夏扬之心生不忍,和四年前比较起来,他清瞿憔悴许多,他的病情让他看来衰老、孱弱,他的声音听来也颇消沉、迟滞,他没变的是,那对冷静、独断、熠烁的眼睛。 扬之一见到他,他劈头就面露嘲色的讽刺:“终于记得该回来了!”然后他老人家脸孔没换,就声音暖暖的问:“吃饱了没?” 这正是扬之敬爱这个老人的原因,藏在他冷面幽默下的寓意永远是对晚辈十足的关爱。 “见到烟如了吗?”他抬起双眼,漫不经心的又说:“她如果知道你这么早回来,一定很高兴。” 摇头是扬之仅有的回答,老人家把裴烟如说成十分期待他回来的样子,只是平添他的沉重! 在餐桌上没见到裴烟如的踪影,他的确有失落感,不过那与情感无关,他并不真的思念她,他潜意识在寻找那老是扎著两条半长不短辫子的矮小身影,只不过是想看看她有没有任何改变?顺便评估她是否一如多年前单纯、怯儒?评估她可不可能被说服,答应和他解除婚姻?或者,她才是他最棘手的问题? 罢刚在餐桌上,母亲就提起它是到市区的医院里帮她父亲拿止痛剂。听起来,她还是没变,一样是孝顺之至的乖乖女,孝顺到能废寝忘食,孝顺到不急于见她多年未见的未婚夫一面。 扬之不自觉的自我嘲弄,他搞不懂自己在不满些什么?也许他正是想以这种不满来做引起轩然大波的借口,就像吃中药,需有药引,而既想要发动战争,总得有战争的理由。 扬之苦笑著发现自己愈来愈会找借口,离谱的是,他竟精明到连裴烟如的孝顺也能拿来当开火的借口了! 在他和裴怀石交谈的半个钟头里,裴怀石只是轻描淡写了一下他的病情,接下来他们聊的都是他在东京求学的一切事情与心得,这让一老一少话题侃侃,相谈甚欢,扬之在接收到裴怀石疲惫的讯息后偕母亲离开老人家的房间,但在临离开之前,老人家对母亲交代的几句话带回了扬之脸上的阴霾与心头的沉重。 他说:“秀庸,麻烦你找到烟如,然后再麻烦你和扬之、烟如先商量一下婚期,我这把老骨头不知还剩下多少时日好活?先办好他们小俩口的婚事,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 他的话苍凉、凄惨,带引出母亲的泪光,而原本想当场驳斥裴怀石这种说法的扬之,却因为老人家的凄凉语气产生不忍、怛恻与愧疚等种种情绪。他觉得就算退婚终究得经过裴怀石的批准,但他还是无法于此时此刻在老人家病重的床前把一切摊开来讲。 十分钟后,他已静坐在母亲这间宽敞并布置得十分优雅的房间里了! 母亲的房间多年来都没有太大的改变,裴怀石对他们母子俩一直相当慷慨,而他若娶了裴烟如,裴怀石会更慷慨!他在许久之前就明白指出扬之若娶了裴烟如,将来裴家那所“怀恩”医院以及这幢花园洋房,都将由扬之继承。 这就是金钱的好处了,台湾人不是一向调侃:“娶个富贵人家女儿,陪嫁一幢大楼,可少掉二十年奋斗。”确实,他若娶了裴烟如,岂止可以少奋斗二十年,他几乎是一生衣食无虞了!届时,他自小到大所向往的一切都手到擒来,要什么有什么! 多么大的诱饵,娶了裴烟如之后他的一切野心臻于圆满,他可以一步登天,不过他也能算出他即将被牺牲掉的是什么--‘自尊’、‘自由’还有‘美奈子’。 与美奈子相恋两年,他得到欢笑、快乐,但他也同时理解了他不快乐的根由全导因于留在裴家那张变相的婚姻合同,但因为爱上美奈子,他找回了勇气。眼前,裴家的一切对心智已渐趋成熟稳定的他,不再是最大的诱因,眼前,他最想赎回的是他的卖身契,那连带也能挽回他的骨气。 这股想法总是很振奋他的心,他下意识在这组靠窗的小茶几组的沙发上坐直身躯,静静的望向正忙碌于冲泡花茶的母亲,他的思绪转到了母亲身上。 “说服母亲赞同”会很难吗?扬之自问。 也许不难,他想。母亲倪秀庸并不是那种脑筋死板的古式中国妇女,她曾接受过西洋思潮,也懂自由恋爱,也知道爱情在一场婚姻中的重要性,他是那种有中西兼容并蓄美感的妇女,扬之直觉明白母亲不是个容易被说服的女人,但为了他的终身幸福,他相信母亲终将会站在他这边。 相对于夏扬之的想法,倪秀庸并不能由儿子那若有所思的怔忡眼神看出他的思绪。几年的异乡求学,确实让他们母子俩生疏不少,而裴怀石突如其来的病况,更是让秀庸忧心到无暇去注意儿子神情中的不对劲。 她有点心神不宁的在小茶几上摆好两组印著翠釉的细瓷杯后,娴雅的坐定在扬之对面的另一张小沙发里,提壶倒出暖热的茶汤后,她用闲话家常的语气问道:“扬之,刚刚你裴伯伯提起要尽早办好你和烟如的婚事,你的看法怎样?” “我没有什么看法!”扬之闷闷的咕噜。 “哦!你是说你对婚事没有任何意见?”秀庸扬起杯子啜了口茶,略显不解的看著儿子紧皱的眉头。 “妈,我不是没有意见,我的意思是……我想取消和裴烟如的婚约!”扬之硬著头皮一口气说到底。 这个讯息犹如当头棒喝,秀庸握在手中的瓷杯一个不稳,匡啷落地。扬之心急得站起身,踢开落在母亲脚旁的碎瓷片焦灼的问:“妈,你还好吗?有没有烫著了?有没有伤到哪里?” 秀庸由目瞪口呆中回过神的第一句话是:“我不好,你不该跟妈开这种玩笑的。”她抬手模模扬之额头,再模自己额头,满脸愁色。“不知道是你发烧了还是我病了,不过我肯定我们母子两人之中一定有一个‘头壳坏了’。” “我们很正常,只不过坏了一个漂亮的茶杯。”扬之苦笑著蹲捡拾碎片。 秀庸盯著儿子俊逸的脸孔良久,再次求证:“刚才你说的话,是在同妈开玩笑,对吧?” “不对!我是认真的。”扬之停下捡拾动作,微扬著头严肃的一字一句的说:“妈,我知道这会是个教人难以忍受的事实,但事实是……两年前,我爱上了一个日本女孩,她叫伊藤美奈子,是我待在日本时,时常去打扰的那个伊藤家的小女儿,正因为我们彼此相爱,彼此认真,因此我想和裴家退掉婚约,因为我不能在没有爱为前提下和裴烟如草草结婚。” 瘫入沙发,秀庸不能置信的在脑海里消化儿子的话。他说他恋爱了,爱上一个日本女孩,他不像开玩笑,他的表情庄重、认真。就一个母亲对儿子个性的了解,她知道他不可能开这种玩笑,可是怎么偏偏在这种非常时机发生这种非常事情呢?本来,一切都按部就班的在进行著,怎么半路又杀出个叫伊藤美奈子的女孩子呢? 由儿子的话中回过神后,秀庸再也捺不下心急如焚,她想了一下,试著跟他讲理。“扬之,妈知道你什么事都容易认真,认真不失是一种优点,可是关于这件事,在我看来你一点都没有给人认真的感觉,反倒有点率性胡闹,想想,裴家对我们的恩情……” “我知道,我知道,”扬之烦乱的制止母亲继续往下说。“裴家对我们恩重如山,可是恩情不是爱情、感情也不能当礼物用来彼此互相馈赠或做交易啊!” “现在讲这种话不嫌太迟了吗?”秀庸极端烦恼的、不满的质问。“九年前我已经要求过你好好考虑自己做下的会是什么决定!这下可好,九年来我自以为是,理所当然的待在裴家接受人家给予的一切恩典,而你自己也在日本享受裴家给你的所有恩惠,然后,你获得你想获得的一切,就拍拍找来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你不玩了!孩子,这不是一种游戏啊!你把你的裴伯伯和烟如当成什么?你又想把我置于何地啊?” 扬之弓起眉,他拒绝退缩的直视母亲据理而争。“妈,我就是敬重裴伯伯,才不想把裴烟如当成我们交易中的牺牲品;我就是不想把裴家给我的恩惠当游戏,我才会更慎重的过滤一次我们和裴家之间的交易!是的,如果恩情必须用我的终身幸福来做赔偿,那么这场婚约只能算是一种‘交易’。这么多年过去,不问我的感受,但你们可曾问过裴烟如的感受?打从我和美奈子谈恋爱开始,我就一直在想,爱人的感觉真好。妈,你一定也爱过的,对不对?搞不好,裴烟如也可能另有所爱,对不对?而你们如果为了一纸藏了九年的黄薄纸片就把两个不相爱且各有所爱的男女凑在一起一辈子,那岂不是为这世间徒增怨偶一对吗?” “儿子,你说得头头是道。”秀庸为扬之的不妥协摇头叹息。“不过,当年你裴伯伯就很清楚的点明了这确实是一桩各取所需的交易婚姻,而一旦你在九年前签下了那张黄薄的婚姻契约,就注定今生今世裴烟如都是你的责任!” “妈,你不觉得那是一张说得好听、写得好看的卖身契吗?”扬之干笑。“你儿子的卖身契。” “就算那是一张卖身契,当初也是你自愿签下的,没人逼迫你。”秀庸对儿子的说法至为不满,她严苛的警告:“而今后,你若提起要解除婚约,那便是罔顾了人情道义,你不但陷自己于不义,也陷你的母亲于不义。” 母亲的确是难以说服的,扬之瞥了母亲紧抿的唇一眼,焦躁的由沙发上站起身,开始来回踱步。“好吧!好吧!现在我们姑且放下我的想法,但裴烟如呢?你们究竟有没有问过她对这桩婚事的感受?”扬之抓住这个论点不放,亮著眼睛揣测道:“搞不好,她另有所爱我们并不知道,而她也碍于那纸婚约开不了口?” 她是个听障者,本来就开不了口,秀庸在心中嘀咕。对儿子的顺风扯旗、颠扑不破,秀庸实在很头疼也很困扰;烟如有什么不好?她是那样一个乖巧温顺又姣美的女孩子!伊藤博昭的女儿有什么好?明明知道人家有未婚妻子,还不三不四的和人家谈情说爱,至于伊藤博昭这老头就更差劲了,竟然放任自己的女儿去抢夺好友女儿的未婚夫!这是什么世界?而扬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浑小子,竟被所谓爱情冲昏了头,想背德丧义,真是昏天黑地。 秀庸瞪著踱步踱到几乎磨穿磁砖的儿子,决心下猛药。她正襟危坐、慎重其事的说:“你不必担忧烟如的想法,她的确是有所爱,像她心思这么细腻敏锐的女孩不可能不爱人,而她爱上的人是你。” 扬之停止踱步,他被母亲严肃的表情及突兀的言词所惊,他无限困扰的用指月复刷过头发,好气又好笑的说:“妈,我看开玩笑的人八成是你吧?裴烟如不爱我,她根本不可能爱我,九年来我们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曾说过。” “别那么残忍,儿子!”秀庸再也忍不住腾腾怒气的指谪:“你明知道烟如不可能说半句话的,从前不能,今后也不能,假如这是你想用来和她解除婚约的借口,那么我万万不能苟同,她的听障情况,你在九年前就一清二楚了,这也正是你裴伯伯和你签约的原因,如果不是因为她的缺陷,裴家要找什么好条件的没有!会看上你这个穷小子。” 母亲的话是事实,不过也够伤人,扬之沉痛的说:“妈,您难道不能体会,这正是你儿子的悲哀!” “我能体会,但你渴望博得谁的同情呢?是你把你自己的世界搞得一团糟,我若同情你,那么谁来同情你那已身染重病的裴伯伯及无法言语、任你瞎耗了九年青春的烟如呢?”秀庸尖锐的数落,眼泪却不能自己的溢出眼眶。“他们父女俩对我们母子俩是如此敦厚宽容,我不懂你还在吹毛求疵些什么?” “我不是吹毛求疵,我只是爱上了另一个女孩子,爱人有罪吗?”扬之绝望的低吼。 “爱人无罪;问题是你根本就不应该再爱上别人,你是一个有婚约在身的人,你更不该的是爱上伊藤博昭的女儿,伊藤博昭和你裴伯伯是好朋友,你难道要他们为了你而反目成仇?”秀庸边拿起手绢边擦拭眼角边气愤的驳斥。 扬之真的是没辙了!他气馁的看著母亲的泪眼攻势,看来,母亲不只是难以说服,她根本是无法说服。母子俩大眼瞪小眼数秒后,他不死心的喃道:“我要去找裴伯伯谈一谈。” 说完,他掉头往外走,秀庸飞快堵在他面前,疾言厉色的喊:“不许,我绝对不许你去,医院里的颜医师说以你裴伯伯目前的病况,是不堪承受任何刺激的。” “那么,我去找裴烟如谈。”扬之坚决的说,毅然的往门边走去。 “你为什么这么顽固不化?为什么这么急于毁灭裴家寄托在你身上的期望?你是打定主意要让我们母子俩背负一辈子忘恩负义,得鱼忘荃这种罪名,是不是啊?”秀庸挡不住儿子的决心,急得在他身后跳脚。 母亲的话让扬之在门边停住脚步,他旋过身,脸色苍白却语气平静的说:“妈,不要再用恩情来压我了,就你的说法除非我用我的一生来偿,否则欠裴家的恩惠不论是做牛做马我都还不了了。”扬之咬咬唇,冲口说出:“可是我得提醒你,有美奈子的爱,你就有一个活得健康快乐的儿子,没有美奈子的爱,你就只剩下一个活得像行尸走肉的儿子,你说我自私自利,得鱼忘荃也好,你说我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也罢,这正是我要留给你的选择!” “你在威胁我?!你竟为了一个女人威胁我!”秀庸气忿得有点发抖。从小到大,扬之或许很独立自主,但他一直很能体谅她这个做母亲的苦处,也几乎没有拂逆过她,她不知道这个伊藤美奈子是何方神圣?或者该说是何方妖精?竟能把做事一向谨守分寸、不曾让她操过心的扬之迷得团团转,迷得甚至罔顾人情义理。一想到这里,秀庸更生气了,她放下狠话:“好,这就是你多读了几年书的后果!这就是裴家栽培了你的后果!如果你真执意要和烟如退婚,那么你干脆连我这个母亲都不要算了,你回你的美奈子身边过幸福快乐的生活,我就当没生你这个儿子。” 耳听母亲那三流连续剧里的威胁台词,眼见母亲泪水滴滴答答直落,扬之真是心烦意乱到了极点,他痛苦的倚在门板上猛爬头发,脸上尽是落寞与失意。他不相信他和美奈子的爱情就这么完蛋了! 默默盯视儿子表情良久的秀庸,终于有点体会儿子的‘认真’了,站在一个母亲的立场,她何尝不同情儿子、不希望儿子幸福呢?可是站在一个报恩者的立场来说,她怎能赞同儿子做一个背信忘义的人呢?那样子,就算他拥有了自己选择的婚姻,他难道就能躲避一辈子良心的苛责吗? 懊怎么做才正确?该怎么走方可行?秀庸的怒气在眼见儿子那种苍凉凄恻的表情时,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的心早已软化在扬之强烈的痛苦中,她不知道自己该先认输成全扬之和美奈子的爱情,还是等扬之低头,然后迫他娶烟如过一辈子痛苦的生活。 秀庸愈想愈觉自己的心神无法宁定,为谁护谁都不对!她心烦意乱的由儿子那失魂落魄的阴郁脸庞上收回眼光,极目望向裴家那在夜里仍明亮灿然的庭院。 庭院里,有习习微风吹拂,庭院里,有股股月季花香,庭院里,唯独没有能替她解开这一团紊乱的答案。 第三章 自芬芳小径的彼端,你踏莲步款款而来。 不,也许这些紊乱问题的所有答案正巧就在庭园里,在庭园小径尽头那个娇小柔弱的女孩子身上。 一直倚在窗边为儿子的情事叹息,和儿子各持己见大眼瞪小眼的秀庸,乍然瞥见在小径中缓步而行的烟如时,心中突有顿悟! 也许,扬之说的没错,他们从来不曾站在烟如的立场问问她对这桩婚事的感受。和烟如相处八、九年下来,秀庸可以肯定烟如满欣赏扬之,因为烟加总在她谈起扬之的种种时,用一种兴味盎然的表情在读她的唇语,偶尔她还会用手语或纸笔发问且问题愈来愈多,可见,她对扬之的一切是有心去熟悉与关心的。可是,眼前的扬之却迷惑著另一个女孩子,烟如若果真在这种毫不知情的状况下胡涂的嫁给扬之,那么对她而言又何尝公平呢? 婚姻,是绵绵久久一辈子的事。而烟如又是一个温柔、婉约肯为别人著想,不矜不躁的好女孩,她虽是个听障者,处理起事情却是有条不紊、事理分明。也许,让扬之和她谈过之后,他们真的能找出两全其美的办法来也不一定? 不过秀庸明了这是一项既冒险又冒失的行为,烟如在获悉扬之另有所爱时,虽然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可能性,但她所受的伤害一定会很大,这种太过尖锐的问题,搞不好会使裴夏两家门庭受辱、两败俱伤,不过人生中有些间题总必须在明知不可为时勉强为之,以求绝处逢生,更何况,他们两人的命运终究得由他们自己去掌握! 下定决心后,秀庸再次调回眼光端详著一脸欲言又止,又黯然颓丧得无以名之的儿子,她摇头叹息,她确实无法对扬之的痛苦无动于衷,可是,她也不能对几年来待她如母的烟如的痛苦无动于衷啊!为什么本来顺顺当当、水到渠成的事,却半路杀出个伊藤美奈子啊! 秀庸再次懊丧的把头摇得像博浪鼓,忧伤的喃道:“好吧!扬之,既然你是如此执迷不悟又执意率性,那么我也不再逼你迫你,再怎么说,你都是我的儿子!”这最后一句话让秀庸苦笑出声,她刚刚才说要当作没生过他呢!不过扬之那蓦然燃起神采,充满期待与希望之光的脸庞,又令秀庸打心底沉重起来,她抱怨:“瞧,你的问题都快把我搞得神智不清了,我答应,你可以去找烟如谈,但是有两个条件,其一,你在和烟如交谈时,不可咄咄逼人或言词伤人;第二,不论你和烟如之间能谈出什么,在你的裴伯伯病情尚未起色前,你仍得乖乖待在裴家尽一份心力,你也不准表现出一副急于和烟如画清界线的样子,这至少是你能为裴家做的一点事,反正伊藤美奈子远比烟如年轻许多,你可以不必急于和她双宿双飞!” 最后一段话里的不以为然,扬之听得分明,但至少这是一线希望,而他必须抓住每一丝希望来圆他和美奈子的梦。 几分钟后,他在母亲的指引下,步入裴家那条最美、最具特色的石板小径,小径两旁由月季花修剪而成的成排矮篱,正散发出阵阵浓郁的花香味。 这个夜,在裴家有花香、有温暖灯光的庭园里,给人的感觉是十分和暖舒适、浪漫写意的,这不是一个适合上谈判桌的日子。 扬之虽感受了气氛,可惜却无心欣赏,他只是边走边打月复稿,考虑著是要开门见山的说,或曲折迂回的谈,只是放在他上衣口袋中的纸笔提醒他根本不用打什么月复稿,和一个听障者笔谈的好处是下笔前还有很多思考空间,这一次谈判大概跟下棋有异曲同工之妙,不需用到言语,却需要脑力激荡。 他承认,即将面对的事令他有点肠胃纠结,除了多年前初做人体解剖时,他已太多年不曾有过这种肾上腺素直往上窜的紧张感觉了,大概这也是一种正常反应,因为他和裴烟如的陌生让他只能预设立场却无法评估后果。 的确可笑,这就是订了整整九年的未婚夫妻,他们之间共有的只有两个字──陌生。 他安静的走著,沿途聆听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然后,就在小径较阴暗的拐角,他看见了正斜倚在一盏檬黄灯球下看书的娇小人影,正是他的目标--裴烟如。 站在暗影中的扬之开始不自觉的观察她。说她是个女人实在有点抬举她,用严苛一点的眼光看她,她实在不像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反倒有点像发育不良的小女孩。而她的穿著与外表,和四年前,甚至九年前比较起来都至为相同,了无新意。 一样宽宽大大、色调中性、不新不旧的碎花洋装,外套了一件毛织的小外套;还是一支土土的粉红塑胶框大眼镜,而那个大眼镜使她整个脸庞完全缩水。几年过去,她不但没长高几公分,似乎连身上的肉也没多出几两,看起来真是人如其名--如一阵烟的裴烟如。她唯一的改变大概是原本垂在耳后的两小鄙辫子变成了绑在身后的一大股,至少,那使她看起来比较不像个未成年少女;可是和美奈子的青春亮丽一比,她明显的逊色太多。 扬之不留情的审视、批判著,不过他还是有一点心虚他即将带给她的打击,他害怕一旦对她提出退婚的要求,她会真如一阵烟般消散。 他犹豫著想跨出步伐走向她时,却看见她合上书本,未几又翻开,她重复翻书合书的动作许多次,仿佛那本薄小的书本里有什么引她困扰的事物? 扬之此时才注意到她小脸上的表情是十分怔忡,十分心不在焉的。最后她叹口气,毅然的合上书,宛如想丢开什么困扰似的又深吸口气,开始缓步走下几级阶梯,走向他藏身的石板小径。 很奇特的,如果刚刚扬之在她身上无法找出任何堪与美奈子媲美的优点的话,那么现在他找到了!他第一次注意到一个女人的走路姿态可以如此优雅,如此有气质,那是一种徐缓、优闲,又沉静的步履,她瘦弱的身躯极端柔和自然的摆动,在月光和灯球的光线下,她的姿态像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流泄自然动人肢体语言的舞者。 扬之刹那间了解何以会有‘莲步款款’这句用语,并了解用这片语的形容是多么传神、多么贴切;不过最令扬之讶异的是,他竟会为了一个女子的走路姿态找来这么多感觉与形容词,甚至连美奈子,他都不太在意或记得她的走路姿态。 真的,裴烟如确实十分心不在焉,她边走边拔下眼镜,在快要转弯的地方才警觉有什么似的张望了一下,眼睛无可避免的撞上他时,急急倒喘一口气,把眼镜和书本紧拢在心口,数秒的时空停顿过后,她惊魂甫定的认出他,可是眼中却窜入了莫名的惊慌。 她的情绪转折扬之看得一清二楚,而他一清二楚的原因是因为烟如拔下眼镜后,她那双不算很大却灵活、明晰,很容易透露心事的美丽眼睛。也在两双眼睛相撞的刹那,扬之又找到另几点她值得夸赞的地方,除了那双眼睛,她的皮肤在近处看时,有一层净洁、粉粉的细腻光泽,真奇怪,一个乍看像极了干扁四季豆的女人竟然能拥有这种类似初生婴孩般粉女敕、晶莹剔透的肌肤,实在不可思议,他真想伸手去模她或掐她一把,看那感觉有没有眼见的真实。 停止!扬之提醒自己,他来找她的目的是要解除婚约不是审察她的优点。母亲要求他做到不伤人、不咄咄逼人,这在这一刻是多么难以实践啊!她看起来是如此该死的弱不禁风,不堪一击! 几年妇科的实习医师做下来,他也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女人,可是眼前这一个,却是最独一无二的一个。九年来第一次单独面对面了,他却是十足的手足无措,而唯一能安慰他的事是她并不比他好多少,她迎视他的眼睛里有过多的惊慌,她的背脊条忽僵硬得像根麦杆,仿佛他带给她太大的震撼与压迫感。 扬之突然觉得好笑,笑!正是,他们之间的一切沟通也许可以由一个笑容做开端。他开始朝她绽放一个和煦的笑,他自认自己这个笑容很有收买人心的功效,可是后来他发觉被收服的人是他自己,他注意到她接收到他的笑容时,表情颇为吃惊,不过经过呆若木鸡的几秒后,她却回他一个足以照亮夜空的灿烂微笑。 他没有夸张,她不笑时脸部看起来是那么平庸,可是她露齿而笑时却是绝对的吸引人。她的颊上甚至还有一个动人的梨窝。他努力回想九年来他有没有在哪次见过含笑的裴烟如?答案是--没有。这令他不觉月兑口说:“你和我这几年来的印象并不太相同。” 扬之轻易推翻了自己先前对她的看法。 然而他翕动的唇,却令烟如困惑的拧起两道秀眉,他对她而言实在太陌生,陌生得地无法轻易解读他的唇语,她突兀的拉著他的手肘往回走,走到她原先伫立的那盏檬色灯下时,她拿出随时放在外衣口袋上的一小本便条纸与笔,写道:“你说什么?可否重复?” 又是一个惊奇,她舞动笔的速度飞快,字迹却不含糊,十分娟秀美丽。 扬之点头,接过纸笔。“我说,你和我这几年来的印象并不太相符。” “我想,你对我并无太多印象。”她再次展露微笑。 扬之紧盯著她的笑容,很困惑为何一个笑容就能使人原本平庸的五官像在发光?老天,一个会无声发光的女人!他的想法几乎令自己莞尔,只是她这句回答无疑在提醒他--他们彼此间的疏忽与陌生。 而接下来的话,他竟是不知该如何出口了?刚才,他已在房内和母亲唇枪舌战了好一会儿,虽然他用自己的理念稍稍曲折了母亲的固执,但并不意味他胜券在握。他一直以为说服裴烟如会是最好的方法,可是她小小的、荏弱的样子,却令他的看法动摇,他再次怀疑自己即将出口的话会不会使得她骤然烟消云散。 美奈子,美奈子,他在心中默念!一想起伊人的倩影,他就勇气百倍。他告诉自己,今日所作所为,是为了更久远的将来,就算裴烟如此时此刻会感觉受伤害或被利用,但以后她会感激他没有让这场婚约成为彼此一生的遗憾。 再瞥了一眼她已发过光的脸庞之后,他坚决的、单刀直入的写上:“你讲的是事实,我们彼此之间并无太多印象或了解,原因是这几年来我已对另一个女孩子发展出更多的印象和了解,基本上我是个无法一心二用的人,因此--” 拉了条破折号在纸上,他瞥了一眼她困惑的眼神,安静的等待她明了他的话意。 数秒后,她才像若有所解的苍白著脸遽然后退一步,她咬咬唇,迅速恢复平静的又踏回一步,写著:“你是指--另一个女孩?” 扬之点头,庆幸她只是表情稍稍有变,并没有像阵烟般消逸无踪。 “在日本?”烟如又问。 扬之再次点头。 仿佛止住了呼吸与心跳,这一刻烟如的脑海是一片空洞,半晌后她回过神来,冷静的写道:“这是你学业完成后,停留在日本没有回来的原因。” “大部分是的!”扬之承认。 “那么……你想怎么办?”她的纸上问题十分直截了当。 怎么办?扬之抬头凝视她过分沉静的表情,他希望自己也能如她一般的直接,纸上的交谈虽比较有思考空间,但相对的,思考过程却令人尴尬,而他现在知道母亲要求他不伤人,不咄咄逼人是多么困难的难题了! “我就是来找你商量‘该怎么办’?”扬之沉重的写。 他困扰,心虚的脸孔令烟如的心泛起莫名的疼痛,只是她一时也弄不清楚她是为自己的无奈痛还是为他的无奈痛,沉思半晌,她问:“你很爱她吗?” 这个问题更直截了当了,扬之愣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要点头回答。 “那么,你对我的感觉呢?”她深刻的凝视他。 “一如没有太多印象般,我对你并无太多感觉!”他想了一下,坦诚的写。 烟如神情平和的接受他的话,是的,她能要求一个没见过多少次面的男人对自己有什么印象?有什么感觉?她苦笑的接著写:“我懂了,你这次回来,除了探望我父亲之外,另一个目的是争取你和另一个女孩子相爱的机会。” “是的。”扬之心情紊乱的答,他不太能解读她平静容颜之后的情绪,一如他对听障者的世界并无太多了解般。 “我很愿意给你机会,”她沉默许久后,令人惊异的振笔疾书。“因为,爱是人类心灵中最强而有力、最美的力量,因为--”她顿了一下,又写:“因为我一向欣羡有能力彼此相爱的人。” 写到后来,扬之注意到她的手在微抖,但他满心满意被她的第一句话吸引,这是否意味著他和美奈子的感情已有一线曙光?他兴奋的写:“你是说你愿意成全我和美奈子?” “美奈子是你爱的那个女孩?” “是。”扬之犹豫的写著,并懊恼自己无意间漏了口风。 “能不能告诉我,她长得怎样?是一个怎样的女孩子?能吸引你的女孩子应该是很出众又值得人爱!”烟如酸楚的想著自己,就绝对没有吸引夏扬之的条件。 “她的确是个活泼、大方的女孩。”扬之轻描淡写,他不能怪罪她的好奇心,爱比较是人类的一种根性。踌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的掏出皮夹,拿出一张他临回台湾前和美奈子去参加札幌雪祭时所合照的照片,犹豫的递到她的跟前。 那是护贝过的照片,照片中的女孩子很出色,像个洋女圭女圭,她笑得开朗灿然,能使雪地中崭露的暖阳都为之失色,而夏扬之搂著她的肩膀,笑咧了一口白牙,那俊朗的笑容足以使人相信拥有美奈子小姐的爱,他是个多么幸福快乐的男人。那笑容,烟如从未见识过,而烟如相信任谁见了这张照片,大概都会赞赏他们才是天生一对标准的璧人。 这种想法令人苦涩!她明白她好奇心会害死她,就算知道自己放在哪里也不能使她更好过,但她就是无法不比较,更无法不领受比较之后的自卑与黯然神伤。 把照片退还给夏扬之后,她像用刀在扎自己心窝似的用笔飞快写道:“由照片上看来,你们十分相衬,美奈子小姐好漂亮!真教人羡慕,能让一个男人把她的照片无时无刻带在身边的女孩子,一定十分可爱,十分值得眷恋与怀念。” 她用了好多‘十分’来强调,扬之却是看出了她笔下的失意与寥落,这就是‘比较’的后果了,扬之只能言不由衷的答:“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子。” 眼睛,他的眼睛不知是因为爱或因为回想美奈子而变得更深遂、更光亮了,那眼中的一住情深相当吸引人;烟如看著他的眼睛,绝望的想著:自己从来都不是教人怀念成眷恋的典型。这令她突然产生悲哀的感觉,她仰望夜空,想眨回莫名往眼眶之外冲的泪水。 凝视她归于安静的表情,扬之察觉她比沉默更退缩许多,她不自觉的吸一下鼻子,平视他之后,他才看见她眼中盎然的晶莹水意,那泪光让他失措的问:“你怎么了?” 读出他的唇语,烟如掩饰性的揉了一下眉心,执起纸笔解释:“我没事,只是感慨自己将未来估计的太长,却没有留心到‘爱’是需要相处而不能预约的。可惜爸爸一直无法想通这件事,我只能说我对你和美奈子小姐深感抱歉!” 惊讶,是扬之今晚和裴烟如交谈后出现过最多次的情绪,母亲曾强调:裴烟如爱他!可是现在他倒宁愿相信这是母亲逼他就范的伎俩。从裴烟如道他和美奈子恋情之后所展现的宽容大度与平和理性,扬之可以肯定裴烟如并不爱他。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在得悉自己所爱的人另有所爱时,还能如此平静善意。而这点体认让扬之放宽了心在纸上写著:“不,该说抱歉的是我和美奈子!罢才你说过愿意给我和美奈子机会,而你又是如此善体人意的了解到爱的无可勉强,那么,请原谅我的冒昧,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取消我们之间的婚约,不知--” 她猛摇著的头及脸上再次呈现的慌乱令他猛停住笔,他一头雾水的看著她在纸上飞快挥洒出几个字,“不行,我们现在不能退婚!” “为什么?”扬之急了,裴烟如想出尔反尔? “因为爸爸已经帮我们看好了婚期,就订在下礼拜天。”烟如神情忐忑的写著。 犹如惊雷,扬之当场被震呆了,他回复意识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朝她低吼了一串:“不,他怎能这么自做主张的操纵别人?你们裴家怎能如此我行我素?” 烟如被他狂乱的神情吓退好几步,满脸惶惑! 扬之劈手夺过她手中的纸笔,一脸不屑的重复他刚刚的指责,而她的面青唇白,令他感觉快意。 她注视他凌乱得像在张牙舞爪的字迹许久,才面容回归平静、犀利的写道:“一个人,绝对无法操纵另一个人的生命,除非是另一个人赋予这个人机会,而今天,是你自己赋予我父亲操纵你的机会,你不能埋怨谁!” 明白她正指出这项婚约是惠及双方的交易时,明白她正在提醒他裴家给他的恩惠时,扬之冷酷的嘲弄:“我是,我承认九年前是我自愿成为你父亲手中的一颗棋子,可是你呢?身为裴怀石的女儿,你并没有什么可得意的啊!你也不过和我相同,是他手中操纵的另一颗棋子,一个自甘沉沦于一桩没有感情存在的婚姻里的女人!” 他的讽刺令烟如心痛如绞,他怎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就指责人啊!烟如心情凉凉冷冷的反讽:“你怎能肯定你不知道的事?搞不好我真的为你深陷爱河而不能自拔了!至于我为何甘于忍受自己父亲的操纵?原因很简单,我是他的哑巴兼聋子女儿,而他是我身染重病的父亲,他的所做所为都是出自爱我,我的所作所为也全都因为爱他。” 这段话中自暴其短似的苍凉几乎击败扬之,他气馁的瞪视她面无表情的侧面半晌,反问:“那么,你打算怎么办?你说你为我深陷爱河真是荒唐透顶!罢刚,你还承诺要给我和美奈子的感情机会,可是现在你却当场澳弦更张,你难道真要让没有感情存在的我们胡里胡涂的被架入结婚礼堂?” 他一直强调他们之间没有感倩存在的语气令她黯然神伤,不过她还是鼓起勇气在纸上写著:“目前,结婚是我们非走不可的路了!”她阻止扬之的焦躁,建议道:“请你不要如此躁进,好吗?请听我解释,”她考虑一下,继续写上:“颜医师说过,我父亲的病况不佳,是个随时有生命危险的老人,因此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别让他老人家受到刺激并顺遂他的心愿,而他最大的心愿便是亲眼看见我这个又聋又哑的女儿能有个美满的归宿!也许,请求你和我结婚是个不情之请,也许这会短暂防碍了你和美奈子小姐的感情发展,但是请你要求美奈子小姐等待一小段时间好吗?我只需要一小段时间来完成父亲的心愿,我答应一旦父亲的病情有了变化--不论是好转或恶化--我都一定放你走,放你回美奈子小姐的身边,我用人格担保与承诺!” “那要等多久?还有,我不可能在爱著一个女人的同时,又和你履行夫妻义务。”扬之一浮躁起来就口无遮拦,咄咄逼人,他早把母亲的警告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而他的话让烟如起先一愕,随后脸上的躁热与心上的黯然交织成一片。“你不用担心会对不起美奈子小姐,因为我们只做挂名夫妻,你若害怕事情会产生变数的话,我们立的以一年为限,甚至,我们还可以再签订一张不为人知的秘密契约,内载不论这一年内发生任何事情,所有后果均由我自行承担负责!届时,父亲若仍健在,我会主动找借口与你离婚,一切只要依约行事,你便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 “听起来真该死的圆满!”扬之低声诅咒,翻过另一页纸面再写:“不过,一旦我们离婚,我大概又会比现在更像个该死的、忘恩负义的家伙了!” “你不用杞人忧天!”她急切的写,仿佛害怕他拒绝合作。“既然我们不是做真正的夫妻,相对的也就没有什么牵挂,一年后,我会找出许多有利于你的名目来解除婚姻,例如我个人不习惯婚姻生活等等……反正借口是人想出来的,那时,我的借口不但能让你月兑身,顺便也解除了人情道义在你身上造成的束缚;那时,你便不欠裴家什么了,过去的种种一笔勾销,你也可以和美奈子小姐圆你们的爱情梦了,这是一举数得。” “我该感激你为我的设想周到吗?”扬之翻起嘴角一字一字清晰的讥诮,裴烟如这种新鲜的提议,他一时实在无法消受。 “请你仔细考虑,好吗?”她的眼神祈求。“这正是成全你的爱情、我的孝心的不二法门了!” 扬之深感疲倦的揉揉双颊,思考半晌后,他的意志曲折在她那被忧愁深深占满的漂亮双眼里,他点点头说:“我答应考虑!明天,给你答覆!” 读出他的唇语后,他的干脆又换来她一朵美丽,温婉得令人毫无招架之力的笑容。她像他施了什么大恩惠给她似的朝他频频点头,频频后退准备离去。 说时迟那时快,烟如疏忽了通往小径之前还有数级阶梯,一脚踩空后,她摇摇晃晃,手脚失衡的狂乱挥舞,扬之眼明手快的揪住她的胳臂,然后揽起她的腰枝让她远离阶梯。 她真的好轻,这是他揽过她之后的奇特感觉,一点都不费吹灰之力;而她的腰枝相当秾纤合度,这是否意味著她的腰在她瘦弱的身躯上是发育较好的一部分?她只及他的下巴,如果有一天他们可能接吻,那么一个要俯头,一个要踮脚尖,会不会太累?他揣想著,却差点为自己的胡思乱想失笑! 不过,扬之也几乎是在同时体认到她有某些牵动他敏锐神经的力量!可能,是她脸上那双有点迷失的温柔眼睛困扰著他,更可能,是她身上那抹浓淡适中,却让人感觉神秘的花香气息,那截然不同于他常在美奈子身上闻到的少女果香味! 美奈子!一想到痴等在大阪的美奈子,扬之回过神的松开正迷惑著他的裴烟如,他使力把她推开一步之遥,顺便破除魔咒! 罢刚被拯救免于摔倒的烟如,虽没有四脚朝天的出糗,原本握在她手里的书籍与纸张却散了一地。为掩饰突如其来的尴尬,她蹲捡拾,扬之也急忙的俯身抬起那本正好掉落在他脚边的书本,他拍了拍上面微沾的尘土,一张纸片--不,是照片,却翩然落出书本之外,他敏捷的在半空中抓住它,正对他的是照片背面,他好奇的瞥见那上面有一些他刚刚才熟悉的细小又娟秀的字体,前头放了一首李易安的点绛唇‘闺思’: 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 惜春春去,几点摧花雨。 倚遍阑干,只是无情绪。 人何处?连天芳草,望断归来路! 词后则放了两句类新诗,类心声的句子: “除了信仰,无法解释我的等待!” 扬之这下真的被挑起了好奇心,他若有所思的盯著那几行字。看来,他倒不必为这个裴小姐太担忧了!如果他没猜错,他翻过照片正面就可以看见裴烟如的意中人了,由照片后这些字句看来,她对照片中人的用情至深且正在饱受相思之苦;可是,她真是一个太匪夷所思的女孩,为了成就对父亲的孝心,她竟连心爱的人都可以放弃,还要求和他结婚? 由沉思状态中他抬头看她,再次困惑于她柔软眼中的惊慌与心虚的情意。她著急的伸手想夺过书本与照片,他却蓄意的把照片高举过头,让她构不著,让她急得攀在他臂膀上伊伊啊啊,用祈求的眼神看他。 她紧张的动作与表情令扬之有点良心不安,却也使得他的好奇心更旺盛了,他全然无法猜测裴烟如这样的女人会心仪于什么样的男人?又有什么样的男人会钟情于她?他的好奇心必须被满足,他卑劣的想,证实裴烟如另有意中人就像握住了她的把柄一般,可以稍微提高他和美奈子爱情的胜算! 他先是很揶揄的俯身用清楚的唇型问她:“照片中藏著你的爱人吗?” 在她颓然的放下攀在他臂膀上的纤小手掌后退一步时,他见她垂下浓密的睫毛遮掩眼睛里的感情,扬之自信他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 像在开奖一样,他无情的把照片翻过正面,只不过,他没有一点中奖的心情,一看见照片中的人是自己时,他宛如当头棒喝,僵愣在当场! 是的,他绝对不会错认自己,那是较年轻时候的自己,为了九年前那次相亲母亲特意挑出来的照片,他只是没想到她会把它保存那么久,久到相面已经泛黄,相边已经磨损。 他震惊的把眼光调回她的脸上,第一次在她坚强自持却苍白似雪的脸庞找到对他的感情以及感情被看穿之后深刻的绝望。 从来,扬之没预料过裴烟如可能爱上自己,因为他们陌生得像两片不可能相遇的汪洋,他们甚至连培养爱情的机会与时间都没有。而她爱上他这件事让扬之不但感觉荒谬,甚至气愤,他冷漠的质问:“这算什么玩笑?你爱的人不可能会是我吧?” 裴烟如的一脸困惑又提醒他话说得太快,扬之劈手夺过她刚抬起的纸笔,心里嘀咕著和一个哑巴交谈真麻烦,然后不客气的在纸上重复他的话。 “的确是个玩笑,”烟如咬咬唇,口是心非的写:“我是不爱你!” “那这算什么?”扬之悻悻然的扬了扬手中的照片。 “那是……那是一个曾经被吹起的泡泡!”她凄凉的微笑。“在幸运的被吹起并飘浮了数年之后,不幸破灭了!” 如此的暗喻,更证明了她对他是有那么一点感情存在的,这教扬之深感困扰,她微笑中的凄凉则令他心生怛恻,但他不得不优先,自私的顾虑他和美奈子的爱情及未来,他不留情的写道:“我开始不信任你了,我突然发觉刚刚你那个提议有许多不可行之处,至少,我不信任你能如你所说的那般干脆,能在我们结婚一年之后就放我回美奈子身边,我必须强调,我爱美奈子,我没有多余的心力应付另一个女人对我的感情,而另一个女人的感情对我而言也没有多大意义!” 就算马上要天崩地裂,也不会比这几句话更戕伤她了!被提醒自己在所爱的人心目中并无任何地位,实在椎心刺骨的痛,烟如涩然的点点头,在纸上有条不紊的书写:“我懂你的意思,也明白你的坚持,我几乎要向你对美奈子小姐的忠诚致最崇高的敬意了,但我不得不请求你一定帮我这个忙,一切,只为了我的父亲。” 烟如悲哀的思索半晌,感觉凄惨的承认:“不能否认,我对你的确有某种感情存在,但我从来不敢奢望你会爱上我,时常我在梦中惊醒,梦里,你和我的那只婚约被丢在泥泞中,它犹如一朵无法生根,也无法盛开的小小花朵,只是即将被泥泞淹没;而我,更像是你生命中可笑复可怜的偶然,无所依也无所寄!可是,你又凭什么挞伐我对你的感情呢?你也不能否认是你签下的那纸婚约给了我等待的理由,给了我把情感寄托在你身上的理由!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是那么健全、优秀,但不论如何的缺陷,我还是有爱人的能力,就算我的爱在你的心中一文不值,就算我寄托在你身上的感情是春秋大梦一场,但那也是我曾经拥有的梦。” “十分十分抱歉,”烟如谦卑的垂下睫毛,继续苦涩的自我嘲弄:“说这么多,我只是要强调,虽然我是个哑巴兼聋子,但我还是有我的自尊与人格!请放心,目前我想尽的只是对父亲最后的一点点孝心。至于我对你的感情,就在刚刚你对我说你爱上另一个女孩子时被完全扑灭了,我不会卑鄙到用这个来做为挽留你的借口!” 她仰头望了他的面无表情一眼,咬咬唇忍住即将溢出眼眶的泪水,无奈的挥笔:“确实,生命里充满了困难的选择,但容我说句不客气一点的话,毕竟,我已等了你九个年头,而我,只不过要求你让美奈子小姐等待至多一年,我想,这对美奈子小姐并没有不公平的地方?我言止于此,至于你,还是可以保留你斟酌和考虑的权利!” 洋洋洒洒的写完。眼泪再也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烟如用手背拂过脸颊,再把纸笔推入扬之的手中,旋身静悄悄的溜下几级阶梯,溜入小径,溜出他的视界,宛如一阵轻烟。 扬之目送她悄无声息的消失身影,转而迷惘的注视著手中的书籍、照片及写满她凌乱笔迹的纸张! 反覆回溯那些字句,扬之愈来愈觉自己无力反驳她指责他的一切,而这大概意味著他无法决绝到能成为一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人! 他感觉奇异的忧伤与沉重! 第四章 那时我犹在梦中,瞥见你的爱在我的沉默中休憩。 明知会有忧伤、明知会沉重,扬之还是打心里承认裴烟如那段既哀怨又犀利的长篇大论战胜了他的良知,也承认她提议的‘做假婚姻’是目前唯一通顺的可行之道。 一想到自己终究得被逼上礼堂,他心中便无法不产生怨恨,但至少一年比一生简短多了,他安慰自己尚可忍受,不过在同意婚事的同时,扬之也不忘对这个凡事讲究条件的裴家开出条件,他向裴怀石及裴烟如要求要一个不太冗杂的结婚仪式,他认为,简便的公证结婚是最符合他低落灵魂的安排! 于是,一周后的早上,他和裴烟如被安排到地方法院举行了一次简单隆重的结婚公证仪式,也顺便完成了裴怀石的心愿。 当天下午,他们便被推上蜜月列车,往阿里山蜜月三天。 在摇摇晃晃,沿山路缓慢蜿蜒迤逦而上的红色小火车里,扬之和烟如两人是完全没有蜜月情绪的安静,各怀心事! 对于没有披上白纱礼服,没有热闹的结婚庆典,烟如虽有淡淡的遗憾,却也不特别感觉悲伤!她惯常的宿命论让她相信一个人能拥有什么,拥有多久,都是天意注定!像她,聋的得活在静闇无声的世界里,因此也注定了必须做个终身无法开口与人交谈的哑巴,对这些,她就十分认命。 夏扬之,则是她宿命之外的一部分;明知道他别有所爱,但为了父亲,她还是不假思索的用了许多既愚蠢又煽动的言词,半逼半哄的把他诱人这场勉强为之的婚姻里,夏扬之会点头答应这桩想起来就有点荒谬的婚事,她真是谢天谢地了好几天! 为了病中的父亲,她相信再愚蠢再荒谬的事她都可能去做,而不论夏扬之和她能保有这桩婚姻多久,她都同样对他心怀感激! 不可讳言,偶尔她还是会有即将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那种空洞、虚无的悲哀;偶尔,她也会有失去父亲便意味著得马上失去夏扬之那种依据顿失的可怕感受;但她仍坚强的认为既然眼前夏扬之是她名义上的夫婿,她便有义务在人前扮演好他的妻子,至于人后,她刚聪明的决定采行保持距离,相敬如‘宾’。 相对于裴烟如,夏扬之的心情的确更复杂矛盾许多! 裴烟如说得没错,生命里充满了困难的选择,更糟糕的是,在做下选择之后,随之而来该圆的谎太多了! 为了圆谎,扬之首先打了一通很长的长途电话到日本镰仓给他就读于东京医大时最好的朋友高原希介,他没有丝毫隐瞒的告诉高原希介他和裴家的渊源和即将到来的婚礼,与他答应这件婚事的苦衷,高原希介和美奈子也算是熟朋友了,他寄望高原希介能帮他安抚美奈子并圆谎。 斑原希介很爽快的答应帮他这个忙,但高原希介仍不免意味深长的提醒他:“纸是包不住火的,等有一天美奈子知道事实真相,事情也许会一发不可收拾!” 是的,扬之也知道隐瞒美奈子他即将结婚的事实是可鄙的,但依他对美奈子个性的了解,他现在不隐瞒,事情反而可能有马上被弄拧并闹得翻天覆地的危险!扬之相信几个月或一年后才对美奈子说明原委,是最好的办法。届时,美奈子应能体察他的苦处,届时,他们可以放胆的相恋乃至结婚。 当然扬之也拨了一通电话给美奈子,他简短的要求她好好完成学业,至多一年他就会回大阪去同她碰面,当她哭泣著在电话彼端追问他,为什么需要经过那么长久的时间他们才可能再见?他只能满心疼痛与歉意,含糊其词的答道是为了不让他的恩人裴怀石受到更大的刺激,他痛苦的再次求她耐心等候,并答应尽快给她圆满的回音。 币断电话后,他连失魂落魄的空档都没有就直奔到母亲倪秀庸的房里,一五一十告诉母亲他和裴烟如达成的协议,他希望母亲说服裴怀石,暂时不要把他和裴烟如完婚的事传入伊藤家,因为伊藤博昭可能在任何一餐饭的进行间就向家人宣布这桩他自认为是的喜讯,这样一来会将他的苦心毁于一旦,以美奈子的性情,她大概会一分钟也坐不住,马不停蹄的飞奔来台湾兴师问罪。这些,都不是他乐见的结果。 乍闻扬之与烟如如此约定的秀庸,似乎真是被惊呆了!扬之当初答应婚事时,她就曾满月复狐疑,心想烟如是如何反败为胜?说服她那固执起来像头蛮牛的儿子应允这桩婚事的?没想到个中还有交换条件,而条件又是如此荒唐与教人心酸! 可是对这个约定她并无法偏袒谁,如果说往后一年是扬之和烟如仅能掌握的命运,那么她只能祈祷上苍让裴怀石长寿一点,让扬之在这一年当中能有所顿悟,回头是岸。至于扬之的困扰与担忧,秀庸是很同情的。为免节外生枝,她依扬之的想法,说服裴怀石等病情更好时才通知远道的亲朋好友,补请一次较盛大的婚宴。 这些,都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一结婚,扬之就无奈的感觉自己彷如被戴上无形的枷锁,和美奈子共同遗留在日本的甜美爱情,也仿佛变得好遥远,遥远得他根本无法掌握! 现在,他正荒谬且可笑之至的要陪伴他的‘挂名太太’上阿里山度蜜月! 由眼角余光,扬之可以明白的看出这个老式长条排排座型且座无虚席还站满了摩肩接踵的人们的车厢对裴烟如所造成的影响。大概是因为她一向少和人群接触,因此一下子和这许多陌生人近距离的面对面,她的神情显得有点怯生与警戒,她的瘦小让她在座位上没有占据多大空间,但她仍是交抱双臂,深深蜷曲著,直到偶尔车身摇晃,她无意间去碰撞上他,并差点整个靠向他的肩膀时,她才会紧张的坐直身子,和他保持必要距离。 或许是为了避免一直产生这种碰撞的尴尬,车到奋起湖暂停时,她突兀的站起身来让座给一个背负了一大袋山产上车,看来有点不胜负荷的老阿婆。 阿婆用山里人的质朴一直点头同她称谢,并怨声载道的咕哝她已经很久没有碰到像她这么有礼貌、能体恤老人家的年轻人了!阿婆的话是闽南语腔调,说得在她周缘的年轻人个个面红耳赤,纷纷假装听若未闻的别过头去;裴烟如可以感觉车厢内的空气转变,但她却是一脸无法由阿婆那干瘪嘴唇读出唇语的困扰。 她无助的望了望他,之后火车一开动,她好心的后果马上显现!她随著火车拖拉的车身一阵摇晃,直接扑往前方一个中年妇人身上,那妇人恶形恶状的回头骂了她一串,她失措的表情尚未完成,却已失衡的又往后栽倒! 扬之低咒一声,动作精准的用手紧攫住她的腰;幸好,她并不是太有分量的女人,扬之好气又好笑的想著,他回国不到两个礼拜,已连续拯救她免于摔跤两次,他没有研究过听障会不会影响一个人的平衡感?不过由她的表现看来,大概会。 等车身回复平稳时,扬之迅速起身,抓住车内让人保持平衡的拉环后,直接搂著她的腰枝半旋身把她推入他原先坐著的位置上。 一坐入这个仍十分暖热的位置上时,烟如的表情是呆了半晌! 扬之可就不懂她为什么会表现出那一副无法置信的表情,至少她现在是他名义上的太太,他有义务确保她蜜月旅行沿途的安全,而他确信他若不随时小心,她就随时有害死她自己的可能。 旅游之中总有许多插曲,尤其那个因为裴烟如的让座而对他们夫妻俩产生兴趣的老阿婆的问题更是多如牛毛,令扬之都几乎要怪罪起裴烟加的多管闲事。 当然,因为她的听障她尽可能坐在那里点头微笑,而他即是应付老阿婆所有问题的人,等阿里山快到站时,几乎整个车厢里的人都经由阿婆那大嗓门的放送,知道了裴烟如是个听障人士,而他则被夸张为一个不介意她的聋哑而娶了她的好品德医生,他们甜蜜且恩爱的一起上山来度蜜月。 扬之知道这种山里的老人有勤劳的本性,却不知道他们活到七老八十了还能如此浪漫,他和裴烟如的婚姻竟在她老人家的渲染下,美丽得犹如一则童话,这则童话在他不好意思点明事实的同时,传遍了整个车厢,他和裴烟如由平凡的人变成了人人侧目的金童玉女。 这样因一次礼让座位而造成的后果,不只是他,应该连裴烟如也始料未及吧? 小火车抵达终点站时,已是向晚的黄昏,氤氲的浓重雾气罩满整个山间,温度骤降的刺骨寒风也朝人们直袭而来! 一下火车,月兑离了相处好几个钟头的聒噪人群之后,扬之松了一大口气,他暗暗发誓以后绝对不再犯假日坐火车上阿里山的错误,也不犯让他的女伴或自己让座给别人的错误,尤其是绝不让座给一个嗓门特大,事事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老阿婆! 扬之原本打算一卡火车就要掏出纸笔挞伐一顿裴烟如的多事,可是跳下火车后她那副瑟缩的样子,让他收回一心想指责她的想法。此刻虽然她穿著厚重的夹克,但看来并没有收到太多御寒的效果,她呵著小手,边小步跳跃裹著牛仔裤与布鞋的小脚,瑟瑟发抖!看来既荏弱又可怜! 他不自觉的比较著裴烟如和美奈子;他回想和美奈子去参加札幌雪祭时美奈子那青春、不畏寒冷的爽朗笑容。和美奈子一比,她像个脸色苍白,缺乏生气的动物。扬之心里突然有点厌烦,他犯了一个错误,在裴怀石建议他们去日本度蜜月时,他主动提议来阿里山,他应当提议他们去地热谷或赤道的。 是她的衣服不够暖和?他暗嘲自己终于良心发现,他放软声音问:“你很冷吗?” 他嘴里呵出雾气,她很努力的辨读他的唇语,好半晌才僵僵的点头。 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他不由分说的把她拉近自己,用单臂唐突的把她拢进臂弯,揽紧她瘦削的肩膀。 一开始烟如几乎无法反应她的动作,她的肢体更僵更直,可是他坚硬又温暖的男性身躯,很神奇的让她整个人由脸庞乃至浑身上下烘热起来,她彷如一只刚孵出的小鸡寻找到温暖的光源并下意识的靠向光源。她无法不紧偎著他,他身上的男性气息无形的吸引著她已有点失灵的嗅觉,而他结实的体魄则危险的蛊惑著她的知觉。 她带点沉醉与忧伤的感受他的体温,直到进入他们预定的旅馆内,两人才像被拦腰斩断般突兀的分开,他们动作一致得连彼此都深感惊讶与苦涩。 靶谢父亲的细心,他托人帮他们订了一间有壁炉,还有一组小茶几的套房,美中不足的是,房里只有一张大大的双人床。 烟如神色仓皇的盯著那张大床几秒,收回眼光时无意间撞上夏扬之那漆黑莫测的眼睛,他正熟练的把壁炉升起火来,烟如边假藉忙碌的整理行李袋,边揣测著他在日本时应该常为伊藤家升火,而那炉火大概也同时温暖著伊藤家的女儿伊藤美奈子吧? 臆测总是令人痛苦,她咬咬牙,残忍的告诉自己并没有痛苦的理由,因为夏扬之的心从来就不曾属于过她! 升起炉火,室内马上暖和起来,他凝视窜起的火舌半晌,不发一语掉头走出房外。 她愣愣的目送他,突然产生一股恐慌,一股害怕他放她鸽子的恐慌,她从没有单独旅游或被放单在旅馆的经验,她想叫住他问清他的去向,可是她开不了口,这就是哑巴兼聋子的好处了,她抵在他刚合上的门内痛苦的自嘲。 约莫半小时后,她仍安静、木然的抵在门上。室内壁炉跃动的火舌制造出的光影及环境的陌生令她产生想夺门逃出门外去找夏扬之的冲动,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听障,她又不敢轻举妄动。她忧郁的猜想著夏扬之大概真的很讨厌她,在来山上的火车沿途,他和许多人们交谈,却理都不理会她,除了她因让座而差点笨拙的摔跤及下火车时他用他的体温保持她的温暖外,他从没有正眼看过她。 也许,他不能忍受一个听障者的笨拙?更也许,他不能忍受的是这桩婚姻? 烟如胡思乱想著,直想到她感觉自己已无法忍受这种在全然陌生又孤单的空间中所产生的不安全感时,她飞快的拉开房门,却差点撞上像一堵墙般挡在门外的夏扬之。他仿如一只理应外出觅食的公熊般手里捧著大包小包并传出阵阵香味的食物! 乍见夏扬之,她的心情骤然放松,但她雪白如纸的脸及瞳仁中倏忽渗出的水意让扬之吓了一大跳。他走进屋里放下手中的食物,急急由口袋中翻出纸笔问:“发生了什么事?” 看著扬之略显焦灼的神情,她突然产生羞赧和不安的情绪,但她还是据实在纸上回答:“我以为……以为你突然觉得我不是个旅游良伴,因此你决定弃我他去!” 扬之表情奇特的瞪著她,感觉啼笑皆非,不过他在这一刻才体会身为一个听障者的悲哀,像裴烟如,就算外表再泰然与勇敢,她仍有许多基础的不安全感,也在这一刻,他察觉他犯了一个大错误--他开始同情她的感受了。 他朝她绽放一个和暖的微笑,承认:“我明白我的粗心大意让你产生误解,请原谅我!希望我找到的补给品能弥补这半个多小时来你所受的虚惊!” 所谓补给品包括了热腾腾的晚餐及一件比她原来穿的夹克更厚重的女用红色雪衣。 凝视他变得出乎意外温和的眼睛,及稍稍少了愤世嫉俗线条的男性脸孔,她的不安全感明显的减至最低程度,她在纸上写著:“请原谅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 扬之差点发噱的感觉他们之间就像在演什么宣导短片似的僵硬与公式化。 不过,至少他们吃了一顿极和谐的晚餐;餐后,因无法在山间的夜晚找到太多娱乐,因此他们打开电视。 扬之并没有专注于电视上的悲情连续剧,他只是以一个平常人的立场来揣测一个听障者会用什么角度来看待电视这种科技产品?他们能看见字幕与明白剧情传播出的意念,但长久居留在静闇世界的他们可能也会好奇别人翕动的嘴巴内发出的究竟是什么声音吧?他们能由字面区别什么是高音、中音、低音,但他们大概无法真实的想像‘声音’是什么样的一种境界吧? 裴烟如似乎也是有心事的。她呆视电视几分钟,然后兴味索然的抓起他们刚使用过的纸笔在上面画上一些圆圈及交错的线条,许久后,她把纸张推到它的面前,上面只写著一句:“可以和你谈谈吗?” 注视她略带忧愁的眼睛,他点头,起身关掉电视,并在壁炉内加上一些柴火,坐回椅上后,他一脸等待她继续下文的冷静表情。 “很抱歉,把你扯入假结婚这淌浑水中!”烟如眨眨眼,沉吟著自己和他所处的困境,“而这趟虚设的蜜月旅行沿途更可能为你带来许多不便,请原谅!” “这是我自找的,不是吗?”扬之眉毛微扬,一脸嘲弄。没错,至少九年前同意订婚时他也有份,今天面对这许多尴尬,只能说他是咎由自取。 “你很气愤我害你陷入这种境地,对不对?”她盯著他,他神情闭锁,只有嘴角露出一抹阴郁,这令她更觉神伤,但她还是勇敢的在纸面表达今天她在火车上想了许久的事,“再次向你道歉,为我的一己之私害你陷入困境绝非我心所愿,这几天以来,我想了很多,也反省了很多,但我依旧找不到更好的方法做到不拂逆病中父亲又不为难你。因此,我能想出的办法唯有自私一点,然后再向你道歉,之后再请你想开一点,我知道,和我这种人结婚是人委屈你了,你是那么优秀而我是那么无趣!但对一个活在悄无声息世界中的人而言,旅游是稀少而珍贵的,我们都没有把握这三天的旅行能不能尽兴快乐?会不会因为我的笨拙而搞砸?但请你答应我,至少这三天让我们和谐的度过,好吗?”烟如微微上掀睫毛,眼中充满希冀的等待他的反应。 迟疑半晌,扬之点头表示同意。好奇怪,她妄自菲薄、放低姿态的落寞,似乎总最能轻易扭曲他执拗的神经。 见他点头,她腼腆的微笑,俯头继续写著:“请再原谅一次我的无理要求!道理相同,既然往后一段时日我们无可避免的要被系在一起,那么我们何必把这段时间的生活搅得乌烟瘴气,乃至索然无味呢?有一种诗境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我想,我们既已‘行到水穷处’,那么何不放宽心怀,悠哉的‘坐看云起时’呢?纵然,你往后和我在裴家共同生活的日子可能无法像在日本和美奈子小姐在一起时那般快乐自在,但请相信我,我这个挂名太太还是会像一个好朋友般,给你最舒适与写意的自由空间。” 她认真刻划的笔迹与慎重的表情令他不觉动容;轻吁出一口气,他接过纸笔不客气的批评:“你很得寸进尺哦!”接著他朝她一笑,下笔严谨的写:“不过你说的没错,既然我们无缘做真正的夫妻,那么做真正的朋友会是更好的选择!” “就知道以你的明理,会赞同我的看法!”烟如毫不吝啬的夸奖他。接著她更令人惊讶的写道:“为了奖励你的开通,这几晚我把那张双人床让给你睡!” 扬之拱起眉,讶异的问:“那你睡哪里?刚刚我出去问了几家旅馆,早就没空房间了!” 原来,他早未雨绸缪过了。可是就情形看来,他们非得像对夫妻般同辟一室而居不可了;没关系,虽然他的防范未然令她有些感伤,但室内空间的确够大,壁炉前会是个极佳的睡觉场所,既温暖,又离那张床铺有点距离。 她对他提出自己的看法,他一副她‘绣斗’了的表情并皱起眉头写道:“你到底有没有来过阿里山?” “没有。”她像个犯了语言错误正等待老师纠正的小女孩般拘谨的承认,“二十七年来第一次!” 撇撇嘴角,扬之露出一个嘲弄的微笑,“那我得先提醒你,壁炉前的火不可能老是像现在那么温暖,它总有熄灭的一刻,至少睡觉前我会先熄掉它,以确保我们入睡时的安全,至于睡地板的可能后果是--明天一早你大概会冻得像根冰柱,而我怕我会睡得太沉来不及帮你做急救,因此,我建议我们最好还是一同睡在那张双人床上!” 双眸圆睁是烟如仅有的反应,她看看他又看看床,带点惊慌的写:“可是,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经够糟了,要睡同一张床--” “拜托,我都被你搅胡涂了,”扬之不耐又无奈的长叹一声,驳斥道:“刚刚你才说我们该做朋友,刚刚你才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既然我们已被打鸭子上架,既然我们已说好要做朋友,那么只要心中不存杂念,同睡在一张床上又有什么可忌讳的呢?” 想想,的确是没有什么好忌讳,他们是夫妻,虽然是名义上的,但绝不会有人反对或干预他们同床,至于这心存不存杂念,就自在人心了。 这夜沟通过后,他们各据床边一隅,让中间的空白地带像条无垠的山沟。这夜,他们各自穿著厚厚的衣服,各自裹著重重的棉被,感觉很心安理得的入睡!※※※ 翌日凌晨,最先被旅舍‘内将’吵醒的是夏扬之。 睁开眼后,第一个窜入他脑海的想法是,有某个人或物压在他的手臂及腿上,这让他一向堪称强健有力的臂膀感觉酸麻,腿上的重量则让他感觉十分不习惯。 ‘内将’的敲门声仍在门外,倏忽清醒的意识告诉他‘内将’这么早来明他们的目的是为了他们得赶上最早班的火车上山看日出和云海。 应了‘内将’一句,扬之微侧过头注视著那仍紧靠在他臂上毫无动静的‘重物’,那并非什么奇怪的人或物,而是裴烟如小小的脑袋瓜,她睡著的脸庞极柔和、极安详! 他就著小夜灯仔细端详她,其实,仔细看,她的五官很耐看,十分端正明媚,那浓密绵长的睫毛保护著那双太过传神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及一双只能表达‘听不到的说话’的唇,它微张著,和鼻子一同做和缓浅促的呼吸。 尤其当她睡著不再用橡皮筋死绑著那股辫子时,她的头发略微鬈曲,还乌黑得像被雨水打混的乌鸦羽翼,既美丽又丰厚得令人忍不住想伸手丢揉抚一番。 至于她的睡姿,则让他肯定她不是个有好睡癖的人,瞧瞧!她整个人已由床的一侧侵略至他这边,并紧偎在他身边汲取温暖,全身则蜷缩得像只小毛毛虫,而她毫无所觉横入他腿间的小腿让他们看来太过亲匿! 这对扬之而言是崭新的体验。他醒来,一个女人睡在他的身畔,占据他的臂弯,而这个女人不是伊藤美奈子,是裴烟如!这些,都是他无从想像的;最教扬之佩服的是她竟能在‘内将’叫过门,并且有人盯著她看了许久的当口仍睡得如此香甜深熟。 也许,这正是身为听障者的好处之一吧? 揣测加上叹息之后,为避免更多的尴尬,扬之轻轻的抽出手臂及双腿起身盟洗,梳洗过后,他理智的摇醒仍沉在睡乡中的她。※※※ 日出与云海,这两种美景是扬之百看不厌的。 来过阿里山许多次的扬之,由解说人员及自身的观察,明白了这些大自然的景象会随著四季的交替而产生不同的美丽风貌与奥妙。 可惜,裴烟如无法听见解说员的解说,她的资讯来源是一张阿里山国家公园的简介及扬之用笔稍稍为她所作的解释。而她似乎也相当能由观看人群脸庞上的惊叹号表情里找到乐趣与神奇。 在日出出来前的刹那,她的神情和众人一样是专注、认真、屏息、凝肃,很奇怪的,她的表情格外令扬之动容。她好比一个刚从师长身上获得某种学问,又能努力去钻研观察的好学生,既振奋又仔细。 那抹朝阳的金色光丝在玉山山脉层叠的山缝间乍现的短暂时刻里,她还兴奋到忘形的紧揪著他的手臂,像个孩子般天真的左摇右晃。 于是,整个观看日出的过程里,他发觉自己注视著她的时间比注视著日出的时间还长! 看过日出后,他们没有再乘小火车,而是循著柏油路径寻幽访胜,徒步游走于山间。 三月的山间正逢花季,山樱花与野生杜鹃到处盛开,又因为他们在山上有三天停留的时间,两人就决定不像一般观光客般走马看花,而是缓缓流连,细细欣赏。 沿路,他们走走停停,烟如注意到夏扬之最常瞪著路旁夹道的樱花发呆,日本是樱花之乡,她猜想大概是樱花勾起了他对伊藤小姐的思念吧? 假装走累了,她坐在一个水泥斜坡上,远远的等著陷入沉思中的他缓步走近。他真是一个好看的男人,她想。颀长、结实,有从容不迫的气质与磊落智慧的风度,可是明显的,他不是个快乐的男人! 短暂离开所爱真是那么痛苦吗?那么此刻她就无法评估自己是否真如自己所想的那么看重,那么爱恋夏扬之!因为她对他从来没有过那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也幸好没有,否则按她所等过的九年算来,她岂不要变成鸡皮鹤发的千年老妖了? 伊藤美奈子的确是教人又羡又妒的,能让夏扬之对她这么死心塌地。而一想到他眼中的忧郁与不快乐全是导因于自己,烟如除了愧疚,还有奇异的心痛。 但并不是说一个听障者就全然没有乐观因子,就算地无法取代伊藤美奈子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她至少也要做到让他在裴家生活这段期间能少些忧郁,多些快乐。 烟如凝视著已走近的夏扬之,心中充满对自己的期许。 等他走到她跟前,她拍拍身边示意他坐下,她把刚写下的一段话拿到他跟前:“刚刚,我看你沿路一直很仔细的赏樱,在日本住那么多年,你能区分台湾樱树和日本樱树有什么不同吗?” “有什么不同?”扬之拧起浓眉重复,想了一下,哑然而笑。“不同的大概只是品种吧!大自然总是充满奥妙与惊喜,不论在日本或在台湾,都能欣赏到这种满开的樱花。差别是日本较寒冷,樱花随处可见,台湾地处亚热带,赏樱就必须专程跑到较高的山上来了!” “听说日本是道地的樱花之乡,平常你是不是像电视上演的日剧般往自家门口一坐,就能欣赏樱花啊?”烟如满脸好奇。 “错的离谱,我才没那么幸福哪!因为是住学生公寓,平常我往公寓门口一坐,能欣赏的全是一道道的钢门铁窗!”扬之伸伸舌头自嘲。“在东京,上野公园是最好的赏樱地点,他们日本人最教人欣赏的一点是对四季景物的变化非常敏锐。像春天,想看满开的樱花得在‘吹雪’之前,因此他们把春天樱花盛开后的落花缤纷称之为‘樱吹雪’。” “好有诗意啊!”烟如著迷的听著、赞叹著:“日本人对景物的描写都这么古典雅致吗?”” “那倒不一定!”扬之就事论事的批评:“日本的文字有些还是会流于直接、粗俗,原因是他们的文字采用了很多汉字与不少外来语,因此常会产生雅太雅、俗太俗的困扰,而这些外来语的发音与汉字的运用也常教初学日语的人很头大。” “看来,你这几年的留日生涯确实学到不少东西喔!”包括爱情,烟如在内心很苦涩的补充。 “是的!”扬之简短的承认,她眼中的失落再次令他困惑,他问:“似乎,你对日本这个国家的人文很好奇!”他慷慨的承诺:“下次有机会,我做你的向导,带你环游日本一圈!” 似乎,他这段话也没有经过大脑过滤。烟如好想问他‘下次有机会’是何年何月何日? 不过烟如既没答应也没婉拒,她只是聪明的稍微扭转了一下话题:“其实,我会对日本这个国家产生好奇是缘自一册日本童话。那年我读小学,也是父亲第一次送我的生日礼物,书里头有一个故事叫‘蒲岛太郎’,不知你在日本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则故事?” 烟如停顿一下,见扬之摇头否定后她才接续著写:“故事是描述一个有年迈母亲的孝子渔夫,他的名字就叫‘蒲岛太郎’,有一天他要出海捕鱼时无意间救了一只小乌龟,乌龟妈妈为了报答他,就请他到龙宫一游,结果他一去就沉醉在令人眼花撩乱的龙宫里,乐不思蜀的玩了三天,三天后,他才记起家中的老母亲没有人照料,于是乌龟妈妈在他的央求下送他出龙宫,只是一回到岸上,他就再也找不到母亲与旧有的家了。原来,龙宫里的三天竟是人间的好几十年呢!当时,这个故事给我童稚的心灵好大的震撼与好多的联想呢!”她朝他腼腆一笑,继续挥动笔杆:“那年,我虽是个孩子,但我已经明白自己是个和常人不同的听障儿童了!看完这个故事后我就常常突发奇想,渴望哪天发生在蒲岛太郎身上的奇迹也能发生在我身上,那样我就能到仙境中去度过三天,回来时我早鸡皮鹤发,也根本不用在乎我是不是听障者,那该有多好啊!” 她甜中带苦的微笑再次令扬之动容,他像个朋友般轻握了握她的手,明晰的用唇语说:“我明白。” 仿佛得到知音者的共鸣,烟如翻过一页纸张,接著写:“后来,我逐年长大,心智也渐臻成熟,偶尔到父亲的医院帮忙时,给了我更多的启示,我逐渐想通了,成为蒲岛太郎那样的人并不好,才在仙境里待三天就等于在人间过了数十寒暑,那多可惜,多不划算!人活著,原本就有责任,承担该承担的,体验该体验的,这样的人才能说是不枉此生,对吧?尤其,当我在父亲的医院里看见一些遭遇比我更不幸的人们时,我就更提醒自己要知福惜福。毕竟,我五官端正、四肢健全,还有一个疼爱我、关心我的父亲,我是该知足了!” 这是第一次,扬之能探讨到一个听障者的心声;也是第一次,扬之感觉自己能触模到裴烟如的心灵,而她的心灵确实是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坚强、健康而且完美! 他是如此的被她撼动与启示著,人生的确有很多无奈,但能在无奈中担当起一切的人,才是‘勇者’,而裴烟如正是一个‘勇者’! 她坚强的承担听障一生之痛,现在又即将承担失父之痛,失父之痛后等著她的是婚姻碎裂之痛,但她都打算勇敢的一一承担起来,而她微仰著等待著他下结论的脸庞,竟是如此光辉,光辉得令他起了羞惭。他觉得自己永远无法对这么个勇敢的女孩子下结论,于是他只能微笑的帮他合上纸张,盖上笔套并拉她起身,之后经拢著她的肩头,继续旅程,也继续心头因她而扰动的迷惘! 第五章 你的脸,我不敢看,因为我怕爱恋你的芬芳。 蜜月之旅,如期圆满结束。 听起来很匪夷所思,但这算是一趟不错的旅行,虽不够感性,却也堪称知性与尽兴,裴烟如和夏扬之培养出了夫妻之外的另一种默契。 他们由起先订定约定时的淡漠郁积,转变成一种涓滴累聚的友谊式交流。偶尔,扬之会热忱的要求烟如教他手语;偶尔,烟如也会询问他许多有关日本及他走过的许多地方及看过的许多人文风俗;有时,他们还会忘情的相视微笑。 这种感情交流方式,在静寂中默默运行著,而且一直深受裴怀石和倪秀庸的注意。 裴怀石时常心满意足的点头微笑,倪秀庸却忧喜参半。 她对儿子的性情十分了解,扬之既执拗又死心眼,她喜的是扬之对烟如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好转,忧的是,这是否意味著他们--不做夫妻,只做朋友--的约定成真?不过蜜月旅行之后,这小俩口明显的撤除了一些藩篱,不再维持冷淡的客套,这终究算是长进了,秀庸决定静观其变,并在必要时尽量协助烟如拾回扬之失落在伊藤美奈子身上的心。 生活与时间,似乎就在这种人人各怀心事的网路上缓慢前行著。 和裴烟如结婚四个礼拜之后,扬之就警觉到许多事情的奇怪之处与无可控制。 奇怪之事是裴怀石的病情大有起色。虽然前人有所谓‘冲喜’这种传说,可是在医学已臻纯熟发达,事事讲究科学的二十世纪末,这种说法大概只能被斥为无稽了,尤其裴怀石得的是‘脑部恶性肿瘤’,在人类对大部分癌症仍束手无策时,裴怀石顽固的没有开刀,没有照放射线,仅靠药物治疗就能让癌细胞在短时间内受控制并逐日康复,实在不可思议! 不过怀疑归怀疑,学医的他还是见过医学界中所谓的‘奇迹’,而这种奇迹的来源之一是人的‘意志力’。裴怀石意志的坚强是无庸置疑的,再加上他能由母亲秀庸及裴烟如那边得到最悉心的照顾与最真挚的关心,不说什么,为了她们两人脸上的欢颜,他怎能不制造些奇迹呢? 至少,扬之同意和裴烟如结这次婚的好处是立竿见影,显而易见的。他的岳父大人脸上恢复了红润,他的母亲镇日笑逐颜开,而裴烟如因为颜医师宣布她父亲的病情已渐趋好转,整个人也生气盎然起来,这些转变,在在令他动容,也令他无法自私。 大概,他真的太喜欢裴烟如那可掬的笑容了,因此偶尔他也会在她迷蒙、含蓄的笑容中心跳加快,无可控制的迷失! 这算是较好的转变,扬之承认裴烟如说法中的另一项正确性,她说既然大家必须同住在一起一段时间,她建议大家能更平和、理性,各取所需的生活下去。而她附带的要求是要他至少得对她表现一小段时间夫妻间的恩爱。当时她双颊酡红却表情勇敢的提出这个要求时,她提出的目的是为了取悦病中老父。 这的确像个强人所难的要求,扬之答应勉力为之,可是事实上进行时并没有想像中的困难;虽然眼前的他像极了被招赘进裴家的男人,但他不得不承认,裴烟如的周到的确令他无可挑剔。 裴烟如是个好妻子,如果她是他真实的妻子,他大概会针对她的娴淑为她打一百分,她温柔、体贴的应付裴家每一个人的要求,她把整个偌大裴家打理得有条不紊、游刃有余,就算裴家有几个佣人,她还是每晚亲自下厨,洗手做羹汤,而她做出来的晚餐确实令人期待,之后也总不会失望,桌上的菜色在她的巧心安排下,绝对是色香味俱全得令人垂涎三尺。扬之自觉在日本自己已养成相当独立自主的‘家庭主夫’性格,举凡洗衣、烧菜等等的他都会一点,但在面对一双女性的巧手时,他终究必须自叹弗如,俯首称臣。 晚餐后,她偶尔会主动拉拉他的衣袖,然后勇敢的迎接他半嘲弄的笑容,自动自发的把她的小手塞入他的手掌中毅然和他交握,在母亲倪秀庸的含笑注视下两人像办例行公事似的转入她父亲裴怀石房里展现‘恩爱’。当然,刚开始,她的手会因紧张而发抖、汗湿,可是几个礼拜过去,她似乎比较习惯男人与女人间的肢体语言,表现也较笃定了。 时间,就在这种寻找彼此顺应点之中溜去,他们渐渐适应了彼此的生活步调。 这样有‘家’的味道的生活,连扬之偶尔都感觉幸福。白天,他到裴家开设的怀恩医院发挥所长,为医院尚未筹设的“妇产科”催生,这点,他把它当成是回报裴家恩情的另一方式,因此他是十分积极尽心的参与,晚间,他则回到裴家,愈来愈脸不红气不喘的会同裴烟如扮演恩爱夫妻。至于两人每天最尴尬最不方便的时刻,大概是在晚间上床前吧,他们总无法为彼此保留太多隐私! 他们有一个不算小的新房,除了卫浴设备,还附有放了一组小沙发的起居室。由阿里山度完蜜月回到裴家时,裴烟如就坚持以她娇小的五短身材,挤沙发尽可以;她大方成性的让出她那张宽大又舒适的床及羽毛被,每夜独自蜷缩在沙发上睡觉。 在扬之安慰自己最初的不安想法中,占据她的床让她独睡沙发,总比两人同床而眠醒来后才发现彼此姿态不雅而尴尬来得好。假如他有风度一点,是应该自己抢著睡沙发,可是一思及要勉强把自己的身体硬挤进那张窄小的沙发,然后隔天再来忍受腰酸背痛或睡眠不足,他的心就凉了半截,也‘风度’不起来。 为此,扬之恭敬不如从命的接受了裴烟如的好意。 不过令人心生歉意与不安的是,最近连日阴睛不定的天气及她为她父亲病情的操劳,让她得了重感冒;她因流鼻水而吸著的鼻息,以及咳嗽的声音总在半夜里侵扰著他,使他无法轻易入眠。 这天凌晨,她又极不安稳的在沙发上辗转反侧,并重咳了许久,扬之是再也忍不住必心之情,由床上翻身站起,套上一件晨褛后他拈亮大灯,信步走向那张仅仅足够容纳裴烟如小小身躯的沙发旁。 令人惊讶的,她清醒著,她的眼睛在适应大灯的光亮后对上他,之后她慌张的坐起,有点腼腆的手语唇语并用著问:“是我吵醒你了?” 扬之摇头,用他仍不太熟练的手语比著:“睡觉前吃过药了吗?” 换她摇头,那头睡时没有受橡皮筋及发夹捆绑固定的美丽长鬈发在她颊畔跳动。 他就著小夜灯注视她,她的棉睡衣十分端庄保守,领子几乎高到卡住她的小下巴,不过她眼中那簇跳跃的温柔光芒深深吸引著他。 仿佛警觉到自己瞪她太久,他磨起眉,顺手抓起小茶几上的纸笔感觉烦乱的询问:“为什么没吃?” 烟如觉得他开始像个逼迫病人就范的医生了。她微笑,却笑出了另一阵咳嗽。 急促的移位至她身畔,扬之轻拍她太过纤弱的背脊,等她顺过气后,他倒了杯开水示意她和药服下。 “谢谢你,一直想避免吵醒你,结果还是吵醒你!”她很痛苦的吞下最后一颗药丸后,愁眉苦脸的在纸上道歉。 “不客气!”扬之自我嘲解著:“你吵醒我是应该的,谁让我天良泯灭的让你睡小沙发,才害你得了重感冒,你吵醒我对我而言只算是小报应!” “那么不论睡小沙发或得重感冒对我而言都是个大报应了!”烟如垂下睫毛,寂寞的微笑著。“谁让我老逼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她终于懂得什么叫‘后悔’了。扬之在心中嘲笑。只是她病恹恹的模样,让他不忍落井下石。他只是很淡然的问:“你一向都只懂观照别人的心,却老是忘了观照自己的心吗?” 扬之的问题教烟如一愣,好半晌后她才答:“也不能这么说,虽然我是个听障者,但我却敢肯定我一直洞悉著自己生命中的‘重’与‘轻’。像我与父亲之间的彼此看重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因此当我观照他的内心时,相对的也同时观照了我自己的。” “例子举得很好!”扬之先是夸赞,继而嘲弄:“不过我想我大概正是你所谓的生命中之‘轻’吧?” “不对!”烟如很快的否认。虽不懂他想证明什么,但她还是坦白的写著:“不论因缘的长短,我还是很看重人与人交会时的情分。也许一年半载后秀庸阿姨和你都将成为我生命中的过客,但既是我曾看重过的,不论时隔多久,那种因缘与情分都将长存久在,不可磨灭!” “气度很恢宏,”扬之一时也弄不懂自己是赞美抑或是挖苦,他泼她冷水似的摇动笔杆释放自己的看法:“只是你太小觑了人类的贪嗔之心,受憎之苦,人们因一点利害关系而反目成仇的机率很高,这点你不能否认。” 烟如终于弄懂了扬之的言下之意,他在预言他们做不成夫妻之后可能反目成仇。烟如无言以对,她不能否认将来的事谁也无法预料,然而‘反目成仇’这种字眼让她全身起了寒颤;可能……但这是最差劲的结局。 她的沉默引起扬之的不安,他有点无法透视她情绪的尴尬,想转移话题,一个更不安全的话题却不受控制的跳出笔尖:“我一直很好奇,你写在我的旧照片中那两句‘除了信仰,无法解释我的等待’中的‘信仰’指的究竟是什么?” 温柔的眼变仓皇了,她不解他为何有此一问,沉吟半晌,她才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意思是‘心’。 扬之点头,继续犀利的笔随意走:“那么,你的‘心’信仰的又是什么?” 他可真是咄咄逼人啊!她想。注视自己手中的纸笔许久,她才犹豫的写著:“那不是你会喜欢的字眼。但如果你真有这种好奇,我可以对你坦白,我的心信仰的是一种‘成熟的爱’。” “什么是‘成熟的爱’?”扬之更好奇了! 她微合著睫毛苦笑一下,佩服他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功夫。“我一直很欣赏德国著名的心理学家佛洛姆的一段话:不成熟的爱,所遵循的原则是‘因为我被别人爱,所以我爱别人’;成熟的爱,所遵循的原则是‘因为我爱别人,所以我被别人爱’。我想一个懂得施比受更有福的人,就拥有‘成熟的爱’,而我‘衷心’希望自己能做到完全信仰‘成熟的爱’。” 扬之深思了,他实在很惊讶,在她那小小的脑袋瓜里收藏的竟是如此深奥的思绪,而她的宽大几乎要令他愧疚起来。“我恨遗憾!”他写。 “遗憾什么?”烟如一脸不解。 “遗憾我没能更早熟悉你、了解你,你是个可爱的女孩子!”他的表情很衷心。 “可爱?!可怜没人爱吧!”她用出电视上学到的一些句子来嘲弄自己,然后有点悲哀的继续挥笔:“我想,该遗憾的是我,在男女的感情上,我还是没有办法达到‘成熟’的境界,虽然我极力要求自己做到‘因为我爱别人,所以我被别人爱’,但讽刺的是,本来我该爱的男人已爱上另一个女人,我就不知道自己该再怎么‘爱’下去了!可能,我是唱足了高调,也可能我是在抱怨,想来,我确实是仍有许多未成熟的矛盾个性。当我得知你--我等待了九年的未婚夫--另有所爱时,我脑中虽很空白,却直觉的要求自己不能怨恨。但事实上我卑劣无望的心是一直在抱怨上苍,祂让我为你等待多年,却让你和美奈子小姐相处多年,你们因此发展了‘爱’,而我获得的却是落空的‘等待’!” 洋洋洒洒的写了一大篇后,她捂著嘴轻咳几声,瞥了扬之那专注却没有表情的脸孔一眼,她突然警觉到自己写这么多,或许只会破坏两人好不容易建立的和谐关系并徒惹他的不快。她边咳边飞快的、不自然的写著:“抱歉,我知道我不该再拿这些事情来烦你,人生有些注定的确是没有道理可循,你愿意用你的一段时间和精神来协助我处理并完成爸爸的心愿,我是衷心、诚恳的感激。” 臂察著她不客气写下心声之后却突然变客气的表情,扬之感觉更惭愧了,她仿佛很害怕他生气或拂袖而去。我看起来这么气量狭小,不近人情吗?他自问。应该是的,他自答。而为了避免她无时无刻把自己弄成一只害怕得罪他的惊弓之鸟,换上一副截然不同的脸孔是当务之急,他既泰然又和颜悦色的在纸上振笔书写道:“许多事,该抱歉、该感激的都是我,让你父亲在生前完成心愿,更是我应该做的事。” 这些话连扬之再回头看她时,都感觉自己虚假的可以,可是它似乎很能安慰烟如那该复杂时复杂,该简单时简单的小脑袋瓜。 瞧,她正用一种被笼络过了的憨态,笑容可掬的写:“你更应该做的事是,上床睡觉去,并把我的临时床铺还给我。”她指了指他一坐著的沙发。“而不是让我们像两个疯子般,半夜在这里讨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扬之懂她是故意把她刚刚说过的那些心声淡化,而她过分泰然的姿态令他突起了开玩笑的兴致,他作弄的微笑著写:“我建议你和我一同上床去睡!” 烟如一脸脑筋转不过来的神情。 “避免你继续感冒!”他写,并且不由分说,没有制止自己冲动的连人带被子抄起她,像抱一个孩子般,她轻盈的令他一惊! 呆若木鸡好半晌,她才记起要攀住他的脖子以避免自己摔下去,等他把她放在床铺的右侧时,她早已颜面通红并暗暗庆幸自己的睡衣够保守、够端庄。 她等脸上的烘热稍退之后,才鼓足勇气抬起头来手唇语并用的比著:“你可能会被我传染感冒!” “保证不会,我免疫力很强。”他一语双关。按著他由橱柜里拖出另一床羽毛被细心的为她盖上,再找出另一件毯子放在床中央画清楚河汉界,在临关上大灯前,他递了一张纸片给她,上面写著:“朋友,你的感冒让我很‘感冒’,如果你不想我也感冒,请赶快治好你的‘感冒’。” 扬之自创的绕口令教烟如笑得肩膀一耸一耸,他关掉大灯之后的一小段时间里,烟如倏忽领悟到夏扬之这种男人何以会如此吸引人了。当他展现温情时,他是那么感性、知性又幽默得教人动容啊!案亲裴怀石和伊藤美奈子,都是曾经为他感动的人,否则父亲不会选择他来让他托付终身,伊藤美奈子也不会爱上他。 而她也不例外,在她临入睡乡前,她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在回味夏扬之刚刚抱起她时的温暖健捷和爱上他们之间与日俱增的和谐。 ※※※ 很遗憾的,夏扬之和裴烟如的和谐状态在隔天因为夏扬之突然发现的一件事,及其后这件事的被证实而宣告终止。 事情发生在隔天早上,被吵醒的还是扬之,只差这次吵醒他的是他自己设定的闹钟。 当然,没有太出乎意料,他醒来之后第一件注意到的事,仍是身上某部分有些奇怪的重量。裴烟如不仅入侵了他的领土而且还睡得极香熟,她的小腿跨在他的小腿上,而那条权充分界线的毛毯,早已被她踢下床,可怜兮兮的躺在地板上。扬之好笑的发现,她不但有‘歹睡癖’,还有踢被子的恶习,难怪要感冒了。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尴尬--他习惯不穿太多衣服睡觉--套上晨褛之后他才迅速的跳下床按止闹钟。 床上轻微的骚动令扬之不觉回头去察看有没有吵醒她,可是映入跟帘的春色却令他倒抽一口气!此时此刻,她的睡姿极为不雅,却意外的撩人。 昨晚,他就看出她的直筒棉布睡衣非常非常的工整端庄,奇怪的是,愈端庄工整的衣服,制造出来的穿帮效果就愈教人心跳加速。 她睡成大字型,棉睡衣滑高至大腿根部,扬之不觉咽了口口水,他几乎可以瞥见她腿间的暗影。 非礼勿视!他呼吸有点急促的掉开眼光,甩甩头又甩甩手,渴望利用一阵小小的运动来排遣男性的蠢蠢欲动。这根本是一种不该出现的感觉,他是个妇科医生,见过的女性躯体不在少数,但他总能以妇科医师的专业与道德来规范自己,除了美奈子,他对哪一个女人都没有产生过这种骚动,因此他相信他是因为深爱著美奈子,才会产生占有的感觉,可是现在对裴烟如衍生的异样感受,让他几乎推翻自己一向自认的专情、忠诚。 不!他八成是有点神经错乱了,不然就是刚睡醒神智不清,他不相信裴烟如那样看起来像个发育不良孩子似的女人也能给他感官上全然的冲击,他需要的是像美奈子那种有绝对女性柔媚的女孩。 不!他不相信!他既恼怒又气愤的旋身,就在这一刹那,他的手挥落床头柜上的一包东西,袋身的破裂及某种颗粒落地唏哩哗啦的碰撞声令他急急收回异样的心思。 就著不太明亮的早晨熹光,他懊恼的俯身在地板上模索,之后他确定自己挥落的是一包药,一包上面书写著『裴怀石院长服用’几个字样的药包。 他低声诅咒,这就是心术不正的报应了!无奈的看了看散落一地的药丸,他开始拣拾,就在他捡起一颗时,卸赫然发现那些药丸很眼熟。他困惑之至约瞪视著手中的橙色药片,假如他没有在瞬间得了白内障或青光眼,那么他可以肯定这些药片是他时常开给病人补充营养的‘综合维他命’,裴怀石得的是脑性肿瘤,吃这么一大包维他命丸有什么作用吗? 扬之的好奇与疑惑,让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内幕,更开启了他另一段不平衡、苦涩的心路历程。 一小时后,他由仍睡眼惺松的裴烟如那边证实,他的岳父大人自从查出病因以来,服用的一直只有这种橙色药片,而这种药,还是脑科专家颜医师开给他父亲长期服用的特效药。 这下好了,扬之脑海混沌紊乱成一片,从几时起,医学又证明了‘综合维他命丸’有治脑癌的功效?他觉得自己十分胡涂、困惑,又觉得自己有点茅塞顿开,他决定去找某人求证。 两个小时之后,他在医院的脑科找到正聚精会神盯著一张脑部x光片的颜医师。 他乍见扬之,似乎十分讶异,然后他走到扬之跟前回他握手,顺道掩饰他的惊讶,他微笑道:“听说妇产科筹设得十分顺利,要先恭喜你了!” “谢谢!扬之同他握过手后,开始用不明显的方式打量著眼前这位头发有点斑白,戴著一副黑边眼镜,有标准学者风范的长辈。 听说,他是裴怀石读医科时期的学弟,裴怀石对他提携不少。似乎,裴怀石总是惯常对别人施予恩惠或提携别人,然后在必要时要求回报,而以裴怀石的这种行事方式,当他要求也曾蒙受他恩泽的颜医师帮他演上这么一出‘假病记’,应该也是不无可能。 扬之无奈的想著,眼前他最该考虑的是该如何开口问颜医师--裴怀石病情的真伪?是开门见山?还是迂回婉转?几秒后他决定选择前者。 不过还是颜医师吃不住他沉默的眼神,也许是做贼心虚的心理使然,他有点不安的清著喉咙问:“夏医师,你抽空光临脑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扬之点头,“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确,我是有些疑问。”他踱步至颜医师的办公桌前,轻轻放下几粒早上他由掉落在房间地板上捡来的橙色药片说:“想必颜医师认得这些药丸,听烟如说起这是颜医师您开给我岳父服用,专治脑瘤的‘特效药’,这正是我的疑问所在?因为长久以来,我也曾开出不少这种药给我的病人,而我开出时它的名称叫‘综合维他命’而非‘脑癌特效药’,不知颜医师您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颜医师的眼睛碰上那几颗药丸之后,脸部的表情定极精采的,他由起先的不信、惊慌,转为心虚与叹息,他和扬之对视几秒,终于点头苦笑道:“我早说过纸是包不住火的,事情迟早会有被发现的一天,可是裴院长说这是唯一能让你及早收拾行囊回台湾的方法,也是唯一能保障烟如一生幸福的方法。” “用假装他得了绝症这种把戏也许真能把我骗回台湾,但是,这种把戏可就不一定能保障裴烟如一生的幸福了!他难道不怕在我获知真相时,会造成适得其反的效果?”扬之内心极其愤怒,脸上即是冷峻的笑。 “可是,你和烟如已经结婚,古人说一夜夫妻百世恩,再怎么说,你也没有后悔的余地了。何况,烟如是一个那么柔驯善良的女孩,再加上裴院长打算留给你们夫妻俩的这一大片产业,我想,你没有什么可抱怨或遗憾的吧?”颜医师边拿出手帕擦拭在冷气房内仍汗如雨下的额头,边一脸大惑不解的问。 看来,裴怀石让颜医师知道的事情还真是不少,扬之冷笑的想著。可是,颜医师又怎知道他夏扬之心中真正的遗憾是什么?抱怨又是什么?而他的岳父大人裴怀石又怎知在他设下这么个看似天衣无缝的圈套时,他夏扬之和裴烟如又早已订定了另一种契约,一种只当‘挂名夫妻’的契约! 人生有时就是这么可笑又无稽的。 裴烟如也是这个圈套的设计者之一吗?不无可能,毕竟先提出‘假结婚’这个要求的是裴烟如,如果她也是设下圈套的人之一,那么她的确是个不错的演员,尽避她骨子里是个包藏祸心、预藏阴谋的小人,她却把女性的柔顺良善表演得淋漓尽致,连他都不得不佩服,并差点拜倒在她的演技之下。 颜医师证实了扬之的疑问之后的半小时内,他未经审慎思考,气愤填膺的冲回裴家,来到裴怀石的房内。 裴怀石乍见他虽有点错愕,可是却半点心虚的表现都没有,他老神在在的坐在他书桌后的高背椅上,放下一卷书后,他托了托架在鼻梁上的老花眼镜,若无其事的,仿佛扬之在上班时间出现在他房间是很正常的事,他打趣说:“扬之,‘怀恩’今天提早打烊了吗?还是你已搞定了你那个‘新天堂乐园’,来向我报备了?” ‘新天堂乐园’是某天晚上他和裴烟如来看探视裴怀石时所讲的笑话,那晚裴烟如把所有的妇科医师形容得像长了全副翅膀的善心天使,而怀抱初生婴儿到母亲跟前的妇科护士则全是一种长了长喙,叨著个小包袱的送子鸟,因此妇产科也就理所当然的成为裴烟如心目中的‘新天堂乐园’。 也许是因为她本身没有生产过,不懂生产过程的苦痛,也许因为她不知道妇产科里也可能上演生离死别,因此特别轻松的看待妇产科,当时,扬之曾想过这些问题,但并没有特别去在乎或点破。而今天,裴烟如虽不在场,但裴怀石的打趣并不能让他产生快乐的情绪,因为接下来他要向裴怀石求证的事,是一丁点都让人快乐不起来的,尤其,当他像个傻瓜般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时。 苦涩的想到这里,扬之几个大步走到裴怀石的书桌前,盯视著这个因为长久假装卧病在床,面容显得有点清瞿苍白的老人面前,发泄以的讥讽:“我想,今天我并不适合留在医院,因为我怕我会把‘新天堂乐园’搞成‘新地狱乐园’!” 透过镜片,老人锐利的凝视女婿那带著愤懑的神情,几秒后才徐徐的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扬之。” “我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问题出在我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一回事的人,这让我感觉自己像个上当、受骗的白痴!”扬之怒气腾腾。 “谁让你感觉受骗上当?”老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他还是保持冷静的问道。 “你--颜医师,或者还有我妈和裴烟如,都是串通者之一。” “我们都串通了什么来骗你?”老人的表情更冷静了。 “你根本没得什么不治之症,对不对?你用这种苦肉计的目的旨在诱我回台湾和你那心肝宝贝女儿裴烟如结婚,对不对?”扬之低吼出声。 “年轻人,别那么暴躁,”裴怀石拔下眼镜,放置于书卷上,又云淡风轻的问:“你由哪点断定我没有得不治之症?” 扬之不懂他这样一个即将被拆穿谎言的说谎家为何事到临头仍能如此平静?姜真是老的辣!扬之慨叹著,并提醒自己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因为一旦话事点破,为了他和美奈子的将来,他更必须事事谨慎,步步为营。他暂时止息怒气,音调冷冷的讽刺:“我由颜医师开给你的‘维他命特效药’看出蹊跷,而且颜医师也证实了我的困惑!” 老人家揉揉下额,深思的看了他几眼,叹息著说:“好吧!既然被你看出我是假病而非真病,那么今后我也不必如此痛苦的伪装了,有些事要瞒骗你母亲与烟如比较容易,要瞒过同是医生的你就不容易了,不过这些现在都不是重点了,重点是你已变成烟如的丈夫,也成了我的女婿。” 他老人家说的倒是稀松平常,轻松自在,甚至还为他自己的演技沾沾自喜。扬之在内心痛苦的嘲弄,怒气却再次不受控制的濒临爆发,“你一个人自导自演,就是为了尽早让我成为烟如的丈夫?成为你的女婿?真是可笑……” “半点都不好!”裴怀石打断扬之的说法,他开始正襟危坐,面容一整,十分严肃的说:“我如果放任你和伊藤博昭的女儿继续厮缠,然后手挽著手迈向礼堂,届时将会比现在更可笑千万倍!” 扬之被吓退了一大步,裴怀石刚刚出口的话不啻是给他兜头一盆水。原来,他老人家在台湾,却对他在日本发生的事了若指掌,原来,他老人家早就知道他和美奈子之间的恋情!想到这里,扬之就更气急攻心,他怒气诘问他的老丈人:“既然你知道了我和伊藤家的女儿恋爱,那么你为何不干脆把所有事情摊开来讲?为何又要设下这么个圈套让我沦入和裴烟如的婚姻网罟?你难道不知道没有爱的婚姻是多么令人痛苦,教人难堪吗?” 裴怀石任扬之去发泄,数秒后他才犀利的说:“当年,你自己决定点头,盖下印章来承诺这桩婚约时,你就该考虑并克服爱与不爱这些问题的,而一旦你订下婚约,你根本就没有再爱另一个女人的权利,你唯一能爱、有资格爱的只有烟如。说老实话,就算当初我没有假生病,你也别指望能由这桩婚约里逃月兑,因为,打长途电话告诉我你和伊藤小女儿恋情的正是你的伊藤伯伯。他大概也发现不久,而我又正巧纳闷你已学成,为何会在日本停滞不回?一段不该存在的恋爱正好说明也吻合了这个现象,因此,我自然而然的选择了较不露痕迹的方式让烟如要求你回来。” “你们这些做长辈的够不择手段,够无所不用其极了!”扬之突然感觉悲哀,他很沉痛的问:“我们这些晚辈真的只是你们手中的一著棋子吗?只能任你们摆布,任你们搬弄吗?还是我们的爱情在你们眼中真的是一文不值?” “不是一文不值,而是不堪现实一击。”裴怀石若有所思的答。 “而你们这些长辈正代表著那些无谓的‘现实’,是不是?如果,你们能多一点悲悯之心,各自退一步来放了我,并成全我与美奈子的爱情,我想……” “不可能的,”裴怀石再次匆促的打断扬之的话,他一脸厌烦的强调:“别再怀抱这种荒诞不经的想法和论调,毕竟,你已和烟如结婚了,生米既已煮成熟饭,我们必须让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不可能的,”换扬之出声截断裴怀石的话。看来,裴烟如真的是对这个阴谋毫不知情的,不然她绝不会傻得和他另订了一个只当‘名义夫妻’的约定,而这反倒救了他,也让他有了反将裴怀石一军的快感。更好的是,他决定追随快感,让所有问题一次凸显,顺便看看能不能一并解决。“这个话题永远不可能就此打住,因为我和美奈子的恋爱是很真实的,真实的犹如我和烟如根本只是‘挂名夫妻’,我们并不曾把生米煮成熟饭,而这是我和烟如的约定!” “你和烟如有什么约定?”裴怀石终于不再气定神闲了,他拢起两道微白的眉肩,很严厉的问。 看这个老人由平静转为紧绷,扬之不能否认有报了一箭之仇的快意,他扭曲著嘴角一吐为快:“在回台湾之初,我就老实告诉烟如我在日本有一个要好的女朋友,于是在公证结婚前,我们便协议让这个婚姻维持最多一年,原因当然是为了你那不曾存在的‘绝症’,而烟如也答应过,不论这期间发生任何事,都可以随时终止婚姻,在终止婚姻的同时,我夏扬之便也同时算是偿清了你付予我的这么多年的恩惠,无可否认,这对我而言算是个满划算的合约!” 扬之最后一句话真是语不气人死不休,老人家这下真被激怒了,他推开椅子豁地站起,怒不可遏的喝道:“荒唐,太荒唐!谁允许你私下和烟如谈这种事,你可知道,她会很伤心,她一向有颗脆弱易感的心!” “人类世界荒唐的事太多了,而有颗脆弱易感的心的人更是多如过江之鲫!”扬之苦笑,“我不是上帝,无法一一去眷顾。” “好,既然如此,那么我必须开门见山的问你一句,你打算怎么走接下来的一步?”裴怀石瞪大眼,毫无迂回的问。 在老人家责备的眼光下,扬之也毫不畏缩的和他对峙并答道:“大约再一个月后,妇产部门便可筹备完成了,届时,我会整装回日本,至于母亲的去留,则由她自己做决定!” “你就这么翻脸无情?”裴怀石走出书桌边,来到扬之身旁,边踱步边冷冽的打量他,“我想,你很聪明的利用了烟如的心软。但你应该知道,当初我之所以择定你成为烟如的终身依托,纯粹因为我看重你对事物的责任感与才情,现在我不得不承认我或许是大错特错了!也许让你这种人模人样的男人娶烟如那种又哑又聋的女孩是委屈了你,可是你不能否认这九年来是因为我的造就,你才有可能如此人模人样,因此你不要怪我用人情道义的大帽子扣你!至于你和烟如那个什么‘名义夫妻’,为期一年的鬼约定,对我而言它是不成立的!”裴怀石一脸正色的又说:“当年,我们签订婚契时我就把一切目的说得够清楚了,我要你做我终身的女婿,后半辈子代替我照顾烟如,而不是让你做我半天或半年的女婿,然后伤烟如半生。” “为什么?为什么你和母亲总必须特意强调我对烟如的重要性或她对我的爱呢?”扬之的神情焦躁且苦恼,他爬爬头发,无限困扰的说。“当我们在讨论这个为时一年的契约时,她并没有你们想像中那么难过或坚持‘爱’我啊!” “也许,你们相处的时间真是太少了!”老人家感慨的苦笑。“你知道人类表达感情的方法很多,但你大概无从想像一个女孩子每当夕阳西斜时,就抱著一本书呆坐在夕阳下翻阅,翻的永远也只有那一页,那一页特殊的地方是因为里头夹著某个她可以憧憬、可以爱恋、可以作梦的对象的照片,而她凝望的、怀想的、眼睛须臾不能离的,永远只有照片中人!而那张照片中人就是你,她看了八、九年,犹不厌倦!可是讽刺的是,她爱恋的你才一回到她跟前,就宣布了你爱上另一个女孩,就宣布了她爱情的覆亡,而当她用不痛不伤的表现来消化你那石破天惊的消息时,你却又指责她根本不难过、不伤心,我真不知道你还想要求她怎么样?她并不是那种热情洋溢,时时把爱挂在嘴边上的女孩,就算她想这么做,她也做不到!她的聋哑,正是她最吃亏的地方,也正是我九年前选择你做烟如未来丈夫的原因。” 裴怀石表情凄凉的望著扬之,的确,烟如的听障是他老人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与伤痛,而他能做的,也只是‘补偿’一途,问题是,他真的开始感觉选择扬之是一种错误,也许当初贸然帮烟如择定对象就是一种错误,没有哪一个男人能无私到甘愿守著一个又聋又哑的女孩过一辈子,再加上现代的工商社会形态和以前的农业社会形态完全不同,人们朴实、守信守分的信念早已被遗弃殆尽了! 不过明白人类的自私归明白,就他一个站在父亲立场的人来说,他还是必须竭力挽救女儿濒临颓败的婚姻,不论使出的是方法有多消极或多卑鄙,他都必须尽力! 可恨的是,他刚刚引用的那一堆形容烟如的话对扬之而言似乎仍是不痛不痒,扬之只是紧皱著眉头,一脸不耐与勉强的聆听受教。裴怀石摇头嘲弄的低语:“现代年轻人大概不懂‘感动’二字为何物了?而现在的你大概也听不进我对你说的那许多话,但至少,请你在为伊藤家女儿和你自己的爱情著想的同时,也为我那可怜的女儿想一想吧!” 裴怀石的哀兵姿态,的确令扬之心中起了某种反省,至少裴家对他的恩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道尽,也不是三年两年就报答得了,可是为了实践他自己和美奈子的美梦,他不得不暂时放下恩情,只是‘暂时’放下。 他安抚自己的良心,之后表情忧伤,语气却坚决的说:“在爱情国度里,需要用上‘可怜’和‘同情’这些字眼时,那就称不上是真正的‘爱情’,就现实一点的层面来说,裴烟如对我的感情是单恋,而伊藤和我的感情是相爱,这两者有如天壤之别,因此,请原谅我不得不自私的选择和自己相爱的人厮守一生!” 扬之那没有丝毫商榷余地,执意自私的想法再次使裴怀石怒火攻心,他寒声使出撒手间:“说到你和伊藤家小女儿的未来,我和你的伊藤伯伯是早说好了,除非你们断了对彼此的痴念,否则只要我一通电话,他随时可以把你的心爱人送到北极或南极去,说不客气一点,你和伊藤的小女儿今生今世是不可能有什么结果,我劝你还是早早死心!” “不可能,”扬之瞪大眼、满脸不信:“伊藤伯伯不可能如此狠心或绝决的!” “就有可能!”裴怀石冷笑,“我们这一辈的人讲究的是‘诚信’二字,这和你们现代年轻人的想法或许大相迳庭,但却是我们这一辈人最自豪最看重的!”裴怀石顿了一下,继续下最后通牒:“还有,如果一个月后你执意离开裴家,那么你就连你母亲也一并打包离开,既然你不曾看重我们裴家给过你的一切,那么,就让我们裴夏两家从此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我这些话不是虚张声势,你自己要想想清楚再做。” 没有丝毫争辩的空间,裴怀石他老人家抿紧唇,一副‘你自己琢磨琢磨、衡量衡量,并好自为之’的送客表情,扬之想再多说些什么,结果被老人的手势制止,他颓丧的退出房门外,并茫然的意识到,这一仗,他本该打赢这个老人的,可是他却意外的落败,且败得很凄惨! 第六章 即使在酣醉的迷蒙里,我依然掌有欢愉,因为你用最高的音符,为我弹唱生命的序曲。 自从夏扬之求证了他老丈人的假病情,并在争取他和伊藤美奈子的感情存活空间未果后,夏扬之有了明显的改变。 白天在医院时,他像个拚命三郎,竭尽心力,尽己所能的筹设妇产科部。在他混乱不已的脑海中,他仍未厘清该如何真正的走下一步路,但他在医院的行为并非积极或屈服于裴怀石的恫吓,而是他消极的不平衡想著既然他只是个被利用的人,就干脆被利用个痛快! 至于晚间回到裴家,不论他面对的是谁,他的态度就一转而为淡漠沉郁,甚至最近几晚,他还流连在外,藉酒浇愁。 扬之觉得自己是活该要‘愁’的;对年近‘而立’之年的自己,现今的所有行为,他的感觉只有幼稚青涩,他不想藉这种失魂落魄的手段博得什么同情,但他就是不能控制自己想沉沦于某种境界,可以长醉不醒或不管人间诸烦事的渴望。 严格说来,把事情搞成这一团槽,把自己的生命作践成如此,除了长辈的作祟之外,他自己更是难辞其咎。早先,他就不该卖断自己的终身给裴家,后来,更是他自己不够果断,顾忌太多,如今才会落到骑虎难下这种处境。他一心悬念著仍在大阪的美奈子,他是多么强烈的想念及渴望她的一颦一笑,可是他现在是个没有‘资格’想念的人! 扬之的好友高原希介在他当裴家女婿的这段期间曾打过几通电话来,告诉他美奈子目前很好,很专心也很用功,她期待大学顺利毕业,并早日和扬之再次重逢。 是的,有时扬之也多想写一封辞意恳切,情意绵绵的长信给美奈子,向她倾诉分别以来的思念之苦,但他总是及时提醒了自己目前的‘没有资格’。也因此一封本应充满渴慕与爱恋的信,便平淡无奇的被平平带过。 而被裴家定位成这种奇怪的角色--裴怀石心不甘情不愿的‘女婿’及裴烟如的‘名义丈夫’--他感觉自己突然像个被上了无形手铐脚镣的人。在日本璀璨的过往及炫目瑰丽的爱情,都只是他生命中短暂的烟云,而今,他只是被软禁在一座堪称华美但却不甚向往的城堡里! 这是一种悲哀,足以令他心中产生怨恨的悲哀! 他最恨自己,轻易并草率签下自身的卖身契,还把自己弄得不仁不义,狼狈不堪。 他第二怨恨的是裴怀石,他利用了他年少的无知及轻狂,他甚至恨他给他的恩义。他助他实现留医的梦想,却也毁坏了他爱情的梦想! 或许,如此的人生是公平的,人们总是在教训中学会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至于裴烟如,她应该是他最该恨的人,可是当他更深入探讨自己的内心时,他觉得自己恨她恨不起来,可能,这正是她高明的地方。 她一直像只安静、驯服、柔顺,永远只蛰伏在她所该归属的位置上,逆来顺受等待别人赋予她什么她便接受什么的小动物;一只纯白无瑕,只懂张大骨碌碌圆眼睛注视别人一举一动,却从不参与意见的小动物。 但扬之对她的无法怨恨却让他的心情更为苦涩郁积。找不到能对无瑕的裴烟如的欲加之罪,就像洪水暴涨却找不到泄洪管道般教他感觉倍受煎熬。 他痛恨裴怀石给他的那些警告与最后通牒,他厌恶他和母亲倪秀庸在裴家所占据的奇怪地位;他怨怼他连讨厌裴烟如的理由都没有,她是那么该死的扮演著完美妻子与孝顺女儿的角色。 于是,当他不想面对这些他几乎无法忍受的人们时,他找到了一条不算高明的管道来宣泄他的不满情绪;每晚,他拖延著不回他自认被软禁的因笼,像只宁愿倦死疲死的鸟,在外找了一个人类消极时自然而然就会接近的好朋友--酒。 他觉得,它最能舒解他眼前的苦闷。 连著几日穿梭于巷外小店与酒瓶子为伍,乃至转向pub喝闷酒的生活,扬之感觉除了早晨起床时,头有被敲打过的昏沉及舌头有些滞重之外,其他一切都还好,尚可忍受,于是他酒愈喝愈多、愁愈浇愈愁,人也愈有沉沦堕落的快感。他无心反省,因为他自认这是他仍未厘清思绪,做出决定之前,所有苦闷发泄的最佳出处。 对于儿子的异常行为,倪秀庸是忧心如焚极了,她和好友裴怀石长谈过,裴怀石对她坦承他是假装得了绝症并为了扬之对烟如的不负责任而对扬之出言不逊,说了一些重话!裴怀石还气愤的说,如果扬之以为用这种藉酒装疯的手段能达到他和伊藤美奈子圆爱情梦的目的,那么他尽避去作梦,他裴怀石绝不会轻易屈服在他幼稚的手段之下。 裴怀石的假绝症让秀庸乍闻震惊不已,她也不免要抱怨他的隐瞒,但她却显的为他高兴,因为她不必再忧心短期内会失去一个曾经用心知交的好朋友了。 可是扬之的不认命及卤莽,却教她更操心、更进退维谷了,也因为在这种复杂的心绪下,秀庸做了一番破釜沉舟的决定。 她想过,九年来裴家对他们母子已经仁至义尽,而扬之若真执意离开裴家和裴烟如,去迁就伊藤家那个小女儿,那么她也没那个老脸留在裴家了,扬之若真执意要忘恩负义,那么她这个做母亲的只好打包行李,同他离开裴家,但她绝不会随同他到日本去趋靠伊藤家;也许,青灯古佛又是某一番人世的好风景。她带点感伤与消极的提醒自己,就当没生过扬之这个儿子罢了! 的确,在面对同一件事时,有的人会表现积极乐观,有的人却是消极悲观,而在面对像扬之、烟如、伊藤美奈子这种纠葛不清的难解习题时,当事人大抵是积极乐观不起来的。 再拿裴烟如来说,所有人里大概以她对夏扬之的改变感受最敏锐也最不知所措!因为听障这个缺陷,她无法由父亲、秀庸阿姨及夏扬之闷葫芦似的口中获得什么正确的资料,可是她却能由嗅觉问出扬之身上的酒臭味,能用眼睛看出他原本翩翩的男性风采在多日的酒精浸婬下,变得苍白而了无神采,她也能看出他和长辈间的别扭,但她就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两天前,她曾在扬之带著一脸酿然回房时,鼓起勇气,手语、纸笔并用的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奇怪!”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沉重的脸色及阴鸷的眼睛深沉的打量她许久,然后扭曲著嘴角露出不屑的一笑,便看也不看她一眼的掉头走入浴室。 是的,他愈来愈挹郁的脸孔及愈来愈阴霾的眼睛,总是轻易吓著她,让她不敢再对他多说一句话。可是,生活的步调并没有因此而停摆,当然烟如对扬之的关注之心也没有少掉一分一毫,这大概正是九年来感觉加上感情所累积出来的后果吧? 扬之变成习惯性的喝酒,她则变成习惯性的为他等门。很奇怪的,他没有进门,她便无法安然入睡! 每晚,她总似值初恋的小女生,心情忐忑的悄悄等待,在窝边看他蹒跚的步入大门时,她会飞快的冲进浴室里,轻手轻脚的帮他放洗澡水,准备衣物。当他东倒西歪的蹬入浴室,很理所当然的享用她为他所准备的一切时,她又会快手快脚的帮他泡杯热浓茶,放碟小点心,一直到她由眼角余光瞥见他走出浴室,她才能放心的在床的另一侧安心入梦。 她不懂自己这种对待扬之的方法算不算正确,因为扬之对她所做的这一切,似乎是只知享用却不曾有任何感谢的表示。只是烟如也并不顶介意扬之的感激或不感激,因为由外表看来,扮演弱者或被保护者的都是她,但事实上她是个习惯凭本能与耐心去关照及保持家人舒适的女孩,这是一种绝对的‘互补’作用,烟如更习惯与喜欢这种生活形态了,这让她不会因自己的听障而感觉自己全然的无用。 而扬之虽然是她的‘挂名丈夫’,但她在不知不觉中已把他归入‘家人’之列,再加上九年来她对他培养出来的奇特感情,教她无法把他当成外人看待。 说能不爱扬之,大概是自欺欺人的话,就算明白扬之已另有所爱,女人的傻气在烟如身上仍是显而易见!她对自己最初倾心、爱恋的对象分外执意;偶尔,她也能洞见自己执意的可笑之处,那就很像古代老是关在闺阁绣楼之中的女子,在无意间瞥见稍微顺眼的男子就害起单相思病,甚至可以相思至死般的可笑。 但她对自己不由自主偏爱扬之的心理是毫无控制能力的,就算她早洞悉扬之的某些固执与不可理喻,就算这不是一桩能长长久久的婚姻,她还是会傻气的想尽量的搜集、竭力的保有一些美丽的片段以供日后回味! 有时,她仍会不由自主的去回想前一阵子那段一家人和谐相处,还能用纸笔和他互相交谈调侃的日子,那时快乐延伸得好长,就连父亲得了绝症来日无多的哀愁,都被这股快乐冲淡了许多。只可惜时隔不久,家人间的和谐不知何故走了调?他与她又变回了完全绝缘的绝缘体,不再交流。 而今晚,又是一个起雾的夜,如同之前几个夜晚般,烟如站在通往大门的小起居室窗边心焦的徘徊张望。与前几个夜晚不同的是,壁上滴答的钟指针已指向凌晨两点多了。 他从来没这么晚回来的纪录,她抵制心中逐渐翻腾汹涌的不安,压制他可能会出什么意外的胡思乱想,和在阿里山那天一样,她有再次跑出门去寻他、觅他的冲动! 披好晨褛,她由起先在起居室的踱步逐渐走向屋外的庭园小径,再变成在大门旁边看著手表边焦灼的来回走动,她的小脚忙碌不休,心也忙碌不休。 就在她下定决心掉头回房套件衣服,鼓起勇气想开门张望一下的同时,大门突兀的被打开,扬之那张教她悬念了好半天的脸庞出现在门口,刺鼻的酒臭旋即告诉烟如,他又喝酒了,而且今晚喝得是酩酊大醉。 由他半颠踬的步履及他原本颀长,现在却半佝偻著干呕的肢体动作可以看出,他喝酒喝得很痛苦。 为了怕吵醒父亲及秀庸阿姨引来更多不必要的不快,她比手画脚,连支带架的把连路都走得东倒西歪的他吃力的架入两人共有的房间里,待她气喘吁吁的把他放入小沙发时,他开始呕吐起来,糟糕的是,这次他吐出了许多秽物,不但把地板弄得一团脏,也把两人的衣服吐了一身。 从未碰过这种状况的烟如起先吓呆了,她头痛的低吟一声,在扬之也抱著头痛苦申吟的同时,她毅然的站起身,擦拭掉两人身上及地板上的脏污,然后再次架起他,把他推入浴室之中。 就著浴室明亮的灯光,烟如明显的看出刚刚在大门口及房间半光不明的灯盏下,她忽略了什么,她忽略了他脸上几处轻微的擦伤,以及他外套上除了刚吐出的秽物外,衣袖上一小部分刮擦撕裂的痕迹。 烟如摇著头帮他放满一缸的水,烟雾蒸腾时她心里正在揣度著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必须如此糟蹋折磨自己?而她是巴不得能替代她所爱的人受苦的,她多么希望能在这一刻就弄明白扬之心中的苦楚并想办法替他排遣。可惜现在的他是处于一种精神涣散、意识模糊的状态,问大概也是白问。 可叹的是,当他清醒时,她又常常慑于他那双如深潭般莫测高深的眼睛,想问更是问不出口了。她时常好气自己的胆小与无助啊! 然而此刻无助的人似乎换成是扬之了,他坐在浴白边缘,像个全然无辜的孩子般用双手蒙住脸并一直牵动嘴唇,不知是因呕吐而申吟还是在念些什么? 他的神情及姿态中的脆弱换来烟如莫名的一阵心疼,他看起来是如此憔悴!她决定他应该尽快洗个澡并上床睡觉。她开始鸡婆的轻扯他,示意他进澡缸洗澡,他却像个真正的孩子般,耍赖似的一动也不动,好笑的是,她帮他剥掉脏污不堪的外套时,他又很合作。 帮忙帮到底,烟如犹豫了一下又做了另一个决定,她继续帮他月兑下衬衫及长裤。当他只穿著内衣裤站在她眼前时,她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多事了,她可以很轻易唤出他身上那股既伟岸又危险的男性气息! 她嫣红著脸,心虚的轻推表情有点呆滞的扬之进浴白,并递了块肥皂给他。也在这一刹那,他像开玩笑般的紧揪住她拿肥皂给他的手,使力的顺势一拉,把她整个人也给拉入浴白之中。 这下够刺激了,热水因突然增加的重量往外溢出,水花口溅,喝足了一口水又呛了一下才回过神的烟如,不但浑身湿透,更糟糕的是她发现自己整个人半跨吊半飘浮在扬之身上,那姿态,说有多不雅就有多不雅! 像只落水狗,她甩甩湿了一半的长发并挥开挡住眼睛的几缕发丝直瞪向扬之。他正像个刚完成某项恶作剧的小孩般朝她咧嘴露出得意的笑,那笑容魅力非凡却十足的醉眼蒙眬。 他的醉态让几乎迷失在他笑意中的烟如记起自己的处境,她脸红得用手掌抵住他的胸口,慌张的坐起身想爬出浴白,可是她的膝盖却不听话,无意间撞向他的小肮之间,她触及的部分令她僵在浴白中,而他那由原本得意微笑转变成的痛苦表情教她倍感焦灼与忧心。而他接下来的举动却让烟如短暂遗忘了所有情绪与思想!在痛苦的表情中,他突兀的用双手紧紧扣住她纤弱的腰身,让她伏贴在他身上,让她能感受到她刚刚撞上的部位此刻的坚硬与阳刚,然后他托住她已被水湿透的小小头颅向下压,他的嘴毫无误差的掳获她的唇。 烟如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形容这一刻?也许是浴室内烟雾弥漫的关系,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头脑混沌以及他唇内的酒气与火热。 扬之的吻起先还算和缓,可是当他撬开她的牙关后,便像一种肆虐了,他咬住她的唇,吸住她的舌,让她的呼吸急促得犹如刚跑完百米的人!烟如从不知道接吻也可以这样,但她想就算扬之想让他们两人在浴白中因一个吻而窒息、而同归于尽,她也无怨无悔! 只不过扬之愈来愈富侵略性的动作令她逐渐感觉不适。迷迷糊糊之中,她仍能感觉出他逾矩的双手正一手停在她的胸口,一手放在她的臀上挤压。恍恍惚惚之中,她脑海因为记忆起一些扬之曾说过的话而敲起了警钟。 她由起先的沉醉,倏忽回归现实的瞪视他,他的表情是眼睛微合,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失控与狂鸷,这吓坏了她,她在他猝不及防时,飞快抓开他在她身上游移的手,飞快跳出浴白,飞快冲回房中。 之后的数分钟,烟如浑身湿答答的捂著嫣红的颊站在梳妆镜前,心中已经做了某种程度的反省。镜中的自己似乎有些小小的不一样了,她想,这是她的第一个反省。第二个反省则是,扬之为什么要这么做?在她的记忆中,他已经申明过许多次他对伊藤美奈子忠贞的爱,可是为什么他会对她做出这么些不可思议的事?从小到大,她接触最频繁的男人只有父亲裴怀石,因此她对男人真是所知不多。 也许,他是酒后乱性?!包可能,他把她当成伊藤美奈子了?!这令她不由得揣测起他和伊藤之间是否已有过很亲密的情人关系了? 是有可能,由她所接收到的一些报章资讯,她很清楚日本人对‘性’这件事十分看得‘开’,而男人有男人正常的需要,她不会呆呆的以为年届三十的扬之至今仍守身如玉。 至于今晚,她遇到的真正难题是,她该满足他的‘男人正常的需要’吗?他是她的丈夫,虽然说好只是名义上的,但事实上她也必须为他的‘需要’负某种连带责任;如果不是为了成全她对父亲的一片孝心,他今晚大概就不必流连在台湾的某条大街小巷内喝闷酒或撞得皮破血流,他早就能和他所爱的伊藤美奈子在日本鸾凤和鸣、双宿双飞了! 生命中不公平的事物太多了,既知这种不公平她也有分,是不是她该考虑付出的东西就更多?! 反省了这么多,烟如烦乱的心情是一点也没有改善,她感觉心绪紊乱,浑身冷凉。她反省之后唯一的结论是,她必须赶快换下湿透的睡衣,否则不用再多反省些什么,她就会先冻死自己。 换好另一件睡衣后,她再次望向梳妆镜中头发乱七八糟,脸庞充满烦恼的自己一眼,而这一眼,令她除了烦恼,还产生了严重的困扰。 夏扬之就站在她身后的房门口,让她产生困扰的原因是,他似乎已经打定主意用另一个恶作剧来吓她了! 镜中的他,一向修饰极整洁的头发上正滴著水,更教人震惊的是,他身上未著寸缕!他就这么像个奥林帕斯山的希腊神祇般,静悄悄、光溜溜的降临在她身后。 烟如曾在医院最忙碌最缺乏人手时,帮忙看护过几个男性病人,但她从不知道一个全果的男人会是如此骇人,或者该说是如此诱人。她的好奇心几乎要害死她了,当她忍不住让眼睛好奇的梭巡过他全身时,他昂扬的男性身躯几乎让她瞬间赧红了容颜,让她地想夺门而逃! 可是他在镜中和她碰撞上的眼神却是奇异的深邃、迷离,一时间她被困在他的眼光中及他因赤果而营造出来的奇特性感中。 她能察觉他正在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走到她身后时,他一把攫抱住她的腰,但他走路像跳舞的姿态及嘴中打出来的酒嗝提醒了她,残留在他身体里的酒精仍未消褪,此刻的他绝对是醉翁之意。她敏锐的感觉他的手掌在她胸部下缘粗鲁的搓揉,另一手则毫不怜惜的抓住她微湿的长发,让她的头后仰在他肩际,他的唇不客气的紧封住她的唇,他的男性亢奋则停留在她的双股间,做一种她完全陌生的挑逗,他像个只想由她身上搜刮走一切的暴徒! 烟如明白自己如果够聪明就该及早逃之夭夭,她更明白此刻在扬之被酒精过度侵蚀的脑袋中,自己也许只是伊藤美奈子的代替品,但她对他的特殊感情却一直矛盾又盲目的在支配她的心智,直到他的粗暴几乎弄疼她,她才呜咽著挣扎,记起逃离他的束缚。 扬之的男性蛮力并非瘦小的烟如能够轻易挣月兑,他过紧的钳制让烟如不得不利用好不容易松月兑的一只手甩他一巴掌,并期望这一巴掌能唤醒他像著了魔的行为。 扬之对这个巴掌的反应起初是呆滞的,数秒后他如她预期的松开她,却出乎她意料之外的跌坐在大床边缘,像个没有达到目的的心男孩般捶胸顿足,又哭又笑,嘴巴还不时喃喃诉说,偶尔还咬牙切齿! 他大概是在咒骂吧?烟如傻傻的注视扬之的表情与行为。她知道一个男人会去喝酒,大抵有他的苦闷之处,而她既心虚又肯定扬之的所有苦闷,一定是裴家加诸于他的。 她觉得地无法漠视他的郁结与痛苦,她遗忘了他刚刚的粗暴,直觉像哄小孩子一般的趋前拥抱他,在他的赤果光滑,几乎有她一倍半宽的背脊上轻拍。他的眼光短暂和她对视,那眼中有许多迷失与寂寞。 拥抱,的确是安抚情绪的良方;扬之在烟如无声的抚慰下,神情渐趋安的微合眼脸,自然的让头栖靠在她柔软的胸口,嘴上仍间杂著喃喃叹语。 再次的,烟如痛恨起自己的听觉障碍;人家说‘酒后吐真言’,而此刻,她是多么想知道一点点--只要一点点--扬之心中的想法与苦闷,她是多么义无反顾的想了解与分担他的愁啊! 他是一个大孩子,一个需要很多同情和安慰的大孩子。烟如柔情的想著,并对自己下了一个决心,这个决心是,不论扬之今晚需要的是什么慰藉,她都将全心付出。 可是喝得酩酊大醉的扬之完全无法体会烟如细腻的柔情,他此时被酒精浸婬过的神经只直觉知道,自己正软玉温香抱满怀,而他也不似烟如所想是个大男孩,他是个大男人,有一股莫名蠢蠢欲动的兴奋与需要在他体内灼热的流窜,一股蛰伏了太久太久的需要。 她的胸口真是柔软!他醉意盎然的想著,可是眼前这个有对星星眼睛的小女人刚刚已经拒绝并推开他两次,她把他撩拨得火热,却又莫名其妙的打了他一巴掌,他感觉好椎心、好委屈,又好愤怒! 她有点像美奈子,他抬起醉眼睨她一眼;也许她正是美奈子,他甜美女神的化身!他恋恋不舍的由她胸口抬起头,全神贯注的想看清她的脸;可惜他眼前有好几个影子在晃动,他醉态可掬的伸出手,好不容易托住一个脸孔,他确定她是美奈子,没错,虽然她的头发稍微长了些,也稍微丰厚了些;她和他拥抱时虽然瘦了些,也骨感了些,但他敢肯定她是他久未谋面的美奈子,因为他脑筋虽然有点迷糊,但他仍能在她的身上闻到‘爱’与‘伴侣’的气息。 在扬之的脑海中,确实仍留置著一段不可抹灭的记忆。那日,雨淅沥哗啦无情的下著,美奈子和他独处在伊藤汞的檐廊下。那日,他们差点在‘大阪时雨’的歌声中招彼此‘烙印’。那日,唱机内歌声幽幽转著『……拉你的手纠缠著哭泣……下著雨连梦也会湿……’ 是的,一回到台湾,他的梦就像一张被雨湿透的薄纸,即将消蚀,可是往日的记忆和美奈子的身影,却是无法轻易抹灭的。 而今夜,不论外面有没有雨,不论眼前美奈子的脸孔是真实是梦境,他都只有一个意念,他要完成那日在歌声中没有完成的事,他耍和美奈子为彼此‘烙印’。 这种想法很轻易就亢奋了扬之的神经与男性,他充满狂喜的再次攫紧他自以为是‘美奈子’的柔女敕脸庞,绵绵密密的亲吻著,由额际、眼脸、耳朵、颧骨、脸颊到唇瓣,无一疏漏。然后他轻柔的把她压倒在床上,她没有挣扎,这让他混沌的脑筋终于有一点领悟了‘温柔’的重要性。 他边亲吻边拆解拨弄著她的睡衣,让钮扣一个个跳月兑扣孔,他的动作很笨拙,但他再次欣喜于她的不曾反抗。 睡衣摊开后,他皱著眉想著,美奈子似乎瘦太多了,他评估著,她身上的香气也不太一样了,但他决定他喜欢这样的美奈子,纤细,还有一股成熟的玫瑰香气,那使她更有女性的神秘气质。她的纤细,犹如一株不盈一握的温柔藤蔓,而她的香气,就像藤蔓在轻搔他的鼻端,令他更情不自禁。 接触的感觉教人冲动,扬之让自己紧抵向她,并再次掠夺她唇内的甘醇,他的手则是无法压抑的,放纵的在她身上模索,她的身躯柔软似棉,他的即坚硬如石。狂野的把她翻转至自己身上后,她的轻盈令他一愣。张大充满血丝的眼,他竭力想在略嫌昏暗的房间中找出一丝光源来明晰自己的脑袋,以及仆伏在他身上的女性脸孔,他似乎能看见那双星星眼睛中一闪而过的惊慌与伪装的勇敢,而那双星星眼睛似乎又不属于美奈子。 啊!他昏茫的脑袋实在不适合分析那么多了,事情进行到这种地步,他也没有打退堂鼓的能力了。她是美奈子!他闭上眼睛坚定的告诉自己并抹去短暂显现于脑中的迷惑。他撑开她的双腿,自然而然的介入她腿间,让她悬宕在他身上。之后他托住她再用力往上一挺,让自己完全的‘烙印’了她! 她的啜泣声没有惊扰他被酒精浸婬过的知觉灵魂,他只是一味的深入再深入,贪婪的感受她在他身前的紧窄与渗透入他感官中的全然愉悦。 她是藤蔓,一株姣小纤细,只懂紧紧攀附著他的温柔藤蔓。当他心满意足的在她体内迸放自己时,他嘴里模糊轻喃的字句是:“爱!”(注:日语‘我爱你’) 第七章 我醒来,紧紧抓住你的手,犹如抓住温柔的藤蔓。 在不甚安稳的梦境中,有好几次,扬之宛如一个旁观者,有心无力、眼睁睁的看著自己一直下坠下坠,直到快坠入万丈深渊的底部时,才惊险万分的被一株长相奇怪的蔓藤勾住。那株蔓藤长得真是奇特,除了有许多像长发般柔软的根须外,还挂著一对会说话,星星般的眼睛。 梦境如此反反覆覆许多次,而最后一次,藤蔓似乎不想再伸出援手解救他了!他失声呼救,直到快落到地上时,蔓藤才徐徐缓缓伸出温柔的触须想拥抱他,但来不及了,它没有及时勾住他,他大叫一声,从即将粉身碎骨的恶梦中惊跳出来,浑身上下汗涔涔。 仿佛经过了好几世纪,他才由仍在下坠的摇晃状态中逐渐清醒。他安静的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头重脚轻,口干舌燥,脑中的大小齿轮似被敲打或移位过般混沌不清,浑身上下的骨头更像被严重拆解过般的酸软无力。 勉力想由床上坐起时,他才又发现身上有些奇怪的重量,他吃力的睁大眼,藉由已渗入窗帘隙缝的光线看清了紧紧依偎在他身侧,一只手停留在他肋骨上方,正深深熟睡著的女孩是裴烟如。 这种状况在他们同床共枕以来,已经是屡见不鲜,但教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察觉不只是自己全身光果,连裴烟如也是明显的服装不整,她一向端庄紧密的睡衣领口,扣子已经敞开好几颗,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脯;而她在被而下和他接触的某些部位,太过柔软真实,根本没有衣料阻隔的感觉。 我们两个做了什么?这是第一个在扬之混沌的脑海里形成的严重问题! 依稀,他记得昨夜的梦境,那梦境中只有一个他挚爱的女孩美奈子,在梦境中,他执意把她由一个女孩蜕变成一个女人,让长久以来的美梦成真! 可是明显的,他的美梦变恶梦了!环首四顾,他的眼睛还不至于欺骗他,他仍被囚在裴家,被困在裴烟如的卧房里。更该死的是,他大概酒后乱性,错把裴烟如当成美奈子了! 怎会如此?不该如此的啊!他一直处心积虑想摆月兑裴家的控制,逃离裴家的阴影,结果,他却胡里胡涂的和裴烟如行了夫妻之礼。难道,他真是注定要被绑在裴家一辈子吗?难道,他对美奈子的承诺永远没有实践的一天吗? 不,他不甘心!他怀疑裴烟如为什么会同意他对她做出这种事?她平时极端保守,高风亮节得犹如圣女贞德,事情发生时她为何不拿出力气来挣扎、来反抗?如果她这么勇于牺牲的目的只在于想把他永远绑在裴家,那么他绝对不会让她的如意算盘打得太如意! 历经了裴怀石的欺骗,再加上眼前这种仿佛被蓄意栽赃陷害的景况,扬之几乎是气急攻心了!他有种完全被裴家父女操纵玩弄于股掌间的沮丧,随著沮丧而来的却是另一股雷霆万钧的怒气。 有什么不可行的?如果这正是裴家父女正在进行的另一项诡计,那么他根本不用笨得奉陪到底。就在这一刹那间,他下定了决心,不再顾忌于裴怀石的威胁利诱,不再忍耐于裴烟如虚假的牺牲奉献,不再心软于母亲的苦口婆心;一个月后,他将执意远离裴家,飞离台湾,投入海洋彼端那个有美奈子在等候他的世界。而在这之前,他绝对会做到滴酒不沾,以免又犯下一桩足以让裴家权充把柄的错误!至于眼前,他和裴烟如还是有些事该先说个清楚明白的。扬之冷峻的抿著唇微侧过头瞥了烟如仍兀自沉睡的脸庞一眼,她的睡姿相当祥和纯真,可是她过于凌乱散置在枕上的如云秀发及唇上的红肿,在在显示她的纯真所剩无几了! 对昨晚的一切,扬之并没有太深刻的记忆,他不自禁揣想著自己对她有没有很粗暴?但他又很快推翻自己的不安,告诉自己不论当时情况怎样,都是她自找的。 扬之再次冷笑,他毫不迟疑,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情的用力摇晃裴烟如,他想用最快速的方式吵醒她,听听她怎样为她及她父亲的阴谋诡计自圆其说?然后再重重的把他做成的决定掷入她那阴险的小脑袋瓜,看看她能拿他怎么办?想到这里,他更加剧烈更加用力的摇晃她,毫无控制意念的把所有苦闷化成高涨的怒焰。 烟如正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吵醒了! 剧烈震动的感觉让她由床上惊坐起来,她的眼神略显茫然,但她惊起之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自然而然转向扬之睡著的方向。一整夜,他被恶梦折腾了许多次,而她则是被他作梦时的手脚狂乱挥舞惊醒了许多次,她下意识的伸过手想安抚他,意外的,她的手却被另一只手紧紧攫住了,她轻微的挣扎了一下,警觉的瞪大眼睛望向床的另一侧。 他醒了!她松了口气的发现紧揪著她手的人是扬之!只不过他过分安静、深沉的停留在她身上的眼神,教她惶然,而他赤果的半俯在她身侧的胸膛,令她倍感压力。 微低下头,她瞥见自己不甚端庄的睡衣,领口少扣了好几个扣子,泄漏出来的春光由扬之那个方向看来则是一览无遗,她刹那间赧红了脸,整个人像只小虾米般蜷没入被子里,而昨晚的一切记忆,如涨潮般全涌向她的脑海。 一切都不同了!她有点欢欣又有点忧虑的想著。没错,她已经由一个女孩子被扬之蜕变成一个女人,那感觉如作梦般的不真实而提醒她事情真实发生过的感觉,是她下月复部那股陌生的肿胀与灼热感。 他会怎么看待这件事?他会怎么想她?可能,在酩酊大醉的状态中,他对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根本不曾存在记忆?假如能这样倒好,她好害怕他会认为她是个过分随便或是无所不用其极只想把他系在裴家的女人! 而这些教人不安的念头令她忍不住想尽快探勘出阳之此刻的心绪。她勇敢的由被缘抬起眼靖和他对视,他仍揪著她的手腕,神情由刚才的深沉逐渐转为暧昧与嘲弄,最后,凝定在他唇角的是一个笑容,一个颇不屑的冷笑。 那冷笑让烟如的心瑟缩了一下;看来,他的情绪并不好,大概,任何一个刚由酒精中把自己沉淀出来的男人,心情都不会太好吧?他一向深遂的眼中仍布满红色血丝,眼角出现了几条平常并不明显的纹路,眼下则有黑色暗影。 烟如搞不懂自己为何此刻还有心情那么仔细的分析他的眼睛?但他的表情实在莫测高深得令人惶惑不安与困扰。 为了破除这种扰人的气氛,她勉强由他手中抽回手,带点慌乱的比手画脚道:“你还好吗?” 由床头柜拿出纸笔,他犀利的嘲弄:“这句话,应该是由我来问你才对吧?”顿了一下,他又单刀直入的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什么为什么?她一脸茫然。 “少装模作样!”字是一个个由他唇间清楚逸出,他仿佛是个愤怒战神,毫不在乎自己浑身赤果的由床上掀开被单翻身套上长裤,然后回身激越的指著床单上一点微褐的痕迹,努力挞伐她:“关于这个,你怎么说?” 烟如愣了一愣,无从想像这种情况的发生?在她成为女人的第一天,她的枕边人竟气冲牛斗的在诘问她为什么床上有她的童贞?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的怒气,她只是不知所措的比画著:“我以为--你需要?” “我需要?你由哪点断定我的需要?”坐回床沿,扬之在纸上潦草的写著,语气更是咄咄逼人。 他愈来愈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烟如忍耐的想著并于纸上老实的书写道:“男人不都有男人的需要吗?昨夜你喝醉了,你--”她微俯下头,因回想昨晚的一切而顿了一下笔,几秒后才颜面潮红的继续写道:“昨夜,你变得好主动,我虽然不知道你和伊藤小姐有没有在一起过?但我想--我猜想,你一定是因为某种需要才会变得那么富有侵略性,因此--” “因此你就主动把自己当祭品奉献出来满足我的需要?”扬之的表情更讥诮了,他既残酷又恶毒的在纸面写上:“但你一向知道我真正的需要是什么,不是吗?我要的是自由,离开裴家这间牢笼的自由,离开你这虚伪矫饰女人的自由,还有和伊藤美奈子相爱的自由!” 他的字字句句实在很扎人!她知情裴家是他的牢笼,她也知情伊藤美奈子是他的挚爱,她唯一不知情的是,两个多月的共同生活下来,他对她的评语竟是如此不堪,‘虚伪矫饰’,这四个字对她而言是够‘大’的恭维了!对他给予的评语,她只能带点心酸的摇头苦笑并提笔招供:“这些我都知道,正因为现在我无法还你自由,我觉得自己亏欠了你。” 她是愈描愈奇怪了!她的低姿态,让扬之更气愤了,他认定她和她父亲一样,是一丘之貉,是要阴谋诡计的专家。这点认定,让他找碴找得更理直气壮,更痛快了,他更加无情的挞伐著:“你是傻瓜?还是你当成我是傻瓜?别把事情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也别再玩可怜兮兮的伎俩,你这么慷慨的目的,无非是想把我留在裴家罢了,你就如同你父亲,他是一个老谋深算、阴险的大阴谋家,而你,是个小阴谋家。” 这些话教烟如满头雾水,扬之的笔不择言终于惹出了她一丝脾气,她很严正的在纸上写著:“你怎么说我都没关系,但不准你这么毁谤我父亲,他得了绝症,已经够可怜了!” 炳!永远的孝女裴烟如。扬之在内心嘲讽著,他看不出来她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她父亲的所做所为。不过,他会很乐于揭发她父亲的一切伪装。抿紧唇,他没有丝毫迟疑的振笔指斥:“你父亲一点都不可怜,他根本没得过什么绝症,几天前,颜医师和他本人已经亲口对我承认他是装病,一切全是诱我回台湾和你完婚的‘苦肉计’,而昨晚,你又对我要了一套‘美人计’,你们父女俩让我觉得自己只是个被要得团团转的傻瓜!” 这下烟如真是呆若木鸡了!案亲裴怀石只是装病?‘假’绝症?可能吗?她几乎是无法相信。可是扬之满脸炙人的苦涩与怨怼,再加上他连日来的藉酒浇愁,在在令她不得不相信他话里的真实性。也在这一刻,她的心情变得更为纷沓复杂了。 案亲没有得不治之症,是一件值得雀跃欣喜的事,这表示她不会在短时间内尝到‘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悲痛,表示她还有很多时光可以承欢膝下,但相对的,这也意味著她随时必须有放扬之回日本,失去扬之的心理准备。 她能了解父亲这么做的动机,他的用心良苦旨在为他这个既聋又哑的女儿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终身的人;只可惜,他老人家大概选错人了,扬之的行为举止虽有遁世的气质,但在某方面来说他却是独立、卓桀不羁的,他绝不会像个木偶,任人家牵著线摆布。 而眼前的情况让她有点头痛起来,这的确十分荒谬可笑,在她被爱著的男人变为女人的第一个清晨,她本应满足甜蜜的醒来,可是如今她即呆坐在床畔,像一个罪大恶极的人犯般接受著所爱男人的质疑与怒气。 单方面的爱情,确实是无用且可悲的,就算她能用德国心理学家佛洛姆所谓‘成熟的爱’来激励自己‘施比受更有福’,她还是无法超月兑这种痛苦与悲哀。 而扬之的心态她是完全能理解的;他早就将裴家视为牢笼,再加上父亲裴怀石的装病及凌晨时分发生在他与她之间的亲密关系,这一件件突发的意外,就像附加在囚笼外缘层层叠叠的枷锁,让他感觉身陷重围,让他害怕逃走无门。而他最担心的,大概莫过于无法回日本和他挚爱的伊藤小姐再续情缘吧? 明知道在发生过这一切之后就让他离去,对她的身心而言都是一种莫大的打击,但她强烈的自尊让她要求自己,不要变成他口中那种耍手段或无所不用其极的女人,她期望两人能‘好聚好散’,并在即将‘散’时还能互相给予彼此‘祝福’。 深吸一口气,抑下莫名涌入眼眶的泪水,她既认命且冷静的在纸上疾书:“‘一畦萝卜一畦菜,各人养的各人爱’,我想,父母对子女的爱,永远没有智愚美丑之分,因此,如果你所言属实,也请你不要见怪父亲的自私,他这么做的动机,纯粹是因为我。至于昨夜发生在你我之间的一切,我并不后悔,你如果认为昨晚的事会让你对伊藤小姐产生愧疚,那么,你就把它当成春梦一场吧!春梦是很容易‘了无痕’的。” 走笔至此,她几乎要为自己的理智喝采了,但鼻头的酸楚令她不得不吸一吸鼻子才继续强调:“也请你不用担心你的‘自由’,从今天起,从此刻起,你随时可以拥有自由!我或许不能‘说话算话’,但我却是个重承诺的人,我会说服父亲,不再用人情的枷锁来制钳你,你欠裴家的恩情,至今算是完全偿清了,我们父女俩绝对会放你自由,放你回日本或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她仰头朝他勇敢的微笑了一下,应允著。“一切按照我们的约定!” 裴烟如的微笑再度奇异的触动了他、刺痛了他。那微笑,认命中包涵了些许的孤寂与落寞,让扬之不觉傍徨起来,而她的委婉理性,教他不由得心虚。也许,她真的不曾知悉她父亲的诡计,更不是蓄意把事情弄成今天这种局面,而她那句影射自己是哑巴的话,更使他倍感惭愧。 人是情感的动物,在这理应剑拔弩张,恶脸相向的时刻中,扬之反而不知不觉的反躬自省起自己对待裴烟如的方式是否过分吹毛求疵或过分冰炭不容了? 不过就算有心,他还是无法反省或同情裴烟如太多,因为目前他最迫切、最该往前看好的是,他和美奈子的爱情与未来。这也正是他最执意自私的一点。 而至少,烟如写出来的这些保证,已经像一颗定心丸,稍稍纾解了扬之充满压力的心。 稍后,他由气愤填膺转为平静和缓的告诉她他的决定:“很好,一切按照我们之间的约定!我已经知会过你的父亲,我会在怀恩医院妇产科的所有软硬体设备完善时离开,那约莫再一个月后就可以完成。而这段期间,我觉得我们不方便再同房,我希望能搬到外面住。” 烟如表情镇静的接受了他所宣布的一切,虽然那教她的心宛如被戳破洞般的滴血不止,但她依然努力维持著设身处地为人著想的本性,她提笔写著:“如果你不介意,由我帮你在裴家准备另外一间客房,因为你如果搬出去,阿姨可能也会跟著你一起搬出,而我想,她大概不能适应临时租来的房子,事实上,我也不习惯家里一下子就被掏空了似的少了好几个人。当然,如果你真的很介意的话,那就不勉强。” 写完,她再度抬头勇敢的等待他的反应,扬之有点败在她那略带水意与恳求的眼光下,在这一刻,他又领悟了她是一个多么孤单的女孩。 他似乎无法再抗拒她的好意,但他必须抗拒那股因对她同情而衍生出来的莫名感情。他抛下笔草率的点头表示赞同它的说法,然后抓起衬衫披上,神情转趋冷淡漠然的住房门外走去,留下裴烟如静静的目送他。 没有什么好埋怨的,她安静蜷曲在床上,木然的安慰自己,而那叠有他龙飞凤舞笔迹,也有她细秀工整笔迹的便条纸,正巧被抛在床单上那点她失去的纯真上。 她想,也许这些就是往后夏扬之曾短暂出现在她生命中的唯一证明了!她想,也许这些就是她历经九年的等待,唯一能获得的‘纪念品’了。 如此的命运公平与否?这一刻在烟如麻木的心中也很难确定,就像她无法埋怨或怪罪谁造就了她如此的命运。父亲的所作所为是为了‘爱她’,夏扬之的所作所为则是为了‘自由’,这两个在她生命中扮演著重要角色的男人都有其自然而然的理由。 而此际,她唯一能‘自爱’的‘自由’是,让她刚刚在扬之面前隐忍多时的泪水,冲出眼眶,氾滥成灾。※※※ 像一个被勉强留宿的客人,夏扬之在裴家继续住了下来,差别是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不再和裴烟如同房,而是搬入裴家的客房。 这段期间,裴家的气压很低! 对扬之的决绝极端不满的裴父,一天到晚紧绷著脸;因儿子的行为而压力沉重的倪秀庸,从早到晚愁眉不展;反倒是快变成里外不是人的扬之在下足了离开裴家的决心之后,心情转为轻松笃定,在面对两位老人家责备的眼光时,他也可以视若无睹,镇定恒长了。他知道他在裴家的地位不比从前,这由两位老人家的态度可以感受得到,连他自己的亲生母亲对他都不假以辞色,他们两者从起先的规劝、挞伐,逐渐变为对他心灰意冷,甚至连话都懒得同他多说几句,活像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浪荡子,而他们的态度愈强硬,他走出裴家的决心也愈坚定。扬之认为他无法再忍受裴怀石的刚愎自用,至于母亲倪秀庸他倒是不担心,再怎么说两人是母子,总有一天她会谅解它的做法。 当然,这期间在这两老一少之间权充润滑剂的依旧是裴烟如。纵然;心中最苦最痛的人是她,可是她在面对每个人时,仍是不忘挂著处处周到且教人放心的甜美笑容。 那笑容,犹如一个面具,摘下来她就不知道该用什么来掩饰苦楚与哀愁了! 面具是戴著,可是明眼人还是能轻易察觉出她的逐日瘦弱、苍白。像裴怀石,他自认最体会女儿的心情,但却对扬之的绝情束手无策,莫可奈何。而倪秀庸,更是早已用九年多来和烟如培养出来的感情,真心在疼她、爱她了,那感情比起女儿、媳妇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只可惜扬之不打算接纳烟如这个妻子,她也只能眼睁睁的干著急。孩子大了,膀子硬了,想振翅高飞时,她是连抓也抓不住了。 反观夏扬之在面对裴烟如时,她对他的心无芥蒂、和颜悦色及无微不至,反而令他凝聚了更多的愧疚与罪恶感在心中,而这也让他彻底的觉悟,今后,他大概得一直背负著对裴烟如不仁不义的罪疚过一生了! 于是,近一个月的时光,在烟如的缓冲下,扬之没有再和两老碰撞出不愉快的火花,大家相安无事的度过了! 然而就在扬之和秀庸母子俩开始整理行囊准备离开裴家的前几天,一件突发的状况却意外的扭转了扬之的决定,也改写了烟如的命运。 这晚,是向晚约六点时分,和平常没有两样,裴家偌大的客厅里,裴怀石、倪秀庸、夏扬之三个人分别占据客厅的三个点,仿佛各不相干般,裴怀石边沉思边抽著烟斗,倪秀庸瞪大眼睛神游,夏扬之则假装专心的盯著报纸不放。当然,他们不是特地抽空在这里大眼瞪小眼,他们正在等待一顿丰盛的晚餐。 没有例外,在厨房里忙著张罗晚餐的人正是烟如。很奇怪,平常让她做一顿饭菜,她的感觉是相当简单愉快的,可是最近连著几天,她老觉得不舒服,除了提不起精神,偶尔还有反胃的感觉。像此刻正在锅里煎著的鱼,若平时,它会是那种令人垂涎欲滴的鱼香味,可是今晚味道仿佛全变了,那阵油烟令她产生昏眩、呕心、想吐的感觉,被煎的似乎不再是那条鱼,而是她自己。 数秒后,她终于无法忍受那股直往心口上冒的翻腾,她捂著嘴,飞快冲向客厅斜对面的盟洗室内,大吐特吐了一番,之后,她浑身虚软的倚著盟洗室的门,心想,我大概是吃坏肚子了。她头晕脑胀、步履蹒跚的走回厨房,正想步入,那阵扑鼻的烟味再次奇怪的刺激著她的感官,她的胸口又是一阵滚动,胃中又是一阵翻搅,她再度冲回浴室,继续没命的吐著。 客厅里的三个人都发现了烟如的异样,她此刻正在干呕的声音,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朵。秀庸是第一个有反应的人,她迅速的起身走向盟洗室,正碰上吐得脸色青白,扶著门框的烟如。 “你怎么了?病了吗?”秀庸焦灼的用熟练的手语问著,边细心的把她扶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我不知道,我大概是吃坏肚子了。”烟如虚弱的靠向椅背,动作迟缓的举手比著。 “吃坏肚子?那么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检查检查。”裴怀石对烟如的事一向慎重,他站起身准备说走就走。 一直沉默不语的扬之,端坐在烟如的对面,他脸色有点不对劲的凝视著烟如那白中带青的脸庞及毫无血色的唇,他心中已约略有个谱了。 扬之制止裴怀石送烟如去医院的行动,说:“我是妇科医生,我帮她检查就可以了。” 说完,他迳自转身回房拿诊疗用具。 裴怀石看著脸色败坏的女儿,对秀庸说:“你儿子发什么疯?烟如该看的是肠胃科,不是妇产科!” 秀庸若有所思,稍后她朝他徐徐绽缩露出一个奇特的笑容说道:“稍安勿躁!” 扬之很快的由房里出来,他用纸笔简短的间了烟如几个问题后,开始帮她做诊断,诊断完后,脸色开始灰败的人变成扬之了。 来回盯著两人看的裴怀石也察觉了扬之脸上的变化,他焦急的问:“烟如是怎么回事?严不严重?” 由沙发旁站起,扬之感觉乏力的沉入另一边沙发,在两个老人家的眼光围攻下,他声音沙哑的宣布:“烟如她……怀孕了!” 这可真是惊天动地的一项消息了,裴怀石怀疑扬之大概是医术不精,不然就是想利用污蔑烟如而理所当然的离开裴家,他表情阴沉的说:“小子,做人要厚道一点,这种玩笑不是可以随便开的!” “她真的怀孕了!”扬之揉著太阳穴,没什么力气的强调。 “狗屁不通!”裴怀石急得跳脚,“前不久你说你和烟如有什么只做挂名夫妻的鬼约定,我倒要问问你,她怎么怀孕?如果你胆敢暗示她在外面和别人胡搅瞎搅,小心我会打烂你的嘴。” “我不至于那么卑鄙!”扬之微瞥了裴烟如一眼,她正瞪大无神的眼睛,很努力的想由他们的唇读出他们在争执什么?可能他们话说得太快,她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扬之收回眼光沉默了半晌,才沉重的对正紧盯著他看的岳父和母亲承认:“我和烟如已经不是挂名夫妻了,她怀的是我的孩子。” 又是另一个石破天惊的讯息,秀庸虽然早已看出一点眉目,也忍不住要责备:“你做事是愈来愈颠三倒四了。是多久以前发生的事?” “一个多月前,那晚,我喝了很多酒。”扬之闷闷的答。 “好啊!一个多月前你们就有了夫妻之实,可是如今你还执意要离开裴家回日本,你究竟是什么居心?”裴怀石像座一触即发的火山,暴跳如雷的直逼问到扬之脸上。 “那时我真的喝醉了,完全不知道事情的经过。”扬之摇头苦著脸解释。 “你的意思是烟如主动拉你上床的吗?”裴怀石直来直往的问。 “我不知道。”扬之继续苦恼的摇头。 “不知道不是借口!”裴怀石的肝火再度上升,他疾言厉色的说:“现在木已成舟,甚至连孩子都有了,你总该给烟如一个交代吧。”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给她交代?孩子纯粹是一个意外,就算我为了孩子而勉强和她生活一辈子,也是不会有幸福可言的。”再次心虚的瞥了烟如一眼,扬之还是固执得坚持自己的立场,也坚持自己的自私。 “秀庸,看看你养出来的优秀儿子!”裴怀石对扬之的绝情大开了眼界,他苦笑了一下,接著雷厉风行的揪著扬之的衣襟边挥拳头边咒骂道:“你这小子真是不知痛痒,你想这么吃一吃、抹一抹嘴巴就走,是吗?你真的非得逼我和你对簿公堂不可吗?” 秀庸焦灼的由椅子上站起,她知道裴怀石深深被扬之的不知好歹激怒了,否则他一向是温文儒雅且不轻易动怒的,此刻的他却是额暴青筋,神情暴戾。秀庸知道错在儿子,也很想扬之尝尝苦头,但她不喜欢暴力行为的发生,再怎么说扬之都是它的儿子,她不喜欢他吃拳头。 急急的,她介入两个正剑拔弩张对峙的男人之间,各揪著一人的臂膀,哀求道:“你们不要再吵了好吗?不论你们两人有什么样的看法和想法,你们不觉得该告诉烟如发生了什么事并由她参与决定才公平吗?你们看她,身子已经够虚弱了,还得让你们吓得面无人色。” 三个人的眼光齐兜向烟如,她早由椅子上跳起来,满脸青白,惊慌加不知所措的瞪视著他们正在上演的全武行。 在女儿哀求的眼光下,裴怀石终于长叹一声,松开紧揪著扬之衣襟的手,走向窗边气闷的抽著烟斗;扬之则像一个泄气的皮球,抱著头沉入沙发。 很明显的,一老一少两个男人打算把告诉烟如真相这个烫手山芋丢给秀庸了!秀庸也明了自己才是扮演这个角色的最佳人选。她走向仍一脸失措的烟如,拉她坐入长沙发椅里,用手语告诉她她已怀有身孕的事实。 乍闻自己已经怀孕的烟如,表情起先很呆滞,不过数秒之后,她眼中、脸上开始奇迹似的亮起了神采,她十分惊喜的轻抚自己仍十分平坦的月复部,再数秒后,她的脸庞更漾起了一朵温柔甜美到几乎能滴出水的欣喜笑容。 秀庸目瞪口呆的审视烟如,她以为她听到这个事实之后最可能的反应是哭泣,结果她却是一脸母爱的光辉,这反而教秀庸感觉不可思议,甚至有点忧心忡忡起来。 执起她细瘦纤小的手掌,秀庸像个母亲般自然而然的问:“烟如,对这件事你有什么打算?假如你不想要孩子,扬之可以--” 烟如飞快的阻断秀庸的手势,她比著:“我要孩子!” 愣了愣,秀庸在她脸上看见一股决心,一股母性的决心,再次叹息,秀庸转头扬声朝两个男人宣告:“烟如说她要孩子!” 裴怀石停止了猛抽烟斗的动作,夏扬之停止了无聊的爬梳头发动作。两人一起抬头看向烟如,两人也看出了她在刹那间的神态转变。她像一朵差点枯萎,却无意间遭逢润露而复活的野生兰,脸上的表情光彩耀眼。 担忧的走到她跟前,裴怀石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一定会马上粉碎她的光彩,但他不得不说,“烟如,理智一点,你不能留下孩子,因为--”他停了一下,用谴责的眼神犀利的瞥了扬之一眼之后,继续沉痛的比著:“因为夏扬之在获悉你怀孕的刚才,就已经当众宣布了他不会为了一个孩子而和你绑在一起一辈子。” 不出所料,她的脸色再次变得灰败,但她安慰自己,扬之的无情绝不算空前绝后;她更安慰自己,她就要有另一个小生命可以爱了,而那个小生命此刻正奇迹似的在她体内成长,她是下定决心要让这个小生命茁壮的,就算孩子的父亲并不屑她的爱,但孩子一定能感受并接纳她的爱。 如此的想法虽有点悲哀,但她依旧很笃定的朝父亲说明:“爸,我坚持要保留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也是我仅能把握以及拥有的,这一生我失去的东西已经不算少了,求求您就让我保留这一样吧!” 裴怀石不是不懂女儿的悲哀,但他还是满心酸楚的必须顾虑到往后她拖著一个孩子,日子该怎么过?夏扬之走后,她不能就这样拖著孩子一辈子为他守活寡啊!为了女儿的将来,裴怀石的表情就强硬了许多,他坚定的扬手比画:“我不赞成你做这种傻事,你必须多为你的将来著想,走了一个夏扬之,我们还可以再另觅一个好归宿,我坚决反对你拖著一个孩子,也埋葬了一辈子的青春。” 对自己儿子的行为已经灰心之至的秀庸,此刻也不免要反过来规劝她:“烟如,你父亲说的没错,你一个女孩子家,将来拖著一个孩子过活会很辛苦的!” 现在七嘴八舌、七比八画的劝,烟如是听不进去的了。她压根儿不想听他们、看他们,他们怎能一味的自以为什么对她才是好?什么对她又是不好呢?难道他们操控她的命运,左右她的人生还嫌不够久吗? 他们执意要烟如放弃孩子的作为让烟如既不满又气急攻心,她像只亟欲保住鸡蛋避免被吞食的母鸡般狂乱激动的挥著手臂:“我不要,也不会再让你们左右我的命运,找更不会赋与你们操有孩子生杀大权的权利,我的孩子是属于我的,你们谁也别想夺走他。” 一比完,她就惨白著脸,不再理会父亲及秀庸阿姨的欲言又止,旋身往房间里冲去。 而此时裴怀石心中的痛苦是无可比拟的,他明白一向乖巧沉静的女儿,今天终于说出长久以来的心声。在她一直表现认命的外表下,其实她还是一直在怪罪他这个老父为她安排的一切。而他不能否认自己虽是爱女心切,但这份爱却适足以‘害’之,她的人生旅途,到这一刻几乎被他这个做父亲的搅得乱七八糟了! 这样的自责,让他不禁老泪纵横起来,他颓然的跌入沙发椅里,一下子苍老许多。 秀庸则静静的坐在他的身边,握著他有点颤抖的手轻拍,满面酸楚的做著无声的安慰与同情。 引起这场轩然大波却一直像个局外人般伫立在一旁观看一切情形的扬之,心中只有波涛汹涌四个字足以形容。虽然他还看不太懂手语,但他仍可以由母亲、裴怀石及裴烟如的动作和表情看出他们在争执什么。 裴烟如想要留住孩子,并不惜为了保有孩子和她从不忤逆的父亲翻脸。扬之不懂她为什么如此坚持,会不会孩子又是她想用来留住自己的一项筹码? 可是,他决绝的话已经说得够多了,她不可能还傻兮兮的认为一个孩子就真能留住一个丈夫吧?扬之很快的推翻了自己的小人之心。 而裴怀石此时脸上的眼泪及灰心绝望,的确是令人不觉要鼻酸,扬之终于真正明了,裴怀石只不过是个爱女心切的老人,他的所作所为,纯粹是出于真心的关爱罢了! 扬之突然周身泛冷的意识到自己做了许多错事,糟糕的是,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弥补这些错? 他一直认为自己不能放弃对美奈子的爱情,却胡里胡涂的占了裴烟如的便宜,甚至还害她怀了身孕;对裴家给他的恩情及他带给裴家的困扰,光道谢和道歉又于事无补,他觉得自己几乎是个专门制造混乱的专家! 眼前,他唯一能想到的方法是找裴烟如再做一次沟通,再想一个办法。虽然不可讳言,他们想出的办法常常是亡羊补牢,但是有办法总比没有办法好。 想到这里,扬之毅然转身,往裴烟如房间的方向行去。 在他身后,静坐客厅沙发一隅的裴怀石仍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哀伤里,他对扬之的举动视若无睹。做母亲的秀庸却是一路目送,并不断的向上苍祈祷著:请佑扬之早日找到一条通往烟如的路吧! 第八章 你灿然的眼影,是我未眠时的所有迷惑,已眠时的所有安慰。 伫立在裴烟如房门外,夏扬之起先只是犹豫的盯著那扇他并不陌生的美丽木雕门,数秒后才下意识顾及礼貌的轻敲门板,另几秒后,他才记起裴烟如根本听不见敲门,他边扭动门把边嘲笑自己的愚蠢。 门没锁,他轻推开门,预期会见到一双因他的突然出现而产生惊惶的眼睛,可惜他的预期错误,房内空无一人。 环视屋内,扬之可以看出屋里的一切装潢摆设都和他搬出去之前没有两样整个室内是由粉白、桃红和一些分布细碎的天蓝色家具组成。尤其当那帘桃色底有透明叶片呈连续图案点缀其间的窗帘被拉开时,由房里可以直接透视窗外庭园的所有美景。 罢搬进来时,他嫌这间房间太过女性化,可是他还是偶尔会想起并怀念在这房里曾感受过的无微不至,那是裴烟如的细心与体贴。他最不敢去回想的是,他喝醉酒那一夜所造成的错事,那会带引出他太多的罪恶感。而今夜,他是再也无法抑制罪恶感的蔓延了! 叹息著,他走向窗边拉开窗帘。回头时,眼睛正好落在那张粉桃色压白点的床罩上。裴烟如曾说过,他若怕对不起美奈子,可以把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事当成一场‘春梦’来看待,没错,被单上的确是‘春梦了无痕’了,可是他却把另一个‘梦’的种子植入了她的心田与肚子里,这大概正是所谓‘报应不爽’吧。 今夜之前,为了美奈子,他犹如一个不择手段只想勇夺金牌的选手,他不理会周遭长辈对他行为的指责与唾弃,更罔顾自己的不安,只管不顾一切的往前冲刺,只想冲向他和美奈子圆满爱情的终点。而今裴烟如怀了他孩子的事实,却使他像个快抵达终线时,猛跌了一跤而失去夺标机会的选手般难堪、困顿。 我该怎么办?他自问。但唯一的答案仍是唯有先找到裴烟如。他拉回抽离太远的思绪,正想拉上窗帘退出房间时,房间附设的盟洗室内部却传出一阵呕吐声及细碎的申吟。 那声音让他收回脚步,他三步并两步的走往盟洗室方向,在门口,他看见已吐得天昏地暗的烟如正虚软的斜倚在门板上,她面如灰蜡的一手护住肮部,一手捂在唇上,身体因过度的干呕而抖得像片即将掉落风中的落叶。 飞快接住她快要往门下溜的瘦小身躯,扬之对她的体重感觉忧心忡忡,她轻得犹如一根羽毛。把她放入床铺后,他飞快用被子覆住她,帮她保持温暖,接著他倒了杯温开水凑至她的唇边,她啜了一小口,神情痛苦的拒绝再喝。 休息了一下,她倏忽张大因过度呕吐而渗著水光的微红眼睛,无神的凝视他。 扬之放下茶杯,用简单的手势比著:“你好一点了吗?” 矛盾的点头、又摇头,她勉强自己坐起乏力的身子,拿过床头柜的纸笔自责著:“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吐得好像连肝胆都快吐出来了,我真是无用!” “不是只有你会这样,大部分的怀孕妇女都会如此,这叫‘害喜’。”扬之拉了把椅子坐在床畔,发挥妇科医师的本能,耐心解释著:“怀孕之所以会害喜,纯粹是因为小生命的成长,引起女性体内的荷尔蒙失调,导致中枢神经或自律神经起了变化的一种现象,这与‘有用’或‘无用’是全然无关的,这也正是女性伟大的地方,你们必须经历重重考验,才能获得一个孩子!” “看起来老天爷好像有点不公平,在生小孩这件事情上,祂让男人只负责播种,女人都得披荆斩棘!”烟如不假思索的抱怨。 扬之微笑,他感觉自己愈来愈欣赏她的幽默慧黠,但他还是得为天下众男性说句话,他不甘示弱的强调:“其实,老天爷这么分派男女天职自有其作用,虽然男人不能在生小孩这件事情上使力太多,但男人在别的事情上必须披荆斩棘的地方比女性多多了,不是吗?” “这种话,放在古代还行得通,可是用在现代,你大概会被新女性主义者用鸡蛋和石头砸著跑了!”她虚弱的微笑著写,在撞上扬之那双同是微笑,却是若有所思、欲言又止的眼睛时,她像想到什么似的收回自己的幽默打趣,她的背脊骨自然而然僵直,一脸防备的问:“你也是来劝我放弃‘披荆斩棘’的,是吗?假如你也是想来劝我放弃孩子,那么,请你出去!” 翻脸比翻书还快,她面容冷肃的下逐客令。扬之苦笑看著她的表情转折,有点无奈的挥笔问道:“你为什么如此执意要留著孩子?” “你真的想知道?”她微侧著头看他,自然而然的质疑他的动机,在衔接到他充满困惑与思虑的深邃眼光时,她才有点悲辛的微笑,幽怨的写著:“其实,想要一个孩子,纯粹只是平衡心理的不平衡。我想,既然我无能做你的好妻子,那么,我希望试著做你孩子的好母亲。母子亲情是天性而不是强拗感情的一种,至少,我相信我的孩子不会嫌弃他的母亲是个哑巴或聋子。” 她凄凉的笑容直敲撞入他的心坎,可是她言辞中的尖锐指责却令他百口莫辩,他想向她强调他不是因为她是个哑巴或聋子才不选择爱她,他想向她强调‘爱’是一种无可理喻的东西,它不是说一个人被指定该爱谁,那个人就一定能爱谁?可是他愈想愈觉得自己可能越描越黑,因为连他自己都被她的固执搞胡涂了,他只能苦笑著表达:“实际上,你父亲和我母亲的顾虑并非多余,带大一个孩子的路途是漫长而艰辛的,你并不适合单独一个人做这件事。” “为什么?就因为我是个哑巴兼聋子,你们就认定我没有资格当母亲?”她虽然才刚吐得疲累虚软,但问起话来仍旧咄咄逼人。 扬之沉吟半晌,终于写出比较具体的一点理由:“站在一个妇科医生的立场,我不得不郑重的警告你一件可能发生的事实,就遗传学来说,你的听障是有可能遗传给孩子的。” 有这种可能性吗?她瞪大眼,重复心中的疑问:“你是说,我可能会生出听障儿?” 扬之慎重的点头。 他的说法干扰了她的坚持,这是个非同小可的问题。她微侧过头一脸茫然的瞪视著窗外那几棵已经繁花似锦的南洋樱,许久许久才回过头拿起纸笔毅然的写著:“人生的确是充满困难的选择,但再困难,还是必须有所选择,站在一个做母亲的立场,不论生出来的孩子是哑子或聋子,他或她都是我的孩子!” 烟如的固执真的是要让扬之呆若木鸡了,他第一次领教到她的执拗与胆量,就算此刻她蜷缩在床里的身躯是那么娇小嬴弱,她小脸上的显现决心及眼底的神采却是非比寻常的美丽动人。 扬之认得那种神情,他曾在许多他的女病人脸上见过,那是一种母性的光辉。而他完全不能否认在裴烟如身上看见这种光辉,让他的心情是除了感动,还有股莫名的怦然心动。他困扰的揉著下巴许久,才心绪复杂的承认:“你是个太过勇敢的女孩子,说真的,你的坚持,教我不知道该怎么迈开步伐走下一步路了?” 可见,夏扬之最担心的‘依旧’是他的‘自由’。烟如明白他能站在一个妇科医生的立场傍她忠告,但却不知道他会不会用一个父亲的立场来想想孩子,她多想问问他啊!可是她聪明的知道多问多伤心。于是她只能让自己牵强的绽露另一个微笑,半嘲讽半忧伤的写著:“别担心孩子会阻碍了你的步伐,我已经准备好了一项要给你和伊藤小姐的礼物了,这也是我唯一能给的礼物了。”就像孩子是你唯一能给我的礼物一般,她在内心沉痛的补充。接著指点他:“它放在梳妆台右上层的抽屉里,麻烦你把它拿出来。” 礼物?什么礼物?扬之短暂困惑的看了看她,依言起身打开那格抽屉。抽屉里只有一小叠纸,他拿起来翻阅了一下,离婚协议书几个大字赫然呈现眼前。这就是‘礼物’?扬之愣了愣,他曾一心想要离开裴家,却真的不曾想过还得签一张白纸黑字来证明他和裴家已毫无瓜葛,裴烟如真是有够‘幽默’,拿这个来当礼物? 她可真是为你设想周到啊!他嘲弄的想,可是他又能对她有什么不满意呢?她一直在委曲求全,一直在容忍、宽贷他的自私,他突然有点痛恨她对他的姑息!她为什么不干脆恶狠狠的、不留情面的痛骂一顿他忘恩负义,没心少肺呢?也许唯有如此,他才能心安理得,无牵无挂,‘愤’然的离开裴家。 她的修养的确是太好了!他多想看看她被激怒的样子,甚至他还想研究一下她能被激怒到什么程度?她的宽宏大量,的确能为一个男人制造良心不安与莫名其妙的烦躁感。 顺应自己的烦躁,扬之正想猛力关上抽屉藉以排遣自己就快现形的良心不安时,一张硬厚的纸却卡住了抽屉,他更烦躁的拉扯出它,当他看见那张硬纸的内容时,他再次一愣! 那是一张被翻拍过之后再加以放大的黑白照片,那张照片中的人物是他,九年多以前的他,有张青春年轻脸庞却略显忧郁的他,曾被裴烟如夹在一本‘漱玉词’中长达九年的他。 如他所见,照片被翻拍放大过了,照片左下角的空白地带还有几行她细小娟秀的字迹: 你--是座迷宫吧? 一条条崎岖的路, 一排排陌生的巷, 我该怎么走, 才能走向通往你心灵的道路? 凝视那几行字良久良久,扬之的心是真正被撼动了。在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她为什么会如此姑息、宽贷他的无情,因为她是真正投注了所有的心灵在爱著他,而他也是在这一刻才明了,他是多么辜负又多么不配拥有她的爱! 他感觉手中的离婚证书与照片,是那么的沉甸,沉甸到让他几乎抬不起臂膀使力关上抽屉。 他终究还是合上抽屉了,但他没有把那张照片归位,而是把它夹带在离婚证书下面,转身坐回床畔。 她正一脸严肃与谨慎的察看他的表情,在无法读出他的想法时,她略显忧愁的递了她刚写下的话至他眼前:“这份礼物早就该拿给你了,你知道,你只需要在那上面加签个名字就生效了。”她顿了一下,落寞的朝他一笑,接著写:“我想,你应当会很喜欢这份赠别礼物!” “谢谢你的细心,你的礼物,我暂时收下。”扬之言不由衷的道谢,却专心之至的盯著她那有点润湿的眼睛及线条美丽却有月兑水现象的嘴唇。这时,几个疑问突然窜进他的脑海! 那夜,他喝醉酒侵犯她的那夜,他究竟有没有碰过她的唇?吻她究竟是什么滋味?那和吻美奈子的感觉可能相同吗? 扬之的好奇心与想像力被推向高峰,他的大脑警告他必须排除这种遐想,他的心却跃跃欲试。他冲动的执笔又写:“我还有不请之请,想跟你要求另外两样礼物。” “什么礼物?”烟如愣愣的注视著他若有所思的脸孔。 “第一样是这个!”他由离婚书底下抽出照片,扬了扬。 看见照片时,她的脸色丕变,她像握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中似的雪白著脸,慌乱的,多此一举的解释著:“这张照片并没有任何含意,它--只是一个纪念品!” “正因为知道它是个纪念品,所以我想保留它,你愿意把它送给我做纪念吗?”扬之顺水推舟的问。 咬咬唇,她勉为其难的点头答应,并接著问:“你还想拥有什么礼物?” “也是一样纪念品。”扬之渴望的盯著她的唇,犹豫的写著:“我想要一个吻,一个纪念之吻。” 纪念之吻?他是不是在逗她?他大概是以戏弄她为乐吧?这个念头害烟如差点把眼泪逼出眼眶,她痛恨自己的无用,更痛恨自己不知该怎么反击他!她抬起罩著凉雾的眼睛想闪避他的可能带著戏谑的脸孔,但她却躲无可躲的碰撞上了他那真挚、肃穆还带著柔情的眼神,那眼神,令她觉得陷溺、沉沦、陶醉,不想自救;那眼神,让她反过来鼓噪自己的心,要求自己给他一个吻,一个纪念之吻! 他们有过真实的关系,却独独缺少一个真实、没有酒精作祟的吻,不可否认,她曾经黯然不已。她消极的想,也许这个‘纪念之吻’会是她和她孩子的爸爸唯一一次不曾勉强,心甘情愿的吻吧! 这想法让人忧伤,却是她不想放弃的机会,她好想念他的气息,她好想念他灼热的唇熨贴在她唇上的滋味,她更想知道,他没有喝醉时的吻又是什么样子? 于是,她的心鼓舞著她的行为,她静静的合上眼脸仰头向他,等待他的男性气息来填充她的嗅觉感官。 扬之也确实没有辜负了眼前的机会,他的唇起先只试探性的印在她的颊上,在烟如失望的以为他只想点到为止而想睁开眼睛、掉开头去时,他才紧紧托住她的头,柔软冰凉的唇由她的颊滑至她的唇角,然后静止在她的唇上。 她感觉出今日的吻和昔日的吻有何不同了?那天,他的唇压迫灼热,今天他的唇柔软冷静,而他的太过冷静最终还是迫使她惊慌得张开睫毛盯著他近到与她鼻息相通的俊逸脸庞,她开始怀疑自己大概有口臭或什么的,因为她刚刚才吐了一大堆,在这种理应浪漫的时刻想到这么杀风景的事,她也不愿。但他的确是让这个吻停顿悬宕了太久,久到她能从他灿亮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瘦弱憔悴,苍白萎靡。 自惭形秽的,她想由他的掌握中挣月兑,想由他的嘴边抽离开,但他却更使力的托住她的头,拢住她的颊并合上眼,他探出舌头,用一种令她错愕的方式在她唇瓣上描摩,然后他轻撬她的牙关,更以一种不慌不忙的姿态探入她的口中。 这个纪念品确实很独一无二,扬之感觉自己并不讨厌,甚至还相当喜欢这个富有冒险性的吻!她身上有袭人的玫瑰清香,她的唇内滋味恬淡美妙,亲吻她的感觉和亲吻美奈子截然不同,美奈子的吻积极主动,热情似火;她的吻却沉静试探,情柔如水。 他们的吻结束于两个人都快不能呼吸时。 他松开她时,她的脸上已稍微恢复血色,她的眼睛羞赧得跳过他微带探询的眼光,腼腆的再次停伫在窗外那几棵美丽摇曳的南洋樱上。 经历这个吻之后,扬之差点无法分析自己的心情了,他心惊又无限困扰的感觉到,他对裴烟如的感情根本不似他所想像的单纯或淡薄。他也开始假想,如果他在过去九年里有机会能和她事先相处,也许他根本就不会变上美奈子。 是命运的拨弄吧?她不也说过‘爱是需要相处’的吗?命运却安排她由一个‘先到者’变成‘迟到者’了。 而今晚,他来的原先目的是想替裴烟如月复里的孩子找到一条‘出路’的,结果她坚决的选择留下孩子,同时也丢给了他一个抉择的义务。他怀疑在这种状况下,他还能一走了之?毕竟,她怀的即将产下的是他夏扬之的骨肉。 如裴烟如所言,‘人生充满了困难的选择’,而他的选择是谁也无法替代他做。只是在做下选择之前,他依然必须给自己紊乱的情绪一点缓冲时间。他突然急于走出这个让他无法理性思考的房间,急于跳出裴烟如编织的柔情之网。 罢才,他急于找到裴烟如,这一刻,他又急于逃离她,这也算是一种奇怪的矛盾吧?扬之再也无法忍耐心中的烦乱,他站起身来,用很简单的手语比著:“你累了,休息一下吧!”便收拾起她给他的所有礼物与纪念品--包括那个吻,迅疾的退出她的房间,如来时那般突兀。 目送他退出房间的烟如,只看见他脸上的烦乱与不耐。她想,他大概连吻她都感觉勉强与厌恶吧?可是,他为什么又主动要求这个吻呢?她想,自己大概乏味无趣到连免费送人家一个吻当‘纪念品’,人家都会嫌累赘吧? 满怀寂寞与疼痛,她悲哀的把眼光再次掉回窗外的南洋樱上。她无意义的揣想著,夏天即将来临,阿里山上的花季应该早结束了吧?樱花应该也谢了吧?她想到,今年是她陪著扬之走过春天,赏过樱花,那来年呢?陪在他身畔的大概是伊藤美奈子吧?去年、前年、前前年呢?他是不是也在伊藤的陪伴下走过春天,赏过樱花的呢? 她感觉自己是愈来愈怀恨老天爷的厚此薄彼了!九年不分寒暑的等待,她和扬之能共有的就只有这么一个春天,而伊藤美奈子却能和扬之拥有之前及往后的所有春天! 她多想向老天爷呐喊嘶吼出她内心的不平啊!可悲的是她连呐喊嘶吼的力量都没有,一切的一切,只因为她是个听障者。 或许,她注定只能做个永远躲在角落,掩面偷偷哭泣的女人罢了,而夏扬之--她九年来所等待与梦想的人--永远、永远地无法听见她为他哭泣的声音。※※※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与自我争战,夏扬之终于决定继续留在台湾,留在裴家。 没有太出乎意料,连著几日他的心情一直像只被缰绳及马鞍勒住的野马般,处于一种不安定、不甘心又莫可奈何的挣扎状态中。历经几日的天人交战,他终于为自己的良知找到了一个平衡点。他决定暂时留下来,留到裴烟如顺利产下孩子为止。 他无法预估在裴烟如生下孩子之后,会不会横生什么枝节来阻碍他回日本和美奈子团聚,但眼前的他算是湿手沾上面粉--甩也甩不掉了,谁让他又正巧是个妇产科医师呢!除了他,还有谁更适合扮演裴烟如和她月复中孩子守护神的角色? 于是,他暂时把烟如交给他的那张离婚证书束之高阁,当他用很镇静的语气向岳父裴怀石及母亲倪秀庸宣布这个决定时,裴怀石对他的决定完全不置一词,母亲却是泪水与微笑夹杂,连连点头欣慰的称好。 他并没有很明白的对烟如提起他暂时不回日本的决定,但也绝口不再提起离开裴家的事。在数过他理应离开裴家的日期而他仍按兵不动时,烟如感觉莫名的惊喜与痛苦;喜的是他若在裴家多留几日--不论几日,她就能多看他几日。苦的是,她又得时时忐忑于他随时可能宣布离开裴家的情绪中。她可怜自己的执迷不悟,可是她无法不执迷不悟,她甚至于连追问他打算何时离开的勇气都没有,因为她根本是希望他永远不要离开。 日子就这样匆匆过了三个月。 烟如由起先的害喜到不再害喜,到稍稍能看见月复部,都是在扬之细心的诊断及调养下度过。 每个人都可以明显的看到一个奇迹,烟加的脸颊逐渐丰腴,面色转为红润,本就十分善体人意的她是愈来愈美丽可人了,尤其她那双灵动慧黠的美眸,更是时常闪烁著迷人的莹盈光彩,而她唇色灿然的笑则可以融化冰山。 当她去医院让扬之做产检时,没有一个人会相信这么个笑靥迎人的可人儿是个不能言不能语的听障者。而知道真相之后,每个人多少会有点惋惜,但每个人还是会不自觉的浸婬于她的微笑中。 医院中几个和裴家有渊源的父执辈医生及几个和烟如有过接触的护士们都清楚的看见烟如的改变,除了颜医师之外,对一切内幕并不清楚的他们除了感叹爱情力量的伟大之外,也对这对璧人寄予最深刻的祝福! 扬之就是时常在这种恭喜他要当爸爸的祝福声中,有口难言,哼哈以对。不过,别人的祝福他也并非全然无动于衷,那些祝贺之词听久了,很奇怪,他就自然而然有股快当父亲的喜悦与激动。而他更困惑的是,他几乎快要不能否认裴烟如的外在改变一直在不知不觉中吸引著他。偶尔他会惊觉自己的眼光正在追随著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不知从何时起,她在他眼中不再是个无足轻重,他一心想放弃的女人了! 当然,他看见的不只她的外在改变,连著几个月的相处,他对她的心灵性巧、冰雪聪明更加印象深刻了。 在他最初的想像中,他一直把她当成是她父亲裴怀石培植在温室里一朵待价而沽的花朵,可是她绝对超出了他的想像。某些方面,她或许曾受她父亲的影响,但扬之发觉她在面对自己所应承担的事情时,都有她很独立自主的思考模式,至于她个人修为中的不矜不躁,是连扬之这个妇产科医生都自叹弗如的。 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他很惊讶的发现她已经剪断了他许多防线,而她也莫名其妙的沉醉在这波相知相惜的喜悦中。 最近几个星期以来,学习能力颇强的扬之已能用手语很流利的和她交谈。时常,在扬之吃过早餐上班前或下班吃过晚饭后的时光,他们会心有灵犀、不约而同的散步到裴家外缘那片长满了紫色土丁别与黄花酢酱草的坡地,两人在那里或站或坐,自然而然的交换一些能更靠近彼此心灵的事物。 偶尔,扬之也会有想要控制这种心灵与感情放纵的时刻,尤其当他收到出高原希介代转来的美奈子信件时,一股背叛了美奈子的心虚就会无缘无故的掠过心头。只是裴烟如的确是个令人无法抗拒的女人,她那愈来愈真挚纯美的娇憨笑容及心细如丝的举动,无形的在牵引感动著他的思绪与灵魂。 就拿某个早上来说好了。 这天扬之起了个大清早,万里无云的洁净天气让他兴起了提早上山坡散步的兴致,他原以为裴烟如不可能这么早起,但当他上到那片广袤的斜坡土时,他却惊讶得发觉有人比他早到,早到的不是别人,正是裴烟如! 她的行为有点怪异,他看见她抱著已经微凸的月复部,姿势颇笨拙不雅的蹲在露湿的草地上,她神情专注的瞪大眼睛在一大片紫紫黄黄的土丁别和酢酱草间梭巡,她那头乱云似的长鬈发只用了条手帕在身后系住,偶尔还会有几绺不听话的发丝垂到她额前遮住她的视线,这时她就会孩子气的用手背把它往后一拨一甩,顺便黏附一些因模弄那些小花朵而附在手上的湿泥在颊上,那让她看起来像个独自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女孩。 扬之起先只是好玩的,安静的观看她孩子气的行为,直到他感觉她瞪著草地瞪得快像只凸眼蟹时,他才记起自己或许可以自告奋勇的帮她。 当他正卧举步过去追问她在找些什么时,她却倏的由草地上跳了起来,拉著裙摆旁若无人、兴高采烈的转圈子。在瞥见一旁的观众时,她意识到自己行为的稚气,羞赧的走到他跟前,仍是难掩一脸喜悦的兜起他的手,献宝似的放了一样东西在他的掌心。 那是一片带点泥巴的酢酱草,但扬之无法明白这件看来其貌不扬的酢酱草叶为什么能引起她那么大的兴奋?他看看酢酱草,再看看她,露出一脸不解。 她手唇语并用的解释道:“据说,有四枚小型叶瓣的酢酱草是一种幸运的象征,因此人们又称它为‘幸运草’,你手上拿的是我今早获得的唯一成果,这是难得的好运气,不是常常能碰到的喔!从现在开始,它是你的了,愿它佑你保有恒久的幸运!” 那一刹那,柔情和愧疚几乎要淹没他了!那一刹那,他终于明白她这么早就来到这片草地上,就是为了替他寻得一片‘幸运’! 泵且不论是不是握有这片叶瓣就真能获得幸运,但她对他的心意,几乎要击溃他对她最后的一点点防御了。他很虔敬慎重的把那片‘幸运草’暂时夹入皮夹的透明里层,为了冲淡流动在两人之间太过严肃的空气,他戏谑的比画著:“我又多一项纪念品了!” 当时,她只是微笑,美目中却瞬间没入了一片阴霾,这让扬之差点想砍了自己多事的双手。他猜想,她大概回想到他们在她房里时,她送给他的几项不怎么令人怀念的纪念品了,那其中还包括了一张离婚证书。 她那黯然落寞的表情,令他产生想拥她入怀安慰的冲动,但一思及放在夹克口袋中那封美奈子的来信,他又不免握紧双拳克制。他能做到最体贴的地步,也只是轻扶著她的双肩,让她稍微舒适的落坐于一块横亘于草地的枯木上。 夫妻做到这种地步,感觉实在分外荒谬可笑!她一直在给他礼物,包括情感,但他却不得不推却。而在那一刻他唯一能想到的回馈方法也是送她礼物,但却不包括她渴望获得的情感。 就在一片矛盾中,他试著问她如果有机会收到礼物,她最想要的会是什么礼物? 微侧著头,她优雅的坐在枯干上沉吟许久才表达道:“在裴家,我从不曾缺乏过什么,但如果坚持要我说出一项最想要的礼物,我倒是有一样从小到大就渴望获得却至今无缘获得的礼物--一首‘交响诗’!” 交响诗?很不可思议的回答,这个答案让扬之满头雾水,他听过交响乐,也看过诗,但却不知交响诗为何物? 扬之一脸问号的向烟如提出他的疑问,她仍是一脸腼腆的微笑解释著:“每个人都知道,音乐与诗是人类心灵的两大飨宴。可能还有些人会觉得它们听多了,看多了很平淡无奇。但对我这个自小到大就不曾听过任何声音的人而言,诗就成了很容易的心灵寄托,但交响诗却成了我可望不可即的一部分!当然,我是可以由书籍的描述中稍微了解到交响诗的磅礴气势与珠玉美妙,而‘声音’,我根本无缘去感受,那种感觉,真让人既无助又寂寞难耐!” 她停了一下,看了渺远的天空半晌,才若有所感的继续比著:“听障者的世界,的确太静闇,太寂寞了。其实,交响诗只能说是一种我在寂寞与静闇世界中产生的想像罢了,它太抽象,太不具体,就连我都不知道能要求谁来送我一首‘交响诗’?!” 叙述了这么多,扬之终于领悟到什么是烟如心中真正的礼物了,但教人悲观的是就像她找不到谁能送她这份礼物般,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送她这份礼物?交响诗,的确太抽象,太心灵属性了! 于是,那个清晨结束于‘幸运草’的感动与‘交响诗’的遗憾中。 不过,裴烟如让扬之产生感动的理由并不仅止于她的细心、体贴,他还感动于她的敦厚与勇敢。 例如半个月前的那次郊游,她的勇敢就差点把他一向强壮的心脏吓出病来。 那是为医院里的员工举办的一次郊游野餐会,目标设定于一个山光水色的潭畔。原先,岳父和母亲是反对已有‘小肮便便’现象的她到那种地方去的,可是她为了他,一向勇于牺牲,平时不太爱和外人接触的她,为了怕他在那种场合会流于孤单,于是决心陪他到底。 她的自告奋勇让他感觉窝心,可是一到了郊游场地,他才发觉到最孤单的人是她。 或许因为她是医院院长的女儿,给人高不可攀的感觉,或许她是个听障者,给人和她交谈很困难的感觉,除了一、两个医师和护士能和她用手语沟通和笔谈之外,其他人对她大抵都是敬而远之的。反倒是那些医生太太或护士带来的小孩子,对她产生了极端的好奇,他们像一群赶也赶不走的讨厌苍蝇,围在她周遭国台语夹杂的乱吼乱叫著『聋子’、‘矮狗’、‘臭耳人’、‘哑巴’等等嘲笑的句子。 等扬之或某个大人来斥喝孩子们散去时,他仍可以看见她唇色漾著一朵平和温柔的微笑,那让扬之感觉她大概不知道孩子们围著她的目的是在侮辱她。 那之后,他急著和两个由他网罗进医院的妇科医生商研一件昨天未完成的讨论,那是许多年来妇科优生保健医生汲汲希望发展出来,既可以早期侦测出胎儿性别与健康,又不会伤害胎儿的诊断方法,叫‘母血基因法’,而这个讨论,让扬之暂时遗忘了烟如的‘孤单’。 当他们三个妇科医师正人手一罐饮料,口沫横飞的肯定‘母血基因法’比‘羊水穿刺’和‘绒毛膜采样术’来得安全时,一阵女性的尖叫声几乎贯穿了他们的耳膜! 出事了,这是掠过扬之脑海的第一个念头。然后他们三个及身后所有的人都像突然被拉紧的弹簧般弹跳起来,纷纷往尖叫声的出处跑去。 尖叫声来自离聚集人群地点稍远一点的僻静潭侧,那里十分靠近潭水,扬之在所有奔跑的人群中梭巡不到烟如踪影,他心里直觉的担忧,会不会是她出事了? 不出所料,大伙抵达出事地点时,她正整个人泡在潭中,一手紧揪著一个犹在挣扎不休的小男孩,另一手则拚命的划动,吃力的想游回岸上。 当时扬之的第一个反应是惊叫了一声‘老天!’,便反手月兑掉外套,扑通跳下水!还好他的游泳技术不错,当另一个也跳下水救人的男子帮他抓住小男孩时,他也丝毫不敢松懈的揪紧因划水划得脸色苍白,气喘不休的烟如! 待几只落汤鸡上岸后,她没有注意到她那头专程为郊游而打理的公主头变成了面汤头,她也没有注意到她那件长袖粉红碎格子的细麻纱孕妇装很不雅的服贴在她身上及微凸的月复部,那原本该盖到小腿肚的滴水裙摆有一半还狼狈的半吊在她膝盖的上方。她一点都不关心他难看的脸色,只一味的推著他,比手画脚的示意他去帮那个小男孩做急救。 扬之感觉好气又好笑,他几乎想向她顶礼膜拜并尊称她是舍己为人,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 小孩子倒是不劳他操心,眼前来郊游的一大票人都是医生护士,早有人已动作迅速的开始做心肺复苏术了。他也不是不高兴她救人,他气急的是她已怀了近五个月的身孕,还傻里呱矶得往水中一跳,顾前不顾后的去救人?!包讽刺的是,刚刚带头起哄骂她那些她‘听不到的说话’的孩子头,正是她急于救起的那个小男孩。 孩子的母亲是医院里一个姓刘的护士长,因为她是个道地的旱鸭子,因此那几声美妙的尖叫求救声便是来自她的喉咙。裴烟如换好一套干衣服后,那孩子也被救醒了。刘护士长来到烟如面前感谢她救了她的孩子,感激得差点五体投地。 裴烟如仍只是一脸温柔笃定的笑,那时,夏扬之可是笑不出来,他找到一条干毛巾帮她擦拭那头太过丰厚的湿发,他很用力的拉扯擦拭,让她知道他的愤怒。好半晌他才稍稍控制怒气诘问她是不是不想当母亲了?不然怎么一点也不愿虑自己和孩子的安危往水里跳? 她很冷静的用手语答道:“就因为我是个快当母亲的人,所以我能体会一个母亲的心情,刘护士长不会游泳,她的孩子失足落水时她的无助和焦灼,我正巧在一旁看得分明,你让我怎能因为怀著身孕就见死不救呢?何况有时候,抓住生命只是瞬间的机会,并没有太多让人迟疑的时间!” 扬之一时无言以对,许久之后他放松紧皱的眉头与悬吊的心情,带著滑稽的表情嘲弄道:“你大概忘了,你救的孩子刚刚曾带著一堆孩子对你使鬼脸呢!现在你救了他,搞不好他还会回头来笑你是傻瓜呢!” 烟如的表情比他更滑稽,她眨眨眼、耸耸肩,自我嘲解著:“小孩们大概不只对我做鬼脸吧?我还知道他们针对我的缺点在指指点点,好奇心人皆有之,我想他们并没有恶意,只是对我的不能听、不能言语有些好奇吧?这就如同有时我们听说某个人左脚多了一根小指,当他走过我们身边时,就算他脚上穿了鞋袜根本无法透视,我们还是下意识的会用好奇的眼光去瞄瞄他的左脚。而孩子毕竟是孩子,他们还不能体会什么叫‘人间疾苦’。” 她仍是面带微笑的解释他的观点,但她的笑容里包含了她不自觉的悲哀。 那一天,他再次以全新的眼光看待她的热情、勇敢与‘无奈’;那一天,他差点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控的拥她入怀,因为她脸上那股不自觉的悲哀再次深深的触动他! 也在那一天,他开始怀疑,一个男人有没有可能同时爱上两个女人?因为,他竟不能否认他的心又被打开了一扇窗,而敲开心窗在窗外站著的是裴烟如。 最近他时常作一个相同的梦,梦里烟如伫立在一扇罩了雾的窗外,用某种灿亮的渴望眼神在徘徊,而他自己,和另一个有美奈子身影但脸孔模糊的女人一同关在窗内,犹豫著该不该开窗,梦境里最奇怪的事是,他可以由罩雾的窗透视裴烟如的一举一动,但却无法看清站在自己身旁美奈子的脸孔。 当他由梦中惊起时,常常要怔忡很久、回忆很久,才能让美奈子的五官清晰浮现。 这算不算是一种‘见异思迁’、‘移情别恋’呢?这是连著几个星期以来最困扰扬之的问题。 第九章 我将如何安放我的固执?在你与爱之间! 对烟如这样一个观察细微的听障女子而言,她对人们的‘行为改变’通常都会有超乎常人的感受性与敏锐度。尤其当她面对她所爱的男人时,那种感受的敏锐度不但没有被削减,反而变成一种过度的专注与盲目。 就很多方面,烟如的确看见了扬之的改变,并不时专注、沉湎于他的改变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孩子的缘故,他对她变得无微不至。他常常会发挥妇产科医师本色,用简单却温柔的手语叮嘱她孕妇该小心注意些什么?问她感觉怎么样?他甚至无聊地在用餐时间会逼著她多量进食,他还一直像个唠叨的老太婆,老是说她太瘦弱。 而打从上回他突兀的向她要求了那个‘纪念之吻’后,几个月下来他便不曾再对她有任何唐突之举了,他只是会在有心无心的同她一起散步时,体贴的牵牵她的手或帮她在广袤的草地上安置一个较舒适的座位。至于上次郊游她跳下水去救一个小孩子时,他的焦灼与小题大作让她感觉意外且芳心暗喜,这意味著,他终于‘开始’重视她了! 还有,自从他知道她决心生下两人之间无心的结晶之后,他不曾再提起要离开裴家的事,也不曾提起他是否已经签了那只离婚证书。最明显的改变是,他不再像只满脸愤世线条,一心狺狺吠吠声讨著要裴家还他自由的困兽了。渐渐的,他方正坚毅脸上的笑容不再吝于为她绽放,就算他未笑时,他优雅的唇也不再是一股刻意雕凿的冷峻,而是透著阳光般的暖意。他仿佛很习惯她的陪伴,甚至还有点享受她的陪伴呢! 爱情的确是让人盲目的。 虽然烟如的整颗心都沉淀耽溺在扬之制造出来的暖阳效果中,但她总是会不忘时时提醒自己,扬之真正爱著的人是伊藤美奈子,他大概很快就会回日本去了。也唯有如此的提醒,她相信自己方可能在那最终的一天--夏扬之离去的一天--到来时,找到不哭泣、不神伤的勇气。 盲目的释放自己爱情的同时,她要求自己做个神,不要向扬之要求任何爱情的回馈。在她现在的理念中,她觉得什么都不重要,她不会强拗他的爱,也不会强求他在裴家停留,她唯一想保留的只是扬之和她之间共享的欢笑和情谊,能够和他站在相同的立足点上看人生、看世态,是件多么美好的事,她很满意目前和扬之的相处方式,她不再是个被强迫推销给他的女人,而是一个能赢得他疼惜与尊敬的女人。 就这样,在烟如和扬之奇特的感情推进中,裴家的日子也平静无波的向前推进了好几个月。 是烟如怀孕满二十四周的一个向晚的黄昏吧?裴家突兀的出现了两位不速之客,而这两位不速之客不只为裴家掀起了涛天巨浪,也为烟如制造了另一段苦难。 这天,真是个美丽的黄昏,向晚的天空布满了一道道炫丽的红霞,红霞由树隙穿透再倒映入裴家客厅的窗玻璃,再照映到伫立在窗边的烟如身上,那霞光把她身上那件纯水白色底绣著淡咖啡色花朵的宽松洋装染成淡粉红,使她看来更有股遗世的宁静及祥和。 烟如的外表给人如此的错觉,但她的心其实是半点都不宁静的。因为今天,是个很特殊很特殊的日子,使今天变特殊的原因有两项,第一件是扬之证实了她月复中的孩子是个女儿,这让她感觉雀跃与感动,因为她好早就满心向往有个美丽如女圭女圭的女儿了,她揣测著她会比较像谁?脸型像自己不错,眼睛也是,如果其他的像爸爸可能会更好! 而当她满脸喜悦的向扬之比手画脚发挥她对孩子的想像的同时,扬之宣布了另一项更出乎她意料的事,当时,他紧攒著眉,摆出医生架子的对她指称:“女士,你太瘦了,这意味著你的女儿有营养不良之虞,虽然,冬令进补的时机未到,但为了你的女儿著想,今晚,医生我发挥同胞爱,请你吃一顿烛光晚餐!” 一时,烟如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的意思。但是接著他又抽出一张医生专用的处方笺在其上逗趣的写著:“mydear:晚上七点整,我穿西装打领带去接你,请准时在门边等我。”之后他又附上:“p.s.请勿穿牛仔裤and拖鞋,否则被轰出餐厅,概不负责!” 他调皮的绕了一大圈,请在他诊室左侧帮忙的护士当邮差传递纸条给她,当护士咯咯笑著把字条送入她手里时,烟如的脸仍保持著明亮平和的微笑,但她心中波涛汹涌著的是一股无以名之的感触;她猜想,他是如何找到勇气想带她这个又聋又哑的妻子出门去吃饭的?她又想,等他下班前,他大概就会懊悔他的冲动并主动取消这个约会了吧? 于是,今早她就是这样拿著那张纸条,恍恍惚惚的走出医院,回到裴家,然后又恍恍惚惚、心神不宁的等到现在。 现在,时钟敲响了六下,她已经像个初恋女孩般在窗边来来回回翘首不下数十次了,看得坐在她身后沙发中喝茶的两位长辈,都不禁要摇头叹息爱情的力量太伟大了。 爱情的力量的确惊人,拿烟如来说,她只是个拥有不确定爱情的女孩,但当她把自己全神贯注在盲目的爱情之中时,她仿佛也受到了爱情的供养,现在的她,新女敕、丰韵得宛如一株得到充足光线又有树荫遮的一叶兰,虽然仍不失娇弱,却绝对绽放著无比的生机! 对这种现象,连裴怀石都不知该喜或该忧了。 目前,扬之是安定的待在裴家,而且自从他和烟如有更多接触之后,烟如变快乐了,而他也逐日看见烟如更多的优点不再对她抱持成见,可是就算如此,也保不定烟如有那种非凡的魅力能把扬之永久的留在裴家。 裴怀石尤其忧虑的是,让烟如和扬之相处愈久,相对的,她的感情就愈放愈重,他们担心当扬之想抽身走人时,烟如能承受这种负荷与冲击吗? 生命中充满了因波折而产生的问号、有时候连未雨绸缪都包含了一定程度的悲哀!所以,有很多事是连一向以强者姿态出现的裴怀石也深感无能为力的。但至少眼前的烟如是真正快乐的,这也正是裴怀石唯一能安慰自己的一点。 而这一刻,家里的每个成员都知道她在期待什么?她粉红灿然的娇靥,明白的告诉每个人,她在等待一个没有家人在场当灯泡,只有她和扬之共享的神奇约会与美妙夜晚。 这令秀庸和怀石都不禁要对她的坐立不安、心神不宁相视微笑起来。 时钟再次敲响一下提醒所有人又过了半个钟头,门铃也正巧这个时候响起。 秀庸微笑著暗示烟如大概是扬之回来了,烟如用一种既惊又喜的小女儿娇态,屏息凝定的紧盯著窗外的大门口。 可惜她失望了,女佣人阿香一打开门时,门外的人不是扬之,而是一对她从未见过的年轻男女。 也许是找错门的吧?她想。 奇怪的是,阿香把他们引进厅裹来了,父亲和秀庸阿姨也迎了上去,烟如无法读出那对男女和父亲的唇语,他们好像不是用中文交谈。更奇怪的是,和他们聊不到几句,父亲和秀庸阿姨的表情丕变,两位老人家古怪的往她站立的方向觑了一眼,微带点冷淡与怒气的示意那对年轻男女入座,接著,他们几个人像在演默剧般彼此大眼瞪小眼的坐在沙发里干瞪眼。 烟如不自觉的打量著那对明显引起父亲与秀庸阿姨不快的男女,很奇怪,烟如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封男女,但那个女孩就是感觉很眼熟。男生身材中等,长相普遍,举止颇内敛文雅,女孩一看就是和男孩子完全不同的典型,她穿著亮眼的桔红色裤装,活泼、亮丽,洋溢著年轻女孩特有的青春气息,尤其当她笑著时,那两颗重叠的可爱犬齿让人不禁要猜想她是不是个日本女孩? 日本女孩?!记忆瞬间一闪,烟如脸上原本的红晕褪去,脸色雪白雪白得靠向窗畔,再也无庸置疑了,她终于看出为什么眼前这个女孩那么面善了,她正占据著扬之皮夹的一隅和他全部的心灵,她是扬之的日本爱人,伊藤美奈子! 她来了,她要来带走扬之!这点体认,让烟如的心一时恐惧慌乱起来,她突然好想冲出门外,阻止扬之回来,阻止他们再见面,阻止扬之回日本,阻止…… 不过这一切自私的想法都来不及付诸实现了。更讽刺的,她一抬头就瞧见正打开大门的扬之。 接下来的所有事情,就像被放慢了的电影镜头,扬之站在大厅门口,一手握著大束全粉红的康乃馨,脸上挂著一抹包含热切光芒的儒雅笑容,他没有注意到沙发里的两位不速之客,一眼就梭巡到站在窗侧的烟如,他几乎是在朝著她走过来,而那个教人脸热心跳,永远能令她迷失的动人笑容也应该是冲著她发出的,可是他才朝她迈出两三步,另一个穿著桔红色裤装的身影,犹如一枚小火箭,一射而入他的胸怀。 扬之光是惊愕的被小火箭的力量弹退了一大步,看清楚怀中的脸孔时,他的表情更为精采,从错愕到不信到惊喜。 没有忌讳睽睽众目,伊藤美奈子理所当然的用一脸欣悦接收了那束康乃馨,并十分熟稔自然的把柔荑缠绕在扬之的脖子上,她又哭又笑又叫又跳的偎紧在他的颊边,一副久别重逢后的真情流露。 世界在刹那间被翻转过来了,痛苦突然像锐利的小刀般划破了烟如的幸福。她已经好久没有担忧明天了,正如她从没有预料过伊藤美奈子会远从日本飞来台湾,并正巧破坏了她和扬之唯一,也许是此生仅能拥有的一次烛光晚餐! 情不自禁的,她抬头紧紧盯著那对拥抱的人儿,不经意的对上扬之的眼神后,她满心酸楚的领悟到他又对她关闭了心灵的窗,因为美奈子的出现,他的表情再次变回往日的莫测难解,他的眼睛像座在灯光中闪闪发亮的灯塔,冷漠而遥远。 烟如突然感觉自己是只迷航的船,因为太急于航向灯塔而忘记了灯塔的遥远,同时也忘记了要提防波涛和暗礁。也许,她真的没有办法豁达到眼睁睁的看著扬之和伊藤美奈子相偕离去,这是一种奇怪的心态,虽然结局终究是她必须失去扬之,但她宁愿是自己独自默默的送他离开。更也许,她其实是私心的不想让他离开,因为过去这些日子以来,扬之和她一样快乐,他甚至没有提过要离开她、离开裴家,她也一直潜意识的在期待他比她想像中的更接近彼此的转捩点。 人终究是贪心的,拥有了一点,就会想得到一切。她自我嘲笑。 稍后的时间,她由窗畔被拉回沙发上,被介绍给这对不速之客,在鸭子听雷的状况下,她由秀庸阿姨的手语翻译中知道了那个带伊藤小姐来裴家的男人叫高原希介,是扬之在东京医大时的好朋友。而伊藤就是伊藤,她的眼睛没有欺骗她。她不知道扬之是怎么用日文介绍她的;是妻子?是未婚妻?还是只说她是个无足轻重的哑巴朋友?不过由扬之表情的明显尴尬与父亲和秀庸阿姨脸上的明显不满,烟如大概可以猜出扬之这个介绍谎言多过实话。 而伊藤美奈子在面对她时,行为动作都不失风度,唯有眼里弥漫著敌意,让烟如心情低落。 她突然觉得好疲倦,她并不喜欢扮演别人情敌的角色,可是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在她用了亢奋的心情来期待一顿和扬之单独的烛光晚餐一整天之后,泡汤的感觉让她无法不泄气与疲惫。 真是新鲜,她‘不知道’她将来如何才能同自己的女儿解释,她的父亲和她的母亲从没有过一次真正的约会,就胡里胡涂的生下她;她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欺骗自己的女儿,说她的父亲深爱著她们母女,但因为某种不得已的原因,她的父亲不得不离开她们母女! 什么是不得已的原因?只因为他深爱著的其实是另一个东瀛女子? 事实上,烟如也很恐惧独自面对孩子降临时,却没有扬之陪伴在侧的日子,那是一种可预期的害怕与凄然。然而她却不能强求扬之留下来,就算她的强求有效,她的自尊也不会允许。 有时候,烟如真‘不知道’该笑或者责备命运的嘲弄?她狼吞虎咽的吞下了扬之能给她的所有感情,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消化?也许,她没有资格怪罪命运,她该笑该责备的正是她的‘不知道’实在太多了! 她落寞的注视著正用她完全无法介入的语言且兴高采烈的和高原希介交谈的扬之,他脸上焕发著一种很少见的热情神采。再悄悄打量了坐在扬之身旁像只依人小鸟般用浓情蜜意专注在扬之身上的伊藤美奈子一眼,烟如转身朝正坐在一旁边喝茶边用一种不以为然神情观看这一切的父亲及秀庸阿姨颔首微笑了一下,她很安静的退出了围在沙发旁的圈子,悄然的退回窗边,她像个融不进有声世界的局外人,专注的望向窗外转暗的夏日天空。 一粒孤单挂在树隙的星子提醒她今夜应该是个好天气,但突然袭来的寂寞却让她的心无可避免的在下雨。※※※ 这个夏日夜晚,对扬之而言是一团不知所措又不折不扣的纷乱。 原本,他期待这是个有浪漫烛光、美丽鲜花、可口食物及烟如那晶莹灿然笑容的美妙夜晚。可是,高原希介和美奈子的突兀出现,推翻了所有计画,也破坏了所有期待。 发生这种状况,扬之的感觉很紊乱也很矛盾。他记得自己推开厅门时,他眼中只有烟如,一个用如梦似幻眼神迎接他的女人。然后,一个影子突兀的跃入他的怀抱,扬之也同时看到了悲哀掩盖了烟如眼中前一刻还存在的欣悦,而黯然,像暮色般染进她的眼底。 扬之直觉是想推开怀中那个影子,但当他认出那影子是美奈子之后,他多日来过得简单条理的生活一下子就被搞混乱了,一时他也没有能力顾及烟如的感受了! 总算他没有食言而肥的取消和烟如的晚餐约会,只不过原本两人行的烛光晚餐顿时改为四人行的典型港式饮茶。 晚餐在热闹烘乱的气氛下度过。从未吃过道地广式餐点的美奈子像个小孩子般东问西问,喋喋不休,连扬之那一向沉稳内敛的好朋友高原希介,仿佛也感染了在中国餐馆吃饭的热闹气氛,整个人变活泼起来。 一整晚下来,日本来的客人是尽兴了,扬之却感觉好疲惫,他自觉像个防堵防漏的水管维修工人,疲于奔命的想堵住所有的谎言缺口。 谁让他乍见美奈子时只轻描淡写,彷如烟如在他心目中仍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未婚妻呢?谁让他不敢承认烟如已是他的妻子且怀有他的孩子呢?美奈子也许是个大而化之的女孩,但她终究是个女人,她也有女人的偏见、小心眼与观察入微。就算他对烟如的介绍只是轻描淡写,美奈子对烟如态度上的微妙变化仍是清晰可见。 她直觉把她当情敌,并在逮到机会时,明显或不明显的抨击她。 像在用餐最后,她利用了烟如听不懂也听不见日文这个优势,用日文漫不经心的批评烟如的穿著,她说她不明白一个那么瘦小的女人,为什么非得穿那么件宽松得像孕妇装的直筒洋装,还是有点土气,半点现代感都没有的纯米白绣花。 扬之觉得那件洋装没有什么不好,既典雅又大方。一时,他反倒有护卫烟如,痛斥美奈子聒噪的。但他不敢‘反常’,而美奈子也的确没有说错。烟如是怀孕了,怀了他的孩子,只是他不敢也不能承认罢了! 在客厅时,他的闪烁其词已经激怒了他的岳父裴怀石和母亲倪秀庸了,但他们还是宽宏大量的没有拆穿他。扬之痛恨自己的儒弱,美奈子是那般热情、耿直,也是那般毛躁,如果没有一番准备就轻易告诉她所有事实,她一定会像座马上爆发的火山并即刻引起海啸。 似乎,什么事都不对劲了!就连他今天再乍见美奈子,那种感觉也不再那么深刻、不再那么重要了。甚至连他一向欣赏的美奈子的幽默、机智与讽刺,现在听在扬之的耳朵,都变刺耳了! 或者,是因为美奈子一直把幽默与讽刺全用在烟如身上,因此才让他产生反感? 相对于美奈子,烟如看待美奈子和高原希介的方式就深奥多了,她依旧是那般沉静、淡雅、从容,她一直用一种接纳的柔和微笑来对待他的朋友和他的--日本爱人,但当他的眼神与她的无意间碰撞上时,她总是用一种游离、雾般的姿态缓缓飘掠开去,她像阵轻烟,静静的占据著属于她的一方角落,漫不经心的拨弄食物、漫不经心的观看一切,她也有意无意的在逃避他的关切,当他偶尔夹块烧卖或萝卜丝饼给她时,她是眼睛盯著桌子或茶杯同他道谢的。 扬之懊恼于无法透视或观照她的心情,但她灵秀眼中再次漫出的迷失与孤寂,却悬宕在他心上,教他心悸了一整晚。 而此刻,已是深夜时分了,扬之仍无法成眠的在房里踱步,他犹豫著该不该把另一半实情--烟如怀孕了的实情,告诉站在他这一阵线的好友高原希介,他觉得若不找好友谈谈,他害怕自己的谎言将来不知该如何收场? 披上一件外衣,他走向高原希介住著的楼上客房,轻敲房门后,门应声而开。 斑原希介看来依旧精神抖擞,他房内只亮著抬灯,灯下摊开一本日文书,一见扬之那种苦恼困惑的神情,他感觉有趣的用日语轻声说道:“我正考虑著该不该去找你呢?可是我又不知道你睡哪里?怕误闯禁地就糟了!” “我睡客房!”扬之步入屋内,简洁的答。 “可怜,看来你的地位也不过和我们这些客人不相上下,只能睡‘客’房!不过幸好你不睡裴烟如的卧房,否则美奈子不火山爆发才怪!”高原希介滑稽的打趣。 “唉!别幸灾乐祸了,老友,你是存心要害死我吗?不然你怎会莽莽撞撞的把美奈子带来台湾,害我现在真是编谎言编得快焦头烂额了!”扬之无奈之至的抱怨。 “暧!别不识好人心了,裴家的地址是美奈子自己到他老爸的资料里偷拿到的,机票也是她自己订好的,我是直到上飞机的前一天才知道她要来台湾找你,我也是直到她上飞机的前一刻才说服她让我同行,我就是怕她莽莽撞撞的跑来,不知会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飞机,才义无反顾的跟来做你的烟幕弹兼防弹衣。”和扬之的心浮气躁相反,高原希介交抱双臂,气定神闲的解释。 希介的说法,让扬之对自己兴师问罪的态度感觉愧疚,他友爱的拍了拍希介的肩膀,满脸歉意的说:“对不起,我只是心里很烦!” “我知道你很烦!”希介审视场之,单刀直入的问:“为什么不告诉美奈子所有实情?我记得你给我的前几封信里曾提到裴烟如的父亲,你的大恩人根本是装病在博取你的同情,而你和裴烟如又是只做挂名夫妻,你们甚至不睡同一个房间,那么,这场婚姻应该早就可以作废了,为什么你还在这里犹豫不决,心烦意乱?难道是裴烟如又用什么事威胁你订定另一条契约?” “没有!”扬之爬了爬头发,踌躇了一下,才困顿嘎声说道:“裴烟如从来不曾真正威胁过我什么,她……她只是怀孕了!” “怀孕了?!”希介惊跳起来,他谨慎的盯视扬之半晌,慎重之至的问:“她不自爱,怀了别人的孩子?” “不,她一向很洁身自爱,她怀的是……我的孩子!”最后那一句话,扬之说得辛苦之至。 斑原希介真有点呆了,好半晌他才愣愣的想到:“奇了,你们不是分房而睡的吗?你怎么可能‘蓝田种玉’呢?” 希介很有学问的套用了一句中国成语,不过他用日文翻出来却很蹩蹩脚可笑,扬之苦笑著解释:“在结婚之初,为了要让她‘抱病在身’的父亲安心,我们曾同房了一阵子,但那时真的只是同房没有同床,直到某一天,我发觉烟如的父亲是装病,我开始藉酒浇愁,有一夜,我喝了太多酒,结果……我想,那一夜是我勉强了她,她无力抗拒!” “哦!真可怜!”高原希介摇头取笑他,“那一夜,她无力抗拒你,但依我看,你现在也没有多少力量抗拒她了!”希介眼神转为深思的问:“扬之,你该不会是爱上裴烟如了吧?” 扬之浑身一震,很奇怪,高原希介就是能看穿他很多,但他仍不得不乏力的干笑著否认:“可能吗?我一直以为我深爱著美奈子!” “你用‘以为’二字,可见,你该好好反省你的内心了!‘以为’和‘认真’是两码子事,你有没有想过,该怎么告诉美奈子这件事?有没有想过,该怎么解这道三角习题?” 真不愧是好朋友,一下子就能洞见这么多事并把难题一古脑儿揪出来,扬之只能再次苦笑著坦白:“我不知道,这些问题,我的岳父和母亲问过我很多次,我更是自问不下百次,但唯一的答案仍是--我不知道!” 眼见好友痛苦,高原希介无法置身事外,他不知道扬之怎会变得如此犹豫不决,在东京医大时,他虽是个留学生,却一向是学校里最果断,最有领袖气质的学生。然而,爱情改变了他。唉!不是有人说过:戏剧比人生蒙受爱情的恩惠要大得多。可是在人生方面,爱情有时像海上的女妖,有时像复仇的女神,老是在那里恶作剧。 没有爱的人是寂寞,但拥有太多爱的人都是痛苦;高原希介决定,在往后的几年内他仍愿意选择多看戏剧中的爱情,而不愿轻易尝试人生中的爱情。 不过这些个人观点对已陷在爱情中的人是派不上用场的,高原希介思考半晌,甚觉犹豫的说出一段并不太有建设性的话,“我能给你的唯一建议,还是请你先好好审视分析一下你自己内心的想法,厘清楚你到底‘爱’谁多一点?而现在能让你看来较有良心的方法是‘诚实’,把所有事实全部告诉美奈子,如此一来不论对裴烟如或对美奈子都公平。” “也许,你说得没错!”斜倚在书桌边,扬之表情挹挹的凝视那盏昏黄的抬灯,仿佛它能指引他较好的答案。 “错不了的,老友!”希介捶了捶扬之的肩膊帮他打气,之后他歪歪头想了一下,追著问:“你和美奈子恋爱几年了?两年有吧?” 见扬之点头,他接著分析:“接到你最后寄给我的那几封信之后,我老觉得疑惑?因为在信中,明显的,你撤除了对裴烟如的不满观点与恶劣印象,你信中甚至不再有苦涩和躁郁的字眼,因此我就老在想像,裴烟如究竟是长得什么三头六臂?竟神通广大到能只用半年的时间就收服了我们这匹暴躁的黑马。说正格的,她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怎么形容她的样子呢?娟秀、沉静、婉约,还有一股迫人的灵气,以前在学校偶尔听你提起她,好像她是个人人避之犹恐不及,却强迫你跳入她婚姻陷阱中的母夜叉呢!” “有吗?”扬之一脸无辜。 “没有吗?”朝扬之做做鬼脸,希介皮皮的取笑。“尽避否认一切吧!反正以前是口说无凭,早无对证;反观现在,倒是你该慎重的时候了。当然,我还是可以提供一点今天晚餐时,我对你、美奈子和裴烟如的观察心得供你参考。首先,我必须强调你投注在裴烟如身上的那种眼神,是你和美奈子相恋那么多年,我从未见过的,我几乎可以肯定你比较爱裴烟如了,因为你看著她的样子比较像在注视一个情人,而你看著美奈子的样子只像在纵容一个小孩。我还有另一种感觉,你和裴烟如相处时,毋须言语,她用‘眼神’就能抓住你的灵魂,可是你和美奈子恋爱了两年多,说真的,据我观察,你连神经都没被抓著一条,老是处于一种没有进入状况的游魂状态。” “是吗?”扬之一脸别扭:“才一顿晚餐的时间,你的‘感觉’就有这么多?‘眼神’?你能由我的眼神看出什么不同?你又凭什么说裴烟如用‘眼神’就能抓住我的灵魂?老天!你大概忘了你是学妇产而不是学心理分析的。”扬之好气又好笑的反驳。 “对,我的确不是个心理医生,但如你所说,至少是个妇科医生,别忘了,我们多少修过一些心理学,不然哪能安抚形形色色的病人?言归正传,为了推翻你的嘴硬,做朋友的我现在不得不把你当病号,抓你的毛病来开刀!”坐入书桌旁的椅子上,高原希介开始正襟危坐,煞有其事的分析著:“实际上,你现在心态上的矛盾是不难理解的。你回台湾这半年多以来,有形无形的受到裴烟如个性中某些美好的特质吸引,你不得不刻意去抗拒这份吸引力与伴随吸引力衍生的感情,因为,你根本无法相信自己是个如此朝三暮四,容易‘负心’的男人! “说老实不客气一点,你怕的不只是对美奈子‘负心’,你更害怕的是对自己‘负心’。原因是长久以来,你对裴家和裴烟如的观点一直很不堪;一个听障者,一桩年少时被威胁利诱而形成的婚姻,虽然这个囚笼是你自愿往下跳的,但你却无时无刻不徘徊在后悔及排斥即将被囚禁的难堪中。 “你和美奈子谈恋爱,因为那使你有反叛裴家与裴烟如的借口和快感,你害怕承认自己在短短时间内就爱上裴烟如,因为你若承认爱上裴烟如就等于你承认爱上了你最初厌恶的那个囚笼般令人难以下台。”希介深思的微笑著面向扬之说:“你认为朋友我这堂解剖学上得如何?你还满意吗?” 仿佛真被开膛剖月复了一场,扬之怔忡了许久,才乏力的站直一直倚在桌边的身子,神情古怪的承认。“正中要害!” “既然正中要害,那么你不反对我的说法,好好审视一下你自己的内心吧!你知道朋友我能帮的也仅止于就事论事,给你一些你盲目于爱情的眼睛所看不见的意见罢了!我不想偏坦美奈子或裴烟如,我也不能替你做抉择,但我想你需要一点提醒,我一直深信,有明晰雪亮的心情,才能做出最好最正确的选择,我祝你幸福。老友!” “谢谢你,老友!” 扬之和高原希介的交谈结束在另一次朋友互拍肩膀的爱之鼓舞当中。 退回房间时,扬之整个脑海仍不断的翻搅著高原希介的话。等他发现房间内有异样时,美奈子早像颗让人猝不及防的炮弹冲入他的怀中直攀紧他的脖子。 她的嘴不断的凑向他的下颚和唇,冲力差点把两人都撂倒在床上。扬之在她偷得两三个吻之后,才有能力控制她热情的行为,他把她整个人拉开,固定在一臂之遥,像长辈在训斥晚辈般的用日语责问:“为什么不睡觉?这么晚了到我房间会让人产生误会的。” “我睡不著嘛!”微歪著头,美奈子撒娇的说:“好不容易,我摆月兑了爸爸的监视,跟学校请了几天假,溜到台湾来的,我好想你!不过,我看你回台湾之后倒是很乐不思蜀!”她嘟起饱满漂亮的唇,喃喃诉怨。 扬之默默的瞪视她,心情还是纷纷乱乱,厘不清个所以然。近七、八个月不见,美奈子丰润、青春、可爱依旧,她连发型都不曾改变。可是,为什么他曾经以为他们之间存在的浓烈、生死不渝的感情似乎变了!他曾经为了她,竭力反抗裴家,极力排斥与烟如的婚姻,可是他刚刚接受她的吻时,却真的如希介所说的,不进入情况,感觉只是淡淡的没有滋味! 他不知道自己是受了希介的影响太深?还是情形原本就是如此,只是以前在日本时他没得比较?他一直以为自己很怀念和美奈子共享的一切,很怀念她温暖丰润的身躯靠在他身上的感觉,可是奇怪得很,现在他的身躯记忆的是一个比美奈子娇小的身影。 那身影的主人站起来仅及他的下巴,她从不主动的对他表示亲热,但当他偶尔执起她的手或轻拢她的肩际表现体贴时,她会用一抹略带羞怯与喜悦的如梦似幻微笑睨他。那神情,含蓄又逗人。 不可否认,他和美奈子有过太多快乐,值得回味的时光,但套句古老庸俗的话,‘百年修得共枕眠’,他无法漠视烟如付予他的一切,正如他现在不能去下大月复便便的烟如回日本和美奈子重温旧梦一般。 只是,他也痛苦,自己能说放下就放下和美奈子两年多的恋情吗?毕竟,他也曾对美奈子信誓旦旦过啊!既不能脚踏两条船,又不知道该对谁负责?该对谁负心?真是一团糟啊! “扬之!你在想什么?” 美奈子略微扬高的声音穿透他矛盾的思绪,他愣了愣,稍微集中精神回答:“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伊藤伯伯一定很担心你,你不告而别的放下学业跑来台湾,他一定急坏了!” “你就只会担心我爸爸或别人的心情,你就不曾顾虑过我的心情。”挣月兑扬之那保持距离以策安全式的钳制,美奈子嘟起嘴不满的嘀咕:“你离开大阪时同我说,很快就会回日本的,结果我一等等了七、八个月,等得我都没有心绪静下心来读书了,你要我怎么等下去?现在我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溜来台湾找到你,你若不同我回日本,我就留在台湾跟你耗!” “别胡闹了,美奈子!”扬之轻斥,他烦乱的注视著坐入床沿,满脸倔强的美奈子。 “我才不是胡闹,你回台湾这么久,既没有和裴烟如退婚,还以未婚夫的姿态在裴家住得那么舒适惬意,你教我怎能不担心哪!我要你尽快收拾行李和我回日本嘛!”她拽著扬之的臂膀撒赖。“明天就和我回大阪好吗?我不知道,我一直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裴烟如虽然又聋又哑,不是个强劲的对手,但我直觉不喜欢她静静盯著你的样子,那好像她想把你整个灵魂吸走一样,她那种安静阴沉的表情和那件宽大的袍子,让人联想到一个只懂得旁门左道的巫婆!” “美奈子!别随意毁谤人!”拉长声音,扬之表情变严厉了,他不喜欢美奈子随意评断烟如。但他记起在几个月前,他未曾回到裴家和烟如有过真正接触之前,自己对烟加的看法也和美奈子相差无几。这点记忆让他产生惭愧之情。他放软声音哄道:“美奈子,眼前我是绝不可能和你回日本,也许几个月以后……” “天哪!你还要我等上几个月!”美奈子朝天翻翻眼睛,不耐烦的问:“为什么?” “因为……如今的情况已不似七、八个月前那么……那么单纯了。”半犹豫著,扬之让这些话冲口而出,他记起刚刚高原希介给他的建议--‘诚实’。事到如今,不对美奈子诚实似乎也行不通了,她是那么执拗任性的在要求他做现在不可能做到的事啊! “你为什么必须一直找借口呢?什么又是不单纯的情况呢?你不过是裴烟如的未婚夫,向裴家所有人坦承你爱我,明说你要和裴烟如退婚,有这么难吗?”美奈子气急到几乎要跳脚了。 “对我而言,确实太难。”他的嘴角露出一个混合著悲哀与无奈的奇异笑容。好半晌才提起勇气直视美奈子,一字一字清晰的说:“事实上,裴烟如和我早在半年多以前就不是未婚夫妻了!” 美奈子满头雾水,但她是个乐观因子雄厚的女孩,她亮著眼睛问:“你是指……你和裴烟如早就退婚了?” “不,我们是……早就公证结婚了,而她穿著那件宽大洋装的理由是……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有五个多月了!”咬咬牙,扬之干脆一口气该所有的事实冲出牙关。 美奈子呆了,数秒后她反应有点迟顿的重复,“你和裴烟如结婚了?!她还怀了你的孩子?!”她的话中充满问号与不信,另一个数秒后,扬之神情中的黯然与愧疚,令她产生了真实感,她像个记起自己曾历尽沧桑,却即将一无所有的女人般扑入扬之怀中哀哀哭泣起来,她涕泪四迸,神情激动的在扬之胸口低嚷:“为什么要跟我开这种玩笑呢?荒天下之大谬,你爱的是我,可是你却和你一心排斥厌恶的女人结婚而且上床,你莫名其妙,你讨厌!” “我也十分讨厌我自己。”轻拍著她因哭泣而颤动的肩,扬之很自责的说:“是我的错,我屈服于你裴伯伯的诡计,又无力抗拒烟如对我的好,我现在最恨的是我自己,我对不起你们两个。” 啜泣了许久,美奈将脸凑近扬之,带著泪诘问:“你以为这么一句‘对不起’就能摆平或结束一切吗?我爱你这么多,等你这么久?你却只有一句对不起,你这算公平吗?” “我是永远也无法做到公平的了!”扬之摇头苦笑,他托住美奈子的颊,直视她的眼睛,很痛苦的低喃:“回台湾和裴烟如相处之后,我发觉她也爱我很多,也为我等待了很久,九年呵!一个女人能有多少个宝贵的九年青春。她还在我最消沉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女人最珍贵的所有,在她获知有我的孩子时,她还冒著我可能不会长留在裴家的险,不顾所有家人的反对,决心保留我的孩子,你说,我该如何才能做到‘公平’这两个字?就算我和你回日本,那对裴烟如而言又何尝公平啊!” 一时,美奈子也被扬之的话震慑住了,但她一向好胜心强,更何况扬之是她的最爱,她怎能轻易拱手让人?她开始收起眼泪,嘴唇有意无意的滑行至扬之的耳畔吹气并呢喃道:“裴烟如能给的,我也能给!” 她感觉扬之背脊的僵硬,但她仍放大胆拉起他的双手,放在自己胸口的睡衣开扣上,放柔声音诱哄:“我早就想属于你了,扬之,现在,请你要我!” 美奈子丰满的酥胸,在棉质睡衣的烘托下,的确有十分的诱惑效果,但扬之却只有荒唐的感觉,因为此刻他根本没有情绪再接受任何诱惑。 抽开自己的手也推开美奈子火热的年轻躯体,扬之狼狈不堪的站至窗边,回头苦恼的凝视美奈子,诚恳的说:“美奈子,我们不能这么做,这样只会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不能,不能,在我面前,你老是扮演圣人。”美奈子眼泪再次迸出,恶狠狠的朝他低吼:“为什么你和裴烟如就能,和我就不能?是不是你压根儿就不要我?不然像裴烟如那种既干又扁的女人,又有哪点能吸引你?” “美奈子,求你不要任性了,好吗?”用手指狠狠的刷过头发几回,扬之烦乱的说:“吵闹是于事无补的,夜深了,你先回房去睡觉,所有事情,我们明天再谈好吗?” “明天,我们还有明天吗?”美奈子的眼泪掉得既凶又急,她凄惨的摇著头指出:“你一副想放弃我的样子,我们还有明天吗?” “我不知道,现在,我真的无法对你或烟如保证什么?”扬之疲倦的揉揉眼睛,“目前我只打算等烟如生下孩子再做打算,目前,谁逼我做决定都没有用,这整件事,你说我自私也好,骂我无情也好,我们只有等待时间给我们一切问题的答案!” “我想,时间的确能给你和裴烟如所有问题的答案。但我有预感,事情拖得愈久,就愈没有属于我的答案!你相信吗?我能预见裴烟如生下你的孩子时,你会是多么满足快乐于做一个父亲,你会更舍不得、更抽不开脚步回到我的身边。因为那时候,你们的人数已足够拍出一张教人既羡又妒的全家福了!那时候,你也根本不会记得伊藤美奈子这个女人曾在你的生命中扮演过什么样的角色了!”美奈子悲哀的数落著。 美奈子那张一向活泼无忧的脸孔所流露出来的悲伤,的确比她在任性或撒赖的时候更深深的打动著他,这让他奇异的想起另一个时常温柔婉的却较多忧愁的脸庞。他不由自主的评估两者之间何者会更容易揪紧他的心? 然后他觉得自己做这样的评估是不公平的。他忧郁的想,也许今晚每个人都不够理性,他受高原希介的话影响太多太深,而美奈子所受的冲激又太大。今晚,他们没有一个人能替未来下定论;未来,是永远无法预估的。 由窗边,他缓步走向美奈子,温柔的轻抚她白女敕的颊,深刻的说出他的观点,“未来,是谁也无法预先评估的。美奈子,夜真的深了,你也累了,就让我们暂且把问题留在明天吧,也许明天,会有明天的办法!” 也许明天,会有明天的办法!美奈子以为这是扬之的缓兵之计,但她也不是不能体会扬之英俊脸上所蚀刻的深深痛苦是真心的,她想,不论他曾做错过什么?她都无法不原谅他。 正因对他的这点挚爱,她也绝对无法眼睁睁的把他拱手让给裴烟如,他是那么的优秀,裴烟如那既聋又哑的女人根本配不上他。也许明天,或许后天,她就能想到夺回扬之的方法也不一定,就像扬之说的:未来,是谁也无法预先评估的! 擦干眼泪,虽然是深夜,但美奈子仿佛看见一线曙光在朝她绽放,她回场之一个温驯的拥抱,点点头乖乖的退出扬之的房间。 门合拢后,扬之的感觉只是大战一场之后的疲惫。他拈暗抬灯,瘫倒入床。浑然未觉窗外曾经有一双美丽忧愁的眼睛,也因为正巧无法成眠而在他的窗外徘徊并由窗帘的倒影,看见了他和美奈子多次的拥抱与亲吻。 那双美丽忧愁眼睛的女主人没有等到美奈子的离去,她在扬之最后一次温柔捧起美奈子的脸颊时落荒而逃了! 逃向她暗沉、苦难的明天! 第十章 我终于知道--你只想要一个淡淡的黄昏,成双的脚印。 这个明天,对此刻正聚集在裴家的所有人而言,大抵都是一种煎熬。 清晨,每个人几乎部在熹光初露时就醒来。坐上早餐桌时,也许因为大多数人根本都无法入睡,因此黑眼圈,呵欠频频的大有人在。整个餐桌边的气氛尤其尴尬诡异。 伊藤美奈子虽然眼下也少不了一圈黑,但她却是桌边最神态自若、最健谈的一个,一顿早餐下来,她嘴不停话的朝扬之的母亲倪秀庸东问西问,一下子问凉拌海蛋皮的做法,一下子问鱼香茄汁的做法。而秀庸是处在一种莫奈她何的状态下,接受美奈子的殷勤询问:只因为来者是客,而美奈子又是那么兴致昂扬,秀庸柔软的心无论如何是无法狠下来泼美奈子的冷水。 扬之对美奈子的诡谲行径感觉相当错愕,他不明白从何时开始,一向极力主张女性远庖厨的美奈子会对烹饪产生兴趣?更奇的是,她会对一向认为烹调技术繁复,方法油腻的中国菜产生兴趣?他猜想,她是不是蓄意在巴结讨好母亲?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好现象? 裴怀石和高原希介在餐桌边扮演著冷眼的旁观者,高原希介的旁观方式纯粹是带点无参与感的困惑与有趣。裴怀石即是一副想干预,又无干预能力的冷淡表情。 算起来,每个人都还算正常,唯有裴烟如,她的憔悴最明显,整餐饭,她只是漫无意识的用筷子翻搅著稀饭,在父亲裴怀石舀了一汤匙菜进她的饭碗时,她才记起要抬起眼睛对父亲迷蒙一笑。 那太过迷失的神情,总让裴怀石几乎要抑不下胸口的怒气,想飞快拨一通电话给在大阪的伊藤博昭,要他来领回他那专门破坏别人平静和乐生活的女儿。 称她是个破坏者并没有言过其实,才一夕间,她破坏了扬之和烟如好不容易建立起来,逐渐步上轨道的感情。才一夕间,烟如又苍白、憔悴了,甚至像只为了抗拒伤害而缩回壳里的蜗牛般瑟缩了。也在一夕间,扬之的神魂几乎全被她这个小魔女吸走,他又开始失魂落魄了! 懊死的!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来摆平这些不是人为足以控制的小儿小女的感情。于是,他只能摇头叹息,只能放下碗筷最先退回客厅抽闷烟。对他这样一个爱女心切的老人家而言,女儿食不下咽,他又怎有胃口狠吞虎咽呢? 可是裴烟如仍自觉自己是勇敢的。虽然打从昨晚起她就一直在避免接触扬之深幽的、若有所思的眼神,但她还是没有忘记在该微笑时微笑,该客气时就比手画脚客气一番,用最简洁易懂的方式和扬之的日本贵客们做最友善的沟通。 沉静是必要的,她必须沉静的接受扬之随时可能追随美奈子回日本的事实,也必须沉静的等待扬之来向她开口道别。 道别,或许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当美奈子偶尔用一种隐藏著敌意与不屑的眼神睥睨她时,她又充满无力感的希望那快刀斩乱麻的一刻快点到来。 幸好,扬之的另一位日本朋友高原希介,对待她的态度还颇真诚和善。而接下来的一天,她大概得靠著这点真诚和善,勉强支撑度过。 为了尽地主之谊,扬之向怀恩医院请了一天假。于是他们一行四人,再次来到裴烟如上次救人的美丽潭畔。 扬之对这里的风景一向至为推崇,他说这里的山不够宏伟,却十足像个母亲般静静的氲氤著一潭清澈明晃的潭水,真教人心旷神怡。烟如曾经想取笑他,清澈明晃的潭水可也得需要人们用心去保持,可是后来她作罢了,因为这里的风景的确无可厚非。浑然天成的山景,光可鉴人的潭水。今天又多了另一幅人间景致--手挽著手,十足一对亲爱情侣样子走在前方的夏扬之与伊藤美奈子及走在后方略显尴尬的高原希介,还有情绪相当低落,百无聊赖的裴烟如! 来的沿路,除掉开车时间,美奈子一直不忘让柔荑挽住扬之的臂膀,年轻女子的热情流露与奔放率性不禁令烟如又羡慕又无助,美奈子的行为,明显的含著一种警告和炫耀。‘炫耀’扬之爱的是她,‘警告’谁也不能夺走扬之。 有时候,烟如也气愤自己的无能,她现在至少还是扬之名义上的妻子,可是她却只能无助的看著人家在她面前搬演好戏,可她又不懂她能争什么?当她想到那纸放在扬之口袋仍未签定的离婚证书及她答应放扬之自由的口头约定,她就感觉自己根本不能、没有权利争。就算硬要争,大概也只是自取其辱吧? 看看扬之,他深情款款的眼中几乎只剩伊藤美奈子了,他忘了在他身后吃力行走的大肚婆,而当她走得气喘如牛时,时常只有高原希介那双和善的眼睛在安慰她,和善的手在撑扶她。 她一直要求自己做到沉静并接受一切事实,接受美奈子一出现她便等于失去扬之的事实,但她的心无可避免的在滴血。 这趟野宴或许是快乐的。至少有人很快乐。因为美奈子总是毫不吝啬的释出她那美丽活泼的笑靥及迎风展露她那穿著红、黄、白三色相间美丽大花洋装的丰润年轻身躯,她在风中时而奔跑,时而止步摘下一朵小花,回头朝扬之嫣然巧笑。生命的灿烂,在她身上无时无刻的绽放光芒。 而美奈子发光发热的身影,的确让烟如悲观到无以复加,美奈子凸显了她的臃肿、笨拙与愁眉苦脸,她承认就算自己没有怀孕,她也无法像美奈子活得那般青春灿然。 她最终还是认输了,可是她仍得痛苦的提醒自己,不能用服输的不快来影响别人或破坏别人的快乐。因此她只能在美奈子灿然的笑容中牵强的微笑,并寂寞难耐的祈求老天,让扬之尽快决绝的来同她比画出能使她解除焦虑与痛苦的离别赋。 好不容易,午餐在山光水色中进行完毕,烟如终于找到借口避开美奈子和扬之两人间紧得像水蛭互黏般的柔情纠结。 她缓慢的走著、走著,漫无目的的走上一条堤岸。这条堤岸也是美丽的,堤岸的两边各是一个斜坡,一边是由草皮铺成的斜坡,往斜坡下去可以通往刚刚他们的野餐地点,另一边斜坡却是用一大片灰白光秃的大石堆叠而成,坡下就是潭水。 水是那般清澈,风又是那般怡人!它轻柔的吹拂著她只用发针固定住的鬈曲长发,温柔的灌进她洁白宽大的孕妇装里。 微合上眼,她暂时放下一切忧愁,迎风感觉著在她肚子里踢动的生命迹象,她微笑著安抚自己愈来愈好动的女儿,她老是在她的肚子里拳打脚踢。女儿!多么美妙的名词啊!女儿现在是她不安全感生命中及椎心刺骨寂寞中的所有安慰。她总是安慰自己,至少,我还有女儿。 烟如的想法是如此的感情用事,可是对此刻正静悄悄站定在裴烟如身后几尺外的伊藤美奈子而言,她的想法又是如何呢? 这日,烟如自苦了一整天,伊藤美奈子又何尝能幸免于‘苦’呢?由美奈子的外表,根本看不出她把裴烟如当成强劲的对手,但事实在她的心眼里,她十分痛恨裴烟如! 这一整天地无所不用其极的想办法痴黏歪缠著扬之,但她仍能感觉到扬之的心不在焉。他变了,因为他的心思有绝大部分是专注在他那聋哑妻子的身上而不似以前恋爱时,总专注在她的身上。 裴烟如整个人像道魔咒,扬之几乎所有意识都凝注在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之间。当她微笑时,他会咧咧嘴,当她蹙眉时,他也不自觉的攒紧眉头。 在美奈子年轻任性的心里,她以为裴烟如只不过是个又聋又哑的无趣女人,她不懂为什么扬之会对她产生兴趣?而在风的吹拂下,她衣裳里明显凸出的月复部终于让美奈子小有领悟…… 是的,正因为裴烟如肚里的孩子,她和扬之的爱情才会由高峰霎时跌入谷底,因为裴烟如肚里的孩子,她才有失去扬之之虞。孩子,是的,就是为了孩子,之才开始重视裴烟如,如果没有孩子,裴烟如对扬之而言什么都不是。是了,一切关键都在孩子,如果没有孩子…… 一个邪恶骇人的念头瞬间在美奈子的脑袋里形成,妒恨之火把她的理智烧成灰烬了。她告诉自己,如果不想失去扬之,只好清除掉扬之和裴烟如之间的瓜葛--孩子,而那个石头斜坡,会是最好的凶手。 女人在感情用事时真的是很痴愚也很可怕! 念头就如此轻易的形成了,她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庆幸今天不是假日,没见著什么游客;庆幸裴烟如又聋又哑,没有太高的警觉性;庆幸扬之与高原希介正在山坡下方颇远的地方修理出了一点小毛病的汽车。 天助我也,她紧张的想。其实,在她把思想付诸实现前,她还是会有短暂的良心不安与心惊胆跳,这辈子长这么大,她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这是头一遭。中国不是有一位先哲说过,人不自私、天诛地灭吗?她是非狠下心来做这件事不可了! 蹑手蹑脚,美奈子走至裴烟如的身后,在她还没能感觉到她时,顺著风势用力把她推下那个布满灰色石头的斜坡。 美奈子没有想到中国还有一句俗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在她身后,高原希介因受扬之之托,连奔带爬的由草地这边的斜坡奔上堤岸,扬之是害怕挺个肚子的烟如及对此处地形不熟的美奈子有什么闪失,才央求希介上斜坡来关照。希介从没想到自己会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一桩可怕的谋害行为。他像个人猿般敏捷著急的冲上斜坡,在堤岸边上惶惶的扬声吼道:“美奈子,不要!” 然而,一切都为时已晚,伤害是无可避免的造成了。仿如电影的画面,烟如瘦小的身子在毫无防备及美奈子的推力之下,往前栽倒。高原希介冲到堤岸的这一边时,烟如正像团白色雪球,迅速往下翻滚,也就在快滚到水畔时,画面静止了!她面朝下毫无动静的趴伏在石头上,小腿一半以下浸在水里。 希介一脸惨白的注视著堤岸下的恶梦,再倏忽回头瞪视脸色十分灰败的美奈子,他仍无法相信她会做出这一切。回过神时,他朝有草的那面斜坡嘶吼:“扬之,快来,出事了!”,然后看也不看美奈子一眼的迅速滑下灰石面。 那声吼叫的确响彻整个潭畔,扬之几乎是用飞奔的方式上到堤岸。最初,他只看见美奈子姿态不雅、灰白著脸呆滞的跌坐在堤岸边上发抖,当希介出声叫他时,他才看见石头斜坡下的情景。当场,他整颗心无端冰冷起来,整个人无端战栗起来,他连冲带跌的滑下石坡,脸色败坏的瞪视著紧合著眼,一脸雪白躺在石上的烟如,失声问:“为什么会这样?” 皱著眉睨了仍呆坐在堤岸上的美奈子一眼,希介仓卒的说:“事情的经过等一下再追究,现在先救人要紧!” “烟如的情况怎样?”扬之点头,简洁发问。 “不太好,她的左太阳穴在流血,大概是撞击到石块,有没有脑震荡现象还不清楚,不过她一直昏迷著,还有,你看……”希介吃惊的指著水面。 同是妇科医生,扬之一看见烟如下半截湿透的白色孕妇装,及由孕妇装裙摆顺著小腿渐渐濡染进潭中的血水,就明白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再无追究一切的心情,再无法保持医生的理性,他低吼一声,魂飞魄散的抱起烟如,她的瘦弱再次令他产生鼻酸的感觉。他像十项运动选手发挥出极至的潜能冲上石头坡,再滑下斜草坡,用短促到令人产生惊奇的时间跑到车边,他心里唯一的念头是--不论代价是什么,他都要竭力保住他的妻子和女儿。 因为……他直到这一刻……直到这极有可能失去她们的一刻,才深深体会,他是多么深爱著他的妻子与女儿! ※※※ 烟如的情况稳定下来时,已是这天的黄昏! 扬之和脑科颜医师会诊过,证实烟如的确有轻微的脑震荡现象,必须在病房里观察几日。然而,那还不算最严重的伤害,严重的事是……在羊水破裂的情况下,扬之帮烟如剖月复接生了一个浑身黑紫,只有二十四周大的早产女儿,这个女儿,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急救,还是失去了所有的生命迹象,回天乏术了。 这让扬之想抱头痛哭,在接生与急救的过程中,他内心一直在祈祷,祈祷上苍能保住他和女儿的缘分,但上苍没有听见,祂无情的召唤了他那无缘的女儿,她是那么的小啊!小到血管内脏清晰可见。她还没张开眼睛看过这世界就夭折了。哦!是谁造的孽! 当他浑身疲惫,失魂落魄的步入属于他的办公室时,办公桌边又集中了一群让他心情更萎缩的人们;岳父及母亲焦灼的脸,希介沉重的脸,还有……美奈子那混合著凄惨与惊惶的脸。 “情况如何?”这是桌边每个人重叠的问题。 “烟如还好,可是孩子……夭折了!” 这段话扬之是轻轻出口,却重重撞击了每个人的心版。 “怎么会这样?”这是岳父和母亲老泪纵横时追究的问题。 但扬之和希介共同避重就轻的回答:“意外。” 等两位老人家进病房看望烟如时,扬之和希介才敢把眼光正式指向真正的‘意外’制造者--伊藤美奈子! 两个大男人沉默的指责眼神,确实足以让空气凝结成冰。 美奈子终于忍受不了他们阴郁的谴责眼光,在办公桌旁的椅子上失控的号啕出声。她哭诉:“我知道我做错了,但这一切全是因为我爱扬之啊!” “你的爱还真可怕!”希介半咕哝半冷哼。原先,目睹美奈子犯下罪行时,他还犹豫著该不该替她掩盖罪行?毕竟都是大和国民,这件事宣扬开来是连他都没面子,但是一想到善良温柔的裴烟如所受的罪及好友扬之在她们两者间的矛盾与挣扎,他觉得这倒不失是快刀斩乱麻的好机会。 事实证明,美奈子实在是心眼太多。早在她和扬之恋爱之初,希介就看出她这种活泼、孩子气的女孩并不适合斯文成性的扬之。今天发生这种事,正好让扬之反省与抉择,反正事情也不能老是两头三角的拖延著。 至于扬之的想法和希介其实相去不远,差只差在他是当事人,该考虑该衡量的事情就复杂多了。美奈子强调因为爱他才狠心下手推烟如,这让扬之感觉忧伤。爱是无罪的,只是一份包藏祸心的爱,自爱的成分永远多于爱人。他并不能光挞伐美奈子的罪行,因为他也有错,而且他错的最多! 他滞重的承认:“我想,每个人对‘爱’所下的定义或多或少都不同,今天会发生这种不幸,不能完全怪罪美奈子,我也必须负相当大的责任!” 斑原希介点头,同样是男人,他能理解扬之此刻心中所受的痛苦与煎熬。美奈子却喜出望外的误以为扬之这些话是原谅的表示。她想,扬之终究还是最爱我的,他帮我分担责任了!她暂停哭泣,泪眼汪汪的凝视著扬之说:“我就知道,你对裴烟加的感情纯粹是建立在顾念她月复中孩子之上,那是一种爱屋及乌的心理,现在……孩子没了,”说到这里,她轻声的,用小心翼翼的神情问:“你应该同意和我回日本去了吧?” 对美奈子的不知反省,高原希介几乎要火冒三丈了,他不懂怎么有人在承认自己放火之后还敢敲锣打鼓的幸灾乐祸? 而这时扬之的怒气也蓦的被激起了,他觉得美奈子在事情发生不久就敢马上对他提出这种要求,甚至还对害烟如失去孩子的举动沾沾自喜,她的行为岂止不知反省,简直泯灭人性!扬之痛心疾首的问:“烟如和你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为什么要这么恨她?” “我没有恨她,我只是不想失去你!”她的眼中绽露惊慌,她不懂扬之的态度为什么说变就变? “你大概没有预料到,在你做出伤害烟如的事情时,就注定要失去我了!”扬之古怪之至的微笑,“你的作为,让我一直无法做出的选择有了最好的答案。事实上,当我看见烟如奄奄一息的躺在那个石头斜坡土时,我才体会,原来……我是多么深爱著她,我根本不能离开她或失去她。人毕竟是有感动能力的动物,我不是因为孩子才爱她,我也不是因为裴家能给我的一切才爱她,我爱她的原因是……她的所有都是那么美好,那么可爱!” “为什么要说这么残酷的话?”美奈子开始颤抖,他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她泪水继续汨汨而流,“我不认为……” “没有你可以‘认为’的事了!”扬之揉了揉悸痛的额头,猛抬头直视美奈子的眼睛,痛苦又决绝的阻断她的话语,“美奈子,你是因为犯规而自愿被淘汰出局的。你一直是个聪明的女孩,就让我们好聚好散,我相信你一定能在日本找到一个比我更适合你的男人!” “这太残忍了,太不公平了,你明明爱的是我,你怎能因为我犯了一点过错就抹杀了我们所有的爱?你怎能像丢掉个烂苹果般的就丢掉我?”美奈子激动的直跳脚并痛哭失声。 和希介对看一眼,接收到希介支持的眼光后,扬之深吸一口气,决定说一些更接近事实,更快刀斩乱麻的话,“你以为我一路走来到这里做下和你分手这个决定的历程是‘简单’二字就足以形容的吗?不,你大错特错,正因为我的挣扎太多,为你著想太多,所以必须付出的代价相对也多。为了圆你我的爱情梦--一个我曾经以为存在的爱情梦--我忤逆母亲,对恩人背约悔信,教无辜的烟如接受所有我加诸给她的压力,而今天,我又让我无辜的妻女为我遭殃,我为你伤害这么多人,还对你不够公平吗?而你就不算残忍吗?因为你的一念之差,你害烟如受伤,害我的女儿再也没有机会拥有明天,你的行为不算残忍吗? “哦!不要再对我声讨什么公不公平,我们两年多的恋爱,彼此付出的感情比重是同等的,我并没有真正亏欠过你什么!可是回台湾不到几个月,我就发觉我这一辈子真是亏欠裴家和裴烟如太多,多到用一生都无法偿还了。因此,不论你说我朝三暮四或骂我见异思迁,不论你怎样看我想我,我这辈子都是留在裴家留定了!” “美奈子!”扬之绕过办公桌,走至她身前几步的地方站定,眼神诚挚、声音柔软的重复:“回大阪去吧!你属于那里!而我,属于这里!不论之前我们走过多少迂回的错误道路,只要及时回头,什么都不算晚。回大阪去吧!忘了我,忘了台湾的一切!大阪那儿有你的家,而这里……是我的家!” “你真的决定……不要我了?”抖著唇,美奈子神情凄惨的间,等她梭巡过扬之的坚决及高原希介不带半点同情神色的脸孔之后,她不得不屈服于事实,“我想,我是罪有应得。”她低喃:“来台湾才一天,我就觉得自己好像作了一场无法醒来的恶梦,在一瞬间,我成了个会伤天害理的女人,在一瞬间,我失去了所有的恋梦!” 转向高原希介,她连身子也有些颤抖的说:“高原,今晚收拾收拾,我们回大阪去吧!就像扬之讲的……我不属于这里!” 话声方歇,她谁也不看一眼,神色黯然的走出扬之的办公室。 一直坐在椅子里的希介直到此刻才站起身,看了看扬之倦意弥漫的脸孔,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你做这种抉择是正确的,烟如才是适合你的女人,台湾才是适合你的土地!至于美奈子,你不用为她担心太多,她还年轻,还会有很多适合她的男人出现。把她交给我吧,我会安全的带她回大阪交给她的父亲。” “谢谢你,希介!”扬之有气无力的道谢。 “都老朋友了,还说什么谢!”希介再重拍了一下扬之的肩膀,眨眨眼说:“提起精神,老友,接下来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不能老垂头丧气,祝你幸福!加油!” 两双男性的厚实手掌紧紧相握,男人的友谊在他们的握手间更深刻的交流。 希介追随美奈子出门去后,扬之忧郁的沉入办公椅里,忧郁的想著好友‘祝你幸福’这句话的含意!他回想著烟如曾带给他的,而他不知珍惜的所有幸福,她的体贴温柔,她‘成熟的爱’,她特意为他寻找的‘幸运草’,她不敢有所求的‘等待’,她为他的‘付出’与‘牺牲’;呵!他是一个如此拥有‘幸福’的男人,可是他直到今天才明了自己是多么‘人在福中不知福’啊! 在经历过这么多苦难之后,他完全无法预估烟如醒来时会有什么反应?她又能不能接受孩子夭折的事实? ‘祝你幸福’!他也无法预估他还有没有幸福可言?※※※ 大概是在梦境中吧?她被推了一把,撞向坚硬至极的石地,肺中的空气完全被挤出,她挣扎著吸进空气,但清晰的意识只维持片刻。按著,背部下方的痛楚撕裂她的全身,她模糊的意识到双腿间的潮湿,一团愈来愈黑的迷雾包围了她! 多么奇怪,她记得自己刚刚明明有见到阳光的,为什么此刻她的眼前却完全被黑色迷雾笼罩呢? 但她似乎已不再躺在湿冷的石头上了,身下是弹性的床,身上是柔软的被,她感觉雾中有人在进进出出,她必须设法张开眼,设法穿透那层迷雾。 她强迫自己张开眼,额际的抽搐及疼痛却令她瑟缩了一下;她瞪视全然陌生的白粉色墙壁,不,也许不算陌生,她记得这是医院专属的色调。 没错,她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消毒药水的味道,因为吊著点滴而无法移动的手腕,还有……还有父亲和秀庸阿姨焦灼憔悴的脸庞! 扬之呢?陪美奈子去玩了,还是回日本了?她为什么会躺在医院里呢?她想到他们的野餐,接著她独自漫步堤岸,接著……她感觉身后有一阵水果味道的香水味,她还来不及回头,整个人就突然的往下栽倒。 那个味道,似乎是属于伊藤美奈子的,可是,她为什么要站在她身后吓她呢?不,她是……推她! 可是,美奈子为什么又要推她呢?她蓦的忆起自己双腿间曾经的潮湿,那意味著什么? 那意味著……她几乎无法呼吸了!她让手顺著白色被单缓缓滑下月复部,那里……包裹著纱布,空空洞洞! 她的大脑变成无法感觉了,可是强烈的疼痛依然无情的刺穿她的身躯。哦!她才刚理解到一个小生命在她月复中蠕动的奇迹,不!她不想失去她的女儿! 满心狂乱的吟哦一声,她想坐起,但她的月复部找不到力量,反倒是她的手因狂乱的移动而带动到点滴的拉扯,让她的父亲及秀庸阿姨注意到她的清醒。 两位老人家由床沿惊跳起来,裴怀石急忙把点滴调整好,示意她不要再乱动,秀庸则急忙奔出病房。 不一会儿,扬之来了,他带著一脸疲倦与憔悴来了!他一向干净的下巴长了些胡渣,颀长挺拔的身躯有点颓靡佝偻,他和她的眼光交接时,眼中只有怔忡与酸楚。 他为什么不再穿著光鲜亮丽的衣服和美奈子一起去郊游踏青呢?他为什么要一脸刚唱过挽歌的表情呢?父亲和秀庸阿姨为什么不回家坐在桌边喝喝茶呢?他们为什么形容哀凄,满面清瞿呢?那在在指向一个可能-- 但她还是得求证。 于是她吃力的举起没有吊点滴的那只手,困难的指了指自己的月复部,再比了个小女圭女圭的形状。 先控制不住情绪的是秀庸阿姨,她突兀的转向父亲,扑伏在父亲怀中恸哭出声。父亲眼中带著泪光。扬之呢?他的表情还是怔忡,还是酸楚! “孩子呢?”她激越的挥舞著单只手臂,执意要求出最终的答案。 扬之趋前坐入床沿,握住她纤瘦的手掌,小心的比著:“答应我,冷静一点,好吗?”他把她的手掌举到唇边,沉默半晌,他才勉强解释:“孩子早产了!” “你是指,孩子--还在?在保温箱?”她挣月兑他的掌握,焦灼急促的比画著问,整个人像被拉紧的橡皮筋般的紧绷。 他摇摇头,沉重凝肃的比出残酷无比的事实:“孩子--夭折了!” 是早已猜测到的事实,可是绝对是个无法承受的残忍事实。烟如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刹那间被捣成纷纷碎片,胸口空空洞洞! 她再次让颤抖著的手掌滑下被单,栖在月复部,那里空空洞洞,她觉得自己整个人也都是空空洞洞,大脑、心脏、月复部,似乎是再也填不满了。 一个浑身空洞的人为什么要活著呢?躺在病床打点滴只是徒增浪费罢了。 因绝望而衍生的激动让她由床上坐起,她开始疯狂的想抽掉身上、手上的所有管线,当大家手忙脚乱的遏制她的行为时,她踢动双脚,挥舞双手,在挣扎无效时,她发泄似的从嘴里伊哦出一串类似经过压抑的破碎的哀泣声音,那声音凄惨厉冽,让人闻之莫不鼻酸,那声音,在病房回荡良久,仿佛在做一种无奈的控诉。 然后,她在护士为她注射了一针镇定剂之后,再次陷入重重的迷雾之中。※※※ 从开始执业成为妇产科医生后,扬之见过形形色色的怀孕妇女,她们对自己月复中的孩子所抱持的态度也各有不同,有的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深怕有所闪失;有的轻轻松松,不紧不张的随遇而安,有的更是漠不关心、没有神经。 烟如是最前者! 以前,或许是因为当个医生难免看多了生离死别,因此他对那些孩子夭折了的父母亲所表现的伤恸虽寄予同情,内心的动容却与日俱减,并有转为淡漠的倾向,他一直不懂这算是职业病的一种,还是他已麻木不仁? 如今,夭折的是他自己的女儿,他这才深刻的体验到一个母亲或父亲在顿失子女时所产生的是什么样的椎心之痛。 但最痛的不是他,而是烟如。烟如是难以复元的! 距离他知道孩子夭折至今,已历时两周!这两周之间,她的身体在营养点滴的调养下,状况还算良好,而她外表的伤他已经在痊愈之中;额头上缝合的伤口折线了,月复部缝合的伤口也拆线了,但她心上的伤口却没有跟著拆线。 十多天以来,她用来迎接人们的表情只有两种,一种是泪眼以对,一种是冷淡漠然,然后逐渐的,泪眼被收起了,她变得只爱瞪著医院的窗外发呆,并几乎不太反应别人以手语和她所做的一切沟通。 她把自己封闭起来了。镇日,她浸婬在对女儿的哀悼中。她甚至不理会她一向最亲近最敬爱的老父、秀庸阿姨的涕泪夹杂,苦口婆心的劝。 当然,扬之明白,烟如这一切行为的症结在于没有人为她心上的伤口缝合,只能任由伤口恶化。他是医生,他帮她缝合了所有外在的伤口,可是他却质疑自己适合扮演缝合她心中伤口的角色吗? 好像很讽刺,说难听一点,他是造成今日遗憾的间接凶手,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他的开导?也不知道她对被推下斜坡有多少记忆?她知道是美奈子推她下斜坡的吗?如果知道,她有可能原谅已经回大阪的美奈子吗?因为他,美奈子才会出现在裴家并酿成这桩悲剧,他几乎可以说是罪魁祸首了,她会原谅他吗? 这一连串的疑问,正是扬之在烟如出院回裴家这天所思所虑的问题,但他不能不硬著头皮和她做沟通;当他体认到自己真正爱上她时,他不能不放下自尊,尝试争取他们之间的‘未来’以及‘幸福’。 于是,翌日傍晚,他捉住一个烟如独自坐在那几棵花朵已被秋风摇谢的南洋樱树下发呆的机会,轻悄的走近她,轻悄的未经允许的坐在她的身畔,不知是毫无所觉还是视若无睹,她并不看他,只一味的盯视著自己手上几朵半凋谢的粉紫色南洋樱花。 由口袋中掏出纸笔,扬之感觉困顿的挥笔问道:“你,伤口还痛吗?” 她还是一脸视若无睹的旋玩著手中的花朵。 他好脾气的把纸条举至他的眼前,他以为以她现在的情绪,他大概得锲而不舍的问个上百句她才会回答一句,可是令人惊讶,他只不过被惩罚了三分钟,她就有气无力的抓下他手中的纸笔,面无表情的答非所问:“你喜欢红楼梦里林黛玉的‘葬花词’吗?‘今侬葬花人笑痴,他日葬侬知是谁?’虽然,我已经过了做‘葬花’这种傻事的年纪,但我还是忍不住要想,如果我现在突然间死掉了,会有多少人来为我唱悲伤的歌呢?”她望著手中半枯萎的花朵,吸一口气把它们吹落掌心,“一定没有多少人!就像这些花朵,就像我的女儿,它们和她都不可能在太多人心中留下记忆!但是,它们是我栽的花朵,她是我怀胎六个月的女儿,你能期望我伤口不痛吗?而你,不痛吗?我失去的女儿,不也是你的女儿?或者,你根本就是共谋者之一?如果是,你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你为什么还不和你那风情万种却包藏祸心的伊藤美奈子滚回日本去呢?” 虽是充满指责,很难堪的一大串话语,但她总算是有表达情绪的意愿了。由她的反应看来,她十分清楚那天推她下斜坡的人是谁。扬之虽被她污蔑为美奈子的共谋者,但他清楚那纯粹是她情绪失衡时的发泄,他无法怪她,只能落寞的苦笑著,“我不怪你会这么想我!这些日子以来,我并不是一个仁慈的丈夫,我让你受了很多煎熬,吃了很多苦头,这一切,全导因于我的‘盲目’,我以为自己深爱著美奈子,我以为我不能放弃她--” “那是事实,你一直在提醒我不能或忘的事实!”烟如飞快的用手语打断他,“你一直在对我宣誓你对伊藤的忠诚!但我从来都没有要和她争夺的意愿啊!我明白自己条件的不如人处,也早就说过要放你自由,我甚至连离婚协议书都签给你了,我还大肚量的想,等你要走时,我一定要大大方方的协助你打包行李,满面笑容的目送你们……”她悲凄的笑著,“你不爱我,没有关系;伊藤想带你走,我也不反对;打一开始,我就没奢望能长久把你留在裴家。可是,我不懂,伊藤她为什么要毁了我们这场婚姻中最有价值的事物--一个女儿。”她控诉著,泪水终于不再受控制的汹涌出眼眶,“我从不敢奢求你爱我一丁点儿,但女儿,她是这场婚姻中,我唯一的纪念和我唯一能拥有的爱,伊藤却毁了她--” 烟如愈比愈激动,到最后,她再也比不下去了,她双手掩面,悲不可抑的啜泣起来。 凝视她因哭泣而耸动的细小肩膀,扬之缓缓伸手盖住她的小手;拉近它们,再顺势把她揽进他的怀中。哭吧!他想著,我小小的人儿,尽情的哭、尽情的发泄,哭出心中所有的不快,发泄出心中所有的悲哀吧! 在扬之温情的拥抱当中,烟如只做了细微的挣扎,她确实需要一个男性的胸膛暂时栖靠一下了。直至她停止哭泣、停止硬咽,她才觉察他宽厚的手掌在她背部温柔的轻拍,她这才记起他的怀抱从来都没有能真正容纳他的空间。 她奋力推开他,为自己软弱的屈服感觉羞耻;当扬之想重新再纳她入怀时,她像瞬间被撞痛触角的蜗牛,神情再次变回冷漠封闭。 罪有应得!扬之蜷起嘴角痛苦的嘲弄自己,边拿起纸举笔维艰的写著:“美奈子和我,的确不值得原谅!讽刺的是,她以为她深爱我,所以她做出错事,而我则是因为她做错的事,才明白了自己错得更离谱。哦!那天,当我看见你浑身染血的躺在那片灰色斜坡土时,我觉得整颗心也像坠落万丈深渊般的被粉碎,那就彷如失去某种心爱事物般的绝望与空洞。”他合上眼回想,张开时他战栗了一下,眼中充满作过恶梦的阴霾。“不知道你能不能体会当时我的感受?一种不再想由你身边离去,一种害怕失去你……完全深陷、无法自拔的感觉,那才是一种‘爱人’的真正感觉。也在那一天,我对自己完全的反省与坦白,对美奈子,我从没有过那么深刻的感情!不管你相不相信?烟如,我--爱--你!” ‘我爱你’这三个严重的字眼让烟如畏缩了一下。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眼花了,但白纸黑字,字字分明,她怔忡了半晌,才飘忽的微笑反问:“这算是一个胜利者的恶作剧?还是算同情者善意的谎言?我真是受宠若惊!但你真能那么轻易就放弃一个女人再爱上另一个女人吗?不要让我嘲笑你对爱情曾经的忠诚只是做做样子!最初,你忠诚到只相信你和伊藤美奈子的爱情是人世间唯一的真理,当时,我对你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喔!”她加大笑容的嘲弄著,“你爱我?就因为我被伊藤推下那个斜坡,失去孩子,然后你就如此轻易的移情别恋?轻易的爱上我?” “别讥讽我,好吗?”一道痛苦的阴影划过扬之的脸庞,但又迅速消失,他明白想再次赢回她的爱,唯一的方式是对她坦白。“要我承认自己对感情认知的错误,并不容易!我知道我曾经用太多的语言及行为无情的断伤你,我也是经过一番的挣扎与教训才幡然醒悟。一度,我也自以为是因为‘同情’你而产生了爱上你的错觉,但同情在最纯洁无私的形式下即是爱,你为我一向纯洁无私的奉献,紧紧揪住我的情,这也是我一直不敢对自己勇于承认的一点。今天,我不敢苛求你一下子就原谅我这么多,我只想请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弥补那些失去爱的岁月,让我们重新来过,好吗?” 烟如觉得喉咙发紧,眼泪随时有氾滥的可能,她强抑著。但一想到他的这段告白几乎是她长久以来的梦寐以求,却讽刺的在她完全绝望时出现,泪水就很难收回了!烟如在泪眼模糊中盯著他身体的轮廓,用手语抨击著:“多么讽刺啊!曾经,我是那么渴望拥有你一丁点儿的爱,可是你给不起,而现在,换你回头要求取我的爱,我却给不起了!你知道吗?这些日子以来,我也有我沉痛的领悟。”她喉头紧痛,热泪盈眶,伤感的解释著:“爱,其实是负荷;爱,更是不会神奇的改变一个人。因此,打从我获知失去女儿的那一刻起,我就发誓:绝不再轻易爱上任何一个人,因为爱人的代价太高,毁灭性太强、忧伤太无止境了,我是再也找不到勇气‘爱’下去了!” 扬之的眼光黯淡下来,他缓缓靠近她,他修长的手指她的脸,感觉到她温热的泪水在他指间滑过。“别哭,烟如。”他喃喃的安慰,温柔的俯身用唇磨娑她的睫毛,尝那带著咸味的热泪;这次她没有拒绝他,但她接受他的吻的神情中有种因绝望而产生的决心,这幕景象让扬之满怀恐惧,这个吻似乎是她在对他完全封闭心灵之前凄美的告别! 他恐慌了,内心涌现一股从未有过的孤独感,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来挽回即将失去的爱?然后,他记起了她的‘酢酱草’,她的‘交响诗’,还有她‘成熟的爱’,她一直是个易感的小小人儿,他相信她不会一下子就丧失所有的温柔与感动。而他,现在只想帮他们把世界翻转出绝望之境,就算‘过去’他无法丰富她的梦想和爱,但他们还有‘现在’和‘未来’,在这两个时空中,他自信能丰沛她的梦想,让她拥有一首全无杂质的爱的交响诗! “我会为你编织爱的梦想,直到你有勇气再爱为止!”他用手温柔抹去她的泪水,以清晰的唇语一字一字诉说。 “我不会再傻得忘记爱的缺陷,我现在渴求的,只是一份平静。”她仰视蓝空,眼神如流动天际的白云般虚无飘渺。 “会的,我会给你几天的平静!”他比著手语,顺道让手柔柔的拂过她有点凌乱的长松发,眼中尽是坚决,“然后,我们便要开始另一段梦想的追逐。或许,换你成为一座迷宫,我来走过那些崎岖陌生的巷路,寻找通往你心灵的道路;或许,我有能力为你找来一首你能用心聆听的交响诗;更或许……反正我会不计一切代价的让你找回再爱上我的勇气,我想,这样的角度易位是公平的,而我的固执也是众所周知的,我先警告你,我不会随髓便便就打退堂鼓,我会很努力,很努力的为你编织并让我自己也追上你不再付出的爱!” 她想同他抗议:你何苦又开始重复一件将以你的离去和我的哭泣做为结束的事情呢?但她的抗议还没送出,他就毅然旋身步入屋内,留下脆弱的她独处于一个崭新却矛盾的静闇世界。 她不由自主的用双臂抱住自己,轻轻的前后摇晃起来;她不知道他的决心能持续多久,但她就是知道他有那个能力很快击溃她的防御与平静,这自然而然的就像她没有听见风吹过树隙的声音却能感觉到风吹过树隙的和荡。 而这让她十分颓丧与迷惘! 第十一章 爱是血和泪编奏的交响诗,因为在爱中,我们原谅一切。 入深秋时,裴家的一切都似乎恢复平静了。可是另一场男人和女人的意志力拉锯战正默默在上演著。 扬之确实给了烟如好几天平静,不受打扰的时间,只是这几天过后,他的行为不只是‘打扰’,简直是一种‘骚扰’了。 法律上保障妻子能不被丈夫‘施暴’,却没有明文规定丈夫不能对妻子施予‘骚扰’,何况,这种骚扰是如此的美妙。 当然,扬之一开始的表现是颇为含蓄的。如他所讲,他和烟如此刻是角色易位,而他如果想要再赢回烟如的爱,便必须像个追求者般对她重新展开追求! 这确实是颇新鲜也颇艰难的经验了,现在回想起来,以前他和美奈子的恋爱几乎都是美奈子主动比较多,他一直扮演著被动的角色,对重新回头追求一个女人,而这女人还是自己的妻子,他们甚至早有过肌肤之亲,这教他怎能不感觉‘追求’这两个字的抽象呢! 但抽象并不代表可笑、荒唐或颓丧,扬之一向有他的决心,就算追求的方式可能有点笨拙,他还是会勇往直前的尝试。 是一个吃过晚饭,有明月皎洁的夜晚吧!他展开了他的第一个尝试,当著岳父和母亲,他递给了她一个好大好大的牛皮纸袋,上面书写著: 傍烟如的第一项礼物! 当著两位老人家微笑的脸,烟如是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不过最后她还是表情冷淡的把它带回房里。她拒绝承认自己收受礼物的原因是因为败在扬之那热切迫人的眼光下,她只承认自己是不忍看见父亲和秀庸阿姨为扬之和她焦急的样子。 礼物?!她也不得不承认她对他的礼物是有好奇心的,因为这是自她认识他以来,他送她的第一项礼物。 犹豫许久,她才拆封。他的礼物乍看实在不怎么浪漫,一大堆碎纸片及一张对褶好的卡她先拿起卡纸翻开,里头是一张连她自己都没见过的上半身特写放大照片。有点吓她一跳,这张照片中的自己十分明媚动人,有特意妆点过的鬈发公主头,女性的风情韵味,在眉宇间不显自露。 回想起来,这张照片应是医院办郊游那天所照的照片,而背景中的潭畔勾回了她心中的阴暗回忆。直觉翻过照片背面,上头赫然有几行飞舞的字迹: 你--是座新种烟篱的迷宫吧? 一条条曾经明亮的路, 一排排并不陌生的巷子, 愚驽的我却无意间错过了关键的转折, 请告诉我该怎么回头, 才能再次走向通往你心灵的道路? 烟如屏住气看著,心中甘苦参半。他是个如此聪明又心细如丝的男人,他用她曾经的礼物来复制礼物,他也用她曾经的心情来描绘他此刻的心情。 至于那堆碎纸片又是什么呢?她拼凑了几张,就看出那是她曾送给他的一项礼物--离婚证书。他撕碎它并退回给她,代表的又是什么含意?另一种决心吗? 那一夜她注视著那两样礼物许久许久,脑海紊乱翻搅。 很快的,他的第二项礼物出现了!那天是个扬之理应在医院忙得不可开交的中午,他却突兀的出现在家门口,逮到又在庭院中发呆的她,他神秘兮兮的递给她一个覆著车棉布及花朵的小藤篮,藤篮上还挂著一张小小的卡片写著: 傍烟如的第二项礼物! 烟如起先还是执拗著不肯接过手,后来扬之强拉著她的手丢触模藤篮,篮里头正在移动的物体引起了她的惊讶及好奇,她终于掀开藤篮,由里头探出的一个小小脑袋令烟如惊讶得张大眼睛,那是一只可卡幼犬,有长长的巧克力色耳朵及眼圈,身上则是东一块西一块巧克力色斑纹缀在光亮的白毛中,看起来像块色泽柔软滑腻的女乃油巧克力。 她和它骨碌碌的深巧克力色眼睛对峙许久,最后是狗儿大方的先向她示好,它活泼的飞扑向她,对她又舌忝又咬! 大概为了怕她推却,扬之把这只小狈形容成孤苦无依、可怜兮兮的流浪狗了,不过由狗儿身上的干净及圆滚看来,它不只有良好血统还受到良好照顾。 出于对狗儿的喜爱,她一脸勉强的接收了它,并为它正式取名为‘女乃油巧克力’。 那之后,‘女乃油巧克力’就俨然是裴家的一分子了,它跟著它的女主人前前后后乱跑。也是从那天起,烟如脸上开始回复稍多的笑容。 扬之的这个点子,著实令裴怀石反省起自己怎么没有早早想到要让烟如养几只小动物来排遣寂寞?不过教扬之想到也算是好,扬之这段时间对烟如所下的工夫是有目共睹的,他是那么诚心诚意的在做补偿,那么尽心尽力的想找回烟如往日的温婉与快乐,而他这个做长辈的,又怎能不全心祈祷上苍,让这对多波折的儿女早日寻觅到幸福呢? 幸福除了属于有缘人,大概还得有‘心’人才能获得吧?扬之一直勤勉的、有意的往烟如心坎上进攻,可是烟如的心不再像以往那般柔软了,她就像一座固若金汤的城墙堡垒,他想敲下一块砖都难如登天。 这让扬之气馁之至,她对‘女乃油巧克力’微笑的时候,比面对他时多太多,这更教他怨叹人不如狗。而随著时日过去,他已送出了第三项、第四项、第五项……连他自己都数不清是第几项礼物了,烟如却依旧是一副无动于衷,没有半点感动迹象的样子。 反倒是他自己,愈来愈像个害相思病的男孩,又有点像个欲求不满的丈夫,每天一空闲下来的时间,就趁人不备时悄悄的注视著她的举动。她真是个耐看的女孩子,秀气的眉、慧黠的眼、漂亮的唇,还有一头发型稍变就风情万种的如云秀发。而他是一有时间就像个傻瓜般挖空心思想讨好她、想亲近她! 他记得某些书本上说女人都喜欢男人在追求她们时,送她们一些‘窝心’的小礼物,但以眼前这种情况看来,他岂止是心没窝到,简直是拿个热脸去贴冷!他要求自己保持‘耐心’,可是他已愈来愈颓丧。 真是丢脸,连岳父裴怀石和母亲倪秀庸都看出他追求未果,也竭尽心力的皱起眉头帮忙他想点子了。而母亲带点打趣意味的一段话倒是让他有点开窍,她说:“其实女人不一定都喜欢软的,有时候软硬兼施,效果会更好!” 可是,什么又是‘硬’的呢? 母亲又笑著说:“例如:硬握个手,硬要个吻等等的……你没听说女人在说‘不’的时候,心里说的其实是‘要’!”母亲说完想到什么似的低呼一声,红了脸瞅了裴怀石一眼又补充说:“糟,我这不是在自暴其短吗?” 母亲的这声低呼惹来岳父的吃吃窃笑,他还若有所忆的连连称好,仿佛他们年轻时,用的都是这些伎俩。 好了,既然有两个长辈如此鼓励,倒也不妨试上一试,反正他他无技可施了!而母亲这种论点也没错,不是有好几次,他对烟如强行索吻,她嘴上虽然说不,心上可赞同得很。 做下这个草率的决定后,这个夜晚,他破例陪岳父裴怀石小酌了几杯黄汤下壮壮胆。然后在近夜深时用一种海盗掠夺的心态,开启烟如的房门。 悄悄站立在烟如的房内后,他瞧见她正靠在床头,就一盏柔和的小灯阅读,察觉他静寂的站在门内时,她的眼睛大睁并倏的由床头惊跳起来。 数秒后,她表面呈现淡漠但神经却相当紧绷的挥动手语问他:“你想要什么?” 我是喝了一点儿酒。他想著,可是她盯著我的样子怎么好像我和她有什么隔世宿仇般呢?难道我的努力她还嫌不够? 扬之轻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不太冷静的盯著她看。哦!她散下那头丰鬈如云的秀发时,真是漂亮,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有如两簇闪闪发亮的小星星,而她那套在灯光下有点透光的淡色睡衣,明显勾勒出她娇小窈窕的身段。他感觉口干舌燥,月复部骚动,奇怪,许久以前的他怎么会认为她干扁,没有丝毫女人味呢? 是的,她确实比任何女人都能引起他的感情骚动,只是他无法看清事实,无法承认;而今他看清事实,也承认了事实,她却不再为他敞开怀抱与心灵了,她那般戒备森严的姿态,著实教人苦恼,不是吗?她那种像兔子般警戒,仿佛一逮到机会就要窜进洞里躲藏的姿态,也很教人懊丧,不是吗? 他发觉自己每走近她一步,她就像只被迫到墙角的无助动物般后退一步,这种游戏偶尔会很有趣,但他此刻是耐心缺缺,他只想再次吸吮她漂亮的唇,抚触她柔女敕的颊,他甚至有股冲动想翻开包裹著她纤小身子的睡衣,看看全部的她。 哦!对了,她刚刚问他想要什么?他没有回答似乎很不礼貌,他亦步亦趋的把她逼向墙面,边用清晰的唇语读出:“我想要很多,但让我们先尝试一下这个!” 他终于勾住了她瘦削的双肩,不顾她挣扎的拥近她,一俯下头,他不由分说的就‘硬’攫住她的嘴,在她咿咿唔唔努力转动头部不就范时,他干脆让唇滑下她露空的香甜颈项,宛如一种报复,他用力吸吮噬咬。 对烟如而言,他够高壮了,她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推开他,他把她紧钉在墙壁上托高她,用健捷有力的双腿制住她,身体本能的挨著她磨蹭,数秒后,他更大胆的撩起她的衣摆,手指亲密的探入两人之间摩娑她,使她喘息。 抬起头,她惊惶的凝视他因欲火而放大收缩的瞳孔。他同视她,带著严重的男性意图对她微笑,那微笑,令她蓦的记起自己现在的处境,而他在她下月复施加压力的手指令她感觉一股羞耻的疼痛,她呜咽一声,未经思考就送了他微笑的脸庞一巴掌! 这巴掌连带烟如的呜咽贯穿了扬之的脑海,他嘎然止住自己的所有行为,愕然的瞪视她,她正白著脸、严厉凄惨的回瞪他,她的颈项,有一大块因他粗暴噬咬而产生的乌紫,她的瞳孔,正放大出她的恐惧及他因而激灼的眼神。而她凌乱的衣服和被他半压在墙上的模样,让他感觉自己像只没有人性的野兽! 你在做什么啊?他晃了晃头,缓缓放松她后退几步。他回想并恐惧著上次自己喝醉酒时是不是就这么粗野的强暴了她?这点回想让他的眼睛瞬间阴暗起来,也让他忘记了自己脸颊和下月复的灼热。 汗涔涔的瞥了正缓缓滑下墙面,蜷向墙角的烟如一眼,他想跨向前解释他不会再犯,想恳求她不用害怕,可是她眼中布满敌意,往墙角蜷曲得更深。 ‘呷紧弄破碗’,他的脑中突然滑稽突兀的浮现这句台湾俗谚,他朝她低喃一句:“我永远不会再这么对你了,请放心!”说完他也不管她听清楚没有,就神色黯然的退出门外,独留烟如缩在墙角,莫名其妙的开始哀哀哭泣。 ◎◎◎◎◎◎ 翌日,裴家的气氛又明显的不对了。 大清早,扬之胡子没刮,早饭没吃就冲出家门,只交代了一个信封给较早起的母亲,麻烦她转交给烟如。 烟如更怪了,她说她头痛,不想吃早餐。 这可好了,又急煞两位一心想当和事佬的老人家了!裴怀石在早餐桌上唉声叹道现在的年轻人真难搞,而秀庸却一直在揣测著扬之为什么要写那么一封信?如果说信里装的仍是礼物,他该像以往般自己送去才有诚意啊! 想归想,他们还是想不通这小俩口又在闹什么别扭? 至于关在房里的烟如其实不只头痛,她还心痛! 昨晚扬之唐突的举动,的确吓她一大跳,经过一夜未眠,她才发觉自己并不真的害怕他对她再次的亲密行为,她畏惧的是自己的屈服及‘爱’可能带来的二度伤害。 和扬之在一起,保留几乎变成不可能,昨夜当他拥抱她时,她的外表纵然能故作冷厉淡漠,可是她的心却无法否认她是多么想回应他的拥抱啊!他正穿透她渴望紧裹自己的保护层,每次接触,都更接近她深藏的爱! 而稍晚,秀庸阿姨替扬之送来的信更让她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湖再生涟漪。 这信,只有两张精心设计过并加上护贝的袖珍卡片,每张卡片里各有一朵经过干燥处理的酢酱草,不,是各有一朵四枚叶瓣的‘幸运草’,其上还用很漂亮的行书把一首周邦彦的词拆解成两段,第一张题的是: 桃溪不作从容住,秋藕绝来无续处。 当时相候赤栏桥。今日独寻黄叶路。 第二张题的是: 烟中列岫青无数。雁背夕阳红欲暮。 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黏地絮。 另有信纸一张写著: 烟如: 用了三个清晨,才找到一枚带露的幸运草,我想,我没有你幸运!(你用一个清晨就获得一枚!)也因此我把这枚连同上次你送我的那枚,一并回送给你,因为你比我适合这份幸运! 又,昨晚十分抱歉;我不会再犯了。 扬之 看完这份情意深重的礼物,烟如不禁红了眼睛,他是真的‘用心’,而他的用心教他不得不反省自己的‘害怕’是不是很多余? 只是她忧伤不减的想到,礼物并不能代表‘爱’有回头的价值与余地,她想要的是……是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这天,接下来的时间,烟如的心情却又变成隐隐约约若有所待了。她偎著窗口,下意识等待著的是一个儒雅颀长的身影,她恍然察觉,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一种漫无止境‘等待’的开端;但她更悲哀的发觉,她无法不为他等待。 然而当晚,连著几个月准时下班、准时进家门当标准丈夫的扬之,并没有回来和家人共聚晚餐。 整餐饭间烟如食不知味,但她仍表现得镇定而矜持。 吃过饭后,她习惯性的朝父亲及秀庸阿姨点点头,一脸漠不在乎的转身回房。 约莫十点左右,她由窗口瞥见扬之有点颠踬的身影跨进大门,她打心里恨起他。她嘲弄的想,狗改不了吃屎!瞧他那副踉踉跄跄的模样,大概又是为了昨晚的不如意,喝酒买醉去了吧? 她看见秀庸阿姨和女佣阿香迎上前去搀扶他,她愤恨难消的用力拉上窗帘,决定眼不见为净,心想,她终究还是错看了他的‘用心’! 半小时后,父亲裴怀石来到她房里,表情平淡的用手语告诉她:“今天下午有一个出了车祸受重伤的孕妇被送到医院里,扬之在为孕妇接生了一个早产儿之余,还输了很多血给生命垂危的母女俩,结果,孩子战胜了命运存活下来,可是那个母亲却回天乏术了!罢刚,扬之气色很差的回来,据医院的人打电话来说,他因为怕你担心,因此一忙完也没休息就急急忙忙的赶回来了!” 案亲起先语意平平,但到最后他还是忍不住要意味深长指出:“孩子,生命是无常的,但生命中也因为充满著爱,才使得生命有价值,无常不是我们可以‘预知’的,但爱却可以‘透视’,当然有透视能力的人往往是旁观者。爱的本身并不可怕,爱只是需要模索和学习,而这个过程十分艰辛。像你对扬之和扬之对你的爱,就是在学习与模索的过程中付出很多代价。可是孩子,你仔细想想,人是和时间竞赛的动物,在扬之和你好不容易颖悟出对彼此的爱时,你为什么还要用你的冷硬来浪费蹉跎你和扬之的爱情生命呢?” 案亲语重心长的说完,安静的走了,只留给她无限思考的空间。 接下来的半小时,她对一盏明灯独坐、发呆,壁针指向十一点时,她忘记身上仅著睡衣,只是雪白著脸匆促的走出卧室。 两分钟后,换她悄悄的来开启扬之的房门。 他似乎睡著了,但睡得极不安稳,她静静的立在床畔凝视他,他唇色及额际有几条因疲倦而蚀刻出来的线条,一向方正的脸颊有点凹陷,两三天未刮的胡渣使他看来十分憔悴,睡著的他,显得非常脆弱,脆弱得教人心疼! 她一直是心疼他的,因为他是她此生唯一的挚爱,可是他们之间的差距却太大、太多了,她不知他怎么可能爱上她?她永远也无法像父亲那般乐观啊!案亲说他能‘透视’扬之和她之间的爱,父亲说扬之领悟了对她的爱,但扬之真的领悟了吗?她真不懂他怎会爱她?爱她哪一点?又能爱她多久?而她又真的能在他承认爱她、又为她做了许多之后放弃他吗? 哦!不!至少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 但,你真的爱我吗?她默默无语的问著。 审视他许久,她终于难忍内心激动的跪坐在床边,轻握著他露出被缘的洁净手掌,用脸颊依偎著。泪,缓缓流出眼眶,点滴坠落他的掌心。 他被掌中湿润与柔女敕的奇特感觉唤醒了,他反手紧紧攒住那有著柔女敕脸颊的人儿的手,徐徐睁开眼睛并对上眼睛的主人。 她眼中有泪!她在哭泣!他甩甩头,飞快坐起身,轻喃:“烟如,别哭!” “我没哭!”她孩子气的撩起衣袖擦拭脸颊,再比著“我实在不该来吵你,你那么虚弱苍白,我该让你休息的!”她渐渐松开握住他的手,渐渐后退。 “不,别走!不对,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介意,可不可以留下来陪我一下,只要一下子就好!”他惶乱的用手语央求著,在她犹豫几秒回到床沿时,他才浑身放松的摇头苦笑叹息著问:“唉!我该拿你怎么办?” “这也是我一直在自问的问题。”她坐在床边直视他,神情怅惘。 “你真的不打算原谅我或救赎我?”他寥落的问并自我菲薄著:“也许我的确不值得你原谅或救赎!” “别这么说,”她俯头思索一下,才抬头朝他凄迷的微笑著承认:“其实,老早以前,我就原谅你也原谅伊藤了!因为爱是无罪的,只是这段时日以来我无法对你或自己承认那么多,那让我自觉没原则也对不起我们夭折的女儿!” “那现在呢?你为什么又愿意对我承认?”扬之半好奇半苦涩的问。 “今晚,父亲来找我并跟我形容你救了一个早产儿,还输血给早产儿的母亲,虽然早产儿的母亲已回天乏术,但我不否认这件事对我的心境影响很大!今晚,父亲又提醒我生命的无常及爱的可贵。仔细想想,爱的确是强而有力的,它无形无臭,却时常让人血泪交织!而当我了解爱的可贵时,我渴望走出曾经蛰伏的阴影,渴望再爱人、渴望再被爱!可是--”她顿了一下,咬咬唇才勇敢的继续比著:“我对爱人有完整的概念,对被爱却没有完全的信心!你曾说过爱我,但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可能放弃美奈子而选择来爱我?她是那么健全活泼,那么美丽青春,那么……” “傻女孩,你忘了一件事!”扬之制止她再继续妄自菲薄,他自然而然的搂近一直坐在床沿和他保持一箭之隔的她,细心的调整好柔软的枕头,让两人舒适的斜倚在床头,并以一种仿佛两人已做了一辈子恩爱夫妻般的自然姿势让她的头栖靠在他的臂弯里。 完成这些她并没有抗拒的动作之后,他才拿起床头柜上的纸笔,顺当的写出刚才未表达的话:“当一个男人真正爱上一个女人时,那种爱情是不会有任何条件存在的,而如果你真想做比较的话,我倒是可以找几句形容词来满足你的虚荣心,光‘温婉善良’这一点,你就压倒群芳,为你自己争取到最高分数了!至于你的美丽可人,就不用我再吹嘘了,这正是此刻我眼中、心中的你。无可否认,回台湾之初我就不知不觉受到了你这些优点吸引,意外发生后,我多么想找出一项能让你重拾欢颜的礼物来弥补你,可惜,我一直无法为你找到你最渴望的礼物--一首交响诗。说实话,我也不确切了解在你心中定位的交响诗到底是什么模样?” “它没有模样!”烟如的笑变温柔了!她接过笔在唇上深思的点了点,语意柔软的写著:“你不必耿耿于怀,因为你确实已在今夜为我谱下了一首炫丽迷人的交响诗了!曾经,我们失去一个早产女儿,而今夜你却极力挽救了一个早产儿,这无形中弥补了我心中的缺憾,也让我觉得我们有了共同交会的爱,这爱像首诗,共同交响在我们心灵里,那是一种无可比拟的感情,也是一首无与伦比的交响诗,我的耳朵虽不能听,但我真的能用心感觉到它的悦耳动人。” “真的?”扬之忍不住问。尽力救治一条小生命是他做医生的职责,往后他还会有更多这种职责与机会,只是他没料到这次救回的小生命竟成了解开烟如心中愁情的钥匙,真是奇迹! “真的!”她认真的点头肯定。 他胸口溢起了莫名的感动也汹涌著更多对她的爱,她的良善,让他惭愧,而她温婉顺服的柔情,令他察觉自己此刻的优势。他用手背轻抚她光滑细腻的颊,凑过头用唇轻印著她带著玫瑰幽香的发鬓。她没抗拒也没有排斥,只是姿态微僵,神情羞赧的盯著自己睡衣袖口上的一圈花边。 用食指托起她的头,他决定把握机会试出此时在她身上探险的极限在哪里?他极端渴望她,他已无法对自己否认。 癌下头,他轻轻点著她的唇,她眼中有冰化的星光。她双臂无助的攀著他,让他嘴里的热气更深重的包裹住她。 仿佛他在施法,仪式中需要的是彼此的全神贯注。他的舌尖短暂的占据过她甜美如蜜的嘴之后,他张开眼注视她的脸,不假思索的开始褪去彼此的衣衫。 这是爱情里的必要课程,心灵沟通之后的性灵沟通。他摊开她的睡衣,让她仰躺在床上,双手伸入她的腋下抱住她,来回吮吻她温暖而柔顺的肌肤。她拱起身,轻声嘤咛,他悬宕在她身上,他们的身躯片刻不离,而他那张一向忧郁压抑的脸庞,迷失在一个小女人的魔力中。 扬之的动作是温柔而抑制的,他翻身在她上面,徐缓而胸有成竹,无法抗拒自然的与她融合成一体。烟如浑身的每个细胞都与他共鸣著,她的心跳与他们的动作节奏一致,她肺中的空气因喜悦舞跃著。扬之是个真正的巫师,带领她愈飞愈高,并持续而坚决的将她带进一个她从未想像,从未经历的世界。 他们共同的动作是彼此无声的对话,他们共同的欢愉是彼此了解的盟誓,在经历两人爱的融合之后,他们更深刻的了解,他们的命运将注定被永远连结在同一个国度中、同一块土地上、同一座家园里,甚至是同一首爱的交响诗中。※※※ 又是一个深秋时分,让我们把时间推向三年后,来一窥裴家的全景。 三年内,夏扬之和裴烟如已育有一女一男,外加三只小小的狗儿,当然,那三只‘小犬’是‘女乃油巧克力’的杰作。 他们的女儿叫‘念茵’,她并非扬之和烟如的亲生女儿,而是三年前扬之接生的那个早产儿。因为念茵的亲生母亲在生下她的当日便已亡故,而念茵的亲生父亲只是个粗活工人,他畏惧于那股庞大的医疗费用,于是在双方同意下,扬之和烟如领养了念茵。 至于小男孩则是夫妇两人某夜热情的结晶,已满两周岁的他叫‘念衡’,壮壮的身子及不算短的胖腿,外表与行为都有乃父之风,令扬之和烟如困扰的是,他已经两足岁了,却仍没有开口说话的迹象,这和一向口齿清晰伶俐的念茵恰成反比,也让扬之和烟如颇为忧愁。 虽然夫妇俩很早就有预期心理,并抱著平常心来看待可能生出听障儿这个问题,但事实上他们无法如想像中的释怀。 扬之带念衡去看过许多次耳鼻喉科的专家及权威,每个人都说念衡没有任何毛病,于是他和烟如只好姑且耐下心来等候念衡开口的一天,或永远不能开口的一天! 而这天,正巧是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早晨。 假日,扬之和烟如是被允许赖床的,如同老故事一般,睡美人总是被王子唤醒。当先醒来的扬之用一个吻印在烟如那微微扇动的长睫毛及轻微翕动的小嘴上时,她慵懒的扭动一下半在被内半在被外的娇小身子,大剌剌的翻个身,一腿无状的跨入扬之的长腿间,然后扇扇睫毛,张开眼,既迷蒙又抚媚的对他微笑。 “懒虫,起床了!”他朝她示意。 “好舒服的被窝。”她更偎向他,撒娇似的倚进他的臂弯,“好舒服的枕头。” “需不需要我提供舒服的床垫啊?”他把她整个翻转,延揽至自己身上,让两副身躯紧密相贴。 他迅速的亢奋令她双颊顿时嫣红,她轻拍一下他的臀部,飞快翻身坐起并跳下床远离他正想勾回她的臂膀,在安全距离外后,她朝他做做鬼脸比著:“整张床唯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就是床垫,硬邦邦的。” 烟如的一比双关逗得扬之露齿大笑,他朝她眨眨眼,很暧昧的答:“可是昨晚,有人不但没有抱怨,还表现出相当喜欢‘硬邦邦’床垫的样子,那个人不知道是谁啊?” 回想昨夜扬之的热情,烟如的脸更红,她带点假装的嗔意,开始抽起被他压在身下的被褥,不客气的驱赶他离开床铺。 下床后,扬之边著衣边静静的打量著一起床就犹如忙碌小鸟的烟如。一如往常,她正仔仔细细的把床铺整理折叠得十分平整,不露‘痕迹’。 女人的确是需要爱情润泽。就外表看来,烟如的变化似乎不多,但和三年前一比,她真的是个截然不同的女人了。全心全意付出后所收获的爱情,让她像朵雨露均沾的花朵般,宁静、徐缓、美丽、自信又幽雅的绽放。 她那星星般的眼眸愈燃愈亮,有著浅浅梨窝的笑容愈来愈盈盈可人。扬之尤其不能也不想挣月兑她那专为他编织、缠绕的柔情之网。 三年夫妻做下来,她对他的态度已由曾经受伤的忸怩谨慎转变成获得真情之后的百无禁忌。爱真是需要相处的,他们由相处中更笃定了对彼此的爱。 而眼前,唯一让夫妻俩困扰的,只有他们的孩子念衡还不能开口说话这个问题。 仿佛人生之中都必须时常存在著缺陷! 暗叹著,扬之拉开那帘年未变的桃底镶透明叶片的窗帘,窗外,又是另一番人生景致。侧对著窗的庭园里,裴怀石和倪秀庸这对没有正式名分却已俨然是老来伴的老人家,正像两个标准农人,辛勤积极的在庭园一隅为他们新辟的小菜圃施肥浇水。念茵、念衡再加上‘女乃油巧克力’及它的几只宝贝小狈们,则绕著菜园团团转,忙得两位老人家又要看顾菜苗免于被孩子们无心的小脚践踏,又得提防小狈儿们调皮随口叨走一株已采收的青菜,真是不亦乐乎又不亦‘热’乎! 然后,窗外活泼的画面突然静止了,扬之看见两位老人家突兀的停止挖掘与除草的动作,呆若木鸡的瞪著蹲在他们脚边专心拔著小草的小念衡。连念茵和几只小狈儿们也像意识到什么事发生似的愣在一旁。 出了什么事?扬之不安的念头一转,抓过晨褛帮烟如被上并拉著一脸莫名的她迅速往庭园方向冲去。 抵达小菜园边时,景象又与刚才截然不同。扬之看见岳父和母亲双手交握,满脸欣悦,小念茵则拉著小念衡跌跌撞撞的上前迎接他们。仰著兴奋的小脸,念茵口齿清晰的嚷道:“爸爸,妈妈,弟弟会说话了耶,弟弟刚刚把‘爷爷’念成‘芽芽’喔,弟弟好棒哦!” 丙然,念衡怕被姊姊抢了锋头似的,比手画脚、口齿不清的从嘴里吐出一串:“芽芽,芽芽,爬爬……马马……芽芽……” 换扬之呆若木鸡了,回过神后第一件事便是和烟如分享这个喜悦。 祈祷应验了,烟如浑身一阵虚软的跪坐地上,她双手合十,内心默念著--感谢上苍! 于是,我们就把这个故事简单的结束于这个风和日丽,充满感恩情绪的裴家。 听!裴家的树隙、风间,似乎都到处在回荡著一首动人的交响诗,一首--‘爱的交响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