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逢吃喝党(下)》 第1章(1) 廖思危清楚地记得自己昨天喝酒了,而且喝醉了。 但是说了些什么,就想不起来了。希望不是什么破坏形象的毁灭性语言。 “我的文艺部长!圣诞节没几天了,舞会筹备得怎么样?”苏醒之发现廖思危有点神不守舍,“廖思危!” “我听得见,苏老师麻烦你不要这么大声,谢谢。”廖思危有点耳鸣。 “我有很大声吗?”苏醒之拧着廖思危的耳朵,“昨天喝酒去了?” “有这么明显?”廖思危惊慌地捂着脸。 “一般人是看不出来。”苏醒之打量着廖思危,“但是对我而言不在话下——说,和谁喝?” “学长要去吃烤肉,碰到我,我们就一起吃了。”廖思危尽量简化了矛盾突出的情节。 苏醒之笑道:“除了他之外你也不会跟其他男生一起约会,我早猜到。” 廖思危也不能说“你别误会”之类的话,只好低着头。 “你喜欢他吗,嗯?”苏醒之说,“你了解他这个人吗?不客气地说他是个混蛋,别把他想得高高在上。” 廖思危笑着摇摇头,“因为你的起点比我高,你和他本来就是同一层面的,我也觉得你离我很遥远。” “是吗?”苏醒之耸了耸肩,“那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比谁高人一等呢?” 廖思危不明就里,摇摇头。 “从来没觉得自己在哪方面有优势?” 她仔细想了想,摇摇头,“我觉得没必要研究自己哪里比人强哪里又不如人。” 苏醒之默默地抚摩自己的手背。照理说廖思危过的应该是一种很贫乏的人生,可面前的她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百无聊赖的迹象。 “我说了什么不对的话?”廖思危一边问一边反省。 “你让我想到一种人。” “什么?” “佛教徒。”苏醒之指着额头,“大学三年级我去印度旅行,那里的妇女在额头上描点。未婚的描黑点,已婚的描红点。除了妇女,还有一些特殊的男子也描红点,他们是佛教徒。知道为什么吗?” 廖思危摇头,她很喜欢听苏醒之说她的旅游见闻。 “因为红色代表幸福。印度妻子似乎是全世界幸福感最强的女性。同样,把一生奉献给佛祖也是幸福的,所以佛教徒也描红点。”苏醒之自嘲地一笑,“要是全世界的人只分为黑点和红点两种,你无疑是额头点红砂的——清心寡欲啊。” 廖思危模模眉间,这是她得到的最高的评价。 “而我和博斯,无疑都得点黑砂,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退去。”苏醒之似笑非笑。 廖思危酝酿了一下措辞,试着开口,“苏老师,你会不会把学长逼得太紧了?” “我有逼他吗?” 廖思危不知该不该点头,苏醒之咄咄逼人的气焰,总是无意间就流露了出来,难道她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 “不管怎样我觉得你们很相配。”廖思危不假思索地说,“我和学长能做普通朋友也就够了,就是那种时不时能一起吃喝玩乐的,挺好。” 星期天的大早,廖思危精神抖擞地等在学校图书馆门口,还有三分钟,图书馆就可以开门了。 说起来这间学校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这间气派的图书馆就很赏心悦目。不但藏书超全超多,而且装潢富丽堂皇,简直可比市中心一流顶级的ktv。廖思危生平与那些地方绝缘,所以觉得图书馆这种利民建筑分外亲切。 从学校图书馆出来,廖思危偷偷模模地把两本菜谱塞进挎包。要说她为什么非要挑在图书馆还没开门之前就蹲在门口等……原因只有一个,她觉得自己要借的书太丢人了。 混熟了的小蔡指着电脑借书记录向她证明这菜谱除了她以外根本没人借过,廖思危更加羞愧无比了。 “没人借也好啊,那就不愁借不着了。”她嘀咕着安慰自个儿,眼皮一抬,两道身影远远地从操场上走过,廖思危瞥了那么一眼,条件反射地躲进图书馆拐角的花坛里。 那不是博斯和苏醒之吗?话说回来,我躲个什么劲呀! 廖思危赶紧从花坛里钻出,抖抖树叶子,然后条件反射地循着路线跟上去。 这次“条件反射”,她没那么快反应过来,直到尾随他们踏上公车的那一刻,廖思危恍然大悟,几乎当着司机的面大叫一声:“我上车干吗?” 司机见她杵在门口,背后虽然没有等着上车的乘客,可是她站的那个位置很不利于自己关车门,于是敲敲方向盘,“同学,上不上?” 司机大哥这一声虽然把廖思危的魂给唤回来,可是也把她手里那两个硬币给喊进了投币箱。 “既然要上就别站在门口,开车了啊。” 廖思危悔恨地盯着自己那三根突然松动的手指,心里有上了贼船的感觉。 不过好像苏醒之和博斯根本没有发现她,车上的人虽然不多,但每个位子都被占了。苏醒之坐第三个座位,眼望窗外,博斯站在她旁边,拉着扶手,背对车门——两个大活人,四只眼睛,竟然都没看见廖思危上车的一幕。 表使神差爬上公车后幡然醒悟的廖思危,也不知道那两个人发现她没有,简直尴尬得无地自容,双手抱着自己那个挎包下意识地挡着脸,尽量往车厢后面挤,边走边想着万一被他们问起来,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借口搪塞过去才好。 “去市里买东西、买书,顺便散心。”她自觉这理由还算周全,幸好学校附近经过的班车就这么一趟而已,他们只是恰巧坐上了同一辆,good,好借口! 廖思危刚松口气,旁边座位上一个打盹打了几站的家伙突然“腾”地站起来,“等一下!等一下!我要下车!” 这家伙光喊声就够震耳欲聋,何况他还带着几个大包袱,装的应该是锅碗瓢盆,乒乒乓乓的好不热闹,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了过来。司机恐怕今天刚被媳妇罚跪了搓衣板,心情不佳也凑起热闹,“刚才聋了你!要睡回去搂着老婆睡,我这儿不是流动宾馆!” 乘客们的目光“刷”的一下转过去对着司机,廖思危犹如冰块暴露在太阳底下,头皮一麻,四肢一僵,颤巍巍朝那两人看去——那两人的定力真不是一般的强,这么大热闹竟充耳不闻,仍然直直地盯着窗外。 廖思危再松口气——要下车的男人懒得和司机再吵架,拎着几个大包一头冲出车门,把廖思危推了个趔趄,不偏不倚地撞在博斯背后。 廖思危一个大惊,差点就喊出“对不起对不起”这样的话来。 不过博斯头也没回,根本没当成件事,倒是苏醒之懒洋洋地把头掉回来开口,“这车还打算开吗?博斯我们换辆吧。” 博斯眼皮下移,“你以为这车好等,两分钟一辆?坐吧你,废话那么多。” 廖思危第三次松了口气,把话当唾沫一样咽下去,挪到后边。 苏醒之不以为意,“坐地铁好了,先去市中心买点东西,然后再去也不迟——” 博斯左手从裤兜里慢吞吞地抽出来,伸出食指戳戳苏醒之,然后指指车门,“行,你去坐地铁吧。” “我去坐地铁——你呢?” “我坐你这位子。”博斯面色自若地回答。 他们的对话缓和了车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加上刚才那混蛋又下车了,司机调侃地来了一句,“小姐别急,这就开了,我这车又平又稳又快,从没碾死人,地铁没法跟我比。” 廖思危不得艳羡,美人就是美人,到哪都讨便宜…… 车过七站,接近市区,上车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扎入人堆的感觉真好,廖思危再用不着提心吊胆地偷窥了——即使她使劲伸着脖子张望,也未必能看见那两人。 所以,当她从窗口发现那两人站在车外的身影,才猛然清醒过来,一边叫着“我要下车”一边重蹈刚才那位仁兄的覆辙。 跳下踏板的那一刻,她听见司机说:“嗨!又一个昨天夜里当贼去的!” 这一站设在一片山区附近,路的两旁不太繁华,零落的一排小店显得有些荒凉,生意看起来也是乏人问津。 廖思危远远地望着他们过马路,进了一家花店,出来时,各自捧了一大把花束。博斯的那花全白色,整一个“素”字就能形容,怎么看也不像是送给苏醒之这么一性格奔放的女子的花;苏醒之怀里那捧倒是五颜六色,够花哨,不过怎么想也不能让人信服那花是为了博斯而准备。 “他们不会无聊到互相送花吧。”就算愚笨如廖思危,也看出苗头不对。两个人结伴外出,却又分开买花——诡异,太诡异了! 廖思危刚要举步跟上,一男子操外地口音打横一拦,“休姐啊,请闷,吼底四界几么揍啊?” 廖思危一怔,张望一番,无果,只好抱歉地又是鞠躬又是道歉,“对不起啊,我也不认识路。” 男子莫名其妙地盯了她两眼,眼皮一抬,乐了,“哎哟哎哟,原来夹几里啊!漏标牌写几呢!”边叫唤边招呼他那堆同伴,“我角到了!我角到了!” 廖思危回头往上一瞧,果然硕大一个广告牌,写着“海底世界”的字样,画了个大大的箭头指着东面。 “这么大牌子写着还来问我,有病。”廖思危自言自语,刚要转身,忽然觉得刚才好像看漏了什么,犹豫一下,再次仰头望过去。 “海底世界”下方有几行略小些的白色字体,“音乐台、漂流谷向前八百米”、“白马寺、白马公园左转”等。廖思危从小打这城市里长大,头一次知道原来这里是景点区。虽然小时候学校组织春游秋游没少来过,但是跟着大部队,又有老师管着,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成年以后,她一没恋爱二没钞票,更没工夫跑这种花钱如流水的地方。 “原来是约会。”她瞧瞧那两人的背影已经看不见,索然无味打算回学校之际,瞅见广告牌上最后一行字—— “馨德墓园,由此上山”。 箭头指着两人经过的那条小路,廖思危马上联想到博斯买的白花。 她又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 博斯把石板上的枯叶子扫去,铺了一张纸手帕,把一捧白星海芋放在纸上。 “看来我们是来得最早的。”苏醒之看了看墓碑前的空花瓶,“你父母都还没来。” 她说着,把刚买的花撕了包装纸插在瓶子里,“多喜气,看看。” 博斯扫了一眼红艳艳的扶郎花,“俗气!” 苏醒之呵呵一笑,“是吗?可是你哥很喜欢这花。” “我哥没有喜欢的花,他从不买任何植物。” “他亲口对我说的,他觉得这花好看。” “任何花在他看来都不难看。” “他才不是你,不会敷衍我。” 博斯瞥了苏醒之一眼,后者挑衅地反瞪着他。 “我说你今天是为了跟我抬杠来的是吧。” 苏醒之笑笑,在墓碑左边的石阶上坐下,“咱们以前不就经常抬杠吗?” 第1章(2) 博斯蹲在墓碑前,表情慵懒。周围很安静,鸟时而鸣叫两声,像是试探着有没有同类附和一样小心翼翼。 苏醒之靠在墓碑上,专注地盯着博斯的侧面看,五年前他就是个迷人的臭小子,可那时候他吸引人的本钱是青春的冲动、是那股挡我者死的混劲儿。这才不过五年的时间,他的心态已经进化到简直可以媲美四五十岁的知识分子老头。 可自己也不是当初那要星星要月亮的小泵娘了,他变,自己也变,几乎是同步的。现在的她讨厌那时候的博斯,那时候的她也不可能喜欢现在的博斯,苏醒之很高兴地发现博斯似乎始终都那么符合自己所喜欢的男人的标准。 “对了,我认识博弈的时候,他就是你现在这个年纪。”苏醒之半转身,手指划着墓碑上凹陷进去的那个名字。她不喜欢这种刻字的风格,那么呆板,所有墓碑上的字体都一样,仿佛刻意强调着死的单调。 博斯盯着墓碑,眼皮也不眨地说:“这么说你今年26啦,真是不小了。” “是25!”苏醒之凶神恶煞地纠正。 “这里算虚岁。” “放屁!版诉你博斯,不想死的话就别跟过了25的女人提虚岁两个字!” “怎么,终于知道岁月不饶人了?” “你别得意,很快你就到我这个年纪了。” “我怕什么,男人三十一朵花。” 苏醒之没有马上顶撞过去,而是隔了那么几分钟才笑着说:“用不着等到那时候,你现在就像个老头。” “那你就像个老太。”博斯非常流利地回答。 “很登对啊。”苏醒之大方地说。 沉默的换成了博斯,他站起来,走到墓碑另一边,一坐在石阶上。 苏醒之看不见博斯,她想象着他脸上的表情——一定什么表情都没有,就跟她现在一样。 “喂,你发现没有,我们三个坐成一排了。”苏醒之忽然兴致勃勃地说。 博斯没有接话。 “博斯,咱俩重新开始,行吗?”苏醒之说,“就像六年前我认识二十二岁的博弈一样,让我重新跟你认识一遍。”她自顾自地说着话,“就当我们以前是陌生人,行吗?” 博斯靠着墓碑的胳膊传来一阵阵凉意,他模了模那硬邦邦的石板,手指有些用力。 不可能的! “是,小姐,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可不可以泡你?”博斯懒洋洋地问。 苏醒之突然站到他面前,挡住了一大片阳光,“你看着我。”她像女王一样命令道。 “我也很想看着你,可是你站的地方逆光。”博斯抬手拢在额前,“妈呀,刺眼死了。” 苏醒之抬起一只脚,踩在博斯两腿中间,弯下腰来。 “怎么,你还想强吻我不成?”博斯似笑非笑地问,两个人的姿势,确实很像强迫与被逼。 “老实地回答我,你心里有没有其他女人?”苏醒之问得很认真。 “没有。”博斯干脆地答,“而且我为什么要老实地回答你这么隐私的问题?” “真的没有?”苏醒之想了一下,“那——你心里有没有其他男人呢?” “那……就、很、难、说、了。” 苏醒之从博斯的眼神中发现了他的促狭,“要死了,你这小流氓!” “哎、哎,别动手!”博斯急忙制止,“开个玩笑而已,你不是玩笑也不能开吧?” “跟姐姐开这种玩笑,你老爸还指望着你传宗接代呢!” 博斯止住笑,站起来拍拍,“走吧。” “再待会儿。”苏醒之望着墓碑,“你大概是每年都来,可我是第一次,我想把这五年的份额都补足了。” 博斯看看手表,“你要补足,以后有的是时间,可是我爸妈十点整会准时到,只剩十分钟了。” “从这里下山只有一条道,起码要走十五分钟——你刚才怎么不早说!”苏醒之急急忙忙地跳下台阶,突然愣了一下,“唉……小廖?” 廖思危觉得不好再藏着,所以她站在通道上等。 “来上坟吗?”苏醒之落落大方地打招呼,“今天不是清明节啊。” “其实我是,”廖思危搔了搔耳根,“在路上看到你们了,所以就跟着来……” 她不经意瞥了一眼博斯,发现他好像并没有看自己,甚至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心里不由得沮丧万分,早知道就别这么老实了。可是她又藏不住秘密,总觉得坦诚是做朋友的基本条件,何况自己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跟踪。 “对不起,我马上从你们面前消失。”廖思危无地自容地鞠了一躬,转身逃走。其实她什么也没听见,虽然到了一会儿但是毕竟隔着很远的距离,只看见两人你来我往的动作活像观赏哑剧。 “哎,这孩子,怎么跑了?”苏醒之及时反应过来,“站住!” “啊?”廖思危傻傻地回头。 苏醒之看了看手表,九点五十五分,再有五分钟博斯的父母就会准时出现在墓园入口处。 她对着廖思危勾了勾手指,廖思危指着自己的鼻子,走过去…… 墓园是很清净的地方,但是要藏一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廖思危做梦也没想到面前是这副光景。 她和博斯并肩站在一起,对面是一对六十开外的老年夫妇。 廖思危不知道苏醒之为什么要突然躲起来,但她猜想原因应该就在眼前。 这老头,看起来真像演曹操的鲍国安啊……廖思危想,不光长相,气质也很像。曹操在她心里是一个搬弄权势的枭雄,要是曹操活在这辈子准能捣腾得许多人家破人亡呢——而眼前的老头,廖思危觉得就是一个翻云覆雨,能把多少人在顷刻间富变穷,穷变鬼的阴谋家。 “爸、妈。”博斯不太热情地招呼道,无意介绍廖思危给他们认识。 “来啦?”说话的是那老妇人。一张素净的脸,无意修饰,皱纹透露着这个年纪的女人最最本质的一面:沧桑、平静、慈祥。她穿一身黑色套装,挽着身旁丈夫的手臂。 “没到多久。”博斯说。 “打算走了?” “我来有一会儿了。”博斯明显是敷衍的口吻。 廖思危还在想他们家怎么会用如此貌合神离的交流方式,突然想到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 博斯不介绍她也就算了,他父亲甚至无意知道他儿子身边的女孩是谁,这个发现把廖思危弄得既尴尬又不平。 好在夫人有心打这个圆场,浅浅笑着翻起手腕指了指廖思危,“博斯,这姑娘是你同学吧?” “哦,她啊,”博斯的语气再度让廖思危心里七上八下猜不着透他在想什么东西,“我们学校的新生,挺能干的。” 就这么一句,连名字都略了。廖思危尴尬地点点头,“伯父,伯母,我姓廖,廖思危,居安思危的那个思危。” 大概是名字的缘故,老人终于肯看一眼廖思危了。 这一眼让她受宠若惊。不过对方再一开口就又把她打回地狱,“那花是你们带来的?” 廖思危一回头,墓碑两旁,一边是素白干净的马蹄莲一边是五颜六色的扶郎花,形成鲜明对比。 “那、那花,我在花店里觉得挺、挺好看的……”廖思危的脑袋和舌头同时出现了故障,她结结巴巴地说。 博斯有点惊讶地斜睨她一眼,大概是诧异她竟然没有供出苏醒之来。 博新国又多看了看她,廖思危羞愧地低下头去。 博斯终于良心发现,不再见死不救,“是我事先没说清楚要来这里看哥,她还以为是普通朋友。” “对不起。”廖思危顺着博斯伸给她的杆子爬出地狱,一副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状。 “哪里话。”白萝浅浅淡淡地客气着,“小廖能来我们该谢谢才是,博斯,哪天要带小廖来家里吃顿便饭,记住没?”“是。”博斯做完好人,懒洋洋地又变回袖手旁观的德行,“那我们先走了。” “等等。”博新国拍拍老伴的手,白萝默契地松开,以方便博新国绕到博斯正面,半命令半审视地说,“下个月的公司实习,第一天,别缺勤。” 第2章(1) 下山的路上,廖思危小跑着跟在博斯身后。路有点斜,所以走起来必须身不由己地带点跑动的幅度。 “我们就那么让苏老师窝在墓地里,能行吗?” 博斯觉得有点好笑,苏醒之这招恐怕把廖思危吓得不轻,不过她的应变能力也令人满意,横竖没扯上苏醒之半点事,她很适合去当一名特务,“放心,我爸妈不会在里面待很久。” “我不是故意要跟着你们,我是说——”廖思危觉得自己的话有语病,不是故意难道是梦游!幸亏博斯没有计较这点,确切地说是博斯听得心不在焉,根本没有分心去推敲她话里的纰漏。 “我是说,我只是在没有想出为什么要跟着你们之前,就条件反射地跟上了。”廖思危终于想出了一个比较合理的交代。 “我并没有不让你跟着。”博斯走得很大步。 “可是去哪里是你们的隐私。” “隐私只是相对而言。”博斯看了廖思危一眼,“不是还有人公开自己的隐私来出书赚钱吗?因为对他们来说公开的那一部分并不算隐私。” “那么你不介意我知道你们来墓园吧。” “我介意那个干什么,有人会介意,但是我不会。” 廖思危想,那么你介意告诉我你和苏老师的过去吗?但是想归想,她还是没问出口。 “对了,不等苏老师可以吗?” “她大概会在那里待久一点。”博斯说,步伐慢了一些,“毕竟漏掉了五年的时间。不用等她,我们先回学校——还是,你想去别的地方?” “没事没事,你急着回学校,你忙。”两个人正好走到“海底世界”那块广告牌下面,廖思危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那片蓝蓝的油彩。 “我不忙呀。”博斯发现廖思危总会拼命地跟人客气到底,“难得出来一次,就这么回去不觉得浪费了点?” 廖思危的目光从广告牌上转过来,“这个……” “海底世界?”博斯觉得很没创意,“你没去过?” “没,听说门票很贵。” “八十吧,没记错的话。”博斯说,“我去的时候是这个价位,不过也是八年前刚盖好的时候了。” “好玩吗?”廖思危艳羡地看着博斯。 “一般。”博斯说。在他口中从来听不到对任何事物的盛赞,“得了,我请你去吧,希望他们有引进些新品种,比如美人鱼什么的。” “你要请我?可是八十块的门票请起来也忒贵了!”廖思危觉得自己没办法洒月兑一把,说一句:“切,不就八十嘛!”“不就八十嘛。”下一秒钟,博斯说出了廖思危的冲动,淡淡的。这句话在他口中是那么的天经地义,丝毫也没有做作和夸张的感觉,并且无耻地吻合着他的表情。 廖思危很认真地盯着博斯,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个问题:谁说有钱人很难快乐了?谁说有钱人活得痛苦了?这话绝对是穷人编出来安慰自己的。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我在想——我还是自己付那八十吧!”看得出,廖思危正在苦苦的挣扎中,“自己付顶多后悔几天,让你付的话我要后悔几年。” “至于吗?”博斯受惊似的睁大了他的眼睛。 廖思危下决心地点点头,翻出钱包找了八十块零钱,卷成一个圈捏在手里,博斯还没反应过来,她把那卷钞票丢到了地上,然后在来不及反应的博斯的目光中弯腰捡了起来。 “从现在开始,这卷钞票是身外之物,不必留恋。”廖思危给博斯解释着,虽然她觉得自己也够傻的,不过这确实是她的习惯,只要这么做心理压力就会减轻很多。 “你就不怕被风吹走,被人捡走,被狗叼走?你就不怕失手丢到下水道里去?”博斯算开了眼界,“留着你那卷身外之物买零食得了,原来人还可以这么活着!”说真话,他还从来没见过为人这么泾渭分明的女孩。 其实应该说,廖思危总把别人对她的照顾记得分外牢,却不太计较自己付出去的部分。 能做到这样地步的只有两种人:第一,眼界高远、定力深厚——在得到猎物以前,不惜任何代价付出,不为任何诱惑所动;第二,所谓的圣人,其实是傻子。 博斯不打算轻易地把廖思危归为任何一类。他从不给任何人下绝对定义,即使他能看透那个人。这倒并不是他涵养好,只是他懒得理会罢了。在博斯眼里一个人太好或太坏,都是那人自己的事,谁也不例外。 所以廖思危坚持要自己买门票的时候,他真的就只买了一张票。 “太好了,八年都没涨价,我要讴歌物价局!”廖思危喜形于色地反复验看门票上那“八十元”三个大字。不远的入口处,博斯已经随手把票交给了工作人员,对方扫了一眼便撕成两半。 “别撕呀,这么漂亮的票,都可以放屈臣氏里面充当那种十四块钱一张的贺卡卖了!”廖思危心疼地拽着票根部分,不太情愿地交给工作人员。 “不撕怎么放你进去呀!”工作人员拽着另外一端,瞪着廖思危那双手。 “那你撕个小小的口子行吗?”廖思危哀求。 “那边纪念柜台有卖明信片,你跟门票较什么劲呀!” 博斯站在里面的大厅朝着廖思危直乐,就是不来帮腔。 “那好吧。”廖思危很沮丧地看着工作人员把刚买到手的门票变成两截废纸,“真是的,马上要撕坏还做那么漂亮干什么?” “她也没说错啊,你跟门票较什么劲。” “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买过的最贵最漂亮的门票。”廖思危理直气壮地说。 “有理。”博斯走到顾客意见簿处,门口的剪票人员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跑去投诉,眼睛瞪得溜圆。 “你干吗?” “给这儿的领导写建议,叫他们学学迪斯尼乐园,用打卡式门票。” “他们会理吗?” “理不理有什么关系?”博斯合上簿子,“旅游景点和餐馆不一样,大多数人只会来一到两次,谁还去计较以后。我这么做只是个形式,让你心里爽一点,此外给外面那群站岗的大婶们一点调剂。”他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很无耻也很迅速地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总把事情想得那么透?”廖思危忍不住问,“前因后果分析完毕,然后选择最有利的路线前进?” “难道不应该?”博斯挑了挑眉毛。 廖思危看着五颜六色的鱼惊叹连连,博斯为她无偿讲解。 第2章(2) “这鱼长得可真像蝴蝶啊。”廖思危兴致勃勃地说。 “那就是蝴蝶鱼。” “博斯,看这条躲在石头缝里的,扁的!” “那是关刀。” “天!这鱼长得……太畸形了!” “蝠鲼还好了,它还算是比较美丽优雅而且温驯的。你看过《圣斗士》那个漫画没有?几百年前的海员曾经叫它‘魔鬼鱼’,说是会把船弄翻来吃人,其实是扯淡,它只吃浮游生物。” “再温驯也不行啊,这么个巨大法!要是让我在海里遇到还不得吓得屁滚尿流。” 话是这么说,廖思危还是很喜欢把脸贴在厚厚的玻璃上,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那些游弋的鱼,特别是看到巨大而畸形的种类,就会显得兴奋又战战兢兢。 才看了几个水箱而已,廖思危就伫立在巨海鳝面前激动地感叹起值回票价来。 “要模模吗?”博斯一手撑在玻璃墙上,指着那个两米多长几十公斤的家伙。 “你开玩笑!”廖思危惊恐地抱着自己的手,脸上的表情仿佛博斯要把她丢进鱼缸去一样。 “我模过,像章鱼一样软绵绵的。” 一想到博斯和这样的东西共处狭小的一室而且毫发无伤,廖思危就觉得毛骨悚然,“难道你不怕?” “为什么要怕,又不是没人模过。”博斯笑了起来。 “可是它长得那么恐怖!谁会有亲近它的。”廖思危看见一条海鳝回应她似的游了过来,在她面前停下了,继而张开巨大的嘴,露出几排又尖又长匕首般的牙。廖思危严重地相信如果不是隔着玻璃,那条海鳝一定会亲到她的脸。 虽然那条海鳝现在不可能亲到她的脸,她还是连连后退了几步。 博斯抬起手按在玻璃上,“不知道是不是我模过的那条——一脸。如果是的话你也长得太大了吧,据说雄海鳝成年后会变成雌海鳝,哈哈,那我模的时候还是个男孩,现在变成女的了!” 那条海鳝转过头,钻进了一截水管里。 “我觉得它好像很可怜似的。”廖思危说,“从原来那么大一个海洋搬到这么点小的箱子里,不像坐牢一样吗?” 这次博斯终于笑出了声,“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虽然是星期天,但是来的人并不多。他们走到环形走廊的时候,里面甚至一个人也看不见。 三面都是水,各种鱼在头顶和四周游来游去,廖思危爱死这种感觉了。 “真漂亮,像做梦一样。” 纵然知道说出这样的话来有多傻,廖思危还是没法把这一句感慨憋到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再说出来。 “做梦用不着花八十块钱那么多。”博斯淡淡地笑,揶揄道。 “要是放着像水一样柔和的音乐……”廖思危陶醉地设想。 “好,出去以前提醒我一声,我再去意见簿上补一笔。” 博斯的话让廖思危想起大多数人一生只会来一两次的事实,“算啦,我以后也没什么可能再来了——真羡慕盖这馆子的人。” “你可以到里面来工作。”博斯提醒她。 廖思危马上不假思索地拒绝,“不用了,我压根不会游泳。” 分别看完了三场海豚海狮和美人鱼的表演,博斯饿得前胸贴后背,可是廖思危不好意思地指指环形走廊,“我想再去里面待待,可以吗?” “不能下次吗?”博斯是个坚定不移地贯彻“民以食为天”方针的虔诚信徒。 “我并没那么多余钱可以经常来。”廖思危有点羞愧,“虽然八十块的门票确实很值。” “下次请你来看,我快胃穿孔了。”在吃饭的问题上,博斯对谁也不妥协。 “那你先往外面走,我去绕一圈,就一圈!马上来追你,出口见。” 博斯看着廖思危火烧般地奔向环廊一头,里面传来“砰砰砰”的奔跑声。她这不等于围着跑一圈吗!博斯眼睛都直了。 不过他也看得出廖思危确实非常非常喜欢这一个环廊,不然以她这种将就人的个性,极少如此坚持要再去绕一圈。 不过是略一思索的空隙,廖思危从环廊另一头奔了出来,“咦,你没去出口?” “你跑什么,我也不差这几秒钟。” 廖思危笑起来,“没什么,梦境都是很短暂的,只是大脑皮层几秒钟的反应而已。” 走出海洋馆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博斯有种如获重生的感觉。说实话,他上一次来到这个海洋馆的时候,连下次什么时候来也订好了,包括和什么人一起来——不过计划就是用来打乱的,谁也没想到,第二次会是在八年后,更不是和预想中的那个人。 廖思危是倒退着走出来,她还望着那个发着幽幽蓝光的走廊的方向。 她这个样子倒是让博斯很想说“下个星期天再来吧”,可是他没说。一方面是因为廖思危没有主动提出来,而博斯从来没有为别人操心的习惯;另一方面,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对他而言不要说下个星期,就是明天,都是很遥远的未来,远得不必去计划。至于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变成这样的,那段记忆早已模糊。 第3章(1) 生抽三汤匙、盐少许、葱段、姜片、拍烂的大蒜头。 做任何菜都是把这些配料排列组合,廖思危看了看借来的菜谱,发现它写得还不如自己做出来的好吃,立刻丢到一边。 受她的影响,同寝室的室友也开始学习做菜,并宣布再也不去食堂吃饭。三个人买了一个多用电饭锅,瞒着管理员在房间里开伙。 炖了三个小时的咖喱牛肉,就和煮烂的胡萝卜土豆块一样,入口一抿就化。 廖思危留了够一顿晚饭吃的量,剩下的全部倒进一只大保温瓶。上课之前她要先去吃喝党社团绕一下,把几天前喝醉酒后博斯盖在她身上的外套还给他。 目前为止,好像除了送吃的之外,并没有接近他的理由。看起来是很没出息,但仔细一想就会极有成就感——毕竟人对于食物的热爱,永远也不会有消退的一天。这样一想,就会觉得自己无时无刻不被他需要。 吃喝党的窗子永远都是不分昼夜和节气地大大敞开着,廖思危掀起窗帘看了一眼,博斯一般这个时间段都在,其他时间则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在。廖思危把保温瓶放在窗台上,拧开盖子,没多会工夫,面对电脑的博斯就像只猎犬一样东嗅西嗅地到处张望。 “打劫!”博斯打开门,严肃地喊道。 “您真是有出息的山贼。”廖思危说,“打劫一锅咖喱牛肉。” “万事吃为先。”博斯关上门,“山贼绝对不会打劫这样一锅咖喱牛肉,他们会把做牛肉的厨师打劫回去。” “很久没做点心给你们吃了,我进步还是退步?” “多给我点牛肉,咖喱酱也要多点——土豆和胡萝卜就留给e他们吃吧。怎么,你这段时间不是去进修厨艺了吗,怎么会退步?” 廖思危喜欢他这个说法,她宁肯想象自己这些日子里把时间和精力都花费在进修厨艺上了,“你的提议也不错,我看我业余时间还是去学个烹饪吧。” “根据调查百分之五十六的丈夫希望自己的太太有绝佳的厨艺,百分之四十二的丈夫希望自己的太太有过人的审美观,只有百分之二的丈夫希望自己的太太是理财高手。”博斯把碗推过来,“我胡说八道的,你别真信啊,再给我来一碗。” 吃到第三碗,博斯打了个嗝。 “还要吗?”廖思危故意拿着勺子问。 “你真是越来越厉害,照这样下去,我真怕哪天被你贿赂了犯错误。”博斯把用过的一次性餐具都远远地丢到屋子外面,毁尸灭迹,“怎么了,有事吗?” “我只是觉得很久没来这里,有点内疚而已。”廖思危很认真地说,“我上大学以来,这里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好奇、有趣又温暖的地方,虽然之前有人给我灌输过你们是异类的思想,但是从见面的那一刻起,我还是被吸引住了。哎,我知道自己几乎不可能成为你们这样洒月兑的人,只好跟着你们打转。我希望我没有给你带来什么麻烦,要是有的话……” 博斯看着廖思危,等她把话说完。廖思危一下子卡住了,她并没有想过要是博斯回答说有该作何反应。 “要是有的话,我道歉。” “你怎么会觉得我们有嫌你麻烦的想法?” “我比较无趣,而且我知道你们不喜欢学生会,尤其是主席曹杰。当然他也不喜欢你。”廖思危考虑了一下,“我在学生会这个状况是不是对你们……造成了什么影响?” “没有。”博斯很干脆地说。 廖思危有点失望,“是不是我对你们来说可有可无?” “不是。” “你没敷衍我吗?” “没有。”博斯有点好笑地看着这个容易脸红的女孩。 廖思危鼓起勇气,“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说。” 话说到这分上,廖思危已经没有打消念头的余地了,她吸口气,月兑口而出,“你和苏老师之间,真的没有重新开始的余地?” 看着博斯陷入意料之中的沉默,廖思危差点就要惯性地喊:对不起,如果勾起了你不好的回忆,你可以不说……对不起,要是让你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我道歉。但是,廖思危捏着舀咖喱牛肉的勺子有点儿激动地握着拳头,“你一定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博斯有点意外地抬起头。 “你、你一定有心结,你对她既然念念不忘,为什么又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呢?不管她做错了什么事,两个人摊开来讲,讲完了也就算了,能够再续前缘也好,平淡分手也好,终归是了结了一桩心事。”廖思危脸上迅速泛红了,腮帮子也一鼓一鼓的,“我、我实在是看不下去!她亲口对你说她是为你回来的,男人不该这么没有风度啊,博斯学长。” 博斯瞪大眼睛望着廖思危。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得上课去了。”她抓起书包疾冲出去,险些撞上哼着小曲的e。 “小廖下午好啊——”e匆匆打了个招呼。 “你好,拜拜!”廖思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 “至于这么赶吗,有饿狗追啊?”e狐疑地回过身,“她抓着勺子干吗?难道——” e冲进活动室,抓起博斯面前的保温瓶,“好样的,兄弟!但是如果你能把勺子也抢到手就更完美了,你没咬她吧?” 廖思危坐在桌子旁整理着圣诞晚会的节目单。她加入学生会还不到两个月,居然先后要负责两台晚会,看着其他人悠闲地晒着冬天的太阳,廖思危寻思着这是什么破世道。 但是想归想,她从来也没有反抗过别人的指令,这或许是现代社会最令人反感的性格之一,但毫无疑问就是她性格的最佳总结。 报名表演的人很少,廖思危想了几种方法鼓励报名,一是奖品,二是奖金。苏醒之听到她这个理论之后嗤之以鼻,“傻瓜也知道当然是奖金更诱人,再说奖品和奖金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奖金不会显得太俗气吗?”廖思危天真地问。 “我们要的只是踊跃报名的效果而已,至于动机何必管他。”苏醒之决定给这个小孩好好地洗脑,她受不了现代还有如此想当然的人存在,“你也要上台,要让全校的人认识你这个文艺部长。” “我就不用了吧!”廖思危清楚自己的心理素质,尤其是怯场时,她会什么匪夷所思的事都干得出来。 “为什么不,台下的人又不会吃了你。”苏醒之在节目单上画了个勾,“你一个人的表演,放心,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这绝对不是个好提议!”廖思危不假思索地月兑口而出,“为什么我觉得你会整死我?” “你说对了。”苏醒之诡异地笑道。 看到钢琴的时候廖思危真的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独唱?但愿圣诞节前一天这里发生地震。” “有我给你伴奏,你怕什么!”苏醒之试了试音,“而且从今天开始我每天都会抽一个小时来陪你练习,以确保你演出那天可以一鸣惊人。” “我唱什么?”廖思危觉得自己正被抛弃,嘲笑的声浪就像是漩涡——不!就像泥潭一样,将她没顶,“我从来不会唱歌,我音乐课从来没及格过!” “你的音乐老师肯定也没及格过。”苏醒之不屑一顾,“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相信我。即使走调也没人会注意,全校的人都会把注意力集中在你的低胸晚礼服上。” “你说什么?”廖思危惊得要晕过去了。 “你一定要唱好这首歌。”苏醒之突然偏过头来,对她微笑一下,“这是博斯最喜欢的歌,我不希望你把它唱出满场喝倒彩的效果。” “为什么是我?”廖思危月兑口而出,“你应该自己来——” 出乎意料,苏醒之笑道:“那太便宜他了!” 这话你也好意思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廖思危真的很想这么对苏醒之吼,可她忍住了,倒不是涵养好,而是胆子还不够。 这孩子居然这样还不发火?苏醒之感到很有意思。她一直想触碰廖思危的底限,她乐于攻击人的软肋。她还听到过一句歌词,爱是一种腐蚀,把心挖出一个黑洞。可是廖思危明明有爱,心却还是很完整。苏醒之来了兴趣,她现在的对手几乎没有可供攻击的弱点——或者,换个说法,浑身都是弱点,也就等于没弱点了。 她比较喜欢后者。 这个城市已经进入了冬天,但是因为太阳照射的缘故,即使气温下降也一直都不明显。自从开始下雨后,寒意才真正侵袭了这片陆地。没有暖气的教室里哀鸿遍野,博斯旷了课缩在有空调的活动室,他不想亏待自己去做一个好学生。 天不遂人愿,空调遥控器再一次出故障。 气温急速下降中,博斯咒骂了一句生产空调厂家和无耻的供销商后想起来可能是电池没电了,上次廖思危就这个问题还嘲笑过他。 他看了看,果然如此。 “这什么破电池,这才用了多久就没电。”博斯开始咒骂生产电池的厂家和无耻的供销商。 如果一整个下午都待在没有暖气的活动室还不如去上课,至少那里有几十个人呼出来的二氧化碳。博斯推开门,决定去买电池。 第3章(2) 外面在下雨,他找过活动室,一把伞都没有。甜心、e还有安菲她们都不在,博斯从来不备伞,所以大家都不在的时候他就没伞可用。 衣服淋湿了可以回来烘,几个小时冻下来的后果不堪设想。两个念头在脑海里搏斗了仅仅三秒钟博斯就义无反顾地走进了雨里。 廖思危刚从学生会出来,她没料到会在路上碰到博斯。 “学长!你等等,你去哪里?”廖思危举着伞远远地跑过来,等看清博斯面部表情后就迫不及待地绽放一个干净的笑容,“我送你去,你怎么又不打伞?” 博斯抬头看了看那把老式的黑伞,“这是你的伞?” “是啊,很老的式样了吧,几乎没有厂家生产了。但是伞鼻特别牢,几次台风都没吹坏。”廖思危高兴中带点得意地解说着,完全忘了这把伞对于博斯来说根本就不陌生。 “那天给我伞的人就是你吧?”博斯淡淡地笑了,他一直就有这样的感觉,但只是感觉,他甚至懒得花时间去猜想伞的主人究竟是谁。对他来说别人的好意就算不是理所当然的,也用不着费心去记得,谁说知恩必须图报?博斯只知道如果不能涌泉,就最好干脆忘了那一滴水的施舍。 “哪天?”廖思危已经不记得了,她加快了步伐和博斯并肩走着。 “没什么。哎,我们不是吵架了吗?”博斯咳嗽了一声,语气不知不觉轻快起来。 “我们什么时候吵架了?”廖思危茫然地歪着头,“我说了什么得罪你的话?” “我以为你送咖喱牛肉来是为了训我一顿。”博斯笑了,“吓得我这几天都战战兢兢地没敢找你赔罪。” “啊……那个,”廖思危脸红了,“我一时脑袋抽筋,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哎,你还没告诉我你去哪里呢。” “买电池。”博斯比划一下空调遥控器的形状,“又按不响了,按照你上次教我的方法,换电池。” “按不响不一定是没电啊。”廖思危觉得这个男人的大脑构造真简单,说不定比她还简单,“也可能是接触不良,你那空调老得连厂家都不生产了吧,也没办法修了。” “挨过半年就留给下一代的小屁孩,我懒得管。”博斯习惯称呼新生为下一代,他才没注意到他旁边就站着一个他所指的“小屁孩”,不过廖思危自己也没注意到。 “学长,你为什么老喜欢待在吃喝党的活动室里?”廖思危问,“你为什么不去图书馆、篮球馆或者足球场?也不泡吧?我从来没看到过你一个人单独出现在公共场合,你比较喜欢离群索居?” “磁场相吸吧。”博斯自己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他随便胡诌了一个理由蒙人。 “那我也和那里磁场相吸咯。”廖思危完全信以为真,“一踏进去我就觉得放松,而且刚认识你们那几天,虽然完全和你们不熟,还是控制不住地想往那里跑,就好像命案现场对于侦探的诱惑力,总觉得有疑点可挖掘一样。” “你这么比喻合适吗?”博斯忍俊不禁,“你真的该去做月兑口秀节目主持人,爆笑的话讲起来一本正经,要不是知道你的底细,我都会觉得你太能装了。” “我、我就那么随便一说……”廖思危脸上的红色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不但艳丽而且生机勃勃,“你说我唱歌会好听吗?” “唱歌?”博斯看了一眼廖思危紧张的神色,“去卡拉ok厅练习是没用的,如果你想恶补,最好是洗澡的时候唱,那儿能拉开嗓子,有助于正确发声。” “哦,我知道了,谢谢你。”廖思危郑重其事地记在心里。 博斯本来想说自己是胡扯的,但是后来想想要是能让她在洗澡间里练一练嗓子也不错,就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陪我去吃点热的东西好吗,我都要冻僵了。”买完电池,博斯遥远地望着挂了打折牌子的快餐店。 “你怎么穿那么少?”廖思危想起来自己还有事,但是完全无法拒绝博斯的要求。 “温度诚可贵,风度价更高。” “你不像那种人。”廖思危斩钉截铁地打击了博斯吟诗作对的雅兴。 他们点了薯条可乐和汉堡包,博斯还要了一大杯冰淇淋。 “你不是冷吗?”廖思危不解道。 “不懂了吧,这种东西的热量才高。”博斯已经摆开了架势,又要给廖思危上一堂健康饮食摄入课。 “你没事吧?”廖思危看着张了嘴直吸气的博斯,担心地问。 “爽。”博斯半天才吐出来这么一个字,冰激凌的凉气快让他舌头麻木了。 “我看你好像更冷了!理论是一回事,实践是另一回事,吃不下就吐了吧,别死撑了。”廖思危好笑地说。 博斯把勺子放回塑料杯里,“我歇会再吃。” “这么冷的天吃冰淇淋对肠胃可不好啊,这个理论你听过吗?”廖思危把自己的热红茶推过去,又挡住了博斯伸过来的手,“等一等再喝,一冷一热的还不如一直冷。” “我要等多久?”看来博斯是彻底败给冰激凌了,连面子都不顾。 “你慢慢地喝吧,我再去买一杯。” 廖思危刚要站起来,博斯叫住了她,“红茶可以续杯,何必另外买。” 廖思危尴尬地站住了,“啊,是吗?我不经常来这种地方,不知道红茶可以续杯。” 博斯柔和地笑了一下,“不只红茶,咖啡也可以续杯,以后记得不要傻乎乎地跑去买两次。” 廖思危不好意思地坐下来,“我是不是很土?” “是蠢哪。”博斯突然笑起来,“开玩笑的,你很纯。” “是不是只有没词夸的时候才会说这个人纯洁或者善良?” 博斯乐不可支,“可以这么说。”顿了一顿,他很认真地说,“但我对你的赞美是诚心的,不是那种世俗意义上的奉承。” 廖思危迅速地低下头,但博斯依然可以看到她很舒心地笑了起来,那种表情令他觉得无所适从。就好像一个勇猛的警察,习惯了朝犯人声色俱厉,在自己撒娇的女儿面前突然间智力退化了一样。 “小思危,我突然觉得,如果你真的是我妹妹……我是说,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那我该多幸福。”博斯定定地看着她,“那样,也许什么坏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第4章 “明天的圣诞晚会?” e逼近廖思危,“我只想知道一点!究竟是不是由小廖负责晚会的所有食品?” 廖思危刚要解释,苏醒之一把将e推开,“怎么说话呢!小廖是这台晚会的压轴节目,她要负责制造空前绝后的高潮!” e的眼镜还没来得及砸到地上,博斯喷水的声音从电脑后面传来。 廖思危看博斯呛得直咳嗽,到处找纸巾擦满脸的水,急忙掏出一包“心心相印”,整包递了过去。 博斯连句谢谢都说不出,半天才缓过气,“你才怎么说话呢,想谋杀我还是怎么着?” 廖思危有意无意地瞥过博斯攥在手里的那包纸手帕。每次博斯很自然地接受她一样东西,她就有微微受宠若惊的感觉,并且把看他使用的过程当做莫大的荣幸,在窃喜中度过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到时候都来捧场啊,谁不来我杀了谁!”苏醒之扔下句狠话就转而招呼廖思危,“小廖,该走了,还要排练呢!” “嗯嗯,嗯嗯嗯。”廖思危拿着话筒站在台子上,显得很紧张。 “你咳嗽什么,我试过话筒了,没问题,效果好着呢。”苏醒之打开钢琴盖,“倒是这破琴,音没几个准的。” “我、我不记得词了。”廖思危满头大汗。 “你紧张个什么劲啊,现在台下一个人都没有,等圣诞节坐满了你还不得晕过去?”苏醒之撬开钢琴后盖,东敲西捶,“词我写下来了,去包里拿。” 廖思危如蒙大赦,像丢手榴弹一样丢开话筒去拿歌词,“苏老师,我觉得我完全不行,不但跑调,还老忘词。” “不是说了不用担心跑调的事情嘛,你就当唱的是另类版好了,什么《月亮代表我的心》、《甜蜜蜜》还不是有好几个版本。” “关键是大伙能听得出来我唱的原版是什么歌吗?” 苏醒之终于调好了钢琴的音,她示意廖思危捧着歌词本和她合作一次。 “不要像念书一样,到时候没有歌词给你拿着。声音要富有感情。” “反正我也看不清楚这上面写的什么,拿不拿都一样。”苏醒之的字简直比蛇扭好不了多少,“我应该表达一种什么感情?” “歌词是什么感情基调,你就表达什么感情。” “我觉得这个歌是说两个人临死前的遗言,我是不是该边哭边唱?” “你应该重修小学语文课。”苏醒之突然想叫她去检查一下大脑,“一定是管理解能力的那部分出了问题,你可别到时候真的哭出来!”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廖思危突然说:“苏老师,你相信奇迹吗?” “我不相信奇迹,我相信自己。” “我是说,我要是想练得和你唱的一样好,你说那是奇迹吗?” “差不多。”苏醒之看了廖思危一眼。 “那你说,我还有必要练习这首歌吗?”廖思危平静地望着苏醒之,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极明亮。 “为什么不?”苏醒之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后悔,有时候她把这个孩子看得太简单,其实她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迟钝。 “如果一个歌手,不求大家鼓掌,只求别喝倒彩,她还有必要登台吗?” 苏醒之抓住廖思危垂在肩头的辫子,轻轻扯了一下,“有。谁敢喝倒彩,我在台下安插几个刺客,用弹弓打他后脑勺。” 廖思危笑了一声,“苏老师,你爱博斯学长吗?” “我爱他。”苏醒之坦然又迅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她根本不需要思考,她已经在思考这个问题上花了太多太多的时间,既然她回来,就已经有了答案。 “你们分手一定是因为什么很不幸的事情。”廖思危笑了一下,低着头,“苏老师,你不要放弃,我知道,学长他也爱你。” “我们可是情敌!”苏醒之忍不住提醒这个孩子,“虽然是对手,但是你这么快就投降可太没意思了。” “你还记得你来的那个晚上吗,为什么我会突然抓着你跑到博斯学长那里去?” 苏醒之才发现自己忽略了这个细节,当时自己并没说要找博斯,她只说过要找校长。 “学长并没有跟我提起你的任何事,e他们也不认识你。我知道你是因为有一天我们都喝醉了,学长抱着我,叫着‘醒之’这个名字。” “他抱着你,叫我的名字?”苏醒之呓语。 “是的,而且我还不是你的替身——他只是把我当成电线杆。”廖思危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因为两个冲动都有,选择了一下,她笑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许久,苏醒之抬起眼来瞪着廖思危,眼角有欣喜的泪光痕迹,“嫉妒我,嗯?” “我……我忘了,我真的忘了。” 苏醒之突然转身快跑起来,廖思危知道她要去哪里。她把手拢在唇边,大喊:“苏老师——祝福你和学长!” 苏醒之已经跑远的背影举起手来挥了挥,然后一个拐弯,隐入黑暗。 博斯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擦着头发,漫不经心地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略微迟疑后放到旁边,由它继续响下去。 铃声坚持不懈,博斯丢开毛巾,按住切断键三秒以上,来电铃声转为关机提示。 苏醒之一回来,他的生活还有心便一起乱掉,可是他早已无法适应这种纷乱的感觉。五年时间总会改变人,只是变化的大小。博弈死去后,他的性格,似乎在自己身上得到了复苏——他越来越喜欢安静,可以沉缅其中的、独自一个人的安静;至于爱,他经历过,所谓的心动,不过如此。 “该睡觉的时候就要睡觉。”博斯自言自语着,一手关灯,一手把手机丢得远远的。 盯着黑暗之中的天花板,隐隐约约有人在耳边说话—— 你对她既然念念不忘,为什么又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不管她做错了什么事,两个人摊开来讲,讲完了也就算了,能够再续前缘也好,平淡分手也好,终归是了结了一桩心事。 她亲口对你说她是为你回来的,男人不该这么没有风度啊。 饼去了。 饼去了五年,虽然从来没有正式分手,但是不辞而别音讯全无的五年,早就给那段感情判了死刑。他逃避的不光是噩耗,也是不容于道德的爱情。 第5章 “听说等一下有个节目是小廖和帮主的旧情人同台表演,真是世纪好戏呀!”甜心坐在观众席上,显得兴奋难耐。 “不知道是惺惺相惜,还是你死我活呢。”安菲拿着本漫画,“来打个赌看帮主注意台上哪个比较多吧。” “我赌小廖。”毛毛说,“而且我稳赢。” “为什么?” “因为苏醒之坐在钢琴后面,帮主总不能盯着钢琴死看。” 一旁的博斯发出了鼾声,他已经睡着了。 “我像老妇女吗?”廖思危不敢看镜子。 “你像仙女。”苏醒之拍了拍她的,“挺胸抬头翘!但别像只老母鸡。” “我这样不会很突兀吗?我连无袖的衣服都没穿过。” “如果你穿礼服我穿t恤就很突兀,但是我们两个都穿礼服就一点问题都没有。”苏醒之穿着一袭火红色露肩紧身长裙,头发盘起,缀几根红色丝带,“你穿白色很好看,像个洋女圭女圭。” 司仪已经开始报幕,苏醒之拉起椅子上的廖思危,“该我们了,来吧,让这群没见过美女的呆子看看。” “这鞋子的跟太高了,我站不稳。” “你别劈叉就可以站稳。”苏醒之不由分说,在一片掌声和口哨中拖着廖思危走出幕后。 底下掀起了声浪,已经低下去的叫好声此起彼伏。 “放轻松,我们很受欢迎。”苏醒之拎着裙子,高贵地向观众席微微鞠躬。她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廖思危四仰八叉地摔在地板上。 “切!”立刻有几个男生抓紧时间起哄。 “安静!你们想死吗?!”甜心捏着拳头站起来大声地吼道,声音完全盖过了那几个男生。 廖思危满脸通红地爬起来,站在话筒前,苏醒之走到钢琴后。 “嗯嗯,嗯嗯嗯。”廖思危习惯性地按照每次练习时的开场白咳嗽几声,底下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毛毛笑得都滑到椅子下面去了。 “帮主快醒醒,小廖上台了!”e一个耳光把依然在睡的博斯打起来。 廖思危看了苏醒之一眼,苏醒之点点头,开始弹前奏。 廖思危紧紧地抓着话筒,好像抓一根救命的稻草。她深深地低着头,除了地面不敢看其他地方,即使喝了酒她还是很紧张,酒精一点作用都没起,反而使她想不起来歌词,以至于没跟上正常的拍子,苏醒之前奏弹完了,她还愣在那里,顿了一秒,才开始唱第一句。 这首歌太脍炙人口了,几乎没人不知道。如果廖思危唱的是一首糖水情歌,那也就罢了,反正时下流行的小白歌曲本来就是拿来让人随便瞎唱的。可这是一首如此经典、缠绵悱恻的情歌,那个年代长大的人也许压根无法容忍它被这样糟蹋。 “省省吧!这个水平还出来唱歌!” “去唱儿歌!去唱儿歌!” 廖思危看了一眼钢琴后面的苏醒之,她神色自若地弹着,完全不理会下面发出的叫喊。 廖思危只好机械地继续唱着:“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只要你真心拿爱与我回应,什么都愿意,什么都愿意,为你……” “吼什么!口臭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不是!”甜心站起来教训那些起哄的人,“都给我闭上嘴,臭流氓!” “下去吧!下去吧!”那些人继续起哄,有一群把炮口对准了甜心,“你算老几!” “我是你娘!”甜心捏扁一个易拉罐砸过去。 “小娘们,有种别跑!待在那儿!” “该死的想对我女朋友干什么!”e撩起袖子走了过去。 廖思危看着底下混乱的观众席,不知道该怎么办。已经没有人在听她唱歌了,除了斗殴其余的人分成两派,一派喊加油,一派喊老师。 她听不见苏醒之伴奏的琴声,只能按照记忆中的旋律来唱。她想博斯应该也听不见她的歌声,他顶多能看见她的口形。 廖思危把脸抬起来,她一下子就看见了博斯。 “我无力抗拒,特别是夜里,想你到无法呼吸……” 博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个方向,就在甜心和一个男生扭打得不可开交时,他站起来朝外面走去。 “恨不能立即,朝你狂奔去,大声地告诉你——”廖思危拿着话筒望着那人消失得干干净净的背影,目光再度回到地板上,“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 一曲终了,苏醒之走到台中央来谢幕,“呵,多么热烈的反响啊——博斯那小子呢?” “他走了。” “你、说、什、么!什么时候?” “第二段第三句的时候。”廖思危告诉她。 苏醒之冲了出去。 “博斯,你这个混蛋!”苏醒之怒不可遏地踢开吃喝党活动室的门。 “我们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准备这个节目!你这衰人知道吗?”她开始觉得博斯对她并不是最差劲的,他对廖思危才最差劲、最无耻。 博斯手里拿着一个纸杯,里面的开水冒着热气。 他上前一步,苏醒之被他逼得贴在身后的墙壁上,博斯压住了她的嘴唇,他把那口开水喂了进去。 宾烫的热力从口腔一直延伸到全身。苏醒之贪婪地守着那点暂时的火热,她不想让它冷却。 “烫吗?”博斯说,一只手撑在墙壁上,第二口水又喂进她嘴里。来不及咽下第一口的苏醒之被呛住了。 “放开我!你疯了吗?”苏醒之大叫着要推开他。 博斯置若罔闻,举起杯子含了第三口水。 “你停下!”苏醒之举起手挡在两个人的嘴唇之间,她恢复了冷静,“你要吻我吗,博斯?你考虑好了,你知道这一吻代表的意义吧!” 博斯冷冷地看着她,“这学校还没开放到允许老师和学生恋爱。” “那好办,我可以马上辞职,或者等到你毕业,你还有半年就要毕业了,不是吗?只要你准备好,一切都不是问题。” “我不会和你在一起,永远不会。” “不,你爱我。”苏醒之大声地说,“不和我在一起你会痛苦,永远痛苦。我也是。为什么我们两个还要继续互相逃避地生活?” “醒之,这世上很多事,一次都不能做错。”博斯把她因为奔跑而变得凌乱的头发撩到耳后,“哪怕我们仗着年轻,也不可以。” 苏醒之直直地凝视他,博斯没有逃避她的目光,他静静地看着她。 “五年前,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离开。”他低低地对自己说,“五年后,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们的爱根本没有经受住考验,醒之。”博斯慢慢开口,“所以我要告诉你,那不是爱,只是激情。就像一次蹦极,一次登高,一次过山车的体验,是尝试,过去了,就永远地过去,只能作为回忆的形式留在生命里,偶尔翻阅。” 眼泪泛出了她的眼眶,“我知道,你不再爱我了。”苏醒之狼狈地擦了一下面颊,“我早该知道,我是不是有点自取其辱?” “什么是爱,你到现在应该体会到了。”博斯平静地说,“我哥给你的才是。那是可以相濡以沫一生的情感,可惜……” “可惜”二字,叫苏醒之怔了怔,失声痛哭。博斯抱着她,心里一片寂静。 “这五年你有没有想起过我?想起过以前的事情?” “有。”他很坦白地说,“一开始的一年,几乎天天都在想,做梦也都是那些重复的片段;两三年一过,慢慢地就有些模糊;现在,我已经能睡得很好。我以为只有等大家放下以前的事,才有可能重新开始。可是,太久了,我已经想不起来那天发生的事,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的事,证明它没有被记住的必要。”博斯撩起覆盖在她额头上的碎发,低声说,“从现在开始,我们要为自己而活。” 第6章 廖思危坐在台下博斯坐过的那个位子,静静地望着台中央自己站过的位置。 大礼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廖思危以为是责任老师来清场,连忙站起来,“对不起,我马上就回去。”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苏醒之关上门,“所以直接过来了,我跟负责的王老师说由我来关灯,她先走了。” 廖思危坐下来,“真是不好意思,我又弄砸一台晚会。” “哪里,这次是我度过的最刺激最有意思的圣诞节。”苏醒之依然穿着那条红色的长裙,只不过外头加了一件羽绒衫,廖思危认得,那是博斯的外套。 “外面下雪了吗?”廖思危发现她的衣服上有来不及融化的雪片。 “下了,很大,我觉得可能会把路都埋起来。”苏醒之笑了笑,“但是不冷,我都想穿着裙子照张相,你也应该穿那件礼服。” “咱俩都会被当成神经病的。”廖思危也笑了,“啊,对了!”她朝台上跑去,跑到幕后拿来一个保温瓶,“我来之前闲着没事,做了鸡蛋炒饭,本想当晚饭,可是一紧张忘吃了,你饿吗?” “我饿死了。”苏醒之迫不及待地扭开盖子,“给我点尝尝!” “嘿,一点都没变冷,这里面有暖气真好。” “你就少吃点吧,你又瘦又小,我这么大个儿,我得多吃。”苏醒之贪婪地霸占了整个保温瓶,只分给廖思危一纸杯。 “你哪吃得了那么多呀!” “瞧不起人是怎么的?我比博斯还能吃!” 苏醒之跷起二郎腿,“好吃,很久没吃这么正点的东西了。能够把鸡蛋炒饭都做得这么好吃的人不多,我只遇到过两个。你们的个性很像,都是诚实得过分,而且永远只专注于一些成不了大器的小事上。”她把嘴巴塞得满满的,一勺接着一勺。 “他叫博弈,是博斯的哥哥,我的学长。我大一的时候认识了他,在上次我们去的那家火锅店里,那离我们学校近。老板问每桌的客人好不好吃,他说味道不错,但还可以加一味料,老板听了很高兴,无论如何不肯收他的钱,他又一定要付,我就凑热闹说你们一个要给钱,一个不收钱,那不如把我的这顿免了吧。” 廖思危听得津津有味,她信苏醒之能干出这种事情来,“那后来呢?” “他同意了,送我回去,我们就这样认识。他很体贴,会各种各样好吃的菜式,就是少言寡语,也没有看电影或者听音乐的爱好。相处了一年左右的样子,他带我回家吃饭,我才认识了博斯。” 苏醒之把勺子丢进保温瓶,发出“叮?”一声,代表那一大瓶炒饭都被她吃了个干干净净,廖思危急忙把自己手上还没怎么动的那份递过去,苏醒之做了个饱的手势,继续往下说。 “那时候博斯应该是上高二,跟博弈完全相反的个性,又闹又凶,上个楼全家甚至邻居都能听见。他喜欢足球,我也喜欢;他玩赛车,我是车迷。博家上下都把他当祖宗一样又爱又恨,只有我不理他。我为什么要怕他,比横我从来不输人。” 廖思危觉得不可思议,“那那样的博斯学长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苏醒之把腿收到座位上,用羽绒衣把自己整个裹起来,慢慢地回忆着,“博弈经常带我去他家,我便有很多机会和博斯见面。博弈说,只要我去吃饭,博斯都会留在家里,平时想要他晚饭不缺席可是比登天还难——我知道这是为什么,这种感觉可能只有我和博斯两个人才能体会到。” “后来我旷了一个礼拜的课,到农村去找学农的博斯,我还很清楚地记得农村的夜空是什么样子,每一颗星星都特别特别的亮,数都数不完。我们躺在草地上,尽避周围都是牛粪的味道,还是兴奋难耐。我们都没说话,谁也不好意思开口,于是博斯说,你平时不是挺能闹的吗?我也反问他,那你怎么哑巴了?后来我忍不住,就轻轻地哼了一首歌。”廖思危点点头,她知道那是哪首歌。 “我哼着哼着,一遍完了就唱第二遍,我忽然听到他说,说你真的愿意吗?他的声音很轻但是我听得很清楚,因为他把嘴凑到我耳朵边上来了。我就瞪着他,大声说,我敢,你敢吗?” 苏醒之说到这里忍不住笑起来,“别看他嚣张跋扈,其实很尊敬他哥哥。他们家是那种放任型家庭,父母管自己的事业,博弈管博斯。我们虽然说好了要摊牌,但是都是临阵退缩的主。我回到学校里,博弈明知道我‘失踪’了一个星期,但依然不闻不问。我有点恼火,他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女朋友?这件事让我吃了熊心豹子胆,大咧咧地就去找博弈,犯错误的明明是我,倒变成他被兴师问罪了。我说,你知道我这一个星期去哪里了吗?他说,去哪里啊?我说,我去农村找你弟弟。他愣了一下,说,那你们玩得怎么样?” 苏醒之看了一眼廖思危,好像她就是当时的博弈一样,“我怀疑他要不是装聋作哑就是个对感情毫无反应的人,我说咱们分手吧,我有更爱的人。过了一会儿,他说,是博斯吗?他根本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吃惊,或者说他一点都不吃惊,我本想他会骂我、会打我,无所谓,那样我就可以装模作样地和他一刀两断,可他没有。他像平常和我说话一样问我,博斯呢,你确定他也爱你吗?我答应了一声,紧张地等着他的反应,我想这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忍受的极限了。” 苏醒之不再往下说,横插一笔问廖思危,“换成是你呢,如果你的男朋友博斯对你说他爱上了别人,或者直接说爱上我,你会怎样?” 廖思危说:“可他不是我男朋友啊,而且他本来就爱你。” “你就不能假设一下吗?你这孩子。” 廖思危沉默了一会儿,“我应该还是会祝你们过得好。也许有天你们闹翻了,学长他还会回来找我呢。当然要是你们不闹翻,那就一直幸福也不错。” 苏醒之失笑,“我说吧,你们真的很像。我和博弈就那么和平地分手,一点风波都没有。我还是去他家吃饭,他还是会亲自下厨做好吃的。我对他的印象慢慢有点改变,从一无所知的鄙夷,到带着钦佩的欣赏,因为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清心寡欲的人,所以从前并不相信这世界上有心如止水的人存在,从这点来说,博弈和博斯一样,都可以算是我遇到的一个奇迹。” 廖思危开始有点真的嫉妒她了,那么好的两个男子,都被她一个人占尽,上帝真是又公平,又苛刻。 “我过生日那天,博斯迟到了。他要去一个修车的朋友那里取一星期前送去的摩托车,就和我把派对的时间推迟了一个小时。可我放下电话不久,他就到了,说是博弈替他去取,让他先赶过来。再说他在我这儿一定会喝酒,喝了酒就不能骑车回去了。” 苏醒之突然停住不说,很长时间的沉默让廖思危猜想这里或许对她的记忆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关卡,“是不是,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那辆摩托车不知道被谁做过手脚,那些人一定没想到来取车的不是博斯。” 廖思危心一下提到嗓子眼,“那博弈?” 苏醒之平静地理了一下头发,“他没来参加我的生日会,一直、一直都没来。” 廖思危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出手去,碰了碰苏醒之的手背,苏醒之也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也就是为什么那年博斯退学的原因,他先是大闹了一场,把做手脚的人揪出来打得半死不活。他父亲只剩一个儿子,不能由他被警察抓,动用了不少关系,半年下来,头发白了一大半;他母亲一直躺在医院里,好好的一个家,说垮就垮。我很怕面对他们,前后只去看望过三次伯父伯母,那种压抑的气氛实在让人受不了,我就赶紧把出国的一切手续办妥,多花了十几万,匆匆忙忙逃似的跑到了伦敦。” “过了一年,我托留在国内的同学帮我打听博弈家的消息,她说还不错,博斯休学一年后回到了学校,很用功读书,考上了不错的大学,也不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了。我稍微心安理得了一些,但还是不敢联系博斯,有的时候一个人在租来的房子里醒来,拿着电话不知道打给谁的时候,会情不自禁拨他的手机,我知道他肯定已经换了号码,就算没换,隔了一个大洋也不可能接通。那段时间我就拼命念书,到处旅游、打工,等我下定决心回来的时候,已经五年多了。” 苏醒之揉了揉眼圈,“我不想再逃了,不想再等。就算他恨我或者遗忘我,我也必须回来。否则,我们都不能再开始新的生活。” “你可以的,”廖思危急忙说,“你和博斯学长都可以,你们已经成熟多了,而且又相爱,不应该再想着过去的事情。” 苏醒之微笑起来,“是啊,你说得对。我们都应该学学你的样子,我所知道唯一不会逃避责任的,除了你以外没别人了。” 廖思危急急分辩,“我遇到的都是小事啊,小事!” 苏醒之打断她,“走吧,我们去看雪景,一定积得很深了。” 终于知道了博斯和苏醒之的过去,廖思危却并不觉得更了解他一点。她虽然看到真相却接近不了,只能在博弈、博斯和苏醒之三个人组成的三角外面观望。她突然生出了放弃的念头。路灯的光晕旁,硕大的雪花团飘落下来,廖思危伸出手去接,手心凉凉的,却一点都不冷……明天会放晴吧?她想。 第7章(1) 时间过得不紧不慢,安排好的事情也一件件地发生着。没什么特别出乎意料的新闻出现,一群爱闹的人都觉得索然无味。 “说什么今天也要把帮主叫出来,叫他请客!” “对对!发了这么大笔财,不宰得他血肉模糊我就不叫毛毛!” 廖思危抱着包炸鸡翅,推开吃喝党大本营的门,里面热闹翻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有几十号人在里面非法集会呢,“哇,都在啊,谁发财了?” “小廖来得正好,晚上也一起去,我要点鲍鱼,谁也别拦我。”e刚严肃地说完,突然眼睛瞪大,“啊啊啊啊啊——鸡翅!” “瞧你那点出息,一包鸡翅就摆平了,还鲍鱼呢。”甜心抽了一根出来啃,“对了,叫不叫上苏大小姐?” “当然叫啦,博斯学长也不想看见她缺席嘛。”廖思危把e随手扔在地上的鸡骨头捡起来,丢进垃圾筒,其他几个人用“你不是吧”的目光斜睨着她。 “你那么积极撮合他们,倒是留点机会给自己呀!” “可他对我没意思。”廖思危的口气里带着少许遗憾,大半遐思,“想想也是,学长和苏老师站在一起,那画面多赞啊,我都忍不住要发花痴。” “你怎么那么没出息,”e一边撕咬着鸡翅一边扼腕叹息,“猪也看得出来他们俩之间比清水还清水!甜心,是不是?” “就是!” “你看,我说的吧,猪也看得出来。”e刚说完上就挨了一脚。 “哪,姐姐告诉你,帮主现在的情感世界是空虚状态,所以谁先出手谁先得!”甜心收拾完了e,开始对廖思危语重心长地授教,“你这丫头本来就笨,再比情敌迟钝,你不输,谁输?” e拍拍上的灰尘,嘀咕道:“这可奇了怪了,长得差不多,凭什么他有两个女生抢着要,我却在这儿挨拳脚?”甜心大叫:“就凭帮主是卖出一块广告牌的男人!” 廖思危不知道他们后来说的广告牌是什么意思,不过甜心的话她大概是懂了。也许她说得对吧,几年前苏醒之得到过,但她放弃了,如今她还想再得到,已经没多少可能;可是廖思危情愿相信博斯心里依然留着属于她的那一片天地,就算未来没有她的空间,那块净土却是不可取代的。 这种时候若像甜心说的先下手为强,也只能争到一个不完整的博斯。 而且一直从旁目睹苏醒之的一举一动,她打心眼里觉得……博斯很可怜,他简直被逼得回不过神来了。 这样一想,又觉得幸福许多,至少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会拒绝自己那热腾腾的食物。 晚上博斯一钻出出租车,e就高举起手臂挥舞道:“广告牌,这里!” 廖思危不解,“对了,下午你们就这么说,到底为什么叫他广告牌?” “他牛死了,刚实习几天就卖出一块广告牌!”甜心嚼着口香糖说,“你知道一块广告牌是什么概念吗?” “什么?”廖思危不太清楚。 “机场斑速公路上的广告牌,哪怕位置一般的,3个月就是200万租金,还不包括设计费在内。卖出一块提成10万,这家伙是有钱人了!” “10万……”廖思危吃惊地把博斯都看成了一堆从天撒落的钞票。 “你怎么了,饿昏了?”博斯打量她几眼,打趣道,“乖,老是吃你做的东西,今天的菜全部由你来点。” 廖思危把话咽回去,她想吃大排档,但估计会被全体人鄙视,他们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敲诈博斯。 吃喝党的成员们开始热切巴结。 “小廖,记得要鲍鱼噢。” “你要知道,他有10万,不用心疼,更不要不好意思!” “对,他那钱也是腐败来的,你帮他花那是给他积德。” 博斯一巴掌挥开这群闲杂人等,搂着廖思危的肩,另一手拉开饭店的门。 迎面几个穿着白衬衫、黑色细带裤的中年人,衬衫上打着领结,手上戴着白手套,脸上一律是亲切的笑容,“几位请,订了位子吗?” “怎么全是老头?”还想看看帅哥的甜心低声问。 “全市只有这家饭店的迎宾是中年人,但薪水是其他饭店的10倍。”e说,“因为客人反映说他们看起来很慈祥,不像某些饭店迎宾小姐的目光,看得你兜里没有上千不敢进门。” “切,这家酒店的消费何止上千?简直上万!”甜心的声音不觉高了上去,“偏偏还有一大堆傻子跑来吃。” 廖思危也觉得很有压力,“学长啊,我们要不要换一家?这‘笑王府’好像不是一般的消费层次……” “不行!宰他就要挑最贵的!”甜心马上倒戈,宁肯成为她自己口中的大傻子。 “没关系,你放心。”博斯笑一下,“我吃过几次,价位还好。”他给了一个迎宾某种卡片样的东西,对方微笑着看过,抬手示意,“这边请。” “什么呀?”廖思危悄声问。 “贵宾卡。也没什么特别的好处,就是可以免费使用包厢。”博斯凑在廖思危耳边说,“跟人借的。” “天哪……”廖思危站在宽敞得不像话的房间里,超大洗手间,等离子彩电,女乃油色沙发,睡觉过夜都没问题,“我这辈子加下辈子都不会这么奢侈了——这是饭店吗?” 其他几个人根本无视于在一旁伺候他们的旗袍小姐,在沙发上滚爬起来。 博斯把金色的菜谱放在她手里,“你看想吃什么,不用管他们,全权做主吧。” 廖思危打开一看,简直就跟几个月前的高考选择题一样能要了她的命。而且还是多选,不,不定项选!顿时头昏了,“你来吃过的对吧?那你点,我连菜名都看不懂!” 博斯还要说什么,廖思危差点给他跪下,“求你了!我可不想闹出笑话,指着经理的名字说要这道菜。” 博斯忍俊不禁,接过菜谱抛向那群闹成一团的活宝,“喂,你们点吧!” 好像一块面包扔进了鲤鱼池,菜谱被抢来抢去,博斯笑着看向廖思危,“真惭愧,我不会做,只好请你来这种地方——你不喜欢?” “怎么可能。”廖思危忙不迭地摇头,“不过太豪华了,很不习惯。” “我也是。”他说,“最喜欢你装在塑料饭盒里的普通家常菜。对了,醒之呢?” 廖思危还沉醉在他那句赞扬里,思绪被后面半句拎了一下,“噢,她临时有事,但说一定会赶过来的,我刚把饭店和包厢号都发她手机上了。” 博斯“哦”了一声,廖思危觉得他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不知道怎么启齿的样子。心里有点疑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因为博斯向来就不是那种支支吾吾的男人。 “思危,醒——”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博斯开始改口叫她思危,这个转变廖思危自己也没发现,等到察觉时已经习惯了。 博斯刚开口,门就“砰”地被推开,“真是难找死了!”苏醒之嚷嚷着走进来,一边喘气一边把手套围巾什么的往沙发上扔。 “苏老师!”廖思危的注意力立刻转移,高兴地迎了上去,“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才刚刚开始点菜呢。” “是吗是吗?来来,菜单给我!”苏醒之兴奋地伸出手,“好家伙,这地方真不赖,看来博斯今天要砸银子咯,哈哈!”苏醒之一到,廖思危顿时活跃了很多,好像和博斯单独相处时就很放不开一样,不但一唱一和地跟苏醒之合起来朝他做了个鬼脸,还用幸灾乐祸的口吻笑嘻嘻地说:“我可帮不了你省钱啦!” 女人和女人在一起就是不一样,博斯坐在桌子边撑着下巴,费解地看他们闹成一团。 三个小时后,廖思危手足无措地面对着觥筹交错后杯盘狼藉的桌子,还有大堂领班。 除她以外,所有人都喝多了。 廖思危已经死命摇了博斯将近十分钟,对方一点反应也没有。她又去摇看起来还有点意识的安菲,安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迷茫地举起一只手,“找我没用,找付钱的去……”说完又歪倒了。 廖思危只好壮着胆子在斜趴桌上的博斯身上东模西掏,翻出来皮夹子,怯生生地冲领班喊了一声:“对不起,买单……我是说,结账……” 领班同情地看着她,“账已经结过了——小妹妹,要帮你叫辆出租车吗?” 廖思危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陷入哭笑不得的境地,哪辆出租车可以塞得下七个酒鬼外加一个清醒的活人? 她真想拿起见底的酒瓶子把自己也灌醉得了。但是想归想,她到底不是苏醒之,这种事做不出来。 “谢谢你,可以的话帮我叫辆面包车可以吗?不然坐不下八个人。”廖思危礼貌地对领班说。 借助几个下班厨师的手力,好容易把七个浑身喷酒气的家伙搬上车,司机看见这架势都快弃车逃命了。 “可别吐我车上,今天才洗的!” “不会的,他们几个酒品都很好的。”廖思危急得一头汗,这么晚了,要是这车不肯做他们生意,估计就真得站在路边上等这帮混账自然醒过来为止,“师傅拜托您,我多给钱都可以……” 车窗开得很大,车行到半路,博斯终于被灌进来的风冻醒了。他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e,“孙子!宾到甜心那边去。我怎么睡得那么死,活见鬼了。” “啊,你醒了?”廖思危简直感动得涕泪交零,仿佛横尸遍野的战场里终于有一个人还活着。 “怎么回事,这是?”博斯发现廖思危坐在前排,而自己身边倒满了伤兵战俘。他像作业到一半突然被活埋地底下的矿工一样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揉着太阳穴。 “你们都喝醉了。”廖思危诚恳地讲出事实,博斯皱起眉头看了她一眼。 “我?喝醉了?不可能!”他马上又发现另外一个不可能的事实,“醒之?喂,你怎么也喝醉了,给我起来!” 苏醒之就在他旁边,“搬运”的时候廖思危比较细心地请厨师们把苏醒之和博斯放在了一排座位上。 苏醒之的确喝得很多,她不但喝自己的酒,还抢别人的酒喝,这前提下还不醉的话只有三个可能,一、她不是人;二、她把酒吐了;三、那酒是兑水的假货。 可惜三个可能都排除掉了,她醉得很厉害。 “喂!醒之!醒醒!”博斯使劲摇苏醒之。 窗外马路上的路灯在飞驰的汽车里投下转瞬即逝不断变幻重叠的光影,博斯突然停了下来,他听到低低的抽泣声,苏醒之脸上都是泪水。 风声很大,毕竟是冬天的夜里。风把一切声音都盖了过去,博斯安静地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丝波动,e说着醉话,阿摆和毛毛都安静地睡着,安菲和甜心不时调整姿势,让皮椅发出??的响动……几种声音加起来也无法与夜晚的冷风对抗,可是博斯只能明白一件事,醒之哭了。 苏醒之只是很低声地哭。仿佛连醉了都仍在控制着自己不能宣泄情绪般,始终没有放开音量。这和博斯的记忆怎么也吻合不上。他所记得的醒之是一个从不委屈自己的女子,最吸引人和最折磨人的都是她的坦荡。博斯忽然想起她在国外流浪多年的事实。一个人,带着愧疚、夭折的爱情和无边无际的孤独躲在异乡,在全是陌生脸孔的国度里,无限期地自我放逐着。 廖思危侧过头,看博斯月兑下外套把苏醒之包进怀里。她赶紧转回去,像看见什么自己权利范围之外的机密。后视镜里博斯的脸竟和所有时候截然不同,廖思危从没见过如此温柔的博斯,而且是认真地温柔着的博斯!因为太真实了,以至于让她产生了做梦的感觉。 尽避心里早就认同了他们是一对情侣,只是博斯对待苏醒之那死没正经的态度还让廖思危心存最后一丝侥幸而已,不过那都是一分钟之前的事了,从此刻开始她心服口服。 虽然清楚自己和苏醒之比起来是一个天一个地,虽然清楚博斯从来也没拿她当回事,虽然清楚这世界上对他有用的眼泪只会来自那个人,虽然清楚他们都喝醉了,虽然清楚这一切都是早就明明白白的事实!虽然司机就在旁边不停地问:“我不太熟悉晴空的路,下面怎么拐?” 虽然虽然,这么多虽然,廖思危还是想哭!但她不是苏醒之,苏醒之可以想哭就哭率性而为,她不行。既然一开始她是廖思危,她就要一辈子只做廖思危,坚持到咽气的那一刻。 廖思危揉揉鼻子,赶紧在司机发火乱拐上一条路之前忙不迭地指引,“那边、那边!对不起我没听到,我差点睡着了。” 第7章(2) 到了目的地后廖思危才想起来当初上车时没打听清楚到晴空学院的价格。钱包里只有一张一百块,数数其他零钱恐怕不够。略一犹豫她忍痛抽出百元钞递过去,没好意思问具体多少钱,只是一个劲地说:“辛苦您了。” 司机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验了验不是假钞后,一点没找钱的意思,往兜里一揣,还抛下一句:“学生仔,别以为父母的钱来得容易,这么糟蹋!”就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廖思危连埋怨的时间都没有,赶紧把歪倒在地上的学姐学长们扶起来坐在门口的花坛上,“博斯学长,e学长和安菲学姐他们怎么办?” “别管他们,冻一晚上死不了。”博斯拥着苏醒之,“没准冻一下很快就醒了。” “这,不太好吧?” “没事,以前有过先例。这些家伙都铜皮铁骨,脸皮厚身上皮更厚。你也早点回去睡吧,别着凉。” 博斯竟然说真的!弯腰把苏醒之背在背上就那么走了,廖思危怀疑他以前的确干出过不管兄弟死活的事来。 他能,自己可不能。廖思危站在花坛那儿看着博斯远去,然后回头对着一地的醉鬼傻了眼。 这状况,连走回宿舍都不可能,何况现在早就过了门禁时间,除非翻墙!否则铁定和温暖的宿舍绝缘。 想到门禁,廖思危突然反应过来,对啊,门都关了,博斯带着人事不省的苏醒之怎么翻墙? 她又赶紧去追博斯。 “学长!博斯学长!”廖思危自告奋勇,“你带着苏老师不方便,我和她可以从学校门口进去,大不了跟值夜班的警卫登记一下。而且苏老师住女生宿舍,你得止步。” “喔……有道理。”博斯承认廖思危想得很周到,“但是你背得动她吗?” “可、可以吧?”廖思危看着比她高出半个头的苏醒之,头皮发了会懵。 博斯看着廖思危,笑了笑,“知道你好心,不过不必了,我没打算带她回学校。”他走出两步,又回头,“噢,对不起,把你连累到这么晚。” 寒风,水泥地,昏暗的路灯,发抖的膝盖,加起来就换来这么一句道谢,廖思危觉得真不值!可又有什么办法,难道真的要她扔下吃喝党其他成员跑去门卫处登记名字然后回宿舍睡觉不成!还不如在这儿吹冷风呢!扁是半夜归宿这一条就够让文明宿舍奖奖金泡汤,那一屋子室友不砍了她。 “我真是活该,我怎么就不能自私一点,把别人当一回狗屎!”廖思危边往回走边跟空气抱怨,“混账博斯,你的眼里只有苏醒之,怎么说吃喝党社员里也有不少是女性,你都视如粪土,真没风度。” 唯一一张百元钞票给了面的司机,廖思危模出剩下的钞票和硬币加在一起,到自动贩售机前买可以加热的饮料。买了六罐后发现还剩几块钱,条件反射地懊恼,“早知道应该给博斯和苏老师他们买两听!” “靠,我怎么还想着他们呀!”廖思危一手捏一听咖啡,直甩头,“清醒点,廖思危,难道你就是活该给博斯奴役的吗?难道你天生欠他的吗?奴隶主和奴隶的时代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还想复辟旧制吗?复辟了也给他推翻!一味盲从的爱情不是好爱情!” 廖思危垂头丧气地抱着六罐热乎乎的饮料往学校门口走去。 博斯一直向前走,直到苏醒之勾着他脖子的手臂突然紧了紧,“你要把我卖到哪里去?要卖也不许卖给日本人!”博斯笑着,“醒了?我记得你的酒量可是好得吓死人。” “要不我就叫苏醉之好了!郑板桥难得糊涂,我苏醒之难得一醉!”背上的苏醒之声音很低,还带着些许醉意。博斯没有把她放下来,也没有停止步伐。 晴空学院位于一个很宽阔的山坡上,往下一公里是比较热闹繁华的小集市,专门为赚这群富家少爷小姐口袋里的钱而开设了各种档次的饭店和娱乐设施。连银行都很识时务地,从建设到交通,工商到招商,光大到发展开得一家不少。那儿是半年前博斯为了逞匹夫之勇,跑到山下去吃鱿鱼羹面差点冻死回不来的纪念性地点。而往上走一公里是山顶,开阔平坦。因为这是一座曾经的火山,所有火山的顶都是平坦的,哪怕它已经死去。 博斯背着苏醒之,往山顶走。 斑处不胜寒,平时山顶就很少人去,大家都畏惧它火山的威名,也不想想万一喷发,在半山腰还不一样都是死。 “这地方真好。”苏醒之喃喃地说,“比国外的那些个狗屁胜地美一千倍。” “这是我考到晴空来的原因。”博斯慢慢地说。 “你也会浪漫?”苏醒之干笑两声,声音有些沙哑,酒意还未过去。 “不然你以为晴空哪里吸引我?”博斯淡淡地笑。 “我以为是晴空离馨德墓园近的原因。”苏醒之也笑了,毫不避讳地说。 “嗯,也有一部分因素。”博斯把苏醒之往上托了托,“你还真沉啊!以前怎么不觉得。” “那个以前都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头脑发热我冲动,人一冲动起来把沙子当饭吃都行。” “我们两个的狂热加起来可以把撒哈拉烧焦,把千岛湖蒸发!”博斯跟着附和。 “所以说……人的热情只有那么多。”苏醒之半仰着头,望着稀稀拉拉的星空,“像一堆柴火,烧过了,就没了。年轻的时候燃烧,后半生就要在灰烬里度过。” “你是想说死灰复燃吧?嗤,看来你在国外混得都忘本了。” 博斯轻车熟路地在一块石头旁停下,那块石头很巨大,躺两个人绰绰有余,而且一点也不扎,棱角都磨光了的样子,非常平滑。石头不远处是火山顶特有的凹陷,积了雨水、雪水,加上山顶的地下水,形成一个规模不大的湖泊。 “你常来吧?” “半夜。” “也不怕闹鬼?”苏醒之撑着石头坐,嫌累,干脆四仰八叉地躺下。冰冷顺着背脊走遍全身,用武侠里的话说,叫“顺着奇筋八脉运行周身”,接下来就是打通“任督二脉”……她哈哈哈地笑起来,“当年小龙女逼杨过睡冰床就是这感觉吧!忒没创意!要是我就罚他滚钉板,跪搓衣板……” 博斯也在她旁边躺下,没理会这个无聊的笑话,“以后有什么打算?” “你知道我一向是过一天算一天的人。” “借口。”博斯说。 “没错。”苏醒之答得很干脆,“博弈刚离开的那段日子,我告诉自己如果实在熬不住了就去死。但我又想看看自己究竟能熬到什么程度,就这样一直一直过了五年。现在想起来,死其实只是我的借口,我还是更想活着,因为我不想你小子落到别人的手里,我不能忍受我在阴间而你却和别的女人共结连理儿女成群!” “非常醒之式的思考方式。”博斯评价。 “我死了你会怎么办?跟着来还是永远记得我?” “都不会。” “你——说——什——么?”苏醒之虽然语气愤怒可还是懒洋洋地躺在石头上没动弹,“你这家伙,太冷酷了!” “用死来换取一个人记忆中永恒的一部分位置,代价实在太大了。”博斯说,“我们都是好死不如赖活着的那种人,为了一点点微小的理由就能放弃死的念头。因为我们贪心,贪心的人不会轻易去死,这是贪心唯一的优点。” “所以我们都活下来了。”苏醒之笑起来,“而且我也很庆幸自己还活着。” 博斯没有附和,他的心底深处始终不知道该为自己活着这个事实庆幸还是悲哀。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身体里有一部分已经死去了,而且是至关重要的一部分。缺失后带来的直接后遗症就是对任何事物都再无激情。如同脑下垂体长了肿瘤的病人,不断刺激肾上腺分泌荷尔蒙直到失去平衡,最终变得无痛无恨,无喜无悲。 至少他第一次发现这个湖泊的时候曾经以为等到苏醒之回来,和她一起躺在这里看星星的时候将是人生幸福的巅峰,而现在他除了骨头缝里发冷之外,没有其他感觉。 “要是当初死了,就没办法躺在这里看天,哪怕是火山口上的天——”苏醒之感到紧贴着她的博斯突然动了一下,然后一个骨碌坐了起来。 “怎么了?” “回去吧。” 从自己这个角度看过去,苏醒之只能看到博斯的脊背,而且因为光线的原因,连背影都很模糊,“为什么,这么好的夜色?” “冻死了。”博斯头也不回地抛话,双手一撑利落地爬起,“下山,睡觉。” 苏醒之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没病吧?” “没!”博斯掷地有声地回答,“再过二十分钟就不敢保证了。” 苏醒之足足盯了博斯一分钟有余,突然笑起来,“你去吧。我挺喜欢这里,我要待到天亮。” 博斯滑下石头,俯身趴着跟苏醒之对望,“喂,会感冒的。” “死不了人。” 博斯点点头,忽然伸手搜出苏醒之口袋里的手机查看了一下电量和信号,把音量调到最大后塞回去,解下两米长的围巾,和刚才的外套一齐留下,“别逞强,随时给我电话,多晚都可以。” 苏醒之不客气地把他的大衣裹在身上,围巾绕脖子。 “我走了。”博斯倾了倾身,两片嘴唇在苏醒之脸颊上轻轻一碰。 第8章(1) 吃喝党的成员们好比死了一样,两个小时不曾发出一点响动。 廖思危起先坐在花坛沿上,然后站起来不停跺脚。罐装饮料冷了再去买热的,憋了一肚子的尿就因为厕所要拐弯而不敢去上。她没忘了学校附近有抢学生钱的流氓,万一在她离开的当口遇上,这瘫了一地的学姐学长是肉在砧板任人宰割。 “我算见识了吃喝党的恶名了,有人请客连命都不要。”廖思危掏出手机看看电量,靠玩游戏打发时间顶多支持半个小时,现在才三点多,离天亮还早着呢。再翻电话簿,熟人栏除了家人就是这群躺在地下的大爷们,根本无从求助。 埃无双至祸不单行描述的就是廖思危这个情况。三点半的时候,学校门卫心血来潮跑到外面巡视——你说是不是有毛病,这么大冷的天……廖思危事后想,要是当时自己急中生智跑到围墙拐角后面躲起来就好了,可惜——哎! “这、这、这——”门卫惊得连说了三个这才这出来后面的话,“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清醒的是e,是甜心,是安菲甚至任何一个人,那么情况就不至于是后来那么糟糕。可惜,唯一清醒的是廖思危。 “他、他们都喝醉了……”廖思危刚说出口就恨不得把舌头咬断自尽算了,可是除了喝醉她实在找不到其他理由。她低下头认罪,“大叔,我知道错了,但是能不能先帮我把他们扶进去?天冷……” “废话!早怎么不进来?待外头多久了?喝醉了还吹冷风,都快期末考了,想集体照顾医院生意怎么的!” 廖思危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不再挨冻了。同时也为走掉的博斯和苏醒之庆幸,亏了他们没留下来,跑掉一个是一个! “笑什么笑!”门卫声色俱厉地训斥她,“处分还是要挨的!学号,班级,在这儿登记一下,他们的也要写。” 廖思危毫无狡辩的企图,老老实实地接过来,“哦。”倒是门卫一时反应不了,盯着廖思危奋笔疾书的样子发呆。这么老实本分的孩子,怎么也学会了深夜跑外头混!门卫愤恨地盯着蒙头大睡的e:一定是这头发染得黄一撮红一撮的小子带坏的! “写好了。”廖思危毕恭毕敬地把本子递过来。 “你们都是本校的?”门卫检视着这几个名字和所属科系,眼睛瞪得更大!什么?这小子是赵悲?那个十项全能优等生!门卫再三对质,谁叫廖思危老实到把性别都写上去的地步,在场就e一个男生,不是他还有谁。 安菲、黄若谷、廖思危……这堆名字怎么都那么眼熟呀!门卫想了半天也没对上号,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都不是一个系的,这么晚一伙人跑出去干什么?” “哦,社团活动。”廖思危记得博斯交代过她,凡是出去胡吃海喝要叫“社团活动”!“我们是吃喝——国际美食研究会的团员。” 这个听起来名头大得吓死人的社团本质不过是吃吃喝喝,真正有背景来头的是这群二十出头的社员! 可惜门卫不知道这点,“我说怎么眼熟呢,你们这群老是跑出去混到半夜才回来的小混蛋!都是登记簿上的常客了吧!看明天告诉校长去。仗着家里有几个小钱这么糟蹋,不治治以后怎么踏上社会!” 要是博斯或者e听见了会笑到翻滚,可是廖思危羞愧地低下头,她认为门卫大叔教训得极是。 “你先回宿舍去吧。”门卫把登记簿放进抽屉,上了锁,防偷! “我、我能不能在这儿等着?”廖思危为难,“宿舍的大门肯定关了,我不想吵醒管理员。” “是怕挨顿臭骂吧!”门卫得寸进尺,“活该!得,你在这儿坐着吧,反正暖气也足。” “谢谢谢谢!”廖思危连声道谢,突然又站起来往外走。 “哎,怎么又跑了?!”门卫拉住她。 廖思危憋得满脸通红,“我去上厕所——” 天亮的时候,廖思危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手机惊天动地地震起来,她正梦到参加博斯和苏醒之的婚礼,司仪是e,起哄着让新娘叼了根牙签给新郎剔牙——整个过程不许用手!博斯张开嘴,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闪着光,比镁光灯还耀眼,这么养眼的镜头偏偏是个煞风景的背景音乐在伴奏,:哈!炳哈!炳哈哈!炳哈哈哈!炳哈哈哈哈……”跟她从网上下载的铃声一模一样。 廖思危突然反应过来,直挺挺地弹起一把抓住手机贴在耳边,“喂!喂喂喂!” “喂,你在哪里?”是李丽娅的声音,“学生会今天开会,没通知你吗?” “没啊!我现在过来!”挂了手机,廖思危发现门房里就剩自己一个人,吃喝党的成员们大概都离开了。 罢要站起来,发现肩膀上搭了一件外套,黑色的,男式。很眼熟!廖思危记得e昨天穿的是一件鲜黄色赛车手服,所以这不是他的衣服。莫非…… 廖思危默不作声地把外套叠起来,塞进书包里,匆匆赶到学生会。 会议是关于学生会主席的选举问题。主席曹杰和副主席李丽娅都是大四的学生,下半学期必须准备毕业答辩,没有很多时间管理学生会,他们希望在此之前能从其他成员里选拔出暂时的主席副主席,一方面代为管理,使学生会不致过分散乱,另一方面学习如何管理,等暑假过去后可以正式上任。 看着所有人都很认真的样子,廖思危觉得索然无趣。真正有能力的人,根本就不在这里。 她的手按在包上,隔着帆布布料可以感觉到里面那件男式大衣的柔软度。她仔细地比划过,那大衣的主人必然有一个完美的身材比例。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虽然这个式样并不独一无二,穿它的男生学校里更不算少,但能把这样一件大衣盖在她身上的,除了昨天也正巧穿过这一件衣服的博斯,还有谁? 门开了,少许的冷空气乘虚而入。大家抬了头去看来者,苏醒之掸了掸身上的雪花,往手里呵了口气,“下雪了呢,难怪这么干冷——怎么样,选出来没有?” 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她翻了个白眼,“什么效率,拿纸出来!投票!懊谁是谁,哪那么多废话!” “老师,这么草率不好吧?”曹杰硬着头皮,“学生会选举怎么也是件大事,你突然说要选新主席出来——虽然我和李丽娅最近的确很忙,有些顾不上这边。” 廖思危才知道原来这是苏醒之提议的。想来也是,曹杰那么爱面子的人,会在自己卸任前找人接替?不管是不是故意针对,苏醒之的存在的确杀了曹杰很多威风。 这么一想她对这位女老师简直崇拜到不行。换成她自己,别说是曹杰了,就是一个普通男生,自己也未必能叫对方皱一下眉头。 廖思危思绪跑题的当儿,苏醒之干脆地裁好了纸条,“人手一张,提名仅限三人。” 廖思危从苏醒之那儿接过纸条,迟疑了半天。当初曹杰把她找进学生会的时候,她只认识他和李丽娅,此外便一片茫然,除了每天都给这帮大爷倒咖啡沏茶之外再无交集。 犹豫的不光是她,其他人也面面相觑。自打曹杰任主席以来学生会已经形成一个以他为中心的固定圈,所有人都习惯了唯命是从。现在发号施令的不是曹杰,大家有点茫然,换言之,这个学生会根本就没形成一个紧密有力的链接,只是一个点,一盘沙而已。 廖思危叹了口气,她实在是写不出半个人选。 “苏老师,我能不能弃权?” 苏醒之的目光落到她身上,露出一个笑容,“没着凉吧?昨晚怎么不回宿舍睡?” 廖思危惊了,“你怎么知道我在门房?” “早上回来的时候看你趴在桌子上睡觉——就算在有暖气的房子里这么睡还是要着凉的,小泵娘!”苏醒之温和地训斥。 “那,”廖思危好像被一盆冷水泼下来,“那衣服是你给我盖上的……” “是啊。那衣服是博斯的,你直接去还他就可以了。”苏醒之模模她的头,转向大部分人,“都写好了没有——什么?难道除了曹杰和李丽娅你们就没人了?” 廖思危默然无语。那衣服是博斯的!那衣服是博斯的——却是由苏醒之给她披上!靶觉就像是苏醒之在刻意地分一部分给她。虽然知道她完全是好意——自己如果再把怨气撒到她头上就太混蛋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学生会的门二度推开,探头的是个在学校里不大不小的官儿:系主任。 主任对苏醒之招招手,“苏老师,跟你要个学生。” “谁啊?我这儿正开会呢。”苏醒之让那主任进来说,对方摇手拒绝。 “我找廖思危,找完就走。她在吗?” 听到自己被点名,廖思危连忙站起来,“我就是。”她怎么惹到这些官儿级别的老师了? “跟我出来一趟。” 听口气就不是什么好事,廖思危哭笑不得地背起包。长桌尽头,曹杰漠然地瞥了她几眼。 苞着那主任的半路上廖思危已经大概可以猜到是什么事,没有学生是半夜酒醉学校大门外还能风平浪静过完这一天的。 主任把她带到班主任那里,便走了。 “坐吧。”班主任打了个喷嚏,“昨天晚上你去哪儿啦?” “我去市里吃饭。”廖思危想,吃饭又不是罪。 “吃到那么晚?” “唔……”廖思危支吾着答应,的确是,但是她毕竟是赶回来了,比夜不归宿的好太多。 班主任又咳嗽两声,“那个,廖思危呀,你可是一贯表现很好的学生。” 廖思危想,博斯他们难道不是?整天吃喝玩乐还拿全优奖学金的才叫牛人呢。 “而且你还是学生会的,要注意影响呀。” 说来说去就因为我是学生会的?廖思危更委屈了,你以为我想! 可是她很快就开始埋怨自己不该自作主张,深夜回校。也许在市里待一晚根本不会被人发觉他们的集体逃宿行为。这样看来,她不但自食其果,还害了e他们。 我怎么这么笨!廖思危欲哭无泪。 廖思危手机的情况,一向可以用乏人问津来定义。但是这天下午地球仿佛突然倒过来转了,她的手机短信息加电话,响个没完。 廖思危对此的态度是一概置之不理。她和天才不一样,不是扫一眼课本就可以考高分,何况她还欠班主任一篇检讨,没时间去理其他的事务。 手机持续喧闹的状况四十分钟后,廖思危关机,丢到书包里。这还是生平头一次,她不想被任何人找到,为此不惜明确地得罪人。 她心情不好,跟突然发生这么多事并没有太大的联系。廖思危清楚地知道,致使她有这样不稳定情绪的是苏醒之盖在她身上那件大衣。 可以的话,哪怕冻死她也不想接受这样的帮助。已经知道了不是自己的,她就绝对不会去强求,甚至连痴心妄想一下都觉得是罪过。 安静了一个下午后,博斯气喘吁吁地敲门。 廖思危从窗口看见了他,但是不想开,于是戴上耳机装做什么也没听到,扭过头去盯着另外一边窗子。 博斯敲门的动作变成了打,声音之大连把音量开到极大的廖思危也能听见。大概是发觉廖思危不想理睬,他放弃了,爬上窗台一脚踹开了窗子。 廖思危不能再无视了——她做了一个等等的手势,去开了门。 “你居然在教室里!”博斯扯下她左耳耳机,“我们去了学生会、去了厕所、去了图书馆,谁也没想到你在教室,除了我。我还是刚才突然想到的。” “找我有事?”廖思危把右耳的耳机也拔下来,“哦,等一下。”她从包里拿出大衣,“本想拿给苏老师让她还你,现在顺便。” 博斯盯着廖思危,接过去随手放在一边,“昨天……”他想了想,改口,“你班主任没为难你吧?” “没,挺宽容的。” 博斯的目光落到廖思危面前摊开的写着“检讨书”三字的纸上,“那这是什么?” “检讨而已,最低处分。已经很好了,没有警告和开除。” 博斯顿了那么两秒,把纸收起。 “你干吗?!” “交给我。对了,要写多少字?”不等廖思危回答他自作主张,“算了,越多越诚心,放心,这玩意让e搞定。” “你还给我啊!”廖思危急忙去抢,“我不要别人替我写!” “几千字难不倒他,那根老油条早就精于此道了。”博斯哈哈笑道。 廖思危生出一股无名怒火,冲博斯大吼一声:“给我!我自己犯的错,不喜欢别人负责!” 这一声吼得太震撼了,把碰巧带人赶来的e刚要迈进门的那条腿吼得不敢落下来了,就那么悬在空中。 博斯愣了一下,但没有反吼回去。他马上恢复了平静自若的神态,温和地望着她,“可是错不在你。” “你是想说错在拖我去的你们身上?”廖思危也恢复自然,“好吧,你们也有错,但是我不能当做自己一点责任没有。所以,检讨还是要自己写的。” 博斯把纸还给了她,“那么先去吃饭吧,吃了饭再写。我听说你根本没去食堂,那就是一天下来都没吃东西了。”廖思危往门口看了一眼,吃喝党们都在,还有苏醒之。她摇摇头,“不、不去了,还不饿。而且我宿舍里有方便面。”“小廖,求你了,去吧!”e拽着门框哀求,“我们错了,不该喝醉酒!我还不是以为总有几个人清醒着吗?谁知道这群混账和我都想到一起去了!求你给我们个机会改过从新,赏脸让哥几个请你去吃顿饭行吗?” “就是就是,方便面是人吃的东西吗?”甜心附和。 “放心,检讨不交也没事,我们已经是良民大大的,学校里夜不归宿的多了去。”安菲指着博斯,“这家伙见色忘义,扔下我们太过分了,饶不了他这顿。” “是啊,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被抓住,老师校长早就习以为常了。”毛毛打了个大呵欠。 纵有天大的火,遇到这群活宝也该消了。廖思危本来就不气他们,淡淡一笑,“可是,我真的不饿,你们去吧。” 博斯按住她的手,“你不去我们吃着还有什么意思?” 廖思危也直视他,“可是我不想吃。难道我连选择吃不吃饭的权利都没有吗?” 苏醒之一直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这场绵里藏针的争执,这时终于过来调解:“好啦,小廖不想去就算了,人家想清净的时候跑去打扰就太不像话了。” 博斯盯着廖思危迟疑了一秒钟,松手,“好,我晚点找你。”这句是低声说的,然后声音一扬,“开机啊!” 廖思危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的手机时,一伙人已经打打闹闹地下楼去了。 检讨写了五千字——这字数大概是衡量一篇毕业论文的尺码了。 除了检讨廖思危还写好了学生会的辞职信,本来她一心希望学生会的干事们能主动把她踢出去,现在看来人家的耐性着实比她好上几倍。 做完一切是晚上十点,廖思危拿出手机,开机。然后很有先见之明地把它放在离自己很远的另一张桌子上,如同拆弹队员剪错电线赶紧撤离到门后。几秒钟后手机狂声大作,不愧是诺基亚。 等到一切恢复平静已经是一分钟后的事了。廖思危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巴掌见方的小匣子,一条条地读短信。最后一条是博斯的,简短有力,“给我电话,乖。”看看时间,是晚上8点52分。 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廖思危犹豫几秒钟,开始拨号。 “喂,你人在哪呢?”博斯劈头盖脸地问。 “还在教室……” “等着,马上带吃的给你。”博斯挂了电话。 收线后廖思危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会一个人来吧?第二个念头是:不成!要是那样我得把苏老师也叫上,免得跟他单独相处。 棒了一分钟她产生第三个念头:还是闪人的好。 罢抓起书包,博斯推开门。 “窝到这么晚,你不饿吗?”边说边把一只裹在油纸里的烧鸡举了举。大概是饿过头了,廖思危不但没有一点点饥饿感反倒觉得那烧鸡的油直倒胃口。 “不饿,谢谢。”她厌恶地盯着那鸡。 “噢,太油腻了是吧?”博斯放下拎鸡那只手,换另一只,“那么喝点粥,还热着呢。” 廖思危往他身后一张望,“苏老师呢?我们两个人怎么吃得完这么多东西,把她也叫来——” 博斯弯起腿顶上门,往最近的一张桌子走,“她要备课,先回去了。” “那我也回去了,还得洗一堆衣服。” “站住。”博斯一边摆放一次性碗筷一边曼声发令,摆完了见廖思危还杵在门口,失笑,“过来呀!没毒!” 廖思危天生是个见不得浪费的,一步步蹭过去。 博斯抽出椅子,“坐下吃。” 第8章(2) 廖思危无奈地坐下,捧起粥碗,想快点解决又畏惧于那个温度。博斯递过来一只塑料勺子,打开另外一个印着“7+7”字样的饭盒。那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中餐连锁店,供应各种港式菜肴点心。盒子里几个小榜,摆放四季豆、西兰花、牛肉和排骨。博斯把烧鸡丢到一边去,又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杯女乃茶,干脆有力地用粗大的吸管戳通杯口的保鲜纸。 “那只鸡你不要啦?”廖思危看得心绞痛,真是,鸡又没得罪他…… “没事,我们那儿有微波炉,冷了再热一下。” 博斯看廖思危光喝粥不吃菜,笑了一下,“吃菜啊,吃不完也是要丢掉的。” 不愧是吃喝党的领导人,真善于一句话扼住人的要害,廖思危马上低头大吃。 “这里还有。这家粥店碗小,我买了三份。”博斯看廖思危手上那一碗见底了,“反正——” 吃不完也是扔。廖思危牢记着这一句,再接再厉地把两碗都接了过去。 “饿了吧,看你吃得这个香。”博斯骑在椅子上好笑地盯着她,“要不,那只鸡也……” “吃不下了!”廖思危头甩了十个来回,“你干吗买这么多,多浪费!” “真的对不起,昨晚的事。”博斯诚心诚意地道歉,“是我不好,应该想到你不会丢下那群饭桶一个人回宿舍。” 廖思危正在小口小口地喝粥,闻言突然顿了一下。要怎么说呢,也许一天来她一直在等这句道歉,可是真的等来了,不但不轻松,反而沉重得没法反应过来。 她慢慢地品味着这句话。 “让你冻了一夜,还被写检讨,”博斯越说声音越沉,“夜里面一定很难熬,我……” 廖思危头垂得很低,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的刘海和鼻尖。 “我不应该让你受这种委屈。”他很后悔,“我一定是酒还没醒,才会想到什么做什么,半夜里乱跑……思危,你生气吧?应该的,我只想知道能弥补多少。” 廖思危把粥碗放在桌上,擦了一下眼眶,头还是低着,“我并没有很生气——不是说谎,当时就不生气,只是抱怨了一下,现在就更不生气了。” “那你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廖思危迟疑着没动,博斯走到她面前去,伸手扳过脸来查看,“你不生气,不生气为什么要这个样子?你脸上都是什么,啊?” “是鼻涕。”廖思危强逞着,其实哽咽到不行地说。 博斯又好气又好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有生气,只不过不是针对我。我带了醒之走,你很失望,可在你心里早就承认我们是一对了,你觉得无机可乘而且也不想钻空子,只好独个躲起来生自己的闷气,对不对?” 廖思危倒是没想到他猜得全中,霎时一点伪装的余地都没了,大半委屈,一点伤心,五味陈杂,呜呜抽泣起来,“学长你,你是想让我以后都别在你面前出现了吧,你这么坦白,叫我以后怎么装潇洒祝福你们两个呢……” “你这傻瓜啊!”博斯叹气,千言万语都只剩这一句了,“既然知道没希望,还值得在夜里面傻等几个小时吗?零下几度呢!” “我不知道,我以为你会回来……我就是觉得你不会走远的……”廖思危狠狠擦了一把脸,“我真是傻得够呛……” 博斯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一贯不太在乎别人的感觉,是天性凉薄也好,想置身事外也罢,总之必须游离于其他人的喜怒哀乐之外。 但这世上有一种人不该被拒绝和伤害的,他们很温和,他们的爱也是恬淡轻柔的,好像博弈,好像廖思危,而自己倒好,把这样的人一伤再伤。他半蹲下来,无措地刮了刮廖思危的鼻子,把她的脸按到自己胸前。 廖思危并没有哭很久,仅仅几十秒。把脸埋进博斯怀里的时候,她就很本分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出轨了,尴尬得赶紧止住眼泪。将脸擦干净后,情绪就基本上恢复过来,除了眼眶是红的外,淡淡涩涩的笑容也挂回了脸上。 博斯试着开口:“昨天就想跟你说了,可是临时被打断——星期六,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海底世界。”博斯微笑着说。 廖思危怔了一下,苦笑道:“学长你别当真,我说着玩玩的,那种地方,去一次就可以了。” 早就料到她会这么拒绝,博斯的手指“吧嗒吧嗒”地敲着桌子,慢条斯理地开口:“就当是陪我,我有免费的票,去吗?” 既然是免费的……廖思危犹豫想,那倒是不去白不去! 博斯暗暗发笑。 “几张票?”廖思危突然问,“把苏老师也叫上吧?如果只有两张,就你们单独去约会!” “你——”典型的猜到头猜不到尾,对她的这个反应,博斯始料未及,“你就放心去吧,多少张都有。” “好啊!那把e他们一起叫上吧!”廖思危说,“看完海底世界后一起去我家的餐馆吃饭,我下厨,让苏老师也尝尝,她前几天还赞我蛋炒饭好吃呢。” “嗨,你搞那么多只电灯泡来干吗……”博斯下意识地随口说了一句,突然反应过来,我这话算什么意思? 丙不其然,廖思危眨了眨眼睛,“说得也是……还是你和苏老师单独去的好。” 博斯彻底没想法了,只甩出一句话:“星期六我来接你。” 检讨交上去了,辞职信也交给曹杰了,他只是皱着眉看了一眼就点头。明天是星期六,博斯的要求她还没正式答应,只讲了看看再说。 凭良心说,廖思危是很想去海底世界的,何况是和博斯一起去。她这辈子最高兴的事也莫过于就是那次歪打正着跟踪他们去风景区了。但另一方面她并不是一个高兴起来就忘了自己姓什么的冲动派,为人老实惯了,有些大前提是怎么也不会忽略不计的。比如博斯和苏醒之的关系。 廖思危靠在栏杆上,一些不知名的植物从栏杆缝里探出来,大概是四季常青的什么灌木,冬天了还没枯死。廖思危想拔一枝下来学偶像剧主角们数叶片,忽然想起附近可能有立严禁采摘花草树木的牌子,于是老老实实地作罢,改数学生会门口的台阶:单数不去,双数去。 罢数一半一双脚踩在她数的那级台阶上,“小廖,我正要找你呢!”苏醒之凶神恶煞地拽过她,“这是什么?” 廖思危一瞧正是自己递交的那封信,无辜地说:“我要退出学生会呀。” “退个鬼!”苏醒之得意洋洋地将之一撕两半,“告诉你,你现在可是主席候选人,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开玩笑。” “这、不、可、能!”廖思危高喊一声,“迄今为止我犯了多少错误,这个吃错药的学生会怎么还不让我滚蛋呀?!” “我不是说叫你死了这条心吗?”苏醒之用极快的速度极流畅的手法将辞职信一撕二二撕四四撕八,八撕十六的时候实在撕不动,干脆揉成一团,“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你要我重复多少次?” “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饶了我……”廖思危欲哭无泪,“我胆子小,没经验,死脑筋,好欺负,我怎么可能是主席!”“你不用把自己的优点说得那么清楚。”苏醒之微笑着看了她一眼,“别说你够资格当主席,就算你不够,我也要让你说了算。” 廖思危仰起半张脸,心里实在不明白苏醒之为什么会喜欢她。但她更不明白的是苏醒之究竟是喜欢她,还是讨厌她。 “苏老师,这个礼拜六你有空吗?” “嗯,有啊。怎么了?”苏醒之笑眯眯地看着她,“想约我出去?” 帅气女生的目光一点不比美男的杀伤力轻,廖思危禁不住地脸红,“博斯学长说星期六一起去海底世界,你也一起好吗?” “海底世界?”苏醒之向上看,然后落回廖思危的脸上,“他叫你来转告我一起去的?” 这可叫人怎么回答,博斯好像只约了她,“他大概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吧。” 苏醒之笑,“看来他希望和你单独去,我就不第三者插足了。” 廖思危大惊失色,“不不,还是你们俩去吧,我才是第三者!” “小廖,你过来。”苏醒之指指学生会的大门,做了个不方便的手势。两个人并肩走到隐蔽处的秋千旁,苏醒之说,“你为什么不愿意跟他约会?” 廖思危不由得下意识地瞥了她一眼。 “是顾虑我吗?”苏醒之已经荡得很高了,但她还是注意到了廖思危的那个眼神,“你误会了,我和他什么也没有。再说了,就算我们是恋人,你和他去海底世界约会又怎么了!” 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廖思危犹豫半天,问了一句:“苏老师,你和学长吵架啦?” “你以为我们赌气?”苏醒之呵呵笑着,“你觉得博斯那个冷血动物会干跟人赌气这么幼稚的事情吗?” 她突然跳下晃幅约等于180度的秋千,吓得以为她是摔飞出去的廖思危“腾”地站了起来,紧张之余才发觉苏醒之安然无恙,除了微红的眼睛。 “不,他不是赌气。”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是真的放弃我了。” 一头雾水的廖思危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用这么过激的词汇,“放弃?苏老师,你不要胡说,学长那么喜欢你……” 苏醒之转过视线,“他放弃的不止是我。博弈离开后,所有人都被博斯隔绝在心灵之外。对他来说,世界上只分两种人,一种是他,一种是其他人。你明白吗?” 廖思危定定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接触过这样的人——这样彻底地不相信、否定别人的人。不管你做什么,对他来说都可有可无。 “这是我造成的。”苏醒之说,“如果不是我逃兵似的跑到国外去,音信全无,如果我当时能留下来,甚至于——如果当时他遇到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他是不会变成今天这样的!” “其实在国外的日子我一直都深刻地感觉到他对温情的渴求——即使隔了一个太平洋我也能感觉得到。那时候,不管是谁也好,什么方式也好,只要能让他觉得那件事的错不在自己。偏偏能够做到的我,又因为年轻怕负责任而一走了之。”苏醒之也在秋千上坐下来,望着身旁小路的尽头,“而且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我连一个联系方式也没有留下,甚至没有告诉他一声我要出国。当我听家人无意中说‘有个男孩往家里打了很多次电话找你’时,我当时就哭出来了。后来,后来他终于没有再找我,我想,他是放弃了。” 苏醒之微笑着看向廖思危,“可惜,你的出现迟了五年。” 刹那间廖思危真的有种悔恨交加的感觉,好像五年前没有出现在他身边而导致了今天的博斯全都是她的错。可是五年前她才多大呢?十三岁!连异性是个什么东西都糊里糊涂。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你身上某些气质很像博弈吗?” 廖思危点点头,虽然不清楚是哪些,总不会是做菜吧——博斯好像只欣赏她这部分。 苏醒之笑笑,“连我这个跟博弈接触时间不过一两年的人都发觉了,博斯绝对比我更清楚。” “所以,”廖思危想起博斯以前的反应,“他会很自然地把我当成亲人?” 苏醒之点点头,又摇摇头,“现在他把我和你都当成亲人。对我,是因为他觉得要替哥哥负起照顾我的责任;对你,是因为你那部分与博弈相似极了的个性让他觉得温暖亲切。但这是两种不同的感觉!我和他已经不可能从亲人再回复到昔日的恋人关系了——你们倒是有可能从亲人进一步发展为情人。” 苏醒之的分析并没有让廖思危感到庆幸和鼓舞。 可能吗?!廖思危一向以本分守己作为对自己最低也是最高的要求,她可从来没想过要挑战连苏醒之都办不到的事。而且,当她确实深刻地体会到博斯当时的心情后,她更没那个把握。那种过去不是谁都能背负得起的。 “对自己有信心点。”苏醒之拍拍她,“我和博斯是一类人,而你和他是互补型。如果是五年前他一定会选择同类,但现在,他只需要一个拥有自己所不具备的美德的人。安心约会去吧!还有——” 苏醒之扬扬手里还攥着的那团废纸辞职信,笑,“死脑筋,好欺负,曾经是我对博弈的评价!真的,一个字都不差。至于胆子小——你是女孩嘛,要那么大胆干吗?没经验这点,等你和博弈一样年纪时,绝对不会缺少那东西,只要现在开始锻炼!”说罢扬长而去,一路狞笑。 廖思危突然抱头大叫,怎会这样?!昨天才用大衣给她一个巨大的打击,今天竟然鼓励撮合她跟博斯,她实在搞不明白苏醒之的想法! 她在秋千上大叫的时候,坐在办公室里的苏醒之正用手机给博斯发信息,“我实在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了,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山顶上,明明心里是那么羡慕她,羡慕到嫉妒,嫉妒到几乎恨之入骨,可是当面的时候却总也讨厌不起来。” 编辑完毕,苏醒之迟疑了一秒钟,选择发送。 她怔怔地发起呆,为什么呢?难道是命中注定。原本以为那种心如止水与世无争的人都是虚构出来的,就算存在那也是现代废物一个,可是不信什么偏遇到什么!老天爷硬是在他们这种狂人身边安插了这样的人,而且还是两个! 手机响,苏醒之醒醒神,打开收件箱,是博斯的回信。 “因为她是那种能让人安心的人。” 苏醒之迅速删除这条短信到垃圾箱,扁着嘴嘀咕:“我怎么又忍不住嫉妒她了!哎!真不甘心!” 第9章 早上七点的时候,廖思危自然醒地睁开眼。她的睡眠很规律,很少熬夜,所以从来不会出现早上爬不起来的状况。而且一旦醒了就立刻爬起来,不赖在床上胡思乱想——住校以前她还以为所有人都像她一样呢,后来才知道大部分人都有赖床的习惯。 虽然今天是星期六,但是自从跟博斯说去海底世界的事再商量后一直也没联系过。廖思危拿了牙刷和毛巾到卫生间去洗漱,突然听到台子上的手机“嘀嘀”两声,是短信。 “这么早,谁呀……”同屋的两个室友不约而同地翻了个身,申吟。 廖思危失笑,打开一看,“早安,已经起来了吧?七点半去你楼下接你,别吃早餐,我来带。” “他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跟他去的——”廖思危一边嘀咕一边回复。 七点二十五分,她轻手轻脚地带上门下楼,一个室友长长地打个呵欠,“我服了她了——早睡早起,真是好孩子!” “好孩子怎么扎我们坏人堆儿中间来了!这简直让人郁闷得没法活啊!”另一个睡得迷迷糊糊的女孩附和道。 难得的星期六,宿舍喧闹的时间都推迟了许多。廖思危经过大厅,管理员大妈热情地看了她一眼,“小廖又去图书馆念书呀?真是好学生,难得!” “呃……”廖思危本想老实说自己要去海底世界,突然看见博斯竟然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女生宿舍!唉唉,就算大厅也是禁地的一部分好不好?!廖思危赶紧冲大妈喊了声“阿姨再见”,就冲过去推着博斯出门。 “唉,慢点!慢点!汤都洒了——” “这是什么?”廖思危打开盖子,发现是黏稠的女乃白色液体。 “女乃油蘑菇汤。”博斯面色自若地回答,举起另一个袋子,“蒜蓉面包,刚烤好的。” “味道超正宗!”廖思危喝了一口,连声称赞,“学长你从哪弄来的?我记得学校附近的西餐厅要早上九点以后才开门。” “好喝就赶紧喝。”博斯嘴角藏笑,“我在住处弄的。” “什么?你就为煮这么点汤回了趟家——”廖思危差点打翻汤碗。 “是住处!”博斯纠正道,“我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 “你在学校附近租房子住?”廖思危认识他半年多,接触也不算少,今天才知道他不住校。 “也不算租——那房子是我爸朋友的,夫妻俩一年有半年在国外和女儿长住,托我家给他照看一下,别让贼偷了就行。” “噢。”廖思危自然而然地推测,“前几天晚上你和苏老师就是在那间房子里过夜的吧?” 博斯一阵好笑,“不是。”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应该想到让你们到那里去过夜的,总比在外面受冻好。” “什么?你没回去?那你们去干什么?!”廖思危是那种认为主人不在家就不该去打扰的乖宝宝,“不过那么冷的天你们跑哪去了啊——对不起,我怎么又打听你们的隐私了——” “到山顶上去吹吹风。”博斯看着她笑,“那里晚上很漂亮。” “是吗?”廖思危舌忝着碗的边沿,“我都没想过要往更高的地方爬——从山下走到学校就要我命咯。好!下次去山顶看看——那个,我能去吗?” “我带你去。”博斯看她喝完汤,把蒜容面包递上。 “谢谢。”廖思危很不习惯他这么体贴的服侍,“你不吃?” “噢,我吃过来了,今天起得很早。”博斯笑,“我还是第一次做这种早点,本来做好了失败个一两次的打算,谁知道一次就成功了——边做边尝,自然饱。” “啊!这是你做的?”廖思危受宠若惊,“还是第一次做?我竟然那么快就吃完了——”悔恨哪,应该多咂吧咂吧,猪八戒吃人参果,滋味还没浸透呢! “下次再做给你吃。”博斯很有成就感地看她咽下最后一口,“总算有点信心了,原来我在厨艺方面还不算白痴。”“还是我做给你吃吧。”廖思危不好意思,“学长你下厨我怎么、怎么就那么别扭啊?!” “你习惯了不就好了吗?”博斯抽出一张湿纸巾,“脸凑过来。” 廖思危条件反射地服从指令。两人已经走到学校大门口,不远处是车水马龙的主流干道,行人纷纷对着他俩侧目。 博斯把纸巾在手指上绕了几圈,屈起指关节在廖思危的脸颊上轻轻刮过,迅速消除女乃油留下的痕迹,“好了。” “嗯。”廖思危自然地别过头,把空袋子扔进了垃圾筒。突然反应过来,满脸涨红。 博斯当然也看见了她的脸,微微地笑,“怎么了,不喜欢?” 他知道我喜欢他的事吧,廖思危想。我喜欢他而他不喜欢我,势必对谁都是种困扰,这可是实事求是的问题!可是昨天苏老师又说他们两个不可能,他俩没可能,我俩未必就有可能……哎,怎么变成了这么个局面? “小廖,我妈很喜欢你呢。”博斯说。 “嗯……你说什么?”廖思危抬起眼来。 “我妈想请你去家里玩。”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刚才那句没听进去,博斯又重复了一遍,“我家男丁兴旺,我妈一度特别想要个女儿。”他比划了一下,“喏,就像你这样的,文静温和。” 廖思危的第一反应是:我不要!她觉得他老爸的目光会令她紧张到爆炸。 博斯好像看通了她的想法般大笑,“放心,家里是老妈说了算。” “哎,我……”廖思危想说没那个意思,但又硬生生撒不下去这个谎,不由得委屈,我就那么容易被看个通透吗? “我跟我妈说我抢先一步认你做妹妹了,她夸我很有眼光。” “妹妹”这个称呼倒也不是那么刺耳,至少对廖思危来说不那么刺耳。像电视上表白对象告之“只把你当妹妹”那种晴天霹雳般的反应,就是憋死她也做不出那种效果。 “别这么说,我太高攀了。”廖思危从来没跟家里人主动提起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潜意识里的灰姑娘心态作怪。 面前就是车站,博斯拿出四块硬币,在手里抛了抛,硬币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往廖思危手里塞了两个,“你也看见了,我生来就是坐公车的命。你要是我老婆呀,还得一起坐公车,哈哈。” 博斯开了这么一个大胆的玩笑,廖思危迟疑一阵,也大胆地回答他的假设:“我也喜欢公车,我就是怕小汽车,越豪华越怕。我更不想将来的丈夫是豪门子弟,不但家规森严,还成天勾心斗角。”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算是豪门啊?” “家产200万吧。”廖思危犹犹豫豫地想了想说,“也就是你们家卖一个不起眼位置的广告牌的价钱,哎!” 博斯笑了,“那你觉得我可像豪门子弟?” “不像!” 302路公车停稳,因为时间太早,站台只有他们两个。博斯爱坐公车这点还真没说谎,司机一眼就认出了他,“哟,早啊!咱们真有缘,你老坐上我这趟车。” “是啊。”博斯也打了个招呼,“你这车比大奔可好多了,我专逮你坐。” “那我可不成你的专车司机了!”司机大笑,顺便逗廖思危,“咦,上次那个美女呢?虽然这次这个也不错呀!” “那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博斯拉着廖思危走到后排,并肩坐的那种位子。 “你们俩坐那么远干什么?后排颠!”司机善意地提醒。 “不懂了吧你,”博斯是说给司机听,但更多的是针对廖思危,“坐前面的位子,上来抱孩子的、孕妇、老人、残疾人,你都得让。坐后面就不必了,除非那些坐前排的家伙不自觉,死都不让。” “可我觉得给有需要的人士让座并没怎么样呀。”廖思危一头雾水,但并没有很激动地驳斥博斯的观点,更没有因此就认为他是素质低下十恶不赦之徒。 她还真好脾气!博斯发现自己就欣赏廖思危这点——即使观点不同,她也很平心静气地给你申辩的机会,并且允许你合理存在。 “大家都买了车票,拥有乘车权。这是消费行为,消费者理应给予公平对待,坐车的人,很多也是腰酸背痛的上班族,希望能在座位上待到下车,合情合理。” “但是,孕妇老人,总归是更需要照顾的弱者——” “没人说他们不需要照顾,只是看照顾的责任应该落在谁头上罢了。如果不想负责,又不愿落人口舌,那么坐在孕妇老人们够不着的后排是最明智的做法。” 廖思危有点明白过来,“但是,主动去揽不属于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情,是很高尚的品性啊。”她马上又摇头,“哎,算了,其实你的想法也没错,我果然是死读书的人。我们不要为这个争论坏了兴致,反正现在车上就我们俩,上来十个孕妇也够坐。” 博斯又笑了。廖思危不会跟人抬杠,无论大事小事,她总会想法子斡旋到容易调解的地步。不管你是谁,跟她在一起就是没办法发脾气! “我中午请你吃必胜客吧?”博斯话一出口马上否决,“不对,我们买了必胜客的外卖到海底世界去吃得了——你不是喜欢那个环形通道吗,今天在那待到闭馆。” 第10章(1) 站在大门口,博斯把一张票交给她,“拿好了啊。” 廖思危接过来,愣了一下,“唉,换样子了?”和上次来的时候的门票不同,这次拿到手的有点像大酒店里采用的那种房卡式设计——外面做得像贺卡,用来介绍该酒店的特色,打开后里面插着的那张信用卡似的玩意才是开门用的。 “套票。”博斯对她笑笑,“其他风景区不是有年票吗,办了以后随意进。这卡也是,你以后来,交给门卫刷一下就行了,可以刷40次。” “我可以免费来40次?”廖思危没反应过来,“慢着,学长,那你办这卡用了多少钱!40次!要三千两百块!” “当然有优惠。”博斯拽拽她的小辫儿,“放心吧,我们两套加起来都没三千。” “那是多少!一千?”廖思危捧着那票像捧几十万的巨款,“问个问题,这能退吗?” 博斯已经拿着自己的卡在门口刷了一次,站在里面催她,“为什么要退,就当我给你的新年礼物——你到底进不进来?” 廖思危把卡递给验票员,看她在机器前晃过后显示出39的字样,包着卡的那层外壳也异常精美。深蓝色的艺术纸,模起来不硬不软,有淡淡的檀香木气味,银色的“vip”三个字母也用了艺术体,有丝带般飘逸的感觉。感觉确实很好,唯一不好的是价值不菲。 廖思危很小心地把套票夹进钱包里,想了想又拿出来。钱包使用频率太高,里面的东西很容易磨坏,她把卡放进带封皮的笔记本里。 在环形走廊,博斯拿出一个mp3,把线调整好,塞了一个耳机到廖思危的耳朵眼里。 “装台音响有点儿不现实,还是这东西省事。”博斯笑道,“你说人怎么就那么聪明呢,不得不承认科技在进步——音量还好吧?” “正好。”廖思危心里狠狠地感动了一把,自己说过的话他全记得。门票,还有音乐。 “我随便下了几首——你喜欢中文歌还是外文歌,还是只喜欢纯音乐?” “都好。” 廖思危贴在玻璃上,眼睛盯着游来游去的鱼群但注意力并不在上面。同样她的耳朵也没有认真在听mp3里放的究竟是什么音乐,更不知道嘴里吃的是什么——博斯递过来,她放进嘴里就嚼开了。 “小心啊,口香糖不能咽下去——”博斯觉得有必要提醒一声,这孩子怎么好像灵魂出窍了似的。 “我,我之所以很喜欢这里的原因——”廖思危像下了决心一样总结陈述道,“就是因为不可以经常来,甚至一辈子只能来一次!我想人生总有这样的经历吧,特别美好,但是不能拥有!这个走廊外游着的鱼,远离我平常的生活,看起来就像神话里虚构的一样。我从来都没见过能长成这样的生物,我站在这里感觉就像活在神话里那么带劲——” 博斯看着她,嘴角带一丝笑。 “但我还是最最喜欢过自己过习惯了的日子,虽然嘴上有时候会埋怨一下。我仔细地想过了,学长,你和这些鱼一样,是我生活里一个特传奇的经历,但是仅此而已。”廖思危超认真地补充一句,“真的,我不想给你造成什么困扰。” “我和这些鱼一样?”博斯忍俊不禁,“不是我自恋但至少,比它们好看一点儿吧?” 廖思危张望一下,指着一条灰里吧唧的鱼,说:“确实比这条美貌。”又指另一条通体血红的,说,“但和这条比,还是稍微逊色一点。” “死丫头。”博斯单手卡着廖思危的后颈窝摇晃她,“开起我的玩笑来了!” 廖思危也笑,和博斯在一起相处了这么久,这是第一次可以自然开怀地揶揄他。的确挺像亲人那回事!廖思危想明白了,自己对博斯真的是亲切这种感情。她不想占有他,也无所谓是朝朝暮暮相对,还是毕业就天各一方。重要的是他要活得好,不敢说比任何人都好吧,至少不能像个难民。如果他饿了,自己会第一时间带着做好的盒饭去找他。廖思危想,要是他以后有了女朋友,自己可能得做双份了!她又条件反射地想到苏醒之,既然已经确定自己和博斯的感情只是亲情,那么换句话说,廖思危认为世界上能当上自己嫂子的就只有她。 “学长,前些天苏老师跟我说,你们什么都没有,”廖思危把脸贴在玻璃上,“是真的?” “假的。”博斯答得很快。 廖思危诧异地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博斯笑道:“我们之间什么都有,除了爱情。” “分手了?” “是啊,和平解决。”博斯说,“都是听了你的话。” “可是,苏老师那么好的女人……”廖思危叹息一声,“我要是男人,我就会爱她。” “可惜你不是。”博斯戳破她的假设,“而身为男人的我,如果爱,应该会选择温文尔雅的女子。” “嗯,那就是各人喜好不同。”廖思危还没听出来弦外之音。 “对了,还记得那次在墓地我妈提起过叫你去家里玩的事吗?”博斯打开装披萨的盒子,香气扑鼻,“一考完试就去,怎么样?” “还当真啦?”廖思危接过一块,“那不是中国人见面的客套话吗?” “我什么时候跟你客套过,我家里人也从不客套。” “我还是不去的好……”廖思危想起他家公司一块广告牌卖200万的天价,畏惧起来。 “你不去我可惨了。”博斯皱一皱眉,“见不到女孩子,我爷爷就会以为我不正常,那寒假里他就要安排我去相亲,你怎么忍心——” “我去了你也不见得就能逃过相亲——什么?”廖思危手里的比萨差点翻到地上,“难道是让我假装你女朋友?你认真的吗?” “认真的啊,虽然是前不久才想到的主意。”博斯顿了顿,“就像上次我一突发奇想,就多了个妹妹。” “可是你家里人万一当真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当真。”博斯答得毫无难度。 廖思危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目光充满惊疑,“学长,这可不能开玩笑!” “如果我说,不是玩笑呢?”博斯好笑地看着她。 顿了顿,廖思危摇头,“我不信。” “为什么?” “就算你和苏老师的关系告一段落了,你也不可能会选我的。” 博斯有些意外,“哦?你这么想?” “甜心学姐说,你现在是感情空虚期。苏老师是你的初恋,也是你拥有过的最深刻的感情,我觉得你不会那么轻易接受其他人的。所以,我不信。” 他们坐在环形通道的地板上,像身处童话世界里的海底神殿,头顶、四周,都是碧莹莹的海水,怪异的鱼类徜徉其中,廖思危贪婪地看着,脑海里想,即使被狠狠地拒绝,有这美景相伴心情也不至于太坏。 博斯突然失笑,“思危,你了解我,甚至超过了解自己了。”他递了块比萨过去,“嗯,醒之她对我来说是很特别,但你也是。而且你们两谁轻谁重,我还是分得出来的。” “感情空虚期吗?也许吧。从你留给我那把雨伞开始,你已经用咖喱牛肉、蔬菜沙拉和无数的盒饭填补上这个漏洞了。” 廖思危已经朝披萨张开了嘴,听见这句话,有些诧异地停住了。 博斯察觉到她的注视,偏过头,笑一下,“醒之回来,把这个洞重又撕开,她是为了让我注意到她的存在,唤醒对她的爱意,但是这个时候,我的感情已经满了,不再有多余的空闲去想从前。”他抓着廖思危拿比萨的那只手,往前送进她的嘴里,笑道,“你是个挺神奇的小女巫,思危,我并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爱你的,但是等我察觉到时,已经很自然地习惯于吃你做的菜、用你给的东西、过有你在身边的生活。大概是以前的爱情太浓烈,我忽视了这种平淡的温馨,但我想,这真的是爱。”他挑挑眉,点头,“嗯,我确定。” 廖思危牙齿咬着披萨上的腊肉和女乃酪,愣愣地盯着博斯,不不,这下换成她没法确定了。好像习惯了单相思的人,就不应该接受对方的爱一样。 “我……” “你这个傻丫头。”博斯赶紧把mp3的耳机线从披萨上拿起来——廖思危差点就把它咬到嘴里吃下去了。 博斯把mp3给了她,说是暂时由她保管,但看样子根本不想要回去。她宿舍里没电脑,歌曲都没更新过,还是那天在海底世界里听的那几首。这些日子她反复听,差不多首首都会哼,不过博斯选的歌还真耐听,完全没有厌烦的感觉。 第10章(2) 廖思危带着刚做好的盒饭去图书馆复习,两天后就是期末考。 这几天她一直在思索博斯的话,还有去他家里赴宴的邀请,说真的,她倒真的希望那只是说说而已的玩笑,很可惜,前天博斯又跟她提了一遍。 “哟,来了。”推开大门,正在整理报纸的管理员抬起头来和她打招呼。 “嗯,”廖思危答应一声,举了举盒饭,“我真的可以在这里吃饭?” “你忙的话可以在这里吃没关系,”管理员说,“几个要考研的学生也是在这里一坐一整天,我都允许他们自己带饭来。” 廖思危道了谢,往空位子的方向走了几步,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忍不住倒退回柜台边,“邢老师,他在这里坐多久了?” “早上一开门就坐在这里啊,他大四了,不光要准备考试,还要写毕业论文吧。”管理员看了看钟,“是时候吃饭了啊,我去叫他。” “我去吧。”廖思危做了个手势,走到桌子边站定,弯起手指轻叩桌面,“喂,博斯学长。” 博斯从一堆资料里抬起头,一副快睡着的表情,“啊啊,是你啊。” “你吃饭了没有?”廖思危举了举手里的饭盒,“已经中午了。” “怎么这么快就中午了?我才写了三十几行!”博斯郁闷地数了数纸上的字,“怎么,你特意送便当给我吗?” 廖思危愣了一秒,“呃……是啊。” “你真是个贤惠的好姑娘。”博斯啧啧赞叹,打开盒盖,里面琳琅满目,“炸肉丸子、腊肠、里脊、蛋饺——有筷子吗?” 廖思危忍不住要笑出声来,打开包掏出一双一次性木筷,“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吃完了休息一会儿再写噢。” “嗯。”博斯打开盒盖,“对了!”他勾了勾手指,在廖思危弯下腰来的时候用恰到好处的音量说,“谢谢,爱你。” 廖思危三分尴尬七分暗爽地朝门口走去,扫地的管理员诧异地看着她,“怎么才来就走啊?” “嘘——我去买个面包。”她笑着低声说,快步走出去了。 图书馆毗邻一个人造小湖的湖畔,湖边虽然有风,但太阳光也很充裕。廖思危垫了一张报纸在下,边啃面包边看湖心凉亭里的一对男女做某事。 一样东西滚到了她旁边,廖思危低头一看,居然是瓶橙汁,而且连封口都没开。她捡起瓶子,没怎么费劲就发现了坡地高处的博斯正把另一瓶滚下来。 “就算我把你的午饭霸占了也不能一个人躲在这里啃面包啊。”博斯挨着她坐下来,两手做望远镜状观察湖心亭子。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盒饭,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啃面包?”廖思危诧异地拧开盖子。 “你的炸肉丸子放了生姜末,我最讨厌生姜了。”博斯拧开另一瓶,“但凡你做给我吃的肉丸子从来没有放生姜,你这么细心的人专门给人做便当不可能故意或忘记放了生姜进去——但还是很好吃!我都吃惯了你的手艺,万一你离开了我,我要怎么活下去啊!” “不用谢我,又不是什么伟大的事。”廖思危把面包外层的包装纸揉了揉,顺手塞进旁边的垃圾筒,“你喜欢,那我永远做给你吃。” “那你可只能做给我吃啊!” 廖思危不假思索地点头,博斯暗笑。 “丫头,今天晚上带你去吃顿好的弥补,不许推辞!” “我才不推,不过还是等考完试以后吧。”廖思危笑道,“那时候再狠狠宰你一顿。” 博斯狠狠地灌了口橙汁,“就算你觉得烦我也要问——去舍下做客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廖思危蘑菇着低下头,目光落到翻开的书页上,那里有一大片油渍——开学第一天,一盒麻婆豆腐糊在上面,那痕迹一直留到了现在。她从没忘记过这印记是因为什么而留下。 “算啦,还没到时候,再想想吧。”博斯又是照例揉揉她的头发,“好好吃饭!不许啃面包,我回去了。” 期末考试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个坎儿,但对廖思危来说不过就跟任何一次普通考试一样——高中考得还少吗? 考完试学生陆陆续续地回家去过年,廖思危拗不过博斯,跟吃喝党们一起又下馆子吃了一顿。这次大家没有喝醉,只是有点伤感。都大四了,再过半年吃的那可就是散伙饭。 吃喝党里,数e和博斯认识的时间最长,高中开始就厮混在一起,从来不觉得光阴如梭的这群家伙,终于也尝到了某种“到头”的滋味。 “大家以后一定也要经常聚!” e和甜心已经确立恋爱关系,大家少不了乱开他们的玩笑—— “一定一定!” “当然要聚!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这么一顿你们可别想逃了!” 甜心横眉怒目,“谁嫁他!等他学会满汉全席再说!” “有目标就好办!”大家鼓励e,“还好不是换你生养孩子这种要求。” e也豪情壮志,“小廖,我要拜你为师,至少让我知道鸡翅怎么炸,甜心炸的真是没法吃……” 毛毛和安菲的家都在外地,两人订了同一天同一时间的机票,总算赶在春运高峰以前搞定了交通问题。吃喝党们集体送行,开车的司机竟然又是苏醒之——谁让她能弄到车呢。 面包车满载着一车人的吼叫奔驰在高速公路上,廖思危戴着耳机观察那些一晃而过的广告牌。 甜心没工夫跟e贫,她很感兴趣地望着窗外,“喂喂,这些广告牌就是帮主他老爹公司承包的吧?” 机场斑速公路两边有不少各式各样的广告牌,“一块牌子200万!有钱人!”阿摆嚎叫道,“啊,对了,哪块是帮主卖出去的呀?” “谁知道。” 博斯笑而不答。几分钟一过去大家的注意力就放到吃零食上去了,果然是吃喝党,始终在乎的事除了吃还是吃。 廖思危突然看到一块蓝色的广告牌,海洋的那种蓝,色泽幽幽,在一堆广告牌里很是醒目。 汽车高速奔驰,牌子一晃而过,尽避时间极短,她还是看清了上面的一行字—— 海底世界,梦幻的国度。 廖思危还在发呆,一个声音在耳边低声问:“明天就是寒假了,考虑得如何?”回过头,博斯拉掉了她一个耳机,线缠着手指,悠哉地问。 沉默半晌,廖思危憋出一句话:“去你家……坐几路车?” 一丝笑意从他抿住的唇边溢出,“302,底站。学校过去,一路车直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