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影摇风》 序 江湖,这是一个何其特殊的名词,特殊在它并不是存在于世上的某个角落或地区。 无论是阳春白雪的塞外边关,亦或是熙熙攘攘的京都闹市,只要你活在世上一天,就等于是身处江湖,而江湖的另一个奇特之处就在于,不是世上所有的人都可以称之为“江湖人物”,但只要你愿意,你就有可能做一个“江湖人”。 几百年来,江湖似乎一直是男人的天下。男英雄、男豪杰们层出不穷。但近一二十年来,男子在武林中的垄断地位似乎已开始受到了动摇,各种由女性参与组织的帮会也开始声名雀起,在武林中占有了一席之地。先是有“红衣女侠”之称叶惊鸿领导的红袖帮列于江湖八大帮派之一,成为史上第一个完全由女人组织的大帮派;紧接着是西域的幽罗城也渐渐显露出了王者之气。而近三年前,最名声响亮,又最令人心惊胆寒的一个女子之名就是: 冷若烟。 她是一个行踪飘忽,来去神秘的女杀手,很少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据闻她大约二十上下的年纪,擅使暗器,轻功绝顶,腰中佩剑名唤“绝情”,出手最是狠辣。三年前,因她曾一人独挑天龙帮,一夜间杀了天龙帮帮主、舵主等七大高手而名声大振。她从不为钱杀人,也从不滥杀无辜,她所杀的全是声名狼藉、恶贯满盈的大奸大恶之徒。也正因如此,大多数老百姓将她奉若神明,称其为女侠。而不少做了亏心事的恶人视她为眼中钉,恨不得立刻将她除去而后快。 本书的故事便是从此展开。 第一章 苍茫的大地上,凛冽的寒风刮得人脸颊生疼,枯干的树枝在风中无力地晃动,树下是一座凄凉的土坟,坟上甚至没有一个墓碑可以记载坟下之人的身份,只有坟头枯黄飞旋的树叶似乎在诉说着坟中之人的一生辛酸历程。 坟前,静幽幽地伫立着一位黑衣劲装的女子,腰悬长剑,头巾被寒风刮起一角,露出那张比千年冰玉还冷的脸。尽避有着绝代的清艳丽容,但那冰一般的面孔和比冰还冷的眼眸,让人在与之对视一眼后竟不敢再看第二眼,只会从心底泛起一种几乎可以将人冻僵的寒意。 她只静静地站在坟前,没有话语,没有眼泪。若说她有着鬼魅一样的气质,倒不如说她整个人像是人世间一团没有生命的尘烟,缥缈空幻,美得断肠,似乎只要稍稍一触,她就可以化风而散。 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太阳渐渐开始西斜,坟前映出一片橘红色的光芒,当一束夕阳映进少女眼中时,她突然抬起手,将面巾拉上,只露出那双寒逾秋水的双眸。 对着孤坟深深地一拜之后,她猛然纵起身形,飞离了这一片荒芜之地,伤心之地。 第二章 一个仓惶的人影踉跄着跑进树林中,在他的眼前没有任何事物,只有一条逃亡的路,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流进了眼睛中,他竟也顾不得去擦,只是拼命地在逃。 倏然,一条淡淡地黑色人影从他的头顶掠过,转瞬间挡住了他的去路。此人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刚刚还在飞奔的身体此刻一下子瘫软了下来,趴倒在地上,只不停地磕头,口中哀嚎道:“冷姑娘,冷女侠,万望饶命啊!饶命啊!” 雪亮的剑锋已搭在他的颈上,面巾后那冷如冰剑的眼睛中并没有半分怜悯之色,只淡淡地问道:“霍家上下一十六口是不是你杀的?” 那人抖索着,嘶哑地答道:“是小的杀的没错,可是,小人也是奉命行事啊,是我们门主要我去干的。我,我是逼不得以呀,求女侠看在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尚未成年的孩子份上……” 少女的寒眸中透出了逼人的杀气,不想再听他罗唆下去了。剑锋一斜,空气中传来一个痛苦的申吟声,继而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只在月色的照耀下,看到一具倒地的尸体,和一个远去的,如尘烟一般的背影。 天道门,武林中最为邪恶的一个门派,门主莫霁傲是个酒色财气无一不好之徒,却不知从哪里得到一本秘籍,学了一身神鬼莫测的武功,而武林黑白两道虽知其恶名昭彰却又拿他无可奈何,虽曾多次联手围攻,却落得屡屡败退的下场。而天道门也神奇般在这一次次打击下竟然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难以对付。 今夜,在庞大的天道门营堡之前,一个烟色般的身影静静地掠起,在夜色的掩护下进入了这令天下英雄也束手无策的阵营中。 天道门的营堡分“天门”、“刑门”及“杀门”三大布局,没人知道天道门的门主莫霁傲每夜会宿在哪里,若想找他,只有碰运气。 在天道门中的“天门”中有一处莫霁傲的行馆名为天香殿,是他与众多美女欢好的场所。今夜,莫霁傲就正在这里。 殿中灯火辉煌,大殿之上一个身披金袍,左拥右抱,相貌英俊中透出邪气的男子便是天道门的门主:莫霁傲。 殿中到处是翻倒的杯盘碟碗以及装束妖艳的女子,一个个娇呼着,笑闹着将莫霁傲围坐在中间,人人争宠,人人献媚,都在期盼着门主的垂青。 莫霁傲喜欢被女人重视的感觉,这和坐拥天下的感觉不一样,他深为此而沉迷到不可自拔的地步。 今夜,他是有些醉了,醉到已经看不清怀中的美人儿是哪一个了。 女人真是个好动物,是专为男人而制造的一种宠物。这是莫霁傲的座右铭。 捏捏左边美人儿的粉脸,又揉揉右边美人儿的胸部,到底今晚要哪一个来侍寝好呢?哪个都想要,哪个都舍不得丢,真是为难。 醉眼迷离中,他恍恍惚惚看到从门外走进一个娉婷的人影。揉揉眼,那人已走近。刚一看到那张脸,令他的心怦然一震,惊得张大了嘴巴,几乎合不回去了。 从哪里来了个这等绝色的女子!淡雅的白袍一洗其余宠姬的脂粉气,整个人似被一团云雾包裹住,虽然那脸冰冷得出人意料,但这无损她的美丽,只是平添了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圣之姿。 好!这个女人美得有味道!莫霁傲兴奋地一挥手,将众女子赶出大殿,只留下这个女人在眼前。 他吐着酒气,打着酒嗝走到美人身前,邪邪地笑道:“美人儿,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叫什么名字?”他伸手去抓,竟未抓到,不禁有些错谔,然而,也就在此刻,一把锋利冰凉的匕首顶在了他的下颌。一下子,他的酒醒了,站在原地没有动,惊喝道:“你是什么人?” “冷若烟。”清冷地念出自己的名字,意料之中的看到他惊讶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 “冷姑娘找本座有事吗?”莫霁傲似乎是明知故问。 “你就是莫霁傲?”那冰一般的眼眸看得他实在发毛,竟也顾不得再去迷恋她的容貌,硬着头皮答道:“正是。” 冰眸中露出一丝满意,一句轻叱:“受死吧!”匕首横扫,竟然扫空,一阵黑烟陡然从两人中升起,她心中一凛,忙屏住呼吸,怕吸进什么毒气,而此时的莫霁傲也开始反攻了。 冷若烟没想到他在酒醉之后还能保存如此强的体力。因为混进来要经过检查,所以“绝情”现在不在手中,但她的出招仍是一如既往的迅急狠辣,招招勾魂夺命。 大殿灯火闪耀,人影翻飞。 五十招过后,冷若烟渐渐感到内力有所不继,想必是刚才那阵黑烟的确是含有剧毒,而她也确实吸入了一些。可恶!看来今天是无法取得这婬贼的项上人头了。 拳掌交错间,她的身子陡然盘旋而起,莫霁傲也飞身追击,竭尽全力打出一掌,以为她必会闪躲,没想到她竟正面相迎,掌心一触,“碰”地一声巨响,她借着这股反震之力如断了线的纸鸢般飞出大殿。莫霁傲抢身欲追,迎面而来的却是数十枚亮闪闪、冷森森的银叶暗器。他忙侧身闪过,也就在这一顿之间,冷若烟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莫霁傲气得发疯,对一个听到响动后跑近来的侍从劈面就是一掌,登时将那人打得七孔流血,倒地身亡。随后,他对后面赶来的侍从们喝命道:“传我的旨令,天道门上下一千三百名门徒全力追杀冷若烟!三月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违令者斩!” 身为一个杀手,从第一天开始杀人起,冷若烟就知道自己随时会面临些什么。被人反追杀的经历也不是头一回了,以往她都可以从容面对,但这一次,情况似乎有所不同。 从那夜中毒逃出天道门后,她试尽了自己所知的二十几种解毒之法,却没有将体内的毒素驱除一丝半毫。相反,三天来,这毒气在身中开始游走、蔓延,原来的功力现在只余了六七成,若是过度运功,功力会损失得更快。而身后,天道门的追踪脚步也渐渐逼近,她甚至可以感觉的到有一双双凶狠残忍的目光正躲在暗处凝视着她,要将她撕碎,扯断! 太阳又开始西斜了,冷若烟喜欢在黑夜中前行的感觉,那会让她感到自己已同黑夜融为一体,是任何时候都换不来的安全感。黑夜让她安心,让她的一切感官都开始敏锐起来。就像此刻,刚刚掠进一片丛林中,却似乎闻到一种扑面而来的香气,香气很怪,绝不是任何香料或是毒精,好像是有成千上百种花在同一刻怒放。越往林中走去,这香气便越发浓郁。即使是她一直在高度戒备的心也开始在香气的熏绕下懈怠了几分。 突然间,从她的身后响起一个夜枭似地怪叫:“冷姑娘,你让我等好找啊!” 她心头一紧,知强敌已到,不容她去多想,猛地旋身撤步,一个“细胸巧翻云”躲过从身后飞来的数支暗器,“绝情”已握在手中。“绝情”在手,生或死在她看来也不过是场梦般虚幻罢了。 追兵有四五人,已距离她有一丈多的距离,虽是人人都在邪邪地婬笑,但看到她手中的长剑,那笑还是都僵住了几分。 “绝情剑下,地灭天杀”这八个字人人都是听过的。 双方对峙了片刻,终于还是有人要走出来说话的,一个年纪最长,身着黄衫的中年男子走出几步说道:“冷姑娘,幸会了,想必不用言明你也知道我等是哪里来的,不必多说了,我们门主有令,要我等带你回去见他。怎么样,是你自缚双手呢?还是我劳烦我们帮你?” “报上名来。”冷冷的声音依旧,要知道自己杀的人究竟是谁是她一成不变的原则。 “天道门下,火舵舵主聂荆。” “荆”字刚刚吐出,银剑已挥到他的面前,聂荆心下大骇,匆忙侧身避过,劈掌相迎,两条身影立刻缠抖在一起。 若是在平时,十招之内冷若烟必会取得他的性命,但今天她有毒在身,功力本就大打折扣,动手之时毒气运动的更快,一口气没提上来,让她在闪身时慢了半拍,“啪”的一声,聂荆的右掌拍中了她的肩头,顿时她气血上涌,喉头发甜,“扑”地吐出一口鲜血。 见自己竟一掌伤了赫赫有名的冷若烟,聂荆不禁喜动神色,立时再度出手相击,凌厉的掌风有如开山崩石般压向冷若烟。 事已至此,再没有别的应对之法了。冷若烟使出了舍命绝招“冰煞九式”迎了上去。聂荆看出厉害忙飞身躲避,但还是被她的掌风扫中了后脊,立时感到一种近乎锥心的痛。 冷若烟知道自己伤了他,但此一掌的击出也让她的毒伤更加严重,依她现在这每况愈下的身体来看,继续使出杀招已不可能,她只有退。 飞身而起,掠向丛林的最深处。那里正是花香的来源之所。 树木,在飞快地从身边倒退,一排排,一行行,一片片,都像在飞驰。转过几个小弯,眼前赫然出现一座高墙围起的庭院。 谁会在这深山荒野中建家?这确实太令人奇怪了,但这里似乎也是她绝佳的避难之所,因为她实在是无力再跑,在体内四处乱窜的毒气将自己的真气搞得乱七八糟,连呼吸都很困难,更别说争斗了。 拼着性命提一口气,飞过高高的围墙,刚一落地,冷若烟便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住:这里竟是花的世界! 触目可见的是一块块错落有致的花圃,每块花圃中的鲜花都不一样,既有明艳娇贵的玫瑰,也有风韵楚楚的雏菊。浓郁的香气从地面升至半空,在月光中静静地浮动,湛蓝色的夜光如缎子般遮盖着天幕。这一切都宛如一幅画卷! 在花圃的中央,有几间小房,窗上看不到任何灯光,不知屋中是否有人住? 冷若烟向那里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声音,回头去看,聂荆已带着人也跃进了花圃,狞笑着朝她逼近。 她眉尖一蹙,真糟蹋了这一院的花,今夜免不了要沾血腥了。 “冷若烟,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今日你若不肯放下武器就只有死路一条。”聂荆心知她所受的伤绝不在自己之下,再加上自己身边还有四大高手护航,何愁拿不下她。 冷若烟轻蔑地看着他们,那冷幽幽地瞳仁让几个敌人都浑身激泠。 “呛”!“呛”!“呛”!聂荆的手下也拔出了兵器道:“舵主,别与她费话,取了她的头拿回给门主,可是大功一件啊!” 冷若烟长剑一横,已心存死念,只要他们一动手,便要拼个玉石俱焚。 蓦然间,寂静地夜空中响起一个轻幽地声音,微含笑意,如月光清风,雅致到了极点,似要涤尽一切俗念尘心:“远客到来,未曾相迎,失礼了。” 花间小屋的门不知何时竟被人无声地推开,从房中信步走出一人,因身背月光而看不清五官,只斜斜地侧映出一个优雅绝伦的身影,在花间月下,恍若谪仙人般惊世。 “你是何人?”聂荆喝问。 来人渐渐走近,带着一种静谧清雅的气息,同他的声音一样醉人:“我便是此间的主人,欢迎各位来我听风轩作客。” 此时,即使是早已心绝七情的冷若烟也不禁为他的风仪所惑。 聂荆疑惑地看着此人,不知他的底细之前也不敢冒然出手,便挺起胸来,摆出一个舵主的威风后,高声问道:“你叫什么?” 那人幽幽地瞳仁深如一泓潭水,轻雅地念出自己的名字:“慕容如风。” 乍听此名,聂荆得意地一笑,原来是个无名小卒,不足为惧。继而,一道电光赫然从心头闪过,那笑又僵住了。等等,姓慕容?难道他竟会是…… “你是慕容家的人?”聂荆的声音已有些不稳。 慕容如风淡淡地一笑,那笑容便是回答。这一下,连冷若烟都不禁要动容了。 如果说不知道慕容如风并不算什么,但若说不知道慕容世家就简直该死了。 凡是在江湖上混的人,有谁会不知道武林的泰山北斗,已有两百多年传奇历史的慕容世家呢?且不谈他们以往的辉煌,就说他们富可敌国的家资,以及出类拔萃的众多子孙们,就无不令人羡慕嫉妒了。 慕容家现任之主慕容文源成名于四十多前年,是一代有名的剑客,娶的也是当时极负盛名的名门之女,膝下七女八子无一不是当今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就是最近的小辈孙儿一代也开始崭露头角,显示其过人的才华。 因而人们常说,只要慕容家跺一跺脚,整个武林都会晃一晃。可见他家的势力影响之大。 而眼前这人,便自称是慕容家的一员。 聂荆强挤出一丝笑意,态度也恭谨了许多:“慕容公子,我等并并无意冒犯您这里,只是我们天道门门主有令,要带这个女子回去复命,请您赏个面子,别让我们太为难。”他特意将“天道门”三个字的字音咬得很重。 “我不想为难你们。”慕容如风友好地一笑,道:“凡来我听风轩作客的人都是我的客人,我不想让这里沾上血腥气。” 聂荆听罢登时变了脸色,这种看似礼貌,实则强硬的口吻他当然听得清楚明白。该怎么办呢?为抓冷若烟而得罪慕容世家吗?似乎划不来。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小舵主,万一捅出什么漏子,实在是承担不了后果。但若就这么撤离,让一块到口的肥肉白白溜走又实在不甘心。 他死瞪着慕容如风——他平静深邃的眼眸中竟没有一丝波纹,空幻地似乎根本没有任何人,任何物。这是个厉害的角色,暂不宜得罪。想到这里,他一抱腕道:“那么,请恕我等打扰了,这就告辞。”言罢,又死死盯着冷若烟,恶狠狠道:“有本事你就一辈子躲在这里别出来!” 看到聂荆已带人离开,冷若烟也转向慕容如风:“多谢相助,我记下了。”随即便也要离开。明知出去必是死路,但天性倔傲的她并不愿轻易接受任何人的关爱或庇护,更何况是一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她不愿再与这世上的任何人再有牵扯。 “等一下。”慕容如风叫住了她,眉心微蹙:“你气息不稳,似有内疾,脚步虚浮,应是有伤在身。”说着,又展开了笑颜:“若我所料不差,我屋内就应有你的疗伤之药。如蒙不弃,可愿到舍下小坐?” 一瞬间,冷若烟竟被他的笑容所迷:从没见谁能笑得如此纯真无邪,还有几分童稚,一身的 文雅绝俗被月色烘托地更加清俊出尘,恍若月神之子。她本应拒绝的,可在那笑容前,她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冷若烟走进了慕容如风的屋子,屋里没有任何灯烛,只透过窗棂射进来一片淡柔的月光,依稀可见屋中的陈设简单有序,不太像一个富家公子的住处。 “请随便坐。”慕容如风微笑着摆手示意了一下。 冷若烟倚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太知道,我应该知道吗?”慕容如风反问。 “我是个杀手。”冷若烟凝视着他的表情,他却没有任何讶异之色,还是那样温和地笑着,轻描淡写道:“是吗?”他一指窗前的桌椅:“你就坐在那里吧。” “你不怕我会杀了你?”故意问得恶狠狠的,冷若烟对他这样无动于衷反倒有些吃惊。 慕容如风却笑着再度反问道:“你为什么要杀我?” 冷若烟也怔住了,是啊,她并无任何理由杀他,自己问得本就很可笑。慕容如风则道:“你再不让我帮你确定伤势,只怕你就出不了这屋子了。” 冷若烟走了过来,坐到桌子旁。他又道:“把手放在桌上。”她看了他一眼,照他的话去做了。他修长的手指搭在她的腕上,虽只是轻轻地碰触,但那指尖传来的暖流却令她颤抖了一下。 他细心地问她号脉,表情凝重,片刻后将手抽回,道:“你中的应是‘七日断肠散’,再加上你刚刚受了伤,动了真气,伤毒齐发对你身体大为不利,颇有损伤,不是一天半日就可痊愈的。”他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一个玉瓷瓶放到她面前,笑道:“好在我年初和四哥要了这一瓶‘玉露百花丸’,对解毒疗伤很有帮助,不过每天只能服用一次,一次限一粒,服多了对身体有害无益。” 冷若烟拿起药瓶,打开瓶塞,立刻便闻到一股清凉香气。玉露百花丸?她当然知道,这是众多疗伤之药中的圣品,不仅可以解毒疗伤,对提高自身功力也是大有帮助,有多少武林人士对它梦寐以求,他却这样将药随随便便地送给一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不由得令她生疑。江湖中多是险恶,虽然他一身文气又气度高雅,但她还是不得不防。 “我没听说过你。”冷如烟指出那最大的疑点:“慕容文源的七女八子中,我没听说过你。”不只是这七女八子,包括慕容家所有在江湖上有名的子孙们,她都没从中听过“慕容如风”这四个字。他真的是慕容家的人吗? 他却并不介怀:“我是慕容家最不争气的一个,没听说过并不希奇。”体贴地将大开的窗户关好,挡住了夜风的凉袭,而后道:“你现在尚需要调养将息才能尽快痊愈,今天你就在这屋里休息吧,我睡隔壁,有事可以叫我。” 他走到房门边,冷若烟扬声道:“你为什么不点灯?”她的手指已模到剑环,戒备之心不减。有谁会将“客人”单独扔在一间黑漆漆的房间中呢?起码也应该点一支蜡烛才是吧?有古怪,的确很古怪。 他却像恍然醒起,歉然道:“抱歉,我竟忘了现在天已黑了。床头柜子第二格中有蜡烛和火石,你可取来自用。” “慢着!”冷若烟再度喝止了他。什么叫“忘了天黑了”?“你平时都不爱点灯吗?” 他笑:“不,是我不需要点灯。” “为什么?”她逼问。 他平静地回答:“因为我是个瞎子。” 即使此刻眼前山崩地裂也比不过慕容如风这淡淡的一句话在冷若烟心头所造成的惊憾来的强烈。 “我是个瞎子。” 说得何其简单随意,似乎这句话并无任何意义。初见时已被他绝俊清雅的风姿所惑,后来他在谈笑间就将自己的强敌骇退,刚刚在屋中为她诊视病情,行动自如,言辞文雅,无论从哪里看去,他都与个正常人一般无二,或者说,他的风度与气质都远远凌驾于一般人之上。 他有着如此完美的相貌气质,家世性情,他本应是人中龙凤的,然而,他竟会是个瞎子? 这一回刻意去地再去看他的双眸,才会明白为什么总觉得他的眼神既深邃又空幻,好象没有这个世界,原来那里真的未曾装进这个世界。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会不会很痛苦?可他为什么没有任何的愁苦之色,反倒是平和安详地超过任何常人。 慕容如风,她再一次在心底念出这个名字,不由得产生一股奇怪而异样的感觉,似乎有些惋惜,有些怅然。 第二天走出房门时,冷若烟感到体内的毒素已渐渐散去了,加上一夜不错的睡眠,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感觉不错。 站在门前的小梯上,深深地呼吸了一口那永远的浓郁的花香,因为没戴面巾,长发在风中飞舞,似乎也很为眼前的景象兴奋。 白天看花和夜间的感觉迥然不同。月下那朦朦胧胧地色彩此时看去是逼人的耀眼,像一丛丛彩环,又像一张张绣满精致纹路的地毯。花团锦簇,花潮如海。幼时从大人那里听说的天宫皇府里的御花园大概就是这样吧。 轻抿了一下双唇,冰山般的眼睛望着站在花海中的那个人:白衣胜雪,俊美如玉,那唇间的笑暖如冬日,只可惜那双眼睛……此刻,冰山在冬日前似乎也融化几分。 听到了声响,慕容如风转向她这边,含笑道:“冷姑娘,你早。” “早。”踱到他面前,随口问道:“花是你种的?” “确切地说,是我在养。”慕容如风的脸上又露出那孩子般天真得意的笑,似乎在等待别人的褒奖。“一年前,我爹送了我这块地,大哥叫人帮我开辟园林,种花造房。我所能做的其实很有限。怎么样,还不错吧?” 看着一院的鲜花灿烂,冷若烟问道:“平时是你灌溉?”想他双目失明,要做这一切一定很难,真想不出他何以会将花养得如此之好。 似乎能感觉得到她对自己花园的赞赏,慕容如风很是开心,道:“这很容易,你跟我来。”然后竟不拘形迹地拉着她的手往后院走。 她吃惊地说不出话来,并不是惊于他对自己园中地形的了如指掌,而是吃惊于他随随便便就能握住自己的手。在平时,任何一个武林高手都休想在一百招之内碰到她一个衣角,今天却是怎么了? 院后有一口水井,一个蓄水池和一条引水的水渠,直通到地下,想来应和前院各块花圃有着密切的关系。而在水池与水渠之间由一个巧妙的机关相接,那是一个日晷式的装置,似乎只要是时间一到就可开渠放水。而水井与水渠之间也有着类似的机关。 “这是三哥给我设计的,四个时辰一放水,一年来从未出过差错。”慕容如风的脸上闪着骄傲的光芒。 冷若烟看着这一套精巧的机括,暗暗点头,不由得月兑口而出:“不愧是慕容情,果然是鲁班再世。” “你也认得我三哥?”慕容如风惊喜道,转而又自答:“对了,听说他在江湖上名头很响,你一定是听说过他。” 冷若烟低头细数:“慕容八子:雄、雷、情、明、冲、玄、雨、南,你是哪一个?” “我哪个也不是,我就是我,慕容如风,我排第九。”慕容如风平和的口气中永远不含半分妒意,兄长们的成就在他看来便是他自身的幸福与骄傲。 第九?慕容文源有第九个儿子吗?从未听说,不过他既然不曾涉足江湖,人们口传有误也说不定。 两人再度走回前院,冷若烟问道:“这么多的花,你一一都认得?” “当然,它们都像我的朋友一样,试想你怎么可能连自己的朋友都不认得?”慕容如风笑着蹲在一片花圃前,继续道:“每种花都有属于自己的香味,就如同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的气息一样。比如我大哥,性情稳重,气息就比较沉稳平匀;二哥生性暴燥,气息短急;四哥爱看书,一身文人气,气息缓慢绵长;八哥最爱玩闹,很少有闲暇之时,所以气息跳月兑虚浮。他们几个要是从我身前走过,不用说话我就能分得出谁是谁。” 这一番言论说得冷若烟瞠目结舌,只凭呼吸便能分出眼前人,这岂非是上苍为了补偿他的失明而赋予他的一种神力? “而你的气息……”慕容如风说着说着,竟然转到她身上:“我从没遇过一个人的气息像你这么怪的,冷得出奇,若有若无,完全不同于常人。” 冷若烟神色一变,没想到他的“心眼”竟比“明目”还要厉害。若非他看不见她的脸色,她可能会当场拂袖而去。她从不愿别人触及她的内心世界,那是一块荒芜凄冷地连她自己都不愿去触碰的地方,那里埋葬了她所有的喜怒悲伤,幸福与痛苦。今生今世,她都不会再让任何人走进那里。 慕容如风似乎并未觉察到她的心态有所异常,抬手从圃中摘下一支蝴蝶兰,再道:“这株蝴蝶兰香得清雅娇柔,有别于牡丹那股盛气凌人的王者香;而玫瑰浑身多刺,香气就像是出阁前浓妆艳抹的少女;海棠花香得泼辣,玉兰花香得怡人,梅花则冷冽孤傲,独芳自赏……一个人如果能有这么多‘朋友’陪伴终生,你说他岂不是天下第一富人?” 说着,他的脸上浮现出梦幻般满足的微笑,就连声音也似染了一层梦般迷人:“春天,当百花初绽时,花瓣温柔地在风中轻摇,像窗前的风铃,有一种无声的‘悦耳’;夏天,当百花灿烂怒放时,你会感到生命是如此的美好,甜美得几乎要溢满整个心房;秋天,百花开始凋谢,但风中仍能不时送来它们附身于泥土的清香;而当冬天来临之际,梅花的清雅与雪花飞旋的声音是一盏香茶,细细去闻,倾心感受,会连觉都舍不得睡呢。” 慕容如风兴奋地说着,幸福地笑着,似乎就在感受一年一年四季中鲜花带给他的无穷快乐。冷若烟只静静地听,不发一语,也不评议。最后慕容如风激动地握住她的双腕,急急地问道:“你能理解吗?你能感受到有这些朋友的喜悦吗?” 冷若烟抽回双手,冷冷道:“我没有朋友。”似要故意打击一下他的幸福快乐。 他只一愣,而后笑道:“没关系,现在我就是你的朋友了。” “我不需要朋友。”冷若烟又一次冷冷地回应,一转身,要离开这里。慕容如风初看是个成熟的大人,其实不过是个心智极为幼稚的大男孩罢了。她十分不屑地冷笑,不想再听他的白日梦话了。 蓦地,那株蝴蝶兰举到她面前,正好拦住了她的去路。花后,仍是慕容如风纯洁的笑:“送你吧,其实花儿就像人一样,也会笑的,希望你以后能像它一样快乐。” 冷若烟怔怔地看着花与拿花的人,嘴角挑了一下,似又要露出一个冷笑,但并未笑出,眸光却全是冷霜:“再明艳的花,也会有残谢的一天,盛开又如何?快乐又如何?还不都是一样?” 慕容如风的笑容并未被她的冷气所冻却,手依然高举,淡淡的声音温暖而真挚:“花的开谢就如同人心一样,若只损不荣或只荣不损则不能称其为完满,何不试着让你的心也‘盛开’一次呢?” 似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心,冷若烟只觉得呼吸近乎困难,艰难地抬手接过那株蝴蝶兰,不愿再看他第二眼,就夺路而去。 慕容如风立在院中,脸上的笑容纯净如昔。 第三章 冷若烟在听风轩一连住了五天,身体渐渐复原,但在这五天中,她却极少再与慕容如风说话,整天只是闭门打坐,或练功调养。慕容如风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冷遇,仍每日主动与她问候。最为有趣的,是他每天都会在她的屋中放一只插满鲜花的花瓶。也许是因为看不到她冷漠的表情,每天清晨,他都会面带微笑地送花而来,又安然而去,从不过多打搅。而冷若烟也未对他说过半个谢字,似乎对他的送花行为并不甚注意。唯有在夜深月高,快要入睡时,才会对着桌上的花瓶愣愣地出一会儿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六天. 又是一个好天气,阳光明媚,听风轩内不时地可听到林中小鸟的欢唱,花香依旧,快乐依旧。 慕容如风仰起脸,感受着那暖融融的阳光,面对生活,面对生命,他总有一种感恩般的心情,感谢上天赋予他双手、双耳及双脚。虽然他已看不见,但他依旧可以靠听,靠触模,去品位这个在他心中另有一种美好的世界。他不会因失明而怨天尤人,只要能好好地活着,享受着人间的至爱亲情,快乐或悲伤,这便是他最大的幸福了。 忽然感到一种冷凝的气息接近自己,他准确地回头:“冷姑娘,早啊,今天天气真好。” “我要走了。”几天的相处下来,那冷漠的声音似乎已没有了初见面时那逼人的杀气。 慕容如风一怔:“今天吗?” “嗯。”身体已经养好,便没有再呆下去的必要了。 慕容如风神色一黯,毫不掩饰那种失望之情:“真可惜,你若能再呆一个月,木棉就会开了,它的香味很特别,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的世界中似乎只有花,她没由来地又有几分怅然,很难得的又说了一句:“多谢你的照顾。” “不必谢,”他温和地笑着:“你是除我家人外,第一个造访我这里的人,是我的第一个客人,也便是我的朋友了。以后你倘若有空,望能常来我这里稍坐小叙。” 她没有回答,不想给他任何的承诺,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否还会来这里。如果不是因为受伤,也许她今生都不会误闯到这儿来。以后呢?若没有什么“不得以”,她应该也不会再来了吧? “告辞了。”刚要举步,慕容如风却轻轻发出一声疑呼:“好像有人?”“嗯?”她收住了步子,侧耳凝听,隐隐地从风中传来一些异样的声音,初听听不清,后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竟是杂乱的马蹄声及人的跑步声。那声音来势之快,声势之猛实在令人吃惊。 也就在眨眼间,从听风轩的高墙后“忽忽”跃进数十人,个个身着劲装,身佩武器,面目狰狞凶狠。 冷若烟眉尾一扬,盯视着她面前的那几个男人:其中不仅有前两天被慕容如风吓退的聂荆以及他的手下,还有一个看上去很有气派的中年男子站在他们的最中间。 那人很不屑一顾地瞥了一眼冷若烟和慕容如风,而后问身后的聂荆:“就是这两人吗?” 聂荆恭恭敬敬地回答:“是的,总护法。” 冷若烟已猜到他是谁了。曾听人说过,天道门中有一位地位尊贵,武功高强的护法,经常在外打点门中事务,一般人很难见到,想来就是他了。 此刻聂荆横眉竖目地对着冷若烟厉喝道:“冷若烟,见了本门护法还不叩头求饶?” “你找我,到外面去。”冷若烟不想将慕容如风再度牵扯进来。 此位护法名叫公孙也,他先不急着理睬冷若烟,而是扬起下巴,高傲地问她身边的之人:“你叫慕容如风?” “是,尊驾哪位?”慕容如风一贯地微笑。 “我是哪位?看到本门的五行色旗难道还认不出本护法吗?”对慕容如风如此轻视自己,公孙也怒气大增。 慕容如风歉意地笑道:“真是抱歉,我看不见。” 鲍孙也惊得张大嘴巴:“你看不见?你是说,你是个瞎子?”随即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一个瞎子,竟然未动一根手指就将我手下的一个舵主吓得屁滚尿流?”他回头一瞪身后同来的聂荆,聂荆立刻匍匐着爬到他脚前,吓得嗓子都变了音儿:“属下该死,那夜天黑,属下实在是没看清。” 鲍孙也怒喝道:“蠢材,滚一边去,少在这儿丢人现眼了。”他再度看向慕容如风,沉声道:“你说你是慕容世家的人?” “是。”慕容如风坦然道。 鲍孙也却冷冷地狞笑:“说大话真是不打草稿,慕容家那几个子孙究竟姓甚名谁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少拿谎话来骗本座,我可不像其他笨蛋那样好哄。” 慕容如风却不温不火地答道:“我从不说谎,没有名气并不代表姓名和身份有假呀?” 鲍孙也却依然不信:“谁不知道慕容世家中个个是人中英杰,几时听说出了你这么个瞎子?” 冷若烟剑环一响,横挡在他二人中间,霜冷的眼睛盯着莫霁傲,低喝句:“闭嘴!” 鲍孙也这才看向冷若烟,眯着眼睛道:“早就听说你这个小丫头有两下本事,我倒真想见识见识,可听说门主十分青睐你,我若是只将你的头带回去,怕是门主要失望的。” 突然间,一股无形的杀气混合着强劲的剑气直袭向公孙也,公孙也也是有备而来,立刻投身应战。半年前,他刚刚练就了“天绝七掌”,一直碰到不到合适的对手,也不知威力究竟如何,今天正巧一试。 而冷若烟虽是新伤初愈,但打法却近乎不要命地凶狠,双方一时之间还难分高下。 聂荆在旁观战片刻,突然注意到在他们身后,表情极淡的慕容如风,心生一计,立刻叫过身边的一些人低声吩咐了几句。 冷若烟在与公孙也的交锋中越打越狠,越打越稳,逐渐显示出上风之势。然而,斜眼间她却突然看到聂荆正领着一群人点燃了不少火把。大白天的点什么火把?她突然明白了,怒道:“你敢!”同时左手一扬,数十枚暗器便击倒了一大片人。但也就因这一顿,刚刚还在的优势便又失去了。 鲍孙也也注意到手下们的举动了,他高声命令道:“好!傍我一把火烧干净这里!” 得到了总护法的命令,聂荆等人更加肆无忌惮了。知道冷若烟一时还无法月兑身,他领着人到距离她较远的地方开始放火。 慕容如风先是不知具体出了什么状况,直到听公孙也的话才神色大变,脸上笑容全无,激动地高喊:“快住手!” 然而,聂荆他们自然不会听他的,片刻之间火势已起,从最南端的院角烧起,火势很快开始蔓延。 冷若烟见此情景也是大为着急,但她被公孙也缠住可谓分身乏术,眼看那火苗越窜越高,她却无可奈何。 就在此时,一道白影如惊风疾电般飞向聂荆等人,还不待他们看清,已被人击中要害瘫倒在地上。紧接着,那白影又飞向其他的天道门门人,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似被一股力量逼迫着全都放开了拿着武器的手,一串“铛铛”声后,他们的刀剑全都掉在了地上,而那白影却静止在了院中,如狂风骤起骤停般刮得人眼迷,当风停尘静,众人定睛看去,竟是慕容如风。 鲍孙也大吃一惊,他万没料到外表文弱如书生般的慕容如风竟会有如此身手,猛地想起一事,他的脸色一下子由青转红,由红变白,惊叫道:“幻影神行!你刚刚使的莫非是幻影神行?”他只顾惊讶,却忘了高手过招最忌分心,冷若烟既抓住这个机会岂能放走,长剑疾刺,一剑贯穿了他的咽喉。公孙也死状甚惨,仍保持着那凸眼张口的的大惊状。 冷若烟长剑一指,喝道:“救火!慢者即死!” 一下子死了首领的天道门人根本没工夫去醒味儿刚才的种种,便一个个连滚带爬的去找盛水的器皿及水源。 火,总算灭了,但小半个园子也已付之一炬,冷若烟那一身浓浓的杀气并未消散。走到聂荆身前,提剑一刺,便结果了他的性命。长剑回扫,欲待再杀他身边之人时,那人已吓得只会说“饶命”二字了。 “冷姑娘,放过他们吧。”慕容如风神情倦怠、落漠,摆摆手道:“不要让我这里再多添一个亡魂了。” “他们都该死!”冷若烟的眼中俱是冷冷的肃杀,看得那些天道门的门徒手软脚颤,全都跪地求饶。 “你多杀一人,这世上便多一个残破之家。他们也都有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你何忍心令他们也痛断肝肠?” 冷若烟则提醒道:“他们毁了你园子!” 慕容如风大度地笑笑:“他们不也救了我的园子了吗?或许是这些花命中该有此一劫,凡事想开就不会气了。” 冷若烟不可思议地盯了他片刻,而后对那些人冷喝一字:“滚!” 死罪得赦,那些人不敢在多留一秒,生怕冷若烟改变了主意,以比来时还快的速度跃墙而跑,瞬间走得干干净净,连死人的尸体都一同带走了。 真像一场梦,刚刚还满园春色的花圃此时已呈现出一片破败之状。到处是烧焦的枯叶与飞腾的尘烟,冷若烟走到慕容如风身前,沉吟良久,轻轻道出今生第一次的歉语:“对不起。” 慕容如风勉强地挑了一下嘴唇角,像在极力回应,但一想到自己被毁的花圃又实在笑不出来。“这里现在是什么样子?”他问。 冷若烟在园中转了一圈,道:“除了东南那一角,其余尚且有救。” “东南?”慕容如风神色一震,几步奔至东南角。那里是起火点,损失最严重,已被烈火烧得寸草不剩。慕容如风蹲在破叶残枝前,神情黯然,如丧失了一位老友般心痛。伸出手,轻轻地触碰着那些干卷的枝叶,口中发出一声幽幽地叹息,听得冷若烟心中也是一颤。 “这花名叫优昙,”他轻轻地低语似乎并不是为说给冷若烟听,而是在追忆,“去年三姐回娘家时带给我的花种。它生长在西域边陲,在中原一带极为罕见。本来我想偷偷种好后,等下次三姐回来时送给她看,如今……用不着了。” “西域?”冷若烟怔忡了一阵,脸上神色变幻,又道:“可要我通知你的家人?” “不必,每隔半个月就会有家里人来看我,算一算,这日期又快到了。”慕容如风站了起来,缓慢而沉重地踱到自己的房门口时忽然回头道:“能不能为我多留一天?明日再走?”他低下头:“我今天心情不好,希望能有个朋友在身边。” 望着那张染满黯然之色的清俊面孔,冷若烟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地走到他身边,同他一起走回了居室。 这一天一夜,慕容如风只呆呆地坐在窗前,无神的双眸空洞地“看”着整个园子。冷若烟就坐在他身边,相对而坐,未及一语。 天刚蒙蒙亮,冷若烟便悄悄退出了慕容如风住的屋子,从屋内到屋外,再度环视了一下整个花圃,她未再去向慕容如风辞行,便一腾身,跃出了听风轩,投身进丛林之中去了。 黑衣长剑,星眸如冰,冷若烟真若一阵轻烟般急速飞奔在山岭之间。此行目标已定,无论要历尽何等艰难险阻她都要将目的达成。她的心意已决时,无论任何人,任何事都休想改变。 疾速的身形倏然停住,她立在原地,冷喝道:“出来!”从半个时辰前,她就感觉到有人在跟踪,因心情不佳不想寻事,谁想半个时辰过后依然无法摆月兑,不得已只好请那人“现形”了。 从林叶深处转出一人,一袭白衣,浅浅地微笑,风姿绝俗,举止轻雅,竟会是慕容如风。 冷若烟惊讶地瞪着他:“你跟来干什么?” 慕容如风笑,问道:“你往的这个方向是西北方吗?” “不是。”故意否认,真不知他是真瞎还是假瞎,为何竟连方向都能识别无误? “你不用骗我,只要有太阳我就找得出方位。”慕容如风自信地笑,又问道:“你去西北干什么?” “你别管。”硬生生地想赶他走,谁知他反而更加欺近,无邪且了然地笑看她:“是为了我吗?为了我的优昙?” 竟被他一下说中心事,冷若烟又欲反驳,慕容如风却道:“你今早一不告而别后我就猜到你会有这个想法。”他的脸上露出既感动又不满的神情:“西域离此地何止千里,你单身一人前去,岂是一朝一夕就能回来的?你可要想清楚,优昙对我来说虽然很重要,但再重要也比不过一个贴心的知己。花死了可以再种,朋友若丢了,就未必能找得回来了。” “我从不欠情。”只五个字便说出了她此行必要的理由。 “我也不想,”慕容如风又一次拉到了她的手,神秘地一笑:“所以后面你要听我的,由我来安排。” 这里是方圆百里之内最大的一座城市,热闹的街道,川流不息的人群,而冷若烟与慕容如风就正走在人流之中。即使行人众多,他们依旧是人群中的焦点,不仅因为他们的一黑一白的服饰突兀地抢眼,还由于冷若烟鬼魅般的气质与慕容如风的清雅绝俊都远不同于常人,不由得人们不侧目驻足。 冷若烟暗暗看着身边的慕容如风,他步履轻快,与自己的步调完全一致,若不去刻意发现,谁会知道他竟然双目失明,无法视物?从刚才遇到他后,他就要求她带他到这里来。他想干什么呢? 正想着,他忽然开口说话了:“你知不知道恒源钱庄开在哪里?” 很巧,他们的斜对面正挂着恒源的招牌,她突然想起“恒源”是慕容家族的产业之一,是当今信誉最好,赢利最大的钱庄,他到这里来做什么?她一向沉静,不喜多言,即使心中再有疑问也很少说出,便将他领进钱庄之内。 “这位公子,是远道而来吗?有什么需要小人帮忙的?”柜台的掌柜虽不认识慕容如风,却一眼便看出他不是寻常家的公子哥,忙堆满了笑容从柜台后跑了出来。 慕容如风微笑着问道:“大公子在钱庄内吗?” 掌柜的一愣:“在,您找大少爷有事?” “是,麻烦请通传一下。” 掌柜的显得有些犯难:“这个,大少爷吩咐过,如果事先没约好,任何人也不见的。您,和他是约好的吗?” “没约,不过我想只要您告诉他一声,就说如风来了,他就会见我的。”他从袖子中拿出一块玉佩,递出去:“你可以把这个拿给他看。” “那好吧,那小人就去试试看,大少爷要是不见您可别怨小的。” 掌柜的将信将疑地拿着玉转进后厅去了,冷若烟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不说你是谁?” 慕容如风笑笑:“我从不在江湖上走动,也从不过问家中事务,外人很少知道有我存在,我若报出真名怕他们反倒会有所质疑,这样更干脆省事。” 正说着,从后厅急步走出两人,后面的是刚才进去的掌柜,前面之人,年纪已到中年,锦袍缓带,面容清矍,脸上还带着一个惊讶地表情。一见慕容如风更是月兑口叫道:“如风!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道:“几个月不见,你怎么瘦了?是不是在那里住的不舒服?还是病了?” “大哥放心,我没事。”像大多数男孩都很崇拜依赖自己的兄长一样,慕容如风笑得极为天真顽皮:“我这次来是有事请大哥相帮。”回手一指身边的冷若烟:“这位是我新交的朋友,冷若烟,冷姑娘。” “冷若烟?”慕容如风的大哥慕容雄再一次惊呼出声,周围凡是听说过冷若烟名号的人都惊吓出一声冷汗。 从见到这个女人之时,慕容雄就觉得她的气质冷如冰山,还有一身令人屏息的杀气。黑衣长剑,面纱半掩,诡异得出奇,只没想到她竟会是江湖上令人闻名丧胆的女杀手!但在人前他纵使有再多的惊疑也要暂且都埋在肚子里,只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冷姑娘,久闻大名。” 冷若烟的头极轻微地点了一下算做回礼,也不答腔。 慕容雄对慕容如风道:“先到后面休息一下,有什么事要大哥帮的,慢慢再说。”同时叮嘱身边的人:“这位是咱们慕容家的九公子,是我的亲手足,都给我认清了,下次若要怠慢了,定不轻饶!” 众人都忙不迭地应声附和,重新与慕容如风见礼。慕容雄则拉着慕容如风走回到后厅去了,而冷若烟也不声不响地一直跟在慕容如风的身侧。 三个人在后堂相继落座后,慕容雄首先道:“上次我派人送给你的蜜饯和干果,你吃得如何?”慕容如风道:“很好,我若猜得不错,应该是出自大嫂之手吧?”慕容雄笑道:“你这舌头果然伶俐,不错,是你大嫂做的。她说你向来最喜欢吃这些甜食,如今一人独住在外怕无人可弄给你吃,就自己急巴巴地做了好几天,逼着我差人送过去。” “真叫大嫂费心了,如风怎么担得起?” 慕容雄笑拍着他的肩膀道:“真跟大哥好就别说见外的话,你是爹娘的心头肉,大家的手中宝,一个人在外过日子要注意多保重自己。噢,对了,八月初十是你大姐夫的四十整寿,想请咱们全家一起过去吃宴,你可别忘记了,到时候我会派人去接你的。” 慕容如风为难地笑笑:“可我不知道到时候我能不能赶得过来。” 慕容雄一愣:“什么意思?你要出门吗?” “是,我此次来找大哥也正是为了此事。麻烦请大哥帮我准备一辆马车,马的远足性要好,车厢要至少可容得下两人,尽量舒适些,车厢中备一些食物和水,再替我准备一些银两,大概够一两个月的开销就可以了。”慕容如风一一道来所需之物,冷若烟在旁听得很惊讶,没想到他的心思如此缜密,竟连这些都设想周全了。 慕容雄则急急道:“慢着,大哥还不太明白,你要出门?去哪里?我怎么不知道?你禀告过爹娘了吗?” “我也是刚刚才决定想出门玩一圈的,爹娘那里,烦请大哥代禀吧。” 慕容雄皱起了眉头,疑惑地看看他及冷若烟,问道:“你这次出门,预备要和谁同路?冷姑娘吗?” “是。”慕容如风毫不隐瞒。 慕容雄霍然起身,拉起慕容如风道:“我有些话要和你单独说。”对冷若烟道:“冷姑娘,恕在下礼数不周了。” “请便。”冷若烟淡淡道。 慕容雄拉着慕容如风去了他的后院书房,一进屋,立刻把门关好,低声对慕容如风道:“如风,你可知道那冷若烟是什么人?她是当今武林中最冷血无情的杀手!你怎么敢和她走在一起?” 慕容如风面容平和:“是什么人并不重要,我只知道她是我朋友,这便足以。” 慕容雄急道:“你说什么傻话?像她这种以杀人为乐的人怎么可能会和别人交朋友?你不要被她骗了,她跟在你身边说不定另有企图。” 慕容如风似笑非笑道:“大哥,你多虑了,冷姑娘虽然性情较淡,但并不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任何人在这世上只要有敌就会有友,没什么希奇的。我与她相遇的本就很偶然,并非她刻意安排,此次与她结伴出行也是我提出的,与她并无关系。” 慕容雄摇头道:“如风,你涉世未深,不知人心险恶,有双慧眼尚且不能分辨真假,更何况你……” 慕容如风打断道:“‘慧眼’未必会比‘心目’看得更清楚。这世上有多少人徒有一双明目却瞎如蝙蝠!” 慕容雄脸色一沉:“如风,你是在骂大哥便是瞎眼之人吗?” “如风不敢,大哥多心了。既然大哥不肯相帮,如风只好告辞了。”说着,慕容如风抬脚就走。慕容一把拽住他道:“如风,先别生气,坐下再好好谈谈。” 慕容如风的脸色泛青,果然是有些动气了。慕容雄为了缓和气氛,转问道:“你们此行想去哪里?” 慕容如风思考着,决定先不告诉他自己的真实目的地,但又不想扯谎骗他,便含糊地答道:“我们准备一直往北,具体去哪儿还没确定。” 看出慕容如风故意遮掩实情,慕容雄心中疑虑更重,道:“这样吧,今夜你先住下,明早我再安排人送你上路。” “那就多谢大哥了。”慕容如风一笑,笑得很怪异。 慕容雄原本是打算先将慕容如风稳住,再慢慢打算后来的事,谁知第二天当他从各个分号巡视回来后,慕容如风已同冷若烟双双离去。得知这个消息后,他急忙叫过一个手下人,问道:“九公子去哪儿了?” 那人道:“九公子吩咐我们给他准备一辆马车和一些食物银两后就同冷姑娘一起走了。” 慕容雄怒道:“谁准许你们去办这些事的?”那手下吓得直哆唆:“九公子是您的亲兄弟,他说的话,我们不敢不办哪。” 慕容雄此时想起,自己昨天还说不许下人怠慢了慕容如风,“违者定不轻饶”这些话,也难怪他们会如此听从他的话了。此时后悔已是晚矣。忙一边修书给慕容山庄,一边发紧接着书函通知慕容家各地的钱庄、铺面及各处的亲友,务必要将慕容如风找回。 在下达各种命令之时,慕容雄也在暗暗分析慕容如风可能会去的地方。唯一略感庆幸的是冷若烟虽然名声骇人,但据他所知,她倒也不是个滥杀无辜之人,也许对如风构不成什么大的威胁。此时此刻,唯有求上苍保佑如风此行平安了。 第四章 坐在宽敞舒适的车厢中,慕容如风显得很惬意,他现在乘坐的已不是钱庄伙计为他准备的那一辆,而是他在中途重新换乘的一辆,为的是躲过慕容家的追查。一路上他设了不少疑阵,相信大哥他们现在一定正为找不到他而急得团团转吧?想到得意之处,他的唇角又绽出笑意。 “你不想知道那天大哥把我叫走,单独对我说了些什么吗?”同行已有几天了,但两人之间的对话依然很少,于是慕容如风便主动挑起话题。 “不想。”简单而生硬的回答也在他的意料之中。相识这些日子来,已渐渐习惯她的冷漠寡言和那副拒人取千里之外的口吻。但他却依然直言相告:“大哥劝我不要和你走在一起。” 冷若烟斜斜地看他,真不知他为什么总是如此坦白?于是冷冷地警告:“你该听他的。” “为什么?”慕容如风问,却不要答案,“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我不需要朋友!”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了,她不想再说第三遍。别过脸去,看向窗外,想避过他的笑容,他却坐到她身边,直直地“看”着她,温柔地笑着:“你总爱口是心非,言不由衷。” 她突然生气了,怒道:“你知道什么?你又了解我多少?你凭什么说我是在‘口是心非’、‘言不由衷’?慕容如风,别以为你是慕容家的人,我就会怕你!”看到他笑容依旧,又恨恨地大喊了一句:“我最讨厌看见你笑的样子!” 她突然顿足,对外面的车夫喊道:“停车!停车!” 车,停了下来,她一下从车厢中跃出,跳到地面上,慕容如风急道:“你去哪儿?” “你少管!也不许你再跟着我!”她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路边的树林中。 一路狂奔,连冷若烟自己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对慕容如风发那么大的火,好像只有找人打一架才可以将心中的怒火全都发泄出去。 暴雨突然在这时倾盆而下,道路越来越泥泞。伴着雨声,她恍惚间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幕: 也是在个雨天,在一间阴冷凄凉的小茅屋中,一个铺着稻草的破床上躺着一具中年女子的尸体,尸体旁是一个正在痛哭的女孩子…… 她甩甩头,想甩掉那份痛苦的记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七年?八年?还是十年?无论已过去了多久,她都不想再记起了。 慕容如风,她又想起这个人。他永远只会笑,是因为他一点也不知道人世间的疾苦。生活在大家族中,有父母兄弟姐妹,即使身有残疾,但他依然是幸福的。他没有过过一天苦日子,他的这份幸福是她幼时梦寐以求却从未得到的。 她嫉恨他!这个念头刚刚在心头闪过,却一下把她惊得站住了。是的,这就是她刚刚为什么发火的原因,她是在嫉恨,嫉恨慕容如风所拥有的一切,因为这些她从不曾拥有过,包括他的快乐,他的热情,以及他对生命的那份热爱! 同样有双眼睛,他虽看不见世界,但心却是亮的,那里有生命,有热情;而她虽能看见万物,但心却早已死了,在她眼中的只有血腥与死亡。 暴雨依旧在下,将她的全身都已打湿,她慢慢地在雨中前行,耳畔,恍惚响起那个轻幽飘然的声音:“花的开谢就如同人心一样,若只损不荣或只荣不损则不能称其为完满,何不试着让你的心也‘盛开’一次呢?” 她站住了,停伫片刻后突然回身,向来时路又飞奔回去。 跃过层层树幕,又回到了离开的大路,马车依然停在那里,车夫早已披上蓑衣蜷缩在车厢下,而慕容如风却如一株青松般屹立在地面上,任凭暴雨狂袭却文风不动,脸上是忧郁焦虑的神情。 冷若烟一惊,跃到他面前,又怒道:“你站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回车里去!” 听到了她的声音,他神情一振,喜道:“你回来了!”抓住她的手,“我真担心你会一去不回呢。” 蓦然被他的温柔所震动,那一刻她心底的冰山也开始瓦解,但仍冷冷道:“回车厢去,否则你会生病的。” “你还走吗?”他担心地问。 “不走。”简单的两个字让两个人的心头同时都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满意的笑了,像个孩子一样,一直拉着她走回车厢。 车,又开始前行了。 这天晚上,慕容如风病倒了。 他的病来得很快,很猛,显然是由于白天淋雨的缘故,再加上他出门少,难免会对远足有些不适应或水土不服。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就不停出虚汗,脸色忽青忽白的,最后就是发高烧了。 没办法,冷若烟只好让车夫将车停在一间客栈外,要了两间房,又叫店家请了个大夫为他诊视一番。大夫开了药方后,便由店家负责去抓药、熬药。冷若烟则守在床前照顾他。 慕容如风虽在发高烧,但神智还比较清醒。躺在床上,他低低地叹息:“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听不见她回答,他自嘲地笑笑:“你一定觉得我很没用吧?一个大男人,身体却较娇弱地还比不过女孩子。” 一块清凉的手巾突然搭在他的额头上,让他浑身的燥热略退去几分。耳畔传来她冰冷的声音:“吃药。”他欠身而坐,想自己伸手捧碗,可惜双手却因虚弱而微微地颤抖。 冷若烟瞥了一眼他的手,冷笑一声:“这时候还想逞强?张嘴。” 他顺从地听她吩咐,由她一勺一勺的给自己喂药,吃完还不忘冲她笑笑:“谢谢。” 可能是由于药力发作,很快他就睡着了。 听着他呼吸均匀的鼻息,她轻轻为他盖上被子,他却在恍惚间抓住了她的手。她一惊,想将手抽回,没想到他却握得很紧,还喃喃地梦呓了一句:“为什么你的手总是这么凉?” 她呆呆地看着那张如孩童般纯真而俊美的脸,幽幽地独自出神儿,任他握住自己的手,直到天亮。 慕容如风到底是练武之人,休息了一晚上后就痊愈了。第二天当冷若烟再度到房中来看他时,他已是神采弈弈。 “好了?”冷若烟确定的问道,因为后面还有很多路要赶,她不想因为一些小事而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好了,还要多谢你昨夜的照顾。”他微笑的样子让她的心头“咯噔”一下,不知昨夜的事他记得多少? “那就走吧。”她与他一前一后走出房门。然而刚出门,她却又站住了。 “怎么了?”他好奇地问。 她和他同住在客栈的二楼,她从楼上往下看,此刻从店门外鱼贯而入了很多身佩武器的人,看样子是同一门派,而且女多男少。 “有人来,是吗?”他的听觉何其敏锐,以耳代目,他并不比有些明眼人差。“听声音,他们好象练同一种内功。” 她的眼中流露出钦佩的神色,又仔细观察了一阵,沉声道:“是峨嵋派。” “峨嵋?”他先一怔,复一惊,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声音也轻了下来:“我看我们还是快走吧。” 她明白他在想什么,眼见前门是走不了了,扔了两锭银子在自己的客房中,写了个简短的字条让店主代付车马费,而后带着慕容如风从屋中跳窗而出。 店外是一条街道,他俩走得很快,大约一个时辰后,便远离了市区,进入了城郊的山野。 “如果照这样走下去,大概要用多少时间才能走到西域?”慕容如风问。 “一个月。”她也没走过这条路,完全是凭想象预计。现在没有了车马,单靠脚力要走这千里之路实在是难上加难。“你不必跟到底。”她对他的身体实在没信心。 他又笑了:“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把我视作同路人吗?放心,我保证我今后绝不再生病了。” 她冷笑:“由得了你吗?” 林叶作响,有人接近,他们同时感受到了。慕容如风毫无表示,冷若烟已手扣剑柄,蓄势待发了。 猛然间,从四面八方跃出很多人,全是在客栈中所见过的那群峨嵋中人,只见他们不发一语便齐齐拔剑攻向冷若烟。 冷若烟双眸墨如寒冰,已经做好应敌的准备。慕容如风却在旁叫道:“冷姑娘,请手下留情!”说着,他已化作白影一团,如那日击退天道门门人一般,闪电似的穿梭于众人之间,掀起强风一道,将众人全都逼退三尺开外,他没有出手击杀或卸下他们的利器,显然是给对方留了很大的面子。 强风过后,他向众人拱手:“各位,请不要为难我们,能否行个方便,让我们借路而过?”任何时候,他都显得是那么温文尔雅又彬彬有礼。 正此际,从众人后传来一个舒缓沉稳却很有威严的女性声音:“如风,几月不见,你的功夫又精进了。” 人群闪开,从后面踱步而来一个身穿杏黄袍的女子,大约三十上下,相貌端庄,眉宇间有股逼人的英气与威严。众人见了她,都恭恭敬敬地行礼,道:“掌门。” 而慕容如风一听到这个声音,脸上立刻又浮现出在客栈中时那个尴尬的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被逮到一样,他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轻唤一声:“四姐。” 来人名叫慕容萍,在慕容家的女孩一辈中排行第四,是以便为慕容如风的四姐。慕容萍和其他慕容家的孩子不太一样,从小她便拜在峨嵋上任掌门玉心师太的门下修行练武,玉心师太圆寂后,便由她接任为峨嵋的新掌门。在众多的慕容氏子孙中,慕容萍一贯以冷静睿智而著称,又兼有一般女子所不具备的领袖气质,所以虽然年纪尚轻,但已受到江湖上各派人士的推崇以及本门中人的尊敬和爱戴。 现在,她走到慕容如风的身前,声调平和道:“看你这幻影神行的身法已走得如此纯熟,想来你八哥一定没少指点你吧?” “是的。”慕容如风似乎对他的这位四姐很敬畏,言辞举止都毕恭毕敬,不像见到大哥慕容雄时那般随意。 慕容萍的眼光投到冷若烟的身上,淡问道:“这位就是赫赫有名的冷若烟冷姑娘了?” 冷若烟的声音则更平淡:“慕容掌门是来抓我的?” 慕容萍一笑:“不是,是有些事想不明白,特来请教一下。”她的回答颇出乎冷若烟的意料,禁不住眉梢挑高几分,等着她问。 慕容萍的眼神在冷若烟与慕容如风的身山来回逡巡了几遍,忽然问道:“你和如风认识有多久了?” “十二天。”冷若烟清清楚楚地回答。 这回又轮到慕容萍惊讶了:“十二天?只不过相识刚刚十二天你们就敢结伴而行?” 冷若烟不屑地冷笑:“这似乎是我二人之事。”指的当然就是她和慕容如风,可以说回答得相当不客气。 慕容萍却微笑着点点头:“不错,是你二人之事。早听说冷若烟剑利,没想到连牙也这般的利。”回答得同样是针锋相对。 冷若烟不愿费话,直言道:“你怕我会害他?”一个女杀手与一个富家公子哥走在一起,世俗人难免会这样猜测。 慕容萍则反问道:“你不会吗?”她反问时的神情令冷若烟又想起了初见慕容如风时他的神情。他们慕容家的人还真像。 冷若烟哼哼一笑:“我若说我不会,你信吗?” “你若是我,你信吗?”又一次反问。 “我信。”冷若烟答得干脆利落又斩钉截铁。 慕容萍高挑起眉:“噢?” 冷若烟淡淡地回答:“因为我信我自己。” 慕容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改变话题道:“早听说绝情剑是当今十大名剑之一,不知是否真如传闻般神利?” 冷若烟的冰眸微微眯起:“你想一试剑锋?” “正是。” 慕容如风却急了,刚刚听她们谈话似乎还没什么大碍,无损面上和气,怎的一转眼间就又要刀剑相向了?他忙道:“四姐,冷姑娘,说得正好,为什么突然要动手呢?” 慕容萍却道:“如风你不用阻拦,能与天下名剑高手一会,是我习武的毕生所愿。” 冷若烟缓缓抽出“绝情”,虽然没说话,但她的心意想法同慕容萍却是一样的。 慕容如风劝阻失败,一场大战由此开始。 山坡小道间,剑气纵横,落叶如雨,一黄一黑两条人影便如两道剑芒般迷乱耀眼,早已分不出谁是谁。 衣襟飞舞带动风啸,剑作龙吟,已幻化成形,这真是一场精彩之战。 峨嵋派的弟子因功夫不够而无法看懂双方的招术精妙所在,而慕容如风的一颗心则完全系在对决之人的身上,生怕她们会伤了对方。 蓦地,那两人同时收招,各自滑开一段距离,收起兵器看着对方。 慕容如风循声而去,先对冷若烟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冷若烟对慕容萍突然的停战很是奇怪,再打半个时辰也许就可分出高下了。 慕容萍在对面忽然朗声一笑:“果然是绝情剑,剑剑无情,招招追命。若能剑人合一,必将天下无敌。” 被她突然的称赞弄得很愕然的冷若烟紧接着又被她的下一句话给震住了:“把如风托付给你我想我给可以放心了。” 慕容如风惊喜非常,叫了一声:“四姐。” 冷若烟疑惑地问道:“你信我?” 慕容萍正色地点头:“我信你。” “为什么?”冷若烟还是对她的突然转变了态度态度十分困惑。慕容萍却诚挚地一笑,仿效她刚才的语气:“因为我信我自己。” 慕容萍及峨嵋门下的人都走了,慕容如风高兴地握住冷若烟的双手,道:“我四姐一向是家里最不容易亲近的一个人,没想到她竟会对你有如此观感,可见我没识错人,交错友。” 冷若烟却有些愣神儿,没想到与慕容萍的会面竟会是个如此结局,更没想到慕容萍的性情也是如此的特立独行。她看着慕容如风——他们慕容家的怪人还真是不少。不知下一个遇到的又会是谁? 一走七天,一切倒很平静,不知是不是慕容萍对慕容家的人说了些什么,一路行来畅通无阻,倒是令冷若烟有些疑惑,慕容家的人是这么好说话吗?而慕容如风却似乎更对各地的人文事物感兴趣,虽然看不见花花世界,但他依然兴趣不减,游兴甚浓。 这天中午,两人走进一间客栈吃饭。 吃饭时,冷若烟除了低头吃饭外并不会四处观望,只偶尔会难得的为慕容如风挟一筷子菜,动作简练干脆,没有多余的话。 慕容如风吃饭的样子和他平时一样从容优雅,这些天可能是适应了外面的生活,他果然如自己承诺的一样没再生过什么病。 “在家里吃饭很麻烦,总要等全家人都到齐了以后再吃,大家住在不同的跨院,每次来齐都要费会儿时辰,常常是饭菜都凉了可人还没到,不得已只好扔掉或重做。后来我爹也觉着这样太不方便,就叫大家各自在各院中用饭。只有每月的月初、月中、月末三天再全家一聚。这样一来果然很好,大家只要点自己爱吃的向厨房要就行了。像七妹,最爱吃豌豆黄和茄香饼,曾经一连点这两道菜点了有五六天,吓得厨师以为她是嫌饭不好故意刁难,还跑去求情。最后才知道是会错了意。这事便因此成了我家的笑话,谁见了七妹都要打趣她一番。” 慕容如风连吃饭都会想到开心的事。冷若烟默默地听,在她的记忆中,从没有这么奢华过,别说是什么茄香饼,就是一顿红薯粥都很难在平时喝到。七岁那年,她为了要吃一个煮鸡蛋,被娘打了一耳光,当时她们母女抱在一起在雪地上痛哭的景象是她永远也挥之不去的一个恶梦。 她更专心地吃饭,试图靠吃饭去转移思想。 “这位兄台,姑娘,在下可以与二位同席而坐吗?”不知从何时起眼前站着一个年轻的公子,手执摺扇,彬彬有礼的样子。 冷如烟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漠而犀利,但那人并未被她的眼神吓住,反倒是被她那毫未遮掩的清艳容光惊的摺扇落地。 慕容如风并不介意他的到来,含笑道:“兄台请坐,不必客气。” 那人坐了下来,向他们抱腕道:“在下姓程,单名一个亮字。实不相瞒,在下已经留意二位好久了,极为二位的风采所倾倒,实在按捺不住才来过来相叙,若有冒昧之处还望海涵。” 慕容如风微笑应答:“程兄太客气,四海之内皆朋友,能与程兄相识也是我的荣幸。在下慕容如风,这位是我的好友冷若烟冷姑娘。” 程亮听了他的话后不禁神情大震:“冷姑娘!久闻大名!听说半月前您刚刚手刃了天道门门主莫霁傲,为武林除了一大害,不愧是女中豪杰呀!” 冷若烟并不理会他的赞美,仍是低头吃饭。 程亮碰了个钉子也不在乎,又对慕容如风道:“慕容兄可是慕容世家的人?”见慕容如风承认,他又大赞道:“慕容世家是武林的泰山北斗,都说慕容家人人男英女秀,皆为当世之杰,今日得见慕容公子,方知传言果然属实。” 慕容如风笑道:“我慕容家不过有幸在江湖上博得一点小名声而已,程公子谬赞了。” 程亮却摆手道:“慕容世家声名远播,岂不就要成了无名之辈的下九流了?” 他罗里罗唆的说了一大堆的赞美之词,冷若烟早已听得不耐烦了,霍然站起身,说了一个字:“走。” 看他二人要走,程亮又道:“二位要往哪边走?” “西北。”慕容如风据实以告。 程亮立刻又喜动神色:“太好了!在下也正要去那边,不知可否与二位结伴而行?” “不行。”冷若烟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冰眸中明摆出强硬的态度毫无转还。 慕容如风悄声商量:“多一个人同路岂不多一分热闹?” “不行。”冷若烟口吻不变。慕容如风知她脾气倔强,只好对程亮道:“程兄,抱歉了,冷姑娘并不习惯与外人同路,不过改日若当有缘重聚,在下一定会与程兄把酒言欢的。” “那也好。”看得出程亮十分失望,拱拱手转身离去。 慕容如风再度悄声道:“何必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呢?多交一个朋友多一份帮助嘛。” 冷若烟道:“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慕容如风耸耸眉心:“是,就像你不需要朋友一样。”他摇摇头,对她的想法并不赞同,有朋友是件多美好的事,何必一定要选择孤独呢? 又行了一日一夜,他们投宿在一间客栈内。 天色还早,冷若烟出去探路,慕容如风一人留在店中。 坐在窗前,他正在调气养神,耳边又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慕容兄,你怎么会在这里?”慕容如风一下子便认出了那个声音,也颇为惊讶:“程兄?” “是啊。”程亮从外走入,“没想到我们竟会如此有缘,这么快便又见面了。咦?冷姑娘呢?” “她去办点事儿,要过一会儿才能回来。程兄请坐,恕我眼睛不便无法招呼了。”慕容如风抬了抬手。 程亮看着他的眼睛:“慕容兄的眼睛果然不便?前日在相遇时我便想问,又怕不便才没敢问出来。” “没什么,这是天命所至,我早已习惯了。”慕容如风笑得洒月兑。 程亮眸光闪烁:“慕容兄双目失明还如此喜欢郊游?这份情趣真是难得。” 慕容如风道:“我虽目不能视物,但心能视物,以心代眼,并不见得会有多少不便。我反而会因此看得更多,领悟得更多。” 程亮道:“慕容兄有如此胸襟实在令人钦佩。”语音一顿,又道:“这附近正有一处景观堪称天下一奇,慕容兄可有兴趣?” 慕容如风先是一喜,继而道:“可我们并不会在此久留。” “无妨,那里离这儿很远,来回费不了多少工夫的。”看出慕容如风还有些为难,程亮又道:“那里的风景当真冠绝天下,若不能亲身领悟,可能会后悔终身呦。” 慕容如风被他说动,终于道:“好吧,那就劳烦程兄带路了。” 程亮大喜,道:“慕容兄这边走。”同一刻,他的眼中迸发出一束阴邪歹毒的光芒,可惜慕容如风什么也没看到,毫无察觉。 当冷若烟回来时,慕容如风住的那间屋子中空空如也,只有一张字条压在桌上,纸上一行小字:欲寻慕容如风,到半天崖。 半天崖是这儿附近地势最险的一座山崖,一边是可攀登的上山之路,另一头却是垂直而下毫无路径可寻,山高地险。当冷若烟来到崖顶上时,意外地看到负手而立的程亮。 “是你?”她眉尖一蹙,问道:“慕容如风呢?” 程亮忽然仰天大笑:“冷若烟,我本还以为你真是个心冷如冰的人,没想到会为了一个小子而以身试险?” 冷若烟一惊:“你是谁?”听他的口气,似乎早已认识自己。 程亮再度大笑,声音也变了:“怎么?你的忘性会如此差?刚几天不见,就连我都记不起来了?”他抬手一揭,从脸上揭下一张人皮面具,原来他竟是易容过的,面具后的那张脸,俊邪非常,头发是黑白相间,但皮肤却犹如少年。 冷若烟眼中寒光一现:“莫霁傲!” 自从在听风轩中杀死了公孙也及聂荆等人后,她就知道自己迟早会被莫霁傲追上,但由于前几日被慕容家的人搞得十分心烦,一时疏于防范,结果出了如此大的纰漏,忍不住暗暗骂自己怎么竟如此不济? “慕容如风在哪儿?”她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直到现在还看不到慕容如风才令他心焦。她的手握紧了剑柄,如冰玉般的手指已泛起青色。 莫霁傲阴笑:“放心,你的小情人儿没事。他正在附近舒舒服服地睡大觉呢。你若想救他只有一个办法。”他婬色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转,冷若烟怒叱道:“你妄想!”她一字一顿道:“你若不将他交出来,也只有死路一条!” 莫霁傲冷森森道:“冷若烟,别以为本门主看上了你,你就可以有恃无恐。你杀死我门下护法、舵主及众多门徒,这笔帐,我是一定要找你算的!” 冷若烟周身的杀气已经聚集,绝情剑无声的亮出雪刃,低喝道:“那就拿命算吧!” 狂劲的山风在此刻突然吹起,与山风同时而起的是两条快疾的人影。 她的剑光闪烁,几乎已达到“绝情”二字的极致,虽然冷若清风,但风中的杀气却逼得人透不过气来。 莫霁傲也感受到了这股杀气,不由得惊讶为何她受的伤会恢复得如此神速?这个时候如果以“色”字当头就要性命难保了。他打起精神,以毕生所学及几十年的功力全面反击。两人一时间还难分难解。 “冷姑娘,你在这里吗?”忽然从崖的另一边传来了慕容如风的声音,正在激战的两人都大吃一惊,同时收式看去,只见山风吹处,慕容如风正站在崖边,虽然衣衫因沾上泥土看上去难免有些狼狈,但仍难遮去他清华高贵的气质与明朗如日的笑容。 “你,你不是被我点了穴了吗?”莫霁傲大骇,明明记得他被自己点了六处大穴才放心地单独面对冷若烟。他什么时候竟然将穴道解开了? 冷若烟并不太惊奇,因为知道慕容家的能人太多,解穴之法可能早就有人传授给他了。看到他平安无事终于可放下心事,便简单的应了一声:“我在这儿,没事。” 莫霁傲倏然转过脸,一张脸因狞笑而走了样:“有事没事马上就知道了!”使尽毕生功力全力一击,冷若烟猛地被他强悍地掌风一震,震出十几米远,一脚踏在崖边,忽地踩空,从崖上掉下。 慕容如风听到巨响后,万分焦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奋不顾身地冲了过来。莫霁傲又一次聚集掌力欲击向慕容如风,而冷若烟却在此时抓住了崖边的树枝荡了上来,见此情景,抬手一扬,便是数十枚她的救命暗器:夺命寒星。 莫霁傲的注意力本来全在慕容如风的身上,他却万万没想到冷若烟还能从崖下跃上,一时大意,反应迟钝,那数十枚寒星已钉入他的心口。他大吼一声,再度将掌力击向冷若烟,拼命之功本就比上招更猛,冷若烟本来就未在崖边站稳,这一回又重新落到崖下。 慕容如风听声知道她已堕崖,情急之下也飞身跃下。 冷若烟本想再借着树枝之力荡上来,但突见慕容如风掉下,便拼力向上挥出一掌,喝道:“回去!”慕容如风虽借掌势平安落回崖顶,但冷若烟却因用力过大而拉断树枝再度堕了下去。 崖上,只余一口气的莫霁傲哑哑地怪笑道:“小子,福气不错嘛,居然有姑娘肯为你而死。你该不会傻得去陪她殉情吧?” 慕容如风却淡淡一笑:“你怎知我不会?”而后,竟再一次振袖而起,如惊鸿飞雁,跃下半天崖。 莫霁傲临死前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他至死都无法相信在世上还有如此蠢笨痴傻的人。 慕容如风落下去后,听到崖壁上传来一种摩擦的声音,便从怀中掏出一条长索,状如白绫,自己抓住一头并攀住崖壁,将另一头甩下,喊道:“抓住!” 那声音果然是冷若烟发出来的。她在下坠之时将“绝情”插于崖壁之上,试图停住下坠之势,谁知由于绝情剑过于锋利,而她的落势又过大,绝情竟无法定在壁中,只不停地划坠。虽然坠速减慢一些,但并不能减少性命之忧。 也正在此时,她看到了慕容如风扔下的白绫,本能地伸手抓住,却不料慕容如风抓住的岩石松动,两人一起跌入了崖底深处。 第五章 在半天崖下的深谷之中,有一处四面见方的大石台,福大命大的冷若烟与慕容如风此时就平安地坐在平台上。刚刚当他们即将双双坠地之时,被从山缝中生出的两株松树托带了一下,减缓了落速,冷若烟在空中几度变幻身法,才让自己与慕容如风保住了性命。 “你干什么要跳下来?”冷若烟的第一句话就满含怒意,刚刚她拼死才将他托上去,怎知他竟如此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慕容如风却笑得深沉温柔:“你为了救我才会掉下来,我怎能在这个时候背弃你?倘若你因我而死,会让我内疚终身的。” 冷若烟的心底忽地吹起一层暖风,让冰山下的湖波也震动了一下,但嘴上仍冷笑道:“我看你是真傻,在这个世上,能生存下来才是最重要的,什么背弃,什么内疚,全不过是那些伪君子们冠冕堂皇的说词罢了。” 慕容如风仍是淡淡地笑,也不反驳,轻轻问道:“你有没有受伤?” 被他这么一说,冷若烟才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右脚腕处正在锥心刺骨地痛。 “我的右脚,好像断了。”她忍住疼痛,不申吟一声。 “是吗?让我看看。”慕容如风担忧地伸手模到她的脚,她急怒道:“你干什么?”慕容如风抚慰地对她微笑:“放心,四哥教过我一些简单的医术,我知道如何接骨,你要相信我。” 不知是因为他四哥慕容明“天下第一神医”的名号足以服人,还是他的笑容太具有催眠作用,她不再拒绝他的诊视。 “骨头月兑臼了,要马上接上。”慕容如风肯定地说,然后沉声道:“忍住疼,我要动手了。” 她不吭声,只暗暗咬紧了牙关。 慕容如风的手猛一使劲,剧烈地痛令她再也承受不住,压抑地发出一声闷哼后,她一下子晕了过去。 朦朦胧胧地醒过来时,她竟感觉不到什么痛楚,只觉得仿佛全身都被一层温暖的气息所包围着,这种温暖,只有在幼时母亲的怀中感觉过,然而与母亲的怀抱多不同的是,这种温暖更令她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安全感,如一股温暖的火苗悄悄地抵在她的心头,静静地燃烧,似要烧化她心中那积雪终年的冰山。 她勉强动了一子,想看清四周,却惊愕地发现原来她正身处在慕容如风的臂弯中。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慕容如风也睡着了。他的脸在睡梦中时依然那么俊美而安详,具有一种难以抗拒的魅力,让人在这张脸前可放下一切伪装的面具与罪恶的心灵。他清雅的气质,如一片白云,似一道清流,照亮了所有的心,使人深深为其沉醉而再难将视线转移。 她安静地凝视着他的面容,心底那团火苗不断地燃烧,她无法说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觉得既好像是甜蜜,又仿佛是忧伤。 慕容如风醒了,感觉到她也已清醒,先关切地问道:“你感觉如何?”意识到自己仍环抱着她,怕她误会自己有意轻薄,又解释道:“你的身子太冷,山里又起了风,我怕你会冻病,并没有什么恶意。” 于是两人同时分开,又回到了正常的距离。她的心中漾起一阵感伤与怅然,好像失去了什么。 “幸亏我在出门前带了一些药在身上。没想到竟用上了。”慕容如风将一个小瓶子给冷若烟看。她只神情木木地说了一句:“谢谢。” 此时天已黑了,四周黑漆漆地什么也看不清。 “不知道出路在哪儿?不过我刚刚听到流水声,我想如果我们溯源而上,应该就能出谷了。”慕容如风自信地说。 冷若烟看看自己的脚,虽不大痛了,但可以想象那是药的镇痛功效在起作用。她皱眉道:“我怕我现在还无法行走。” “这点你不用担心。”慕容如风显然早已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背你走。” “背我?”冷若烟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是啊。”慕容如风顽劣地一笑:“现在你我同是‘残缺’之人了,唯有相互帮助才能共渡难关啊。以我足代你足,以你目代我目,相信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她沉默许久,忽然幽声道:“这世上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你烦心吗?” “当然有。”他的眼眸因映入星光而显得极富神采,“只不过我很少让自己真的身陷其中,痛苦烦心时只要试着去释放它们,不要郁结在心,就会好过多了。” 她呼出一口气,今夜的心绪似乎特别烦乱,禁不住话也多了起来:“你的爹娘一定很疼你吧?”还记得慕容雄曾说他是他们慕容家的“心头肉、眼中宝”。 “是很疼我,同样也疼我们所有的孩子。”谈及亲人是慕容如风最快乐的事。“家里的孩子虽然多,但父亲并不会偏心,从来都是奖惩分明,赏罚有制的。不过在十几个兄弟姐妹中,我的年龄较小,大家难免会多照顾我一些。”他靠在山壁上,脸上露出神往之色:“真怀念五姐的琴声啊!小时候如果听不到她的琴声,我会睡不着的。还有八哥,最喜欢扮鬼吓唬人了。有一次把七妹吓哭了,跑到爹面前去告他,他反到先离家逃跑,找了三天三夜才将他找回。最终仍免不了一顿训斥。但他却因此养成了一个习惯,一不顺心就离家出走,常常数日数月不见踪影。他的轻功是全家中最好的,不知是不是就这么练出来的?” “还有五哥,他记忆力超群,从小读书就最省心,再长的文字只要看一遍就能一字不漏地背诵下来,不到十四岁,他一个人就把家中的藏书几乎全看完了,要不是因为厌恶功名,他一定可以考一个状元回来。” 他说着说着,笑容忽然一暗:“最遗憾地就是自从失明之后,便再也看不到七哥的画儿了。” “你原来是看得见的?”冷若烟有几分错愕,因为她一直以为他天生就是个瞎子。 “我十三岁那年才瞎的。四哥想了很多办法也找不出病因,我想这大概就是天意吧?”他的神态自若,“不过我至今还能记得如烈火般的红色和清澈纯净的蓝。我六妹性情较冷,和你倒有些相象,她喜欢穿素色的衣服。七妹则偏爱艳色,每次全家聚会总能听到她的笑声,她人就像她的服色一样夺目。” 冷若烟听着他的陈述,看着他的俊容,想象着即使是在众多杰出的兄弟姐妹之间,慕容如风本身的风采也一定是无人可以取代的。 有色彩的记忆,对于生活在黑暗中的人是幸,亦或是不幸的? 夜色中,慕容如风的声音轻如和风,温雅怡人,沉浸在他的声音中,冷若烟又渐渐睡去了。在梦之深处,她似乎又感受到了那熟悉温暖的气息,环绕在她的周围,像一池温泉,融融的,暖暖的,让她甘愿沉浸其中哪怕是一生一世。 慕容如风真是个说到做到的人,第二天便执意要背着冷若烟寻找出谷之路。 沿着谷中的泉水,他们缓缓地前行。 冷若烟伏在慕容如风的背上,他并不是个孔武有力之人,因为体形不是那种虎背熊腰。瘦削的身材很挺拔,他的背部并不宽厚但很温暖,虽身负一人但步履仍很轻盈,呼吸平匀,显然是内功精深。这更让她幻想,如果慕容如风是个正常的人,应该早就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声名显赫了。凭他的“才貌双全”,必会是众多女子所倾慕的对象,而她与他可能永远也不会走到一起,共同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 在冷若烟之前的二十年生命中,唯一曾与她有过这样亲密接触的只有母亲一人,在她活着的时候,她带给冷若烟的痛苦远大于欢乐,她死后也将冷若烟仅有的一点亲情温暖带走了。从那时起,冷若烟相信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将会孤独一生。她从不幻想爱与幸福,是因为她根本在抗拒它们,她不相信上天会将这些恩赐给她,她的生命中是不应该有欢乐的。没有欢乐,也没有泪水,选择坚强,选择孤独是她唯一的信条,唯一的准则。可为什么这些天里,她的心总不平静?像是一片冰冻已久的冰面被人猛地用石头砸开,露出冰下那柔弱的湖波。她越来越恐惧,恐惧这种暴露所引来的后果。这是上天给她的考验?还是又一次的惩罚? “你累了吗?”他温和的声音从她的身下传来,让她一震,心中那本已碎裂的冰面又多添了几条裂纹。 “不累。”奇怪,其实这句话应该是她问他的,毕竟负重的人是他,而自己只不过就是一动不动地趴在他的背上,如此而已。在与他相识的这些天来,他总是以一种关怀的口吻语调与她讲话,是天性使然,还是因为这是他待人的准则之一? 她想的越多,心绪越乱,而这份纷乱竟又被慕容如风察觉了。他关切地问道:“你的呼吸怎么这么急?是不舒服吗?” “没事。”她怕被他察觉了心事,掩饰地转移话题:“再走一段,应该就可以出谷了。”看山路越来越平坦宽阔,坡度斜起,这应是出路没错。 但是,事实却出乎他们的预料。走了大约有一盏茶的工夫,他们停了下来:在他们面前是一堵山,水流从山上倾斜而下,流入山谷,山势陡峭,高耸入云,以他们二人现在的身体状况来看,上去并不容易。 “怎么办?往回走吗?”慕容如风问。 冷若烟环顾了一下周围,道:“放我下来。”慕容如风依言将她轻轻放于地上。两人并肩坐在山脚下,慕容如风并未显出任何焦虑之色,仍旧从容地笑着:“看来我们今天的运气实在不好。” 冷若烟仰望那山,淡淡道:“也许我们会困死在这里。” 慕容如风一愣,随即又笑了,“我不信我们的命会这么短。” “如果我们的确短命呢?”冷若烟反问,心中却纳闷自己为何会变得像个碎嘴婆般讨厌? 慕容如风优美的唇型轻挑其一个优美的弧度,好像“生死”二字对他来说全无意义,“我相信士为知己者死,应是无怨无悔。” 又来了,他的多情和一厢情愿。冷若烟有时真恨他的温柔和那些甜言蜜语,它们撩拨着她的心,令她越来越不像过去的自己。男人啊,就是靠这些手段迷惑住女人们的吧?娘当年也是被这些甜言蜜语毒害,落得最终精神崩溃,客死他乡的下场吧?为什么男人和女人们都如此热衷于玩这种情场游戏?又为何最终心碎断肠的永远只是女人,而不是男人? 她努力抗拒着从慕容如风那里传递来的那份对感情的热望与梦想。但每回抗拒的结果,似乎不仅是徒劳无功,而且还导致了更多情感的反叛、迷惘和深陷。 “年轻人,是不是有麻烦了?”不远处忽然传来一格男子的声音。 冷若烟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握剑,慕容如风则很欣喜地立刻应道:“是啊,想出谷,可是却找不到出谷的路。” 从西边的一个小山包后绕过来一个中年男子,装束简朴,看不处时附近的住户农家,还是什么世外高人。这男子渐渐走近,看他大约四五十岁的年纪,体态较瘦,面容清矍,气质颇为不俗,慈眉善目地不像什么坏人。但行走江湖,任何人都是需要提防的对象,冷若烟还不待他走近,就先用面纱遮住了脸,不愿给他看见自己的真面目。 中年男子走到两人身前,先是好奇地问道:“二位究竟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慕容如风回答:“不小心,失足掉下来的。” “哟,从那么高掉下来都没摔坏?”中年男子更是惊奇。 还是慕容如风回答:“我朋友摔伤了脚。” 中年男子这才将视线转移到冷若烟的身上,“这位姑娘似乎不太喜欢理睬人?” 冷若烟只是瞪着他,严密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男子看出她心里所想,笑道:“我可并无任何的恶意,只是想帮帮你们。” “请问您如何称呼?”慕容如风客气地问。 男子又笑了,“萍水相逢,何必拘泥于世俗,非要问清姓名,我姓方,你只要叫我一声‘方伯’就行了。” “方伯,您可知道从这里出谷的路?” 那个自称“方伯”的人摇摇头,道:“从这里出去可难了。这里四面环山,无路可寻,出非你有飞天之术,否则就是进得来,出不去。” “你没出去过?”冷若烟突然冷幽幽的开口。 方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似在追忆什么往事,“我已经有二十年不曾出去过了。” “哦?是吗?”慕容如风有些讶异,沉吟片刻,又问道:“方伯不出谷,并非出不去,而是不想出去,是吗?” “你从何处得知?”方伯大吃一惊,显然被说中心事。 慕容如风笑笑,“只是随便猜猜,直觉而已。” “难得你年纪轻轻竟如此聪颖,江山代有才人出,看来这二十年间,尘世上已然改变许多了。” “万物皆变,无一例外,方伯又何须为这难以把握的世事慨叹。‘时过境迁’所指的未必就是什么坏事。”慕容如风的娓娓道来令方伯的表情越来越舒展,“年轻人,我真是很欣赏你,既然你我如此有缘,我也不妨给你指条明路。” 慕容如风大喜,站起来抱腕一礼:“多谢方伯。” 方伯指着前方道:“往东不多远,有株杏树,杏树所处的山壁上有条长藤,是山中的猴子攀援摘果的重要途径,倘若你们的轻功够好,应该可以出去。” 慕容如风听罢,立刻背起冷若烟,问她道:“咱们这就走吗?” 冷若烟“嗯”了一声,指点道:“右边。” 慕容如风刚移步,有被方伯叫住,“怎么?你还不认得东西南北?” 慕容如风回身答道:“我目力不变,只好请她代劳了。” 方伯不可思议的重新审视他半天,感慨地说了一句:“天妒英才啊!” 慕容如风无所谓地一笑,背着冷若烟往右行去。走的远了,那方伯又在后面遥遥呼唤:“年轻人,倘若有缘,我们还会见面的!” 慕容如风回了一声:“但愿!”随后又对冷若烟道:“看来这位老伯最近会出谷,只是不知困扰他心头多年的心结又是什么?” 冷若烟“哼”了一声算作回答,慕容如风又道:“人家好心给咱们指了出路,你也不谢一声?” 冷若烟冷冷道:“还没真的出去,怎知他话中真假。” “我信他不会骗我。”慕容如风答得很自信。 冷若烟又“哼”了一声,“人心向背,你焉能揣测?” 慕容如风回应:“待人以诚是做人的根本。”他顿了一下,再道:“你别总是将身边的人都看作敌人,这对你不好。” 不知道是冷若烟懒得反驳,还是听了他的话意有所动,总之这一回她没法活也没说话。 事实证明还是慕容如风对了,在一株杏树旁边,他们果然找到了那条长藤。他们将那条长藤拴在彼此的腰上,互相帮助共同努力,终于翻出了这片山,重回“人间”。 也许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经过了这一场风波,他们彼此之间的感情已经有了极其微妙的进展。 进入到最近的一座市镇,冷若烟就先买了一辆马车,因为她不喜欢有像车夫这样的第三个人时常跟在自己身边,而若让慕容如风这样一直背着她,即使他的身体撑得住,也必会因太过招摇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虽然她暂时伤了脚,但手还可以动,赶车是不成问题的。 就这样同乘一辆马车,走走停停,他们渐渐进入了陕西省的地界,距离他们的目标已越来越近了。同时,在慕容如风的照料下,冷若烟的脚很快也好了。 “若烟,你为什么要当个杀手?”不知从何时起,慕容如风开始直呼起冷若烟的名字,她也并未让他改,因为整天听他“姑娘”、“姑娘”的叫也很刺耳,倒不如这样舒服些。 她坐在车前,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地说:“因为有很多人该死。” 慕容如风皱皱眉:“一定要用死亡来解决问题吗?” “是。”因为这种方法在她眼中最有效也最迅速。她虽杀了很多人,但从未后悔过,因她坚信自己所杀之人都是该杀之人。 慕容如风蹙紧了眉头,“人命在你眼中这么不值钱吗?” “有些人的命是的。”她实在懒得与他探讨人命的价值所在,像他这种生活在蜜罐中的公子哥,根本不知道人性能丑恶到什么地步,慕容如风满脑子都是“吾待人佳,人桓复待吾佳之”的这种单纯思想,幸亏他不用独自一人闯荡江湖,否则恐怕被人卖了还不知道价儿呢。 “若烟,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不再杀人了?”慕容如风仍不放弃说服她。 冷若烟眉骨一沉,冷幽幽道:“恶徒不止,剑锋犹利。” 她的手忽然勒住了马缰。车停住了。慕容如风以为她在为他刚才的话而生气,轻唤一声:“若烟,你在生气吗?” 冷若烟笔直地看着前方,沉下声音:“这条路很怪。” “哦?有什么怪的?”慕容如风安然地坐在车中,不知为什么,从刚才起他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周围正有一种熟悉地气息在向自己靠近。 冷若烟仍在看着前方,不解道:“我明明记得刚刚我就已路过这里,已经一个时辰了,还是没有绕出去?” 慕容如风在车中问道:“这里可是有很多树?” “树?有一些。” “它们都各处在什么样的方位上?” “方位?”冷若烟凝眸看去,细数道:“正前方有三棵,东北方两棵,东南两棵,西北两棵,西南三棵。三棵成‘品’,两棵为‘一’字形。” 慕容如风在心中默默地计算着,口中偶尔还会念出几个字:“伤、景、惊……嗯,南方应为休,北为死……乾、离、坎,西为震……”他沉吟了很久,忽然道:“若烟,咱们得下车了。” “为什么?”难道这些树有玄机? 慕容如风了然而自信地笑道:“这里是个阵势,不懂阵法就会被困其中,一辈子无法走出,要破这个阵法并不困难,只是必须弃马弃车,徒步而行方可。” 冷若烟也下了车,相识这么久,对他自有份信任。 慕容如风牵住她的手,道:“你要跟紧我,看我的步伐路数,一步也不能错。” 于是两人开始徒步而行。慕容如风的走法很怪,并不直走,而是东一拐,西一拐,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却像是有双明目一样,总是撞不上那些似生长得杂乱无章的树木。 冷若烟与他牵着手,紧紧跟随在他的身侧,按照他的步路而行。 很快,两人便走出了那片怪异的树林,又上了大路。 站在林边,冷若烟回头看去,皱眉道:“这阵会是何人所摆?”如此玄妙,若非有慕容如风在身边,恐怕她自己真会困死其中。 慕容如风却笑而不答,似乎早已知道答案。 此刻,从二人的后方传来一个青年男子的大笑声,并似乎在对另一人道:“怎么样,老六,我就说如风一定能破你这个阵法吧?” 顺着声音,从后面的树林中踱出两名男子,左边之人看似年长,右边之人一脸得意的笑,两人俱都是相貌俊逸,气度高雅,锦袍华服,腰悬长剑。 冷若烟暗自心惊,以她的功夫阅历,竟没发现身边有人跟踪,观其容貌,听其话音,莫非这二人是…… 丙然,只见慕容如风笑道:“六哥,八哥,没想到你们竟是一齐来的?” 年长的那位名叫慕容玄,在慕容家行六,以擅长奇门遁甲、易经八卦而著称;年轻的慕容南,排行第八,犹以轻功和剑术见长。 只见慕容玄无奈地笑道:“这本是我是新制的一套阵发,原本想你起码要花两个时辰才破得开,没想到不过一个时辰你就出阵了。真不知是我这套阵法过于简单了?还是你如今在阵法上和我相较已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慕容南在旁哈哈大笑道:“如风,你可不知道,你六哥先前给这个阵法起了个特唬人的名字,叫什么‘神行变幻九曲八卦连环阵’,还说是旷古绝今,入者必死。没想到头一个就让你给破了,哈哈,这下老六你可就惨了,我看你这什么‘小诸葛’的名号只有扔到臭水沟里去了。” 慕容如风却道:“其实这阵法的确称得上玄妙,我想除了咱们慕容家人,外人还是破不了它的。说到底,要先谢谢八哥,若非你苦心教我‘幻影神行’的步路身法,我也是出不来的。” 慕容南斜眼哼哼一笑:“说到外人,刚刚好像就有一个‘外人’不是就平平安安地走出来了吗?” 慕容玄走到他二人面前,郑重地对冷若烟道:“冷姑娘,你是个聪明人,我也就不和你兜圈子了。现在整个慕容家的人都已出动寻找如风,我们设下这个阵法的本意也是为了要留住你们,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和如风到这里来,也不想知道你们究竟要到哪儿去,我只想带如风回山庄去见爹娘,我想那里对他来说才是最安全的。” 冷若烟轻蔑地冷笑:“你们都以为是我把他带跑的?” “难道不是吗?”慕容家特有的反问式语言。 “不是。”这回回答的人却是慕容如风,他正色对二位兄长道:“是我逼她带我走的,因为我们要一起去找样东西,我早就已经成年了,我想我应该有出游的自由吧?” 慕容南急道:“如风,不是我们不让你出门,而是要看和谁一起出门?你若想玩,或是找什么东西,跟家里说一声,无论是我,还是老五、老六,或是你七妹,都可以陪你嘛。” 慕容如风沉着脸:“我想我也有选择游伴的权利吧?” 慕容玄瞟了冷若烟一眼,问道:“你认为冷姑娘便是你游伴的最适当人选?” “是。”慕容如风的口气也强硬起来。 冷若烟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恍若置身事外,忽见慕容南悄悄地伸出手指,似要点慕容如风的穴道,她还在犹豫该不该阻拦,却慕容如风灵巧地往旁边一闪,躲过了他的手,嗔怒道:“八哥,你若这么强人所难可别怪小弟要翻脸了。” 慕容玄白了慕容南一眼,讥嘲道:“你教的好功夫啊。” 慕容南偷袭未成,也正在生气,又被慕容玄抢白,气更大了,叫道:“说到教功夫,咱家谁没教了他两手,何必单单说我?” 慕容玄悠悠道:“因为你教得最多,你那份他也学得最精,我看搞不好再过个三两年,你连他的衣角都捞不到了。” 慕容南急了,大叫道:“老六,你今天成心和我过不去是不是?” “是又怎样?”慕容玄如在玩火。 冷若烟听着却哭笑不得,没想到这两个大男人吵起架来如同孩童逗嘴,正事全忘得一干二净,竟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真不知他们是如何混到今天这份人人敬畏的地位的? 慕容如风劝开二人:“六哥、八哥,别吵了,无论我的功夫是好是坏,总不是用来对付自家人的。今天只要你们肯放我们一马,改日我回庄一定会向大家赔罪的。” 慕容南不解道:“如风,你怎么这么认死理儿?有什么事重要到竟连家都可以不顾了?你到底要去哪儿?找什么东西?” 慕容如风垂首道:“恕小弟不便明言,只请两位哥哥放心就是,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这一路行来,不是也没出什么事吗?”在这个问题上,他多少说了点假话。 慕容玄拧紧双眉,对他的话有些不信:“真没出什么事吗?凭冷姑娘如此地‘声名显赫’,此行应有‘奇遇’才是呀?” 冷若烟仍不睬他,对于他的讥讽只当没听见,倒不是因为怕他,而是冲着慕容如风的面子不想和他们起冲突。 慕容南与慕容玄对视一眼,似在互问下一步的对策,慕容玄思忖片刻,率先让步道:“要不这样吧,让我和你八哥送你一程,把你送到你要去的地方,等你办完事后再送你回家,这样如何?” 慕容如风为难地冲冷若烟低询道:“若烟,你说呢?” 冷若烟此时才徐徐开口:“别妨碍我做事。”这是同意了。 慕容如风颇为惊喜,没料到她竟会同意,他悄声在她耳边保证:“他们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一旁的两位公子见他二人彼此的举止称呼竟如此亲呢,不由得对视一眼,同时皱起了双眉。 丢弃的那辆马车又被找了回来,慕容玄与慕容南都有马,慕容如风与冷若烟仍同乘于马车中。 四人同行比起两人同路时彼此显得更冷漠疏离,冷若烟的话也更少,曾经略有显露的温柔也重新封回到冰山中去了。但她的心弦却不能同眼波一样再回复到最初死一般的沉寂。 距离目的地越近,就意味着她与慕容如风的分手之期即将到来。她早就知道这短暂的平和与安详终会离她而去,与其在离别时痛苦,倒不如早一些剪断那烦心纷乱又莫名其妙的缠丝,受伤不是人人都有勇气面对的,即使像她能忍受各种病痛的折磨,也仍无法承担“心碎”二字带来的后果。 她在想些什么?几时慕容如风竟会使她心碎了?简直可笑。她与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充其量不过是彼此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一个暂时的同路人,一颗流星而已。 她胡思乱想着,颈后又传来慕容如风低低地声音:“到了那里,先陪我去趟三姐家,好吗?”他的三姐几年前远嫁到这边,唯有偶逢重大节庆日时才会回家一趟。他轻声解释道:“从小三姐最疼我,我这一次总不好过其门而不入吧?” “你去,我不去。”冷若烟冰冷地声音在告诉慕容如风她不想同任何人见面。 “那我去一下就回来,你在客栈等我。千万别自己先走了。”慕容如风实在担心以她的性格脾气搞不好会独自行动而不告而别。 “嗯。”她惜言如金却已做出了保证。慕容如风高兴地朗声对马车两侧的慕容玄及慕容南道:“六哥、八哥,这里离三姐的家还差多远的路程?” 慕容南因曾去过三姐的家而应道:“大约还有一天的路程吧,怎么,你要去三姐家吗?”他心中疑惑,这难道会是如风此行的目的地吗?应该不是,否则他便不会总对所去之地,所办之事守口如瓶了。 慕容如风点头应道:“路过总要去看看的,一年不见三姐,不知她怎么样了?” “那就去看看,反正她现在肯定正在家闲得发慌,若见了咱们一定会又惊又喜地合不拢嘴的。”慕容玄也随声附和,看了一眼冷若烟,又戒备地问道:“冷姑娘可是要同行?”心中却在猜测她是不是为了要杀什么人才专程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慕容如风代答道:“若烟不会去,她会留在客栈等我们。” 不同路?慕容玄与慕容南在马上对视一眼,真不知冷若烟在搞什么把戏?总之,要小心防着她就是了。 进入天水,便等于踏进了西域的土地,慕容玄先提醒大家道:“此地是幽罗城的地盘,我们多少要小心一些,做事别太招摇,以免招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慕容南瞟了冷若烟一眼,漫不经心道:“我倒是没什么,就怕有人杀人弄剑的习惯了,一天不见血便会手心难受。” 冷若烟一抬眼,眸中放出两道逼人的寒光,刺得慕容南也是一激泠。不回嘴并不代表她软弱,若真把她惹急了,那后果恐怕就不是慕容南所能想象的了。 一双温暖的手又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慕容如风沉静而坚定地再一次对她要求:“等我回来,不会耽搁太久的。” “我住静仁居。”刚刚她已先独自定了客房,一会儿她会先去打听有关优昙花的事情,对所要办的事速战速决是她一贯的作风,尽避这一回她并不真心期望事情会办得太顺利。 “我走了。”留下一个微笑,慕容如风与两位兄长同行而去。 冷若烟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线中,忽幽幽轻叹一声,转身去办自己所要办的事了。 慕容如风的三姐慕容燕,四年前远嫁到西域这里,其夫是当地有名的一个富商,无论人品,武功,家世都堪佩慕容家的女婿头衔,虽嫁到异地,但夫妻二人琴瑟合鸣,生活美满也实属难能,堪称人人羡慕的一对佳偶。 这天慕容燕正坐在府中写家书,不料有仆人来报,说门外来了三名慕容家的人,令她惊喜过望,忙举步出迎,一见来人,更是惊叫道:“六弟!八弟!九弟!你们怎么会来?” 慕容燕生性豪放,无一般女子的世俗之态,见了他三人高兴地上前相拥,如兄弟般无拘无束。 慕容南先大笑道:“三姐,一年不见,你好像又胖了不少啊?”原来慕容燕因身材较为丰满,一直视“胖”为大忌,但慕容南最爱拿此事与她调侃,为此二人拌嘴不止一回,几乎成了慕容家的一景,只可惜自从慕容燕出嫁后,这种逗嘴的日子就很难再见了。 丙然,慕容燕一捶慕容南的肩膀,笑骂道:“一年不见,你的嘴还是那么恶毒,没点儿老成样,难怪至今仍讨不到老婆。” 慕容玄忙道:“三姐你可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把我们这些没成家的全骂进去。” 慕容燕笑道:“那是你们活该,个个眼高于顶,说什么非绝世女子不要,才会错过那么多的大好姻缘。”秋波一转,看到一直站在旁边,安静地微笑的慕容如风,心中大升怜意,口气也温柔下来:“如风,你最近过得可好?” “很好,谢谢三姐关心,其实如风一直也很惦念三姐的。”慕容如风从小与慕容燕感情甚笃,今日重逢也实在很高兴,只不过他并不是一个会将悲喜太形于色的人。 慕容燕轻抚着他轮廓俊美的脸庞,宠溺地笑道:“这一年里你似乎又长大不少。” 慕容南在旁边怪笑道:“老六,我说三姐最偏心吧?她的眼里只有如风。” 慕容燕扬眉道:“怎么,不服吗?本来你们兄弟几个中,就属如风最俊又最听话,我多疼他一些有什么不对?你眼气呀?” 慕容南忙摆摆手,强忍住笑:“不眼气,不眼气,难怪如风总乖巧温存地像个女孩子,恐怕都是你们宠出来的。要果真如此,我宁可你们都不正眼看我,免得也被你们教成娘娘腔。” “八哥。”慕容如风有点儿生气了,没有几个男子会允许别人随意诽谤自己的男人形象的。 慕容燕却反驳道:“这老八你就错了,如风可并不是没有男子气,只是他更优雅温柔一些,不像你们这么爱毛燥,说不定有那么一天,如风动起男子气来会让我们都吓掉下巴的。” 慕容南不再嘲讽了,其实凭他们对慕容如风的了解,有谁会没有看出这一点呢?如风是那种不惊则已,一惊则要动天下的人物,只不知这一“惊”会在何时,何地,为何事出现罢了。 “好了,先不说这些无用的废话了,只说说你们为什么会到这儿来?总不会真是专程来看我吧?”慕容燕也是个聪明人。 慕容玄道:“我们是陪如风来的,其实我和老八都不过是如风的保镖而已。怎么,难道你没收到大哥的飞鸽传书吗?” “飞鸽传书?没有啊?出什么事了吗?”可能是由于慕容燕住得太远,慕容雄怎么也没算到慕容如风会到这边来,所以竟未发任何讯息给慕容燕。 慕容南先行解释道:“如风这回是离家出走,我们找了他一个多月才把他找到。” “离家出走?”慕容燕吃惊地问:“如风,是真的吗?” 慕容如风淡淡一笑:“八哥说话虽然夸张了一点,但若一定要将我自己出门扣上‘离家出走’的帽子,我也只能承认。” “如风这回可不单单是‘自己出门’这么简单,他还带了个同伴,说起他这位同伴的大名,可能三姐你也听说过。” 慕容燕奇问道:“是谁?” “冷若烟。”慕容南严肃地念出这个名字,以为慕容燕一定会大惊失色,却见慕容燕先是惊异片刻,显得很是不信,转头向慕容如风求证:“如风,真是冷若烟?” 慕容如风平静地回答:“是的。” 慕容燕沉寂了一会儿,继而竟高声大笑道:“如风,刚说你不是个没有男子气的孩子,你就做出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儿来,你可真是了不起!” 慕容玄及慕容南都不解地看着她,慕容南叫道:“三姐,你还纵容他?” “不是纵容,是佩服。”慕容燕对慕容如风笑道:“如风,你真是有胆,三姐服你了。”她又问道:“那,冷姑娘现在人在哪里?我很想见见她。” “若烟不爱见人,住在外面一家叫静仁居的客栈里,回头我可以帮你引见。”见三姐如此通情达理,慕容如风也很高兴。 慕容燕多少还是有些不解:“你怎么会和冷若烟走到一起的?” “这个嘛,说来话长。”慕容如风故意卖了个关子。 慕容燕也不急于追问,便道:“那好,咱们回头再说,既然来我这儿了,三姐作东,先给你们接风。” 慕容如风惦记着独自留在客栈中的冷若烟,本想拒绝,但碍于三姐如此热情,还是将推拒的话暂且放下了。 宴席很快便摆了上来,由于三姐夫出外做生意未归,便由慕容燕作为主人招待他们。 席间,趁众人正聊得高兴,慕容如风故作随意地问道:“三姐,还记得上回你曾送给我一包优昙花种吗?” “当然记得,那可是我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搞到的。” “那花种很难弄吗?”这一点慕容如风并不知道。 慕容燕不时地为慕容如风布菜,感叹道:“何止难弄?上一次我之所以未告诉你它的出处,就是怕你知道它的珍贵后就不肯收了。” “真有这么难?”慕容南和慕容玄的兴趣也被勾起来了。 “那是,一般的花种,就算再珍贵,凭咱们慕容家的财力,万两黄金求其一株应该还不是什么难事,但这种优昙花虽生长在此地西域境内,却不是寻常人所能见到的。它本是幽罗城的镇城之宝。” 慕容燕的一番话令在场诸人都十分惊讶,尤其是慕容如风,他实在没料到优昙花会是如此珍稀的花种,但“幽罗城”这三个字的涵义对他来说也很陌生。 慕容玄与慕容南是久行于江湖之人,对幽罗城自是知之甚详,都惊问道:“既然这花种这么难弄,你又是从何处得来?” 慕容燕得意地笑道:“这要多亏我夫家与上任幽罗城主有些交往,我知道如风爱花,又知道幽罗城中有这种奇花,便修书一封给现任城主,问她能不能送我一包花种?没想到幽罗城很快便派人将花种送来,君碧幽还亲自回信说愿与咱们慕容家交好,成为朋友。” “君碧幽?”慕容如风头一回听到这个名字。 慕容南解释道:“她便是现任的幽罗城城主。” “哦。” 慕容燕问道:“如风,那包花种你后来种了吗?” “种了。” “花长得如何?” “很好。”慕容如风不忍将花圃被毁之事告诉三姐,怕她伤心失望,尤其是在得知优昙花的得来竟是如此不易之后。 很快,大家的话题又扯开了,慕容如风看似平静,其实心中早已做好了打算。 天黑时,慕容如风叫三姐家中的一位仆人悄悄带他到静仁居,找到了正在那里的冷若烟。 “我今天从三姐那里听说优昙花原是幽罗城的镇城之宝。”慕容如风先讲出自己所知的事。 冷若烟却淡然道:“我已经知道了。”刚刚白天她四处打探,也得知了这个消息,虽不免有些出乎意料,但并不妨碍她找花的初衷及行动的决心。 “你还是要去吗?我听三姐和八哥他们的口气,似乎幽罗城是个很不容易接近的地方。不过三姐好像和幽罗城有些交情,我可以找她相帮的。” “我不要别人帮。”又是老话重提。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慕容如风主动问道,谁知冷若烟却冷冷道:“我自己去,你不要去。” “为什么?”慕容如风不解,“不是说好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要一起行动的吗?” “你会拖累我。”她简短的一句话既冷酷又残忍,毫不留情面,一下竟将慕容如风说得呆住了。迟疑半晌,他轻问道:“在你眼里,我真这么无用吗?” “是。”又一个残忍的字音,似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她又道:“这一路你给我添了多少麻烦?先是生病,然后逼我和慕容萍比斗,后又被莫霁傲打下悬崖,险些没了命,再扭到脚,这一切还不都是因为有你?”似乎还不够尽兴,她又在末尾加了一句:“你简直是个灾星!” 慕容如风沉默而忍让地静听着她训斥,那表情又一下触动了冷若烟强硬起的心肠,故作淡然道:“你先回你三姐家,我拿了花种会给你送过去,到时候我们就两不相欠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如故却带着了然:“这才是你让六哥、八哥留下来的原因。” “什么?”她一阵心慌。 慕容如风缓慢而清晰地说道:“你怕我会再遇到危险,所以才让六哥、八哥留下来,以便可以随时保护我,你怕我跟你继续犯险会受伤,才不让我陪你去幽罗城。” 他一语中的,几句话堵得冷若烟无言以对,好半天才强拾起一句:“你真会自作多情。” 慕容如风轻轻摇头:“这不是自作多情,是聪明,我不会被你的三两句狠话给骗倒的。”他的一只手轻抚着冷若烟的脸颊,声音沉稳而坚定:“若烟,你别想甩掉我。” 他的手,那么温暖,他的话,那么有力,她几乎感到一种窒息,一种痛苦与狂喜相压迫的窒息感,在心灵深处,这种痛苦不断地抽搐,而那份狂喜却在他完美的笑容与风仪前开始沉沦。 “我们走吧。”他的手又牵住她的。每每与他双手交握,她的心痛就要加倍,而若放开手,另一种失落地伤感又几乎要将她全部吞没。 冷若烟绝望地叹息,这种痛苦要到何时才能解除? 趁着夜色,慕容如风与冷若烟按照已打探好的路线前往镇郊的幽罗城。 就在距离他们大约两百公尺以外,慕容南与慕容玄却在悄悄地尾随。 “老六,你真觉得我们有必要这么偷偷模模的吗?”慕容南一向自视甚高,还从未做过背后盯梢这种事儿,难免会有些不适应。 慕容玄道:“当然,如风既不肯告诉我们他和冷若烟来这里干什么?又不肯与我们同行,我们就只有这样办了。否则倘若如风出了事,我们就再没脸回山庄了。” “那也不用跟得这么远吧?天这么黑,哪儿还看得见呀?” “这话真是多余,先不提如风那耳朵有多灵,就凭冷若烟这个老江湖的阅历来说,我们只要再近个几十尺便难保不会被她察觉。” 慕容南无奈,只有继续悄悄跟随。 第六章 所谓的幽罗城城址,原来竟是建在一片荒坟孤岗之中的地下墓穴。这里在多年前可能是为了某位君王而建的一座颇为壮观的墓殿,却不知为何后来被弃之不用。几经变幻,最终在三十年前被上任幽罗城城主发现并利用建成了幽罗城。 由于此地远离中原,又颇为诡异,幽罗城一直是人们心中的一个谜,众人虽对它有千般好奇,但碍于它的势力及幽罗城主的武功,至今都很少有人接近幽罗城。 “一入幽罗城中城,便成失魂亡命人。”这是江湖中人对幽罗城的评语。 但尽避大家对它有种种畏惧,由于幽罗城既未做出惊世骇俗的事来,也没有怎样伤天害理,所以它未被归为“邪派”一类中去。似乎只是一个游离于正邪之间又远离江湖是非之外,既神秘又奇怪的组织。 幽罗城的正门现在就在冷若烟及慕容如风的面前,是一座经过改建的墓穴之门。 慕容如风站在门前,负手而立,朗声道:“幽罗城主,在下慕容如风携好友冷若烟特来拜会,望城主开门一见。” 说来奇怪,只见他话音刚落,那两扇大门便无声无息地打开了,门内无一人走出,黑幽幽地门洞似乎在等待他们进去。 “门开了,”冷若烟道:“真要和我进去?”她还是希望慕容如风留在外面,毕竟她不清楚幽罗城主的为人,实在不愿他陪自己一起冒险。 慕容如风却潇洒地一笑道:“看来幽罗城主也是个好客之人,我又岂能错过?” 冷若烟无奈,只得与他一同走进大门中。 罢刚进门,身后的大门又立刻关闭,他二人便真的被困在这座墓穴之中了。 没有任何光亮的幽罗城是个什么样子的?尽避冷若烟极努力地睁大了眼睛,眼前仍是一片黑暗,现在,她已同一个瞎子无二。 在他们的正前方,似近似远地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幽罗城已有数年无人造访了,今日二位到此所为何事?”这声音听起来虽然年轻,但飘忽而来似是由一个内功很深的人发出,听她的口气想来她便是幽罗城城主君碧幽了。 慕容如风道:“实在抱歉,我二人无意打扰城主清修,今日前来是有个不情之请,若城主能够答允,我俩即刻离开。” “你说你们两个一个叫慕容如风,一个叫冷若烟是吗?”君碧幽似乎更对他们的身份感兴趣。 “是的。” “慕容燕是你什么人?” “是我三姐。” 君碧幽的声音透出讶异与笑意:“慕容家的公子与大名鼎鼎的冷姑娘居然会携手来我幽罗城真是没想到,你们所说的不情之请又所指为何?” “城主是否还记得一年多前曾赠与我三姐一包优昙花种之事吗?” “记得,当时慕容姑娘说她是为她的一至亲之人而求,莫非就是说你?” “城主果然聪慧。”慕容如风赞了一句,“那些花种在在下的花圃中本生长得很好,只可惜因一场以外而根茎俱毁,在下此来,只是为肯请城主能谅解在下未能尽到护花之责,并再赐花种准我带回花圃另行种养。” “毁掉了?”君碧幽声音一沉,“既然已毁便只能顺从天命,我幽罗城从不送两次同样的东西给同样的人,更何况优昙花是我镇城之宝,不是随便送人的玩意儿,岂是说送就送的?上回念在慕容姑娘的夫家与我幽罗城是旧识,送出花种已是破例,即使我是幽罗城城主亦不能再三破例,恕我不能答应你的请求了,二位请回吧。” “说出你的条件。”冷若烟突然开口,君碧幽为她的声音所动:“想来这位便是冷姑娘了吧?虽不曾一睹芳容,但听你的声音也的确是声如其名,冷若轻烟啊。”她的声调一变:“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与你交换条件?” “因为如果你不同意,我只有动手了。”冷若烟的声音透出无比的决心。 “冷姑娘以为凭你的武功一定可以胜得了我整座幽罗城吗?” “不妨一试。” 慕容如风低声阻拦:“若烟,要不到就算了,何必强求?反正你我已尽了心力,事成与否顺乎天命。” “我不信天,我只信我自己。”这是她屡经磨难的生活告诉她的。 君碧幽此时又道:“其实我倒也很想见识一下名动天下的冷若烟究竟厉害到什么地步?至于慕容公子,你身为慕容世家的人,应该也不会令我失望吧?” 慕容如风探问道:“城主的意思是……” “在你们面前,共有三道关卡,是我幽罗城为抵御外敌而设,至今还没有人能保全了性命连闯三关。如果你们能办到,我会考虑送你们优昙花种,如果你们办不到,或命丧于此,也与我幽罗城无关。是去是留,你们自己决定吧。” 在他们身后,那出口的大门又打开了,是前进还是后退?抉择只在一念之间。 冷若烟想也不想就往前走,慕容如风拉住她,笑问道:“你忘了你身边有我吗?”左手袍袖一挥,那本已开启的大门又“忽”地关上了。同时他道:“现在是无路可退了,你也不会想我走了吧?” “你还是留在这儿吧。”冷若烟强要他留下,慕容如风却将她的手握得很紧:“我不会让你独自一人去面对这一切的。” 君碧幽忽然笑道:“没想到冷若烟会是个如此重情之人,却不知道这位慕容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慕容如风的微笑在黑夜中虽看不见,但清雅的声音却像乐音般迷人:“很快你就会见到的。”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君碧幽的声音又消失了。 慕容如风拉着冷若烟,一步步缓慢地前进,他们走了一段路后,似乎走进了一间大屋子,冷若烟突然在黑暗中隐约看到几条移动的人影。“有人。”她提醒慕容如风,慕容如风点头道:“我知道。”他早已凭听觉听到了别人的足音,在寂静的黑暗中,没有谁可以比一个瞎子的感觉更灵敏。 一片香气忽然从他们的四周飘过来,冷若烟忙道:“屏住呼吸,小心有毒。” “放心,这香气没毒。”慕容如风对各种香味儿的出处及配方很有心得,轻轻一嗅,便嗅出它是由什么合成的。“这是大理的山茶花混合了江南的玉莲,又配上了云桂、松香调配出来的一种香料,没有任何毒素。” 黑暗中,君碧幽的声音忽起,充满了惊讶:“没想到慕容公子会对花香如此熟悉?看来你果然是个爱花之人。此阵名为‘魅影飘香’,能不能闯过就看二位的功夫到不到家了。”这些香气原本是为了迷惑敌人,让他们心生疑虑,以便在动手时会有所顾及,现在既被慕容如风点破,这层布局可以说便毫无作用了。 数道风起,从四周攻过来几十条人影,冷若烟听声辨位,“唰”得抽剑出鞘,身后慕容如风急嘱了一句:“别杀人,点到为止。” 她暗自叹气,叹他到现在还会先替别人着想,反正对方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不杀就不杀,她原本也不是像外界传说的那般嗜杀成性。 衣袂风声响起,黑暗中掌风剑影在动,偶尔还可听见几句轻叱与呼痛的声音。 冷若烟虽不曾在黑暗中与人对决,但凭其一身的武功应可应付自如。慕容如风更是毫无问题,黑夜对他来说本就如同白天,虽然他缺少对敌经验,但“幻影神行”施展起来也是无人能敌的。 黑暗中,只能听到拳声、兵器磕碰声及沉重的呼吸声,在所有的声音越来越响,越聚越紧的时候,冷若烟及慕容如风同时飞身而起,只听“砰、砰”数声闷响,所有的鬼影都被震飞出去,而在他们的身后,“吱忸”一声,一扇大门打开,君碧幽的声音从空中传来:“恭喜二位闯过我‘魅影飘香’,请进至下一关。” 慕容如风拉着冷若烟的手,一起走入了另一间房间。同前一间一样,只要他们一走进去,后面的门就会紧紧关闭。 “这是第二关,天罗地网,不知二位的运气能好到什么时候?”君碧幽一副惬意的口吻。 天罗地网?冷若烟暗暗思忖这四个字的意义,冷不防四周传来尖锐的破空之声。 是暗器?她倏然明白了,也登时想到慕容如风身无兵器,很难抵御如此众多的暗器的攻击。她一把甩月兑慕容如风,将他推至墙角,自己则在他的身前,以身为盾,以剑护身,舞起一团剑光,将所有的暗器都挡在身外。 然而,这暗器来势之多,方向之广仍不是她所能预知的,一把长剑能有多长?又能护住多少? 僵持了一会儿,突然有道细小的风声破剑而入,冷若烟手势一沉,动作慢了下来。千钧一发之际,慕容如风斜身而上,从怀中掏出了那条在半天崖时曾使用过的长绫,手腕一抖,长绫漫空而起,卷成一片剑墙,剑墙中混合着一股强烈的内气,令所有的暗器再也无法侵入。慕容如风静气凝神,沉步而立,白绫飞舞,从容应对。冷若烟站在他身后,心情一阵阵燥动焦虑,生怕他会出什么闪失。 两三盏茶的工夫过去,暗器渐渐由多变少,最后完全停止,君碧幽的声音再度传来:“没想到你的内功竟如此深厚,看来慕容家的人果然不同凡响,只剩最后一关,你们要小心了。” 大门一开,慕容如风并不急着闯关,先关切地询问冷若烟:“你受伤了吗?” “没事。”她的手臂上中了一针,但自觉并无大碍,“快走吧,”最后一关了,她不想再浪费时间。慕容如风来不及为她诊视,便被她带进了最后一间密室。 这是一间冷气袭人的房间,墙壁似乎是由极冷的冰块制成,君碧幽解释道:“这一关名叫‘寒心彻骨’,闯关的方法最容易,只要你们能在这里坚持十二个时辰,就可以通过考验了。说到这里,我还真有些后悔,这一关对于你们来说应该是轻而易举。我听说冷姑娘练的是‘雪花神剑’,内功自是至阴至柔,而且修炼时也是要身处在极冷之地方可,这个‘寒心彻骨’在你眼前应如儿戏。而慕容公子家世武学渊源,内功精深,也不会有什么问题。那我就在幽冥殿中恭候二位的大驾了。” 慕容如风朗声道:“在下一定不会令城主失望的。” 室门关闭,君碧幽再度隐身,慕容如风与冷若烟相对而坐,慕容如风抓住冷若烟的手腕为其号脉,隐隐地发现她的气息有些不稳。 “你受伤了?”他担忧地问。冷若烟夺过手腕:“一点小伤,别大惊小敝的。”她闭上双目,开始运功行气,慕容如风听她呼吸还算平和,暂信了她的话,也盘膝运功,抵御寒气。 慕容如风练得是纯阳之功,一旦行功运气,周身便开始发热,任何寒意都不能侵袭他的身体。 时间一点点过去,本来一直稳坐的冷若烟突然急咳了几下,头一摆,“扑”地吐出一口鲜血。 慕容如风大惊,一把扶住她,惊问道:“若烟,你怎么了?”再号她的脉,已乱七八糟。这时他才突然醒悟,刚刚她伤得那一下一定是伤到了气血之中,一旦运功,便会伤势加重。 慕容如风掉转了冷若烟的身子,双掌拍在她的双肩之上,以自身的内功助她疗伤。 冷若烟刚刚险些走火入魔,神智有些散乱,被慕容如风治疗后,才幽幽地醒转过来。 “别浪费你的功力。”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慕容如风温暖的气息从耳后吹来:“你感觉好点了吗?”而后,他的双手紧拥住她,以自身的热气为她驱逐寒意。 她又呆住了,从未与异性的身子如此亲密地接触过,即使在半天崖下,他的环抱仍不算过分,但此刻,两人的身体完全契合在一起,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心跳都近在身边。 冷若烟的脸开始燥热,心跳加速,那心底的狂喜暂时压住了痛楚,一浪一浪向她袭来,她的神智又开始恍惚起来,这回不是因为伤,却只像是喝下了一杯最醇的酒,几乎醉倒不起。 不!怎么可以这样?她突然警醒,想挣扎着从他的怀抱中挣月兑出来,他却不肯放手,低低的声音如在催眠:“你受了伤,暂时还不宜运功。” “放开我。”她低哑的命令。 他仍没有放,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她的身后环过,轻抚着她整个面容,低叹一声:“若烟,我真希望能看到你。” 冷若烟的心在悸动,不停地颤抖,慕容如风侧过身子,与她再次相对,她只感觉他的呼吸竟近在自己的唇鼻之前,不经意间,他竟吻住了她的唇。这一刻,两人都颤栗了。 从没有过接吻的经历使得他们的技巧都很青涩,她一向都冰冷如雪的唇瓣在他的亲吻下渐渐滚烫。而这股热流又顺唇而下,过咽,过喉,过胸,一直烫进她的心房里,似要将她烧化在这团烈焰之中。她不能思想,甚至无法呼吸,只任自己一味地沉沦,沉沦进他浓浓地柔情中。 许久,两人分开,双方竟都无法开口,谁也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直到慕容如风先勉强地说道:“若烟,我是不是冒犯了你?”听不见她回答,以为她在生气,他惶恐地解释道:“我是无心的。” 而这句话在冷若烟听来却颇为残忍,她有气无力地应道:“我知道你不是当真的。” 慕容如风急急否定:“不,不,不是你想得那样,我是当真的。” 冷若烟捂住他的唇:“别说了,我什么都不想听。” 慕容如风拥紧了她,虽然沉默,却已似说出千言万语。 冷若烟不再推开他。离开这里之后,两人还不知是否会再继续相处下去,她真想留住这一刻的温暖与甜蜜。生命中头一次的欢乐会如此短暂吗?这种欢乐难道就是人常说的“爱”吗? 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惊住了!爱?原来爱就是这个样子的?会是这样的矛盾,夹杂了那么多的痛苦与欢乐?她爱慕容如风吗?是的,毫无疑问,正是因为有这份爱才令她这些日子以来会如此魂不守舍,心神不宁。慕容如风的每次微笑,每次牵手,都会使她心跳加速,这一切都源自这一个“爱”字。 她又开始恐惧了,爱了之后呢?又会面临着什么?在她心底早已将自己与慕容如风划分成两个世界的人,他是世家公子,而她是个孤独的杀手,这两种人是不应该有交集的,即使有,也只是短暂的一瞬,随后便是更久更远的分离。 恍恍惚惚间,她已感觉不到寒冷,他身上散发出的温暖便是她无法放弃的力量源泉。相拥而坐,黑暗中无法计算时间,只似乎在朦胧欲睡之时,突然又听到了君碧幽的声音:“二位还活着吧?” 慕容如风的声音听上去仍保持着清醒:“多谢城主关心,我们无碍。” “轰隆隆”一阵声响,墓壁裂开,眼前出现条缝,从缝后透出一束耀眼的光亮,而后那缝越来越大,直到敞开一扇门的样子,露出壁后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殿。 乍见强光,冷若烟还有点不能适应,慕容如风将她扶起,低声问道:“行吗?” “我没那么娇弱。”她不让慕容如风扶,自己走进这座大殿之中。 大殿的四周没有任何人,地面光滑得几乎可以照出人影,到处都摆满了盛开的优昙花,在殿的正前方的宝座上,端坐着一个身着紫色衣裙的少女,肤白欺雪赛霜,貌美如花似月,唇边还挂有一丝微笑,这位便是现任幽罗城的城主,君碧幽。 “欢迎二位到我幽罗城作客,也恭喜二位顺利闯关成功。”她的一双美目流盼,打量着冷若烟与慕容如风,眼神中既有讶异又有闪烁的光芒。她笑声如铃:“二位果然不负我望,不仅冷姑娘是当今的绝色,就是慕容公子如此俊雅的人品也是世所罕见呀。” 慕容如风含笑应对:“城主太过奖了,如风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而已。” “你若是凡夫俗子,那天下的男人还能看吗?”君碧幽痴痴地凝望了他一阵,不禁感慨道:“冷姑娘,你真好福气,能有慕容公子相伴左右。”她赞佩道:“自从我幽罗城建成以来,能连闯三关者你们是第一人,能连闯三关而毫发无伤者,也要只有你慕容公子一位了。”她眼光锐利,早看出冷若烟已身上带伤。 慕容如风谦逊地笑道:“其实在下赢得十分侥幸,但并不是真的武艺出众。” “侥幸?险阵之中岂有‘侥幸’二字可言?”君碧幽对他的谦逊不以为然。 而慕容如风却主动解释道:“确是侥幸,如果在下告诉城主,在下是个瞎子,城主是不是会觉得在下的确占了些便宜?” “你是个瞎子?”像所有人一样,对慕容如风是瞎子这件事上,连君碧幽也不能免俗地惊呼出来。她一下从宝座中站起,几步走到他们面前,想确定慕容如风刚才所言的真实性。冷若烟却斜跨一步,挡在他们中间,冷冷地看着她。 君碧幽玩味儿似地看着他二人,取笑道:“冷姑娘似乎已把慕容公子据为私物了?” 冷若烟不说话,慕容如风从后面轻揽住她,毫不避讳,声音中满含柔情:“若烟是我的红颜知己。” 在场的两位女子的心都同时为他这“红颜知己”四个字所震动,冷若烟的心底又漾起那甜蜜与痛苦并在的滋味,而君碧幽则是羡慕与嫉妒并存,有些幽怨地看着这两位并肩而立的金童玉女。 “拿来!”冷若烟伸出手。 “什么?”君碧幽眨眨眼,故作不知。 “花种。”冷若烟不耐烦地说。 君碧幽却赖皮地笑道:“我答应过一定会给你吗?” “你!”冷若烟秀眉一竖,没料到她会反悔。 君碧幽道:“我只说我会考虑,并没有说非给不可呀?” 冷若烟怒道:“你想逼我动手吗?”她欺身而上,不拔剑,赤手去抓君碧幽的肩头,君碧幽左肩一卸,身形微晃,已飘离数尺,笑道:“冷若烟,别太高估了你自己,别人或许怕你,我却不怕。今天你有伤在身,就算胜得了我,但我殿外还有三百名死士,你能一一将他们全部击倒,再全身而退吗?” “若烟,冷静一点。”慕容如风柔和的嗓音最具安抚地效果,不知是他天生的处变不惊还是对君碧幽的耍赖早有预料,总之他并无任何惊讶或愤怒的表情,只平静道:“城主是还有什么条件要我们去完成吗?” 君碧幽古怪地笑道:“我是有些条件,不过,只能对你一个人说。” 慕容如风一愣,道:“若烟与我不分彼此,城主有话可同时对我二人讲。” 君碧幽坚持道:“有她在,我不能说。” “我不走。”冷若烟也毫不妥协。 慕容如风想了想,对冷若烟道:“这样吧,若烟你先到外面等一下,一会儿我去找你。” “我不走。”冷若烟蹙紧了眉,她并不想探听什么,但直觉却告诉他君碧幽似有很重要的话要说,她有一丝担心,不是担心君碧幽会伤了慕容如风,而是担心慕容如风会被她的某些话所影响。 “冷姑娘若不肯避开,我就只有陪二位耗下去了,好在我幽罗城空房多的是,有人能陪我常住于此也是件好事。”君碧幽促狭道。 慕容如风揽着冷若烟的肩头,柔声道:“放心,我不会有事,你出去一下,不会很久的。” 冷若烟看看慕容如风,又盯着君碧幽,声音中有丝杀气:“你若对他不利我不会放过你的。” 君碧幽娇笑道:“放心,像他这样俊的男人我可舍不得伤。” 冷若烟转身进了殿旁的一间小屋,那里也有间密室,门很快关上了,将室内外完全隔离开。 慕容如风含笑而立道:“城主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吧?” 冷不防君碧幽已走到他面前,凝视了他的眼睛半天,突然叹道:“真是可惜,这么完美,怎么会……”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触模慕容如风白皙俊美的脸,慕容如风一闪躲开,微有愠色:“城主,请自重。” 君碧幽哈哈一笑:“我刚刚还以为你不是个会生气的人呢。” “城主把如风留下来就为了证实这一点吗?”慕容如风不满道。 君碧幽悠然道:“你的眼睛不是天生便盲吧?” “不是。”很奇怪,君碧幽竟会对这个问题感兴趣。 君碧幽不再嬉笑,正色道:“如果我说我能治好你的眼睛,你对我的态度应该不会像现在这样了吧?” “你?”慕容如风只当她在说笑话,根本不信。 君碧幽看出他不信,也知他不信的理由:“我知道你四哥慕容明号称‘天下第一神医’,你以为连他都治不了的病,别人更不用提。其实‘神医’有时也并非万能,我想至少他还不知道你失明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但我却猜得出来。” “哦?”慕容如风的嘴角挑着一丝礼貌的笑意。 君碧幽一字一顿道:“你失明之前,家中是否有什么变故?譬如有亲人失踪、过世之类的?” 慕容如风神色立变,道:“你如何知道的?” “看来我说中了。”君碧幽洋洋得意。 慕容如风也不隐讳:“我失明的前一天,有一位表姑病笔。” “恐怕不是病笔,而是自杀吧?”君碧幽的话再度令慕容如风吃惊不小,因为他的确曾从兄弟姐妹中听说那位表姑乃是投湖而亡,当属自杀无疑。 看到他的表情,便知道自己又说中了,君碧幽更加得意道:“你四哥之所以查不出你的病因,是因为你并非是由于任何的外伤内疾导致的失明,而是被人下了一道生死血咒。” “血咒?”慕容如风头一回听到这个词,问道:“何为生死血咒?” “便是有人以生命作药引,将一个诅咒安降在某人身上,一旦下咒之人死去,被咒之人就会应验了他(她)生前的咒语。你的失明便因此而致。” “你的意思是说,我的那位表姑对我下了一道生死血咒?结果便是拿她的命换我的一双眼?”这种怪事真是闻所未闻。慕容如风有些半信半疑:“我的表姑为什么要对我下咒?她生前一直对我很好啊?” “这我就不知了,你可以回去问你的家人,我想依这个线索去寻,他们会知道原因的。”君碧幽又观察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道:“而你这双眼睛若想复明,便只有一个方法。” 她故意停下不说,想等慕容如风追问,谁知他竟不开口询问任何话,君碧幽先忍不住了:“你不想知道如何解咒吗?” 慕容如风道:“城主若想告诉我,自会说的,否则我问也无用。” 君碧幽惊叹于他绝顶聪明,便也不再绕圈子,直言道:“你若肯多留下来住我这里几天,我自会告诉你,而且说不定还能治好你。” 慕容如风还是微笑道:“抱歉,恐怕我不能令城主如愿了。今日若拿不到花种,我便要赶回到三姐家,无法再多逗留片刻。” “为了你的眼睛,你都不肯多呆一日么?”君碧幽无法相信他会这么随便地放弃复明的机会。 慕容如风潇洒从容的微笑便是日月也难掩其光辉,他的声音淡雅如风,声如其人,声如其名:“我相信一切自由天定,看得见也好,看不见也好,都只会在拥有一些东西的同时又失去一些原本拥有的,既然如此,维持现状又有何不好呢?” “你不想再看到这个世界吗?”君碧幽惊问。 慕容如风的神情似在凝思又似在幻想:“我真正想看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冷若烟?”君碧幽从牙缝中迸出这几个字。 慕容如风含笑点头,一脸的深情:“看不到她的确是我的遗憾,但只要能感觉到她就在我身边,我还有什么好埋怨的呢?” 冷若烟真是有福到家了。她凭什么能拥有这么优秀的男人的爱?君碧幽嫉妒死也羡慕死了。 “真是受教了。”君碧幽冷笑一声,扳动机关将隔离冷若烟的密室之门打开,冷若烟从里面走出,研判似地看着他二人的表情,君碧幽道:“放心吧,我没说什么对你不利的话。” 慕容如风对她温柔地笑道:“若烟,我们走吧。” “花种。”冷若烟再次向君碧幽伸手,君碧幽道:“你还真是锲而不舍啊。慕容公子已拒绝了我的要求,你若能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可以把花种给你。” “什么?”冷若烟问,慕容如风却有些陌名的紧张,道:“城主若无诚意送出花种就算了,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难我们?” “慕容公子误会了,我所要谈的并不是什么难应付的问题,而是与学武之心有关。” 君碧幽正色对冷若烟道:“一直以来我都很好奇当今武林中武功最高的人究竟是谁?有人说是白鹤居士独孤鹤,也有人说是伤心林的林主方静心。听说他二人已约定于今年年终在雪峰之上一决胜负,到时候谁是男子武林中的第一人就可见分晓了。但咱们女人中谁的功夫更强呢?我同样好奇,不如我们也仿效前人,在华山之巅来一场决胜之战如何?若你赢了,我便把优昙花的花种交给你。” “你不反悔?”冷若烟问。 “绝不反悔。”君碧幽毫无狡黠之色。 冷若烟眸如死水,却猛地放射出两道精光:“十月初十,我在华山之巅等你。” “不见不散。” “又要打?”慕容如风对于她们的约定极为不满,不是说男人好战吗?怎么连女孩子也开始这么争强斗狠了?他阻拦道:“不行,我不同意。” “这恐怕就不是慕容公子你所能左右的了的了。”君碧幽看出冷若烟绝对是个一言九鼎之人,她做出的决定,也不是别人可以随意改变的,即使是慕容如风也不行。因为她做出这个决定的本身也是为了慕容如风,优昙花种尚未拿到,她怎么会轻言放弃呢?她静视着冷若烟,忽然道:“冷姑娘,我也有几句话想对你说,不知你是否想听?” “什么?”冷若烟扬眉问道。 “慕容公子是否也应回避一下?我们女人的悄悄话男人似乎更不应该偷听吧?”君碧幽玩笑般的口吻表示她并无任何恶意。 慕容如风对冷若烟叮嘱道:“别轻易答应人家什么,有些话可听可不听,听完了咱们就走。” “嗯。”望着慕容如风的背影被密室之门掩去,冷若烟冷然道:“你要说什么?” “你知道吗?刚刚我对他说我能够治好他的眼睛。”看到冷若烟终于有了表情的脸,君碧幽却苦笑道:“我的条件不过是让他能在我这幽罗城多住几天,但他却不肯。”她叹了口气,感慨道:“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像他这么傻的人,但却着实傻得可爱。他身上自有一股令人心动的气质,纯净得没有一丝一毫的世俗气。说实话,我若能再早一些时候遇到他,我是绝不会放弃他的。”她凝视着冷若烟,真诚道:“你的确是个有福之人。” 冷若烟心头一震,没想到她会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 君碧幽继续道:“华山之约是你我的一场荣誉之战,我是不会改变它的,但有一件事我却可以告诉你,关于慕容如风双眼的治愈方法。”看到冷若烟的眼中有疑虑之色,她笑道:“放心,我没有任何条件,完全是出于一片好意。”她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似在整理思路,而后才徐徐讲道:“我家历代掌门人都会自孩提时起便阅读各种书籍,以便将来适合做一个掌门人,而在家传古书中有一本专讲符咒毒药的书。慕容如风所中的便是书中所讲的一种生死血咒。” 她又将下咒的方法及结果说了一遍,并道:“这种血咒下时无声无息,若不知正确的解法是任何药物都治不了的。而这种解法说难不难,说易也并不容易,多少需要一点运气。它需要有一个被诅咒者真心相爱之人身上的一杯鲜血,混其眼泪,由被咒者服下即可。” 她眸光灼亮:“换句话说,倘若你和慕容如风是真心相爱,只要有你的血和你的眼泪便可以令他复明,但要切记的是,如果你们在相爱不深不真之时便让他喝下解药,非但解不了血咒,还会要了他的命,你明白吗?” 冷若烟怔了许久,忽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君碧幽凄凄一笑:“他应该是个完美之人,我不希望他的身上有任何的瑕疵,我虽想成为那个为他解毒之人奈何他的心中永不会有我,我看得出他对你一片深情,我又有什么理由不成全你们呢?” 冷若烟与她对立互视了很长时间,才心绪复杂地说出两个字:“谢谢。” 在从幽冥殿出来往大门口走的路上,慕容如风问道:“她刚刚和你说了些什么?” 冷若烟沉默片刻,才避重就轻道:“她说她对你有情。” 慕容如风没想到她如此直率,有些不安地轻唤道:“若烟,你该不会信她吧?我们才刚刚见面不到一个时辰而已,我想君碧幽只是在开玩笑罢了。” 冷若烟无声地摇头,她看得出君碧幽的确对慕容如风动了情,虽然只刚见面一个时辰,但慕容如风是绝对有能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攫取任何人的心的。他有那份本事,即使他还是个瞎子。 慕容如风最怕她会在关键问题上保持沉默,这总会令他模不透她在想什么。他握住冷若烟的手下滑至她的腰际,停伫下来,柔柔地低声道:“我有话对你说。” “出去再说。”冷若烟故意避开话题,抢先一步跨出墓穴的大门,慕容如风追出来拉住她刚要说话,却听见慕容南的声音:“如风!你真是快把我急死了!” 前面不远处,慕容南在夜色下飞奔过来,焦急地连珠炮似地发问:“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你知不知道这幽罗城是什么地方呀?竟敢擅闯?”慕容南拉开他俩,瞪着冷若烟道:“一定是你把如风带到这儿来的,你想害死他呀?!” 正此时,慕容玄也带着慕容燕及不少家丁一起赶到这里,一见慕容如风,都先放下一半儿心,忍不住责问道:“如风,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幽罗城没有为难你吧?” “让大家担心真是不好意思,是如风之罪,回头我一定会向大家一一陪罪的。”慕容如风轻松地笑笑,一方面又急着和冷若烟说话,他冲着冷若烟所在的方向道:“若烟,先陪我回三姐家好吗?” “咱们就此分手吧。”冷若烟突兀地离别之语将慕容如风惊怔住了,“怎么?你这就要走?”毫无预兆,太突然了,慕容如风根本无法接受。他急道:“可是,我还有话没和你说呢。况且,况且,这事情也还没有办完,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被突然的离别所打击,慕容如风一下失去了往日的平静与安详,激动地嘴唇发抖,语无伦次。 慕容燕在旁边吃惊地看着这一切,没想到总如孩子般天真,永远不会着急的慕容如风会为了眼前这女孩子的一句话而急得脸色都变了? 她暗自审视着冷若烟,见她一身黑色的劲装在夜幕下显得格外奇诡,虽然身边有这么多人,她仍感觉不到那女孩子身上的气息,苍白的脸虽然绝美,但毫无笑容与生气,静如死水的眼眸似乎即使面对山崩地陷也泛不起任何微涟,叫人看了只能从心里发冷。好奇特的女子,爱恨在她面前好像并无任何意义,然而慕容燕却看得出慕容如风对她已是一往情深。气质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缘何会互相吸引?“情”之一字真是难讲得清。为了如风,她也出口挽留道:“是啊,冷姑娘,虽是初次见面,但我也很想和你多亲近一下,不至于这么不给我面子吧?” “我还有事要办。只能辜负你的好意了。”冷若烟难得会多解释一句,她看着慕容如风,眸中流露出复杂而难懂的心语,平平的声调中勉强不多显出一丝不舍:“等我赴了君碧幽之约后,便会把东西送到你那里去。” 慕容如风伸手拉她,她一闪避开,令他抓了个空,幽冷的声音轻轻低吟出最后一句话:“你……多保重吧。” 急退数步,她猛一转身,瞬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若烟!”慕容如风激动地呼喊却唤不回她义无反顾的身影,只徒然让他茫然无措地呆立在原地,只觉得天地都已化成一片虚无。 第七章 两个月后,苏州。 一条装饰得平淡无奇的小舟独自航行在江上,虽有梢公却在船头打盹儿,只任小船随意飘流。 船中,一只握着毛笔,如冰玉般洁白的素手刚刚离开了一张已写满墨迹的纸笺,纸笺上令人断肠的词句与素手主人那张绝美冰冷的脸有种相对自凄凉的感觉: 风乍起。吹乱一江春曲。蓼汀上,桃花胜火,半堤红蕊绽花期。何道芳无迹?清圆。花间露底。纤手摘,白频绿藕,轻舟侧畔风荷举。凝眸望沧溟。羡天地沙鸥,不解愁绪。心随长空任来去。落拓天涯客,风尘羁旅,寂寞怕见桃花驿。此乃伤心地。旧梦,千嶂里。化楚云湘水,无处寻觅,唯有自品断肠笛。看小舟如风,满湖烟碧。人似飞絮,飘零零,无所依。 朱唇轻启,似发出一个幽怨的叹息,但什么也听不到,那张纸笺也被素手抛进了江中。 独自走出船舱,如在阳光下突然见到一座沉封千年的冰雕,虽然美到了人间的极致,却也冷到了人间的极致。仿佛只要她再多站一会儿,便是整条江水都要结成冰了。如魅影般的黑衣装束,让她看上去更是那么难以亲近,不似人间所有。 “船家,靠岸。”冷如霜雪的声音将已在半睡半醒间的梢公惊醒,忙不迭地按她的话去做。 冰美人踏上岸边的石台,回头问道:“落霞楼在哪里?” 梢公慌忙指道:“再往前走大约半里地,二层楼,门上挂个竹牌子就是了。” 冰美人转头向前而去。 落霞楼是苏州一带颇有名气的酒楼,它之所以出名并不是因为这里的酒特别醇,菜特别香,歌妓特别美,而是因为落霞楼的主人是七星帮的帮主。七星帮的势力虽不算特别大,但有一项专长却是别的帮派很难具备的,那就是打探消息的功夫。七星帮的帮主曾经立下一个规矩:凡是在落霞楼一次开销达百两白银以上之人,可以要求七星帮为其提供一个消息。所以有不少遇到困难的各种人士便络绎不绝地造访落霞楼,一掷千金者也不在少数,多数都不过是为了一个消息而已。 今天的落霞楼也依然是这么热闹。 每天都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奇怪的客人到落霞楼来,使得落霞楼的伙计、跑堂及掌柜的都练就一副处变不惊的神经。然而,当他们看到那位静幽幽伫立在门口的黑衣女子,还是都忍不住倒抽了口冷气。 黑衣女子脸戴面纱,除了一双冰如霜雪的眼眸外什么也看不到,斜挂在腰中的长剑似乎比一般的利剑都要长要窄,虽不曾露出锋刃,但仍让接近它的人感到一种逼人的杀气。 一名伙计先过来招呼道:“这位姑娘是要吃饭还是用酒?” “找人。”素手一翻,拿出一锭金灿灿的金元宝,起码有二十两以上。 伙计立刻会意,引领着她到了二楼的一间包房中,那里有一个执事之人正在等待各方前来求信问讯之人。 “姑娘是要找人?”执事按规定询问。 “嗯。” “不知是要找哪一位?” 黑衣女子的眸中杀气迸射,震慑得那执事冷汗直冒。 “何清修。”冰冷的声音念出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令那执事质疑地确认道:“何清修?‘仁人君子’何清修?” “嗯。”不再多重复一便那个令她厌恶至极的名字,最恨别人说那个人面兽心的畜牲是什么“仁人君子”、“一代大侠”。本就不相信这世上真会有什么“侠”,在得知了何清修的种种不为人知的恶心劣迹之后更是让她彻底对“侠”字寒了心。若留这畜牲在世上多活一天便是对其他人的不公。半个月前对他的刺杀未成,被他跑掉,一连找了十几天却没有消息。她知道何清修躲不了多久的,只要一得到他的落脚点,她便会一剑刺进他的心脏,不再让他多呼出半口脏气弄浊了人间。 放下金锭,她盯着执事,用不许对方辩驳的语气道:“三天之内,我要见到他。” 执事咽了口口水,壮着胆子问道:“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冷若烟。”不理会执事人惊诧地表情,魅影又如烟而去。 七星帮的办事效率果然是天下一流,两天后冷若烟便得知何清修现在的落脚点,她立刻动身追杀。 据报,何清修正躲在一间棺材店中。当冷若烟赶到那里时,天已黑了下来,棺材店也正要打烊,冷若烟如风般掠进,站在店内,喝问道:“何清修呢?” 店中人被她的气势所吓倒,只张大嘴巴发不出音。 冷若烟旋身进到后面,后厅没有人,只有窗帘在动,窗户大开,显然是有人刚刚从这儿跳出去。冷若烟的瞳仁中寒光四射,团身抱剑,从窗内飞出。即使是在黑夜中,她仍然嗅得出敌人的气味儿。凭直觉,她向着北边追了下去。 追了大约有半个时辰,她果然看到前方有个正在拼命奔跑的人的背影。是何清修无疑。她瞬间提快了速度,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逐渐减少。 何清修也感觉到了冷若烟的逼近,根本连回头看的机会都没有。生怕自己一旦耽搁便会被追上。 正在他无计可施之时,眼前出现了一座豪宅,门口灯火通明,停着为数不少的马车,显然主人府内正在设宴。墙檐下,两盏大红灯笼映出府宅的门匾:杜府。 何清修大喜,如见救星般直冲进大门。 门口的家丁还没有反应过来,又一条疾风闪电般的人影再次从他们的眼前掠进府内。 “什么人?”家丁惊怒地高喊:“快通知老爷,恐有刺客。” 何清修一直往里闯,掠过前门、偏门,便是此间府邸的正厅,此刻的正厅内灯烛闪耀,宾客如云,推杯换盏地正是酒酣耳热之时,众人突见何清修从外面狼狈不堪地闯进来都吃惊不小,纷纷上前问道:“何大侠,出什么事了?为何会如此行色匆匆的样子?” 何清修急抓住众人,求援道:“外面有人追杀我,各位,请施援手啊!”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来搅本人今天的寿宴?”主人从前桌走来,对何清修道:“何兄请勿惊慌,今天就算来人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你分毫的。” 何清修有苦说不出:“杜兄若知道那人是谁就不会说得如此轻松了。” 主人浓眉轩起:“哦?此人果真有这么大的来头?我倒要见识见识。” 正此际,从厅外传来一个冰霜般的寒音,杀气逼人:“交出何清修,否则便是与我为敌。”随声音旋风而来一个黑衣蒙面的女子。立在厅口,那鄙睨天下如冰山般的气质立时震慑了全场。 此间主人杜宇文主动走出来主持局面:“姑娘是谁?缘何要追杀何大侠?” 冰一般的双眸中透出不屑:“与你无关,我只要何清修一人。” 杜宇文也生气了:“今日是本人的寿宴,且不谈何大侠是否有什么罪行足以致死,便是冲着堂上的‘寿’字,姑娘也要给在下几分薄面吧?今日在座者多是何大侠之友。姑娘若执意要杀何大侠,岂不是也等于在与我们为敌?双拳尚难敌四手,更何况,这里多是当今武林的精英俊杰,姑娘行事可要三思而后行呀。” 连软带硬的威胁并未吓倒来人,她冷冷一笑:“助纣为虐者,与行虐者同罪。”眼中已无天下豪杰。 厅中立刻空气紧张,弥漫着一股火药味,大战一触即发。 蓦地,从厅的一角响起一个惊喜的声音,柔雅温和,似轻风徐来,将紧张的空气倏然刺破:“若烟,是你吗?” 从厅角的一个饭桌后,款款站起一人,白衣卓然,风姿绝俗,浅浅地微笑能暖进所有人的心房。竟会是慕容如风! 冷若烟一下子呆怔住了,也情不自禁地月兑口而出:“你怎么会在这儿?” 慕容如风从桌后步出,大踏步地走了过来,难掩脸上神采飞扬的表情,声音中全是愉悦:“今天是为我大姐夫庆寿,我们全家都到此祝贺。”因搞不清她的具体位置,他向她的声音所在方向伸出了双手。 冷若烟乍看到他,神智已恍惚起来,看到他伸出了手,也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手递给他,他立刻紧紧握住。 有着数百人的大厅中,两人旁若无人的表现与真情必露的神情再一次震惊了全场。 “若烟,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慕容如风低柔的声音只有冷若烟能听得见,而她的眼中此刻也只有慕容如风,痴望着他的俊容,那令她魂牵梦萦的微笑一点没变,艰难地说出一句:“你好吗?” 听到她的问候,慕容如风的笑容更加灿烂:“我很好,你呢?” “也好。”如果不包括那夜夜难以成眠的苦恼与时时都伴随左右的心痛,她应该还算好吧? “如风,你认得这位姑娘吗?”杜宇文奇怪地问道,看样子两人不像是一般关系,很少出门的如风如何会认识这个奇怪的女子的? 慕容如风含笑介绍道:“她是我的好朋友,冷若烟冷姑娘。” 全场响起一片此起彼伏地惊呼,有人打翻了茶杯,有人吓掉了筷子,场面有些混乱。 冷若烟一眼看到正往门外开溜的何清修,身形一晃,剑锋已指着他的咽喉,冷喝道:“你还想走吗?” 杜宇文先自惊愕中回过神儿来,忙上前道:“冷姑娘,有话好好说,既然你与如风是朋友,便是自己人,有什么不能坐下谈的?这样刀剑相向,又是在本人的寿宴上,似乎太不顾全在下的颜面了吧?” 慕容如风皱眉问道:“若烟,你又要杀人了吗?” 冷若烟的剑依然直指着何清修的咽喉:“说,上月初九你在哪里?做过什么?” “我,我哪儿也没去啊?只在家里呆着呢。”何清修壮着胆子说谎,算准冷若烟不敢在天下群雄前动手。 冷若烟冷哼一声:“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慕容如风在身后温和道:“若烟,无论他曾犯过什么错,今天都先不要杀他好吗?今天是我大姐夫的寿宴,寿宴中见血是不吉之事。”他走上几步,恳切道:“给我个面子好吗?算我求你。” 冷若烟的长剑虽未曾放下,但剑锋已偏了几寸,依旧冷视着何清修道:“上月初九,山西青云庄;四月十四,湖南凤华帮;二月初九,山东威武镖局,去年十月二十,江西南通钱庄……” 她毫无感情色彩的声音念着一个又一个日子和一个又一个地名、组织或帮会,每听一个,众人的心头就一沉。这几年来,一直有不少帮会组织莫名其妙地被股神秘地力量灭门,惨烈到无论老弱妇孺都会被杀光殆尽,手法之凶残已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但直到今天也没有人知道这些究竟是谁做的?当人们看到冷若烟在此时此地对何清修念出这一串名字后,渐渐有些顿悟,但仍无法相信,享誉江湖多年的仁义大侠何清修怎么会做出这等卑劣凶残之事? 何清修的脸色在冷若烟的慢吟中由青到白,额头上全是汗,但仍强笑道:“冷姑娘不会误以为上述种种乃是在下所为吧?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啊!”转头向杜宇文求助:“杜兄,你该不会也信了这妖女的话吧?” 杜宇文沉吟着,的确不太相信何清修会是犯下这些血案的凶手,但根据他对冷若烟的为人行事之风的了解,也不信她会是个凭空捏造是非之人。世事难料,人心难测,两头都拿不准,还是中立一些好。 冷若烟的长剑忽然一扫,众人惊呼出声,以为她要杀何清修,谁知她只是削断了何清修的发髻。随着他一头散发落下,一颗又圆又大的黑色珍珠也掉落在地上。冷若烟拾起那颗珍珠,嘲弄地看着何清修惨白的脸,问道:“这是什么?” 何清修惊骇地什么都说不出来,宾客中却已有人认出:“是断魂之星!青云庄的传家之宝!” 什么都不用说了,一切真相已摆在眼前,许多曾死在何清修手中的冤魂生前之友都怒不可遏地冲过来,高喊道:“快杀了这个畜牲!” 冷若烟眼中的戏谑之色更深,如猎人看着已落入陷阱的猎物一般,并不急着动手。 杜宇文怒喝一声:“来人!把何清修抓起来!”有家丁应声上前,何清修自不甘心被缚,还要做困兽犹斗。冷若烟一剑便挑断了他的脚筋,并刺穿其的琵琶骨,废去了他的武功。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何清修被拖了下去。 杜宇文带头向冷若烟致谢道:“冷姑娘,多谢你为武林又铲除一害,刚才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冷若烟平静地吐出两字:“没事。”她又想离去,慕容如风却拽住她道:“若烟,过来见见我的家人。” “我不要。”她心中有些慌。 “求你了。”他恳求的表情根本无法令人拒绝。慕容如风将她一直拉回自己刚刚离开的桌前,对着身前几桌人道:“爹,娘,各位兄弟姐妹,这位冷姑娘是我的好友,前番我出门便蒙她一路照顾,是如风的生死之交。还望大家也能与她结成朋友。” 冷若烟这才注意到附近这两三桌的人无论性别年纪,个个都气质高雅,容貌出众。不仅慕容雄在座,便是她先前遇到的慕容萍、慕容燕、慕容南、慕容玄也都列席其中,放眼看去,足有四五十人,竟似乎整个慕容世家的人都在这儿了。 众人中,一年龄最长的老者神形清俊,对冷若烟微笑道:“冷姑娘年纪轻轻便风采逼人,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呀。” “慕容庄主。”冷若烟一眼便认出这位便是慕容世家的当家者,慕容文源。为表敬意,她摘去了面纱,以真面目视人。即使是拥有众多美女俊男的慕容家人也不禁个个露出惊艳的神情。 慕容如风有些急切道:“爹,我可不可以先带若烟退席?孩儿与她数月未见,有很多话要说。” 慕容文源的两侧坐着的是他的两位妻子,慕容文源同一般人不一样,娶的是一对姐妹,妻子无分大小全为正室,所争之子也无分嫡出与庶出。此时,慕容如风的生母道:“如风,何必急在一时呢?寿宴刚开始你就要退场,会让其他宾客笑话的。” 慕容萍则笑道:“让他去吧,反正若强留他在这儿,他的心也飞了。” 几位长辈互视几眼,慕容文源发话道:“只许去半个时辰,一会儿还要为你大姐夫敬酒呢。” “如风记下了,一定不会忘的。”慕容如风兴奋地拉着冷若烟去了后花园。 前厅内,慕容家未见过冷若烟之人都窃窃私语:这个冷若烟与如风的关系看来不简单哪? 大多数人都皱起了眉,即使冷若烟的行为举止也不失了“侠”字,但做法偏激,行如杀手,实在不是一向推崇以德服人的慕容世家所能接受的。如风和她走得如此近,不是件好事。 在后花园中,久别重逢的两人已忘却刚才发生的一切,月色下,两情缱绻,已是眼内无日月,心中忘天地了。 “若烟,你不知道能再见到你,我有多高兴。”慕容如风的喜悦之色溢于言表,就连一向空幻的双眸也似乎染了一层光彩,他口气任性地要求:“答应我,这一次不要急着离开。” “我,我还有事要办。”冷若烟低下头,她不善于撒谎,若非慕容如风双目不能视物,她那张忧郁哀惋的脸一定会令她在他面前更加无所遁形。 慕容如风固执道:“那我陪你去办。” “不行!”她忙着否决,正因为是要逃开他才会胡乱编撰借口,又怎么会同意他再跟在自己身边呢? “为什么不行?因为我会‘拖累’你?”慕容如风狡黠地笑笑,“我记得我在幽罗城中的表现应该还算不错吧?”不再打趣她了,他干脆戳穿她的心事:“若烟,不要总拿同一个借口来骗我,第一回你就未曾骗倒我,难道第二回就可以了吗?”他霸道地说道:“这一次你休想再轻易逃掉。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你到哪里,我就去哪里。” “你真麻烦。”她无奈地叹口气,不知自己怎么会与他纠缠不清? 慕容如风低笑:“我知道。”轻拥她入怀,双方都有一种旧梦重温的感觉,不由自主地便回想起当初在幽罗城冰室中的那一天一夜,分隔数月,对方的气息依旧,而这段情却并未因时间相隔而有所消减,反倒是逾加浓烈得难以化开了。 天,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由于慕容如风的一再坚持,冷若烟当晚只好留宿杜家。 杜宇文大寿的第二天,由杜宇文做东,邀请慕容全家去游湖。 冷若烟本不想同往的,但扭不过慕容如风的一再恳求只好相随。站在整个慕容氏家中,她孤冷的气质遗世独立,难以亲近。除了她身边神情兴奋的慕容如风,其他慕容家的人都以一种审视、判究的目光站于远处,遥遥相望。 湖上清风阵阵,船体在水面荡起层层波纹。四周是喧闹的人声。冷若烟立于舷边,目光茫然的望着岸边的垂柳,忽然想起似乎曾由句词说:垂柳千条,不系行舟住。回望船所历的来时路,波纹过后便是平静。数年前,偶至海边,曾听一老者言道:“无论海底如何翻腾汹涌,海面总是平滑如镜,似乎能容纳一切的世事变迁。”是否人之一生亦是如斯?无论有多少的坎坷艰辛,爱恨情仇,也终归是要归入尘土,归于死之永眠。 “若烟,要听我弹琴吗?”慕容如风轻柔的询问将她的神志唤回。回头看,才发现慕容如风的身边站着一位着湖蓝色衣衫的少女,虽面带微笑,但眉宇间却有一股少见的沉郁愁苦之色,而慕容如风的身前不知何时放了一张古琴。 那少女先开口自我介绍:“我叫慕容雪。” “这是我六妹,我曾和你提过的。”慕容如风的提示让冷若烟想起,当日在崖底他似曾说过什么“我六妹性情较冷,喜着淡色”之类的话,但这些话她从不曾真正放于心中过。旁人如何,与她无关。 慕容如风依旧在等她的回答:“平湖秋月好吗?还是泛沧浪?” 冷若烟暗叹一口气,不能不应了:“随便。” 慕容如风低缓的拨动出第一个琴音,整艘游船骤然安静下来,人人都在凝神倾听。 作为一个超于常人的失明者,慕容如风似乎已习惯于给人们带来无穷的惊喜和叹服。他的琴声如其人一样,温雅、平和,听上去令人的心暖暖的,好像云游于山间溪畔、云中月上般飘飘然。似醉微醒,曲引花旋,琴音犹在白云飘渺之间。 湖上渐渐升起大雾,从湖的远处忽然传来朦胧的箫声,袅袅凄凄,动人心魂。冷若烟不禁顺着箫声看去,只可惜雾实在太大了,只隐隐约约看到一艘小舟正在靠近,船头还有个人影。 听到箫声,所有的慕容家人都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慕容雪轻语道:“他到底还是来了。” 是谁?冷若烟不知道。箫音与琴音相和,在湖面织成一张音网,罩住了所有人的心。 慕容如风似乎故意要和对方较劲,指尖一挑,曲风骤变,刚刚还平如秋水的乐曲此时烈如雷霆,几乎要震散了这一湖的浓雾。 来人也不含糊,当即也变,不仅和音一丝不差,而且箫音始终醇厚清晰,绵延相传。能做到这两点者,除了须是一位乐之高手外,还必须精于内功。冷若烟暗暗猜测:此人必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慕容如风“铮”的击出最后一个琴音后,微笑着对箫音所来的方向大声道:“七哥,如风服你了!” 随即,从湖上传来朗朗笑声,小舟渐进,未停靠于大船边时,船上之人便一跃而起,如江风般迅捷,却又极其轻巧的落于大船的船舷之上。来人对着船上所有的人拱手一礼:“抱歉,我来迟了。” 冷若烟此时才看清来人,那是一个身着白色长袍的男子,袖口尤其宽大,手执一只碧玉长箫,容貌与慕容如风竟有七分相似,但气质却别有天成,顾盼之间神采飞扬,好像除了天地,眼中再不会有任何的人和事可以挂怀。慕容如风既然喊他做“七哥”,那此人就一定是被世人奉为“画神”的慕容雨了。 冷若烟冷眼旁观他的到来,他却先看向冷若烟这边,而且直接便走近到她身边,毫不掩饰地仔细打量着冷若烟,露出善意激赏的眼神:“想必这位就是冷姑娘了?真是堪称人间绝色啊。” 如此坦白直率的称赞,一点也不避讳世俗的眼光,慕容雨一出口就让冷若烟吃惊不小。 慕容雄身为长兄,皱着眉道:“老七,你这个说话不过脑子的毛病怎么还不改啊?” 慕容雨哈哈一笑:“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 慕容如风则为他对冷若烟的赞语感到高兴,道:“能得到七哥你的称赞必然不虚。若烟,改日应请七哥为你做一张画。” 冷若烟依旧冷眼无语,慕容雨也不介怀,又看向慕容雪:“六妹,最近身子好点了吗?” “谢七哥惦记,我很好。”慕容雪回答的很是庄重客气,对于亲人的询问而言,已经有些过于生疏了。 慕容文源在远处发话道:“老七,差人三催四请的,你怎么今天才到?甚至误了昨天向你姐夫敬酒。” 慕容雨一展袍袖走过去,面无愧色,甚至还有几分得意:“我在岭南发现一处绝妙的山景,每隔三年才得一见,实在不愿错过。”他顺手举起旁边桌上的酒杯,向杜宇文一敬,道:“姐夫,七弟向你赔礼了。” 大概是杜宇文对他的言行放纵早已习以为常,也举起一杯酒,与他碰杯同饮而尽。 听到慕容雨又去与别人寒暄,慕容如风靠近冷若烟,悄悄解释道:“七哥性情直爽,你不会介意吧?” 冷若烟并未回答,却突然腾身而起,跃出船舱,以湖上的各个船只为踏板,跃上湖岸。 “若烟!”慕容如风听到其他船家的惊呼,以为冷若烟是要突然离开,恨自己身在湖心无法去追,却不料身侧忽有人抓住他,然后是七哥慕容雨的声音:“看看去!”紧接着,他们也同样跃出了游船。 冷若烟是因为听到湖畔似有女子的哭声而去的。她本来是不关心旁人事的,但这哭声过于凄婉,好像……她已故去的娘。 此刻岸上正有一位妇人死命拉住一男子的衣角,边哭边求告着:“求求你,回家吧,家里的婆婆女儿都在等你呢。”那男子则很不耐烦道:“你少烦我了,耽误我赢钱的话,看我怎么收拾你!”女子依旧悲泣着:“别再去赌钱了!家里已经没东西可卖了!”男子一瞪眼,一脚踹开妇人,大喝道:“没得卖?逼急了老子就卖你!宾一边去!” 熬人被踹的站不起身来,但仍伏在那男子脚前苦苦哀求。男子还想抬脚再踹,冷不防被人“啪”的打中一个耳光。男子一下被打懵了,四下环顾打他的人,却突然被一道寒冷的剑锋搭至颈上,一个比剑锋还冷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卖家卖妻,嗜赌成性,留你这种人活在世上简直多余!”男子惊悸的腿脚发软,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吓得说不出话来。倒是他妻子,转而向他身后之人连连叩头求情:“女侠,求你放过我丈夫吧!求你了!” 冷若烟眯着眼睛看着那妇人:“你为他求情?你可知天下男人俱薄悻?!” “可他终归是我丈夫啊,我们一家老小还要指靠他过日子呢。求您放了他,求您放了他!我给您磕头了!”妇人头如捣蒜般磕个不停,冷若烟瞪视她良久,蓦的撤剑而退,转回湖边。 湖畔,慕容如风与慕容雨并立,两人皆耳闻目睹了刚才的一切,听到冷若烟走近,在两人擦肩之时,慕容如风忽然沉声道:“若烟,我想……有件事必须和你澄清。” “什么?”冷若烟站住,发现此刻的慕容如风脸上有种从未见过的严肃。 慕容如风好似在凝望她一般,深情地说道:“天下男子并非皆薄悻的。” 冷若烟在一瞬间为他的“目光”与话语所震慑。 一侧的慕容雨却以一种饶有兴味的眼神注视着眼前这两人。 次日清晨,冷若烟刚起床,慕容如风就在房外敲门。 “院里的玉兰昨天半夜开了,一夜都是香气,想不想去看看?” 她早已不会对他反抗了,因为知道就是说不去,他也会软磨硬泡地将自己拽去的。反对只是白费力气,还是趁早顺从他省力些。 同到院子的一角,那里种了四五棵玉兰。慕容如风仰着脸深深一嗅,似已陶醉在花香之中。 “怎么我园中的玉兰就没有长得这么好的?一定是大姐小气,将好的留在自己家,净拣了些次品丢给我养。回头我一定要向大姐讨回来。” 同时,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女子缓步走进园中,听到慕容如风的话,笑道:“如风,你居然也学会在背后说长道短了?这么诬陷我,也不亏心?” 慕容如风爽朗地笑道:“大姐,怎么这么巧?我刚说几句就被你听到了,你该不会是专等在门外听我说错话吧?” “我有那么招人嫌吗?”中年妇人走近,向冷若烟微笑道:“早啊!冷姑娘,这两夜睡得可好?”她的眼睛有意无意地瞟了一下两人牵着的双手。 “好。”冷若烟生平头一回尴尬,奈何慕容如风一抓住她的手就不肯放,让她想甩都甩不掉。 这位中年妇人是此间的女主人,慕容如风的大姐,慕容曼。她清晨到此,显然是有事而来。 丙然,只见她对慕容如风道:“如风,向你借冷姑娘说说话,你不会反对吧?” “要单独说?”慕容如风明显不太乐意。 慕容曼笑道:“放心,只说一小会儿,说完了马上把人给你送回来,好吧?” 慕容如风挑挑嘴角,似乎找不出任何反对的理由,便问冷若烟:“若烟,你的意思呢?” 冷若烟早已看出慕容曼此行是为她而来,不想躲避,便淡然道:“随便。” 慕容曼欣喜道:“既然冷姑娘也肯赏面子,那我们就去竹园吧,那里清幽一些。” “早点回来。”慕容如风叮嘱道。 冷若烟跟着慕容曼走向杜府的东南角的一个小院,这里因种满了翠竹,故取名为“竹园”。 路上,慕容曼谈天般闲扯着话题:“听三妹、四妹说,你和如风是三个月前认识的?” “嗯。”冷若烟的惜言如金除了在面对慕容如风时偶尔会有些失态之外,很少有谁可以让她多费什么唇舌。 慕容曼继续问道:“你和如风是在哪儿认识的?” “听风轩。” “哦?”慕容曼有点惊讶,“你居然会到那里去?是无意间去的?” “嗯。”她不想提天道门那一档子事儿。 “如风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慕容曼好脾气地笑道:“他就是这样,都已经二十多岁了,有时还单纯地像个孩子。” 不知不觉中,两人已走到竹园。 同坐一石桌旁,慕容曼讲述着慕容如风的生平:“如风虽不是家中年纪最小的孩子,但几乎可以算是最得宠的一个。在他失明前是,失明后就更是了。为了不让他成为一个废人,他几个哥哥费尽心力教他,让他成为一个各方面都极为出色的人。如风喜静,我们便不让他接触外面纷扰复杂的人群,怕玷污了他。你今天所看到的这个纯净的如风,一半是天生的,一半是我们的娇宠、保护创造出来的。” 她的笑容渐渐隐退,盯着冷若烟,语气严肃:“我们都不希望他受到一丁点儿的伤害。” 冷若烟也回视着她,虽眼波无澜,但一颗心已开始往下沉,“你要说什么?”她直言相问。 慕容曼也直接摊牌:“你和如风并不适合在一起。” 在杜府中的另一间大厅中,众多的慕容家人都早早聚在一起,已有多年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他们这样共聚商谈了,今天所要谈的是一件大家都在关注的事:关于如风与冷若烟。 此时,正是慕容萍在说话:“其实如风与冷若烟都还是孩子呢,两人不过是走得近了些罢了,有必要把事情搞得这么严重吗?” 慕容雄站出来反对道:“正因为他们都还年轻,不知道感情的深浅,才容易陷进去。如风是性情中人,又没见过多少外人,难免会被冷若烟迷惑。” 慕容燕皱眉道:“可是我怕这样搞下去会更危险。” “会有什么危险?三姐你别小题大做了。”慕容南满不在乎,并不认为事情有多严重。 慕容燕则提醒道:“难道你忘了上一回冷若烟在幽罗城突然辞行时,如风那副肝肠寸断,如遭巨变的神情?到现在回想起来,我仍觉得心惊。” 众人听了她的话,脸色都更加凝重起来。 慕容雨在一旁懒洋洋地插嘴道:“就算他两人相爱了又怎样?何必畏如洪水猛兽?我看冷若烟并没什么不好。” 慕容文源终于以一家之长的身份发话了:“若单以人品来论,冷若烟或许并无大过,但她的性情偏执,为人孤傲,做我慕容家的儿媳似乎还欠淑德。” 慕容雄立刻应道:“父亲这话说的正是。” 慕容雨哼哼一个冷笑:“那咱们这一大帮子人合着伙地算计他们,又算什么?” “老七!”一大群人以喝斥的口吻齐齐叫出声,慕容雨苦笑着甩甩手,暂时不说话了。 竹园内,慕容曼仍在对冷若烟讲“道理”:“我看得出如风很喜欢你,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们两人的未来?你是个杀手,时时刻刻都有危险常伴左右,如风却是西喜好宁静平和之人。他现在之所以会对你如此痴情,多少还由于他这前半生所能遇到的女孩子几乎都是他的姐妹,你是他所遇到的第一个‘外人’,又曾和他同生共死过,他会动情是很正常的,但将来呢?等你们相处久了,彼此了解深了,而他遇到的外人多了,你们之间的这份情又还能守多久呢?” 冷若烟面无表情地听着,慕容曼对她的表情实在模不准,口吻再柔和了一些:“我知道这么说,可能你听着会很残忍,我其实也不想做个让你们恨的人,可我认为对你们来说最好的路就是彼此之间保持距离,不要再这么继续交往下去,也许将来的痛苦会少一点,否则……” 冷若烟的眸光幽冷,缥缈,冷静地打断慕容曼的话:“你放心,我会离开他的。” “真的?”慕容曼惊喜地几乎失了风度。 冷若烟却站起来冷冷道:“若没有别的什么事,那就先告辞了。”她袖边一动,如魅影尘烟般飘然而去。 早已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心灵忽又被人狠狠地捅了好几刀,是个什么样的滋味? 冷若烟在回去的路上脚步虚浮,头脑麻木,唯一能想得起的,就是慕容如风轻柔地叮咛:“早点回来。”是的,回去,她只想再看一眼他的笑,再感受一下他的温暖,只要片刻,那么便是即刻去死,她也不会再有任何的留恋。 像个游魂孤影般回到她与慕容如风住的跨院,不想院口竟站着一位少女,眉宇间的忧郁之色依旧,冷若烟记得她:慕容雪。 又一个说客。冷若烟什么都懒得说,懒得做,她低着头想从慕容雪身边穿过,慕容雪却将她拦住:“可否借一步说话?” 冷若烟被迫停下来,瞪着她,眼中压抑的火山似乎马上就要爆发出来,咬着牙,声音近乎凄厉:“你们慕容家还有多少人‘有话要说’?最好一次来干净。” 慕容雪却笑了:“看来我大姐刚才的确伤了你。”她停了一下,再道:“我只想问你,你是否真心爱我九哥?” “无可奉告。”冷若烟的语气冷得慑人,慕容雪却幽幽然叹息道:“若你们是真心相爱,便不要被旁人左右,免得贻误终生,追悔莫及。” 冷若烟本已从她身边走过,听她的话又停了下来,诧异地回头去看,却见慕容雪神色凄然:“因为我知道后悔的滋味有多痛苦。”她眼神迷惘:“我曾爱过一个人,在他对我好时我未曾珍惜,当我后悔了,醒悟了,他已永远地离开我,再也回不来了。”她注视着冷若烟:“记住,宁要短暂的欢乐,也不要永远的痛苦。人心太脆弱了,碎过一次便再难补救。” 慕容雪走了,冷若烟的心却更不平静。一边是把她拼命往外拉,一边又把她往里推。她累了,真的是太累了。 罢走进跨院,却听见从慕容如风屋子中传来一阵琴声,幽雅、舒缓的琴音与园中的玉兰花香相和,似已将这里同外边的人世完全隔离开。 冷若烟凝神细听琴曲,心中猛地一颤,为何他竟在弹《阳关三叠》? 渭城朝雨浥清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进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冷若烟的心霎时被一股巨大的酸楚所占据。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离别之音在耳,莫非今日真是断肠之时? 推门而入,琴声嘎然而止,慕容如风在琴后微笑道:“回来了?和大姐聊得如何?” 冷若烟无声地坐在他身边,虚弱得靠在他的肩上,想汲取一些温暖。慕容如风干脆将她紧紧拥住,将自己的大半个脸埋进她的秀发中。两人以这个姿势坐了好久,慕容如风突然道:“若烟,嫁给我吧。” 冷若烟刚刚暖和的身子忽然僵直,推开他,冷静地说道:“你累了,去休息吧。” 慕容如风强硬地抓住她的手,蹙紧眉头:“你以为我在说胡话?”他摇头:“我已经考虑了很久了,从与你当日在幽罗城分手时我就已想得很明白,我不能没有你,也绝不会放弃你,除非……”他抿着唇角,“除非你说一句,你并不爱我。” “我不爱你。”冷若烟答得毫无阻滞,顺畅得如已在心中将答案念过千百遍。 慕容如风神情大变,如受到强烈地打击,脸色苍白,身子摇晃了一下,不敢相信地问道:“真的?” “真的。”冷若烟的口吻坚如磐石。 慕容如风略一沉默,忽将她拉回自己怀中,狂热而准确地吻住了她的唇。冷若烟大惊,先是用力挣扎,却挣不出他的臂弯,最后只有放弃,徒然让他轻易攻陷了自己的心房。 慕容如风今天的吻与在幽罗城冰室中的一吻截然不同,那天他的吻更像一条清流,文雅清新,又带有一丝青涩;今天却如烈火般熊熊而起,好像成心要将冷若烟烧融在他的狂热之中。冷若烟从挣扎到被动地停手,到身不由己地环住他的腰,渐渐对他的唇开始有所反应,最后她已无法控制住自己,紧偎在他怀中,她的身体已背叛了她的意志,而告诉了慕容如风一个真实的答案。 “你在说谎。”慕容如风停止了拥吻,极其自信的微笑让他看上去又是那么风采逼人。 冷若烟从他的怀中站起,默然走到屋中的茶桌旁,拿起一只空杯子。透过她的身形,可以清楚地看到有几滴如水般的液体正无声无息地滴落进杯中。 “若烟,你在干什么?”慕容如风也站起来。 一把明晃晃地短匕倏地割破了冷若烟冰一般的肌肤。从苍白的皮肤中渗出鲜红的血,先后也掉进杯中。 “若烟?”慕容如风已站在她身后,“为什么不说话?” 她猛一转身,将那个茶杯举到他唇边,让他的手触模到杯口,冷冷的声音中尽是命令的口气:“喝了它。” “是什么?”慕容如风轻轻嗅了嗅杯中的味道,皱眉道:“怎么味道这么怪?好像还有股血腥气?” 冷若烟仍举着杯子:“喝了它,否则我立刻就走。” 慕容如风却神色一亮,判问道:“如果我喝了它,是否就代表你答应我的要求了?” 冷若烟迟疑地停住,决定撒个谎骗他:“喝了它,再睡一觉,如果明天你一觉醒来确定想法未变,我就答应你。” 慕容如风欣喜若狂地接过杯子,道:“那你一定会后悔浪费了这一天一夜。”刚要饮下,他又疑问道:“你不是想趁机溜走吧?” “不会。”她的保证让他放心,她保证过的事从没有食言过。他再不迟疑,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冷若烟用手指轻轻擦去他唇边尚存的一丝血渍。不知这个配方究竟灵不灵?也不知他喝下后会有什么反应?她开始有点后悔,万一君碧幽是在骗她,那她岂不是害了慕容如风?她开始焦虑地观察着慕容如风的神情变化。 奇怪?慕容如风不解地甩甩头,为什么这么快就感觉到一种困倦之意?强烈地让他头脑昏沉。他抓着冷若烟,问道:“那杯中有什么?为什么我会这么困?” “没什么,是你累了。”知道药起了作用,冷若烟将他扶到屋角的床榻边,让他躺了下来。 慕容如风命令道:“不许你偷着离开我。” “不会。”她再次保证。 慕容如风放心地睡去了,唇边还挂着一个幸福的笑容。 冷若烟悄悄走到桌前,颤抖地执起笔,写下一封短笺。 走回榻前,她无限眷恋地凝视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要将这一切永远地深刻进记忆之中。尽避无比心痛,但仍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若烟,你还在吗?”在梦中他轻喃一句。 “在。”她捂住自己的唇,不让过分的颤音被他听到。 “别离开我。”他仍不放心地叮咛。 “不会。”禁不住泪已夺眶而出,打湿了彼此的衣襟。跪在榻前,轻轻印上自己的唇,这会是今生最后的一吻,从此后,便是魂梦渺杳,此恨绵绵了。 颤抖而虚弱地站起,踉跄着退出屋子,再不敢多回头看一眼,她如疯颠了一般,狂奔出这片深院。也狂奔出这片不属于她的世界。 屋中,慕容如风仍在沉静而安详地熟睡,桌上纸笺飘动,闪现出几行满是泪痕的诗句: 与君别, 别后莫相见。 此生梦短缘悭, 惟寄会重泉。 非关风与月, 只因天上人间。 第八章 云淡风浅,鱼行舟前。芦花飞雪山水间。朦胧箫音凌云起,直把楚台作灵泉。清魂随雁,断肠天边。缘亦无份情亦悭。万千情爱随流水,世事如我皆尘烟。 ………… 又是黄昏,残阳如血,大片大片的,几乎将整个天幕遮住,美得碎人心,断人肠。夕阳透过无数林叶的缝隙如万道金光洒在地上。树影斑驳,像张无底的大网,试图网住这些金光,网住行在网中的人。 一匹黑马驮着一个黑衣女子,在山林中漫无目的的行走,四周的美景似乎都无法吸引住她(它)们的视线。直到有只云雀从眼前飞过,黑衣女子才缓缓抬起眼帘扫视了一下四周,茫然而空洞的眼神中似乎有着一种无解的忧郁,这忧郁来自心底最深最伤的痛,无人能知,无人能懂。好像冰山下尘封着一颗支离破碎的心,而这世间又有谁能移开冰山,去补救那心呢? 山间有个农夫正在干活,看到少女从眼前经过,便好意地大声提醒:“姑娘,别再往前走了!前面走不通的!“ 少女也不吭声,好象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 农夫看着奇怪,忍不住又开口询问道:“姑娘,你是要去哪儿啊?天快黑了,夜里风大,还是别赶路了吧?” 听到一个“风”字。少女似乎浑身一颤,好像被什么触痛到般,一勒马缰,停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农夫,声音同眼神一样寒凝:“谢了。”然后又径自信马前行。 前面果然走不通,是一片山涧的边缘,山边还立着一块石碑,少女下马走近,却看到石碑上有几个熟悉的字:半天崖。于是,往事历历,如波涛汹涌般全浮现出来,少女足尖一软,虚弱地瘫倒在山涧边。 她伏在地上,目中隐隐有着闪动的泪光,却倔强地强忍着不肯流出。口中只喃喃地自语:“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独自走了这么远的路,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想任何的人,任何的事,以为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忘记一切痛苦,但最终的结果却是重新回到了痛苦的根源。这究竟是为什么? 少女,冷若烟,她这一生都不会忘记半天崖这个地方,更不会忘记当初与她一起到过这里的人。而现在,一切又同过去一样,她还是形只影单,与孤独寂寞独守,而那一个曾经同行之人,如今却不知身在何方? 为什么?为什么她这一生注定孤独?为什么她就不能真正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快乐和幸福?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在剥夺她幸福的权利?为什么? 无语问苍天,即使问了,上天就真能给她一个回答吗? 越想越是痛苦伤心,冷若烟的神志几近崩溃,也许是要发泄什么,也许是要逃避什么,她忽然纵身跳下山涧,如同一片破碎飘零的落叶,凄美地做着一生最后的舞动。 就在她快要坠落到底的时候,从一侧忽然狂吹出一阵劲风,将她整个人又吹了起来,紧接着,一个人从旁边跃出,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平安拉到地面。 心愿没有达成,冷若烟并没有任何的感激之心,而是狂怒地向救命之人打出一掌,那人却轻轻巧巧的化解了她的招式,说道:“人命宝贵,你有何难事非要寻死?”却不等冷若烟回答,他又惊问道:“你,你可是上回那个女孩?” 冷若烟这才看清,此人就是上回在谷底给她和慕容如风指路的中年男子,那位方伯。 “我死不死关你何事?”她仍旧是满腔的幽怨与愤恨。 方伯叹了一声,“二十年前,我同你做过同样的傻事,但经过了这二十年的岁月,我已经懂得珍惜生的权利有多么重要。人都有迈不过去的坎,如果实在是迈不过去,就先放到一边,走其他的路,或许反倒能走出一片海阔天空呢?” 冷若烟依旧瞪视着他,问:“你究竟是谁?” 方伯笑笑,“我的名字已经很久没人提了,不知道是否还会有人记得。我叫方静心。” 方静心,伤心林的林主,当年号称是江湖第一剑客,却已失踪了近二十年,一直无人知其下落,只知他多年前为了一段伤心至极的情事而退隐江湖。江湖最易淡忘,尤其是在经过时间的磨砺、新人的辈出之后。若非当初在幽罗城听到君碧幽提起他即将与独孤鹤开始的一场决战,连冷若烟几乎都忘记世上原本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但是,他的存在对她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她不在乎任何人,问他的名字也只是为他的故作神秘提高警惕。早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后,才更好面对这个非敌非友的陌生人。 方静心,这个当年曾叱诧风云的长者,和蔼地微笑着,说道:“你似乎也是个善于避世之人,能令你困扰到如此绝望的也只有‘情’了吧?” 冷若烟脸色煞白,身子如秋风中的残叶一般瑟瑟发抖,唯有倔傲的头仍高昂着,紧抿着嘴角,不肯向外人暴露一点自己的心事。 方静心看出她的痛苦与故意隐瞒,不想多问,也不想多纠缠,长叹着离开她,仰天吟道:“情字,难懂,好似春花与秋风。总有旖旎,万千风景,花残风败原是空,何必为情钟?” 他的吟声悠悠飘来,却如巨雷般将冷若烟的心炸成粉碎,她厉声叫道:“你站住!” “还有事吗?”方静心回过头来,却讶异地发现她的脸色已经由白转红,一种极其激动的神情令她整个人如同烈焰一般。 她咬着牙问道:“你怎么会读这首诗的?说!” 这下换方静心惊讶了,“怎么?难道你也知道这首诗?”他的神情也转为激动,目光飞快地在冷若烟的脸上逡巡,似乎要找出什么线索,或是什么人的影像,渐渐的,他有些不可思议的颤抖着嘴唇轻问道:“星儿,你,你难道是星儿?云娘,云娘她可好?” 冷若烟的脸色再度由红转白,近乎惨白,她尖叫着阻止:“住口!不许你提我娘的名字!” 方静心的眼中已溢满泪水,“星儿,你真的是星儿?还记得当年我们指月盟誓,若生男,则取名方永星,若生女,则为方绮星……你,你一定是星儿!” 冷若烟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残酷地回答:“你错了,我不姓方,今生今世都不可能姓方!我姓冷,也不叫什么星儿、月儿,我叫冷若烟!” “冷若烟?”方静心艰难地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似乎根本无法读懂,他甩甩头,细细凝视着冷若烟的脸,仿佛已从她身上渐渐看出当年那位红颜的绝艳,他完全可以肯定这个女孩是谁,他也可以想象这二十年中,这个女孩从她母亲那里究竟得到了怎样一种根深蒂固的思想,他甚至可以猜到,她的母亲必是同现在的她一样,二十年间在女儿面前如此咬牙切齿的反反复复痛恨自己。他多么想亲眼见到她,亲自向她忏悔,向她表述这二十年来自己的痛苦与悔恨,追忆与思念,不由得他再次问道:“云娘呢?她现在好吗?她现在在哪里?” 冷若烟再度怒喝:“你住口!你肯本不配叫这个名字!你不觉得你现在再来表示你的关切已经太晚了吗?当她酒醉狂歌时,你在哪儿?当她因生产痛昏垂死时,你在哪儿?当她身心皆碎,死在塞外边关时,你又在哪儿?” 方静心被她的话砸得毫无还手之力,当听到一个他最怕听到的消息时,心魂破碎的反问:“她?她死了?” 冷若烟不理他,依旧故我的将自己多年的愤怒一股脑儿地倾倒出来:“娘走时,甚至无棺木遮体,无碑文祭悼,一个女子为她所爱之人付出了全部的情爱,只换来了什么?” 她停了一下,如刀子般可以杀人的目光盯着方静心,继续说下去:“娘说,自从你抛弃我们母女的那天起,她就对一切冷了心,因此她叫我指冷为姓。她甚至不曾对我提及你的名字,在她心中,早已对你无情无爱了!你也不要再念起她的名字,令她在地下蒙羞!” 她仰起脸,仰望着天上飘过的白云,发自肺腑的慨叹:“娘说得对,自古红颜多薄命,自古男人皆薄悻,情字伤人最伤心,何必要到断肠时?”此刻她的思绪已经移情到另一个人的身上,那人曾深情地对她说:“天下男子并非皆薄悻的。”是很感人,但结果怎样?最终还不是要分离?没有了自己,他的身边至少还有家人劝慰相伴,而她这边却什么人都没有。只有独自承受这份痛苦,这应该是怨命运的残酷还是怨自己个性的懦弱? 方静心从巨大的悲痛中缓缓苏醒过来,看着面前这个应该可以叫做他女儿的人,他却不敢再有任何的亲密表示,他知道她恨他,就象她母亲一样,而她母亲,已经成功地将她自己对他的恨意全部转加给了女儿。 是啊,再多的忏悔又有什么用?斯人已乘黄鹤去,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事实了。 然而,他却恍惚着看到冷若烟的手腕上有一条红色的带子,说不出是惊喜还是惊讶,他惊问道:“你手上那条带子,那带子,是不是你娘留给你的?” 冷若烟的注意力突然被转移,有点愕然,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条自己带了多年的红带,“是又怎样?”这不过是娘临死之时送给自己的护身符,多年来从不曾离身,却为何他看到这条带子竟又是那么激动? 方静心颤抖着指着那条带子,问道:“你可知道那是什么?” “是什么?”难道这条护身符还有什么讲头?她从未听娘提起过。 方静心哆嗦着从自己的怀中拿出一条完全相同的红带子,递到冷若烟的面前,一字字解释道:“这红带本名为相思结,又名相思扣,是你娘当年送与我的定情之物,那时我还曾回赠过她一首诗:相思扣,扣相思,红线千丈韧如丝。擢素手,缠心结,缠得情意与郎知。” 冷若烟如被定住一般,呆呆地看着他手中的红带,相思扣?她头一回听到这个名字,但这首诗却并不是第一回听到。以前每当娘酒醉之时,就会独自一人凄凄惨惨地念这首诗,但她却从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着怎样的关系? “星儿……”方静心老泪纵横的向女儿伸出双手,他多想拥抱一下这个与之分离了二十年的女儿,这个他从未谋面的女儿。 但冷若烟却惊跳着避开,然后像负伤一般平地纵身,第二度逃离了她人生中最大的苦痛与难解。 如此疾飞的速度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的奔跑,她不懂,她痛苦,她几乎不能呼吸,不能思考。如果说与慕容如风的分离是心碎肠断般的绝望,那与方静心的这次意外会面则令她对人生存的意义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质疑。 怎么会这样?娘半生都在咬牙切齿的痛恨着的男人,为何还要在死前保留着当初与他的定情之物?娘究竟是在恨他?还是爱他?亦或许恨他正是因为爱他?正因为爱得深,所以才恨得深?更或许娘并非用半生去恨,而是用半生去等这个令她心牵魂系,难以忘怀的男人?等他重回自己的身边? 现在问什么都得不到答案了,娘带着这个答案走向了她人生的终结,却将种种的谜题与痛苦抛给了无辜的她。她又将何去何从?如何面对?如何承受? 冷若烟停驻在谷底一片碧如翠玉的湖畔边,周围是无数的枫叶飘零,寒风袭袭,从身边吹过,又从身边吹走,无痕的飘散,飘向更远。随风飘逝,如果这是上天给她的预示,那么这将是她今生最后的命途。 冷若烟对着青山碧水凄凄然长啸一声,啸声入云,凄凉婉转,谁也不会知道此刻的她究竟在想什么,在悲诉什么。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第九章 雁南飞,黄花红叶自天坠,片片皆似离人泪。谁家子弟玉笛吹,清凄艳婉,断肠心儿碎。暗徘徊,无计解心绪,杨花似雪飞。且驾小舟随风去,手执绿玉杯。欲与天地同一醉,醉时尚有相思泪。惊闻巫山曲,梦断潇湘水。 ………… 弹指流年,时光匆匆,江山依旧,红颜易老。 在天下闻名的华山之顶上,站着一位黑衣女子,看她的站姿,似已在此站立了许久,而且还准备这样继续站下去,站到海枯石烂,站到天荒地老。 山巅之上,冷风强劲,却刮不走这如尘烟般脆弱的女子的身形。黑衣长剑,星眸如冰,她有一个令人断肠的名字,也有一个令人闻之丧胆的名字:冷若烟。 烟有冷的吗?曾有人这样问过。以前或许没有,但你若见过冷若烟本人就会知道答案。并非烟冷,而是人冷,剑冷,心冷。 面对她,天下高手也要退让三分,没人敢和一个心死之人斗。因为只有心死,才会无所畏惧。生命如烟,无多留恋。 山顶云雾缭绕,一阵风烟吹过,山上又出现一个紫衫女子的身影,丽质天生,肤如皓雪,年纪轻轻就已拥有极难得的凛然之气。然而见到黑衣女子,她却先笑了:“冷姑娘,一别两年,一向可好?” 冷若烟剑已在手,声音如旧日初见时般冰冷:“拔你的剑。” “这么急?”紫衫女子挑眉,“我从千里之外赶来,又跑到这华山巅上,已是车马劳顿,疲乏不堪。你却是以逸待劳,占尽了便宜,连让我多喘口气都不许吗?”秋波一扫山顶,疑问道:“慕容公子没一起来吗?” 冷若烟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没人可以听见她的心碎声,也没人可以看见她心底的血正在滴溅, 紫衫女子却看出她神情有变,稍一迟疑,却已明了:“怎么?你们终究还是未在一起?”心中的一个疑团今日也终于得解:“难怪你会要求将决斗之期改在两年之后,莫非是为了避他?” “你话太多了。”受不了别人一再地剜自己的心口伤处,她的周身已被剑气所包裹,即使这些年一直独自隐遁在大漠关山之中,也从未停止练武,只有不停地练武,才能暂时缓解一下如烈火般焚炽的心痛。这两年中,练武成了她唯一的生活方式。在此前提下,功力如何不增? 几乎被她寒冰般的剑气冻伤,紫衫女子倒退几步,惊赞道:“看来你的功力比两年前高出不止一倍呀?”露出兴奋地笑容,道:“我未选错对手,想想看,雪花神剑对幽冥神功,后世会如何评说我们这旷世之战?” 未听清紫衫女子后面的话,但那一句“我未选错对手”却像极了那个人的口吻,曾几何时,他也曾这样兴奋地,还握着自己的双手对她说:“可见我没识错人,交错友。”他的微笑,即使被岁月冲洗,仍是日日鲜明,在记忆中永不磨灭。 今天是怎么了?明明不想去想他的,反而会想得更多。有人曾说过:当你想去忘记一件事时,那事反会记得更深。 “拔剑!”不耐烦的要求,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紫衫女子一笑:“我从不用剑。”从怀中取出一个金环,环上全是金铃,解释道:“这夺魂金铃是我幽罗城的传世之宝,惟有在大战之时才会用到,配你的绝情剑,应该可值一提了吧?” 冷若烟眼神不变,对手用什么兵刃并不重要,取得胜利才是关键。 像山峰顶上突然闪过一道蓝色的闪电,又像是飞过一团金色的云霞,金蓝之光相交,放出绚丽夺目的光华。飞石四起,狂风大作,没有人影可以辨寻。 不知何时,天上忽然飘下片片雪花,晶莹剔透,美得虚幻脆弱,这正是雪花神剑练到了极致的表现。 而另一方,金铃声声,勾魂摄魄,若无精深的内功可以抵御,七步之内,必会被震得吐血身亡。 雪花越下越大,似连天空也变得阴霾;金铃之声越来越急,整个华山都恍若在铃声中摇动。 无形的剑气与铃声相匹敌,二者不分轩轾,只是前者更多了一份绝情般的惨烈,似要将整条命都拼进此一战中。 当大战接近高潮之时,金铃之主就已意识到对方的死志,不禁大为惊愕。生命美好,不是人人都甘愿轻易放弃的。但大战已动,又岂是说停就能停的下来的? 足不沾尘,紫衫女子忽然变幻出万千身形,即使是绝情剑也不能在一瞬间分出孰真孰假。无奈背剑身后,以身亲试。 “轰”地巨响,两个人都如纸鸢般分别向两个相反的方向飞出,这一掌几乎耗尽了双方的功力,也都将彼此震伤。 烟影无助地倒飞,斜后方就是悬崖峭壁,若落下去便只有粉身碎骨。 蓦然间,如惊鸿般从山下掠上一个纯白的人影,衣袂飘然,风姿如仙,精准地掠到那烟影的身后,挥起一掌将来势化掉,双臂伸出,将烟影紧搂入怀中。 “谁?”冷若烟惊怒地欲回身挥掌,对视上的却是一张惟有在梦中才会见到的面容:明雅如月,温华似玉,俊美得炫如灿日,唯一与梦中不同的是那双曾经幽幻的双眸如今亮如晨星,含情带语,再没有了往昔的虚幻缥缈,死气沉沉。 冷若烟登时心神俱碎,魂魄皆消,望着这张脸,除去无声的泪水疯狂而出,竟无言以对。 来人深情万丈的目光也近乎贪婪地凝视着她,似要一下子便补回他以往失去的一切种种。 终究还是他先幽幽地开口,带着叹息,又带着满足:“若烟,我终于见到你了。”一句话包含了多少千言万语,感慨辛酸。 “如风?”她颤抖地伸手轻触他的脸颊,想感受他是否真实,他却握紧她的那只手,放在自己温热的唇边。温热的唇几乎烫到她的心。这是真非梦,他的确是慕容如风! 她不知如何开口,竟忘了问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紫衫女子已走了过来,虽伤得很重,但仍面带微笑:“慕容公子,别来无恙啊?两年不见,不想君之风采与当年相较有过之而无不及呀。” 慕容如风看着这位女子,亦如当年般含笑问候:“城主别来无恙。” 君碧幽注意到他的眼睛已变得烁烁有神,满意地点头:“你的眼睛已好了。” “托城主关照,尚未及言谢。”慕容如风早在两年前便已猜到能够复明是有君碧幽的间接相帮。 君碧幽知他是个绝顶聪明之人,也不讶异,只道:“我所能做的其实有限,真正要靠的还是你们自己。”她转而对冷若烟道:“冷姑娘,今日之战我看就到此为止吧,功力上我尚可不自惭的说我们是功力平等,但在武学的精神领悟上我不及你。华山之役,幽冥神功败给雪花神剑,依照约定,优昙花种送与二位。”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扔给他们,又道:“十年之后,我们在此地重会,你可愿意?” “敬候赐教。”冷若烟对能逢到一个绝妙的对手也很满足。十年之后会是何等局面,就只有等到十年之后再见了。 “那就告辞了,若有需要幽罗城的地方,遣人通知一声即可。” “多谢。”说话的是慕容如风。 君碧幽独自飘然而去。 慕容如风抱起冷若烟,道:“我们也走吧。” “我……”冷若烟欲加阻止,慕容如风已飞身而起,如疾风般掠下山巅。 山下有一间小房,构建的极为简朴,慕容如风将冷若烟带进屋中,直接放在榻上,从一个瓶中倒出一粒药丸,又端了一杯水放在她眼前,道:“你先吃药。” 冷若烟只看着他,不动更不吃,“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看得出他是长住于此,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头脑中形成。 “两年。”他的眼波凝视着她,拥有了明亮的双眸,他的温柔使人更加无法阻挡。“若烟,你比我想象得更美。”一句深情的赞美让她几乎泫然落泪。曾几何时,她竟变得如此脆弱? “你知道我一定会来?”冷若烟问。 慕容如风笑,笑得迷人是他永远不变的特点:“我知道。” “如果你等不到呢?” “我会等到你来为止。”他如此笃定的语气可能在这个世上再也无法从其他人的口中听到了。 她长叹一声,靠在床榻上,无奈道:“如风,你太傻了。” “为你而傻,只要你记在心里就好。”他再将药与水送到她唇边,邪邪地微笑以前从未有过:“如果你不肯吃药,我就只好喂你了。” 他的人与声音都有一种极强的压迫感,与过去的温存轻柔截然不同。她惊讶于他的改变,低低地感叹:“如风,你长大了。”慕容如风为她的话微微一怔,而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都是被你逼的。” 冷若烟终于吃下药,慕容如风斜坐在床边,口吻轻松,却话意沉重:“现在该好好说说我们之间的事了。” “说什么?”冷若烟闭上了眼,不去看他的眼睛,现在连他的眼睛都对她具有绝对的穿透杀伤力。 慕容如风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展开它,纸上很深的摺痕证明它曾被人千百次的反复折叠过。 “两年前,有人给我写了一封信,直到今天我仍没有看明白信的含义。”他找着信上的字,慢吞吞地念道:“与君别,别后莫相见。此生梦短缘悭,惟寄会重泉。非关风与月,只因天上人间。”他放下信,凝视着冷若烟:“什么叫‘此生梦短缘悭,惟寄会重泉’?什么叫‘非关风与月,只因天上人间’?” “你懂。”冷若烟仍闭紧双眼。 “我不懂。”慕容如风固执地回答,“为何梦短?为何缘悭?谁是天上,谁是人间?”他一句接一句的逼问尽露锋芒,让冷若烟无从开口。今时的慕容如风的确不同于往日,他已不再是个只会微笑的大男孩,而更懂得如何运用语言去对付别人了。 “若烟,你真是狠心,治好了我的眼睛,又消失得无踪无迹,是想让我爱你一生一世,还是恨你一生一世?”他尖锐地语风让冷若烟的心猛如针刺,若不是天性冷漠,怕是早已情如决堤,一泻难收了。 慕容如风仍在质问:“你为何不想想我的感受?为何不问问我的意见?一句‘天上人间’就可以把我们共同拥有的感情全都抹杀了吗?”他口气一缓,淡淡地抛出一句:“你这么狠心地走,就不怕我的眼睛又会瞎掉吗?” 冷若烟惊得猛睁开眼,低呼道:“你吓唬我?” “不是吓唬,”慕容如风轻轻一笑:“是威胁。”他悠然道:“即使能看见整个世界而看不到你,我宁可选择你而放弃世界。” 她早已被感动,却硬起心肠:“你太一厢情愿了,你又怎知我一定会和你在一起?”顿了一下,又道:“你的家人呢?” “断了。”他答得如此简练又轻描淡写,却让她更加心惊:“什么叫‘断了’?” “我告诉他们,一天找不到你,便一天不回慕容山庄,我也一天不是慕容世家之人。” 她惊叹:“你疯了?!” 慕容如风摇头:“我这一生从未如此清醒。”他的眸中头一回露出清冷之色:“我绝不会原谅他们对你我所做的一切。” “你错了。”冷若烟道。 “错在哪里?”慕容如风挑起俊眉,“你是说,如果没有大姐当日与你的‘谈天’,你仍会离开我?” “是。”她毫不推逶掩饰。 “为什么?”他咬着牙问。 冷若烟幽冷地叹息:“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中。” 慕容如风沉默良久,修长的手指抬起她的下颌:“我看不出我们有什么不一样。”他的双眸深如泓潭:“若你所谓的‘不同’,是指我出身豪门,而你出身贫瘠,那你的分界标准未免太过草率。” “你太完美。”她轻叹。 “是吗?”他没生气地应。 “你太单纯。”她又叹。 “是吗?”他再应。 “你未经世故,难免认人不真。” “是吗?”他几乎不愿应了。“莫非只有又丑、又穷、又饱经世故,才可以与你在一起吗?”他的小孩脾气又显现出来。握紧她的手,强视她的眼,痛心道:“若烟,为何你从不问问自己的心是否有我?是否有情?只将自己囚在心牢之中,禁锢独守,徒然‘心’苦,却不愿敞开心扉去面对外面的一切?”他又道出一句旧话:“为何不让你的心也‘盛开’一次?” “我心已死,今生情绝。”冷若烟无力再与他争辩,只甩出最后一句,便又合眸绝口。 慕容如风并未被她的话说得泄气,又沉吟良久,缓缓道:“看来今生你只给自己一条路走,便是永远离开我。” 冷若烟无声地点点头,剧烈的痛感已几乎令她窒息。 慕容如风决然地点头:“那我只有用一生去和你拼耗了,你逃避一天,我就要追随一天,直到我们中有一人反悔为止。” “如风——”冷若烟压抑地低喊:“你简直是让我招架不住。” “为什么要‘招架’我呢?”慕容如风喜欢看她动容,微笑表示他已看出她内心深层的矛盾,轻轻用手指摩挲着她的唇:“你只要放开心胸,全心全意地爱我就行了。” 冷若烟又看到他幽邃深沉,柔情万千的瞳眸,稍一失神,便被他拥入怀中,缠绵而细腻的吻也落在了她的唇间。 这双臂弯,这份唇温,这种感觉……又使她沉沦深陷,难以自拔了。 当冷若烟还没有想出如何解决她与慕容如风之间的问题时,没想到第二天就有人造访此地。 来人风尘仆仆,神色焦虑,却是慕容南。他一进门,本是要找慕容如风,却先看到冷若烟,惊诧地手指着她,连声道:“你!你!你!” 冷若烟神色冷淡,只看他一眼,就转向别处,慕容如风却警戒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你已经找到她了?”慕容南尚未转过味儿来,但马上露出一丝喜色:“这下好了。你该不会继续和家里斗气了吧?” “你是来找她,还是来看我的?”慕容如风摆出一副不欢迎的态度,因为他知道慕容南当初对他与冷若烟的感情是持反对意见的,自然而然就视他为敌。 慕容南急道:“如风,别再闹情绪了,我来是有急事找你,铃儿出事了!” “七妹?”慕容如风一惊,关切之色立刻显现:“她怎么了?” “她被一个自称是‘天残老人’的老头抓走了,要我们带爹去见他才肯放人。老六已先走一步赶回山庄报信去了。我特意绕道这里来通知你一声。” “天残老人是谁?你们怎么会惹上他的?” 慕容南大叹道:“谁知道他是谁?只知他武功奇高,只怕还在爹之上。我本来是和老六、铃儿一起出庄,想来看看你。路过那座山时无意间误进了一个山洞,撞见那个老怪物,他听说我们是慕容家的人便怒不可遏,似乎与爹有深仇大恨,立时动手,我们三人合力也挡不住他几招,铃儿便被他抓去了。他要我们去通知爹说,若要铃儿的命就要爹拿命来换!” 慕容南语速很快,额头冒汗,显然是一路飞奔而来的。 慕容如风还算沉得住气,蹙眉想想,道:“以前似乎没听爹提起过这个人。” 慕容南应道:“是没听过,我看他神智不太正常,一阵儿一阵儿只说胡话。可能是爹早年的仇家,战败后躲在那里,积怨多年,早就憋着要和咱慕容家拼呢。” “那山在哪里?”慕容如风问道。 慕容南顺手一指:“往东二百多里,名为青峰山,山脚有棵老槐树。” 慕容如风看向冷若烟,沉声道:“若烟,我得赶去救七妹,你……” “一起去。”冷若烟淡淡的表情表明她早已做出决定。 慕容如风的唇边绽出一抹微笑:“好。”一个字已代替千言万语。 慕容南惊拦道:“不行!你们不能去,那老头武功深不见底,去了只是白白送死,还是等家里人都来齐后再说吧。” 慕容如风却道:“我们自会注意分寸的,若能早一点救出七妹,会让她早一刻安全。若那天残老人真如你们所说般厉害,难保他不会中途加害铃儿。我和若烟先一步赶去,你等着六哥带人来,到时候再汇合。” 慕容南还要劝阻,慕容如风与冷若烟已连袂而去。他俩的身形似电如烟,迅如疾风,即使是向来以轻功自负的慕容南也要自叹弗如。 找到慕容南所说的那座山并不难,只是在找那个洞口时费了一番工夫,原来竟是被一片藤树乱石所掩盖,却不知慕容南他们当初是如何误入进去的。 慕容如风与冷若烟小心谨慎地一步步往里走,这洞很深,从里面吹出一股冷风,让人浑身激泠。四周静悄悄地,洞壁湿乎乎地,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 在黑漆漆的洞内,慕容如风却先说话了:“这里让我想起了幽罗城。” 冷若烟的心里本来和他想的一样,被他先说出来,心中涌起一团暖意,多少甜蜜的回忆又浮上心头。但虽然相似,却毕竟不同。人变了,变得成熟了;情也变了,却不是变得淡了,而是更浓更烈了。 “是谁?”一个苍老浑厚又带有一份狂傲的声音突然响彻山洞中,回音嗡嗡作响:“是慕容家的人吗?” 慕容如风朗朗答道:“晚辈慕容如风,特来拜会天残老前辈。” 那声音狞笑道:“你胆子不小,慕容文源呢?叫他滚来见我!” “家父尚未抵达,请教老前辈究竟与家父有何冤仇?为什么一定要掳我小妹相要挟?” “你不配问!” “请老前辈放出小妹。”慕容如风不急不躁,进退有礼。 “有本事你自己过来救她呀!”一阵狂笑,黑暗中响起几声巨响,似是山洞口被什么东西封住了。紧接着,眼前一片火星四射,不知是谁点燃了洞壁的两排油灯。在他们的正前方,站着一个灰发长须的老者,发须长到几乎将整个脸都遮住,只露出一双亮如明星的双眼,在黑暗中尤其醒目。 慕容如风刚要拱手施礼,却见那老者眼中精光暴射,大喝一声:“慕容文源!你终于来了!” 冷若烟与慕容如风先是不解地回头去看,天残老人却呼啸着如狂风般飞至两人身前,一拳打向慕容如风的胸口。 冷若烟大惊之下猛推了一把慕容如风,欲用自己的身体去挡,天残老人看见她,眼神迷乱,露出一种惊喜之色,呼道:“依依,你也来了?”同时愣是硬生生地收住拳式。 怎么回事?慕容如风与冷若烟对视一眼,都暗自蹙眉。天残老人却狠抓住冷若烟的手臂,如个莽撞的小伙子般满心欢喜道:“依依,你终于肯来见我了?”他一指慕容如风:“那你是不是就不再喜欢他了?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了?” “放手!”冷若烟惊异地发现自己竟挣不出他铁一般的手掌。天残老人看见她生气的神情,忙放开手,柔声道:“依依,你别生气,我以后不会再让你讨厌了,我一定会好好待你,我会比慕容文源要多爱你一百倍、一千倍的!” “你胡说什么?”冷若烟不悦地说道。这老头果然如慕容南所叙般神智不清,照眼下情况看,他一定是把慕容文源误认成他爹慕容文源了,那这个依依又是谁? 慕容如风揽过冷若烟,道:“老前辈,你一定是认错了,她叫冷若烟,不是什么‘依依’。” 天残老人却根本听不进他的话,见他与冷若烟如此亲密,眼中妒火狂喷,大喝道:“慕容文源,你没资格碰我的依依,快放开她!”他又挥掌而上,慕容如风不愿与他正面作战,以幻影神行的步法拉着冷若烟急速后退。 天残老人一见他的步伐身法,冷笑道:“你以为你这套幻影神行天下无敌吗?”他身形一晃,几步已踏到两人面前,掌式翻飞,瞬间便封住了慕容如风所有的退路。 慕容如风一向对自家的幻影神行很有自信,没想到竟会为此人所破,无奈只有出掌相迎。冷若烟见老人掌法刁钻,功力浑厚,恐慕容如风抵挡不住,便拔剑而刺。老人只顾着杀慕容如风,竟没留意冷若烟,“哧”地一声,衣袖划破,手臂被拉了一条长长的口子,登时鲜血直流。 老人捂着伤口,惊愕地瞪着冷若烟,凄凄然道:“依依,你竟然还护着他?!” 冷若烟生怕他再度攻上来,只用身体护着慕容如风,高度戒备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老人心痛地高喊:“他宁可娶柳氏姐妹也不要你,你对他居然还是这么执迷不悟?你要看清楚,这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是我呀!” 慕容如风握住冷若烟的手,低声道:“小心他发起狂来,我们恐怕挡不住。” 冷若烟低语一句:“你先走。” “不。”慕容如风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语气坚定:“不能同生,但求共死,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冷若烟的心潮翻涌,几乎要落下泪来,只幽怨地看着他,目光中既有柔情又有感动。慕容如风微笑相对,深情的目光如月色般迷人。 看到他二人如此亲密的样子,老人再也忍不住了,大喝道:“慕容文源,我今天要你的命!”他再度如风暴般狂卷而至,冷若烟举剑而上,却被他的掌风逼退两尺开外。老人的目标全集中在慕容如风的身上,那怨毒的眼神如魔鬼一般,似要将慕容如风生吞活剥,断筋碎骨。 慕容如风清啸一声,灯光下衣袖飞舞,俊雅如仙,即使面对强敌仍毫无惧色,从容应对。冷若烟的雪花神剑也从中插入,但二人合力仍堪堪与老人战成平手。这老者的武功果真是深不可测,招式路数独树一帜,功力深厚,惊世骇俗,招招毒辣、招招夺命,全是冲着慕容如风的致命点而去,对冷若烟却极显宽容,只是一味化解地她的剑招,而不反攻。 这天残老人究竟是谁?不只慕容如风不知道,凡是与他同辈的亲友都不会认得此人。 四十多年前,天残老人与慕容文源都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剑客,二者本为好友,但自从天残老人认识了慕容文源的表妹慕容文依后情况就有了变化。天残痴恋慕容文依,而慕容文依却对青梅竹马的慕容文源一往情深。三人之间便有了一段错综复杂的爱情故事。慕容文源因为一直视文依为妹妹而对她的爱恋不加理会,最后更是娶了柳氏双姝而伤透了慕容文依的心。另一方面,天残苦苦追求慕容文依不得结果,便屡屡找慕容文源的麻烦。慕容文依虽恨慕容文源,却不准天残伤他,并要天残发誓,若自己不去找他,天残今生今世都不准踏进慕容山庄半步。天残对慕容文依惟命是从,甘愿在荒山中痴候。 岁月流逝,英雄添华发,慕容文依始终没来,而天残也在日复一日枯燥寂寥的等候中开始神智失常,而言行怪异,终日只有两个信念,一是再见慕容文依一面,一是杀掉慕容文源。若不是当年对慕容文依有承诺在先,这四十年中,他怕是早已杀进慕容山庄无数次了。 而住在慕容山庄内的慕容文依,终日见表哥与两位妻子亲热缠绵,妒火膨胀到几乎可以自焚的地步,偏偏因为她也曾对慕容文源保证过不会伤害他的妻子而一直无从打击报复。于是她一天天忍耐,一天天煎熬,几十年都过去了,终于有一天,她想出了一个可以折磨慕容家一辈子又不会自食诺言的方法,那就是对家中最小的男孩——慕容如风下手。 当时的慕容如风,尽避只有十三岁,却已秉承了慕容家所具备的一切优点,风采惊人,俊美无俦,深得全家上下一直的宠爱。慕容文依每次看到他,不仅会更加痛恨他娘夺走了自己的心爱之人,更因在他身上常常可见慕容文源少年时的影子而被爱意与恨意左右地无法自拔。因此决定毁掉他最具魅力的那双眼,让他成为一个废人,令慕容文源与他的家人痛苦一生一世。她算准行事一向光明磊落的慕容世家绝不会有人懂得巫术,自然就不会有人知道解咒之法,而慕容如风一旦双目失明,今生也很难再与什么人有刻骨铭心地恋情,注定是要残废终生的了。她放心地自杀身亡,以为可以将这个秘密永远带进坟墓之中。但人算终还是不如天算,慕容如风还是遇到了他生命中最珍爱的人:冷若烟,并在君碧幽的协助下恢复了光明。 悠悠四十载,记于纸上的不过洋洋数百字而已,这中间有多少狂风巨浪都已被岁月的尘烟所掩盖,却没想到随着天残老人的出现,上一代的恩怨又重新加诸到新一代人的身上,带给他们前所未有的灾难。 冷若烟与慕容如风已经同天残老人苦斗了两个多时辰了,从最初的坚守到现在渐处下风,他们深知自己已撑不了多久,应当尽快想个办法转还对自己不利的局面。他们的动作轻灵迅急,宛如数十支利箭刺向敌人的心脏,但天残的掌式却更像一堵攻不破的铜墙铁壁,让他们无机可乘。 在整个打斗的过程中,慕容如风与冷若烟始终是相互扶持,彼此照应,一方遇险,另一方便及时援助。那份只有情人之间才会拥有的情意尽显无疑。 突然间,天残老人逮到一个空档,高高跃起,从上击下,拍向慕容如风的天灵盖,冷若烟举剑上刺,天残躲过剑风,变幻身形改击慕容如风的前胸,慕容如风旋步而撤,仍是慢了几步,被打到右肩,登时喷出一口鲜血,洒溅在白袍之上,斑斑点点甚是醒目。冷若烟大惊,狂刺九剑,迅如雷电,完全是舍命的打法,天残闪躲不及,被其中一剑刺中小肮,鲜血喷涌而出。他惊怒地对他眼中已幻化为慕容文依的冷若烟厉声道:“你为了救他竟不惜杀我?” 冷若烟周身都是杀气,眼中全是狠绝之色,声音冷得几乎可以冻死人:“是!” 天残悲痛欲绝,如猛虎负伤般,他突然扑向了冷若烟,以极快的速度和绝顶的招式竟在瞬间便打掉了冷若烟从不离身的绝情剑,将她反剪双手拉到自己身前,另一手制住她的死穴。 慕容如风惊道:“放开她!” 天残冷森森道:“要我放了她?除非你为她去死!你做得到吗?” 慕容如风毫不犹豫,大声道:“我做得到!” 天残愣了一下,没想到“慕容文源”会答应得如此痛快,倒疑他有诈,用脚尖踢过去冷若烟的绝情剑,狞笑道:“你可别想骗我,你若玩半点花样,我立刻杀了她!” 慕容如风拾起剑,温柔地注视着被制住的冷若烟,轻柔地低呼:“若烟,看来我们今生的确无份了。” 冷若烟绝望地双眸痴望着她,嘴唇颤抖,显是心底正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天残急不可耐,催促道:“快动手啊!还磨蹭什么?” 慕容如风剑搭颈上,尚未用力,却听天残惨呼一声,放开了抓住冷若烟的手。原来刚刚那一刻,冷若烟因过度悲伤而骤然将雪花神功提升至第九层的最高境界,练到这一层的人,身如寒冰,触之即伤,就算天残有再深厚的功力,也因一时无法抵御这寒气而不得不放开双手。 冷若烟重获自由,双手一旦放开,立刻飞掠向对面的慕容如风。慕容如风也张开双臂迎了过来,然而,就在冷若烟的背后,天残正狞笑着暗中积蓄了全部的功力,猛地向冷若烟的背后击出。慕容如风情急之下奋力将冷若烟搂在怀中,反转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接下这一掌。由于这掌法霸道无比,慕容如风一下子昏厥过去。冷若烟惊得魂飞魄散,抓起慕容如风刚刚丢掉的长剑,已全身之力狂掷向天残老人。而天残也因刚刚自己那一掌过于耗费功力和最初小肮所中的一剑而无力反抗,长剑穿心而过,将他钉死在洞壁之上。 冷若烟抱着慕容如风的身体,未发觉自己已泪如雨下,心痛如裂,巨大的悲伤令她无法言语,只是拼命将功力输进他的身子,祈祷他的俊眸能再度睁开,对她抛过一个温柔的凝视,深情的微笑。然而无论如何努力,慕容如风的脉如游丝,毫无反应。 冷若烟紧搂着慕容如风,绝望而悲凄地发出今生唯一的哭喊:“不——!” 第二天,当慕容家大部分人赶到这里后,由老二慕容雷以火药炸开了被天残封闭了的洞口,救出了冷若烟、慕容如风及被关在山洞深处的慕容铃。慕容铃的情况还好,只受了点轻伤,但慕容如风的呼吸已更加微弱,好像随时就要撒手而去了。 众人将他带到附近的一家客栈中,由有“天下第一神医”之称的慕容明为他诊治,在强行给他灌下数种续命的丹丸及细心地诊视之后,慕容明脸如死灰,神色黯然地对众人道:“如风中的是一种罕见的掌法,名为‘忘却尘寰’,怕是难以救治了。” 众人听了皆大惊失色,慕容曼紧抓着慕容明的衣袖,惊惶道:“怎么会这样?你号称‘神医’啊,你怎么会救不了他?什么‘忘却尘寰’,什么天残老人,都难不倒你呀!” “大姐!”慕容明痛苦地喊道:“我虽号称‘神医’,但却是人非神呀!我也很想救如风,可是我真的是无能啊!救不了他,我同你一样心痛,但请你不要因此而丧失了理智好吗?” “明儿说得对,大家一定要保持镇静。”慕容文源也来了,对于当年那段孽情,他实在没料到会发展成今天这个地步,好在两位夫人不在,否则若见到这个场面一定会受不了的。他稳住局面,仔细询问慕容明:“现在可有什么缓解如风伤情的办法?” 慕容明皱紧眉头,冥思苦想,最后还是摇头。 慕容玄道:“天下的伤病,无论轻重难易都会遵循相生相克的道理,我不信这‘忘却尘寰’就真是绝症。” 从门外此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武学药志’上早有记载,中‘忘却尘寰’者,无药可救。” 众人侧头去看,从门外施施然走进一个紫衣女子,绝代丽色中兼有尊贵之气。 慕容明拱手道:“请教姑娘尊姓大名。” 少女向众人微微欠身一礼:“我叫君碧幽,来自幽罗城。” “你就是幽罗城的城主?”慕容南也是今天才见到她的真面目,对她的年轻十分惊讶。 君碧幽道:“我本是到中原与冷姑娘比武的,比武过后在返回途中听说慕容家出了事,忙赶过来相助,没想到还是来迟一步。” 走到慕容如风的床前,她忧心忡忡地重新诊视一遍,道:“他伤得太重了,的确已无药石可救。”但她又从身上拿出一个药瓶给众人看:“这是本城秘药,是历代城主的续命丸,虽不能助他月兑离危险,但至少可暂缓伤情几个时辰。” 慕容明接过瓶子,打开瓶盖闻了闻,惊喜道:“是仙音草?” 君碧幽点点头。这仙音草生于人迹罕至的地带,往往是独枝而生,一枝只能做一粒药丸,要想做成这一瓶非常不易,但它的药效比起灵芝、人参等等却强过百倍不止。近些年在江湖上已很少听说到它了。今日君碧幽倾瓶相赠,如此厚礼,令慕容家上下无不感激不已。 傍慕容如风再喂下这药,众人仍不能放片刻的心,眼见他脸如白纸,呼吸无声,不由得女人垂泪,男人神伤。而整个屋中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语也面无表情的,就是一直跪守在慕容如风床头前的冷若烟。 周围发生的任何事,她都好像充耳不闻,只静静地凝视着床榻上的慕容如风,像在等他醒来。 君碧幽看着不忍,上前劝慰道:“冷姑娘,别伤心,我相信吉人自有天相,慕容公子一定会逢凶化吉的。”她自知这几句话根本起不到任何安慰的作用,但是还要说,否则他会内心不安。 冷若烟却头也不回,声音依旧冷如冰霜:“谁说我在伤心?他就算真死了,我也不会伤心。” 一语惊四座。 冷若烟握着慕容如风的手,声音清晰而有力:“如风若死了,我也不会独活,又何必伤心?” 一语又几乎使满座掉泪。 慕容曼的心情最为难过,走到冷若烟身边,她也跪子,低泣道:“冷姑娘,不,若烟,当年都怪我不好,太武断,拆散了你们,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懊悔,你,你能原谅我吗?” 冷若烟不看她,也不应她,只皱眉道:“你们太吵了,都出去。” 众人理解她现在的心情,也不与她争论,君碧幽带头先走出房间,而后慕容家里的人也慢慢退出,直到最后房中只剩下冷若烟与慕容如风。 当一切都静悄悄了,冷若烟那冰冷的眼眸开始融冰成水,将头枕在慕容如风的手上,她轻恻地叹息,喃喃低语:“如风,一直都是我在逃避你,难道今天要换成你离开我吗?” 一滴泪滴到了慕容如风的手背上。 冷若烟微抬起脸凝望着他,诉说着心底深处的祈愿:“如果你肯醒来,我会嫁给你的。” 一夜清风,幽梦憔悴,夜色中多少断肠泪儿飞。无计寐,无心醉,且待明朝执手,共看云霞辉。 第二天清晨,冷若烟朦朦胧胧为倦意所笼罩之时,忽然感到有人正在轻抚她的头发,她一惊,直起身子,迎视上慕容如风那含笑的双眸,尽避看上去依旧虚弱苍白,但他的眉宇间已无恹恹之色。 冷若烟惊喜万状,轻颤地唤道:“如风,你醒了!” 慕容如风微笑地点头,经过一夜伤痛的折磨,他奇迹般的从死神手中逃月兑,除了多亏君碧幽那瓶续命的“仙音草”外,还因为他在弥留之际,听到一句鼓舞起他生存信念的真正“仙音”。 他深情地望着冷若烟,柔雅的嗓音仍是醉人已极:“若烟,昨夜你是不是说过要嫁给我?” 与那双明眸对视,冷若烟满是泪水的眼底漾出一份笑意,很快这笑意便蔓延至唇角,以至她整个人,整个心中,像长年的积雪终于被冬日所融化,轻轻地应道:“是的。” 这一声回应是她一直想说却从不敢说的,是他一直想听却从未听到的。 终于听到这句话了,慕容如风却并未欣喜若狂,只痴望着她的笑容,发自内心的赞叹:“若烟,你笑的样子真美!” 她不再矜持,主动依偎进他的怀中,奉上了自己的双唇。 很多年来,她一直在心底渴望在这个世界上能有一个属于她的家,如今在他怀中汲取温暖,才蓦然发现,原来“家”早已在自己的身边…… 而慕容如风心中的喜悦与甜蜜同样难以用文字叙述,最重要的是他终于让她明白,他们之间的缘分与情爱在三生石上早已注定,永不更改…… 尾声 三个月后,慕容世家。 冷若烟与慕容如风的婚礼即将举行,今天是婚礼的前日,按惯例,新郎新娘不能见面,但慕容如风似乎并不打算遵从世俗,依旧同平日一样与冷若烟形影相随。 坐于庭院之间,慕容如风眷恋的眼眸痴望着冷若烟,好像永生永世都不会看够,冷若烟也同样深情地回望着他,她现在已经清楚地懂得如何去珍惜把握住应该属于自己的幸福。既然抓住了,就要抓得牢牢的,决不放手。 慕容燕从外面走入,看到他两人的样子,取笑道:“都快要成亲的人了,有的是日子卿卿我我,你们现在这副样子要嫉妒死多少人啊。” 慕容如风一笑道:“三姐你与三姐夫说悄悄话时,似乎从没注意过旁人的眼神啊。” 慕容燕笑道:“如风,你现在的嘴皮子可是越来越像你八哥了。” “像我有什么不好?”慕容南正巧从外走入,听到这话一个劲儿地乐,回头对同行而来的的慕容玄及慕容雨道:“咱家号称最完美的如风越来越像我,这岂不是在往我脸上贴金?” 慕容玄道:“先别高兴得太早,倘若你下次遇到心仪的女孩时也有如风这样百折不挠、穷追到底的精神,我才服你。” 慕容南叫道:“那我宁可打一辈子光棍算了!”接着,他似乎想到什么似地,对几位兄弟道:“听说君碧幽明天会来。” “怎么,你对她有意思?”慕容玄戏谑地一笑。慕容南有点不好意思,但也不否认,而是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什么大不了的。上次你不是也夸她气度天成,乃天之绝色吗?别不承认。” 慕容玄坦坦荡荡地回答:“我是对她有好感,又怎样?” “那就要各凭本事了。”慕容南如摆擂台。 慕容玄与他击掌道:“好,各凭本事。” 一直旁观的慕容雨笑道:“何等女子能让两位如此青睐?这个君碧幽不会是被你们夸大其词了吧?”上回慕容如风遇险,他出门作画未能赶到,错过了与君碧幽见面的机会,因此至今也不知道君碧幽的相貌如何。 慕容南道:“老七你尽避一旁看笑话,只要你见到真人时别和我们争就行。” 慕容雨朗笑道:“你们去争你们的,焉知我就没有佳人可求?” 众人一听此言都万分惊讶,因为在整个慕容世家中,慕容雨是最习惯惊世骇俗,对待伴侣及女子的挑剔眼光也是出了名的苛刻,能被他看在眼中的女人几乎为零,究竟是谁能让这位少爷动心? 但任凭大家如何软磨硬泡的套话,慕容雨只是含笑不语,不肯再多透漏半个字。 慕容雪从外面匆匆而来,朝大家淡淡一笑,径自走向冷若烟,对她道:“外面有位伯伯找你。” “是谁?”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问。因为冷若烟以前结的仇家太多,大家都怕这期间会有仇家上门寻仇。 慕容雪道:“那人自称是方静心,我想应该是当年伤心林的林主吧?” 方静心?所有的人都疑惑地看着冷若烟,连慕容如风也不知道方静心为何来找冷若烟,冷若烟更是未曾对他提起有关方静心此人与自己及他的关系。 她迟疑片刻,还是站了起来道:“我去去就来。” “我陪你去。”慕容如风也站了起来。 前厅,方静心正在心绪复杂的等候冷若烟,不知道她究竟肯不肯出来见自己?直到看到她走了出来,心情才平静下来。 两人对视而立,都不知道如何开口。还是慕容如风率先打破僵局,优雅地施礼:“方老伯,未曾远迎,失礼了。” 方静心将目光转移到这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青年身上,初见时的好感因得知他就是自己未来的女婿而更加增强,可以肯定,女儿的后半生必定比他和她母亲都要幸福。 他也还了一礼,很得体地说道:“听说二位要成亲了,特地赶来道喜。” 慕容如风听到他的声音顿觉耳熟,稍一思索便想起来了,不禁欣喜地笑道:“原来老伯真的已经出谷了,想来心结已经打开,同喜同喜。”他又很是疑惑:“老伯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方静心并未回答后一句话,只无奈地一笑:“心结易结不易解,想打开并不容易啊。” 他从怀中掏出一双玉环,道:“这是我多年之前买来送给我心爱之人的,可惜如今已没有办法亲手交给她了,若你们不嫌弃,可否收下?” 慕容如风不知道他与冷若烟的关系,犹豫着:“老伯送给心爱之人的礼物,我们不便收下吧。” 冷若烟却突然伸出手,将一双玉环接了过来,轻道了一声:“谢谢。” 方静心大喜,明白女儿已经不再怨恨他,今生最大的心事今天终于可以放下,不由得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慕容如风十分讶异冷若烟出奇地反应,但并没有急着追问,而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 方静心向冷若烟再施了一礼,欲转身离去,冷若烟忽然叫住他道:“我有句话和你说。” “你说!”没想到女儿除了收下贺礼,还肯再多说一句话,方静心求之不得。 冷若烟平静地说出这些年来一直在心底盘旋的话:“我知道,娘只是想以她的方式来爱你,只是没料到最后会毁了你们的感情。其实从一开始,她就不曾真的恨过你。只是因为爱恨一线间,她无法把握而已。此刻如果她地下有知,也一定不会再怨恨你了。” 没想到女儿会如此真诚地对自己说出这么一番话,方静心感动得几乎流泪,但大喜之日不应有泪,方静心只哑着声音回答道:“我明白,谢谢你。” 看到方静心离去,慕容如风揽过冷若烟,凝视着她的双眼,道:“你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了。现在可愿意说吗?” 冷若烟释怀地一笑:“那是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了,如果你想听,我会慢慢讲给你听的。” 慕容如风也笑了,“好啊,我们有一生一世的时间,一定能讲完的。” 两人此刻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到自己最美丽的笑容。 次日,慕容世家为慕容如风与冷若烟举行了一场场面壮观的婚礼,许多江湖上的各路豪杰在初次目睹到新人的风采后无不惊叹倾倒,悔不当初。 慕容如风与冷若烟结成伉俪后,又在江湖上演绎了不少动人的故事,在此便不一一转述了,倒是有一小段卷外的插曲或许读者会感兴趣: 君碧幽在慕容如风及冷若烟的大婚之日果然到场祝贺,并应慕容家的邀请在慕容家小住了一段日子。 在慕容家作客期间,慕容玄与慕容南都相继对她表示了爱慕或追求之意,但君碧幽都含笑婉拒了。 直到有一天,她无意间误进一间书房,却发现墙上挂着一张她的画像,无论神态、相貌,还是服饰,都栩栩如生,好像从画中又要走下一个她似的。她正自惊叹,从门外走进此书屋的主人,是慕容如风的七哥,有“画神”之称的慕容雨。两人乍一碰面,表情都很有趣……后来二人很快就出双入对,不到一年便结为伴侣。 慕容玄与慕容南都常为此事叹息,叹绝代佳人何其少,为何终是他二人无缘分? 所以说,冥冥之中自有天定,缘之一事最难测,但只要肯用心去等,还是会有一份属于你的缘分在某天降临至你面前的。别说不信,最起码,我信。 还是那句话: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全文完) 洁尘于涤尘阁 2000年3月20日晚11时20分 2000年10月2日晚二度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