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蝶不羞》 序 犹记去年年底,台北股市行情一片惨绿,股价指数跌跌不休,我那几个资深股民好友因此难展欢颜。从不玩股票的我也陪她们穷侃解愁,喋喋不休。 蝶蝶不羞──我忽地有了写这个故事的念头,这是故事的缘起。定稿前发生了一件事,又意外地使我更能理解男主人翁在故事前半段的心态。 事情是这样的,我居住的公寓尚未停止供暖气,然而零下低温的严冬已过,迎春花树枝头初透女敕绿的三月里,室内的暖气就使人觉得有些热。我开了会儿窗,那只壁虎定是在那段时间内进了我的卧室。 午觉醒来,乍见头顶天花板上的大壁虎,胆大的我并未当场尖叫,但神经著实紧绷了五秒之久。当时第一个念头是:二十四楼它都爬得上来,壁虎功果然了得! 后来,我记起该把窗子开大一点,又去找了个大杯子。我打算先用杯子罩住它,等它进杯之后,再迅速搁杯在阳台上,等它爬回属于它的地盘去。 怎奈杯口不够大,它的尾巴露在杯外。我知道它会立刻自行断尾。就在我低头盯著地板上弹跳不止的小尾巴时,它已没了影踪,我甚至来不及看清它的逃生路线。我愣怔的三秒钟已足够它落跑,速度真是了得! 但愿它已走远。关窗之后,足足有半天时间,我都不敢再进卧室,只是不时回门口巡视天花板和墙面,检查它还在不在。 在大多数人类主观的审美眼光里,壁虎显然不如蝴蝶赏心悦目。跟我近距离照过面的这只壁虎即使是壁虎国的王子,我都很难忘记它“耗电”的长相。我认为,不论外貌知何,当这些不同于我类,又非寻常宠物的生物,出现在我们的私人空间里时,我们多少有被侵犯的感觉。毕竟,跟他们共处一室和在户外看见它们是不一样的。 不谈壁虎了,谈谈“蝴蝶”吧。我猜“她”是只蓝斑橙翼蝶,是个轻盈飘逸、自然月兑俗,又容易使人产生翩翩联想的美丽小精灵。她所属的蛱蝶科是蝶类中最大也最美的一种,翅强,飞翔速度快,生命力强,分布范围广。但由于繁殖量小,是故不得不派“她”出趟任务──missionimpossible? 唉,我的狂想使她经历了不同于其他蝶类的蜕变,希望她不怪我。我是已经原谅自己了,毕竟她在熬过焦躁的盼望和眼泪、欢笑之后,终究等到了那个动人的季节。 最后,我想为她向能歌的你点唱一首“我怎能离开你”: 我怎能离开你?我怎能将你弃?你常在我心头,信我莫疑; 愿两情长相守,在一处永绸缪,除了你还有谁,和我为偶? 蓝色花一丛丛,名叫作勿忘我,愿你手摘一枝,永佩心中; 花虽好有时残,只有爱永不移,我和你共始终,信我莫疑。 愿今生比作鸟,飞向你暮和朝,将不避鹰追逐,不怕路遥, 遭猎网将我补,宁可死傍你足,纵然是恨难消,我亦无苦。 如果你会唱这首歌,也愿意唱一遍,我相信“蝴蝶”会听见的。她也许正在教她的孩子唱儿歌:“蝴蝶蝴蝶,生得真美丽;头戴著金丝,身穿花花衣。你爱花儿,花儿也爱你;你会跳舞,她有甜蜜……” 第一章 “父王,为什么是我?这种任务可以由其他任何一位雌性蝶仙担任,不需要让我去冒险嘛!到人类世界去生活一定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是王位的继承人,万一我不能活著回蝴蝶王国,那您可就后继无人啦!” 蝴蝶国王闻言,不由叹了声气。 “兰儿,正因为你是王位的继承人,这个任务才必须由你来完成。我只有你这么个宝贝女儿,若不是为确保王族的血统,我也不舍得让你去冒这种险。” 蝴蝶王国由古老祖先那儿延续而来,人类对自然界造成的破坏,使这个原就脆弱的仙族愈显弱小。国王有感于蝶仙的出生数下降得愈来愈快,人类却愈来愈强大,忧心忡忡的他,与族里长老们商讨过无数回,决定出挽救蝶仙命运的对策──把人类的雄性基因带回王国。 他相信老祖宗留下的说法是可行的。若想提高蝶仙的数量和品质,只有一个办法──派一位雌性蝶仙到人类世界去,让她怀下人类的宝宝再回王国。与人类结合所生下的孩子,定能将人类的蓬勃生命力注入蝶族,蝶仙的质与量将百倍于过往的成长,蝶仙族必能迅速繁衍,然后壮大。 “好吧。”兰儿不忍见父王愁容,于是爽快同意。“只是,我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如何才能带回人类的基因,还有,我这趟任务得出多久。” “我不会让你在人类世界待太久,”他怜爱地看了女儿一眼。“我不舍得。” “你能舍得多久?”噘著嘴,她问。 “这个任务到底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完成,我也说不准……”他沉吟著,好片刻才又道:“也许要半年吧。” “半年?”嘴噘得更高一些,“父王,你好疼我喔。” “半年的确太长了点,”看出女儿的不平,他微笑著道:“我的兰儿冰雪聪明,也许两、三个月就能漂亮地达成任务了,是吧?” “两个月还是三个月?” “三个月。” “两个月。” “两个月?”他抬抬眉,“好吧,但愿你没高估自己。” “时间确定了。”她顿了下,又问:“接下来就请父王指示我,到人类世界之后,我该怎么做。” 柄王露出犹豫神色,好久才答:“其实,我也无法预测出蝶仙的能量足够让你在人类世界里存活多长时间。孩子,我们太渺小了,也许两个月一到,不管你是否达成了任务,你都必须回来,否则难逃死亡的命运。” “父王是说,每两个月我就得回来补充一次能量?”待国王点过头之后,她再道:“父王还没告诉我,怎么达成任务。” 这问题深深困扰著他。 “取得人类基因对我们蝶仙而言,是一件陌生又困难的事,因为从前没这么试过。你是第一个出任务的蝶仙。” “父王也不知该怎么做?” “人类繁衍后代的方式和我们不同,具体的方法我并不清楚,但我知道最基本的一点,那就是,你必须跟一个男性人类结婚。” “结婚?” “对。结了婚你就会怀孕,只要你怀了孩子,任务就算完成。” “我如何才能知道自己怀上孩子了呢?” “喔,你会知道的。当另一个生命在你体内形成时,你会有感觉的。” “等我有了那种感觉时,就可以回来了?” “是的。” “我需要挑选吗?随便什么样的人类男性都可以吗?” “只要他未婚就可以。” 懵懵懂懂地,她点了点头,似乎不为自己未来的命运操心。 “你得想办法迷住一个人类男性,否则他是不可能跟你结婚的。”国王忽地又说了这句话。 “迷住他?” “这一点我不担心。”国王一转眼又显得自信骄傲,“我女儿是族里最美丽的仙子,王族的血统使你具备了高贵纯洁的气质,变成人类模样,定也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任何人类男性都会被你迷住的。” 她点点头,认为父王对自己的赞美一点也不过份。 “兰儿,你放心吧,我已经派小罢到人类世界去学习,他很快就会回来把所学教给你,我想那应该够你在人类世界里与人类沟通。等你吸收了他教给你的东西之后,就可以出任务了。为确保你的安全,我还会让他到人类世界暗中保护你。” “父王请放心,女儿一定认真学习,尽快完成任务,带回一个可以壮大蝴蝶王国的孩子!” 柄王宽慰地笑了。 ■■■■■■■■■■■■■■■■■■■■■■■■ 尽避寒流来袭,于震麒依然在清晨骑自行车上路。这是他的习惯,是他机械化生活中的一部分。是运动,也是发泄。 天蒙蒙亮,路灯未灭,他的视线里没有人影。他喜欢这种感觉,因为他最不爱与之沟通互动的就是人。 盯著不远处他即将经过的急转弯道,他决定一如平常,不减车速。这是一种刺激。他为自己制造了平淡的生活,这小小的刺激只为偿还自己。 转弯,速度不曾减。 他感受了空前的刺激──一个人影仿佛从天而降,刹那间蹦进他的视线,脑袋里敲起警钟,已为时晚矣。 思维疯狂跳跃,他头疼欲裂,眼前景物停格。 他合上双眼,却见群星乱舞。 一动不动躺在地上,他任星光在脑里闪耀。不一会儿,他感觉有个物体压住自己的胸口。 若非一番寒彻骨,焉得梅花扑鼻香?是否身体冻僵了,故而闻到了花香? 睁开眼,他对上了一双翦翦黑瞳,带著欣赏与好奇的眼眸闪烁如星,教他一时间无法移开目光。 黑眸的主人正压在他身上。 星星、花香使他以为自己上了天堂。 “我死了?” 她摇摇头,柔亮乌丽的长发拂过他的面颊。 “你不是天上的仙女吗?” “我是人类,跟你一样。” 看著眼前这张漂亮脸孔,她自觉运气不坏,当下就决定以他为目标。毕竟两个月说长不长,她得有效利用时间。 他眨了眨眼,企图再仔细点看她。如果幻境可以是真实的,那么他必定已进入一个最真实的幻境。 “嗨,”她的气息又一次扫过他的下巴,“你是个非常非常漂亮的男性人类。” 漂亮?有人这么形容男性人类吗?男性人类? “男人。”他纠正道。 当他发现她瑟缩了子时,不自觉地便将手搭在她的纤腰上。 局部热流令她的身子又一颤,这才觉得冷,并意识到自己的虚弱。长时间的飞翔过后,还得将身体放大到正常女性人类的尺寸令她大失元气。 “你可以抱紧一点吗?我好冷。” 不确定是否遭鬼魅缠身,但他确实照她说的做了。 她明显地感觉自己全身注满了一股新力──人类果然强壮。 这一定是幻境,但他矛盾著该不该立刻远离。他从未做过绮梦,为何…… 错了,他不该做这种梦,不该。 “别放开我!”在他企图推开她之前,她边将双手紧圈住他的颈,边哀求。 近在咫尺的唇瓣使他胸中升起一股怒意,忿忿按住她的后脑勺,他将怒意咽下口。 柔软的、甜蜜的、芬芳的唇,非但不能平息他的愤怒,反而令他更生气了。 这两片唇是谁安排给他的?是谁非要他尝尝个中滋味?是谁想诱惑他,提醒他他错过的一切其实是美好的? 他贪婪吻著,无视于她的反应,仿佛要她自做自受。 她在窒息前奋力抬起头来。什么都还来不及做就死了,岂不冤枉? “你刚才做的动作叫什么?”她边喘边问,边在心里骂小罢。那个笨蛋怎么没教她这个? “你……”不知是恼她的突然撤退,还是羞她的愚蠢问题,他深蹙著眉道:“对不起。” “喔,原来你刚才做的叫‘对不起’。” 是否他吻了个神经病? “听著,就算你智能不足,我也得告诉你,刚才我做的事叫‘吻’。我说对不起是因为我不该吻你。” “我就说,谁都知道‘对不起’是什么,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她高高在上地取笑过他后,又笑道:“你再吻一遍好吗?我觉得‘吻’使我更强壮了,我喜欢这种感觉,你可以让我更强壮一些吗?” “强壮?” “对呀,我要使自己强壮,使整个……”煞住车,她换了句:“使整个人类都强壮起来!” 他终于受不了了,狠推她滚在地上,自己跳站起来。四肢疼痛令他发出一串诅咒,咬著牙,他将倒在一旁的自行车推起,跨上去之前,他希望自己能在回头一瞥里证实,什么事都没发生,刚才他只是摔昏了头而已。 他不幸地证实了──自己的确吻了个智能不足、游荡于清晨大街的女孩。 甩甩头,他骑车上路。 她跟在后头,边跑边哭边大喊:“救命啊!救命啊!” 他倏地煞车,掉头,骑回她面前。 “等我听不见了你再叫救命,行吗?” “那怎么行,我就是要叫给你听的呀。” 他重叹。 “我载你回家吧。” “回家?太好了!这样我就省事多了。” “你家在哪里?” “我家?”她惊问:“你不是要载我回你家?” 不忍责备一个弱智女子,他只是更后悔自己刚才吻了她。 一言不发,他丢下她,车速快得像风。 ※※※ 回家后,他闷不吭声地吃了菲佣做的早点。平日在餐桌上,他还会跟爸妈随意聊几句,今天可不。 于本华夫妇早模索出与长子相处之道──话得说得不多不少、不深不浅。 十五年前,他们痛失次子,伤痛至今仍未平复。然而,更令他们难过的是,长子因此自我封闭了十五年。于震麒在弟弟震麟丧生后,至今都不能原谅自己,他以孤立自己的方式自我惩罚。 面对儿子今晨异常的安静,于家夫妇什么也没问。 于震麒回房了。于家是一幢座落在天母的乡村别墅,他的房间在三楼,倾斜的屋顶上有一大块玻璃窗,采光良好。 卧室也是工作室。他是soho族,靠电脑赚钱,跟他交易的人几乎都没见过他本人。 所有在他十五岁之前就认识他的人,都承认他曾经是个活泼好动、热情善良的男孩,但他们也认为,十五岁之后的他几乎是自闭的。 他只剩一个朋友──鲁台生。这位儿时玩伴虽不再与他比邻而居,但住得不远,不时还会上他家来找他聊聊天。当然,大部分的话都是鲁台生说的。 今天上午,鲁台生心血来潮,又上于家来了。远远地,他就看见一名长发女子在大门前徘徊不去,状甚可疑。 “小姐,你要找人吗?”他停在她身后。 “喔,”她闻声转身,有点难为情。“呃……你是……你住这里吗?”她指著大门问他。 “我不住这,不过我正要进这个门。”他审视她,觉得她穿得太单薄了。别说那件花不溜丢的洋装布料薄得不足以保暖,那两只蝴蝶袖也开了过大的口,寒风直往里濯,她的四肢百骸早该冻僵了才是。 “你找谁?里面有你认识的人吗?” “我找一个很高、很漂亮的男……男人,会骑自行车。”一路跟在于震麒后头飞,她确也觉得又累又冷,这会儿正不停搓著双臂。 鲁台生瞪大了眼。 “你说的是……于震麒吗?” “于震麒?”她重重地重复那三个字之后,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不知道名字?那你……”问什么才对呢?他住口,一双眼继续对她打量,总觉她美则美矣,可惜不像常人。 “你一定认识那个……于震麒,他结婚了没?”她把握机会问道。如果人家已婚,那她就没必要进门了。 “他……”有意思喔。他促狭道:“你自己问他吧。” “你是说,我可以跟你一起进去?” 他点了下头。不知于震麒惹上什么麻烦,但他的好奇心已被完全勾起。 “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对主人交代。” “我叫──兰。” “什么兰?” “就叫兰啊。” “我问你姓什么?” “姓……”她搔起头来。姓蝴蝶行吗?不太好,这样吧──“姓蝴。” “姓胡?你叫胡兰?” 唬烂?鲁台生真是不敢恭维眼前女子的芳名,不由皱了下眉。 “我不能姓胡吗?” “喔,你当然可以‘幸ㄏㄨˊ’。”他笑著在心中补一句:还可以“很美满”。 她从他的表情中得知自己的名字有问题,于是── “其实,我姓蝴蝶,名叫兰。” “蝴蝶兰?”嗯,好听,可是不正常。他无所谓地点点头。 “现在你肯带我进去了吗?” 他按门铃。不久,菲佣领他们进屋。 “台生。” 于太太正在客厅里看报兼看电视,看见鲁台生时,习惯性朝他点个头,瞟见其后的陌生女子,她好奇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女朋友吗?” “于妈妈。”他在女主人对面坐下,转头看著蝴蝶兰道:“你也坐下吧。” “对,对,快请坐。”于太太和蔼道。 蝴蝶兰这才挨著鲁台生坐。 “什么时候认识的女朋友?真漂亮啊。” 于太太的赞美教她低眉。 “五分钟前刚认识的。”他笑,“于妈妈,她不是我女朋友。刚才我见她在门口徘徊,问过之后才知道她是来找震麒的,我就顺便把她请进来了。” “你说……”于太太不敢置信。怎么会有女孩子来找震麒呢?她立刻将目光移向女孩,“小姐,你确定你要找的人是我家震麒吗?” “如果能让我见见他,我就能确定。” 于太太立时犹豫起来。她怎能没头没脑地就去拉儿子下来让个陌生女孩鉴定? “小姐,你先告诉我,你跟我儿子是怎么认识的。”她直觉认为女孩是找错人了。 “今天一大早,他骑车撞倒我在路边。” 于太太和鲁台生互觑一眼,之后,她朝女孩缓点了下头,“你受伤了,可是他没停下来看看你?” 于太太此刻的心情是沮丧的。原来女孩上门是为了讨个公道。 “他也摔倒了,被我压在地上。我没受伤,只觉得冷,他吻我,我就不冷了。本来他说要载我回家,后来又不载了,然后就丢下我不管。” 一串话教于太太和鲁台生对视良久,不能言语。最后,他们的目光皆转向女孩。 “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说的可都是事实?”于太太原想强调“吻”的部分,终究没说出口。 “千真万确。” “于妈妈,”鲁台生一唤,“你看我该不该去拉震麒下楼来?” “既然这位小姐说的都是真的,震麒是该给人家一个交代。” ※※※ “震麒,你一早真吻了人家吗?” 不吭气就是默认。 “小姐,你希望我们怎么补偿你?”于太太直截了当地问。 “为什么要补偿我?他让我恢复了体力,我还想谢他呢。我来是想问个问题:他结婚了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于震麒开口了。他肯下楼来,是因为自己撞人的确有错,原以为再向她道一次歉也没什么大不了,岂料此女的言行越发离谱,他怒不可遏。“我结没结婚,跟我撞了你有什么关系吗?” “如果你还没结婚,那我就有希望了。” 鲁台生拍额,于太太捂住胸口,于震麒跳了起来,但三人都无话可说。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留在这里和你相处几天。我相信自己有能力改变你的生活,使你比从前更快乐。如果我做到了这点,你就跟我结婚,你看怎么样?” 三人只是将眼睛瞪得更圆一些,但仍旧说不出话来。 “我结婚了!”于震麒情急之下,只得这么说。 蝴蝶兰还来不及失望,就从于太太和鲁台生的反应里得知:于震麒说谎。 “于震麒,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谎?你就那么讨厌我吗?我哪里不好?为什么你连个机会都不肯给我?”问著,她的眼神不由也变得哀怨,因为第一个遇上的人类就不喜欢她。 “不是你哪里不好,而是我决定不给自己机会,所以别说是你,任何人都不会从我这里得到机会。你听懂了吗?”此刻,他多希望她没有智能不足的问题。 被他这番话伤得最深的人是于太太。如果儿子将放弃每一个可能的机会,那她是不是该把握眼前这一个? “小姐,还没请教你贵姓?”她难得瞪了儿子一眼之后,亲切又带著点愧疚地问女孩。 “我叫蝴蝶。” 蝴蝶?一旁的鲁台生已懒得提出疑问。 “胡小姐,这件事是不是请你的爸妈出面,跟我和震麒他爸爸谈,比较恰当?” “妈!”于震麒惊愕万分地望向妈妈,“你知不知道她是……”他无法将“智能不足”四个字吐出口。 “我是人类!” 他瞪著蝴蝶,在心里补句:不正常的人类。 “妈,我只是撞了她而已,你不必……事情没那么严重,你别跟著她……”即使快崩溃了,他也没月兑口说出不敬之语。 蝴蝶不在意他的话,迳对于太太道:“我跟家人失散了,暂时恐怕没有人能代表我跟你们谈。” “失散?多久的事了?”于太太关切不已。 “两天。” “找过他们吗?怎么失散的呢?” 再这么被问下去,她很快就会漏洞百出。 “于家妈妈,其实我什么也记不得了,我不知自己从哪来,也不记得自己有哪些家人。”她指著于震麒又道:“早晨被他这么一撞,我什么都忘了。” “喔……”于太太愧疚更深,“真是罪过,都怪震麒。我现在就带你去警局里备个案,也许你的家人很快就能找到这里来。” “万一一直没有人找寻我呢?”蝴蝶故作泫然,“我就一直留在警局里吗?” “这……”犹豫一瞬,于太太道:“你暂时就在我家住下吧。等家人找到你时,你再离开。” “妈!” 听得这声无措的哀喊,一旁的鲁台生也怕好友遭到仙人跳,正想开口提醒于妈妈,只听她朝儿子道:“你冷静一点,先听妈说几句。她被你撞了总是事实,若是有人追究起来,你要负法律责任的。我们不该再刺激她,先让她住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说不定她的记忆力很快就能恢复,到时候我们想留她都留不住。” “妈,她一失去记忆就想结婚,你觉得这合理吗?” “也许她失去记忆之前正准备跟别人结婚吧。你不知道,爱情的力量是很伟大的,也许她什么都忘了,唯独记得爱情。” “她记得自己的名字。”于震麒力辩。 鲁台生有话要说:“我怀疑哪个才是她的真名,半小时不到,她已经改了好几遍。” 无力独挽狂澜,于震麒丢下几人,回三楼去了。 第二章 于太太带蝴蝶出了门。她打算去过警局之后,就去逛商店街,替蝴蝶置装。 以开计程车为生,专做机场生意的鲁台生,索性也不急著出门工作,他上三楼来安抚好友。“要不是来了个蝴蝶,我已经忘了你生气的样子。”斜倚著于震麒的工作台,他说得感慨。 “我妈企图搅乱我的生活。” “你拥有生活吗?要我提醒你一下,你过的是什么生活吗?你比小学生还遵守作息表,几点钟该做什么,一丝不苟得令人吐血。” “是又如何?我没对任何人造成干扰。” “那是因为任何人都进不了你的生活。” “别对我说教。” “我哪敢,我的口才也不足以担此重任,但我愿意为你祈祷。”顿了顿,鲁台生又道:“希望那个蝴蝶不会搅乱你的生活。不过我觉得她不是普通人,你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她的确不是普通人,她智能不足。” “你是因为这个理由才吻了人家吗?”鲁台生轻笑出声。他一点也不认为蝴蝶的智商低于常人,只觉她怪。“原来你以为揩她的油不会有事。” 明知道好友绝非之徒,但他还是忍不住要取笑一番。 “台生,若我说我是被人下了咒,才会吻她那么一下,你信吗?” “信,我甚至觉得你身上的咒语尚未解除。” ※※※ 于本华在办公室里,就被太太以电话告知有关蝴蝶的事。 他本有诸多顾虑,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但他也体谅太太的心情,甚至快被她说服,愿意相信蝴蝶的出现,是因为上帝没忘记于家。 因此,他多少也怀著期待的心情回了家。 “本华,你快看看,她就是蝴蝶。” 他早看见了。蝴蝶身穿水蓝色毛衣,仿旧的牛仔裤,裤脚绣了圈花边,装扮时尚而亮眼,然而最吸引他的是那白里透红、闪著幻样光采的皮肤。 他朝女孩温和一笑。 “于家爸爸好,我是蝴蝶,冒昧到府上打扰,请于家爸爸见谅。” “好说,好说。”那两声“于家爸爸”听得他心都酥了,“胡小姐别客气,要说起来,真正冒昧的是震麒。你先安心住下吧,我会安排你上医院做检查,如果真伤著哪儿?我们会尽所有能力治好你的。” 她甜甜一笑,暗忖著为什么头皮外挺茂盛的于震麒会有个秃头爸爸。 她看了眼于家妈妈──于震麒的浓眉和单眼皮是妈妈给的;再看一眼于家爸爸──直挺修长的鼻子和宽而薄的唇是他给的。 斑个是谁给的?于家爸妈几乎一样高。 “蝴蝶,你怎么这么看我们?哪儿不对吗?”于太太被盯得不太自在。 于本华咳了声,道:“蝴蝶,就快开饭了,你上三楼去喊震麒下来。” “喔,我这就去。” 一下午她都找不到借口接近于震麒,于家爸爸这一声令下,她乐得直奔上阶梯。 望著她轻巧灵活的背影,于太太也笑也叹,她转身看著丈夫道:“你这不是害她去挨骂吗,你儿子什么时候错过开饭时间了?你明知道他会准时出现在饭桌前。”瞟了眼墙上的钟,她又道:“还差一刻钟开饭,他不会现在就下来的。” “欸,我这么做是为了配合你,你那点心思我会不明白吗?”于本华笑一声后,又感慨不已:“老伴老伴,到老我们也只有彼此这么个伴,我不了解你,谁了解你?” 这话教于太太红了眼眶,但她忍住泪。 “行了行了,准备吃饭吧。” ※※※ “震麒震麒于震麒,于震麒快开门。” 蝴蝶敲了三次门还不见回音,索性敲出节奏,顺便仿童声“唱”他的名。 照旧没反应。她于是将自己还原成一只美丽的蝴蝶。 没有人注意到这只蝴蝶刚好在厨房里逮著个机会出屋。菲佣正要打开通往后院的门去倒垃圾,她跟在其后钻出门。 飞呀飞,她停在屋顶那块大天窗上,终于看见还埋首工作的于震麒。 “叩叩叩。” 他应声抬头时,蝴蝶是以“人”的姿态趴在窗上。 他瞪著惊恐的怒目,看著她夸张的嘴型:让我下去。 那块玻璃天窗是不能开关的,所以他不可能从那儿爬出去,否则他不介意动手杀死一个疯女! “震麒,下来啦,蝴蝶呢?” 于家夫妇在一楼瞧见提早五分钟下来的儿子时,不免惊讶地互觑一眼。儿子那一脸怒意教他们有些著急。 他直奔后院,停在看得见疯女的地方。 “你下来!” “怎么下?” “你怎么上去就怎么下来!” 糟了!她是飞上来的,但是她不能在他眼前将自己还原成蝶,至少现在还不能。 “你站过来一点接我。” 他明白她是想跳下来,可他不愿接她。 “你别跳!我去搬梯子过来。” 梯子来了,还没架上墙他就不得不弃梯保人──她先一步往下跳了。 再一次,他被她压住。 屋内三人循尖叫声冲了出来,看见两人摆出的姿势后,又都悄然回屋。 她虽轻盈,依旧能压得他全身血液滚烫。 她却觉得冷,元气还在持续消弱中。记起那宽而薄的唇能给她能量,她于是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仿佛想吸干他似的,她用力吸吮。 他的自制力已如滴在高温平底锅上的小水滴,迅速蒸发了。于是他忘了生气,再次看见星星,闻到花香。 “够了。”她放开圈在他颈上的手,把头支起,“我觉得浑身是劲!” “够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他刚偷尝了禁果。 “暂时是够了,等我有需要时再跟你要。” 语罢,她站起,伸手欲拉他;他甩掉了那只手,先她回屋。 ※※※ “对不起,让爸妈久等了。” 于震麒面无表情,坐在饭桌前对父母抱歉一句。刚才的混乱已教他食欲尽失。 “我跟你妈都不是顶在意晚点吃,倒是你,饿坏了吧?”于本华说得轻松,却难掩一丝对儿子的挖苦,“我们家不是部队,晚点吃饭也不会有人罚我们。”他转向蝴蝶,“快坐下啊,你于家妈妈说,中午你只吃了碗豆花,一定早就饿坏了吧。今晚这一桌菜比平日丰盛不少,主要是为欢迎你到我们家中,你一定得多吃一点。” 蝴蝶早开始便打量著那一桌菜肴,坐下后仍盯得紧。 “这些都是什么?”她的手指在桌前画了一个圈,问得困惑。 “喔,这是红烧划水,这是冰糖元蹄,这是腰果虾仁,这是干贝叶心,这是蚂蚁上树,这是蛤蜊冬瓜汤。”于太太耐心道出每一样菜。 她指著“划水”问:“这是鱼的下半身吗?” “对呀,草鱼。” 她瞪了下眼,又指著“元蹄”:“这是……” “猪蹄膀。” “猪?”杏眼再瞪,然后指著虾仁:“这是?” “虾子去头、去壳,再去掉肠泥,就叫虾仁。” 她皱著眉点头,指著另一盘:“哪个是蚂蚁?” “喔,”于太太笑了,“没有蚂蚁,那只是菜名。里头就是些肉末、粉丝和葱、姜末,没别的,不会给你吃蚂蚁的。” 她决定不再往下问了,横竖都不是她能吃的。 “开动吧。”于本华举箸,夹了块菜心往嘴里送。 “你们吃,我坐著陪你们就好。” “怎么啦?这些菜不合你的口味是不是?”于太太急问。 “我……我不能吃动物。” 动物?于震麒到此刻才捧碗举箸,狠扒了两口白饭。 “你是说……你吃素?”于太太问。 “我吃花粉。” 花粉?于震麒差点把两口白饭吐回碗里,他放下碗筷。 “你吃健康食品?”于先生也发问,“可是你中午吃了豆花不是吗?” “豆类制品我也可以吃。”她又看著一桌菜,忽觉想吐,于是捂著嘴朝浴室冲去。 于家夫妇傻眼了。 “爸、妈,你们慢用,我不吃了。”推开椅子,于震麒即刻离开饭厅。 “怎么办?”于太太一脸为难。 “吃了饭再研究吧。大不了我明天就买两箱花粉、豆粉回来,这事情好解决,别苦著张脸,吃饭吧。”于先生倒没觉得怎样。 “本华,你觉不觉得蝴蝶有点……怪?” “怪?因为她不吃荤,只吃花粉这类食品吗?我觉得没什么,现在的女孩都懂保养、爱漂亮,她当然也会跟流行。” “我看,你还是请王医师到家里来替她检查检查好了。” ※※※ 躺在床上,于震麒发起呆来。饥饿正刺痛著他,口渴折磨著他,可晚餐时间早过了,他不能再去找东西吃。 堡作台前那扇窗是开的,他刚才怎么没注意到?难怪他冷得胃都疼了。 他下床,准备关窗之际,一只蝴蝶飞进屋。 他掸,他赶。不是他不爱护昆虫,只是他再不愿看见叫蝴蝶的生物。 他和一只蝴蝶在房里展开一场可笑的追逐。他原只想赶它飞出窗口,怎奈它忽高忽低、时左时右,搞得他晕头转向。 他从工作台上抓起一叠纸,决定打死它。 它刚停在天花板上,他狠狠将一叠纸甩上去,期待纸落地时,上头已黏著它的尸体。 “哎哟!”她在被纸打中之前恢复人形,这一声是落地时发出的。见他愣在那里,她哀喊道:“你好狠心!吃猪吃鱼吃虾还不够,连只小小的蝴蝶也不肯放过!大坏蛋!以大欺小,以强欺弱,人类是坏蛋!” 他还愣著。 “公主,公主,你没事吧?”小罢庆幸自己刚好赶了过来,及时飞进窗内。 “你真有眼福,一来就被你看到我的狼狈相。”她瞪小罢一眼,“你该不是一直躲在暗处,见有机会取笑我才现身吧?” “小罢不敢。我看公主的任务进行得还算顺利,所以才利用时间到一所高中去旁听。刚才我真的是碰巧……” “好了好了,趁他还不很清醒,你快离开这里,免得我的身份暴露。” “公主,你已经让他看见你从蝴蝶变成人了,难道这样还不算暴露身份吗?” “只有他一人看见,我才不怕呢。我猜他连提都不会对别人提起本公主的法力。”她胸有成竹地笑了笑,又说:“刚才我要不随机应变的话,早死啦!” “公主福大命大!” “小罢,教你个快速补充能量的方法──当你觉得自己很虚弱的时候,找个人类吻一吻,就能立刻恢复元气。”看他一副脓包样,她决定当场示范给他看。 她从地上爬起,往于震麒面前一站,踮起脚尖之后,唇就构著了“发电厂”。 “像这样。” 于震麒因这一触而清醒,推开她,他扼住她两手手腕。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快说!” 小罢见状,赶紧飞到窗边,随时准备离开去搬救兵。 “我是蝴蝶。” “别骗我!那不是你的真名。” “那你认为我应该是什么?” 边反问,她边觉得自己又渐渐虚弱。她怀疑是他使自己变得虚弱,因为……他的眼神? “你是蝴蝶。”注视良久,他的声音已不再咄咄逼人。 “我刚才也是这么说的呀!” 霍地松开她,他关窗去也。再回头,只见她又倒在地上。 “你快起来,快离开我的房间,我没兴趣跟你玩游戏,你能不能不再来烦我?”他边低吼,边扶她站起。 “快点吻我……”她羸弱地吐著请求,清楚的感觉到他身上有某种使她丧失元气的东西,而他的吻则能解除她的疲态。 不想再碰她的唇,可也放不下她,他就这么静静搂著她。 “我……我命令你吻我……” “你命令我?”他把她钳得更紧了,这使她害怕。她的能量已不够她再维持人形,除非他立刻远离;或者,及时以吻为她灌注新力。 “你……听我的,我……就不……命令你……” “谁也不能命令我!” “那你将……抱著一只……蝴蝶,我……撑不住……” 抱著只蝴蝶?不,那太荒谬了── 他的吻及时落在她唇上。她在不久之后,逸出松懈的一声低吟,然后,仿佛经历久饥的孩子,狼吞虎咽起等待已久、得来不易的丰沛食粮。 “蝴蝶……”他还走不开,因她还在吃他。她的吸吮一点不含,眼神是那般纯真,唇是那般甜美,恢复红润的脸颊又闪起幻样光采。 这一刻,他相信自己正经历之事不是幻觉。他的心情渐趋平静,这有助于她恢复元气。 她舌忝唇的模样逼得他别过脸去。 “你明天就离开我家。” “你后悔啦?” “不是我答应让你住下的。” “嗯,那就是说,你无权赶我走。” “你……你对我家到底有什么企图?” “我企图使你快乐。”然后跟他结婚,怀上他的孩子,然后回老家。 “本来我是可以考虑换个对象试试,可是我刚好发觉你是个不快乐的人,因此我决定由你提供我所需要的东西,而我则可以回报你,那就是使你快乐。这样一来,我们就两不相欠了。” “你要什么东西?如果我现在就愿意提供给你的话,你是不是马上就离开我家?” “现在?怎么可能?你还没同意跟我结婚耶!” 耐心顿失,他正要发火之际,有人轻叩房门。 她开的门。 “蝴蝶!你怎么在震麒房里?”于太太大感惊讶。 发现儿子脸色不佳,她没把话说完,只在心里自问:儿子为何肯让这女孩进自己房间? “我飞进来的,他拦不住。” “妈,别听她胡说!她怎么可能飞进来呢。” 于太太完全不知两人一个是有恃无恐地说笑,一个是迫不急待地隐瞒屋内刚发生的一切。 “好了好了,你们要有什么话没讲,待会儿再讲,现在都给我下楼去吃点东西。震麒,你的饭菜都热好了;蝴蝶,我给你订了素食面包,刚送到家。喔,还有一瓶冰豆浆,如果你想喝热的,我替你热一下。都跟我下去吧。” 蝴蝶点点头,就要迈出房门,只听于震麒对妈妈道:“我的晚饭时间早过了,还是不吃了吧。” “你有你的原则,妈也有自己的原则──我不准我儿子饿肚子。别说打乱作息表的人是他自己!” 她十分满意于儿子的无可反驳。 ※※※ 躺在床上,他透过头顶那片玻璃窗,望著寒星点点。从来他都不数星星,但今夜却百般无聊地数了起来。 因为睡不著。他对自己坦承,他的作息全乱了。 蝴蝶乍现,挡住他的视线,吓得他裹在被窝里的身子顿时凉了大半截。 霍地踢开被,他跃下床。她又不在那儿了。 他快快下到二楼,朝客房走去。 门半掩。犹豫一瞬,他上前,从不大的缝里往里瞧── 蝴蝶正大剌剌地将连身睡衣套进头,遮住整张脸,故而没发觉门边有人。 睡衣很快就包住她只著底裤的果身,但他已欣赏过她的线条,浑圆优美,精致得不寻常,幻样光采令他目眩神迷。 “震麒?”妈妈的声音教他回眸,“你怎么下二楼来了?” “我来看看她是不是在房里。”他已稳住心绪,但适才的异样神情并没逃过妈妈的眼睛。 “不在吗?” “在。” “你……你想找她讲话……很晚了耶。” “我只是要检查她睡了没。” “喔。”于太太没敢问儿子何以如此慎重,只问:“睡了吧?” “睡了。” “震麒!” 蝴蝶的头和声音同时钻出房门,止住他离开的步伐。 “你不是睡了吗?”于太太问的是她,可却不解地看著儿子。 “我刚要上床就听见你们讲话的声音,所以才想趁机问问震麒,他明天一早是不是还会出去骑车。” “他每天一早都会出去运动运动。你问这个做什么?” “震麒,明天我陪你一起去运动,你看怎样?”她走出客房,站到他面前,仰著散发幻样光采的脸问。 “不怎样。”他摇头,“你的体能太差,我也不想照顾个林黛玉。” “林黛玉是谁?” “你连林黛玉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他低低的问,不觉意外的口吻里多少有些嘲弄。 “蝴蝶失去记忆,你忘啦。”于太太出声。 “妈,晚安。”他懒得跟妈妈抬杠,迳回三楼。 于太太才想为儿子的无礼向蝴蝶道歉,蝴蝶却先说话了:“于家妈妈,震麒很不文明,你应该定期训训他才对。” “唉,他本来不会这样无礼的,今天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想了想,于太太又道:“可能是恼羞成怒吧,他对自己撞了你的事很懊恼,因为这使得他一成不变的生活起了变化,而他并不喜欢这种改变。” “好呆板的人。于家妈妈,你受得了像震麒这样的儿子啊?” “受不了也得受,谁教他是我儿子呢。”于太太苦笑,“说良心话,只要他能把情绪发泄出来,即使是对我和他爸爸发脾气,对我们来说,那都是好现象。因为那会让我们感觉他是真实地存在我们身边,而不是……” “于家妈妈,我能使他快乐起来,你相信我。” 于母教那一脸天真惹笑了,“我也希望你有这个能力。” ※※※ 蝴蝶决定不跟他出门运动,虽然他也没答应。这是她在于家生活的第二天,何不先对这个家上上下下进行一番了解? “玛琳,为什么你只戴一只手套?” 一早,她在厨房里看见菲佣一人正忙著做早餐。想必炉上的那锅白粥是今早的主食。 玛琳正打算开脆瓜罐头,而蝴蝶不认为做这件事必须戴著手套,还是手术用的那种。 “蝴蝶小姐早。”玛琳冲她一笑,对问题避而不答,迳道:“本来星期三的早餐是培根、法式煎蛋和土司,不过昨晚太太交代我要换成白粥和小菜。我知道她这样决定是因为你吃素。”再一笑后,她面露忧色,“不知道待会儿少爷回来之后,会不会因为早餐变了而生气。” “他为什么要生气?” “每天三餐吃什么一向是他订的。他给了我几种组合,我能做的变化是有限度的。” “哦?”决定暂搁疑问,她追问:“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只戴一只手套。” 玛琳把脆瓜倒在碟子里,另外拿来盒装豆腐拆包。 “我如果不戴手套,大家看到我的手会觉得恶心。”淡淡地,她继续解释:“我的右手看起来像只鸡爪。” “鸡爪?”蝴蝶诧异十分,“怎么会这样呢?告诉我好吗?” “我在家的时候,家里出了意外,烈火灼伤了我的右手。经过一年的复健,我的手掌虽能活动自如,可是表面的疤痕却永久的留下。” 玛琳平淡的陈述已勾起蝴蝶的恻隐之心。 “我在菲律宾本是中学教师,发生这件事之后,我失去了工作。后来我决定来台工作,这里的仲介公司让我试了好几家雇主,但一直没有人肯用我;后来是先生太太用了我。我来面谈的那天,照例先让他们知道我的右手跟常人不一样,当他们看见我这只如鸡爪的手时,也和其他人一样震惊,但他们没有表现出嫌恶的样子,只是显得有些犹豫。后来是少爷开的口,他对先生太太说,可以给我个工作机会。”她顿了下,眼神里还有当日的感激与感动,“少爷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蝴蝶亦为之动容。 “是他们要求你戴著手套工作吗?” “不,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玛琳,可以让我看看你的右手吗?”她柔声请求。 “这不好吧,你不担心看过之后会没胃口吃早餐?” “不会。事实上,我已饿得等不及要吃你煮的粥了。” 她纯真诚恳的笑容鼓舞了玛琳。 “你确定自己不会晕倒?” “非常非常确定。” 玛琳缓缓卸下手套。 蝴蝶只是深深为玛琳感到惋惜。 “玛琳,你是不是还为这只手的模样感到困扰?” “如果我说不,那是骗人的。” “好,那你把手套戴回吧。” 玛琳迅速戴回手套,正要继续工作,手却被蝴蝶握住了。 “蝴蝶小姐?”蝴蝶温柔的抚模令她诧异。 “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一点也不觉得它恶心。” 第三章 结束晨间运动回到家中的于震麒,在发现一桌变样的早餐时,脸色跟著大变。 知道这改变只为迁就那只该死的蝴蝶,他憋著气喝了碗白粥,其余什么都不吃。 案母不敢问什么,对那一脸寒霜因何而起其实是心知肚明。 “我已经跟医生联络过了,他上午会到家里来,你等著,别出门了。” 于先生交代完后便上班去也。于家维持了两个钟头的宁静,直到医生来了。 “蝴蝶,医生要为你做身体检查,我陪你回房里去。”于太太领医生进门后,就对正在看电视的蝴蝶交代。 “喔。” 几人才要上楼,忽听得厨房里响起玛琳的尖叫声。 蝴蝶明白是怎么回事,所以只是驻足,于太太和医生却应声同奔厨房。 只见玛琳已晕倒在地,医生将玛琳抱到客厅,放在沙发上。 “怎么回事?怎么无缘无故的就晕倒了呢?”于太太在厨房巡视一阵,没发现异状,回到客厅就问正在替玛琳把脉的医生。 “喔,她受了惊吓。” “受了惊吓?”于太太看著玛琳被医生握著的右手,片刻后,她也惊叫出声。 蝴蝶窃笑的同时,于震麒下了楼来。 “妈,什么事啊?”他靠近后,立刻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他也想尖叫,但他只把目光移向蝴蝶,明显的询问眼神只换来她挤了挤眼、晃了晃脑。 “玛琳的手……她的手怎么……”于太太终于能再发声。 “她的手怎么了?我没看出什么问题。”医生不解。 “她是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她!”于震麒指著蝴蝶对医生道:“请你立刻诊断她,看看她是什么东西。” “医生,你先检查检查我吧。”于太太发觉自己心律不整,“看看我的眼睛有没有问题。” “我看我替你们每个人都检查检查吧。”医生点点头,他看著于震麒,又道:“包括你。” “我?” ※※※ 谁都没毛病,除了玛琳。她右手表面只剩淡淡的疤痕,这事纵使令人费解,但也算是喜事一桩,所以这晚饭桌上又有了异于平日的菜色素食宴。 “蝴蝶人呢?”于家三口端坐桌前,却不见女娇客,于先生于是朝太太问了句。 “奇怪了,刚才还在,怎么一会儿工夫就不见了?”她看著儿子道:“你去找找。” 于震麒没打算照办,一声不吭继续坐著。 “没听见你妈说的话吗?蝴蝶可是我们于家的吉星,别成天板著张脸,给谁看呢这是!” “爸,她来了之后,搞得全家不得安宁,怎么能叫吉星呢?为了她,我们还得吃素。爸,妈,你们为什么不把她送走?” “送走?送哪儿去?”爸爸啐他一声,“别这么咬牙切齿地数落人家。我倒觉得吃素满好的,我跟你妈也许能因此多活几年。不得安宁是你强辞夺理,我可不这么觉得,要我看,多了个蝴蝶,家里还生色不少呢!”顿了下,他又催道:“让你去找人你去是不去?” 去。上二楼客房里没找著,他又下楼来。 “我到外头去找,找不到的话,就当她回了自己家,从此与我们互不相干,我们也不必再找她了,可以吗?”他像要与父母达成协议似的。 “先找再说吧。” 他于是骑著自行车上路,没多久就看见她了。 她抱著只小狈跟个男的在说话。 他加速。怪的是,那个男的忽地就消失了,而她面带微笑等著他。 “那个男的呢?” “你眼花了吧,哪有什么男的,整条路上就我一个人,喔,还有它。”她把目光停在怀中的动物身上。 他这才看清楚,那不是狗,是猪!一只穿著毛背心的粉红猪。 “这猪哪来的?”他尽量使自己看来镇定一点,“我没听说这附近有养猪户。” “刚捡到的。”她眨眼道,相信即使对他说那是她变出来的,他都不敢对他人提一个字。事实上,她是变了一只来当宠物没错。 “不准在我家养宠物。” “如果于家爸爸妈妈准我养呢?” “那我就把它宰了吃!” “你做不出那种事。”她把猪抱到他眼下,“你看,它这么可爱。” “我……” 是可爱,非常可爱──也许他真的不该吃猪肉。 “你想不想抱它一下?” “不想!” 他骑车上路后,才回头喊道:“回家吃饭吧。” ※※※ 于家后院如今养了头小猪仔,它有个小木屋,是于太太请木匠赶工制作的。 从卧室窗口望了木屋好片刻,于震麒庆幸这一天总算过去了。 就寝前,他还是不放心地下二楼去查客房。 又不见了!也好。 踟蹰片刻,他回三楼,不知一只蝴蝶尾随自己进了房间。 “嗨!”待他关上门,她才现身打招呼。 “你……你怎么进来的?”他只觉自己早晚会被吓死。 “你有必要再问这种问题吗?”她沉著一笑。“如果我的存在如此困扰你,你是不是该考虑跟我结婚?” “你……你真是有毛病!既然你知道自己困扰了我,为什么还要我跟你结婚?你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样有毛病吗?” “我没毛病,倒是你,你才有毛病。为什么你爸妈和玛琳都喜欢我,你却对我这么不友善?玛琳说你是好人,非常非常好的人,如果这是事实,那你就没理由对我不好啊!可是看看你,你好像是为了给我脸色看才活著的。为什么你要这样对待我?骑车撞人的是你,又不是我!如果我要跟你计较的话,你早该受到严厉处罚了,因为没有人敢用这种态度对我!” 他不觉自己理亏,可他也非善辩之人,更何况,他愈来愈觉跟她是没道理可讲的。 “没话说了吧?”她误以为他的沉默是对自己的忏悔,于是得寸进尺朝他走近一大步,眼看就要贴上他的胸膛了。“我已向你表示过,愿意以使你快乐的条件来交换我要的东西,你一直不肯配合,害我一直在浪费时间,你知不知道?” 先叹一声,他才道:“如果你不能停止胡说八道,我就……” “就怎样?打死我吗?” 她平静反问。其实她并不真的怪他,见他不语,她安抚地问:“我知道你不快乐了很久,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问罢,她的双手也已圈住他的腰,这举动是为给他安慰,他却立刻就抗拒这股温柔,带著气愤,冲动地抓住她两手。但在一阵相互凝视过后,他渐渐平静下来,只因她目光中不同寻常的光采。 她的甜美近在眼前,仿佛可以触模到的糖果 “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他颤声,不自觉地放开她的手,让自己的双手在那粉女敕的脸颊上滑动。 “我没有快乐的权利。不管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你的确不该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她又以双手圈住他,这回目标颈部。 “也许我还有点时间。”她笑出一团温柔的气息,“我希望身旁的每个人都是快乐的,你也不能例外。” 他于是更迷惑。流逝的分分秒秒中,他发觉自己推不开她的善良和温柔,任安详宁静洗濯著自己晦暗的心灵。 于是,他的眼神起了变化,而这变化却使她渐感虚弱。 “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我觉得你……你正在削弱我的元气,我……现在需要你的吻……” 强烈的控制了他的思想和行为。 他的唇重重压住她的,一点一滴吞没了她的温柔、甜美。 “震麒!” 一出声,于太太就后悔了。她也像儿子那样,睡前先去巡视了客房,没见著蝴蝶,就直觉上儿子房里来看看,果然蝴蝶也在。她只是没料到自己会撞见适才这一幕。 于震麒像被人一耳光掴在脸上,他猛地清醒,放开蝴蝶,才想多退一步,她又投进了他的怀抱。 “别走,我还需要力量。”一点不害羞,她主动送上两片唇。 “不行!你不能……” “是你害我变得虚弱,你必须还我元气。” 于太太看不懂这是怎样一种互动,但她暂时也不便弄懂,于是悄然离开。 也许因为已被妈妈撞见,所以他豁出去了;也许因为这已不是他第一次给她吻,所以他不在乎多给一点,他吻得好深── “够了。”她先松开他,舌忝舌忝嘴。 “够了?” “嗯,我现在又觉自己充满活力。” “晚安!”自嘲地笑了声,他推她出房门。 ※※※ 农历新年即将到来,玛琳休一个月假回国省亲,于太太必须亲自操持家务,幸好今年有蝴蝶当她的帮手。 蝴蝶做家事可没施展法力,老老实实地照于家妈妈教的方法做每件事。 她正跪在地上擦地板,标准的“阿信”姿势。 终于擦到三楼── “于震麒,开门!”只剩他房里的地板待擦,她对著门大声喊道。 “不开!” “我要进去擦地板!” “我的地板不用擦!” 不再隔门喊话,她索性将一桶水从门底部往内倒。 “淹水喽!”她边喊边以抹布将门外的水往里推。 门开了,她的目光从他脚下往上移,停在他的臭脸上。 “不要太过分喔,我是来替你擦地板的,你敢给我脸色看,小心我立刻下楼找于家妈妈告状去!” 他决定让她三分。踩过地上水迹,倒退几步,却见那只粉红猪跟著蝴蝶进了他的卧室。 “谁把它放出来的?” 头没抬,她把湿抹布上的水拧进水桶。“当然是我喽。谁喜欢整天待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我让它出来陪我。” 扔下抹布,她回首看著粉红宠物,它则灵性地朝她挨近,以鼻在她颈间嗅了嗅,模样非常撒娇。 “你看,它比你通人性。”搂了搂小猪仔,她看著他道。“你每天待在这房间的时间超过二十个小时,不觉得没趣吗?” “叫它出去!立刻离开我的视线!”十五岁之后就没骂过人的他,这两天来,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气炸了。 “等我擦完地板,它就会跟我出去了,你别对它这么凶嘛。”她边说边抱起小猪,起身时,步子打滑,人猪一起摔倒。打翻了水桶之后,人躺在污水里,猪则因受了惊吓而在室内乱窜。 他当机立断,追起小猪来了。 床铺、工作台、书桌……一片混乱形成后,他抓到猪,而她已笑得坐不起身。 他把猪抱下楼,关进后院的木屋里,气呼呼地正欲回三楼扔蝴蝶回她自己房间,却看见妈妈刚领著鲁台生进门。 “咦?你怎么下来啦?正好台生来了,你就陪他在客厅里坐会儿吧,我厨房里有事要做,先进去了。”于母交代儿子之后,转头对鲁台生道:“快中午了,你就在我家吃饭吧。” “妈,你又不是不和道台生每顿饭都不能没肉,你这不是为难他吗?”于震麒提醒一句,一脸无奈状对著鲁台生。 “喔,那我煎两条香肠给他吃吧。”于母边说边朝厨房走,“冰箱里应该还有一包。” “也给我煎两条吧!妈。”他赶紧朝妈妈的背影大声说一句。 “看来你家这几天经历了多项改革。”鲁台生先坐下,一脸兴味盎然地又问:“你好像很稀罕吃香肠耶,发生什么事了?” “我已经吃足一星期的素了。”于震麒这才坐下,对著他重叹一声后,无奈地又道:“我现在是不能吃猪肉,只能看猪走路。” “看猪走路?哪来的猪?” “蝴蝶捡回来的,当个宠物养在家里,刚才还在我房里乱跑。你进门之前,我刚把它关回猪窝。” “哦?看来改革得还很厉害……”鲁台生将信将疑,四下看看后,又问:“蝴蝶人呢?” “应该还在我房里吧。” “你说什么?在你房里?她怎么会在你房里呢?干么?” “擦地板。” “喔。”恍然明白了,“玛琳休假了,她帮忙做点家事也是应该的。” “帮忙?愈帮愈忙!我房里现在是一片春秋战国的景象,只能用一个字形容:‘乱’!满地污水,床上、桌上,到处有猪蹄踏过的痕迹!台生,我快疯了,你晓得吗?”愈说他愈感惶恐,就又站起身,“不行,我得上去看看,不晓得她又搞出些什么名堂来!” 鲁台生没说什么。难得听于震麒说那么多话,那个蝴蝶果真不是普通角色。 ※※※ “你又想干么?” 他抢下她手中滑鼠,移至一边,再把她从椅子上拖开三步远。 “你每天躲在这房间里都做些什么?看电视吗?”她转头瞟了眼电脑,“我刚才看了好久,一点也不觉得好看啊。” “那不是电视。好看的是楼下那一台,爱看你下去看,千万别再碰我的电脑了,拜托!” “电脑?它有什么用途?你教我。” “我教不起你这种学生,现在就请你出去!” 看著他歙鼻瞪眼的模样,她忽地一笑。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文明,也许你是该整天待在家里,因为如果你在外面工作的话,不用多久就会被人打死。” “我不文明?”他紧握双拳,考虑著要不要先打死她。“我再不文明也不会乱动别人的东西,不会把别人的房间搞得面目全非!”扫视室内一圈,他耙了好几下头发,然后疲惫地道:“请你出去,我要整理房间。” “我来帮你整理吧。”她也望了望一片乱象,“我早就看不惯这房间的摆设,色调也不理想。你看,太多金属物品,感觉很冷;除了黑就是白,色彩不够鲜艳。”她把目光停在他脸上,“我帮你改一改。” “你……你想怎么改?拜托你别在我的房间搞破坏好吗?我的生活不能再有改变了。” “你把眼睛闭起来。” 他只觉毛骨悚然,没依她说的做。 “不闭也没关系。” 眼前仿佛罩上金光,他在一阵目眩之后,发现自己的房间全变了样。 红色──窗帘、寝具、椅垫全是红的;床架、椅架、书桌、工作台、书柜全变成木制品。凌乱不再,一切井然有序。 “喜欢吗?” “不能,你不能这么做……”他不喜欢,更不相信自己所见的一切。这一切充满温暖,他不能这么享受。 “不喜欢?那我换另外一种给你。” 橙色。 “不──” 黄色、绿色、蓝色……紫色。 “彩虹的颜色里没有你喜欢的吗?” “你立刻把一切还原!”他的愤怒里有哀求。 “为什么?我只想使你生活的空间变得温暖一点、柔和一点,这样做可以使你快乐一点。” “任何的一点我都不要,你听见了吗?” 他双手紧抓著她的肩,眼底写著恐慌。他相信,如果她执意要改变他的生活,他是无力阻拦的。 “震麒,看著我的眼睛。”她温柔地道:“如果你经常这么做,我的思想就能进入你的思想。那样,我就能更了解你,更容易找出使你快乐的方法。” 他被催眠似地望著她的眼。 “我愿意试著完成你的每一个心愿,让你快乐,我将因为你的快乐而快乐。” 她的许诺缠绕住他,他觉得自己正被一双温暖的臂膀拥抱,那双臂膀可以拥抱他很久。 被拥抱著的人其实是蝴蝶。他给的拥抱里有需索,但不含,是故她的元气并未被削弱。 “震麒,蝴蝶,快下来吃饭。” 楼下传来高喊声,分开了他俩。 看看一屋子紫色调,他觉得自己还在仙境里,轻叹声中满是懊恼,恼自己差点被说服了。 “你先替我完成一个心愿。” “没问题!”她笑开怀,“什么心愿?你说。” “把房间还原。” “为什么嘛?”她噘起嘴问:“这样有什么不好?” “把房间还原。”沉笃地,他又说一遍。 “这会使你快乐吗?” “如果你指的是,不必向我妈解释为什么这房间会在短短的时间内产生如此剧变,那我得说:是的,这会使我快乐。” “好吧。” “谢谢。” ※※※ 于本华利用春节假期,偕太太出国旅游去了。这是他们在次子丧生十五年后的第一次出游。 他们把家暂时交给长子和蝴蝶。鲁台生受两老之托,每天都得拨个空过来看看,因此暂时他手中有于家大门钥匙。 到底春神来了,于家前院开满各式各样的花,真可谓百花齐放! 于家什么时候种了那么多种花?怪了! 他没注意到尾随其后的那只蝴蝶,会飞的蝴蝶。 “震麒!”才爬到二楼他就出声喊人。他确信午后两点于震麒定还埋首工作台。 推门进去之前,他总计喊了于震麒六声。 “人到门口再喊我就行了,你干么一路唱著我的名字上来?”于震麒盯著电脑萤幕说话,“其实你不必天天过来的。” 最后那句话教鲁台生费思量。好友的意思应该是指,于妈妈和于爸爸太紧张了,根本不必托他每天都过来一趟。 会有别种含意吗? “这屋里如今只剩你跟蝴蝶一对孤男寡女,你不会是担心我出现的时机不对,破坏了某种好事,所以叫我别天天过来吧?” 于震麒依旧没抬眼看他,只是哼了一声,不屑得很。 “你别怪我说暧昧话。那个蝴蝶一来就说她想结婚,对你显然又很满意。别告诉我说她没诱惑过你,我也不相信你真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你一直活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里,误骑误撞地遇上个美若天仙的少女,心头不小鹿乱撞才怪哩!欸,说实话,你跟她上过床没?刚才我没看见她人影,怕她在你房里,所以才一路唱你的名上楼来,我觉得自己很够意思了。” 好久他都没等到回答。 “不说也无所谓。”鲁台生悻悻地又道:“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一些事──你爸妈年纪大了,又只剩你这个儿子,你若不成家,他们就没孙子可抱。”顿了下,他再道:“我没暗示你应该接受蝴蝶的意思,不过你应该感觉得出来,你爸妈有意撮合你跟蝴蝶。” “你可以不再提‘蝴蝶’这两个字吗?”于震麒终于放下滑鼠,将座椅旋转半圈,面向鲁台生。他把双手枕在脑后,眼神里充斥著无奈。 “可以。其实我想强调的事跟她没有关系,我想认真一点讨论你个人。”鲁台生来之前就稍事准备过,此刻他又在心里复习一遍,才开口:“震麒,如果你弟的死使你觉得愧对父母,那你是不是应该对他们做些积极的补偿,而不是像你这十五年来所做的,消极的惩罚自己。你也许惩罚了自己,可是身边的人也连带受到惩罚──别人可以不甩你,可是他们不能,因为他们是生你、养你的父母。你现在住的、吃的、用的,花的都是你爸的钱。好在你爸还有工作,收入也不差,否则就靠你这份工作,养你自己都有问题。你想过没有?你连惩罚自己的条件都是你爸妈提供的。” 良久,于震麒才问他:“你为什么到今天才告诉我这些话?” “我……我想是因为见到你家这些日子来,发生了许多变化,所以才有了推波助澜的勇气吧。你爸妈不也一样吗?他们竟有心情出国旅游。我觉得从很多方面来看,蝴蝶对你家的意义是正面的,虽然你认为她进行的是破坏工作。” 于震麒在听完这番话之后,表情并没改变,但情绪却十分激动。 “生气啦?”鲁台生笑问,“忠言总是逆耳,不过我们是老朋友了,我不怕你生气。” “我没生气。台生,你留我一个人静一静吧,有些事我是该认真想想。” 第四章 鲁台生一离开于家,蝴蝶就进了于震麒的房间。 “你做的工作是哪方面的?”她的声音终止了他的发愣。 “设计新程式。”谅她一定不懂,他主动解释:“卖得掉就能赚钱。” “你的意思是,等人家主动找你买东西?” “可以这么说。” “喔。”她暗忖著自己住进于家以来,没见过有人上门买东西,难怪刚才鲁台生会说他连养活自己都有问题。她记起另一件事,于是又问:“震麒,我知道你有个弟弟,已经去了天堂,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闻言,他显得更加黯然。 “我十五岁那年暑假,偷偷带弟弟去海边玩,那里没有救生设施,我发现他游得太远时已经晚了。”他虽轻描淡写,但心中仍悲痛、懊悔不已。 她有点懂了。他对弟弟的死负疚太深,所以才那么不快乐。 她从背后拥住他的肩,把脸埋进他的发里,想藉此给他些许安慰。 他任她这么做,任自己流下泪来。此刻她不是想补充能量,只想给他力量,于是她改变了姿势,以便使自己能吻上他的唇。 她如舌忝糖果般,一下又一下轻轻舌忝著他。他确实得到了安慰。 然而,他也为此产生了罪恶感,所以他很快就将她推开。 “我要去理发。今天是我的理发日,我出门的时间到了。” “我帮你理。” “不!理发的钱我还付得出来。”鲁台生那番话起了作用,他恼恨自己更甚从前。他正视了自己一向只把工作当作生活中一项重要安排,目的不在赚钱,只在打发时间的事实。 “如果你不让我替你理发,我就让你出不了门。” “你又想耍什么花样?”他有些慌。 “耍点使你快乐的花样。”她施展法力,看著他头上逐渐形成一条条小辫子。 “你做了什么?你怎么能……”他已感觉到顶上的变化,气愤又不敢置信地模著头。 房里开始了一男一女的追逐── 鉴于自己逃不了了,她化身成蝴蝶,飞舞于他眼前。 他当机立断,关门关窗之后,把垃圾筒里的塑胶袋拉出,倒光纸屑,准备捕她进袋,然后活活闷死她! 他将杀死一个妖女,不在乎自己将因此被移送法办,也许十五年前他就该去坐牢,而且被判终生监禁。 还来不及变成人形,她就被捕了。 他紧紧捏住袋口,看著那只蝴蝶挣扎。 见蝴蝶一动不动了,他考虑著是否先隔著塑胶袋将她捏个粉碎,他颤巍巍捏了下手── 手下的蝴蝶成了个迷你小人,这使他立刻松手,把她倒了出来。 “哎哟!” 他只见小人坠落在自己脚边,听不见这声哀号。 可以踩死她── 他下不了脚,因那泪眼汪汪的模样是那般可怜。他蹲拎起她,将她置于左手掌心,然后将手抬高到自己眼皮下。 “怎么做才能使你……强壮?” 他的声音如梦呓,但在她听来已如雷贯耳,于是她捂住双耳,对著他高噘起嘴。 他猜她这是要他供应能源。 怎么吻呢?只要他把嘴张大一点,一口就能吞下她。 他以右手食指指月复轻抚她的唇。 一会儿后,他发现她渐渐长大,他的手掌已不够她容身。 为免她掉下“悬崖”,他放她在床上,继续轻抚她的唇。 她已大到足够用双手圈住他的颈,主动吸取能量。 “别吃了,还不够吗?”他发现她已恢复了正常尺寸,便开口要她停止需索。 “不够。” “你已恢复正常了。” “也许我可以存一点起来。”她暂停,“你好没良心!我让你快乐,你却想闷死我、踩死我!罢才我们玩追逐游戏时,你是那么的快乐,你不但不感激我,还恩将仇报!” 他皱眉道:“谁说我刚才快乐来著?” “我亲眼看见的,还假得了吗?你追我的时候,笑得好开心、好激动!” 他一愕之后才反击:“你觉得我该为自己一头的黑人辫子感到快乐吗?”语罢,他还揪了下顶上她的恶作剧。 “那是因为你不肯让我替你理发!”她一眨眼,他的发型还原了。“你再模模看。可以让我理了吧?” “你理出来的样子只怕比刚才那个发型更让我受不了!” “保证不会!我陪于家妈妈去过曼都,看过设计师怎么替客人理发。以我的聪明程度,就算是头一次替人理发,都不可能难看到哪里去。说不定于家爸爸看见你的新发型之后,也要我替他理呢!” “我爸?”想起爸爸顶上极其珍贵的毛发,他莞尔。 “呵,你看,你又笑了!我又使你快乐了,你还不快再送点能量给我。” 不由分说地,她又攀上他,讨起吻来。 本想问她,凭她的“本事”,根本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他的发型,哪需要动手理。可此刻,他满脑子又是奇怪的星光。 “震麒,你想不想跟我‘上床’?”她忽地想起鲁台生问过他的话。 星光倏地消失,他狠推她一下。 “你是真的无知,还是想陷害我?”她眼神充塞的是全然的天真,因此他问得矛盾。 “你怎会以为我想陷害你呢?”她皱著眉和鼻问:“‘上床’是坏事吗?” “你……你觉得跟我……不,跟一个男人上床,你将做什么?” “我将睡觉。上床还能做什么?” 盯她许久,他被那份纯真打败,“没有人告诉过你,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后可能发生的事吗?” 那不在她的理解范围内。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对吗?的确没有人告诉过我,当男人和女人睡在同一张床上时,除了睡觉之外,还会做些什么。不过,如果我陪你做那些事会使你快乐的话,你可以跟我上床。” 她自己也不能理解的这份甜蜜奉献触动了他的心弦,他拒绝意识的某些东西一时间泛上心头。 “不,绝不。” 她置若罔闻地又贴向他,感受著他散发出来的热量。 “你不能拒绝快乐。我也答应过你,为你完成每一个心愿。” “我没有跟女人上床的心愿!” 他的身体并不如他说的那样反应。当她再度把唇送给他时,他的渴望被点燃了。 他转被动为主动,深深探索她甜蜜如糖的小嘴,仿佛想吞下她。 “够了吗?”她的话如一盆冷水,浇醒了他。“如果你刚才的友善表示你同意跟我上床,那我今天晚上就来睡你的床,你看怎样?” “不怎样!不准你再提上床的事,更不准你睡我的床。我会尽快搬出去住,等我搬走之后,如果你想换到这个房间来住,我没意见,只要我爸妈同意就可以。” “搬出去?”她听得忧虑,“你为什么要搬出去住呢?” “自力更生,我不该再依赖父母。” 她弄明白了。都是鲁台生惹的祸! ※※※ 于家夫妇尚未返家,是故蝴蝶忧虑的事暂时还不会发生。 她偷偷从于震麒的书柜里抱走几本书。这几天她都施展法力完成家事,腾出来的时间没花在看电视上,她看起书来了。 她对“林黛玉”很好奇,于是阅读了白话本的《红楼梦》,然后── 于家后院里,黛玉欲葬花,连贾宝玉也出现了。 蝴蝶站在厨房窗边欣赏自己变的戏法,三楼房里的于震麒不巧也看见自家后院正在上演的一幕戏。 “蝴蝶,你在哪……”他在厨房里找到她,冲到她面前,指著窗外怒声道:“我家没有当导演的人,请你立刻让这些演员消失在我家!” “我以为你喜欢红楼梦。”她缩脖道,声音挺委屈。 “我是喜欢,可那不等于我喜欢你在我面前卖弄本事!我可以当自己撞到了鬼,但我不能让左邻右舍以为我家收留了个怪物!” 她抬头挺胸,“我不是鬼怪,是蝴蝶。” “是什么都好,”他甩头,“只要你立刻终结这一幕!” “可是……”她将视线移至窗外,“我想多看一会儿林黛玉,她好美,也好令人同情。” “所以你就要她实地演出葬花的一幕?”蝴蝶一反平常的温柔婉约模样,教他缓了口气。轻叹一声,他说得苦口婆心:“蝴蝶,林黛玉也许还没有你美,有什么好看的?还有,如果我们上街去做个抽样调查,我相信一百个男人里,有九十九个会选薛宝钗当老婆。你想,一个男人上完一天班已经够累了,回家还得看老婆哭哭啼啼,烦不烦?娶林黛玉只会耽误他看股市行情、看球赛。葬一次花还算新鲜,葬两次就没人受得了了。” “原来你那么讨厌林黛玉啊。”她咕哝一句之后,让后院恢复原状。转头又问:“这样是不是让你快乐些了?” 他微微一笑,才想为刚才对她发火一事道歉,她却先开口:“震麒,我不葬花,你也不是在外头工作的人,那你应该可以跟我结婚才对呀!” 他选择立刻掉头走。 ※※※ 于家夫妇返家后,惊讶地发现蝴蝶不见了。 “什么?走了两天了!”于太太一听,更是心急如焚,“她说了去哪里吗?” “没说。”于震麒至此刻还矛盾著该不该去找不告而别的她,“也许她记起自己家在哪里,所以就回去了。” “那也不能不说一声就走啊!”于先生也急。 “爸,妈,她不是我们的责任,不见就不见,这样不是很好吗?本来我们就没必要收留她。” “如果她真回了自己家还好,如果不是呢?万一她只是走失了,什么也没记起来,那该怎么办?一个女孩子……”于太太坐不住了。 “你这两天是怎么过的?”于先生问儿子,“家里就剩你一个人,你吃什么?” 这话教于震麒深感汗颜。原来他在父母眼里是个还需要他人照顾生活起居的人。这使他决定立刻对父母说出自己要搬出去住的话。 “爸,妈,既然你们回来了,我想我可以搬出去住了。” 夫妇俩为之错愕。 “你想做什么?好端端地怎么突然起了这种念头?”于太太又急又怒,“我不答应!” “妈,你跟爸不在家的这段日子里,我想了很多事。”停了停,他诚挚地道:“我不该再靠你们,搬出去的目的是要证明我能自食其力。等我有了一点成绩时再回来,这样才不至于让人瞧不起。” “谁瞧不起你了?”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瞧不起我,但是最瞧不起我的人,该是我自己。” 于太太听得心疼,道:“可是,我们就剩你这个孩子,你怎么舍得离开我们呢?” “你们答应我吧。”他恳求的眼神中依然有懊悔,但不同于十五年来的那种,除了悔,还有觉悟。 “十五年来,我加诸在你们身上的只是更深的折磨。我知道自己错了,事实上,我并没补偿你们什么,只是让你们在失去一个儿子之后,还必须接受另一个儿子也不存在于你们生活里的残酷事实。我搬出去,看起来是离开了你们,但我其实是想让自己真正的存在于你们的生活里。现在才觉悟,我都觉得太晚了点,所以,我不该再浪费时间。” 于本华心头一阵感伤,但他更高兴看见儿子的这种转变。 “震麒,你的态度起了这么大的变化,是跟蝴蝶有关吗?”他问,总觉事出必有因。 也许间接有关吧。但震麒摇头。 “不行!我不能答应!”于太太不是不受感动,她只是不舍。 “太太,震麒能有这种想法,我们该感到安慰才是,我看就依他吧。” “我……先不谈这事,你先把蝴蝶找回来。”于太太把话题岔开。 “妈,我上哪里去找她啊?” “总有办法的。那么大个人你都找不著的话,还谈什么自力更生!” 于本华了解太太说这一点不具说服力的话,目的只在绊住儿子,他更明白儿子不会服气,于是打圆场道:“震麒,你就先在附近打听打听,也许很快就找回蝴蝶了。” “附近我都打听过了,我连警察局也去过了,就是没有音讯。” 于太太终于饮泣。 “妈,你先别难过,我再想办法找找就是了。” ※※※ 这两天,蝴蝶都跟小罢在一起。两天前离开于家,是因为她想到结婚之后的事──一旦怀上孩子,她就会永远地离开于家,于家爸妈根本见不著自己的孙子。她产生了矛盾之情,于是当下决定暂时离开。 他们以自己的生活方式过了两天,然而小罢却发现,春天的花蕊和大自然美妙的声籁已不能使他的公主快乐。 “公主,人类世界果真复杂得可怕,你竟为了完成自己神圣的使命开始对人类感到歉疚。难道你忘了国王和长老的话?是人类的壮大才使我们的力量减弱,我们只不过想向人类要个基因而已。” “话是不错,可我对于家爸妈感到过意不去。你知道,我们不会把孩子留在于家。” “也许公主该换个对象试试。” “可是我喜欢于震麒,我希望给我孩子的人是他,而不是别人。” “如果你坚持要挑人选的话,事情就比较麻烦了。他迟迟不愿跟你结婚,时间对我们不利。”, “时间是我自己订的,父王本来还说要给我半年呢。” “我知道,国王担心公主有能量不足的问题。” “我已经证实了那不是问题。于震麒可以给我能量,每次他吻我,或者我吻他,都令我活力倍增。不过,有时候他看我的样子又会削弱我的元气,好奇怪唷,你觉得呢?” “人类是奇怪,公主说的我都相信。” 两只蝴蝶安静了好久。 “好无聊喔。”她发出一声叹息。 “那公主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只喜欢他又不回去,继续浪费宝贵的光阴?” “即使浪费我都不愿意就这么回去,我非要他自己来找我不可。” “我们不是看见他出门找过你好几次了吗?” “哼,骑著车在路上兜两圈就回家,也许他才不是要找我呢!” “是啦,他不是逢人就打听吗?” “反正我不满意。” 小罢承认她是受了委屈。身为一个高贵的蝴蝶公主,还得替人类做家事,忍受人类无端对她发脾气,她是该有所不满。 “公主公主,你快看,于震麒又出家们了。”一阵安静过去,小罢突然对著她大喊。 她慵懒投去一瞥,看见蓬头垢面、衣著邋遢、神情萧索又无奈的于震麒。 “他一定是又出来找你。我看你就回去吧,你不自己回去,他根本找不到你。” 沉吟片刻,她说:“小罢,你现在就跟我到于家大门口去等他。” “我也要去吗?” “嗯,我要你看看他是怎么削弱我的元气,又是怎么协助我恢复的。”停了下,她又道:“只要等会儿他用那种眼神看我,你就会看到我说的事。” “那如果他没用‘那种’眼神看你呢?”小罢刻意加重那两个字。 “如果他不那样看我,就表示我可以另找对象了。我总觉得当他那样看我的时候,他是很喜欢很喜欢我的。你看到了就会知道。他那种眼神就好像我是一种非常非常可口的食物,而他非常非常想吃;他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好像一只非常非常饥饿的青蛙!” “喔。”小罢是屏著气听完的,吐了长长一口气之后,才问:“那公主是要我用蝴蝶眼看呢,还是用人眼看?” “我们都化成人形,一起等他。哼,如果等会儿他不那样看我,我会对他说你愿意跟我结婚,谁稀罕他!” “公主可是认为,即使必须另找对象,也得维护自尊,不能让他把你看扁了?” “你的悟性还不低嘛,总算有我十分之一的聪明了。”她的情绪好多了。 “公主过奖!” ※※※ 一小时后,于家大门── “他是谁?你这两天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去而复返?” 于震麒还不到家门口就瞧见了两人,靠近他们时就跳下车,任自行车滑倒在一旁。他直挺挺地往两人面前一站,双手插腰,喘著气,怒声质问。 “他是我朋友,这两天我都跟他在一起。不告而别是因为我心情不好,去而复返是因为我想知道你希不希望我回来!”她一口气连答四问。 他不甚友善地瞄了小罢一眼,得到的却是一个可亲的笑容,这令他有些尴尬,于是又将目光转向蝴蝶,“如果我不希望你回来,你是不是就永远不再上我家来了?” 她观察他片刻,发现他的眼神不是她向小罢描述的那种。 也许小罢有助于她在他面前维护自尊,但他已让她在小罢面前大失颜面了。 她就这样盯著他,愈来愈感难堪和委屈,终于双眼涌满了晶光。她强忍住泪水,只愿他什么也别说了。 “公……蝴蝶,我们走吧!”小罢察觉她的泪意,护主心切地扯了下她的手。 她想在移动脚步前,告诉于震麒说小罢愿意跟她结婚,不料一张嘴就让久憋的泪滑下面颊。 “小罢他……他……” 犹豫须臾,于震麒伸手为她拭泪,这使她变得更结巴。 “我希望你回来。” “小罢说他……说他……”泪更汹涌。 “我说我该走了,两位再见!” 小罢自觉应变得还不差。他不知于震麒看公主的眼神是不是“那种”眼神,但他觉得于震麒看起来像只饥饿的青蛙。 他相信于震麒是喜欢公主的,所以他走得放心。 他才一转身,蝴蝶就被人吻住了,而且为时不短。 “够了。”她说,笑容甜得像刚吃了糖的孩子。 他忿忿捏了下那两片湿润的唇,“不是够了,是太多了!” “给得太多是因为你希望我回来,而我又完成了你的这项心愿,对不对?” “我希望你回来,是因为我想搬出去。你能完成我这个心愿吗?” 第五章 “我只能答应让你在附近租个房子当工作室,你白天外出上班,每晚还是得回家。” 既然蝴蝶回来了,于太太便不能出尔反尔,她只好强势地朝儿子亮出底线。 这条件合情合理,于是于震麒只能找个也说得过去的理由:“妈,这一带的房价那么高,租金一定也不便宜,我恐怕一时间还负担不起。我同意每晚都回家,可是工作地点必须得找便宜的地段,这部分我看是无法照妈的意思办了。” 于母一听,也觉不无道理,可她就连让儿子到远点的地方工作都舍不得,于是一时答不上话。 于本华有了主意。 “台生家的顶楼不是一直没租出去吗?震麒,要不你去租下那一层,租金方面,我想台生不会计较的。”他看了每个人一眼,目光停在太太脸上,“你觉得这么办行吗?” “这倒是个可行的方法。”于太太立刻点头,“台生家离我们家不算远,你就骑自行车上下班吧,花不了多少时间的。”她看著儿子道:“你不学开车,也没车,如果工作地点太远的话,不是花很多时间在公车上,就是花很多钱在搭计程车上,怎么算都不经济,我看就这么办吧。” 于震麒不能再有异议了。 “好,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台生,只要他同意把顶楼租给我,我立刻搬。” 一直插不上话的蝴蝶,暗忖著这结果对她来说还不算太不利。 “震麒,”她一出声就教他立刻放下话筒,转而注视她。“你的工作室不会只有老板一个人吧?既然你有雄心壮志,想求一番表现,那么你的工作室就必须有工作室的样子。” 她停下,看了于家爸妈一眼,意在要他们随时帮著她敲边鼓。“如果有人上工作室找你,发现你开的是一人工作室,那你不是很没面子吗?” “我的工作可以不跟别人面对面接触。”他有强烈的预感,她又想出主意捣乱他的计画。 “那是从前。现在你打算积极投入工作,如果你的程式设计能力获得了更多人的赏识,应该会有人登门造访,要你为他做大程式。” “蝴蝶的话也不无道理。”于本华立刻附和道,“如果你不为打发时间而工作,蝴蝶说的情况就有可能出现。我也认为你的工作室里至少该有个助理。” “爸,”他立时苦著张脸,喊道:“那样一来,我得付助理薪水,这是一笔开销,而我暂时没这笔预算。” 钱当然是他的问题,可他更大的问题是:蝴蝶很可能会毛遂自荐到他的工作室来,而爸妈也很可能顺水推舟,遂了她的如意算盘。 “震麒,我愿意免费当你的助理。” 丙真不出他所料,他面有土色。 “蝴蝶,即使你不要酬劳,我也用不起你。” “震麒,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于太太不解。 “妈──”怎么对爸妈解释,蝴蝶是个……“她不能来搅和,因为她连电脑是什么都不晓得。” 她一点也不畏缩,笑著道:“你晓得电脑是什么就够了。我呢,只要能帮你接接电话、接待客人、处理一下各种账单,应该就够格做个助理了吧。总得有人替你打杂嘛,对不对?我是不懂电脑,但我知道当你对著它工作时,是不希望被人打扰的。” “有道理!”于太太帮腔,“蝴蝶很聪明,就算有什么不懂的,也应该学得很快。”她拉著蝴蝶的手,看著儿子道:“你妈当了十几年会计,我帮你训练训练蝴蝶,她一定会成为你的好帮手。就这么决定了。” 于震麒求助地望著爸爸,怎奈他不吭气,一副不想表示意见的样子。 “我不能让你当义工,”他竖白旗,瞪著自己的助理,“你要求多少薪水?” “我说了免费的嘛,你不要不好意思啦,就当我对于家的收留回馈一点心意好了。” “那你应该留在家里做家事就好,收留你的人是我爸妈。” 蝴蝶这才从他忿忿不平的神情中察觉出,她也许该顾及他的自尊心。 “好吧,我收薪水就是了,给多少由你决定。” ※※※ 鲁台生家的顶楼面积不大,如今又堆满了东西──两台最新型的电脑被一团乱七八糟的电线连在一起;角落里一堆书籍旁还有一部旧型电脑,各种手册、便条、目录散落一地。 于震麒的双眼盯著萤幕,好像不记得助理曾要他回电话给别人的事。 “震麒,你快接电话好不好?那家房地产公司的负责人又打电话来了,他说一定要马上跟你谈妥那个软体的事。” 他吁了口气,随手敲了个键,止住了正在进行的一道指令,然后靠在椅背上。 “我正在测试程式,昨天就开始了,还差一点,只要再给我一个钟头。” “你说的是那个房地产公司要的程式吗?” “比那个有趣多了。” “喔,虽然房地产公司要的程式很没趣,可是你也不能让人家生气,否则你就要失去一个买主。” 他挪动坐椅,接起电话。 她这才摇著头退出属于他的那一半空间。 她猜他是因为不想在工作时受到她的干扰,所以才执意把不大的空间再一分为二。她的这一半比他的更小,只容得下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和一个不超过五十公斤的人可以转身的空间。 他对她的最重要一项规定是:不得在工作室内“耍花样”,否则他会立刻开除她。 助理是当上了,但她并没有多少机会可以对他下功夫。 下午,她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打盹时,两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大驾光临。 他们站在门边,一言不发地打量室内。她从他们冷漠的审视中看出他们对于震麒的工作室非常非常不满意。 这没什么稀奇,因为她也不满意。 “两位是……”她打了下哆嗦,才问。 “这里是异形软体……公司吗?”较高的男人开口了。 “是的,你们是来找于先生的吧,请教尊姓大名。” 那人递了张名片给她,“我想他会很乐意见到我们。” 她又打了下哆嗦。这两人的神情和说话的口气很像电视上的“黑社会人物”。 看了下名片,她道:“两位请稍等。” 拉出自己的坐椅,再打开一张折叠式椅子,她请两人坐下。 “我进去向老板通报一下。” 木门和木板墙的隔音效果甚差,于震麒若不是沉溺于工作中,断不可能听不见她和“客户”的声音。她只觉自己刚才的话很可笑。 “于先生,有两位客人要见你。” 她看见键盘边放著他吃了一半的便当,室内的情景仿佛从上午就定格到此刻。 “还有点问题没解决。”他点点头,盯著萤幕,像是自言自语。 “我记得上午你说过,再过一个钟头就没问题了,现在距离你说那句话的时间是三个钟头。”她挖苦。 “谁要见我?” “两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人。”她把名片递上。 “听起来是守法国民。”他看了眼名片,“我没听说过这家公司。” “你不见他们?”她著急了,“也许有生意上门呢。” “请他们进来吧。” 转身前,她及时留意到他的穿著明显的寒伧,于是又道:“你先把身上那件一星期没换过的外套月兑掉。” 他闻言,低头一看,的确发现几点污渍,于是照她说的做了。 ※※※ 虽然老板不准她跟进办公室,但隔著木板墙,她仍听得见三个男人的谈话。 如果她的直觉无误,这很可能是一笔大生意。为了不干扰他工作,她一直等到晚上才去敲他的房门。在于家,他不敢对她太放肆。 “又有什么事?”他一见她就不耐烦,“我说过不准你进我房间。” “那你出来,跟我到客厅去,顺便让于家爸妈加入我们的谈话,也许他们能给你一些忠告。” 打出两张王牌之后,她顺利地进了他的房间。 “有话快说,长话短说。” “你今天下午为什么要打发那两个人走?” “他们根本不是来谈生意的,只不过想打探我去年在网路上发表的一个程式。” “那就是生意呀!” “他们说要请我吃饭,而我不想花那种时间。” “你……”她扼腕,“人家请你吃饭的目的就是谈生意嘛!我听电视里的人说过,在餐桌上谈成的生意比在办公室里多得多。你的办公室那么小,更应该在餐桌上跟人家谈生意,你为什么要放弃机会呢?我相信会有愈来愈多的人找上你,如果你都像今天这样打发人家走,那你还做什么生意?” 他承认她的话没错,但很气她这种说教的口吻。 “我只愿意跟气味相投的人合作。” “如果你非在这方面强调个性不可,那些上门找你的人很快就会去找别人。” “那他们就买不到货真价实的东西。” “也许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两者有什么区别!” 他再按捺不住怒意了。 “为什么你变得如此头头是道?” “我看电视、看书。从前是为了打发时间,现在是为了帮你。”她不再咄咄逼人,眼神和语气同时柔缓下来,“你不是希望自己能在事业上有所成就吗?我希望那一天能早日来临,我说过要帮助你完成每个心愿的。” 他安静注视她良久,领略著她发出的幻样光采。 “震麒,如果你那么讨厌做生意,为什么要拥有一个自己的工作室?你大可以到别人的公司里做事,找一份工作对你而言应该不困难。” “你是说,要我为银行计算复利,还是煞费苦心去为别人设计预估六合彩中奖号码的程式?蝴蝶,那将使我的脑袋生锈。” “好吧,如果你的坚持只为一分理想,我想我能体会你的心情。可是你这几天一直在进行测试的那个程式真有那么重要吗?它到底有什么用?” “说了你也不懂!” “我知道自己没那份能耐。”她黯然低眉。 身为蝶仙,即使聪明如她,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学会这些高科技的东西。 “你不必为我担心这么多,”他察觉出她的神情落寞,于心不忍地拍了下她的肩,又说:“我不希望把自己的助理累坏了。” 一句话让她又能笑、能发问。 “我只要你告诉我,它有没有商业价值。” “应该有,等我将它完成之后。” “还要多久?” “等它能够顺利运作。”答毕,他忽地想起一件事来,于是说道:“你今天下午把我那部旧电脑搞坏了。” 她立时柳眉倒竖。 “我看你把它堆在一边,从来不用,所以才把它搬到我的桌上去,看看能不能废物利用一下。”白他一眼,她继续道:“我搬它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呀,当时你并没有阻止我。” “如果你不出声,就算你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也是视而不见,所以我不可能阻止你。”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又教他生气了,他还她一对白眼,“那部电脑虽旧,但绝不是废物!我会找时间将它升级。” “我等著看,相信它将会高级得不得了!” 原来他对她经常是视而不见的!好,他帮电脑升级,那她就让自己的恶作剧升级! 他只觉眼前闪起一阵光亮,便看见他的枕头从床上飞了起来,接著是床头灯、笔筒、书本……房里所有小东西一一飞离原位,在他周围舞动起来。 “停!我要你立刻停止这一切!”他惊怒不已。 那些飞舞中的东西像是被他喊停,悬浮在半空中。 她狠盯著他的眼睛,问道:“它们在你眼前晃来晃去的时候,你也视而不见吗?” “我怎么可能视而不见?!它们使我觉得自己疯了!” “那你为什么能够对我视而不见呢?”她知道自己已抓住他的注意力,于是以一种近乎催眠的声音说:“看著我的眼睛,让我的思想进入你的思想。” 他只愿自己能不思不想。但此刻,他注视著她,思想沉溺在她幻样的眼神中。 她又觉得自己是道可口的食物了,虽然他没有任何动作,但她知道他非常非常渴望能吃掉她。 就是这种渴望削弱了她的元气吗? “够了。”她说。 他一愣,眨了下眼。 “够了?我刚才并没有……吻你。” “我是说你不能再这样看我了。”她上前一步,“现在我急需你的吻。” 语罢,她将唇贴上他的。 这一次,她改变了吸取能量的方式,不再像舍不得浪费好吃的甜食那般吸吮他的唇;她采取了细细品尝的方式,轻缓而富于节奏的碰触,令他再一次疯狂。 他脑中的疼痛感迅速往下沉,四片唇瓣相接得更加频繁、急促。 他浑然忘我地享受她最真实的纯洁。 一股不熟悉的快感射穿了她。她想要更多,于是将手臂绕过他的腰,让自己的身体和他的紧紧相贴,毫不害臊地在他怀里扭动起来。 “花朵在绽放前的那一瞬里,一定和此刻的我有同样的感觉──我觉得好美妙、好快乐,而我认为这种感觉来自于你的大腿。” “我的大腿?”他的疼痛又浮上脑袋,更甚于下沉之前。 他确信她对他的大腿一无所知。 “你为什么不接著吻?如果你的大腿能继续……” “不是大腿!”他甩了下头,却甩不掉疼痛,“你不懂,你刚才那种该死的感觉不是来自我的大腿。” “那你为什么要停下来呢?如果我们继续吻下去,我不就懂了吗?我们再来一遍,这次我一定要搞懂。” “不!” 她仰视他,“你不快乐吗?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不只说错,还做错!你……该死!”他粗重地喘著,不敢再看她的眼,“你可以无知,但你不该用这种无知来折磨我。你非但不能使我快乐,反而使我更痛苦!” 屈辱的感觉涌上她的心头,她别过头。 “为什么你要这样说我?认识你以后,我一直努力地想使你快乐,没想到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增加了你的痛苦。” 她眨著蒙眬泪眼,在心里补一句:你是个奇怪的人类。 “蝴蝶……”他有些不忍,轻托起她悲伤的脸,却是没有下文。 “如果你不愿意吻我,就别再这样看我,否则你的注视就会成为一种折磨──对我的折磨。”这一晚她学得了受伤的感觉。 他放手,“晚安。” ※※※ “什么样的聚会?”于太太好奇地问鲁台生。 这天鲁台生上于家来的目的,是为说服于震麒参加一个聚会。他认为他的生活型态既已有了改变,那么就该开始恢复正常的社交活动,这可以算是某种心理复建治疗法。 “国中同学会。大家都想见见震麒,想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莫怪鲁台生要向于太太解释,因为于震麒到此刻都还不予回应。 “你们这个同学会可以携伴参加吗?”于太太不顾儿子的反应,迳又问鲁台生一句。 “据我知道,很多人会携家带眷,我也打算带我女朋友去。” “那……震麒,你也带蝴蝶去。”于先生到这会儿才冒出一句。 蝴蝶一听,就看著他可爱的秃头,心想也许她该立刻让它置上浓密的头发。 “爸,她不是我女朋友。” 于太太听出儿子不反对参加同学会,于是笑著对他说:“你向同学介绍的时候,就说她是你的助理嘛。” “妈,那是同学会,不是什么商务会议,我带个助理去算什么?” 蝴蝶又有受伤、被遗弃的感觉。 “于家妈妈,你别勉强他了。那天我可以在家陪你,顺便帮忙做些家事。玛琳决定留在自己的家乡工作,而你一直也没找到合适的接替人选,我想我应该帮点忙的。” 于家夫妇闻言,甚觉窝心,也更感到儿子的态度不近人情。 于太太把一旁的蝴蝶搂住,怜爱地抚著她的肩,这温柔的举动教她轻轻啜泣出声。 “别哭别哭,于家妈妈喜欢你。唉,可怜你一个女孩家,在我们家住了快两个月,都没听说有人找你,不知道你的家人都怎么了。” 两个月?家人?蝴蝶哭得更厉害了。 “我看那天我们也别做什么家事了,我带你去逛街,好不好?我给你买好多好多漂亮的春装,好不好?我没有女儿,一直就羡慕有女儿的妈妈,可以随心所欲地打扮自己的女儿。虽然你已经美得不需要打扮,但我实在很想过过瘾,你觉得于家妈妈这个提议怎么样?” 蝴蝶感动得连连点头,这下连于太太都红了眼眶。 这场面著实有点洒狗血,不过鲁台生还是颇受感动,他瞄了眼于震麒,道:“我看你还是带蝴蝶一起去吧,就说她是你爸妈的干女儿好了。” 于震麒发现几人的目光全移向自己,除了蝴蝶。 “要我带她去是可以,但她得先答应我,不在同学会上耍花样。”他有条件地让步。 “你这是什么话,蝴蝶什么时候耍过花样了?”于先生不平。 不答腔,他只是朝她又问一次:“你答不答应?” “答应。” 第六章 同学会的主办人正是鲁台生。他包下大饭店一个厅,大小足够容纳四十人。显然大家都对于震麒近来的转变十分感兴趣,于是原本宽敞的大厅已变得拥挤。 同学们皆未贸然询问于震麒太私人的问题,确切地把握了点到为止的大原则。 但在一群久未曾见面的老同学和他们的家人朋友面前,于震麒仍是十分局促的。 反倒是一直紧跟在他身旁的蝴蝶,表现得落落大方,脸上一直挂著微笑,这使得众人对她的好奇一时又盖过了对于震麒的。 “她只吃蔬果沙拉耶。” “难怪身材那么苗条。” “嗯,脸蛋也没得挑剔,可是你不觉得她看起来有点……不正经?” “不正经?你的意思是……” “你没注意到她的眼睛一直在放电吗?对每个人都笑,对男人尤其笑得妩媚,偏偏说起话来又故作可爱。我觉得有点恶心。” 两个女人的对话声压得很低,但蝴蝶因为早察觉出不少女性对她投过来的审视目光,故而有意地将各角落的对话过滤一次,于是她们的对话也被她吸进耳里。 她确信她们讨论的对象是自己。于震麒自然不会发现她“耍”了花样,可她自己却后悔了,因为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讨论她,或她和于震麒的关系,然而大部分的话都在贬损她。 她忽觉无助,抬眼梭巡,只见于震麒正大啖美食,仿佛遇上了不可多得的吃荤机会,根本忘了她的存在。 她就这么端著盘子等待,终于等到他从同学堆里钻了出来,走向她。 “你怎么了?” 同学开始对他诘问,他于是躲开。原想过来陪她一起窝在角落里,怎料看见个泪人儿。 “看见我们吃……动物,害你难过了是不是?”他问得关切,还立刻在她身旁坐下。 “还有比这个更令我难过的事。”为免害他丢脸,她赶紧抹去一脸的泪,吸了吸鼻才道:“你的同学和朋友并不喜欢我。我……我做错什么了吗?” 不知是否出于一种责任感,他轻声安慰道:“别太敏感了,人家喜不喜欢你也不重要,何必为此掉眼泪呢?何况,你到目前为止,并没做错什么,你甚至没阻止我吃荤菜。” 语罢,他还给了个微笑,这鼓舞了她。 “你是说,我今天没有害你不快乐?” “嗯。” 她决定原谅那些人。 鲁台生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响了起来,终止了两人的相互凝视,也集中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原来他是要宣布余兴节目开始。 接下来不外是独唱、合唱,歌声不绝于耳。众人兴致高昂之余,起哄的本性也发作了。 大家欲拱于震麒出来献声。 他犹豫十分,压根没料到还有这一套。 蝴蝶上前取下麦克风,说她愿意代于震麒表演。 男士们叫好声不断。 “唱首什么歌?” “我不唱歌,那个一点也不稀奇。” 对她挺身而出的感激,一时间被惶恐取代了。于震麒立刻朝她投去警告的眼神,但似乎是来不及了。 “我要表演的是──魔术。”她刻意朝那两个不喜欢她的女人眨眼。 掌声响起,小孩们更雀跃不已。 她朝一个小女孩走去,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小妹妹,你知道你的颈窝里有颗乒乓球吗?” 小女孩迷惑不解地看著她将手伸进自己的领口。手离开她的身体时,她吃惊地张大了嘴。 蝴蝶将手中的乒乓球交给小女孩,然后走向两眼就快冒烟的于震麒,将嘴附在他耳边,悄声道:“你一定看过这种魔术,所以这不能算是我在耍花样。” 不断的掌声催著她,他于是只能低回一句:“适可而止。” 她点点头,转过身走向一位女士,不客气地捏了下她的红唇,女士瞪起怒目之际,众人只见蝴蝶手上多了块长长的饼干。 “牛舌饼!很长对不对?这饼吃素的人也能吃!谁要?” 一个男人就近要走了那块饼。 几个孩子跟著就大叫出声,因为他们刚发现自己手中的杯子突然魔幻般冒起烟来,汽水不见了,杯子里只有糖果。 “来点高难度的好吗?”有人高喊出声,“表演一下月兑逃术!” 月兑逃术?这个她在电视上看过。蝴蝶认为那一点都不困难。 只见她高举右手,转了两下,一捆绳索落在她手臂上。 “谁出个力将我绑在椅子上?”她拉了把椅子坐下,环视众人而问。 长舌妇立刻步向她,但被好几个男士挡下,都说他们愿意助她一臂之力。 “我来绑!” 蝴蝶很乐意由大吼著窜出的于震麒执行捆绑的任务,于是把整捆绳索交给他。 她很快就被密密实实地绑在椅子上。 “震麒,你捆得太紧了吧,不怕她逃不掉吗?”有人担心蝴蝶下不了台,当场出丑。 他不作声,两眼仍盯著她不放。他这才发现,自己抢先一步,只为不让别人有机会在绑她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碰到她。 “阿姨加油!阿姨加油!”童声阵阵,为她打气。 “哇,我猜我是逃不掉了。”她挣扎动了两下,模仿魔术师制造紧张气氛的口吻。看著观众,她又问:“有谁愿意帮我解开绳结吗?” 从她的挤眉弄眼中,大家知道她在开玩笑,但他们却不认为她能月兑逃成功,因为她的双臂根本不能动弹。 “既然没有人愿意出手相救,那就请你们在我数一到三的时候,把眼睛闭上,好吗?” 每个人都重重点头,除了于震麒。 “一、二、三。好了,把眼睛张开吧!” 没闭眼的还有几个女人,但她们仍看不出她是怎么让绳子落地的,只见她用力震了下双肩,绳索就离开了她。 “请各位不要吝啬给我掌声好吗?” 目瞪口呆的众人这才鼓掌,表情仍满是迷惘。 “阿姨,你会不会表演把人切成两半?”意犹未尽的孩子们纷纷围住她。 “你希望谁被切成两半?”她笑问那个一脸期盼的孩子。 “我爸爸!他对我好凶!” 她笑得更开了。 “真对不起,阿姨不切人。” 众人皆笑,唯独于震麒不高兴。他一点也不愿见她成为人群中的焦点。拉开两个孩子,他把她拉到自己身旁来。 “玩够了没?你是不是太爱出锋头了点?” 她来不及说什么,只听长舌妇道:“震麒呀,我建议你不要再聘她当助理了,她的杂耍功夫这么了得,要是当个专业魔术师,收入可比个小助理多多了。女魔术师不多,她又长得一副万人迷的模样,功成名就指日可待,你别耽误了她才好。如果她现在要收小费的话,我相信男士们绝对会很慷慨的。” 长舌妇的话里不无对蝴蝶的鄙视,成人们都听得出来,气氛变得十分尴尬。 “你……” 于震麒一时应对不过来,才出声就被蝴蝶牵起只手,只见她对长舌妇道:“我除了会这些杂耍之外,还会催眠术,我立刻就能表演给每个人看。你注意喔,我催眠的速度很快,只要我数到三,你就会睡著;你醒来之后,他们会告诉你,你睡了半小时。” 接著她转头看著于震麒,用对待自己人的口吻道:“我们走。” 他早就想走了,于是反手握住她的手,拉著就走,除了丢给长舌妇一个不跟她一般见识的眼神之外,没跟谁说再见。 “一、二、三。” 蝴蝶到了门口才回头瞪著长舌妇数数。 ※※※ “拿钥匙出来开门啊,你在发什么呆?” 于震麒停在大门前好一会儿都没动作,蝴蝶于是出声。 他的思绪尚处于气愤之中──蝴蝶受人羞辱,但还以对方颜色的人竟是她自己。 “快开门啊,如果按铃的话,于家妈妈或爸爸就得出来开门,你好意思麻烦他们吗?” 他苦笑,“你为什么不干脆变个魔术,直接把我们变进门内?” “我不会穿墙术。” “你到底是什么?” 他宁愿她真是个魔术师,可惜他知道她不是。 “等你跟我结了婚,我才告诉你。” 他还是苦笑,“我不是非知道你的来历不可。” 才觉靠近他一寸,他却立刻又将她推开一丈远,一句话将她前不久所受的委屈全挑了出来。 她忍不住泪,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脆弱的样子。转过身,她大步跑开。 望著那逐渐远离的背影,他努力说服自己:就让她从此消失吧。 说服力不够。重叹一声,他追上去。 她停在一片草地上,春天的夕阳安抚著她的忧伤。她埋头在膝上,不知哪飞来一只麻雀,栖在她的肩头。 眼前的景象对他而言,像是一幅充满梦幻的粉彩画。 缓缓朝她靠去,他于是也在画中。 “下午的聚会上,我应该为你说几句话,可是我却没那么做。你是为了这个理由才生气的吗?如果是,请你原谅我。” 她抬起头,脸上已无泪痕,有的只是一片宁静。 “你已经得到我的原谅了。” 他回个感激的笑。 “谢谢你,不过我还没原谅自己。虽然我的工作室很小,可是身为一个雇主,我不该在自己唯一的员工遭人嘲讽之际,一声都不吭。”停了停,他又说:“蝴蝶,我不配当你的老板。” “老板言重了。”她俏皮而夸张地回话,惹得他也跟著笑。 一会儿,是她先恢复平静的音容,道:“我看得见绚烂的晚霞,听得见虫鸣鸟叫,感觉得到轻拂过脸颊的春风……”一顿,她凝神望著他。“再加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还有什么好气的?我一直希望使你快乐起来,但是如果连我自己都不快乐了,又怎能使你快乐?” 他在她眼底看见一束纯然满足的光,在她唇边看见了盎然笑意。 “你愿意吻我一下吗?”她发现他的眼底只有感动,没有吃掉她的渴望,“我不是要你给我能量,我只想要你的吻,只是吻而已。” 她并未因提出这种要求感到害羞,但他仍看见她脸上泛著红晕。 毫不犹豫地,他的脸缓缓朝她的靠近,当唇印在她脸颊上时,她高噘的嘴因为没接到吻而扬起一个优美的弧度,而随后发出的轻笑声则被他堵住了。 他决定学她把眼闭上,好好地享受一次快乐的经验,在一幅名为“春天”的粉彩画里和蝴蝶亲吻。 ※※※ 西装革履的两名男士再度光临工作室。 由于蝴蝶不厌其烦地洗脑,于震麒这回总算认真地与来人洽谈了一番。 “震麒,出了什么事啊?” 她送走客人,回办公室一看,只见他懒洋洋地半躺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出神,于是不安地上前一问。 “我好像得到了个很好的机会。”他梦游似地转头看她。 “真的?”她放下心,“他们要你做什么?” “他们是一家工程研究公司的代表,说对我目前正在测试的新玩意很感兴趣。” “就是你一直还没完成的那个?” “嗯。他们希望我能替他们工作,进行各种可能的开发,目标是希望能在两年内把它开发成商业化产品。” 听起来好像他是个旷世奇才,她不禁露出敬佩的眼神。 “可是你说过不想替别人工作的。” “我是不想浪费时间去做那些无聊的事,但是如果有人愿意出钱,请我继续做我正在做的这件事,那倒是可以。” “可是你还说过你做的那个东西就快好了。”她不无取笑地接著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只需要一个钟头,虽然事实早已证明一个钟头是不够的,不过也不至于要用两年的时间吧,老板。” “如果从测试的意义上来看,我很快就能将它完成,但是如果我再花个一年以上的时间,就有可能把它发展成更优秀的软体。” 她才听懂一半,但新的疑虑已出现。 “震麒,你有办法跟别人一起工作吗?” 他一愕。 “你不怕去了那家公司之后会吃亏?” “我会吃亏?”他更不解了。 “当然!”她噘了下嘴,又道:“你根本不善与人相处,我猜要不了一个月的时间,公司里对你心怀不满的同事就算不在背后戳你,你自己也会跳楼。” “你……”他懂了,却气得一时哑口,好片刻过去才说:“我又不必参与人事管理的工作,只要一个人坐在僻静的办公室里做研究就好。” 带著些微心虚,他回身坐正,两眼又盯上萤幕,心想她的确愈来愈了解自己。 她决定提前下班,反正工作室就快关门大吉。 ※※※ 两天后,蝴蝶自作主张地在电话中代于震麒应允了一项邀约。 堡程研究开发公司大老板的秘书来电,说是大老板将于下个月的第一个周末,在家中举行一个聚会,而于震麒也在受邀行列。 “谢谢贵公司的诚挚邀请,于先生一定准时赴约。”蝴蝶跟著就问:“请问,他只能一个人去吗?” “如果于先生已婚,我们非常欢迎他携夫人一同前往。我还在列受邀名册,如果你现在就可以给我于夫人的名字,那我就一起列在名册上,寄到贵工作室的邀请函上将有于夫人的名字。” “我就是于夫人,”蝴蝶认为机不可失,决定先斩后奏,“请你记一下,我叫蝴蝶。” “古月胡吗?哪个ㄉ1ㄝˊ?” “不是古月胡。就是蝴蝶、蜜蜂那个蝴蝶。” 对方好久没出声。 “好了吗?”她急问。 “好了,于夫人再见。” ※※※ “蝴蝶,你怎么不吃了?有心事啊?还是哪里不舒服?” 如今于家三口已习惯了一桌素食,可这顿晚餐,蝴蝶反而没了食欲,因为她很惶恐。 于太太这一问,教其他两人也抬眼看她。 “我……想给你们看样东西,可是又怕你们看了之后会……会……” 她的欲语还休使得于震麒也没了胃口,唯恐她又想耍花样。老爸将头上的日渐茂盛归功于吃素的缘故,他只暗忖著那定是蝴蝶变的把戏,却是不敢对任何人提起。 “那就别给我们看了,吃你的饭就好。”他立刻出声警告。 “你未来大老板寄来的邀请函你也不看吗?” “邀请函?什么邀请函?”三个人同声问道。 “你们等我一下,我上楼去拿。” 邀请函两天前就寄到工作室了,她“暗杠”到此刻才等到机会将它公开,打的主意不外是──有于家爸妈在场,于震麒也许不会杀死她。 “你先过目吧。” 于震麒心怀忐忑地打开邀请函,一看就变了脸色,气得只能以两眼瞪她,说不出话来。 她深深垂首。于太太从儿子手中取走邀请函,夫妇俩看过之后也傻了眼。 “这……” “这一定是她搞的鬼!”他拍桌站了起身,一手指著蝴蝶心虚的脸,“人家为什么会在上面写你的名字?于夫人?我没结婚,哪来的夫人?” 他吼一句,她就缩一下脖子,皱一下眉。 “蝴蝶,真是你跟人家说了什么吗?”于太太沉住气问她。 她点点头,“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请于家爸妈先别生气,听听我的解释好吗?” “说吧。”于先生道。 “我这么做是想让震麒未来的老板和同事觉得他成熟稳重又好相处,想让他的人缘好一点。”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结婚与否跟人缘有什么关系?你根本就居心叵测!” “我这么做的确还为了另一个理由,那就是──我想跟你结婚。” “你……”一坐下,他只回应道:“聚会我不去了,那个工作我也不要了!” “那怎么行!”于先生说话了,“蝴蝶这么做的确有欠考虑,但她的出发点是善意的。你离群索居了这么久,个性是不太随和,我们自家人可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是外人却不一定这么想。”顿了下,他又语重心长地道:“都说成家立业,你在立业前先成个家倒无不可。” “我不能为了工作理想而结婚。” “震麒,你怎么能出尔反尔呢?一下答应人家,一下又说不去。那个工作很符合你的理想,不是吗?”于太太也急。 “我若是这么结了婚,那才叫荒唐!” “别这么理直气壮。”于太太认为在这节骨眼上,不得不提出一直没敢对儿子追究的事,“我亲眼看过你吻蝴蝶。” “妈,我会吻她,是因为……”怎么解释才好?说什么都不能取信于人。“因为我著了她的道!” “听起来,你是爱上蝴蝶了嘛。” “不是!”他怎么会爱上她呢?“妈,你不能这么逼我,要不……我现在就上街去吻别人给你看!” 儿子的急切样教于太太噗哧一笑。 “我不认为自己的儿子有那么大的色胆。” “妈……” “好了好了,这事就先搁著,”于先生打圆场,“最后结果就让震麒自己决定吧。”他接著就看著太太,道:“你别打如意算盘,逼儿子成家。你我就继续过这种日子有什么不好的?这些年来,我们不一直也活得挺自在的,你别把他逼急了,逼急了他就该恨你喽!” 最后,他看著一直静立一旁的蝴蝶,尴尬地说了声:“没什么事,吃饭吧。” ※※※ “震麒,对不起。” 蝴蝶对自己在饭桌上制造出的阴霾后悔不已。晚间,她到他房里来道歉。 “我明天就打电话给那个秘书,要她重新寄张邀请函过来,你千万别再生我的气,我不希望看见你不快乐的样子。” 他没抬眼,也没什么表情,但他开口了,低低的声音传进她耳里。 “结婚就结婚吧,也许我没有其他选择。”不论跟谁,迟早他都得结婚。 “震麒?”她缓缓掉过头,不敢置信地朝他走近一些,“你再说一遍,我怕自己听错了,我好像听见你说……” “我愿意跟你结婚。” 第七章 两周后,于家正要举行一场婚礼。 如此仓卒是因为于震麒将赴的重要聚会在即,没有足够的筹备时间。其实也没什么好筹备的,蝴蝶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文件,基本上,她可归类于幽灵人口。 于家夫妇情商牧师好友到场为儿子证婚,委托鲁台生把能邀到的朋友都请了来。 这会儿,于家好不热闹──前院里,餐厅外烩部正忙著;屋内则满是客人,大人喝茶闲聊,小孩楼上楼下追赶跑跳碰。 室内柔和的灯光照不亮新郎的心,他的心情就如身上这套租来的礼服一样黑。 他觉得自己出席的是一个丧礼。 他的出现使客厅里出现片刻安静,待他走近,恭贺声才纷纷响起,夹杂著戏谑。 他回众人以笑,自觉像个小丑──他马上就要跟个异类结为夫妇。 在宾客们的引领期待中,蝴蝶翩翩下得楼来,掌声响了好久。 于震麒顿时目瞪口呆。不曾参加婚礼的他,不知新娘可以美成这样。 当蝴蝶站定在他面前时,他才发现,使她灿烂耀眼的不是那一身白纱和串串珍珠。 他凝视著她眼里幻样的光采,愈看愈是痴傻。 “新郎,稍微克制一点,”鲁台生在他耳边促狭道著:“婚礼都还没正式开始哩。” 他这才回神,转身问爸爸和牧师:“我该怎么做?” 牧师走到客厅正中央,示意他带著新娘到他面前来。 “跟著我!”他遵照指示,不甚温柔地拉起蝴蝶一只手,四周响起一阵轻笑。 牧师等两人站定,轻咳一声,正欲开口之际,客厅里忽地起了骚动── 粉红小猪仔不知从哪钻了进屋,一时间,大人小孩乱成一片,惊呼四起。 “谁把它带进屋里来的?!”新郎勃然大怒。 “我的宠物应该出席我的婚礼。”新娘朝新郎解释,“我刚才才放它出来的,怕的就是太早让它出来的话,屋里的小孩会乱成一团。” “现在出来就不会乱成一团吗?!”他看著一群孩子追著一只小猪跑,“你自己看看,都成什么样子啦!” “我抱著它就没事了嘛。” “你抱著它?!你是说你要抱著一只猪,跟我一起站在牧师面前,完成我们的结婚仪式?” 于太太也觉这样不成体统,上前一步,她对准媳妇道:“这样好了,猪呢,妈替你抱著,我保证它会全程参与。你手上该捧的是花,难道你忘啦?” 说著她就掉头去找小猪,并要特地来台观礼的玛琳将事先准备好的花束拿过来。 蝴蝶不再坚持,而于震麒只得按捺满心怒火,尽量不去在意正在进行的、笑话连篇的婚礼。 好大一束做工精致的蝴蝶兰,吸引了每个人的目光。 订不到媳妇要的新鲜捧花,于太太只得请花店赶出人造蝴蝶兰。 “几可乱真耶!好漂亮喔!”女士们对花束赞叹不止,纷纷凑近新娘。 蝴蝶原没打算耍什么花样,但是一看见长舌妇又使她技痒,于是── “这花是真的啊!”她说著,还把花束捧高一些,“你们再看清楚点。” 女士们在闻过、模过之后,确定了那是束鲜花。 玛琳二度昏倒在于家。 于太太愣怔良久,暂时说服自己:也许刚才那些孩子们互传的事不假──新娘会变魔术。 几个人试图弄醒玛琳,更多的人去追小猪,于家里外混乱依旧,新郎恨不得自己能立刻自地球上消失。 “请你尽快结束这一切,好吗?”他哀求牧师。 这话刚巧被台生听见,于是他解释道:“牧师,新郎的意思是,请你直接宣布他和蝴蝶已是夫妇就可以了。” “那怎么行!”于先生也凑了过来,“不管怎么说,一切都得照仪式来,我于某人的长子结婚,马虎不得!” 牧师于是要大家各就各位,不该站著的都请坐下,不该讲话的都请闭嘴。 场面总算安静下来了。 “蝴蝶,你愿意我做你的丈夫吗?”于震麒以命令口吻揭开仪式。 “非常非常愿意。” “无论我健康或生病?” 她瞪圆了一双美目,“生病?你生病了吗?如果你生病了,我会……” “我没生病!我是问你,如果我生病了,你是否仍愿意做我的妻子!” “为什么不愿意呢?你生病的时候应该更需要我才对呀!” 这回答抚平了他紧皱的眉头,他却不自知。 她笑著接了下去:“我愿意你做我的丈夫,我会尽量使你快乐,不论你健康或生病;不论白天或晚上,我会尽我所能地使你快乐。” 她纯真的誓言却引来一阵笑声,男士们笑得尤其夸张,直在心里羡慕快乐的新郎。 新郎的眉又皱了起来。 “该你回答我了,”新娘说:“你愿意我做你的妻子吗?”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点了个头。 “点头不算,你要说‘我愿意’。”鲁台生忍不住又闹场了,“你要说:‘无论健康或生病,无论吃荤或吃素,我都愿意你做我的妻子。’” 他只答:“我愿意你做我的妻子。” 避开蝴蝶眼底闪起的晶光,他转过头看著牧师,道:“请宣布吧。” 牧师先让他们为彼此戴上戒指后,才宣布他俩结为夫妇。 道贺声和掌声同时响起。 “新郎,你可以吻你的新娘了。”牧师下了最后一道指令。 众人只见新郎以双手紧夹住新娘的面颊,迅速俯首,让自己的嘴轻触了下新娘的,如此而已,没什么看头。 ※※※ “找到震麒了吗?”一见鲁台生进门,于家夫妇焦急地趋上前问。 婚宴结束,主人送走客人之后,才发现新郎不知何时已不见踪迹。鲁台生义不容辞地外出寻人,岂料无功而返。 “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了,好好的一桩喜事,他竟从头到尾都臭著张脸,临了还不见了人影,真是教人生气!”于太太终于说了重话,“结婚是他自己愿意的,我们又没逼他,他摆脸色给谁看呢?” 一言不发,蝴蝶立刻就要出于家大门。 “你去哪?”于先生问。 “找震麒。” “那怎么行,你是新娘。” “所以我才要自己去找新郎。”她一脸坚决。 “那……台生,能不能麻烦你陪蝴蝶再出去一趟?” 两人立刻出门。 “台生,你说,震麒他是不是后悔跟我结了婚?”上路没多久,她问,脸上一股悲哀令鲁台生心生同情。 “我认为他原是不打算结婚的。他一直是那样旁若无人的活著,别说他根本没什么机会认识异性,就是有,他也不会有意愿跟人家交往。” “那他又为什么愿意跟我结婚呢?”她虽庆幸这结局,却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于震麒本是宁可放弃工作也不愿结婚的。 “你的出现搅乱了他的生活。娶你,可能是碍于父母给的压力。” “你刚才没听于家妈妈……喔不,我妈说的,他们没逼震麒结婚。” 真是个非常女。鲁台生对她的反应叹了声气。 “我说的都是真的,没骗你,不然你再去问我妈一遍……” “好了啦,我知道于妈妈是怎么说的。”他打断她,叹笑道:“震麒肯跟你结婚,是因为他喜欢你,可以了吧?” 她一展笑颜,“他是喜欢我啊,虽然他从没对我说过,但我知道他喜欢我,没骗你。” “我相信他是喜欢你的。突然悄悄溜走,可能是因为他一时还无法接受自己已经结婚的事实。” “接受不了他也得回家。” “当然当然,今晚可是你们的新婚之夜,新婚之夜冷落自己的新娘是不可原谅的行为。” 听起来,“新婚之夜”很重要,于是她问:“新婚之夜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吗?” 鲁台生惊愕不已,不知该嫉妒于震麒,还是该为他感到遗憾。难道蝴蝶对男女之间的事一无所知? “你的新郎会让你知道,新婚之夜该做些什么。” “喔,那就好。”她接著说:“台生,我们两个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讲过话耶,其实我早该多跟你聊聊,那样的话,我会更了解震麒。” “你已经很熟悉他的阴暗面了,不是吗?” “所以我才想使他快乐嘛。” 他笑笑,“我倒觉得,你该对他严厉一点,他被包容得太久了。” “我如果对他严厉,他会不快乐的。” “我是指,你偶尔要对他凶一点。事实上你也没必要怕他,告诉你,会咬人的狗不会叫,他叫得比咬得凶。” “他又不是狗,你怎么这样说他?”她嘟起小嘴瞪他一眼。 他不再奇怪于她的反应,迳又道:“当然,你也不必每次都对他的愤怒还以颜色。他会需要你的陪伴,也许一个微笑,也许一个拥抱,你会从中学习到该怎么去反应他的情感。” 鲁台生忽地发觉自己好像婚姻专家,旋即又认为,那是因为蝴蝶的程度太低。 “我可以主动拥抱他、吻他,不需要经过要求,你是这个意思吗?” 他只能再笑一声。老天送了个百分百纯洁的女孩给于震麒。 “当然,一个男人必须知道自己妻子的愿望和需求。你也需要他。” “对,我要他给我一个孩子。” “孩子?喔,那当然。如果他养得起,你想要几个应该都可以。” “一个就够了。”毫无赧色地,她把握机会问道:“是不是一结婚我就会怀孕?” “这个我就不敢向你保证了。”他倒难为情得很,“这种事你应该跟震麒讨论。” 一只蝴蝶飞到他们面前,久久不肯离开。她知道那是谁,于是要鲁台生先回家。 “那怎么可以!你一个人在外逗留,太危险了,要是新娘也失踪的话,事情就太大条了点。” “鲁台生,你不觉得困吗?” “困?”当场他就打了个大呵欠,“怎么搞的?我的眼皮好重……” “你家快到了,还是赶快回家睡觉吧。” 他决定听她的,因为他就快倒下。 小罢现形。 “公主,你走错方向了,于震麒在那块大草地上已经坐了好久,你快去那边找他吧。” 忘了自己能飞,蝴蝶立刻就往另一头跑,根本没回小罢的话。 ※※※ “跟我回家吧。”她在他身旁蹲下,对著他动也没动的侧脸轻声道。 好片刻,他才将目光移至远处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我可以知道自己娶的是什么吗?”稍停,他艰困地接了下去:“也许谁都不会相信我的话,但我知道,你不是人类。” “我说过,等你跟我结婚之后,就让你知道我是什么,所以我现在应该告诉你:我是蝴蝶。” 他不意外,“会魔法的蝴蝶?” “对人类而言,我和我的族人所拥有的能力可能是一种魔法吧。我们的王国愈来愈小,力量愈来愈薄弱;为了增强生存能力,父王派我到人类世界来寻求一位男性,然后想办法跟他结婚。” “父王?” “就是我爸。我是蝴蝶国的公主,未来的王位继承人。” “你……是公主?王位继承人?”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以理性的口吻问道:“你是说,我已成了贵国的驸马,我的妻子即将成为一个女王?”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我……”这简直荒唐!“你到人类世界来跟我结婚做什么呢?贵国没有男人……不,没有雄性吗?” “我们需要人类的基因,它将改善我族下一代的质和量。我的任务是怀上人类的孩子,带回这种基因。” 他已不能言语。照她所言,他无异是个“种男”,她想使他快乐是有目的的;她不过想要个孩子,一旦她有了孩子,她就会消失。 “你不会永远留在人类世界?” 她点了下头,忽觉心情沉重。 “事实上,我已比自己预估的时间多留了一个月。不过这没什么关系,只要我没有能量不足的问题,多留一段时间应该可以。” 是,她没有能量不足的问题,他在提供基因之前,早开始提供她能量了。 “为什么你不说话了?我已让你知道我的来历,为什么你又不高兴了呢?” “不高兴?”他哼笑,深深自嘲:“怎么会呢,我娶了个会魔法的公主,成了驸马,这是何等殊荣,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家了?今晚是我们的新婚之夜呢。” “新婚之夜?” “对呀,鲁台生说这是个非常重要的夜晚,他说你会教我做一些事。” 教她做……是啊,他怎么忘了呢,她曾以为他的大腿可以带给她快乐。 ※※※ “震麒,你现在可以开始教我做新婚之夜该做的事了吧?” 终于等到他出浴室的门,她兴奋地问著,边下床朝他快步走去。 如果心有所动,定是为那对眼眸中散发的幻样光采。 他虽是回以轻声叹息,但仍感觉得到自己此刻狂乱的心跳。 别无选择,莫名的愤怒与激情驱使他缓缓褪去刚穿上的睡衣。 一种未曾经历的感觉顿时向她袭来。她敬畏于他的力量,可此刻,他胸前和胳臂上的肌肉张缩,却令她产生愉快的感觉,仿佛春风婉转地从她身上吹过。 她不自觉地舌忝著嘴,此举和幻样眼神同时显示了她不自知的,也加深了他的。 他上前,替她舌忝嘴,边将她带上了床。 “开始了吗?”她问,不知为何突然哑了嗓子。 这话加深了他的愤怒。 “你不是想要我的基因吗?我马上就可以给你。” 语罢,他将她压在身下,展开了近乎攻击的亲吻和。 “基因是这样给的吗?”她扭动躯体,身上的衣物就快被扒光。 “是的,如果你运气够,也许今晚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这么容易就达成任务了?不知怎地,她一点也不为这种结果感到快乐。 怀上他的孩子之后,她就必须离开。 浓重的男性气味覆盖著她,她本是沉醉的,沉醉于他的力量,沉醉于夜晚芳香的空气。 然而,当他加强了需索时,她却流下眼泪。 “你也害怕即将产生的疼痛吗?”嘴里的咸味使他清醒了些,可声音依然饥渴。 “我已经感到疼痛了。”她哭出声来。 她的痛处在左胸,可他并不了解。他本想取笑地问,为何他尚未冲破最后一道防线,她就已经痛了,但他却是吞进那滴滴泪水,任己沉溺于她鲜花般的气息中。 已从他身上退去,此刻的品尝中只有疼惜。他该怜她、惜她,因为她已是他的妻子。 他决定不给她基因,至少今晚不能给。 吻已停,他只是凝视著她,良久。 她又有虚弱感,想要开口要他再吻,但随即记起鲁台生的话,于是决定不开口要求。 “震麒……”她主动将他拉向自己,索起吻来。 狂索使他再度悸动,忘了刚做的决定。 “蝴蝶,你快乐吗?”他温柔的吻里还是怜惜。 “快乐。”她笑出一抹满足与肯定,“鲁台生说的一点也没错,他说一个男人必须知道妻子的需求。你会这样问我,就表示你知道我的需求。” 他听得有些恼,但她甜美的声音使他发不起火来,只问:“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我觉得……你像是火做的,你传了好多好多热量给我,我觉得自己快受不了了。” “你喜不喜欢?” “喜欢是喜欢,可是你能不能先去把窗子和门都打开?” 一愣之后,他大吐一口气,松开她,坐了起来。 似懂非懂地,她问:“我们做完了吗?我现在知道,男人和女人在一张床上会做什么了。”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她有些恼,“可是,我怎么觉得我们好像没把事情做完耶,我觉得……好热、好难过。” 那也是他的感觉,可他不愿把它做完。除了不希望再被她愚蠢的反应和该死的问题干扰,他还怕自己就这么把基因给了出去! 如果还有下一次,每个下一次他都不能忘记避孕。 “你赶快让自己睡著就不觉得难过了。”他边下床边对她说。 “喔。你起来做什么?” “我再去洗个澡。” ※※※ “你不能穿这一身衣服去赴会啦!”蝴蝶对著丝毫不愿在衣著上做些改变的于震麒抗议道。 “为什么不能?难道我非得打扮得像个新郎,才能去赴我未来老板的邀约?” “我没那么说,但是你也不能穿得这么随便嘛!你看看你自己,这件灰色毛衣一点也显不出朝气,倒让你看起来像只老鼠。” “我像老鼠?!我……我家已经有只宠物猪了,再多只老鼠又有何妨!” “不管不管,你一定得换套正式一点的服装。” “我没有什么正式服装。现在离赴会的时间只有两个小时,刚好够我们搭车,想让我去买、去订做都不可能!” “我有办法!” “你……你又想变魔术了是不是?”他立刻倒退两步,一脸惶恐。看她那表情,肯定是想在他身上耍花样。 “是你说来不及的嘛,幸亏我会魔术。” 只是一瞬,他已焕然一新,合身的深色西装,搭上米白衬衫,让他看起来英气勃发,伟岸不群。 “你要什么颜色的领带?”她留了样配件由他自己决定。 “我……你为什么非得让我看起来像只企鹅呢?” “你不说,我就自己决定了喔。” 他瞪她一眼,无奈地叹口气。 “好好好,随你高兴吧,我认输。” 她给了他一条装饰著各种姿态的米老鼠图案的彩色领带。 “还是有老鼠?”他不是很中意,但……“我就这么能使你想到老鼠吗?” “米老鼠是最可爱的老鼠!这条领带绝对有画龙点睛之效。”她一脸自鸣得意,“还是你想换唐老鸭?” 她一定是看多了迪士尼卡通! “算了,老鼠就老鼠,我们可以出发了吧。” “还不行,我还没想好自己该打扮成什么样子。”她转了两下眼珠,问道:“你喜欢看我怎么打扮?” “愈正常愈好!” 结果,她让自己成了红衣女郎。红色洋装勾勒出她窈窕的身段,一时又令他目眩神迷,几乎要放弃让她随行的计画。 “怎么样?”红色身影飞快在他眼前转了两圈,打断了他的呆滞。 “裙摆再低一点。” 低了一点。 “再……低一点。” 扒住小腿肚了。 “还有哪里不满意?” “呃……领口,领口向上一点。”他认真审视,“至少跟肩膀对齐。” 她于是让领口像开花似地,绉褶花瓣围绕著她细长的颈。 “我在电视的服装秀上看过这样的设计,你觉得好看吗?” 瞄了她好片刻,他面无表情地答道:“好看。” “那我们这就走吧。”她主动挽著他的手臂。 ※※※ 他们到达时,聚会已达到高潮,大老板的华宅里已是宾客如云。 “这位就是于夫人了吧。” 大老板走向他们,礼貌地伸出右手。于震麒本不习惯与人握手,可看见他眼神中满是对蝴蝶的赞赏,他还是做出了回应。 “她是我太太,蝴蝶。” “幸会,幸会!” “你是不是为我介绍一下屋内其他客人?”发现老板还盯著蝴蝶,他没话也得找话讲。 “喔,当然,这边请。” 蝴蝶待于震麒融入人群之后,独自步上阳台。她认为他不会注意到她的离开,因为他已能与他人侃侃而谈。看著他一脸兴味盎然,她确信他对自己未来的工作十分感兴趣。 她避开是对的,免得害他丢脸。 仰望夜空,她无聊地数著星星,这是她连续做了两晚的事。 “怎么一个人躲到这里来了?” 他突然出现在她身旁,害她忘了自己数到几。 “是不是不想看屋子里的人吃动物?”他笑著问,把为她端来的一盘蛋糕递到她眼前,“我记得那天你吃了我们的结婚蛋糕。” 她的确饿了,接下盘子,立刻咬下一口蛋糕,碰了一鼻子、一嘴的女乃油。 馋样和花脸教他轻笑出声。 “你去替我拿张餐巾纸过来好不好?”她也俏皮一笑,“还是我用魔法为自己清除这一脸女乃油?在这阳台上耍花样,应该不会被人发现吧。”她耸了耸肩,“你说过不希望我成为大家注目的焦点,我想我应该避免害你丢脸。今晚的聚会,我恐怕不能帮你什么忙,但是我会记住不害你出丑,我要使你快乐,所以……” 他倏地吻住她,缓缓舌忝去她嘴边的女乃油。接著,他开始清她脸上剩下的,动作依然轻缓。 “你的样子好像青蛙。”待他的唇离开她的脸之后,她咯咯笑。 “那你可以不要看我。”笑著回应她的取笑,他再次俯首,“把眼睛闭上。” 仔仔细细地,他又吻了她。 第八章 聚会结束,回家的一路上,于震麒是非常快乐的,他对即将展开的事业充满憧憬,自信满满。 然而,入睡前,连续几天来的隐忧又笼上他的心头。好在蝴蝶不谙挑逗之道,所以他还克制得住自己的。 但他恐怕不能夜夜数星星,尤其在经历过今晚和她共享的一阵亲吻之后,他十分怀念那一刻的感觉,虽然才过去不久。 他终于发现,自己需要她,但他更不能忽视的是,她不会永远留在他身边。 是报应吗?老天跟他开了个多大的玩笑! “震麒,今晚我们还数星星吗?”身旁响起蝴蝶懵懂的哀怨声。 好片刻过后,他才答道:“睡得著就别数了。” “睡不著。” “那就数吧。” “为什么呢?”她霍地改变姿势,翻个身趴著,俯视他的脸庞问道:“我知道躺在床上不一定要睡觉。为什么我们不再做新婚之夜做的事?” 闻言,他气馁不已,也激动莫名。他不作答,只怕自己不管说什么,都会被她演绎成笑话。 “我要向你提出要求。”她忽地宣告,郑重地。 “什么要求?”他身子一僵。 “我要求你每天至少要拥抱我两次,还得吻我两次。”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她朝他挪近一些,“你想什么时候给我孩子都好,可是在那之前,你必须做到我要求的事。” 快乐穿透他的愤怒。看在上帝的份上,他是该拥抱、亲吻自己的妻子,可是,抱了、亲了之后,他就不能避免与她。 他十分渴望能与她,但却不愿意使她怀孕。戴“安全帽”吗?她会不耻下问,然后便会蓄意破坏,而她最在行的就是破坏。 他的身心正遭受著残酷的虐待。 “昨天我问过妈了,”她趴累了,于是恢复平躺之姿,“她告诉我,说我们新婚之夜在床上发生的事,在她那个年纪的人来说,叫‘办事’;在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就叫‘’。” 他弹坐起身。 “你竟问妈这种问题?!你怎么这么……”他咽下“不知羞耻”四个字。 “你只说不能被别人看见,又没说不能问。”她不服地噘嘴。 “以后不准你再跟任何人提起有关‘’的任何问题!”他狠耙两下发,“算我求你行不行?” “那我问你可以吗?” “你还想问什么?” “我记得我来你家的头一天,妈说过一句话,她说:爱情的力量是很伟大的。我们做的那件事就是爱情吗?所以才称为‘’?” “爱情不光指那件事,爱情是……”他词穷。这从来都不是他熟悉的课题,“我说了你也不懂!” “电视上常有人对著另一个人说‘我爱你’,我感觉得出,每个人听了之后都很快乐,所以……” “所以什么?” “我也应该对你说那句话,你听了之后一定也很快乐。”她再度坐起,凝视著他说:“震麒,我爱你。” 从她口中吐出的这三个字有如一声春雷,直震他的耳膜、他的心,虽然那声音低柔如春风。 她不安又期待地追问:“你快乐了吗?” “我……” 她从声音里判断出;即使他未因这宣告而快乐,至少没生气。这鼓舞了她。 她动手解开自己身上的衣扣。 “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想跟你做新婚之夜做的事。” 星光下,他渐渐看清她美丽的胴体,感觉到自己内心的蠢动。 “我问过妈,怎样才能使我快点怀上孩子。她说只要我们经常做那件事就可以如愿。我告诉她说,你在新婚之夜过后,每晚只要我数星星。她就又说,你可能是白天用脑过度,所以才累得提不起兴致,她建议我采取主动,所以我现在就想试试妈的建议。” 他就这么呆坐著,任全身血液冲向脑袋,任她肆无忌惮地解开他胸前第一颗扣子。 “我记得那晚你是先把自己和我身上的衣服都月兑了,才开始做那件事。” 她的目的只在得到孩子,她的态度像是在复习功课──这已足够烧熄他的欲火。 甩开她的手,他边扣扣子边下床。 “你去哪里?”她不解,也难堪。 “洗澡。” “你已经洗过澡了。” 他迳入浴室。 ※※※ 正式到工程开发研究公司上班的头一天,于震麒就加班到深夜。 本以为他是因为想快点进入状况才那么努力,没料到这种情况却持续不断。一天等过一天,蝴蝶的殷切期待已转为沉默的抗议。 于家夫妇察觉出她的闷闷不乐,于是星期天一早就出了门,刻意留下小俩口在家。 他们走后不多久,她也出了家门。 她静默地坐著,将忧伤铺陈在草地上。 “公主。”小罢唤她。 “你怎么来了?” 她挤出一丝笑意的同时也发现到:学会受伤、难堪之后,她还学会强颜欢笑。 “我常偷偷飞进于家花园去看你,知道你一天比一天不快乐。”他替公主吐著哀怨,“不如……我们回去吧,回去禀报国王,就当任务失败。” “我也想过要放弃。”她的一声叹息在小罢听来,已经很“人类”了。“可是,我舍不得离开。” “舍不得离开于震麒?” “嗯,最舍不得他。” “怎么会这样呢?”小罢沉吟,“他对你又不好。我亲耳听见他对你说,你们的婚姻无效。” 闻言,她不禁泪涟涟。等了于震麒两夜,她终于问他为什么故意冷落她。他竟回答说,他们根本无法到户政所登记,所以婚姻无效;既然无效,他就不该使她怀孕。他还说新婚之夜他们并未真正,至少没有贯彻始终。 “公主,你别哭了。我们回去吧,何苦留在于家受他的闲气?” 她狠摇著头。 “你不愿意?那我自己回去,我要让国王知道你受的委屈;国王知道了,一定会立刻派人来接你走。” “不要!不准你这么做!” “可是我不忍心看公主天天哭啊!你什么时候这么悲伤过?你现在这样都是那个于震麒害的。” 擦干眼泪,她站起。 “我再给他一个星期,如果他还是这样对我的话,我立刻就走!” ※※※ 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在屋内遍寻不著蝴蝶的踪影,于震麒一时心慌。 上班的日子里,他还能将思想投入工作中,勉强自己忘了她的存在;可每夜当他回到家,在卧室里看见她的睡容时,他必须承认,她一直存在他的脑海中。 曾经,笑容与他绝缘,是她使他重拾欢笑的。 他终于在草地上找到她。 “回家吧。”他在她身旁蹲下,声音里不无安抚。 “那里不是我的家,你说过我们的婚姻无效。” 坐待久期恨自生?他接受了她恨恨的态度。 “我们结婚之前,你就已经住在那里了。” 这话泄漏了他真正的想法:婚姻有效。但她并未察觉出他的前后矛盾,别过头,不再睬他。 “跟我回家吧。”带著歉意,他轻拉起她一只手,立刻被她拍了回去,忿然地。 “回家干么?你肯给我孩子了吗?” 他耐心顿失。 “孩子、孩子,你满脑子想的只有孩子!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就是不能给你孩子!” “什么都可以给我?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除了不给我孩子之外,你连拥抱和亲吻都不肯给我,你甚至不再用那种眼神看我!包别说我们见面的时间少得可怜,就是见了面,你也无视于我的存在!” “我……我之所以不抱你、不亲你,为的就是不想给你孩子。” 她一愕,“为什么?”这两件事有关联吗? “因为你不是人,我不能要一个不知是人还是蝴蝶的孩子。” 愿上帝宽恕他吧,他在心底祈求。 “你……”极度难过使她失声。 原来他这么看不起她,不给她孩子是因他要的是百分之百的人类孩子,不是因为舍不得她离开。 他刚触及她面颊的手被推开了。 “有个拥有法力的孩子有什么可耻的?”她再度发出的声音是这般寒冷,“你很久没领教我耍的花样了吧,要不要再见识一回?”执拗的眼神震得他后退一步。“我必须让你明白一点,身为一个公主,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对我的冷落和轻视已使我忍无可忍!” 也许他该鼓励她耍点花样,如果那能使她稍事发泄,他愿意照单全收。 “好吧,你不必手下留情。如果你希望我被一群昆虫攻击,看我全身上下被叮得千疮百孔的话,你就放手做吧。” “你的建议正合我意!” 她往他脸上扔出一团乌云。 他眼前立时一片漆黑,耳边响起隆隆轰鸣。不一会儿,他只见一群黑压压的昆虫铺天盖地朝自己袭来。 成千的蜜蜂将他包围,他紧闭双眼,任冷汗汩汩渗出,无声地接受她的发泄。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周围又安静了下来,这才张开眼。果然,眼前只有她。 “为什么不叫它们叮死我?” “我做不出那种事。”她又哭了。这样惩罚他并未使她获得快感,相反地,她心中的矛盾更深。 她怎能带走他的孩子?怎能永远地隔离他和孩子?他不给她孩子是正确的。 “我做不出伤害你的事,可是,我也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 “蝴蝶,”他这回伸出的手没被推开,顺利地抚上泪颜,“我冷落你是不得已的,但是请你相信我,我没有轻视你的意思。不愿给你孩子,其实是因为我……” “别说这么多了,我已经改变主意,”她稍停再道:“决定不要孩子了。” “真的!”他喜出望外,“你是说……” “我说我该离开你了。” “离开?为什么?你才说你决定不要孩子的,既然这样,你就可以不离开呀!” “来之前,我就已注定离开的命运。”这话令他感受到空前的惊惶,他不由伸臂欲将她拥入怀中,她却缩一步,对他摇了摇头,又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对我来说,我宁可在不怀孩子的情况下离开;我不该带著任何属于你的东西回自己的世界,那对你不公平。” 几步倒退下来,她已拉开和他的距离,也加深了自己眼底的不舍与悲哀。 “不!你不能离开我,我没说你可以离开,我不要你离开我的世界!” 他急趋上前,双手却扑了个空;她已消逝在他眼前,如淡淡云烟。 ※※※ 一年后。 “快点吻我。” 对蝴蝶的乞求,于震麒充耳不闻,他仿佛能用这般充满爱怜与渴望的眼神凝视她,直到永远;仿佛可以让画面停格,他永远也不会做出下一个动作:亲吻她、触模她,和她。 然而这种眼神仍足以耗损她的元气,如果不及时给她一个补充能量的吻,她将死在他怀里。 她只能缩小自己。 望得出神,他没发现她愈来愈迷你。 “快吻啊,你没看见我变小了吗?” 音量也降低了,他总算发现她在摇晃,自己的臂弯里只有薄薄的空气。 “蝴蝶?” “我在这里!”小小的声音发自枕头上。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捧在掌心上,以手指轻抚她的唇,直到她恢复正常尺寸。 这回他定要吻个够── 他吻的是蝴蝶睡过的枕。绮梦已醒,他继续承载一年来的新创伤,心灵的创伤。 带著这无计可消除的伤痕,他工作、吃饭、睡觉。 非工作日里,他总让自己酩酊大醉。 “不准喝酒!”于本华见他又想喝酒,快一步抢下酒瓶,怒斥一句。“你以为用酒来麻醉自己,蝴蝶就会回来了吗?” 他无言以对。酒未入喉,可他的心仍被烧灼出一股疼痛。 “唉!”家中出现新的死寂,令于太太寝食难安,她深叹。“蝴蝶到底去了哪里?她怎么狠得下心丢下我们一家就走?难道她不知道我们会想她吗?”她责备儿子道:“都怪你,一定是你对不起她,所以她才决定离开这个家。” 他仍无言以对。谁会相信他的话?蝴蝶根本就不存在,她不是人类;谁能体会他为了留住她而付出的痛苦代价?他是多么努力地维持一份无性的婚姻生活;谁能了解,当他口是心非地告诉蝴蝶,说这桩婚姻无效,说他不能要一个半人半蝶的孩子时,他心里有多么矛盾、多么痛苦? 但他确实气跑了蝴蝶,他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一只蝴蝶飞进客厅,翩翩起舞之姿令他不自觉地飞扑上前,追逐使他又展笑颜。 “蝴蝶,是你吗?你回来了,是吗?” 于家夫妇见此情景,不由叹息深深。他们没阻止儿子的痴傻之举,只是心疼他对蝴蝶的思念之情,又恐蝴蝶再不回来,儿子只怕该疯了。 从屋里追至屋外,方知又是梦一场。那是只漫舞于仲夏午后的蝴蝶,不是他的蝴蝶。 ※※※ “蝴蝶!蝴蝶!你在哪里?” 深幽的蝴蝶谷里,出现了于震麒的影踪,他的声音划破深谷的宁静。 “蝴蝶,你快现身,我来接你了,接你回我的世界。你已经跟我结了婚,必须在我的世界里生活,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双手圈住嘴,他对著大自然最僻静之处再次呼喊,望著满坑满谷的彩蝶,脸上净是期盼。 “父王,震麒来找我了,我要跟他回去。”蝴蝶怀著感伤的喜悦对国王道。 “兰儿,你又胡言乱语了。我的王国里没有入侵者。”国王略带不悦地回应。 兰儿自回仙族以后,要不就悄然无声,要不就说那个人类男性来找她。身为父亲,他不忍责备女儿,但他确为她不能达成任务之余,还让自己变了个样而忧心不已。女儿不再是从前那个快乐的仙子。 “父王,请你答应,再让我到人类世界去。” “傻女儿!去一次就变成这样,我怎能再让你去一次?不许你再提此事,就算我的王国将持续缩小,我也不会再让你去人类世界受人折磨。也许我要你去寻求一个人类基因的做法根本就是个错误。你对他无微不至,但他回报你什么了?”叹一声悔,他再道:“人类也许真是强大的,但我已不稀罕他们的基因。幸亏你没真的怀上他们的孩子,否则我族难保不会出现像人类那样贪婪、自私的蝶仙。” “不,震麒他不是贪婪自私的人,他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只是无法接受我是蝶仙的事实。” “那我更不能让你再到人类世界去。” “父王……” “兰儿,若你还是我的女儿,今后就不许你再提重回人类世界的话!” ※※※ 蝴蝶还活著,但却像是随时会死去一般,长时间的抑郁寡欢已使她了无生气。 “依我看,公主恐怕是得了人类所谓的‘相思病’。”先知长老沉重地对国王说。“她的体内有一股我解释不出的渴望。由于这种渴望未能获得满足,所以公主才一天比一天憔悴、虚弱。” 柄王一听,便又露出愁容。 “先知,可有什么方法能够救治我的女儿?” “我只怕是没有方法了,除非……” “除非什么?请先知快点让我知道。” “除非再将她送回人类世界去。” “不行!”国王断然否定,“她都已经这么脆弱了,说什么我都不能再送她去受同样的苦!” “国王,正因为公主是在人类世界得了病,所以这病也只有回人类世界才有可能被治好。虽然我不能解释她体内的那股渴望,但我认为只有人类能够让她得到解月兑。那股渴望是一种情感,我们因为缺少承受这种深沉情感的力量、体质和内心需要,所以不能理解。据我所能理解的范围来看,这种强烈的情感,是从既高贵又脆弱的人类心灵深处产生出来的,很可能就是被人类称之为‘爱情’的东西。” “爱情?” 先知点头,“公主在人类世界生活的时间,必然已足够使她产生了这种情感,所以她……” “她不是人类,是我的女儿,是蝶仙!” “但她已具备了人类的部分特质。国王,这显然已是我们不能忽视的事实。” 柄王久久不能言语。女儿在这里度过了快乐的二十个春天,怎奈人类世界的一个春天就使她完全走了样,难道她真的活不到下一个春天? 他让步了。 “先知,她需要在人类世界里待多久,才能得救?” “这一点,我无法预估。以她现在的情况看来,再到人类世界去,已不可能有蝶仙的法力,她将和普通人类一样。” “什么!她毕竟不是人类,如何能像个普通人类一样,在人类世界里生活?将来她如何回自己的王国来?” “不错,公主回人类世界之后的生活,必定是困难重重,但那是她唯一可能获得重生的机会。如果她的渴望得到解月兑,她应该能永远地像人类一样生活。” “永远?你是指……” “国王,你也许无法接受,但我有责任提醒你:公主再回人类世界,恐怕是永远不能回来了。” 闻言,国王不知所措。先知了解他是舍不得女儿,也担心王位无人继承。 “救公主是国王最迫切该做的事。你的隐忧我能体会,也许你可以另外栽培一位合适的王位继承者。此外,我们仍是有希望壮大的,因为公主如果能顺利地与人类结合,生下的孩子可能仍具备蝶仙的能力,也许国王可以将孩子带回来。” 柄王深思良久,终于承认自己已别无选择。 ※※※ 蝴蝶重返人类世界已有一年时间。 这一年对她而言是艰苦的,在没有任何证件和背景资料的情况下,找起工作来,几乎四处碰壁。好不容易在一家美发屋找到一份工作,替客人洗头,工资少得可怜,但老板管吃管住,她总算有个栖身之所。 一个月之后,一个客人在闲聊间提及自己是个职业魔术师,她随口表达了自己很想学魔术,客人见她一脸聪慧,又感自己一直教不出好的学生,这就开玩笑说愿意收她做学生。 于是,她拜师学艺,还住进了老师家。老师姓陈,于是她有了陈家爸爸和妈妈。 出师以后,她先当一阵子老师的助手,见识了专业演出的场面;后来,老师开始为她介绍表演机会,于是她已有多次单独表演的经验。 此刻,她正在公车上,车流量过大造成路上大塞车。 今晚她在饭店里有一场表演,因而迟到了半小时,还好别的表演先进行,她的节目就成压轴好戏。 孩子们仍万分期待,家长们则有些不耐烦。 乒乓球、糖果,她让孩子们惊呼连连。这一次她用的是道具,不是魔法。 进出饭店的人群皆被大厅里正在进行的魔术表演所吸引,几乎每个人都会驻足欣赏一番。 于震麒也不例外。他的软体开发工作开花结果,为公司赚了笔大钱,大老板为他设宴,他恭敬不如从命。 “震麒,你对魔术那么有兴趣啊?还不走?”同事之一问他。他们正准备离开饭店。 “你们先走吧,我想留下来。” “直到表演结束?” “嗯。” 同事走了,他的目光继续跟著表演者的身影移动。 表演结束,她开始收拾道具。他一愣。她需要道具? 正待迈开蠢动的步伐,他看见一个男人接近她,拍了下她的肩,在她惊讶地挑高柳眉时,男人不怀好意地塞了样东西进她的裤袋里。 他朝两人走去,听见男人轻薄的话。 “可以为我单独表演一次吗?” “恐怕不行,我表演的是魔术,不是艳舞。”她冷然回一句,接著便掏出那张千元大钞,将它折成小条状,然后以拇指和食指夹著它转了两圈。 “这是小费吗?如果是,那我就不客气了。” 只见她把钞票紧握一下,再度打开手掌时,钞票已不翼而飞。 男人才想再说什么,于震麒窜到两人眼前,从皮夹里取出一张同值钞票。 “钱还你,你可以走了。” 男人见他态度不善,于是悻悻然抽走钞票,立刻掉头走人。 当于震麒将目光转到蝴蝶脸上时,她已使自己维持了表面的镇定。 他们就这么互视著,谁也不说话。 第九章 “先生,我没有千元大钞可还你,刚才你给他的钱算是白送了。” 按捺住一颗狂跳的心,她尽量表现出自己面对的是个陌生人。 “先生?你叫我先生?”所有想向她问个明白的话全给这一声堵住,他气得心痛。 “有何不对吗?”她浅笑一抹,“先生,刚才那个人给我的钞票早回了他的西装口袋,所以我说你白给他钱了。对不起,虽然我很感激你的见义勇为,但我也不能从自己今晚的演出费里拿出一千块钱来还给你,因为我赚钱很不容易。” “你……靠表演魔术赚钱?” “嗯,我认为这是个正当职业,虽然是靠变把戏赚钱,但我赚得心安理得。”提起大背包,她再说:“很晚了,我得去赶公车。” “你不能走!”他及时拉住她的手,“蝴蝶,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好不容易才又遇见你,你不能就这么又走了,你……” “先生,”转身,她甩掉他的手,“我不叫蝴蝶,你认错人了。” “不,我不可能认错人,虽然你把长发剪了,但是我不会认错,你是蝴蝶,会变魔术就是我的蝴蝶!” 她差点为最后那句话投进他的怀抱。 “先生,我没骗你,我真的不叫蝴蝶,我的名字叫陈小兰。” 不待他反应,她飞快奔出饭店,拦了部计程车。看著跟在后头追喊的人,她在车上哭了起来。 ※※※ 他从饭店公关部取得了陈小兰的联络电话,打过几次电话,都没能听到她的声音。接电话的人不是她的老师,就是师母。 她真叫陈小籣?得知她今晚将在某个俱乐部表演,他决定去找她。 “震麒,你是不是在工作上遇到麻烦了?怎么最近老看见你打电话,问东问西的?” 于太太刚从厨房走出,又见他坐在电话旁,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教她不解。 “你倒是回答我啊!” “喔。”他站起身,“妈,我现在要出去一趟,不在家吃饭了。” “出去?有急事啊?”于太太很意外。儿子的作息怎么又乱了套呢? “找蝴蝶。” “找……”她追著他到大门口,“蝴蝶人在哪?你上哪找她?都两年没音讯了,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去找她呢?有她的消息啦?你怎么都没告诉我跟你爸呢?” “妈,她说她不是蝴蝶,可我不信。” “不是……她又失去记忆啦?你见过她了对吗?她把你忘了,把我们一家都忘了?” “忘了我也要让她想起来!这一次我绝不再让她溜掉,我会给她基因,只要她不离开我。她休想从另一个男人身上得到她要的东西,她只能怀我的孩子!” “什么基因?” 妈妈困惑的一问教他察觉出自己的激动。 “妈,你别问了,我赶时间!” ※※※ 他没有会员证,因此进不了俱乐部。 终于,他在大楼外守候到结束表演,背著大包包走出的女魔术师。 他横眉竖眼地挡住她的去路。 “喔,是你呀,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师母告诉过她,一个姓于的男人打了好几次电话找她,所以此刻她并不意外他的出现,但她的心还是狂跳。 “给我看你的身分证。”他几乎是命令道。 “身分证?”抬起下巴,她问:“你不是警察,我也没做违法乱纪的事,凭什么要我给你看身分证?” “我要你向我证明,你不是蝴蝶。” “先生,你的要求未免太可笑了吧。我为什么必须向一个自己还不算认识的人证明我是谁,或者不是谁?你太不懂礼貌了!” 不懂礼貌?他心领神会。 “好吧,我为自己的‘不文明’向你道歉。允许我请你一顿消夜,以表示我的歉意吗?” “不必再破费了,上星期你才为我损失了一千块钱,你忘啦?” 他微微一笑,“我现在的收入还可以,前阵子又刚领了笔奖金。如果你肯赏光,和我一起吃消夜,我很乐意向你提一提自己的工作情况。” 他提供了极佳的诱饵。 “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我就吃你一顿吧。” “谢谢,那就随我走吧。” 他说著就揽住她的肩,她没拒绝,忐忑地跟著他的步伐向前。 “看见那个大招牌了吗?” 她闻言,才认真看著路前方,霓虹灯管组合成的“神户牛排”是眼前最大、最亮的四个字。 她倏地止步,喃喃问:“你要请我吃牛排?” 依然吃素的她,无疑让自己的难色泄漏了秘密。 无意点破她的谎言,他只体贴地道:“我不会勉强你吃荤的,那家店做的素烧鹅和海苔寿司都很好吃,你一定会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的?以前常去?” “不。我刚在那吃了晚餐,头一次。”确定自己进不了俱乐部之后,他就近解决了晚餐,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回去等她。 “既然你才在那吃了晚餐,为什么要立刻再去一次呢?” 他的回答是揽著她继续向前。 “你自己留意一下吧,如果发现哪家店更吸引你的话,我们就换地方吃消夜。” 丙然,她没在路上发现素食店,也惊觉自己没瞒过他什么。 还有,她发觉他变得好体贴。 他们进了一间日本料理店,在长台前坐下,正好面对一个日本武士般的大厨子。 这样很好,她不必面对他。更好的是,他自此不再说话。 消夜吃完了,她心湖里还荡著阵阵涟漪。 “谢谢你请吃消夜,再见。”出了店,她止步道谢再道别,仍不敢正眼看他。 “你一直没问我的名字。”他轻笑一声后提醒道,很自然地又拉住她一只手。 “你……对不起,忘了请教贵姓。”她将手抽回。“我是不该连你姓什么都不知道就吃了你一顿消夜。” 这窘样令他感到新鲜,他发觉自己更喜欢她了。 “于震麒。” 这三个字令她垂首更深,“于先生,再见。” “等等!”他将她拉到一边,只手托起她的脸,“光知道我的名字还不够。” 她只将眼向下瞟。 “看我,看著我的眼睛,让你的思想进入我的思想。” “于先生,我没想到你是这么恐怖的人。我为什么要进入你的思想?我又没学过这种魔术。” “好,那你只要看著我就行了。”他捏住她下巴的手多使了点劲,“快看我!” “不看不行吗?” “不行,”他刻意笑得不怀好意,“不看我就闷死你、打死你、踩死你!” 她抬眼了,目光变得冷漠,而他的双眼却像要让她起火似地盯著她。 “告诉我,你有虚弱的感觉了吗?我的眼神开始削弱你的元气了吗?”他改以双手捧住她的脸,吐著他蚀心的思念:“要我的吻了吗?” 她只是蹙起眉,继续迎视他如炬的目光。 “你……怎么不缩小?”他不再那么肯定她是蝴蝶了,于是松开她。 “我为什么要缩小?” “每当我这样看你的时候,你都会要求我吻你,如果我不吻,你就会愈来愈小。” “怎么可能呢?这是你我第二次见面,我也才刚知道你的名字而已。于先生,你……你是正常人吧?我不知道你对魔术著迷到这种程度,竟以为魔术师可以随心所欲地将自己变大变小。也许其他魔术师有这种本事,但是我没有。”她耸耸肩,“你看,我变不动。” 他真的要怀疑她不是蝴蝶了。她比蝴蝶世故,她的眼里没有幻样光采,她不会变小…… 她一点也不需要他的吻。 他将双手插入裤袋,神情索然。 “我可以走了吧?”她转身向前,边走边又回头道:“我走了喔?” 他只觉自己被高高抬起之后,又重重摔回地上。 ※※※ 一个教授邀请蝴蝶至家中,在儿子的生日派对上,为孩子们表演魔术。 表演结束后,男人留住她,说想邀她单独约会,她当下就拒绝。 不知这个离了婚的男人是否因遭拒绝而恼羞成怒,他藉一番闲聊,和她大谈文学名著、古今历史,让她窘态百出。 出了男人的家,一直回到老师家门口,她都释不去心中的委屈。她什么也不是,只是个收入不丰的三流魔术师,她的地位在人类世界里,是那么卑微。所以,即使她很想回于家,她也不愿那么做。 木然的同时,她赫然看见那个把她当成超级魔术师的男人。他的身影催出她久憋的泪水。 她哭得像个孩子。 “你怎么了?” 于震麒无措的双手抬起又放下,“我什么都没说也没做,为什么你一见我就哭?” “你让开,我要进去。”她伸手进裤袋里模出钥匙,“我哭跟你没关系。” “谁欺负你了?告诉我。”他抓住企图开门的那只手。 她很想据实以告,但谁能保证他不会像那个男人一样地瞧不起她? 她有很多机会见到所谓的上流人士,她很清楚那些人是怎么评价她的。充其量,她只不过是个提供娱乐的小丑。也许等她有了大卫考伯非尔的功力之后,人们才会对她另眼看待吧。 “你怎么会在这里?”抹了扶泪眼,她问,“你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来等你。你师母给我的地址。” “等我做什么?难道你也想邀我为你的什么派对提供表演节目吗?对不起,我不能满足你的要求,我无才无能,无法应付像你这种科技新贵。” 科技新贵?他在心底一笑。也许他不必那么失望。 “吃消夜那晚,我没提到我的工作。” “没提是对的,我猜那也不是我能听懂的事。我会的东西不多,跟我说话,你一定会觉得没意思。”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是科技新贵?” “我……我是猜的。” “是吗?我以为你知道我是个‘发电厂’才那么说的。”顿了顿,他含沙射影道:“曾经有人非常需要我供给的‘能量’。”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她赶紧岔开话题。 “我想请你陪我一起去西服店。我对穿著打扮一向没什么概念,偏偏两个星期后得出国去参加一个重要会议,我妈要我去订做一套像样点的西装,也许……你可以给我出点主意。” “西服店早打烊了。” “我没说是现在去。” “那又何必亲自前来?你可以用电话跟我联络。” “你答应了,对吗?”他的嘴角漾起深深满足的笑。 “我……替你出些点子是不需用脑子的事。”她暗忖著:他其实很好打扮。 “谢谢。那我明天下了班就过来接你,方便吗?” 接她?怎么接?他学会开车了? “你方便我就方便。”她刻意四下望望,试探道:“你的车停在附近吗?” “嗯。”他指了指路边一排车辆之一,“用老板发的奖金买的。” 她看了眼白色丰田,回头对他笑笑,“就是你上次提到的那笔奖金?” 他点头。 “你老板真慷慨。”看来他那个软体开发工作做得不错,她替他感到高兴。 他只是微笑。 “那……明天见吧。”她想送客。 “明天见。”他面向她倒著走,“回答你刚才一个问题:我选择亲自到这里来,是因为我想见你。今晚,我很快乐。” 饼了好久,她才转身开门。 ※※※ 蝴蝶打心底希望那名女店员不要如此热情,而于震麒竟接受了女店员的建议,决定先试穿几套西服,若有合适的,可以省下订做的时间和修改的麻烦。 他进试衣间去了。 就在这时,店门又一次打开,一名女子匆匆而入,只见她四下望了望,然后松口气似地道:“还好没打烊。” 蝴蝶认出这女人是于震麒同学的太太──长舌妇。 为免跟她照上面,她悄悄地欲躲到人体模特儿后头。 另一名店员还没上前招呼长舌妇,眼尖的她已发现了蝴蝶。 “咦?你……你不是震麒的太太吗?怎么你也在这?我听说你离家出走好久了,回于家了吗?你是跟震麒一起来这的,还是……” 她的停顿充满暧昧,而且是不怀好意的,但蝴蝶却不能还以颜色。 “这位小姐,你恐怕是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她不再闪躲,勇敢走向长舌妇。 “认错?怎么可能!我的眼力很好,记忆力更强。只要是漂亮的人,不管男的、女的,我都记得特别清楚,你就别跟我开玩笑了吧。” 蝴蝶正感不知如何应变之际,试衣间里的于震麒出了来,身著笔挺西服的他,教蝴蝶倒抽了口气。 长舌妇更是顿时亮了眼,“震麒!你果然也在,你太太说我认错人了。”说完她还瞟了眼蝴蝶,“你太太真是有趣,除了会变魔术,还会说笑,你的日子一定过得多彩多姿吧。” 撇下尴尬的两人,长舌妇向店员要她先生订做的西服,拿了货、付了钱就走。 “还想不想试试别种款式?”蝴蝶忍下一肚子闲气,问他。 “不试了,就买这套吧。”他明白她已无心留在店里看他一换再换。 店员乐得不必再伺候客人,这就高高兴兴地将西服装袋,收账送客。 出了店,两人很有默契地都不说话。 他送她回陈家。 车一停稳,她便欲开车门。 “等等!”他忍不住就握住她一只手。 “还有什么事吗?”侧过头,她看著他问,声音平静。 “我无法不当你是蝴蝶。”他更紧地握住她,“我好想念她。” “所以,”她深呼吸一口,再道:“你一直视我为……蝴蝶?” “这是你的说法。我只能说,当我看著你的时候,我无法不相信你就是她。” “我跟她有那么像吗?”她在此时别过头,“刚才那个女人提到离家出走,怎么回事?” “对我来说,她是离开这世界。”他盯著她的侧脸,“愿意上我家看看我和她的结婚照吗?” 婚姻不是无效吗,他还留著结婚照有什么意义?是否在她离开之后,他才记起她的好? “也许改天吧。” “你知道我心里有多不平吗?她可以来去自如,而我却不能;她找上我,又离开我,而我却不知自己能上哪去找她。” 他仿佛真当她是第三者,而且是个不可多得的倾诉对象。 “她为什么要离开你?” “她气我冷落她。” “喔,那就难怪她会离开了,你一定不是个好丈夫。” “我……”他语塞,捶了下方向盘,才又出声:“你不懂,如果我对她好,她会离开得更早;她对我另有企图,而我不想让她如愿。”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会想念她呢?” “我爱她。”待她再次以正眼看他之后,他问:“现在才说出来,会不会太迟?” 她不知自己的眼睛起了变化。 他又在眼前这双眼眸里看见熟悉的幻样光采,却是久久没得到回答。 “如果她肯回我身边,我绝不再冷落她。我会告诉她,她是唯一能使我快乐的人;告诉她,她的出现改变了我的生活。” 他渐渐放松坐姿,沉浸在记忆里。 “她纯真得令人不可思议,可以说,她是完全不了解‘爱’这回事的。可是,她却教会了我如何去关心、去爱我周围的人;更重要的是,她使我开始关心自己、爱自己。”。 幻样眼眸流下晶莹的泪珠,汨汨不止。 “你哭了。”他克制住伸手碰她的,“为什么?” “好感人喔。”她自己拭泪,但哭泣声却停不住,心中溢满成长的酸楚。 他不平于她的说辞,于是拉下她的双手,捧住那张不诚实的脸。 “如果你不是她,为什么要躲避我的眼神?” “我没躲避什么。” 她还淌著泪的双眼不再左顾右盼,专注地承受他的凝睇,仿佛要从他的眼神里读出更多的思想。 “我不是她。”如今的她有忧、有愁,有不回他身边的苦衷。 “我愈来愈不相信了。” 所以他放心大胆地吻住她。 细细搜寻一阵,他发现她的反应的确很不蝴蝶,但这反应只教他更不舍得放掉她的唇。 她没说“够了”,甚至没隐藏自己的渴望。 “够了没?”她问,惊讶使他松口。“我替她给你的安慰够了吗?” “暂时是够了,等我有需要的时候,再跟你要。”他模仿了蝴蝶昔日的口吻。 “我是替代品,还是你的另一个选择?” “我没有第二选择,你也不是替代品。” 他以温和的口吻说出咄咄逼人的话。 她渐感无力招架。 “好深奥喔。” “是你问得深奥。”他回敬一句,边捏了下她的唇,“蝴蝶不是这样讲话的,不过,我愿意接受她任何的改变。” “再见。” 望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他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他正在恋爱。 ※※※ 进了门,她的心依旧震动得厉害,背贴著门,久久不能移动步伐。 莫非这就是恋爱的滋味? “小兰,在想什么?” 师母的声音教她回神。是,她是小兰,拜师学魔术之后,她就冠上“陈”这个姓。老师膝下无儿女承欢,是故待她这个不记得自己出身的女孩如亲生女儿,陈家成了她再度到人类世界之后的避风港。 “师母,我想……”她朝师母走去,吞吞吐吐著。 “想什么?怎么今天说话不溜了呢?”师母不解,“喔,是不是那位于先生今晚对你说了什么特别的话,你才会这么魂不守舍?” “不是的,我想暂停魔术表演的工作。”师母促狭的话教她的脸再度火烫。 师母先是一愣,继而问道:“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你一直工作得很顺利呀,这么快就产生职业倦怠啦?” “不,我只是想给自己多一点时间,想吸收多一点知识。我一直觉得自己还不算真正融进人类……融进这个社会里,我还是很无知的。” 师母平日确也觉得她对某些事情的反应教人费解,因此对她这番话报以一个包容的笑。 “你的想法很积极,既然你有上进心,师母应该支持你。你有具体计画了吗?好比去考个学校之类?” 这话触及她的难处──她拿不出可以报考学校的任何证件,她甚至连健保卡都不能办。 “师母,我想在家自修就好。”她懊恼于自己的幽灵身分,“你忘了我连在银行开户都办不到?” 师母这才记起她堪怜的处境,轻轻点个头。 “既然决定暂停表演,你就安心在家进修吧。需要用钱的时候就告诉我一声,别不好意思,知道吗?” “我又得让老师和师母养了。”她感激一笑。 “哪是我们养你,这些日子来,你已存了不少钱在我们这里。放心吧,你随时可以提领,花完了也无所谓,你老师和我都很高兴能养个懂事又贴心的女儿。” 蝴蝶红了眼眶。 第十章 蝴蝶镇日将自己埋在书堆里。 小罢来了。他奉命每个月来探视公主一回,挑的都是上午陈家夫妇不在的时间。他奉命非不得已,不得使用法力帮公主任何忙。国王认为,既然公主已成人类,她就必须以人类的方式生活,以人类的方式解决问题。 “公主怎么看这么多书?你白天不是要练魔术吗?”一堆堆书籍教小罢一时喘不过气来。 “看书还不算太难,大部分的字我都认得。写字比较难。”她正在写字,噘著嘴边抱怨:“好多字写不出来,我猜如果我想写一篇自传,至少得花三天的时间。” “公主,为什么你突然想看这么多书、写那么多字呢?” “因为……” 她倏地住口,不想让小罢知道自己和于震麒重达了。 她希望还能经常和他见面,又忧心自己如今和他已是这般格格不入。两年前两人就存在著这种隔阂,只是当时的她并不懂。 她的自卑心在与他重逢之后益形强烈。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想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哪怕是一点点都值得她努力。 “公主,你还是很不快乐。”小罢对她的沉默皱眉,“我常在想,是不是每次我到人类世界来的时候,都应该顺便去整整他,替你跟我们大家出口怨气?” “不行!他是无辜的。本来我也生他的气,但是当我站在他的立场为他想之后,就觉得他无辜。我们怎能要求一个正常人类完全接受我?怎能要求他毫不犹豫地要一个不完全是人类的孩子?小罢,即使我已是人类,我都还无法完全接受人类呀!” 小罢直觉认为她的话是番大道理,可惜他不完全懂。 “你听懂我的话了吗?” “听……懂了。” “嗯,那你可以走了,我想继续写字看书。” “是,小罢告退。” ※※※ 门铃又响。 “是你。你来有什么事?不用上班吗?” “我来是为找你。今天本来是要上班的,我请了假。”一口气答完,他笑了笑,这才用认真的口吻道:“昨晚我在俱乐部外面等了好久,没等到你。后来才知道,你暂时不会去那里表演了。为什么?” “想休息一阵子。” “充‘电’?”他歪了下头。“需要我这个发电厂吗?” 她立刻瞪他一眼,再低头,脸红得很自然。 “昨晚为什么去等我?”明知故问只因她找不到话讲。 “不请我进去吗?”他不答迳问。“我想看你表演魔术,只为我一个人表演。” 她抬头,看见他咄咄逼人又深情款款的眼神。 “从前只有我一个人能欣赏的魔术,如今却成了其他人的娱乐,老实说,我不是很高兴。” 再不反应就等于默认自己是蝴蝶,于是她说:“从前单独为你表演的魔术师收不收你钱我不管,我可是要收费的喔。五千块!” 她希望他舍不得花这笔钱。 “我说过我的收入还可以,只收五千不觉得太便宜我了吗?” “你可以给一万当小费。” “你已同意单独为我表演,为什么还不请我进屋去?再拖时间,我就不给小费喽。” “请进。” 自以为攻下一城,不料随她进屋之后,却被冷落在客厅里。她说她得先在老师的“魔术室”里准备准备,要他耐心等著。 总算被她请进了“魔术室” 一片漆黑中,他的眼前亮起烛光。五枝蜡烛发出微微的光亮,使屋内弥漫著一股神秘的气氛。 “请把眼睛闭起来,等我数到三,你再张开。” 他照办。 他看见她俐落地抽走托著五枝蜡烛的盘子,而那五枝蜡烛则稳稳当当地插在一个完美无缺的大蛋糕上。 “蛋糕什么时候跑出来的?”他惊讶不已。 “蛋糕才不会跑。”她笑著纠正,又说:“这就是魔术。” 接著,她把窗帘拉开。光线透进屋内,他发现各式各样的道具满布四周,而那个蛋糕看起来是那样新鲜。 她一口气吹熄五枝蜡烛。 “怎么样?五千块。” “什么?这样就值五千块啦?”他拍了下她伸过来的手掌,“我可没那么容易打发。” 他伸手挖了团蛋糕上的鲜女乃油就往她脸上擦。 “你怎么这样呢!”她盯著被毁掉的蛋糕,一脸焦急,“这是老师的生日蛋糕,晚上才要切的,你……” “等会儿买一个赔你。”他又挖了一团擦在她的鼻子上。 她不敢置信地望著他。 “知道接下来我会怎么做吗?” 他将她拉进怀里,开始舌忝她脸上的甜食。 她无力拒绝他挑逗的舌忝吻。 “我看起来像不像一只饥饿的青蛙?”边吻边问了句,“因为你是这么的可口。” 再这样发展下去,她很快就会对他承认自己就是蝴蝶,但她不能这么做,至少目前还不能。 她推开他。 “你在追我吗?如果是,那我要告诉你,别白费心机了。我不过是个略懂魔术的人,我甚至称不上魔术师。你认为我会的这些把戏,能和你的身分相匹配吗?”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诧异十分,“从前的你是很为自己拥有的能力感到骄傲的。” “不要再对我提什么‘从前’,你的过去我没有参与,你的未来我也没有兴趣!” 这话在他听来十分绝情,一时间,他被激怒了。 “好,不提从前,但是你要价五千的表演不能只有蛋糕这一样,你得再表演些别的给我看,否则我是不会就这么罢休的!” 他四下梭巡,发现了一捆麻绳,立刻将之取来。“来,表演月兑逃术给我看吧。我没用绳子绑过你,这头一次!” 她被拉坐在一把椅子上,挣扎中被他用麻绳一圈圈捆得密密实实。 “我不会这个!我还没学会这类月兑逃术!” “我不信!”他将绳子打了死结,“变啊!我倒要看看你能忍多久。” “我真的月兑逃不了,没骗你!拜托你快把绳子解开,我好痛,好难过!” 她边喊边扭动身子,结果连人带椅摔倒在地,受辱的难堪使她嚎啕大哭。 “你快扶我起来……”她的哀求夹著愤怒,“如果你真的愿意花钱看这种魔术,我尽快学会它就是了。刚才的表演和我现在的狼狈样就免费送你欣赏吧,五千块我不要了!” 并非信了她的话,扶起她只因不忍让她难受太久。 “你……如果我不解开绳结呢?”他还没完全放弃。 “我想上厕所。如果你再不解开绳结,我会尿在身上。如果你要我证明给你看,我不介意再出一次丑!” 他动手解结了。一月兑离那捆麻绳,她就奔进洗手间。 久不见她出来,他这才跟至门边,听见她仍在哭泣。 “你真的不是蝴蝶?” 门里立刻传出她悲切的声音:“不是,不是,不是……” 他带著疑惑离开陈家。 ※※※ 鲁台生携著身怀六甲的老婆上于家来了。 老婆陪于妈妈留在厨房里准备午餐,他则上三楼找于震麒。 推门而入,只见主人平躺在床上,双手枕著头,两眼无神地对著天窗。 “大白天里可看不见星星,倒是正午的太阳能晒瞎你。你眼睛不累啊?”他边调侃边坐上椅。 主人这才转头看他,视觉暂留的效应使他看不清楚,于是又合上眼。 “我听你妈说,你有蝴蝶的消息了,真有这回事吗?你现在这副病相思的德性跟她有没有关系?是不是她还不肯回来?出了什么事?这两年她人在哪?你妈叫你带她一块去找蝴蝶,你干么不要?你最近不是一有空就往外跑,今天怎没出去?” 半天没听见回答,他于是急急道:“你讲话啊!” “话都被你讲完了。”于震麒张开了眼,意兴阑珊回敬一句。 “我……好,当我没讲。你看不起我,我没资格了解你的心情,你是这个意思吧,那我这就下去了。” “她不肯承认自己是蝴蝶。” “什么!”鲁台生一听就犯傻,不由大皱其眉。“你确定她是蝴蝶吗?会不会是你过度思念产生了幻觉?” “我本来是确定的,但是……”吐了长长一口气,他只道:“要是她一直不承认,我就算能确定,也拿她没辙。” “啧,听来事态不轻耶。”沉吟片刻,鲁台生道:“震麒,并非我对蝴蝶有成见,但我总感觉她有点那个……怎么说呢,有点怪。” 他以一声哼来回应。 “不过,她配你倒满好,活生生一对奇葩。”他不无取笑,“你为什么不让你爸妈替你出面呢?她可以对你拿乔,但是如果对公婆也能睁眼说瞎话,就太不近人情了。” “我不考虑搬出爸妈来威胁蝴蝶,我是她回来的唯一理由。” “哼,你还真是宅心仁厚。听你这么说,我也不必建议你去告她了,否则她是你的逃妻,你大可以循法律途径解决这个问题。” “循法律途径解决?”他压根没想过要告蝴蝶,“我跟她的婚姻尚未经法律认证。” “对喔,我怎么忘了。”顿了一下,鲁台生又生一计:“既然这样,你等于未婚,我建议你去报名‘非常男女’,另觅一位非常女好了。能跟你速配的绝不止蝴蝶一人,我相信……” “你有完没完!”他狠狠打断聒噪男。 ※※※ 蝴蝶得了重感冒,懒得自己洗头发,于是难得地光临了这家美发屋,想好好享受一番头部按摩。 非尖峰时段里,客人不多,她很快就入座,接受服务。 她感觉到设计师正用温水替她打湿头发,接著挤了些洗发精开始帮她清洗按摩,舒服的感觉使她不自觉闭上眼睛。 她隐约听到设计师说“抱歉”,但她一点都不在意,继续沉醉在似醒非醒的状态中。 “很享受吗?魔术师。” 于震麒的声音突然穿入脑际,她猛然张开双眼。 “不要起来。”他一手按住她的肩,“当心洗发水流到眼睛里。你躺好,不要紧张,我不会怎么样的。” 她别无选择,满脸通红地怒视著他的笑脸。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她低声谴责,瞟了周围一眼,像是害怕其他人会围过来看好戏,“设计师呢?” “走了。”他又一笑,“我拜托她给我个机会,让我替你洗头。” 设计师在刚开始替蝴蝶洗头之际,意外发现于震麒和他递上来的纸条。看过纸条之后,便爽快朝他点头,立刻配合地离开工作岗位。 他在纸条上写著: 我老婆正在生我的气,很可能从此将我遗弃,如果你肯让我代替你,说不定她会回心转意。 “你……你是特地来为我洗头的?”她立刻试著坐起,但被温柔而坚定地按了回去。 “我特地去陈家找你,你师母说你在这里。既然你想洗头,我就只好义务帮忙了。” “设计师怎么肯听你的?” “喔,”他没打算告诉她有关纸条的事,顺口捏造道:“我跟她说我曾在蝴蝶夫人门下学过艺,知悉所有发型,她听了之后好像很放心,所以就走了。” 憋了好久,她忍不住就笑了出声。 他趁机在她鼻尖上一啄。 “你……” “别讲话!被别人听见了可不好。” 她果真闭上嘴,心理想著,如果有人发现他的手是如何肆无忌惮地她头部的话,那才不好。 她眯著眼偷看他,只见他的双眸正对著她,一眨不眨。她又闭上眼,感受著指尖传来的热力,刺激著她每一根神经。 她渐渐松弛下来,只感到阵阵美好的酥麻感觉。 他的手指开始在她耳际徘徊,她屏息,任一阵阵快感从耳际散开。接著,他依恋地划著她的面颊,此举教她睁眼,却发觉那对眸子依然微笑著。 “喜欢吗?”他低声问。 她合上眼,在心里回答:喜欢。 其实,她很想将他拉下来,盖住自己。 她眷恋的感觉似乎结束得太快了。他已开始替她冲水,最后再用毛巾包住她的湿发。 带著一丝羞涩,她随他回到前厅。 “生日快乐!” 前厅里的景象令她惊愕。设计师群和零星几位客人,再加上会计小姐,所有人围著一个大蛋糕,那句祝贺的话显然是冲著她说的,因为,每个人都盯著她看。 一定是他搞的鬼!她侧头看他。果然,可不是一脸做贼心虚状吗。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没有人知道你的生日是哪一天。我决定将今天订为你的生日,因为,”他的眼神变了,是深情,是眷恋,“这一天也是我和蝴蝶的结婚纪念日。” 这温柔的话语教她热了眼窝,教其他人奋力鼓起掌来。 “快过来吧,许个愿,吹蜡烛,然后切蛋糕,让大家分享我们的喜悦。”他揽住她向前走。 才走两步她就挣月兑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跑出美发屋。 他愣在当场,气馁状教众人不禁心生同情与遗憾。 “先生,你还不快点去追她?!” “喔,谢谢你们。” “快呀!” 他这才追了出去。 她已哭著跑了回家。 追上她时,她在门里,他在门外。 “我知道你听得见。你不见我没关系,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不会放弃的。”过了片刻,他再道:“后天我就出国去开会了,去一个星期,你不祝我一路平安吗?” 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会祝福我的,因为那会使我快乐。”又过一会儿,“我回去了,你也保重,我会再来找你的。” 半个小时之后,她开门,发现他已不在那儿了,这才放声大哭。 ※※※ 蝴蝶终于提起勇气,在夜幕降临之后,她躲在于家附近,朝那一室柔和温馨投去一抹怀念的眼神。 于家大门开了,她看见婆婆走了出来。 于太太急促的步伐直往大路上走,蝴蝶悄悄在对面跟著,总觉婆婆有急事待办,因为她边走边回头望,样子像是要拦计程车。 后来,她好像放弃了乘车的想法。蝴蝶发现前方不远处就是鲁台生家。 显然婆婆是要上鲁家,因为她正要过马路。 “蝴蝶!是蝴蝶吗?” 婆婆发现她了。她踟蹰片刻,狠下心再度迈步时,刺耳的煞车声差点震碎她的耳膜。 倏地回首,她只见婆婆摔倒在路中央,迅速驶离的轿车显然是罪魁祸首。 她看不清车牌号码,在人车稀少的路上,婆婆倒在地上的景象令她惊惶失措。 “妈!” 她冲上前去,发觉婆婆已昏厥,不由哭出声来。 她于是在马路中央用力挥动双手,希望有人能够及时提供援助。 一辆车停下了,驾驶下车来了解状况,好心地用行动电话替她叫救护车。 她拜托驾驶暂替她等救护车,她急奔到对面公寓四楼,按了好几声门铃,终于有人开了门。 “你……” 两人相视,发出同样诧异的声音。 鲁太太以为来人是于妈妈,而蝴蝶没想到自己会看见一个大月复便便的女人。 “鲁台生在吗?”蝴蝶没时间问别的。 “你是……蝴蝶?”鲁太太看过于震麒的结婚照,认出她来了,“你怎么来了?” 新起的一波阵痛使鲁太太皱起眉。离预产期还有两周的她,已被提前开始的阵痛折磨了一个小时。发现情况不对之初,她就打电话告知鲁台生了,他还在机场等预约要他接机的客人,说是会立刻找同行代班,然后赶回家,还要她先请于妈妈过来陪她。 “你是不是快生了?鲁台生不在吗?”蝴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她也更担心了。 “嗯,不过他应该快要到家了。刚才我以为是于妈妈来了。” “她……她被车撞了,我正在等救护车。”急急解释一句,她问:“你能自己下楼吗?如果能,那我现在就扶你下楼,你顺便搭救护车去医院好了。” “于妈妈被车撞了!严不严重?”鲁太太忘了自己的痛。 “就在楼下。” “喔,那我们快下去吧。” 两人连忙下楼,鲁太太早收拾好住院用的东西就让蝴蝶拎著。 罢赶回家的鲁台生,撞见了刚发生的一片混乱。最后,他开车载老婆,蝴蝶乘救护车,一群人至上了医院。 ※※※ 所幸,于太太只受轻微擦撞,除了身上一些擦伤之外,并无大碍。她是被吓晕的,急救之后已苏醒。 “感谢上帝。” 于先生接到蝴蝶急电就立刻赶至医院,见太太醒来,甚觉安慰。 “蝴蝶……”于太太微弱地喊著一旁仍在流泪的媳妇,“你快过来让妈看看。” 走到病床边,她伸手让婆婆握住,没开口喊“妈”。 “是蝴蝶就是我于家的人,为什么你不回家?”于先生含怒质问。 抬眼看公公,她只说:“请你们原谅我。”随后便快步离开病房。 ※※※ 接连两天,蝴蝶还是偷偷上医院来了。从旁得知婆婆确定没有脑震荡后,安慰之余,她信步走到婴儿室的玻璃窗外,望著那一排新生儿沉思。 如果她也能为于震麒生个像他们一样可爱的孩子,该有多好! 一名护士正在为新生儿洗澡。蝴蝶看著她抱起小贝比,专业地为他月兑去小衣服,为他洗净小身子,再为他穿上干净的衣服,放他回小床。 另一名护士在此时抱了个刚出生的婴儿,将他放进保温箱,皱巴巴的小脸吸引了她的目光。 正想举步凑近一些,身后响起一个声音:“还要我的基因吗?” 倏地止步,但她不回首,于是被扳过身,对上了声音的主人。 “说啊!”她下巴被抬起。“当初你是因为我不肯给你孩子而离开,这一次呢?如果我愿意给你你想要的东西,你是不是可以回我身边?” 见她只是直愣愣地望著自己,他一声叹笑后,挖苦道:“你已对我爸妈承认了你就是蝴蝶。” “我不再是从前那个蝴蝶了。”她别过头去。 “你……”怕音量过大遭人侧目,他一路将她拉到楼下的花园里,才放掉她的手。 “跟我回家吧。不管你是哪个蝴蝶,你都没有权利一而再地改变我的生活;你不能在给了我快乐之后,又把它带走。你不是想要我的基因吗?我随时可以给你,只要你不离开我!” 懊如何回答他?她已不是仙,也无法再使他快乐,因为她已是个不快乐的人类。 她只能快步离开他,跑得远远的。 “你跑吧,看你能躲我到几时!”他没追上前。 ※※※ “这是个机会,我建议你试试。” 鲁台生献计。于震麒的一筹莫展令他的恻隐之心油然而生。 “我就知道你懒得理我,但是好歹也认真点听我说,我可是你唯一的军师。” “说吧。” “嗯。几次同学聚会,你总是一个人去,我女儿的满月酒也不见你带老婆参加,同学们都知道你老婆怪异,大家在背后说你几句闲话也就算了,反正你也不在乎。可是你大老板办的这个活动可就没那么简单了。你想想,你对同事声称你已婚……” “我的确已婚。” “好,我更正──你同事都晓得你已婚。但这两年来,你们公司里大小活动,没有人见过你带老婆参加,甚至,根本没有同事见过你老婆。你以为他们不觉得奇怪吗?” 他无可反驳,背后确有闲言。 “你大老板这次办的是大活动,而你也已经有了蝴蝶的下落,何不趁这个机会,让她在你同事面前露个面,好歹让人家相信她是真有其人。” “她不会肯的。” “你不会拿她当初用过的理由去逼她吗?”鲁台生直想顿足,“用用你那颗优秀的脑袋吧。你就告诉她,说你现在的人际关系已差到极点,人家连你的工作能力都开始怀疑了;要她展现一下自己的帮夫运,出面挺你。我说得够不够清楚?” 他先点头,“但我不能这么逼她。” “那就逼死你自己吧!” 鲁台生气煞,啐一声再道:“你要嘛就考虑采纳我的建议,让事情起点转机;要嘛就放弃,别再单恋一枝花,另外找个女的当老婆。哼,以你这种拖延逃避的态度,我女儿绝对来得及替你的新娘牵婚纱,当你们的花童!” 第十一章 “我表现得称职吗?” “你是我的骄傲,我感觉得出同事们都很羡慕我。” “那是因为你没对他们说我是个魔术师。” “是你要求我别让他们知道的。为什么不让我说?” “我来,是为改善你的人际关系,不是要害你丢脸。” “我答应你不说,是因为不想看人们起哄要你表演,不是怕丢脸。丢什么脸?为什么你要这么说?为什么变得这么畏缩?” “因为……我跟你们不同。很多你们能做的事,我都不能做,我甚至……甚至无法使我们的婚姻在法律上生效,我……” “今晚就跟我回家吧。”他温和地打断她的话,“法律之前,我们的婚姻或许无效,但没有人能够阻止我们。记得这件事吗?我能做,你也能做,而我们却一直未能完成它。这是我的错,就让我在今晚弥补吧,我要带你回我们的家,和你做我们早就该做的事。” “不。” 等了好久,竟是等到这否定的声音,他含怒问道:“为什么不?你还打算以婚姻无效为借口来拒绝我的求爱吗?你还是不相信我爱你?” 她终于找到个合理的借口:“说不,是因为我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迅速瞥他一眼,她跟著就解释:“从前的蝴蝶对‘那件事’的无知程度,你一定还记得吧。我不再是那样的蝴蝶,所以需要心理准备。” 思索片刻,他认为这些话无非在暗示他还得多下点功夫追求她,否则她就不回家当他老婆。 “好,我答应给你时间做心理准备。”他看了下手表,又道:“从现在算起,你还有八个小时可以准备,准备赴我的约会。”不待她发问,他很快就提出邀约。 “我现在就送你回陈家。明天清晨五点我去接你,我要带你去一个令你惊喜的地方。” “哪里?”她的好奇心立刻被勾起。 “等你做好心理准备,我才要揭晓答案。”他笑得胸有成竹。“准时赴我的约吗?” 她难为情地点了下头。 ※※※ “令我惊喜的地方在哪里?” 清晨五点不到,她就等在家门口。见他缓缓朝自己走近时,她眼里闪动著幻样光采,问。 “我以为你会说‘早安’,或者‘昨晚睡得好吗’。”他笑著接下她手里拎的小包包。 “昨晚睡得好吗?”她柔声问。 “睡不著,因为太期待今天了。你也一样吧?” 她羞涩一笑做为回答。 他没追问,带她上了自己的车。一路上他都保持沉默,她也一样。 他注意到她不时显出微微惊讶,特别是当车行进至乡间之后。和昨天相较,她看起来更加放松。 他发觉胸中涌上一些新的情感,不再仅仅是对两年前那段往事的回忆;对她的爱已在一夜之间变得更加强烈、更加专注。这倒使他自己显得有点紧张。 不久后,他看见目的地了,他把车停在一棵大树下。 “到了?”她终于出声。 “嗯。”他指了下前方的木屋,“我同事的私人财产,平常都空著,我向他借来用用。”说完,他先下车,再绕到她这头来开车门。 看见他从后车厢取出一个手提行李包,她问:“你带了什么来?” “喔,没什么,一点吃的而已。” 其实还有盥洗用具和换洗衣物,但他没打算现在就让她知道他们要在这木屋里过夜。 “这木屋就是你觉得会令我惊喜的地方?”她皱眉而问。木屋确有乡趣,但还谈不上令人惊喜吧。是否她期待过高? “喔,我指的当然不是这间木屋。”他上前揽著她朝屋门走,边拿钥匙开门边解释:“我跟几个同事曾受邀到这里来玩过一次,住了两晚。我发现这附近有个地方很棒,黄昏的时候,你将会看见令人惊喜的景象。” 他牵著她进屋。 “黄昏?现在还不到中午呢。”她四下望望,屋内设备齐全;模了下桌面,发现薄薄一层灰,“黄昏之前,我们就一直待在这屋里吗?” “是啊,吃点东西,喝个茶,我开了那么久的车,总得让我休息休息吧。”他不提下午还得徒步行远,那可是要消耗很多体力的,“还有,你就利用这段时间多做点‘心理准备’吧。” 她的脸又红了,立刻岔开话题:“我看我还是先找块抹布,把这些桌椅擦干净吧。” “好,那我到厨房里去烧点水泡茶。” 他们各自展开工作。 擦净一部分家具之后,她在屋里屋外巡视了一遭,觉得和他处在一个遗世的角落里,这种感觉是如此美妙。 她在厨房门口停下脚步,看著他立在流理台前的背影,听见他轻轻吹著口哨。两个橱柜的门敞开著,地板上有几个空塑胶袋,而他正在开一个食品罐头。 “我可以帮忙做点什么吗?” “喔。”他回头,“你来把这罐素瓜仔肉倒到盘子里。我刚才在冰箱里找到一包冷冻什锦蔬菜,也许我们可以炒来吃,如果能找到沙拉油的话。” 他让出位子给她,自己则开了另一个柜门,很快就找到沙拉油了。 “你带这么多罐头来啊。”她已倒出那罐素瓜仔肉,接著就在一旁的大塑胶袋里翻找,结果发现里头还有多种果酱、两条长吐司。“这么多面包,我们吃得完吗?” “多带点比较保险。”他没敢说那是两天份的食物。“喔,水已经烧开过了,你挑一种茶包出来泡吧。” 她这才注意到袋子里有好几种水果茶包、即溶咖啡包、红茶包、绿茶包…… 她去泡了两杯红茶。 终于,他们可以坐下来享用迟了好久的午餐。 “我们到长廊上坐坐,好吗?”他问。 她记起长廊上那个摇椅。 “好,我刚才就想坐一坐摇椅了。” “我帮你摇。” 摇椅轻晃著,他以眼角的余光瞟著她。她美得不可思议。 他肯定自己已深坠爱河,当他在她身旁坐下时,他知道自己爱上了一个新的蝴蝶。 “跟我说说话吧。”他轻声道。 她睡著了。他欣然承受她闭著眼,将头枕在他肩上的慵懒模样。 于是他轻拥住她,等待黄昏降临。 后来是变色的天空驱走了他的瞌睡虫。 “糟了!” “怎么了?什么事糟了?”她也惊醒过来。 “我恐怕不能带你去那个地方了。”他抬头望天,“乌云在逐渐扩大,我怕马上就要下雨了。” “我要去,不管下不下雨。”她忽变得执拗,不想希望落空。 “你确定?” “非常非常确定。” 他决定为宠她而冒一次险。再望乌云一眼,他说:“我们现在就动身,运气好的话,也许你还是能领略到那种景象。” ※※※ 她没想到要走这么长的路。阳光隐去后的树林里有些微凉意,她于是挨紧他一些。 “快到了没?”她等不及要问。 “快了。你听见水流的声音了吗?” 她点点头。不久,他们在一棵倾倒的老树前停了下来。 他引领她绕过老树,两人都得低头弯腰。 “闭上眼睛,等我要你张开的时候,你才能张开。” 她照办,感觉自己穿越了一条长长的曲径。 他在心中感谢上帝,感谢祂在此刻让阳光透出云层。突破乌云层的夕阳分外火红,照著湖面上大群的野鹅,眼前景象宛若仙境。 “你可以张开眼了。” 她随即发出的惊呼令他快乐、满足。 “天哪!这里好美!你怎么发现的?” “就是上次来度假时发现的。我一个人到处走,走著走著就发现这里,这里的黄昏是我见过最美的。当时我就在想,如果能和你一起欣赏,它会更美。”他停下,侧头凝视著她,又说:“我终于如愿以偿。” 她一时不能言语,看著湖面,再看看他,神情十分激动。 “你看,它们好可爱喔!”她忽地蹲下,迫不及待地伸手抚模离自己最近的那只野鹅,感觉它滑顺的羽毛。 “喏,给你,你来喂它们。” 他取出裤袋里那一小袋面包屑,递给她。 她一点一点扔面包屑在水面,看见它们兜著圈子寻找食物,她乐得开怀大笑。 他愿意陪她在此多逗留一阵,无奈上帝的恩赐似乎停止了,远处响起隆隆雷声,层层乌云再度在他们头顶翻滚起来。 很有默契地,他们往回走。离开倾倒的老树没多远,雨点便穿透树叶,落在他们头上。 树林里,他们奔跑起来。 出了树林,雨势显得更大。从没遇过这么大的雨,蝴蝶却一点不在意自己被淋得全身湿透,她边跑边仰起脸大笑。 孩子般的兴奋之情感染了他,他于是学她那样奔跑,那样开怀大笑。 一直到回到木屋,他们依然没有一丝局促,很自然地一起走进屋内,任衣裳答答往下滴水。 “怎么办?我们都成落汤鸡了。”他来回扫视著两人一身狼狈,“你一定没带替换的衣服来吧?” 说著,他不由又感谢起这场大雨,心想上帝其实还是在帮他。 她这才感到内心一阵翻滚,赶紧冲他摇摇头。 “还好我带了。你穿我的,我穿同事的;他一定留了些衣服在房间里。” 语罢,他就在行李包里找出衣服递给她,要她先去冲个澡。 ※※※ 冲过操之后,他发现她正在厨房里冲茶袋,依旧潮湿的头发和身上那件过长的衬衫,使她的背影分外性感。 “你在那里站了多久?”端著茶杯,她在转身之际看到他,一时因自己可能被盯了很久而羞红了脸。 他接过两个茶杯,笑而不答,迳往容厅走。 “你没告诉我今晚我们要在这里过夜。”她先坐上藤制沙发,口气有些埋怨。在他提供她干净衣服时,她发现了他的预谋。 他这才在她身旁坐下。 “生气了?” 她不答,脸随后被他只手托起,对上他那双毫无愧色的眼眸。 “这场雨暂时像不会停了,如果你坚持要我在大雨中开车送你回去,我们可以现在就动身。你说呢?” 又起了一阵雷声,像是要呼应他的话。 “你这双眼睛是我见过最奇妙的。”他直注视著她,“我觉得它们正在对我说,你跟我一样希望留在这里。” 她立刻低眉,他却在此时啄了下她的唇,这动作使她抬眼,她伸手触模他的脸。 “两年多前,我离开你之后,你都是怎么过的?” “终于等到你这么问了。”他埋怨,淡淡地。双手轻轻上下抚模著她的手臂,他答:“你消失之后,我的思想麻木了好一阵子,后来才感到伤痛,但是这种伤痛又渐渐使我麻木。我原以为自己将在这种麻木更替的伤痛中,度过漫长的一生。” 简短的倾吐过后,他缓缓倾身,再次亲吻她,含情脉脉。 她也回吻他,感到分离的岁月都溶化成激情。合上眼,她任他的唇在自己脸上、颈上游移。 她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前。当他温柔地隔著衣衫抚模它们时,她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于是她开始解开他衬衣上的钮扣。 他看著她这么做,听著她慢慢往下移动时细细的呼吸声。她的手回到他颈后圈著,唇则逗留在他的唇边。他摆月兑衣袖束缚的动作变得急促起来。 他再撩起她的衬衫,手指轻掠过她的月复部,低下头吻著她的,舌头慢慢向上舌忝,直到她的喉间。 再起的声声低吟教他一把抱起她,进了房间。 滂沱大雨打在窗上,淹没了在大床上激情的声音;不时的闪电照射著他们得到的一切、给予的一切。 他用灵魂填满了她,和她一起淹没在一阵无边无际的风暴中。 终于,床上恢复了宁静。 “我的‘大腿’给你快乐了吗?”他问罢,一声轻笑。 他的调侃提醒了她,她曾经期待的基因如今却成隐忧。万一她制造出来的不是个正常人类宝宝,他将如何? 忧愁使她又偎紧他一些。 “明天就跟我回家吧。” “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她温柔而坚定地道:“我一定会回你身边的,而且永远不再离开。但是你必须答应我,再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 “我尽快。”她决定加快进修的脚步。 “好吧,答应你就是。我不在乎多等一些时日。” ※※※ 鸡婆的小罢误解了公主的意思。 当他不解地问她为什么如此用功,整天将自己埋在书堆时,她说是为了要大大方方地回于家。 她是快乐的,对未来充满憧憬。小罢却认定是于震麒又给了她气受。 他想从于家著手,看看能否打探些事出来。于是一只蝴蝶飞进于家,刚好跟著鲁台生钻进三楼的房间里。它停在一个不被发现的地方。 “我说你是不是他妈的跟你老婆比内力啊,她不肯回来,你也不逼她,你们这是在搞什么?” “她想什么时候回来都好,我愿意等。” “我看你是自虐成性了。” 于太太进房来了。 “你说的没错。”她心有戚戚焉的对鲁台生道:“我跟你于伯伯想替他去求蝴蝶回来,他死活不依,要我们别插手管这件事。这下可好,大家束手无策,陪他在这干著急。” “妈,我不著急。” “你听听,自尊心强得要命。” “是啊,皇帝不急,急死太监。”鲁台生附和道,“于妈妈,他不著急,但是也不该不替你们想嘛。你们有媳妇等于没媳妇,想抱孙子还得看儿子高不高兴把媳妇请回家,偏偏请这个媳妇比诸神还难哪!” “说的就是。”于太太转而对儿子道:“要我跟你爸不出面是可以,但你总得有点动作吧。” 于震麒愈听愈觉心烦,索性不答腔。 “于妈妈,我看你就去拜托于伯伯那个医生朋友,要他收留震麒住院几天,拿纱布包包他的头啊、手啊、脚啊,然后再通知蝴蝶说她老公命在旦夕,看她回不回来。” “这倒也是个办法。”于太太受了启发,这就提醒儿子道:“你们不是在牧师面前彼此许诺了吗,不管生病或健康,你都愿意做她的丈夫,她也都愿意做你的妻子。我记得她还说,当你生病的时候,应该更需要她才对。依我看,你就生场病吧。” 他不答,只对著鲁台生道:“你就会出馊主意!造假的事我可不干。” 两人悻悻然出房门。 小罢跟著飞了出去,心中已有主意。 ※※※ 于震麒的自行车煞车失灵,遇状况不能减速使他摔成重伤,被送进了医院。 下半身瘫痪的他被医生宣告将终生残废。 住院期间,他拒见蝴蝶,出院之后,蝴蝶再度被拒在房门外。 于太太伤心得无法开口为蝴蝶向儿子求情,她认为是自己诅咒了儿子才造成今日的悲剧。 “你进去吧。”她替蝴蝶推开门,“等会儿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忍著点,知道吗?” “妈,我会的。”她和婆婆一样泪流满面,抹干泪才进门。 他坐在轮椅上,面对著窗。 “震麒,让我回来吧。”她停在他身后。 良久他都不出声,内心挣扎得厉害。他只恨自己出了意外,否则怎忍心不见她? 他一直期待著她回家的那天赶快来临,却是等到这样的结果。 “你走吧。”狠下心,他再道:“我们的婚姻无效,你不需要再回这个家。” “不!我要回来,现在是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怎能离开你?”她哭著在他面前蹲下。 他别过头,不发一言。 “知道我为什么要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吗?我想学习许多事,想让自己能完全融入你的生活。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那就是,我再不能离开人类世界,回自己的王国。能使我继续活著的力量在这个世界里,回去了,我就只有一死。我不再是蝶仙,再也不是了。所以我没了法力,曾经让你看过的魔术,是我努力学得的本事……”她啜泣著,“我回不去了,所以才必须让我的存在变得更真实。我多么希望能早日回你身边,但是在那之前,我必须做好准备,我不愿做一个使你经常感到无法面对的妻子。” 他很受感动,也体会到她的隐忧。 “蝴蝶,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但我已注定无福消受。现在的我,是个让妻子无法面对的丈夫,而我永远也不能做好准备。”忍住心痛,他寒声再道:“你走吧。” “不!” “你留下何用?我不能给你基因,永远也不能。” “我只要跟你在一起,不要基因!你别赶我走,我哪也不去!” 她就这么蹲跪在他面前哭个不停,哭得他也流下眼泪。 “蝴蝶,我连赶你走的能力都没有,你为什么要留下?也许终生残废是老天给我的惩罚,这是我害死弟弟应得的报应。在这之前,我得到过快乐,这已经足够了。对你,我不再有奢求,你给我的已经太多了。” 她只是不停的哭。 ※※※ 蝴蝶在于家住下了,她可以做家中任何需要做的事,除了照顾于震麒这一项。 他甚至不让她靠近自己,只肯接受爸妈和看护的照料。 这天午后,他在妈妈和看护的扶持下,躺上了床。两人出房门不多久,他发觉四周起了明显的变化。 寒意不再,他像被烈日照射一般,整个身子都热了起来。眼前忽地出现四个男人,三个年轻,一个年老,那名老者浑身散发著一股慑人的威严,正注视著他。 他没看见星星,没闻到花香,但是包围在四周那股不寻常的热使他相信,这四个男人和蝴蝶来自同一个地方,而且他认出小罢了。 他注视著老者,企图从床上坐起。 “你就是于震麒?”蝴蝶国王威严无比地问道。 “我是。你是……” “放肆!”年轻男人之一出声示警,“问你话的是我们国王,你至少该站起来回话。” 原来是蝴蝶的爸爸,那就是他的岳父。他的神色不由变得恭敬。 “我……无法自己站起来,请……原谅。”他一时还喊不出“爸爸”。 柄王朝他点点头之后,睨了小罢一眼,后者立即垂首。 接著,国王将目光凝聚在于震麒的双腿上。片刻后,于震麒只觉下半身像是著了火,烫得他不得不开始挣扎。 “你再试试,看看能不能自己下床,站在我面前。”国主沉笃道。 “我……”他惊讶地发现双腿有点感觉了。 使尽力气,他终于缓缓伸腿下来,颤抖的双腿渐渐支起他的身体,他站直了。 “这……这怎么可能!” “如果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我将让你刚发现的事成为永久的事实。” “你……你是指,我可以像从前那样行动自如?”他仍一脸不敢置信。 “不错。”顿了下,国王再道:“毕竟你如今的不便,是我的族人一时糊涂造成的结果,我理当对你做出补偿。但是,不该你的,我也必须带走。” 柄王深深地看他一眼,又道:“兰儿本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你,不管她回去之后能活多久,我都要带她走。” “你要将蝴蝶从我身边带走?”惊惶使他朝国王迈近一步。 “我们当然要带公主走!”小罢不服气地插嘴,“我亲眼看见公主为你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两年多以前,你对她不好,把她气跑了;回去之后,公主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就一天不如一天。她每天想你、念你,眼看就快活不下去了,为了使她不死,国王忍痛将她送回人类世界。成为人类之后,她又历经了许多磨难。可以说,公主自从遇上你之后,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我……你说的我都承认,千错万错的确都在我。”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你们带她走吧!” “你愿意以此换回你的健康?”国王似乎看出他真正的想法,但仍想试探一番。 “不,我不要健康!终生残废是我罪有应得。我还能工作,我不会真的成为一个废人,但是我也不能留蝴蝶在自己身边,让她继续因我受苦。请你们立刻带她走吧,我……感激不尽!” 盯著他决绝的面容,国王心中一阵震撼。他有些明了人类那种高贵又脆弱的感情了。他确信于震麒是舍不得离开兰儿的,他更相信兰儿不愿离开他。 “我决定暂时将兰儿留在这里,只要你好好待她。” “不,我无法好好待她,我什么也给不了她,唯一能给的只有折磨,我……”无边的沉痛令他说不下去。 眼前四人忽地全数消失,他的双腿又瘫软了,整个人摔在地上。 ※※※ 蝴蝶在客厅里忙著打扫,听见轮椅移动的声音,便停下动作,转身面向于震麒。她眼里写著请求,请求他接受她的陪伴。 他身后站著妈妈和看护,两人正打算推他到室外晒晒太阳。以往面对蝴蝶这种请求的眼神,他总是催促妈妈赶快出门。 此刻,他没出声,于太太于是不急著推动轮椅。面对久遭儿子冷落的媳妇,她十分愧疚。 眼看蝴蝶就快落泪,于太太这才对看护说:“推他走吧。” “不。”他出声了,目光还停在蝴蝶脸上,“妈,今天让蝴蝶推我出去吧。” 两串泪滑过蝴蝶漾起笑意的嘴角。 “你早该说这句话了。”于太太欣喜于儿子的改变,“妈跟著,否则蝴蝶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不了,妈,我只要蝴蝶。” “喔……”她看著媳妇放下抹布,颤巍巍朝儿子走来,心里一阵酸,“那你们路上小心点。” “妈,你放心吧,我会照顾震麒的。” ※※※ 草地上一片空旷,只有他俩。 “春天来了。”她深呼吸一口,双手从背后搭在他肩上。 “是啊,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只除了我的腿。”他平静的声音里仍存深深的遗憾。 她移至他面前蹲下,望著他的眼神是那般专注、深情。 依然是教他无法不心动的幻样光采,他缓缓伸出一只手,轻抚她的面颊。 “妈说你常待在房里看书。”他一直让她睡客房。 “嗯,自得其乐。你不也一样。”她笑如春风,不带一丝抱怨。 “看那么多书做什么?” “增加知识嘛,免得人家笑你有个没知识的太太。” 他将手移至她刚闭起的唇上。 “别勉强自己,你就是再没知识都不会使我停止爱你。” 她只手握住唇上他的手,久久不能言语,不忍眨眼。 “你快乐吗?” “如果你能像现在这样看我、跟我说话,我就快乐,非常非常快乐。” “我能。但是,还有一些需求是我无法满足你的。”他的眼神黯淡下来,“曾经,你因我不愿给你基因而离开我;而现在,我是无能给你基因,你……” “我不会因为这个理由而离开你。” 他回以微微一笑。 “蝴蝶。” “嗯?” “吻我。” 她立刻让四片唇相接。 他要的不多。轻轻推开她,他笑著说:“够了。” “我觉得不够。”虽是玩笑,她却依然红了脸颊。 “你看,你不再是为补充能量而要求我的吻。你是如此真实地在我眼前,我们吻得也如此真实,如果能够,我会让这种真实延伸,像我们在木屋共度的那一夜一样。你怀念那一夜吗?” 她点点头,刚退的红晕又泛上脸颊。 “我也怀念,可是我无法使我们重温那一夜的感觉。” “我不会因为这样就不再爱你。” 她的表情依然纯真,令他动容。 “如果你的纯真还停留在我俩初见时的程度,那该有多好。可惜的是,我已使你产生了改变;一旦变了,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震麒,”她生气了,“你愈说愈深奥了,我听不懂!如果你是企图赶我走,那么我现在就再告诉你一遍:我不走!我会永远赖在你身边。” 语罢,她赌气地跑离他好几步远,背著他坐在草地上。 乌云突如其来地满布天空,像一颗颗灰色花椰菜。 “怎么说变天就变天了呢,讨厌!”她自言自语地怨起天来,站起身,回头看他,却是不想就这么回他面前去。 “我们回去吧,说不定马上就下大雨了。”他扬声道。 “下大雨就下大雨!我喜欢淋雨,喜欢在大雨中奔跑,还喜欢边跑边大笑!” 斑喊之后,只见他寒著脸,别过头去,她这才察觉自己刚才的话刺伤了他。 “对不起!”她奔回他面前,“我不是有意那么说的,我……” “你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道歉?”他并未生气。 “我不该说那些话的,我不该忘了你的腿……” “我的腿已不允许我陪你在大雨中奔跑。”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伤你,我……” “别说了。”他温和打断,“你只要正视一个事实就好,如果你继续跟我一起生活,类似刚才的情况就还会发生。你愿意过这种时时小心、处处提防的日子,我还不忍心见你这么委屈。” 她当场就委屈得想放声大哭,因为他说这些话的目的还是想赶她走。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又一道,雨沙沙落下,她的泪便和在雨中。 “你不能陪我在大雨里奔跑,但总可以陪我淋雨、陪我笑吧?” 朝他大喊之后,她仰脸对天,哭著跑开。 轮椅上,他极力挣扎著。他多想站起来,朝她走去,多想立刻安抚她。 新一道闪电劈得好低,雷声轰鸣之际,只见他的腿上闪著电光。 她惊骇的一声叫喊,这才疾步冲向摔倒在地的他。 “怎么办?我……”她懊恼于自己的气力不足以扶起他,见他痛得脸部都扭曲了,她犹豫著该不该先跑回家去求救。 “别走!”他拉住她的手,由于用力过猛,把她也拉倒在地,“妈应该很快就过来了,我们等她吧。” “可是你这么痛苦……” “我能忍。” 两张脸靠得如此近,他于是攫住她的唇。 她对他也有需索,他能强烈地感觉到。此刻,他想尽可能地满足她,哪怕只是吻而已。 他转身,将她压在身下,取代了他的疼痛。 “蝴蝶!震麒!” 不远处,出现了于太太和看护。 他们听不见雨声,听不见妈妈焦急的呼唤。 “你们……震麒……你的腿……” ※※※ 草地上只剩被春雨滋润过的青草。 雨说停就停,一群蝴蝶也跟著飞向远方。 “国王,于震麒的腿什么时候才能完全康复?” “看他的复健情形而定。哼,有我女儿无微不至的照料,想他会康复得比医生预计的还快。” “国王是不是该对于震麒提出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要他答应日后让自己的孩子和蝶仙结婚。” “不必了。我现在只有到人类世界来,才能看见自己的女儿,你想教我重蹈覆辙?想教我继续挺著一身老骨头,到人类世界来善后?我的孙子想跟什么人结婚都好,但是我绝不再派蝶仙过来。跟人类结婚非但未使我族质量得到改善,反而减少蝶仙的数量。一时昏愚已使我失去了女儿,我怎能一错再错。” “国王,你知道人类管这个叫什么吗?这叫‘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唉!安水难收啊!” 尾声 四年后。 堡程研究开发公司在凯悦饭店里举行年终晚会。 表演厅里,黑压压的观众席上,每个人都专注地欣赏舞台上的魔术表演。 聚光灯随著蝴蝶的身形移动,她左右手轮流往上空一拉,一张张扑克牌便以扇形出现在她纤秀的掌中,紧跟著,她一张张将纸牌射向观众席,动作优雅而快捷。掌声和著乐声,表演厅里的气氛愉悦美妙。 于震麒就坐在观众席的前区。他欣赏的不是她出神入化的表演,应该说,令他陶醉的是她这个人。 他刚升职不久,现在除了管研究之外,还得管人,事业上已可谓小有成就;婚姻生活幸福美满,长子又麟将满三岁,次子再麟刚满一岁。连生二女的鲁台生见他一举得男时,很不服气,因鲁台生一直认为爱吃肉的自己应该很容易生儿子才对。等到于震麒又得一男,他开始犹豫,也许他也该戒荤了。 看著蝴蝶在台上鞠躬谢幕,于震麒不由又佩服起她来。她仍旧上老师家钻研魔术,还到补习班学电脑。除了这些固定的学习课程之外,她偶尔还应邀做公益表演,每个暑假都为家附近那所小学办的魔术夏令营跨刀,当起老师,传授小学生基础魔术技巧。 最厉害的是,她没忘记为他生孩子。她很忙,但身为母亲,她并没有忽略儿子,没少给他们爱。 他已替她解决了唯一的麻烦。得知他俩的基因结合之后,他决定扮一回电脑骇客,于是户政档案里有了蝴蝶的户籍资料。如今,他的妻子不仅真实地存在于他的生活里,也真实地存在于社会上,他们的婚姻于是在法律上生效。 晚会结束,夫妻俩手挽著手,从表演厅到停车场的一路上,收到的尽是赞叹的目光和言辞。 一上车,他就接到鲁台生的“绝命连环call”。 “是不是鲁台生又打来叮咛,要我别忘了明天的表演?” 他点点头,一声叹笑。 “我应该向你的同学收演出费才对。每家儿子、女儿过生日都叫我去逗孩子们开心,这好像已成了我不能推卸的责任耶。” “谁教你人缘那么好。我也想替你拒绝他们,可是那样做的话,他们大概会打死我。”他说完便笑。 她也笑,“是啊,就像今晚的表演,如果我不答应的话,你的同事可能也会狠扁你一顿。”她抱怨得很满足。 “所以说,你不得不帮我摆平这些人。” 她扬起下巴,“说谢谢我!” 他先啄了下那高噘的嘴才道谢,又问:“你刚才那套‘天女散花’是新把戏吧?以前没见你表演过。” “天女散花?”她失笑,“我根本没给名称。那是新把戏没错,还好你不是说‘黛玉葬花’,我可不想听见你把我比作林黛玉。” “跟林黛玉有什么关系?”他蹙眉。 “你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啦,你说一百个男人里,有九十九个会选薛宝钗当老婆。” “你也不像薛宝钗。” “那……我像谁?” “你用不著像谁。”伸手按住她的唇,他揉去她莫名其妙的紧张,“我既不要薛宝钗,也不要林黛玉,就要你──我的蝴蝶。” “好感人喔!” 她拉下他的手,用一句调皮话表达自己满心的喜悦和甜蜜。接著,她吻他。 这一吻可不调皮,而且是极富挑逗性的。 “此地不宜久留。”他火燎似地推开她,就要发动引擎,“我不能在这里引爆炸弹。” “好深奥喔。”她又调皮了。 “你是炸弹,我是导火线,深奥吗?”他冲她一笑后,又说:“不深奥,对不对?就是你跑我追这么简单。回了家我绝不饶你,即使我已七老八十都不会饶你,你跑到哪我就追到哪!” “如你所愿,等你七老八十的时候,我保证让你拥有一部最快速的轮椅!”l一举得男时,很不服气,因鲁台生一直认为爱吃肉的自己应该很容易生儿子才对。等到于震麒又得一男,他开始犹豫,也许他也该戒荤了。 看著蝴蝶在台上鞠躬谢幕,于震麒不由又佩服起她来。她仍旧上老师家钻研魔术,还到补习班学电脑。除了这些固定的学习课程之外,她偶尔还应邀做公益表演,每个暑假都为家附近那所小学办的魔术夏令营跨刀,当起老师,传授小学生基础魔术技巧。 最厉害的是,她没忘记为他生孩子。她很忙,但身为母亲,她并没有忽略儿子,没少给他们爱。 他已替她解决了唯一的麻烦。得知他俩的基因结合之后,他决定扮一回电脑骇客,于是户政档案里有了蝴蝶的户籍资料。如今,他的妻子不仅真实地存在于他的生活里,也真实地存在于社会上,他们的婚姻于是在法律上生效。 晚会结束,夫妻俩手挽著手,从表演厅到停车场的一路上,收到的尽是赞叹的目光和言辞。 一上车,他就接到鲁台生的“绝命连环call”。 “是不是鲁台生又打来叮咛,要我别忘了明天的表演?” 他点点头,一声叹笑。 “我应该向你的同学收演出费才对。每家儿子、女儿过生日都叫我去逗孩子们开心,这好像已成了我不能推卸的责任耶。” “谁教你人缘那么好。我也想替你拒绝他们,可是那样做的话,他们大概会打死我。”他说完便笑。 她也笑,“是啊,就像今晚的表演,如果我不答应的话,你的同事可能也会狠扁你一顿。”她抱怨得很满足。 “所以说,你不得不帮我摆平这些人。” 她扬起下巴,“说谢谢我!” 他先啄了下那高噘的嘴才道谢,又问:“你刚才那套‘天女散花’是新把戏吧?以前没见你表演过。” “天女散花?”她失笑,“我根本没给名称。那是新把戏没错,还好你不是说‘黛玉葬花’,我可不想听见你把我比作林黛玉。” “跟林黛玉有什么关系?”他蹙眉。 “你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啦,你说一百个男人里,有九十九个会选薛宝钗当老婆。” “你也不像薛宝钗。” “那……我像谁?” “你用不著像谁。”伸手按住她的唇,他揉去她莫名其妙的紧张,“我既不要薛宝钗,也不要林黛玉,就要你──我的蝴蝶。” “好感人喔!” 她拉下他的手,用一句调皮话表达自己满心的喜悦和甜蜜。接著,她吻他。 这一吻可不调皮,而且是极富挑逗性的。 “此地不宜久留。”他火燎似地推开她,就要发动引擎,“我不能在这里引爆炸弹。” “好深奥喔。”她又调皮了。 “你是炸弹,我是导火线,深奥吗?”他冲她一笑后,又说:“不深奥,对不对?就是你跑我追这么简单。回了家我绝不饶你,即使我已七老八十都不会饶你,你跑到哪我就追到哪!” “如你所愿,等你七老八十的时候,我保证让你拥有一部最快速的轮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