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要有点甜有点涩》 第一章 每天早晨睁开眼睛,她就想做点什么引人注目的事,想象有朝一日她能如烟火噼哩地升起于天空。这几乎成了她的一种理想。 望着灰蒙蒙的雾霭,她对自己的这种理想,这股敏感骄傲却是又爱又恨。 昨天夜里赶稿,所以她今天起晚了。简单地一并解决了早午两餐,她开机,对着电脑荧幕写字。 一直写不出东西来,她仿佛还不很清醒。 电话声响让她清醒了。 “葛月吗?是我,杜晓雷。” “喔,有事吗?” 不知怎地,第一声铃响起时,她就知道一定是他,虽然他们才认识一天。 她发现自己心跳加速。 “刚才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很温和。 “写字。” “想约你今晚一起吃饭,可以吗?” 她犹豫着,不自觉地在屋内踱起步来。踱着踱着就踱到那束红玫瑰前方,从窗口向外望,她发现窗外有蓝天。 视线回到还算新鲜的红玫瑰上头时,她失笑。 那是昨天他顺便买下来送给她的一束花。 “你晚上另有约会吗?” 等了半天不见下文,他问。不急切的口吻令她再度怀疑他是情场老手。 “没有。” “那我晚上来接你,快到的时候我会打电话给你。你继续写字吧,不打扰你了,晚上再聊。” 币断电话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糊里糊涂地应允了一个约会。 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觉得她很奇特,冷得奇特。她说她从不买红玫瑰,因为承受不了那么鲜艳的色彩。 昨天比今天冷,所以他才会对她产生这样的感觉吗? 杜晓雷回想着昨日在花市里与葛月的邂逅—— 披头散发,脂粉未施,牛仔裤搭皮夹克,穿着很像大学生。 她停在专卖玫瑰的摊位前,他的身旁。 “老板,我买这么多玫瑰,你可能要花很多时间整理,我看你还是先招呼这位小姐好了。” 他这么说是怕耽误了她的时间,想她不会也跟他一样,一买就买上千朵。 “我从不买玫瑰。”她说。两眼盯着血红的玫瑰,让人分不清她在跟谁说话。 “那你为什么站在这里?老板只卖玫瑰。”他觉得莫名其妙,甚至觉得她有点无礼。 “欣赏一下不行吗?”她这才瞄他一眼,无礼。 “喔,那你慢慢欣赏吧。”他悻悻然答腔。 “为什么呢?”她又冒出一句话,听起来也不像特别针对谁。 “什么为什么?”他又一次感到莫名其妙。 “这些花本来都有自己的活命方式,人们为什么要赋予它们另一种语言!” 她指着老板正在精益求精、努力修剪枝节的玫瑰,看着他问: “你为什么要强迫这些无辜的花去承担表达你爱上另一个人的重任呢?” 他先是一愣,接着便顶了回去:“你是写小说的吧?” “看来你还不算笨。”她轻笑。“根本不需要借花说话。没想到你竟浪费这种钱。” 他本该生气的,却是望着老板刚上隔壁摊去借东西的背影,幽默地说:“还好老板没听见你这句话。” “他知道我从不买花。”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没发现他根本懒得理我?” “你真的只是来欣赏鲜花的?” “嗯——心血来潮时就会到花市逛一逛。”她点了下头。“既然有人把千娇百媚都集中在这里了,我来捧场也算聊尽心意。” “但是你从不浪费钱买花?” “对。我周围没有需要我利用鲜花传话的对象。即使我想跟别人说什么,也不需要借助鲜花。”她停了停,看着老板做最后的打理。“尤其是红玫瑰,我承受不了这么鲜艳的色彩。” 他不再答腔,转身看着老板。“好了吧?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花篮送到车上?我的车停得不远。” 他边说边掏出皮夹,打算付钱。 “先生,我这里只剩这几朵红玫瑰,便宜一点卖你,你统统买了好不好?”老板堆着笑想出清存货。“花篮送人,这一束你可以捧回自己家插着,赏心悦目嘛。” 老板大概认为肯花钱买上千朵玫瑰的他,不会在乎再花一点零钱买这几朵残香,于是动手拾花。 他考虑了一下。“好吧,钱我一起付了,这束花你给小姐吧。”说完他还看看一旁的葛月。 她露出不悦的神情,迟迟不肯接过老板递上的红玫瑰,不过也没掉头就走。 “请你日行一善好不好?”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打圆场,急中生智地对她说:“收了这束花,你帮我一起提花篮回我的车上,”顿了顿,他像是要替老板解围。“老板要顾摊位,我看我还是不要麻烦他吧。” 她收下花。 两人合提花篮,离开了花市。 “这花不是我自己要买的。”还没走到车旁边,他先开口。“我是帮人家买的,因为她是我姐姐,我不得不替她跑腿。” “你是说,这堆花背后那个故事里的男主角不是你?”她的态度比在花市里轻松许多。 “你真的是写小说的?”他也轻松不少。 她耸眉点头,还朝他笑了笑。 “你姐应该是那种艳丽成熟的女人,三十岁以上。她会把盛开的红玫瑰摆在幽暗的客厅里,端着一杯和花相称的红酒,等待她的情人。” 他噗哧一笑。 “你讲得我姐都有外遇了。什么情人?我有姐夫。” “写小说的人多半惟恐天下不乱。”她也笑自己。 他们刚停在他的车旁边。 “你去哪?要不要我送你一程?”放妥花篮后,他半邀请道。 “你已经送我花了。” “先送花,后送人。”他对她挤挤眼。 “你还满有幽默感的。”她又给了他一个微笑。“好吧,我住得不远。” 她上车。 “要听我的故事吗?”上路之后,他问。 “你是个有故事的人?” “嗯,说不定我能提供你素材。” “是吗?我可能不会忠于原著喔,写出来的可能跟你原来的故事不太一样,甚至完全走样。”她停下看他。“我是惟恐天下不乱的。” 他不语,拿了张名片给她,她看一眼就放进夹克口袋里,什么也没问。 出于一种习惯,他向她要了电话号码,她倒是很爽快地给了。 想至此,杜晓雷不禁自问,是因为知道了她写小说才想把自己的故事告诉她吗? 他不能肯定这一点,只知道她使他有了倾诉的。 她竟毫不迟疑地留了电话号码给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异于往常。她很少留电话号码给别人,一向只留传呼机号码,是出于安全的考量,也喜欢在一定程度上拥有选择权,她可以回电,也可以不回电。 币上杜晓雷的电话之后,葛月把自己所有像样的冬装全摊在床上。 她很失望,没有一件是真的像样的。她暗忖着哪天读者要是发现一个整天在文字里进出高品质生活空间的她,其实是个连套可以跟别人吃顿晚饭的像样衣服都找不出来的女子,不知道会不会平衡一点。 有人敲门。一定是宋绍钧,她知道。他一向不按门铃。 她开门。“你没加班啊?” “没。”他提高了手中的塑胶袋。“哪,便当。” 收下便当她才发现自己忘了打个电话给他,要他今天不用替她买晚餐。 宋绍钧是住在她楼下的老邻居,从她家有三口人到只剩她一人,他一直是一个好邻居、好兄长。 “你还好吧?”他随口问着。 “很好。”她不知道一向寡言的他是否发现了什么,却也没想对他说太多。“你回去休息吧,”举了举袋子。“谢谢。” 像往常一样,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她才关上门。 放下便当盒,她回到卧室,毅然决然地抓起床上一条牛仔裤换上,再套上一件洗过之后才穿一次的高领毛衣,那是最干净的一件。 对镜检查,她觉得应该没什么破绽,随时可以出门。 突然,她脑海里出现了一些想法,坐回电脑前,她敲进几句话: 红玫瑰是愚蠢的花,随便浇点水,也许不必是纯净水,它就没头没脑地盛开了,不知自己也许很快就枯了,不枯也可能被换掉,因为不再新鲜…… 立刻,她又把这些字句全数删除。然后将一床的衣服挂回衣柜里去,把那种灰姑娘淹没在一堆破衣服之中的寒酸味自心中压下。 接着,她拾起梳妆台上那瓶香水“tommygifl”,宋绍钧从机场的免税店里买回来送给她的。对着镜子,她又不知道该把香水喷洒在何处,喷光一瓶恐怕都盖不住她一身的寒酸味吧? 放下香水瓶,电话响了。 丙然是杜晓雷,他就快到了。 发现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紧张,她到窗前站了一会儿,觉得平静了一点才下楼。 杜晓雷一身的名牌服饰和他的宾士跑车又使得她手心冒汗。 “上车吧。”他的绅士风度也令她有股骂人的冲动。 她坐进车里,故作泰然。 “喜欢吃什么?” “你决定吧。” 他点点头。半个多钟头的一路上,两人没交谈。 日本料理店。 他以日语向服务生点菜。她没请他翻译,只听懂其中一样叫“沙西米”。 她安静地打量着这家餐厅。餐厅以枝型吊灯为光线主体,四周是玻璃墙面,搭配白色烤漆餐桌椅,景象明亮得教人眼花缭乱,服务生的制服看起来比她的考究。 她几乎要肯定他是个情场老手。才两天而已,他在她面前已将一个男人的客观条件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的外型还有加分的作用,这样一个男人在情场上绝对是无往不利的。 “你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她问。他的名片上写的是某实业公司总经理,头衔挺骇人,可是并不具体。 “买进卖出,什么都做。”他的补充依然不具体。淡然一笑,他也问:“你呢?你的工作就只是写小说?” “写字换钱。除了小说,偶尔也写点别的,刚毕业的时候当过实习记者,后来就专心写作。” 他在此时拿出烟盒,点了根烟。她不意外他的此举,因为他刚才跟服务生要的是吸烟区。 烟雾缭绕间,她发现他看起来和昨日在花市里的样子很不同,多了一分深沉,一下子老了五岁。 “不介意我抽烟吧?”拈熄了才吸了半根的烟,他问。 她哼了一声,然后一笑,算是回答。 河豚上桌了。 “这些餐具好精致。”她望着为数不多,切得菲薄的生鱼片,赞叹的却是瓷盘。“连河豚肉都像是只供人欣赏,不是供人吃的。” “别那么惊讶,”他先动箸。“能用钱买到的东西都不值钱。” 这句话在她听来也是讳莫如深的。她不语,夹起第一片河豚。 他的行动电话响起。 “对不起,我接个电话。”抱歉一声,他离座,到远一点的地方才讲电话。 一直到他回座,她才又吃东西。漂亮的菜式陆续上桌。 “如果你男朋友跟你一起吃饭的时候接电话,你会不会问他是谁打来的?”他喝了口鱼翅酒才问。 错不了了,情场老手,她想。 “你都是用这种方式来打听刚认识的女孩子有没有男朋友吗?”不待回答,她对他说:“我没有男朋友。” 她可以不说实话,但就是说了。她承认自己在找不着像样衣服可穿之时的确是惶恐的;但此刻她却很想看看他的反应。 “怎么可能?”他是真的讶异,虽然语气平平。 “虽然你恭维得不着痕迹,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她微点了下头。“其实,没有男朋友并不表示没人追我。有可能是我眼光太高,你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你是说你从来没谈过恋爱?” “你谈过吗?” 她以问代答,暂时还不愿告诉他说自己谈过两次恋爱。两次的结果相同,说得好听一点是对方先提出分手的要求,她同意;说得实在一点就是她被对方抛弃。 “我是谈过恋爱,不过没修成正果。”他歪着头答道,样子又年轻了五岁。“有没有兴趣听我的故事?” “为什么想说自己的故事给我听?因为我写小说?”她问,边啜了口酒。 他的回答是摇头。 “酒很香吧?”他问。“这是把河豚鱼翅先用火烤过,再浸泡在加温后的清酒里制出来的鱼翅酒。” “很香。”她被酒中散发出的特殊香气薰得昏昏欲醉。 “浅尝即止。这酒也是会醉人的。”他虽这么提醒她,自己却喝干了那杯酒。 接下来的一大段安静使她再次肯定,对话和下棋一样,是需要对手的,势均力敌才能维持得久一点。 “改天再讲我的故事给你听好了。” “改天?”她以为他刚才一直不说话是在酝酿情绪。 “就是说,我们还会见面。” 她不置可否。心想大概所有的鸳鸯蝴蝶梦都是从眼下这种情境开始演绎的吧? 他果真什么也没说,纯吃饭,买完单就送她回家。 第二天上午,葛月文思泉涌,对着电脑荧幕正写得如火如荼之际,她的大学同窗林玉婷出乎意料地出现在她家门口。 “葛月,你很忙吗?” “嗯。”她急着把脑袋里刚出现的想法写出来,于是只招呼同学一边坐着,自己立刻回到荧幕前。“有什么事等一下再说。” “既然你这么忙,那就别管我,我在你这里发发呆就好了。” 发呆?葛月好奇了。林玉婷的脑袋很少休息的,不晓得一向三心二意的她又出了什么事。 “是不是你们办公室里的那个老k又欺负你了?还是你男朋友抛弃你了?还是你又遇上另一个觉得可以生死相许的男人了?还是——”她看林玉婷那副为死人默哀的样子有点不寻常,于是就问:“你怀孕啦?” “比这个还惨。” “你得了不孕症?” 林玉婷白她一眼。 “哎,很难耶,”她不耐烦。“我不猜了,你自己说,不说就回你自己家去发呆,我没空理你。” “我说了你可不能骂我喔。” “我?我为什么要骂你呢?”她不解。“就算你做错了什么,我也还没那个资格骂你吧?再说,你从来也不怕别人骂。” “这一次你有资格骂我。”林玉婷很认真。“因为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对不起她的事?葛月不解地蹙起眉。认真地望着林玉婷,那一身今年冬天女孩子最in的装束衬得她这位昔日同窗益发吸引人。记忆中,林玉婷在大学四年里毁了不少女同学的恋情。她不是故意的,但那些想移情别恋转而追求她的男生即便没能如愿,也成了原来女友不吃的回头草。 “对不起我?不会吧?我现在又没有男朋友。”葛月确信自己曾有过的两段恋情不是毁在她手里。别说自己目前是孤家寡人,即使有男朋友,凭她和林玉婷的交情,林玉婷也不至于不讲义气到抢她男朋友的地步。 林玉婷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说:“安生回来了,现在在台北工作,你知道吧?” “我不知道。” 林玉婷讶异于她冷静的、肯定的语气。 “你真的不知道?这么说,安生并没有骗我喽?”发现葛月变得有些不耐烦,她索性全招认了。“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这件事。其实安生在美国留学的这几年,我和他一直有联络。他回来以后,跟我见过几次面,然后,我们愈走愈近了,然后……” “然后你就跑来告诉我,说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因为你爱上了吴安生?”葛月啼笑皆非。“难道你忘了我跟他早就结束了?” “那是你自己这么认为,他可不是这样想的。”林玉婷酸酸地道。 “他是怎样想的?”葛月这才变得气愤。“他出国留学没多久就传回跟人家同居的消息,难道他还奢望我在这里痴痴地等,等他回心转意,回来跟我再续前缘吗?” “你会说这种话就表示你还是爱他的,只是拉不下脸去找他。说来说去也只是一个面子问题。” 梆月叹笑。显然林玉婷对吴安生的了解还不够。以她对吴安生的认识,他是不能忍受被女朋友抛弃的人。他一定是认为在他不在台湾的这几年里,她会爱上别人,所以先下手为强,跟别人同居未必是事实,但已制造出他先抛弃她的印象。 “玉婷,你不要逼我相信‘胸大无脑’这四个字好不好?”她盯了林玉婷的前胸一眼。“你怎么会认为我是因为面子问题才不继续跟吴安生保持联络呢?我不是早就告诉每个认识我跟他的人,说他抛弃我了吗?我连里子都不要了,还会要面子吗?” 林玉婷本来就相信葛月的这些话,她害怕的是,吴安生对葛月还有往日之情。 “可是——可是安生一听我说你和他分手之后到现在都没再交男朋友,以为你是在等他;或是你受的打击太深,再也无法接受其他男人。” 梆月听见这话比听到吴安生跟别人同居的消息时还生气。她没有再交男朋友固然和专心写作之后接触的人少了很多有关,但主要原因是,她认为“事不过三”,不想第三次和男友分手。所以,她再不随便找个人谈恋爱。 “你为什么不讲话了?”林玉婷半天没等到回应,不免忧虑起来。“安生说对了吗?你受的刺激太大,所以——” “玉婷,请你转告他,我非常谢谢他抛弃了我。他把自己想得太伟大了,我受不了这种自大的男人。还有,请他大可以放心,我虽然写了很多爱情故事,塑造了很多痴情男女,但是我本人是很想得开的。” “你是说,你不想见他的面吗?” “不想。”葛月点头。“不过如果你跟他能持续到走上红毯,我不介意去喝你们的喜酒。” 林玉婷放心不少。 “葛月,我当然相信你不会骗我,但是,安生不会相信的。”她道出最后的疑虑。“我已经替你编了很多理由给他,可是他好像还是半信半疑。” 梆月此刻才明白,林玉婷不是来求她原谅的,是来请她帮忙的。 “你编了什么理由给他?” “说你有恋父情结,喜欢老男人,偏偏老男人大多已是人家的丈夫,所以你到现在还没遇到一个跟你契合的灵魂。” “你这么努力地抹黑我,他还不信?” “没办法呀,谁教我不是写小说的,编的理由可能太普通了。”她耸耸肩。“你编个故事给我,让我去说服安生。” “我没那么无聊。你跟他的事与我无关,我也不想再跟他有牵扯。我祝你幸福,祝他快乐,可以吗?现在请你还我清静。” 林玉婷看她一副送客模样,只好模着鼻子走了。 梆月没能得到清静,林玉婷离开没多久,她老母打电话来质问她昨晚跑哪儿去了。 “吃饭啦,我还能去哪里?” 她发现瓶里的玫瑰已经枯了花瓣,决定等一下就扔掉它们。 “跟谁吃饭?宋绍钧吗?”葛母自问自答着:“你不要跟他纠缠了好不好?” 她懒得反驳。她老母不是不喜欢宋绍钧,只不过尚未喜欢到认为他够格做自己的女婿。 “找我干嘛?” “你陈叔叔一个朋友的儿子,今天要到家里来作客,人很不错,你陈叔叔要你也回来一趟,说是想让你们见见面。” “又想帮我作媒了是不是?妈,你烦不烦哪?不理我就不理我,理我的十次里有八次是这种事。”她不平一哼。“我没兴趣!” “这个不一样,读资讯科学的。” “有什么不一样?也是跟我没有共同语言呀。” “要什么共同语言?我跟你爸有共同语言又怎样了?你不要眼睛长在头顶上,自己也没个像样的工作还那么挑剔,当心将来嫁不出去!” “妈,你饶了我好不好?我不想去你家啦。” “什么我家你家的?你不要忤逆我,我好歹已经嫁给你陈叔叔了,是我把你养大的,我现在的家就是你家。”葛母盛怒。“叫你晚上回来你就回来!” 她还来不及再说忤逆的话,妈妈已经挂断电话。 跳下床,她把花瓶里不再新鲜的红玫瑰扔进垃圾筒里。 怒火尚未退去,宋绍钧来了。 今天是假日,来人又不按门铃,而是敲门,所以葛月不必问也知道是他。 “你刚醒吗?”他一下就看出她在生气。 “醒很久了。”她还恼着。“倒霉的星期日。” 嘟嚷的一句令宋绍钧产生了联想。 “心情不好吗?跟昨晚的约会有关吗?”不待她回答,他小小声解释道:“我昨晚来敲门,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出去吃消夜,你不在。” 她不想对他提及杜晓雷。 “你现在找我有什么事?” “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喝个下午茶。” 她不是不懂他对她的心意,但是几年下来,她从不给他回答。 “你进来坐吧,在我家喝下午茶。”她掉头往厨房走。“我泡壶乌龙茶来喝。” “你在等谁的电话?”茶泡好了,他发现她有意无意便瞟向电话。 “没。”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电话盯得没什么道理。 电话响了,第五声她还不接。 “你帮我接,跟我妈说我在上厕所,说我拉肚子,说我晚上不去她家!” “喔。”他这才接起电话。“断了。” “那最好。” “你跟你妈怎么啦?” “不提也罢。” 他猜得出是怎么回事。邻居十年,他目睹了她家的演变经过。上高中没多久之后,她爸有了外遇,后来跟她妈离婚。前两年,她妈也有了对象,再婚后搬到她继父家住,这间房子于是只住她一人。 电话再响,他立刻接起。 “找你的。”他捂住话筒。“不是你妈,是一个男的。” 第二章 梆月接过话筒,碍于宋绍钧就在一旁,所以她没讲几句就挂上电话。 “是昨天晚上跟你在一起的人吗?我看见他送你到楼下。”宋绍钧笑笑。“以前你认识了什么人都会跟我讲。” 她听得出话里有一丝不平。 “我才认识他两天,还没什么可以跟你讲的。”对她而言,这已经是一种解释了。 “我回去了,你忙吧。” 她没留他。他一走,她就从垃圾筒里拾起玫瑰,插回花瓶里。一直到晚上八点钟,她什么正事也没做。 八点整,电话响了。 “我是不是很守时?”杜晓雷的声音因为隔着电话线,听起来不很清晰,所以她把话筒紧贴住耳朵。 她记得自己下午在电话里要他晚上八点再打电话过来。“下午打来的时候想跟我讲什么?” “讲故事。” “你是怕不赶快讲会忘记吗?” “我怕不赶快跟你联络,你会把我忘记。” 她轻笑一声。没想到情场老手会对她感兴趣。 “讲吧。”她平静地说。 “今天下午接我电话的人是谁?” “楼下邻居。” “喔。跟你很熟?” “天天帮我买便当,你说熟不熟?” “昨天他也帮你买便当吗?你跟我出去吃饭了耶。” “你还要不要讲故事?” “讲。” 她按下电话机上的免持键,于是他的声音缓缓地在屋里回荡起来。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你不是要告诉我说你对我一见钟情吧?”她暗忖着自己如果是个生手,遇上他恐怕难逃一死,幸亏她不是,所以他别想成为第三个抛弃她的男人。 “我不知道那样算不算一见钟情,只知道自己从没有过这么强烈的倾诉感。”他停了片刻。“我很想与你分享我的故事。也许在这芸芸众生中,我的故事并不特别,但我就是想说给你听。” “嗯,那就开始吧,也许我可以修改你的故事,让它变得特别。” 他的声音低低的,她听不出有矫饰的成分,所以没跟他开玩笑,问他是不是跟很多女孩子都这么说过。她相信人会因为隐密而变得坦诚,此刻他们皆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也许彼此都很坦诚吧。 “我是在天刚破晓时出生的,当时天空猛打闪雷,所以我爸替我取名叫晓雷。” 她在此时听见打火机的声音,想必是他正点燃一支烟。她没出声。 “小时候,我的家境很不好。我妈说家里穷得经常没钱买我的女乃粉,所以我经常哭得像打雷一声大声。”他接着轻轻笑了。“很乏味的开头,是不是?” “我不觉得,请继续。” “你小时候没我这么惨吧?” 她小时候?被他这么一问,她把目光移至电视柜后方那面墙上,上头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中的她才五岁,妈妈抱着她,和一旁的爸爸看起来还像是一对恩爱夫妻。 “我没挨饿过。” “那就不错了,我对小时候的所有记忆只有两个字,挨饿。” “那就跳过不说,我可以自己想象。” “是吗?”他怀疑她在敷衍,但这并未减低他倾吐的。“那你能想象得出,我小时候为了满足口月复之欲,做过很多坏事吗?” 她十分意外。 “比如什么?” “又有兴趣听了?” “我一直很专心。” “好。”他又感释然。“那我就继续了。我小时候住在乡下,而且是很偏僻的乡下,所以我家附近惟一的一家小杂货店里卖的东西,对我来说已可谓琳琅满目了。我常利用放学后店里挤满了学生的时候,偷老板的东西。” “吃的东西?” “当然,我同学买得起的我都偷。” “被当场逮到过吗?” “没有。我从小学偷到国中毕业都没被抓过。”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自鸣得意的味道,也没什么悔不当初的意思,因此她不予置评。 “这是你的秘密,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想对你坦白。”他立刻答道。“很不可思议吧?天底下除了我自己以外,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而我却想告诉你。” 这句话令她有种无力承受之感,正如她无法承受红玫瑰的艳丽一般。 这个男人正在强迫她接受一些东西,而他的强迫方式是她无法拒绝的。 她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的时候,他说:“对不起,我的另一个电话响了,我先接一下,等一下再跟你讲。” “没关系,你接吧。” 一分钟之后,他回到她的线上。 “喂,你还在吗?” “嗯。” 他开始沉吟,刚才那通电话打断了他讲故事的情绪。 “如果你还有事要忙,那今天就讲到这里吧。” “也好。改天我再打给你。” 她先挂上电话,心想如果他想吊她胃口的话,那他是达到目的了。 几天过去了,葛月发现自己在等待一个男人的故事,没有晨昏。 她刚食不知味地吃完宋绍钧买回来的便当,门铃响了。 “妈,你怎么来了?”开了门她掉头进屋。 “哎哟,你看你,”葛母紧追她进客厅,根本没回答她的问题,急急收拾着茶几上一堆凌乱的书报杂志。“把我的房子住成什么样子啦?你看,乱成这样,你还是女孩子吗?留一点让人家打听啦!” 她直挺挺地站在一旁,只在心里回妈妈一句:这是我爸留下来的房子。 她发现妈妈身上穿的大衣是她没见过的,想必是继父刚买的;妈妈的头发也像刚染过,黑得不很正常。 “妈,有事啊?” “你大哥回来了,我来带你回去见见他。”她口中的“大哥”是指继子。 “他不是在美国定居吗?”葛月猜妈妈是想当场拉她走,光在电话里交代是没用的,她会当那是耳边风。 “回来看你陈叔叔跟我嘛,他现在人在家里,吃过晚饭才回饭店。所以我要你现在就跟我回去,你快去换件衣服,车子还在楼下等我。” 这是赶鸭子上架。 “不用换了,再换也是这样,大同小异。我身上这件衣服还算干净,再喷点香水就不会丢你的脸了。” “你哟,你要是再这样邋遢下去,有人要才有鬼!” 她没反驳,只是又看了眼妈妈一头整齐服贴、黑得不正常的头发,果真是“头可断、发不可乱”的服膺者。苍蝇若是不慎飞进那个胶水、慕丝打造出来的角度里,只怕也难活着出来。 “笑什么?还不快去把头发梳一梳!”妈妈催她。 一点意思也没有的会面结束,葛月黯然回到自己家。 她的会面心得是,妈妈很可怜。继父的家人面前,妈妈只像个怕得罪主人的仆人。 电话在她心情沉重的此刻响起。 吴安生打来的,她猜错了。 他温柔感性地喊了一声“葛月”之后,重申了他的观点:她到如今都未能遇上个可以匹配的男人,是因为他的关系。 谬论。 “吴安生,我到现在还没有个合适的对象,的确是因为我的胃口被养刁了,不过不是被你养刁的,是被我自己塑造出来的男主角养刁的。”她给他一声轻笑,算是把他当老朋友看。“听玉婷的形容,我感觉得出你虽然少了大学时代的开朗,却多了一分稳重成熟。可惜我因为写多了浪漫的爱情故事,早就跳月兑了学生时代的感情枷锁。你我没有结局的结局不能说一点遗憾也没有,可是我也不至于像你形容得这么想不开。” 他似乎还没被完全说服。 “你是说你还像从前那么不切实际,还在等待一个你也许永远也等不到的男人?” 从这句话里,她相信他记得她在两人交往期间曾告诉过他的话:她觉得他俩分手是迟早的事。 “也许你说得对。不过我现在可以肯定的告诉你,我对‘吴博士夫人’的头衔一点也不感兴趣。” “葛月,其实我跟林玉婷并没有什么。”他解释。“你知道我离开台湾很多年,刚回来工作,对很多地方都不熟悉了,我的家人又住在南部,台北这边没什么亲友,所以就答应她有空时陪我到处走走,只是这样而已。” “听起来是很正常的开始嘛。” “可是——” “别可是了,”她不耐烦地打断他。“谢谢你打电话来,如果没别的事,我想写东西了。” 她摆月兑了他,但是心情依然轻松不起来。这算不算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电话又响。 “刚跟别人讲完电话?” 是杜晓雷。他的声音竟使她在继父家中萌生出的刺痛感添上三分,她惶恐。 “嗯。” “我打了好久电话,先前没人接,后来占线。”他带着点委屈。“你出去啦?” “我继父家。”她没发现自己月兑口而出的事是她从不主动对别人提起的。“我爸我妈都再婚了。” “你一个人住?” “嗯,住在这个有我生命出处的房子里。我心目中惟一属于我的家。”她的目光又停在墙上的全家福照片。“我爸先再婚的,他有外遇。再婚之前,他带我去吃了顿很昂贵的西餐,给了我好多零用钱,说他对不起我。” “如果这件事让你觉得难过,那就别再往下说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泫然欲泣,也意识到自己的莫名其妙,她该以高度的警觉心提防这个情场老手才对。 “你打电话来是想接着讲故事吧?” “如果你心情不好,那我今天就不讲。” “不,你讲吧,我想听。” “好。上次我讲到哪里,你记不记得?” “你偷杂货店老板的东西,一直没被抓到。” “喔,那接下来就是偷钱的事了。”他笑着说。 “为了什么理由?” “为了一个女孩子。” “喔。”她应了声,心头同时一颤,她知道他的故事里必然存在着一个女主角,像每一个爱情故事一样。 这个故事是他编出来的吗?目的只在接近她? “我的初恋。”他又说。 “这是你多大时候的事?” “我跟她从小是邻居,为她去偷钱是国二那年的事。喔,她比我大一岁,那年读国三。” “那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谈恋爱的?” “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我跟她之间从没有过所谓触电的感觉,在一起的感觉一直是很自然的。没有所谓的轰轰烈烈。” “嗯。”她在心底笑了笑。尽避她写过轰轰烈烈的爱情,但并不真的相信那种触电的感觉。 她听见打火机的声音。 “她家比我家还穷,但是她的功课很好,我的功课很差,她经常教我读书。我很尊敬她,也很感激她。” “为她去偷钱是想报答她?” “可能是吧。她没钱买毕业纪念册。”他吸了口烟。“她跟我说她已经没参加毕业旅行了,连毕业纪念册都不能拥有,觉得很难过。” “所以你想帮助她?” 她习惯地陷入一种冥想。这样一个开始,如何发展出后来的故事?为什么他如此渴望对她倾诉?如果这故事不是他捏造出来的,那必定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可是这开头是如此平凡,一点激情也没有。 她听见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晓雷,你在哪里?” “我——我在你家楼下。” 他跟她一样讶异,因为她喊他“晓雷”。 “什么?”她立刻冲到窗边。果然,杜晓雷正朝她挥着手。“你用行动电话跟我讲故事?” 她看着他。路灯微微的光洒在他身上,他是那样挺拔、修长。 但她看不见他的眼神。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我家来跟我面对面讲话?” “太冒昧了。” “可是你已经在我家楼下了呀。” “我喜欢隔着电话线对你讲故事的感觉,这样我就可以任意想象你听了之后的表情。” “既然如此,你在任何地方打都可以,为什么要在我家楼下打呢?”她没注意到自己的口气很急切,一如她的眼神。 “这样你离我比较近。” “矛盾!” 她忍不住喊了一声。这一声“矛盾”让两人一时都接不上话,握着各自的话筒,在黑暗中交换不可知的眼神和心情。 仿佛气恼他这种逗弄她的手段,她倏地挂断电话,抓起皮夹克,边穿边冲出家门。 他还站在那里,路灯下。 她举步朝他走去,赫然发现他身后不远处正朝她家方向前行的人很像是吴安生。 “你希望我在面对面的情形下对你讲故事?” 杜晓雷说这句话时,葛月发现吴安生认出她来了,他正要喊她的名字时,杜晓雷刚放回口袋里的行动电话响了。 杜晓雷来不及再拿行动电话出来接听,因为她突然上前一把紧抱住他的腰。 两个互不认识的男人,一前一后地愣住,葛月的一颗心更是狂跳不已。 就当是小说里一个虚拟的场景吧。葛月安抚了自己,心跳这才恢复正常。 吴安生默默掉头离去,杜晓雷没发现他这个人,所以他不解葛月为何突然有此举。 “你怎么了?”他轻轻将她推开,神情甚为困惑,还有些担忧,因为来不及接刚才那通电话。 她不知该如何解释,他的行动电话再起的声响给了她灵感。 “不要接!”她喊,再次抱住他。 他稍有犹豫。 “不要接,求求你。” 声响被她喊停了,他这才将她圈住。 “为什么不要我接?” “我不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声响。” “为什么?” 她松开他。 “我的初恋情人,惟一一次对我说‘我爱你’之后,我们的头顶响起一声闷雷,那突如其来的巨响使得本来紧紧相拥的我们立刻分开。” “那时候起,你就不喜欢突如其来的声响?” “嗯。对我来说,那声闷雷是一种不祥的征兆,目的在告诉我,我和他是没有缘分的。” “原来你也谈过恋爱。”他到此刻才注意到那天在日本料理店里,她没回答他的问题。 “你的初恋也没修成正果?”他又问。“怎么回事?” 她先耸了下肩才回答:“我的初恋发生在大一那年。别系的一个男孩子,有天递了张纸条给我,说他觉得我很特别,想追我。” “有开始了。” “也有结束。”她很平静地接下去。三个月之后,他用同一种纸条,告诉我说他要跟我分手。” “出了什么事?”他的口气很同情。 “他的父母不赞成他和我交往,因为我的父母离异,他们觉得感情不能专一是会遗传的。” “他们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他诧异。“难过吗?当时。” 当时她并不特别难过,杜晓雷关切的口吻才令她难过。此刻的难过可能还跟刚才为了在吴安生面前展现自尊有关。 她莫名其妙地湿了眼眶。 “难过。我很特别是因为我有一个不完整的家庭。”她吸吸鼻,庆幸自己写多了小说而练就了应变能力。 他点点头,不想对她说安慰的话,因为他不够格。 “为什么下楼?” 罢才利用了他,所以她不该说自己是因为生他的气才跑下楼。 “我想离你更近一点,所以就下来了。” 他的行动电话又响了。他看看她,似乎在征询,他可不可以接听。 “你接吧。” 他一接就转身背对她。 她感觉得出对方是一个女人,虽然他对对方没有称呼,讲话内容也只是在答复一些简单的询问,要对方不要挂心他。 她听见最重要的一句话是:“没,我没跟谁在一起。” 他一收线,她就说:“我上楼去了,再见!” 不知他是什么表情,她直奔回家,熄了灯才走到窗前,只见他已不在那里了。 “你最近有点怪。” 宋绍钧又替葛月送便当来了,非假日里每天下了班,他总是先上三楼,送完便当再回二楼。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年,从她妈改嫁后算起。 “我以为在你眼里,我一向没正常过。”她笑笑,接过便当。“进来吗?” 他犹豫一下。“也好。” 她并不觉得饿,但开始吃便当。 “宋绍钧,我如果再谈一次恋爱,你还听我的报告吗?” 曾经有过的两次恋情,她都钜细靡遗地报告给他听,从相识到分手。 他一愣。良久才答道:“随你。” 她有一瞬的不忍。可是她发现一时间自己竟无语可以对他说。 她相信他心里跟她一样明白,即使彼此之间没有隔着另一个男人或女人,依然存在着距离。 她有预感和他之间又将冒出一个新的男人吗? “葛月,你要谨慎一点,别再让自己受什么委屈才好。”他安静地看她吃饭。良久,吐出一句。 她放下筷子看他,只想着她和他也是多年邻居,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像杜晓雷和他邻居女孩那样,也发展成恋人呢? “宋绍钧,你一直是我生活中一个很重要的人,我几乎已当你是个亲人了。每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你总在我身旁。这么多年来,我已习惯身旁有个你。” 她说话的同时也在努力找寻,找寻自己对他可曾有过心动的感觉。 没有。 以后会有吗?像杜晓雷和他女朋友那样? “我也很习惯听你说自己不如意的事,习惯在一旁安慰你。” “我安慰过你吗?” 他摇头,笑了。 “你看得出我什么时候难过,但你不曾安慰过我。” 她语塞。她与他之间的施与受关系,仿佛永远无法逆转。 “你很少难过。”想减轻罪恶感吧?她这么说。“你妈和你一道来我家,托我妈透过我继父的关系替你找工作的那次,你是不是很难过?” 她没忘记那天妈妈难得地对他母子二人表现出热情的一面。然而她很清楚,妈妈那种难得的热情其实含着十分强烈的优越感和自我膨胀的成分。宋家母子有求于她,这使她在某种程度上取得了心理平衡。 她能体会宋绍钧当时的心情。她和他母亲一起经历了被热情掩盖的轻视和冷淡。 “还好。已经过去了。”他说得淡然。 “我很庆幸你这份工作是自己找的,不是靠我继父的人际关系。”她一直怀疑妈妈后来根本没向她继父提那件事。 “葛月,不要怨你妈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嫁给你继父,可是她终归是你妈。”他语重心长,难得对她说了这么长一句话。 她看了他好久,叹气。 “也许你说得对。我想我不是怨她,而是替她感到悲哀。她的安全感可能已完全丧失在和我爸的那段婚姻里;而现在,她又把她一辈子的虚荣摆在和我继父的这段婚姻里。有时候,她的虚荣让我感到难堪。” “常常想替你介绍对象?”他笑得了然。 她也笑了。“她常常让我觉得自己未老先衰。” “她希望自己的女儿能赶快抓住一些东西,一些可以带来安全感的东西。” 她点点头,但不认同妈妈所谓的安全感。 “我爸虽不如我继父那么富有,但是也没让一家人挨饿过。”说起这个,她不由想起了杜晓雷辛酸的童年。“我爸有外遇在先,固然有错,但我妈不该把她和我爸的过去完全否定。她在外人面前口若悬河地数落我爸的不是也让我无地自容,”她渐渐激动。“他们到底相爱过,也有了我,如果他们的过去什么也不是,那我又算什么呢?” “别想这些了。” “宋绍钧,你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爱。”他为自己答得太快而感到难为情,脸微微泛红。“我——没说错吧?” “为了爱?”她似自语,当下就决定,如果杜晓雷再来找她,她要问他同一个问题。 “你会怎么爱那个跟你在一起的女人?”她再发一问。 “你是指我将来娶的女人?” “嗯。”她相信那是他对“在一起”的定义。 “我——”他低下头,好久才又抬头,俯仰之间,他好似储够了勇气。“我的理想是,尽我最大的努力,让她不必外出工作赚钱。如果她喜欢写作,那就写作,但我不要她依赖写作维生,我会担负起照顾她生活的全责。” 她不得不低头,在听见他这番露骨的话之后。 “你知道吗?小时候我也听我爸说过,他要努力工作,让妈和我活得更好。” “我跟你爸不一样。”从来他回话都不似今晚这么快。 “你妈可能在等你吃晚饭,你快下楼去吧。” “我刚才太多话了,”他赶紧站起身。“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看着他急步走出她家。 第三章 林玉婷打电话来向葛月查询了。 “哎,你很不够意思耶,原来你已经有男朋友了,干嘛瞒着我?害我浪费了那么多唇舌,绞尽脑汁找借口去说服安生,你是不是不甘愿我接收他?” 梆月一听就知道她已经放下心了。也好,歪打正着。想必是吴安生把当晚所见告诉了她。 “我跟他才刚开始,你非要说他是我男朋友也可以。我没主动对你提起这个人,是想如果我第三次被男人抛弃的话,可以不列入正式纪录。” “你不要这么悲观嘛。” “不是我悲观,而是被人抛弃会成为一种惯性,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她思索片刻后又道:“这个人很可能只是想跟我玩玩而已。” 林玉婷疑惑了。“那你还理他干嘛?安生说他看见你抱住人家。哎,是人家追你,还是你勾引人家?” “在花市里认识的,很正常的开始嘛。什么勾引不勾引的?” 梆月说着就回想起当日花摊前那个高大的身影。她必须承认,那天在花市里,她之所以驻足在专卖玫瑰的摊位前,是因为他站在那里。当时她就觉得有一种无名的力量吸引着自己,吸引着自己走近他。她无法不关心他的那些玫瑰。 “是吗?他是什么样的男人?” “还在了解当中,暂时无可奉告。”葛月忽地心起一念,想着就说了:“我会把我和他的故事写下来,也许你有机会看到书。” “不是才刚开始吗?有什么可写的?为了赚稿费,你还真是无孔不入。” 梆月没在意她的取笑。 “哎,我说写就写,你不要再跟我嗦了,时间就是金钱,你知不知道?下次再要我陪你电话聊天我可是要收钟点费的。” 林玉婷啐她一声,收了线。 梆月的灵感来了。她立刻坐回电脑前,敲进几句话: 海,呼吸着,一丝丝突起的光波与苍白的月相互嘲弄着,一只不知名的鸟无声地飞过海面。夜光中,海战栗了。 杜晓雷是那只鸟,她是海,她因他战栗。 就用这样的感觉做为故事的开头吧,她想。 有人按门铃。 “妈,又有什么事?”她不耐烦。 梆母带着责备的眼神进屋。 “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这叫母女连心吗?她在心中自嘲一笑。 “我几乎天天坐在家里,上哪里去交男朋友?”就算真有男朋友,她也不敢随便让妈妈知道,知道以后,要不了多久就会把人家吓跑。 “那你那天晚上从你陈叔叔家回来之后跟谁讲电话?还讲那么久?我一直打不进来。” “你忘了交代我什么?还是想责备我那晚没在陈叔叔的家人面前表现出很热络的态度?” 梆母重叹一声。 “你先告诉我,跟谁讲电话?” “一个朋友讲他自己的故事给我听,说是要提供我写作灵感。” “不务正业!”妈妈啐她一声。“你能不能找个像样的工作做?过一过正常人的生活?整天坐在家里,说是说你很忙,可是你忙了半天又能赚多少钱?女人最后还是要走进家庭的。” “你又想对我说,女人最后还是要靠男人?” 梆母有点尴尬。 “妈是过来人,不会害你的。你是我女儿,我怎么可能不为你担心呢?” 对于妈妈的陈腔滥调,她已麻木得没有反应。 “还有,”葛母继续唠叨。“你最好跟宋绍钧保持距离,说什么我也不会答应让你嫁给他。” “你讲到哪里去了?我跟他没什么。” “你觉得没什么,他觉得有。”葛母断然下结论。“没错,我知道他一直很关心你,很照顾你,你不知道他想什么吗?他在想,他迟早会感动你。你最好听进我的话,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你再这样天天坐在家里,不出去多接触一点人,我只怕到时候宋绍钧捡了便宜还卖乖,说他娶你还是做善事哩。” “妈,讲重点好不好?你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 “没有特别的目的,就是来突击检查一下。” “合格了吗?” 梆母轻叹。“你陈叔叔问你,要不要他替你介绍别的工作做。” “不要。” “你哟——” “妈,如果没别的事,我要工作了,你请回吧。” 摇着头,葛母离开了。 梆月暂将刚起了头的故事放在一旁。妈妈的话提醒了她,该写点能换钱的东西。杜晓雷的故事也只有一个开始而已。 那句“没,我没跟谁在一起”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里。他大概是还来不及对谁不忠就被人抓住了把柄,而且被拴得更牢了吧? 不需要沉溺在他的故事里,葛月告诉自己,还有其它故事可以写。 连续几天,除了宋绍钧例行的送便当之行,没有其他人打扰葛月。 她认真地写了不少字。但是当许多天没响的电话突然发出尖锐的声响时,她还是很紧张。 “在干嘛?” 她还没出声就听见杜晓雷的声音。她本能地走到窗前,路灯下没有他颀长的身影。 “在写字。” “开始写我的故事了吗?” “等你把故事讲完了我才要考虑写还是不写。” 讲完?他在心底一叹,自己的故事恐怕一辈子也讲不完。 他的沉默令她微怒。 “你是不是不想一口气把故事讲完?但是一点一点地吊我胃口又不知能不能讲到最后,所以你才接不上我的话?” 他不懂她话里的意思,但感觉得出她在生气。他不答径问道:“我在公司里,你可以过来一趟吗?” “为什么?” “为什么我还在公司,还是为什么要你过来?” “都为什么。” “财务部门在开会,我走不开;很多天没看见你,想你。” 情场老手果然渐露本色。但她没忽略流过胸中的那股不真实的暖流。 “好。我现在就出门。” “不,你在家等着,我派个人去接你。” “这样好吗?”她不想表现得受宠若惊。 他只回答:“你在家等着就是了。” 半小时之后,一个中年男人接她来了。 于是,她进了他的办公室,在穿过长长的走廊,在接受了象征窃窃私语的几道目光之后,她终于走近他。 “我是不是你的新秘密?”一见他,她就这么问。 “什么意思?”他从办公桌前站起,走向她。 “你那些还在加班的员工刚才一直在打量我,我想他们大概认为我是他们老板的新女人。” “不是每个当老板的人都喜欢拥有私情。你小说写多了,有职业性幻想。”他笑笑。 “是吗?那我的身份是什么?对你而言。”她问得挑衅。 “女朋友。” 她认真地看他,发现他的确有她笔下那些男主角具备的自信,也察觉出自己的怦然心动。 她不语,任他拉着她走向他的总经理宝座,任一颗心为自己刚被赋予的角色而震动。 “你坐这里。”他按她坐下,自己则坐在办公桌沿。 “我一辈子也当不了总经理,我也没想过。”她仰头看他。 “我只是让你体会一下我坐在这个位子上时的心情。” 她感觉得出他话里有话,但不知他想表达的是什么。 “你想把我带进你的故事里?” “你已经在我的故事里了。”沉吟片刻,他又道:“那天在花市里,你留给我很深刻的印象。” “因为我不买花,却在花市里流连?” “不是。我见过的女人很多,但是从没为谁牵挂过,那天你下车之后,我发觉自己开始为你牵挂。” “哦?”他不急不徐的口吻和恳切的眼神使她相信了他的话。但她怀疑自己能在他的故事里存在多久,应该只是一段小插曲吧? “那我跟你那个邻居女孩,谁才是故事里的女主角?” 凝视她的双眼,他很久没给回答。 她不想追问,只在心中自问:她有多少能耐可以跟这样一个高手过招。他已经在暗示她,迟早她是会被抛弃的。 “哦,忘了告诉你,我去了趟香港,昨天夜里才回来,我带了样礼物要送给你。” 说着他就到贮物柜里拿出一个购物袋,递到她面前。 “拿出来试试。” “什么东西?”她接过袋子,但没立刻打开来看。 “皮衣,女款。”他指了指她身上那件皮夹克。“你这件是男款,很旧了。” 他在暗示她的穿着配不上他的身份吗?她适才生出的怒意又添几分。 “这件皮衣是我爸的,我要他别带走,留给我做纪念。我已经穿了好几个冬天,一个冬天送洗一次。所以,它不但很旧,还很脏。大概要再过一个月我才会送洗。”停了停,她又说:“我出门前在身上洒了很多香水,所以你闻不出我的酸味。” 她出门前的确洒了香水,宋绍钧很久以前送给她的那瓶,除了自然挥发掉的部分,她其实没用过几次。此刻,她后悔自己在出门之前做了这样一件愚蠢的事。 他还在尴尬之余,她霍地站起身。 “你用力吸鼻,闻闻看吧。”她上前一步,身体离他好近。 他不进不退,没有任何动作上的反应。 “葛月,我没别的意思,你别误会。” “皮衣是昂贵物品,我不能收。” “你错了,能用钱买到的东西都不值钱,但那是我的心意,我逛了好久的商店街才选中的,你连看都不看一下吗?我猜你会喜欢我选的款式。” 他诚恳的态度令她稍稍释怀。那句“能用钱买到的东西都不值钱”再度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她该沉住气,继续听他的故事。 她深吸一口气,取出袋里的皮衣。 丙然,只消一眼,她知道自己很喜欢。这算是他了解她吗? “试穿一下吧。”他接下她手中的新衣,意在要她月兑下旧的。 她换上新衣。 “你看,大小罢好。”他很兴奋。“喜欢吗?” 她点头的同时不禁想着:是他本来就能目测出一个女人的尺寸,还是那一夜她主动投怀送抱让他模出了她的尺寸? “别急着月兑掉!”他急切地阻止她月兑下皮衣的动作。 不解的她才刚抬眸,他便伸臂拥住她,紧得让她不得不数着他的心跳。 如鼓的心跳教她更不解了,情场老手连心跳都能控制自如吗? “不要拒绝我的心意,好吗?”他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她拒绝遇你吗?”不自觉地,她将头埋得更深。“当年你为她去偷钱,她却拒收你的心意吗?” “不,她收了,也买了毕业纪念册。” “我身上这件皮衣能换几本毕业纪念册?” “现在的币值跟当时不同,我也懒得换算。”他答的同时,心情变得沉重莫名。当年买毕业纪念册的钱是他偷来的;怀里这件皮衣,算不算是他用偷来的钱买的? 不算偷的吧? 往事在他胸中翻滚了起来。 “你怎么了?” 她就是察觉得出他的异样。没错,她对自己说,她已经在他的故事里。 吻是他的回答。 苞接受皮衣的过程一样,她先是拒绝,带着恼火地拒绝,然后又莫名其妙地接受了。 吻来得急,去得快。他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这才将她整个人松开。 “你不是说财务部门在开会吗?为什么你可以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她已从刚才的激情中退出,决定继续保护自己。虽说他也有她笔下形容过的那种令女人为之销魂的霸气,但她没打算迷失在那里头。 “你到之前,会议已经结束。” “把我骗到你办公室里来的目的是什么?为了可以在一个绝对隐密的地方吻我吗?” “不要冤枉我,吻你不是我计划中的事,我的确只是想让你看看我工作的场所。” 他的口气依然诚恳,但“计划”二字听得她很不舒服。 “吻,我能配合,但是参观工作场所这部分,我恐怕无以回报,”她悻悻然道。“我的工作场所就是我那个猪窝。” “我住饼比猪窝更脏更乱的地方。”他回一个笑,带点凄凉的笑。“改天我能去参观你的猪窝吗?” 他已有登堂入室的计划了吗?她不置可否。 “我该回家了。” “好,我交代一些事之后就送你回去。” 今夜他没有讲故事。 连续几天,葛月还沉浸在和杜晓雷的拥吻里,晕眩的感觉不曾一丝退去。 所以,当门铃叮咚响起时,她差点跳了起来。她怀疑自己真的很怕突如其来的声响。 “我来突击检查。” 杜晓雷的面孔和声音同时出现在她眼里、耳里,皆如春风,暂时吹走了她的恼怒。 “进来吧,参观我的猪窝。”她掉头往客厅走。喜他的突然出现,也恼他好几天不跟她联络。 “很温馨的猪窝。”他径往窗边走,往下看了看,仿佛要找出自己曾伫立过的位置。 “下次请你先打电话知会我说你要来。”她倒杯水给他,他这才坐上沙发。 “给你收拾猪窝的时间?”他喝了口水,笑了笑。 “我从不收拾,否则我妈来了就找不到骂我的理由。”她也坐下,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我想收拾的是心情。” “有什么好收拾的?” “我们对彼此都还停留在伪装的阶段。我还无法用稀松平常的心情面对你的突然出现。” “这是你的说法。”他似不敢苟同。“我只觉得奇怪,为什么你从不主动打电话找我?” “除了拿字去换钱,不得不跟给我钱的人联络联络,我很少主动打电话给别人。” “不希望有人了解你吗?” “没有人了解自己有什么可悲的?很多人其实是这样活着的。人跟人之间,总是因为不了解而渴望亲近对方。但是了解之后又怎么样呢?大家不是都说‘因误会而结合,因了解而分开’吗?等你被了解自己的人伤害之后,再告诉自己说,其实不被了解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吗?” 她月兑口说出自己曾在小说里使用过的句子,没想到换来他感慨的一声长叹。 “我的确是因为希望你了解我而亲近你,你不也因为希望了解我才亲近我的吗?”他困惑地甩了甩头。“你是在预言,我们会因为彼此了解而分开?” “矛盾。” 他一愣。“什么事矛盾?” “你刚才说的都是希望我了解你的话,你并没有提到你想了解我。” “你不觉得自己也很矛盾吗?”他又甩了下头。“我亲近你,自然就能慢慢了解你,而你刚才说得好像你一点也不希望有人了解你。” 她无话可以反驳。 “你会伤害我吗?” “我不会。”他答得迅速而肯定。“我再也不会伤害任何人。” 又见弦外之音,她听出来了。 “既然你来了,那就继续讲故事给我听吧。” 沉吟片刻,他说“好”,接着就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不介意我在你家抽烟吧?”他已取出一支烟。 “介意。”她抢下那支烟。“你没试过戒烟吗?” “认识你之前我早就戒了。从花市出来,送你回家之后,我才又开始抽烟的。” “你是说我害你做坏事?” “抽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坏事,伤害最深的是我自己。”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那天你一下车,我就开始为你牵挂。为了摆月兑这种牵挂,我才决定去买烟来抽。” “那现在呢?你还为我牵挂吗?” “嗯。”他点点头又说:“好吧,我答应你不再抽烟就是了。” “开始讲故事吧。” “上次讲到偷钱买毕业纪念册,对吗?” “嗯。” 他往椅背上一靠,似乎想让心情随着姿势放松,此刻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她国中毕业那天,递了一封信给我。那大概可以算是情书吧。” “写了什么?” “她写了谢谢我替她达成了买毕业纪念册愿望的话。” “就这样?” “嗯。” “那你为什么会认为那是一封情书?” “这辈子到目前为止,我只收过这封信,还是不经过邮差的。除了你以外,惟一和我有过牵连的女孩子只有她,所以我当那是情书。” “有过”牵连?她不知这样的用词是不是出于一种口误。 “还留着那封信吗?” 他摇头。“我的心思不细腻,看完随手一放,早就不知道到哪去了。” “后悔吗?没收着那封信。” 他想了好久才看着她说:“该记得的我永远也忘不了。” 她听得有些心痛。不知是为他痛,还是为由自己痛。不管怎么说,她此刻的心痛是因他而起。 她想起自己曾在书里写过的一句话:当一个女人为一个男人感到心痛时,这个女人已经爱上这个男人了。 写这句话的时候,她一点也没料到,自己有一天要亲身经历那种感觉。 她爱上他了吗? “她考上理想高中,我在一年后也毕了业,考不上公立学校,家里也没钱供我读私立学校,于是我开始工作。” “做什么?” “当然不是什么像样的工作。我爸那时候刚考上货车驾照,替人家开大卡车,我就跟着我爸的车,当搬运工。” “卡车司机的收入还不够供你上学吗?” “我爸还有债要还。”他苦笑。“他认为我反正不是块读书的料,不如早点工作赚钱。” “她读书,你工作。后来呢?”葛月把故事重点拉回男女主角身上。 “每天晚上她都会找我讲讲话。她讲学校里的事,我讲工作上的事。”他停下看她。“那时候,我和她都很快乐。” 他嘴角泛现的一丝笑意令她心中泛酸,虽然他提及的这种快乐还不意味着特别的意义。 “这种快乐的日子维持了多久?” “到她高三那年。和她相依为命的爸爸过世了。” “成了孤女?” 梆月暗忖着这样的身世的确很女主角。比起杜晓雷故事中的女主角,她的身世的确太一般了。 “嗯。她辍学,也开始工作。” “好可惜。” “我要她复学,一年之后。” “你供她继续上学?” 她又有不平。她还在这里巴望着能在他身上榨点题材,写字换钱,养活自己哩。 “嗯。我多做了好多工作。当然,都是出卖劳力的工作。我要她继续读书,要她上大学。” “你自己家也不富裕,这样帮她,你爸妈没意见吗?” “我小学六年级那年,我妈就跟别的男人跑了。我爸只管赚钱,我和姐都没饿死就好,他不太管我,也不知道我赚多少钱,只要我不开口向他要钱就没事。”他说得平静。 “你继续工作,她继续上学。”她点点头。“然后呢?你们又快乐了吗?” “她上大学之后没多久,有一天突然问我说,她跟我算不算情侣。” 她屏息。他接了下去:“我头一次脸红,我回答她说,我不配做她的情侣。” “她呢?什么反应。” “她说她决定一辈子都要跟我在一起。” “于是你们正式开始谈恋爱?” 他又想了好久。 “我不会形容当时的感受。我只想一直保护她,像个男人一样地保护一个女人那样。我只想努力工作,让她将来能过好日子。” 这话她听得好耳熟。爸爸对妈妈说过,宋绍钧也对她暗示过。 杜晓雷对他的女朋友说过。 那就是爱吗? 他的行动电话突然发出声响,他朝她抬了下手,她才发现自己忘了吓一跳。 他只对着话筒说了句:“我现在很忙,晚一点再回电给你。” 她只在心里追究那个“你”是男是女。 他才想对她说话,门铃响了。 她朝他抬抬手。“没事,我去开门。” “妈。”碍于客厅里还有个杜晓雷,她没说“又来干嘛?”,免得激起妈妈的骂兴,她不想在杜晓雷面前丢人。 “什么人在里面?”葛母狐疑地、快速地钻进屋里。“有客人哪?”她发现他了,开始一阵打量。 “杜晓雷,正在讲故事给我听。”葛月连忙对妈妈解释,边不安地看着他。“我妈。” “伯母你好。”他表现得很从容。“我来看看葛月,顺便聊点事情。” 梆母锐利的眼神扫过他一身不凡的穿着之后,态度立刻缓和下来,看了他递上的名片之后,几乎是眉开眼笑。 “请坐,请坐,不要客气。”她自己也坐下,葛月倒茶去了。 杜晓雷可能是出于一种商场上的习惯,也可能是想避免妈妈小觑他,所以才递上那张印着他高级身份的名片吧?葛月的心情忽变得沉重。 “妈,茶。”放下杯子,她就一直杵着不动。 “伯母,你一定有事要找葛月,我看我就不再打扰了。”他察觉出这对母女的相处并不融洽,未免替葛月制造困扰,他起身告退。 “不急,”葛母立刻以手势要他坐下。“你一定是个大忙人,既然难得有空过来看看葛月就别急着走。唉,我这个女儿很孤僻,没几个知心朋友,你偶尔来陪陪她也好,顺便替我开导开导她,要她改行做别的。整天有一点没一点地写,能写出什么东西?就她那两下子,能有什么出息?女孩子迟早是要嫁人的,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都快把我气死了。” “妈,”葛月出声打断妈妈的喋喋不休。“你有什么话要交代我吗?” “没什么要交代的,”葛母脸上仍洋溢着难掩的兴奋。“只是来看看你好不好,既然杜先生在这里,那我就回去了。你爸还在家里等我呢。” “你爸”二字听得葛月火冒三丈,她知道那是指她的继父。有什么好掩饰的?妈妈怕她嫁不了屋里这个身份不凡的男人吗?因为他比她继父更有钱吗? 母爱真是伟大,妈妈不介意女儿嫁的老公比自己的老公更富有,因为女儿的成就将是自己虚荣的延伸? 杜晓雷看见葛月愤怒的表情持续扩张着。 “伯母,我还是回去好了,不如我送你一程。” “不,你不必多礼,我的车就在楼下等着。”葛母的话在葛月听来还是炫耀。“喔,对了,我刚才在楼下看见一部宾士车,以前没看过,是你的车吧?”她说着便朝门边走。 满街都是宾士车!梆月在心中狠咒。不明白妈妈为什么喜欢看她无地自容。 “妈,你可以走了,要不然‘我爸’会很着急的!” “碰”的一声,她关上门,把妈妈的音容隔在门外,而她的双眼已潮湿不堪。 一只手无声地搭在她肩上。 “转过来。”他低声道。 “不要。” “转过来,我知道你很难堪。” “知道我很难堪为什么还要我转身?” “你的难堪是因为我。”他的手一使力,她被扳过身。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妈,她的态度令我难堪。” 不再与她争辩,他托起她的脸,吻去她难堪的泪水之后就离开。 他的故事又中断了。 第四章 “咦?你什么时候去逛街啦?”宋绍钧又送便当来给葛月。看着她身上的新皮衣问道。 “朋友送的。”她接过袋子。 “那个男的?” 她点点头。 “你们开始谈恋爱啦?” “嗯。”她觉得看起来是。“现在进行式。”忽地她又觉得自己身穿皮衣坐在屋内是一件可笑的事,今天一点也不冷。 “有什么要向我报告的吗?”他难得一回故作轻松。 “暂时还没有。”想了想,她补上一句:“也许等它成为过去式时,我才会向你报告。” “过去式?”他纳闷不已。 她又点头。“我有随时被抛弃的心理准备。” “为什么?他不好吗?”他有些急。“如果你那么没有安全感,那就不要跟他谈恋爱嘛。” “你不是一直鼓励我,有机会谈就谈吗?我大学时代那两段早早夭折的恋爱也是在你的大力鼓吹下才谈的。”她苦笑。“你说不谈会后悔。” “是呀,不谈你怎么知道后来会分手。” 这话仿佛在预言她这次恋爱也不会得到善终,她听得颇为光火。 “你自己呢?怎么不去谈个恋爱?看看会不会分手。” “我——我一直没遇到合适的对象。” “所以就一直守在我身旁,等着我给你安慰女孩子的机会是吗?” “我没那个意思,你不要生这么大的气好不好!” “我——”她终于发现自己太激动了。“宋绍钧,对不起。” “没关系。”他松了口气。“你赶快吃饭吧,我回去了。” 她相信自己不曾对宋绍钧说过安慰的话。刚才她应该安慰他几句的。这个男人一直存在于她的生活里,而且是那么理所当然地存在着,她不否认当自己有不如意的事时,总会想到去找他,虽然他一向只听不说,安静得让她不禁要怀疑他在想自己的事,根本没在听她讲话。但她确定他是体贴的。两家妈妈曾有过争吵,那一吵之后,宋妈妈虽没迁怒到她身上,但对她的态度明显地变得冷淡。所以宋绍钧没敢开口要独居的她上他家吃晚饭,总是在下班后替她带个便当回来。 想起这此事,葛月认真地吃起他买回的便当。 夜正寂寥时,她的门铃响了。 “果然是你。”打开门,她的双眼顿时生辉。 “你有预感我会来?”杜晓雷笑着随她进屋。 “嗯。今天我一整天都穿着这件皮衣,所以我猜按铃的人是你。” 他很感动地看了她好久。 “想我了?”他拥她入怀。 “嗯。”她轻点了下头,眼眶发热。 在他的唇就要触到她的之际,她问:“来讲故事吗?” 他边吻她边问:“还想往下听?” “我们之间的联系,靠的不就是这个故事吗?” “如果你不愿意听,我随时可以停下来。但是我们之间还是会有联系。” “这种联系可以维持多久?”她还回应着他的吻。 “你要多久就多久。” 这是一种很有保留的回答,不仔细推敲的话,她会以为那是天长地久。 她不得不承认他回答得很技巧。 “如果我要很久很久,你做得到吗?” “看你。” “为什么这么回答?” “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她很意外。“哪一点?” “你无瑕。” “是吗?那我以前的男朋友为什么要跟我分手?” “他傻。” “你好像把提出分手的主动权留给了我。” “嗯。”他没说是因为怕她提出分手的要求,才刻意放缓了说故事的进度。一度他也想过不再对她往下说,但他渴望为自己解开心中的结。 她一点也不为自己得到这种权利而感到高兴。如果分手是他们的最终命运,那么谁抛弃谁就不再重要了。 “你一度也把这种主动权留给了她吗?” “我没对她说过这种话,”他的眼神忽变得黯淡。“但分手的确是她提出来的。” 她不做任何臆测。 “我们开始吧,你讲,我听。” 他随她坐上沙发。 “我跟她第一次约会,是一起去看了场电影,看完之后就直接回家。路上她告诉我说学校里有人想追她;我大概是自卑心作祟吧,立刻就回她一句,说我同事也想替我介绍女朋友。” 她学他那样轻笑一声。 “我和她都是在乡下长大的,感情的表达方式都很含蓄。她很快地就又告诉我,说她不会接受别人的追求,我也就跟她说,我不会交别的女朋友。” “算是你们对彼此的承诺?” “算吧。”他点头。“她问我,等她大学一毕业就跟我结婚好不好,我说不好。” “为什么?” “那时候我就快去当兵了。我存的钱刚好勉强供她再读两年书,我退伍之后,愁的是她最后一年的学费,哪有钱结婚?”他顿了下。“我把理由告诉她,然后她就不讲话了。” “她读大学的时候打工赚钱吗?” “当然。我们别的不缺,就是缺钱。” 靶伤的气氛使他们不约而同地看着对方。葛月接着将目光移至他的手。她早就注意到那双手是做过长时间粗重工作的人才有的。 她拾起一只,覆在自己的手掌上,用另一只手摩挲着。“你真的吃过苦,我相信。” “所以我从不抚模你的脸,”他的眼底掺着自卑的怜惜,对她的怜惜。“我怕伤了你的皮肤。” 她拉住他的手,让那粗糙的掌心贴住自己的脸。 “模我,我要体会你模我的感觉。” 手被她拉着在她脸上来回蹭了两下之后,他开始抚模那柔细的肌肤,好轻好轻。 “今天就讲到这里。现在我只要你吻我。”她把唇凑上他的。 轻吻的确无比珍爱,她告诉自己该相信他是真心的。 然而,行动电话响了。 “不要接!”她搂紧他。“不要接!”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她不喜欢。该问他知不知道是谁打来的?该问那人是男是女?该问那人是他故事里的“她”吗? 他在内心挣扎,她感觉得出来,因为他吻得不再专心,虽然他没接电话。 “够了。”她推开他。“你吻得够久了。” 他真的就停住吻,她难掩失望。 “你回去吧。”她隐约感觉得出,他很想立刻回电话给刚才打扰了他们的人。 他没说什么,深深地看她一眼便离去。 梆母一听女儿接起电话就说:“妈本来想过去看你的,又怕杜先生在你那,所以决定打电话问你几句就好。” “问吧。”葛月吐了长长一口气。 “你跟他到什么程度了?快跟妈讲。要我出面的话就提前告诉我一声,我跟你陈叔叔也好准备准备。” 不用看她都能想见妈妈那种自鸣得意的表情。有时候她倒宁愿妈妈像爸爸那样,组了另一个家就不再跟原来的家有牵扯。 “妈,你少管我的事,我跟他还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吗?妈是过来人,那天我一眼就看出他对你有意思,就算你们现在还不是我想的那样,但是应该也快了。你呀,别摆什么高姿态吊人家胃口,这年头好男人不多,有了机会就要把握,错过一次也许一辈子就不再有机会了,妈的话你听见了吗?” “嗯。”她要死不活地应了声,只求妈妈立刻停止炮轰。 “你干嘛讲得这么遮遮掩掩的?屋里有别人吗?谁在那里?是杜先生吗?” 梆月很想摔电话。 “是,我是跟他在一起,你可以挂电话了吧?” “你先要他听电话,我有话跟他讲。” “你想讲什么?” “随便讲几句,要他有空多来陪陪你。” “如果如果我跟你说,屋里的男人不是他呢?” “喔,那我就告诉那个人,说时间不早了,他可以回自己家去休息了。” “妈!我屋里没有其他人,我是受不了你,想打发你赶快挂电话!” “你——” 她摔上电话。 电话再响,停了又响,第三次响起,她接起后直接把话筒放在小茶几上就走开。 十分钟之后她才回头拾起话筒来听。 线路是通的,却没有声音。 “喂——”她出声。 “为什么现在才理我?” “是你呀,对不起,刚才我以为是我妈打来的,所以——”她被妈妈气得忘了杜晓雷也可能打电话来。 “我现在有空讲故事,你有空听吗?” “有。你在哪里?” “不在你家楼下。” “喔。”她失望,所以没发现他答非所问。“你讲吧。” “我入伍了,后来。” 他开始讲故事,属于他的气息和过往立刻包围了她。 “等等!” “嗯?” “我有疑问,你当兵那两年里,她没写过信给你吗?”她一直是专注于故事的,没忘记他说过只收过一封信的事,而这一点疑问是她允许自己提出来的。 “没有。” “那她去看过你吗?” “也没有,我休假回乡下时我们才见面。” “你没要她写信给你吗?” “没。我没想过要她写信,我自己也不爱写信。她的文笔一定好过我很多,我觉得她不写信给我,对我来说反而比较好。” “那——”她能体会他的难处。“那两年里,你们的感情靠什么维持?你想过她有可能爱上别人吗?” 他沉吟片刻后才答道:“一个人的时候确实也想过。我一个星期会打一次电话给她,告诉她一些部队里的事,还有,我很想念她。她也都说她想念我。所以我觉得她应该没爱上别人。” “你想过没有?那时候。”她知道自己的问题也许将伤害他,但她忍不住,“也许你要说我现实。可是你想过吗?她是个大学生,而你当时的学历只有国中毕业的程度,你们的思想能沟通吗?你们有共同的语言吗?” 他沉默了很久。 “我伤了你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其实刚才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给他一个迟来的提醒,似乎经过她的提醒,他和她的故事在那个时候就会结束。她忘了自己也有一张大学文凭,而他可能到现在都没有。 “是不是只有在小说或电影里,两个学历悬殊的人才有可能相爱?”他平静的口吻不似受伤。 “对不起,我没有轻视你的意思,一点也没有,我只是——” “我知道。”他温和地打断她,没把自己在退伍后的第二年,也就是“她”毕业的那年,考取斑工夜间部,半工半读地完成了又一阶段学习的事说出来;虽然他后来又补习了很多实用性课程,但他学历不高终究是事实。 “怎么不接着讲?” “今天就讲到这里吧,我有点累。” “你生气了。” “别多心,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我是真的有点累。” “好吧,那就下次再讲,你休息吧。” 她才讲完就听见话筒里传来的干扰声。 他又用行动电话跟她讲故事? “行动电话快没电了是不是?”她问。 “嗯。”他轻笑出声。“所以才说今天讲到这里。” 她笑着与他道别,却想不通他为什么不用家里或办公室里的电话跟她讲话。 梆月写了一阵子短文,因为那可以使她的情绪不必沉溺在文字里太久。走进杜晓雷的故事之后,她已没有太多的情绪去架构长篇故事。 杜撰故事时,她一向偏爱那种胸中有血心头有伤的男人。是否站在花摊前那个高大的身影,将她心中偏爱的形象具体化了? 杜晓雷的故事她只起了个简短的开端,其后她便写不下去了。她愈来愈肯定,自己在第一次看清楚他的面孔时,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甚至有一种预感:她和他之间可能会一起度过一段很长的时间,花市里的邂逅仅仅是一个开始而已。 短短的,断断续续的,她已完成了几篇短文,也陆续送出去换钱了。 她写了篇“母与女”,讲的是她和妈妈之间不甚愉快的相处;写了篇“不可靠的男人?”,讲的是她爸爸;写了篇“谁在敲门?”,讲的是她和宋绍钧多年不变的邻居关系。 今天她想写一篇有关自己和杜晓雷的相识,她准备将未开始的这篇短文定名为“遇到我的爱”。 原来爱上一个人,一个男人,是这么容易的事。她信了自己塑造出来的那些女主角。 无法开始,她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谁在敲门?她在心里问了之后便笑了出来,不按门铃的人当然是宋绍钧了。 “今天加班啦?”她开门。 宋绍钧递上便当。“嗯,饿了吧?比平常晚了两个小时。” “饿不死的。”她笑笑。 “我可以进去跟你讲几句话吗?” 她欠身让他进屋。 “有事啊?”她请他坐沙发,自己则在饭桌前坐下,打开便当盒就要动筷子。 “我们公司里有个女的,跟我讲了好多她的事。” 他就这么停了,一脸苦恼相令她莞尔。 “她喜欢你。” “你怎么这样讲?”他有点赧。 “喔,对不起,我有职业病。” 她笑着说抱歉的同时也在心里自问,小说里最常出现的情节也常在真实生活中发生。究竟是生活给了作者想象的空间,还是因为市面上这类小说多如牛毛,这类小说的读者也为数众多,所以当人们遇到类似状况时,便自然而然地模仿了小说的情节? 是这样吗?那杜晓雷和她之间呢? “继续讲。”她继续吃便当。 “前几天,”他看着她。“前几天一个晚上我就想上楼来找你,告诉你这件事。” 她扒了两口饭还听不见下文,于是抬头问:“然后呢?为什么没上楼来?” “我才出门就看见那个男的在二楼到三楼的转角处,拿着行动电话在讲话。我……我不是有意偷听,但是我听了两句就猜出他是在跟你讲话,所以我又回屋里去了。” 她放下筷子。 “你生气啦?” “喔,没有。”她是不高兴。难怪那晚杜晓雷说他不在她家楼下。为什么近在咫尺,他却宁可不见她? “葛月,你一直没告诉我,那个男的叫什么名字。” “杜晓雷。” 宋绍钧的话提醒了她,杜晓雷也一直没把“她”的名字告诉她。 “他看见你了吗?” “可能没看见我的人,只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 “喔。你快讲你自己的事吧。” “我那个女同事说她少女时代喜欢过一个男孩子,是她的邻居。她家后来搬了,搬走五年之后,为了某些原因,一年前又搬了回去,她发现自己还是很喜欢那个邻居,可是她不好意思对他表白,只敢像普通邻居那样与他相处。半年前,她伤心地发现他有了女朋友,最近又听说他要跟女朋友订婚了。” “喔。” 她审视了宋绍钧片刻,料他还不至于会捏造这样一个故事来影射自己和她之间的关系。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句话。 “你干嘛这样看我?” “你有没有问她,为什么愿意把这些心里话告诉你?” “没有。” “那你找个机会问问她。” “问她什么?” 她“唉”了一声,不好意思骂他笨。“就是问她是不是觉得你善良、体贴、可靠、忠实,所以才愿意把心事说给你听呀!” “这样问不太好吧!”他搔头。 “宋绍钧,你现在就回家去,然后对着镜子反复练习这句话:‘你为什么肯告诉我这些?’练到自己觉得满意了就去对她说,然后再来告诉我,她是怎么回答你的。” “喔,那我回去了。”他沉重地走出她家。 梆月继续吃便当,心想也许她该先写宋绍钧和女同事的故事。 “……大学毕业之后,她很快地就找到一份收入还不错的工作,我的压力也因此减轻不少。” “她找到什么样的工作?” “她是学企管的,在一家贸易公司当普通职员。” “嗯,接着讲。” 杜晓雷接着就提到自己半工半读的事。 “我毕业之后,她问我,我们可不可以结婚了,我说还不可以。” “为什么?你们两个都有收入,维持一个家庭并不是难事。” “我跟她说,等我赚够了钱才要跟她结婚。”他停下,轻咳一声。“她的工作地点在台中,住的是跟人家合租的房子,我想等自己存够自备款,在台中买到合适的房子之后再结婚。当然,我也希望自己能在台中找到工作。我换工作比她方便。” “她同意了吗?” “她很生气。虽然她没反驳我的意见,但是我感觉得出她是很生气的。她是那种生了气也不会说重话的人,只是眼神会变得很冷,那种让人害怕的冷,仿佛她可以跟人家同归于尽。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这种眼神。” “同归于尽”四个字教葛月倒抽了一口气。女主角的个性至此才略见端倪。 “之后呢?你们的感情产生了变化吗?” “很难有什么变化。”他笑,带点苦涩。“我们之间一直是很自然的,快乐也那样,别扭也那样。外人也许根本感觉不出我们是情侣关系,可能还比较像姐弟或兄妹。” “你们的事你爸和你姐知道吗?” “后来知道了。不过他们并不很注意。我是男孩子,我爸不太管我的事,我姐也没太多时间理我。” “你认为要先有房子才能结婚?为什么这么坚持?” “我想这是我身为一个男人的自尊心作祟吧?我要靠自己的力量赚到一间可以供妻儿栖身的房子。我要确定自己有这种能力之后才要成家。我不希望我的太太有一天弃我和孩子而去,原因是我没有自己的房子,是我没有能力供他们过像样的生活。” 她懂了。他的母亲是这样走出他的生命。 “她知道你的想法吗?” “我说了,她表面上也接受了。” 话筒里传来干扰声。 她直觉地开了门,朝楼梯转角望了望。 他就在那里,于是她挂断电话。 “进来吗?”她问,然后看着他踏上阶梯,走向她。 他随她进屋。 “有什么不同吗?门里门外。”她再问。“刚才你想象出我的表情了吗?是什么样子?告诉我吧。” 他关门,转身就拥她入怀。 长长的电话线缩短成零距离的此刻,她是晕眩的,但不知是晕眩在他的怀抱中,还是晕眩在他的故事里。 他的故事如一艘船,她已在船上。几乎是义无反顾地,她早早跳上了船,船已航行在海上,不论船将行至何方,她都难再回头。 她在享受一种致命的危险感觉。 他此刻的心跳是如此强烈,因为靠她如此近?抑因为他还沉溺在自己的故事之中?但他刚才在电话里的声音是那样平静。 他捧着她的脸问:“刚才你也是这个表情吗?” “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表情?” “充满关爱的表情。” 语罢他立即吻住她,以同等的关爱。 第五章 “妈,你不要这样子好不好?我干嘛要安排他跟陈叔叔见面、吃饭?” 梆月跟妈妈见面不到一分钟就为之气结。林玉婷不再烦她,吴安生也不再骚扰她,只有眼前跟她有断不了血缘关系的妈妈有事没事就来找她麻烦。 “我知道他跟你一直还有联络,你别想骗我,”葛母声如洪钟。“你的电话经常在晚上占线,有一次我本来是想上来的,看见他的车在楼下我又掉头走了。别告诉我说你跟他没什么。” 她不想回话,憋着气杵在妈妈面前。 “讲话呀,告诉我,你对他了解多少?他的背景你都查清楚了吗?”葛母一副替女儿把关的姿态。“看得出他的条件很好,不过我想他的历练不浅,你一定要弄清楚,他是不是只跟你交往,有没有离过婚,有没有孩子什么的。这种条件好的男人会看上你,你不得不谨慎一点,如果没什么问题就别让他跑了,知道吗?” “妈,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你不要再讲了好不好?就算我求你好了。”她只能摆低姿态请妈妈打道回府。 “要我走也可以,不过你得给我一个交代,过两天我还会过来。” 她送走妈妈之后,深刻的挫折感立时包围了她。 的确,她对杜晓雷的了解并不深刻。所有世俗眼光里她应该知道的,她都不知半解。 她只去过他的办公室,没去过他家,他也没邀过她;除了那顿日本料理,他们没有一起吃过饭;除了在花市里的偶然相遇,他们没有过约会。 他找她的时候,她都等在那里,只是这样。 她甚至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单身身份,只记得他说过,她的身份是他的女朋友。 所有的问题她都可以开口问他,但她只愿等他一点一滴对自己透露,他若不说,她就不问。 她在玩火,她在感受与他彼此相连的痛楚。她愿意在深夜为他数着伤痕,愿意透过这种痛楚去感受他的存在,爱情的存在。 她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怀疑他是个情场老手,也许在那同时她已爱上他了。 爱能销魂,爱也伤人。她有受伤的感觉。 电话铃铃作响,她一点也不害怕这突起的声响,只是这声响令她立时泪如雨下。 “喂——”她哭出声来。 “怎么了?你不要紧吧?” 杜晓雷的声音使她泣不成声。 “别哭了,我马上过来看你。” 他已挂断电话,她还对着话筒哭泣,直到“嘟嘟”的声音变得刺耳时,才记起要放下话筒。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等到门铃声。 “怎么了?受了什么委屈?”他一进门就拥住她。 “你有太太吗?”她抬起泪眸,问得忐忑也无奈。她决定只问这个,但不知自己听到答案之后,能不能对他做出取舍。 “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 “回答我!” 她判断不出他的眼神是否闪烁,因她的问题已让自己的视线更加模糊。 “没有。”他断然答道。“我没有太太,从来都没有过。”凝视她的双眼,他问:“为什么问得这么情绪化?谁跟你说了什么吗?” 她埋首在他胸前急摇。泪水已掺进一丝喜悦,一丝释然。 “我好矛盾。” 他推开她一些,替她擦去眼泪。“矛盾着要不要我接着讲故事?” “你知道我的感受?” “我说过我随时可以停下来,如果你不想接着听,那我就不说了。” “可是你也说过你有对我倾诉的。” 他笑了笑。“你就当那是我接近你的借口好了。” “你是说你欺骗了我?”尽避这是他惟一对她说过的情话,她仍作佯怒状。 从来她都不喜欢自己笔下形容过的,那种在异性面前展现娇羞的女子。她认为那种非常女性的娇羞背后,其实只是一种欲擒故纵的心态。 此刻她也娇羞。她对他有欲擒故纵的心态吗?她判断不出,也许爱情已降低了她的智商,她只知道自己此刻流露出的娇羞是出于真情的表现。 “我不会欺骗你。”他的口气依然肯定。 她点点头,不再问他更进一步的问题。咄咄逼人地盘查他根柢的行为本身,就足以破坏与他之间的感情,不论他的根柢为何。 “我相信你。你相信我相信你吗?”她亮起眼眸。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相信我。”他虔诚的、感动的气息吹在她脸上。 “我还是要你讲故事,现在。”她拉他坐上沙发。“不过我要你讲你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 “嗯。有趣的、伤心的,随便什么都好,多讲一点。今天不赶进度,我想复习旧的,地毯式的。” 他笑了笑,感觉得出她已开始排斥故事中有关“她”的部分。 “你当学生的时候一定很用功。” “你不用功。” “对。” 他开始回忆。 他提起自己小时候对父母之间相处情形的记忆。他对这部分的所有记忆只有“争吵”二字。 “‘贫贱夫妻百事哀’,说得真是一点不错,是不是?”讲述了许多细枝末节之后,他感慨地问。 “我的家境不算贫贱,可是我爸妈这对夫妻后来差不多也是‘百事哀’。”她苦笑。“我爸有外遇的事在我家曝光之后,我爸妈无一日不争吵。有一天,我妈发了狠,把当年我爸写给她的情书全拿了出来,准备烧个精光。还拉着我陪她一起,她要我看过每一封信。我是带着好奇和替我妈难过的心情看完那些信的。我每看完一封,她就把信丢进铁桶子里,像烧纸钱那样,把她所有的情书付之一炬。” “她后悔过做这件事吗?” “也许吧,我没问过她。不过我相信在她嫁给我继父之后,那些情书对她已不再有任何意义,即使没被烧掉。” 她沉思片刻,又说: “我很仔细地看过那些信,我爸在信上没写过‘我爱你’三个字,甚至连一个和‘爱’沾上边的字句都没有。提到最多的就是他的工作,还有就是,他会努力赚钱,为的是要我妈日后能过得幸福。” “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这种话时,就等于对她说‘我爱你’。” “所以你对‘她’说过‘我爱你’。”她说这话时故意不看他。 想了想,他点点头。 “你是对她说三个字,还是可以跟这三个字代换的其它句子?” “可以代换的句子我大概说过几次。那三个字我没说过。后来她问过我,‘你爱我吗?’我回答她说:‘爱’。”注视她良久,他才又说:“一个字。” 她无法不嫉妒那个“她”,尽避他没说过三个字。 如果那个“爱”是过去式,那么她就无权嫉妒;如果不是—— “在想什么?” “我嫉妒她!”她月兑回而出。“你为什么问我,我在想什么?你应该问我:‘你吃醋了吗?’,你为什么不这样问我?你一定知道我的感受,一定知道!” “你吃醋了吗?”他立刻就柔声地问。 “嗯。”她用力点头。“晓雷,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配不上我?所以你总是容忍我?容忍我的情绪化,容忍我的无名火?所以我要你讲故事你就讲,我要你停你就停?你甚至把提出分手的权利让给了我,”她越显激动。“你知道我现在有什么感觉吗?我只觉得你并不真的在乎我!” “我在乎你,”他也略显激昂,但很快就稳住了。“我在乎你,真的在乎你。” 他温柔坚定的语气又安抚了她。 “对不起,我破坏了夜的静谧。这样的夜晚应该只适合倾诉。”她朝他偎近一些。“你知道吗?一个女人也不一定要对一个男人说‘我爱你’才表示她爱他。我的想法是:如果一个女人愿意去体会一个男人的痛苦,也愿意陪他一起痛苦,更愿意帮助他度过痛苦,不管自己是否因此而牺牲,那就是爱了。” 她正在对他说那三个字,他懂。依他现在的经济能力,他应该可以对她说那些代换的话,但他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因为他是真的爱上她了。 她正期待着他的反应,然而,行动电话的声响打断了她的期待。 这次他没犹豫。 他不接,而且关机。暂时他只能以这种方式来表达对她的爱。 暂时她也不去忖度,是谁干扰了他们。只愿身旁的他,从此在她的生活里长驻,从这样一个夜晚开始。 他爱上葛月了,杜晓雷对自己坦承。 当日在花市里,他就被她眼底那抹冷芒吸引,被她那一句“我从不买红玫瑰,因为我承受不起这么鲜艳的色彩”吸引。那种吸引不算是对她一见钟情。 那股冷芒是那样熟悉,那句话里承载的无力感是那样熟悉,于是他开始为这个女孩子牵挂。 这种牵挂的感觉也如此熟悉。 虽然相处的机会不多,但他几乎是从一开始就觉得葛月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她了解他。 重要的是,她不但能感受到他的痛苦,她还陪着他一起痛苦。 这种感情是他不熟悉的,却是他一直渴望得到的。 “我不能让我们的孩子像我们一样,我要他们过衣食无忧的日子,我要他们的生活有保障。” “这是你的借口吗?” “什么?” “借口,这是你的借口!”冷芒再现。“你并不真的想跟我结婚。” “你乱讲,我怎么会不想跟你结婚?从小到大,你的心里一直只有我,我一定会跟你结婚的。” “你的心里也一直只有我吗?” “嗯,你都没变心了,我怎么可能变心呢?” 她不再说话,眼底又浮现冷芒。 “我们还年轻,过几年再结婚也不算晚嘛。”他安抚着。 “几年?你可以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吗?” “我不能。” “那你可以回答我,等你的存款到达哪个数字时,你才要结婚?” “等那个数字足够给我安全感、成就感的时候。” 回想至此,杜晓雷长叹一声。 他和林霭梅之间在类似的,看似平静的争执里已出现隔阂;应该说,加深了隔阂。 梆月说得对。他和林霭梅没有共同的语言,以致于他在很多年后才知道,林霭梅为什么那么心甘情愿地要跟他结婚。 他真的辜负了这种心甘情愿吗!他一点也不想辜负林霭梅,是她不了解他。 他突然好想见葛月一面,顾不得此刻夜已深。 夜已深,但葛月微笑如花,当他出现在她家门口。 “这么晚还没睡!”他随她进屋。 “睡了就不会那么快开门了。” 应酬话已是多余,他们都感觉得到。 “我要你听我讲故事,新进度。”一坐下,他就揽住她的肩。 “你讲吧,我准备好了。”她很自然地贴近他的气息,喜欢他今夜主动的口吻。 他开始了,把自己一路上回想的都说给她听,说了很多,但进度并没有前进多少。 他提到林霭梅上班以后的事,平铺直述中很自然地说出她的名字。 梆月终于知道女主角名叫林霭梅,也听出她的心态转变。 “你吃醋了吗?”发现她露出沉思的目光,他决定暂不往下说。双手隔着棉服搓了搓她的双臂。 “吃什么醋?”她从沉思中跳出。 “我把她的事,她的穿着,她的习惯,她说过的话记得这么清楚,你不吃醋吗?”他的眼中没有戏谑。 她则仰起头看他。“你一直没答应跟她结婚,除了你给她的理由之外,你其实还想给她反悔的机会。”她紧盯住他的眼。“我说得对吗?” 他感动的说不出话来,她真的了解他。他只能目光与她对话。 看着他,她确信他和林霭梅不需要所谓的正式开始,当他为她挺而走险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了。 这个男人和那个女人因同病相怜而在一起。但,什么改变使他们分开了呢? 林霭梅反悔了,她伤了杜晓雷,否则他此刻不会潮湿了眼。 梆月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涩,这股酸涩使她流泪。 她也曾为其它故事里的人物流过泪,相信很多人跟她一样,但那种泪流,从来都是一瞬间的感慨罢了,没有切肤之痛的感觉是不真实的,那种泪是为别人流的。 两人情不自禁地吻了起来。 “你能不能边吻我边关机?”她伸手进他的口袋里模着。 他握住那只手。“来之前我就关了。” “你也这样吻过她吗?” 她吐着被自己形容为女人最本能、也最拙劣的伎俩。 他因这一问暂停了吻。 “我也这样吻过她,你吃醋了吗?” 她先点点头再摇摇头,微笑如花。 “我不该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你已经问了。” “那你要我赔你什么?” “你也回答我,你的初恋情人也曾这样吻过你吗?” 她点点头,只在心里补上一句:第二个抛弃我的男人也曾这样吻过我。 “你吃醋了吗?”她问得得意。 他的确吃醋了,第一次尝到吃醋的滋味。 他摇摇头,接着就以不甚温柔的吻传达他心中的酸味。 “你到今天才问她?” 收下便当,葛月才带着点责备地反问宋绍钧。他刚告诉她,说他已经照她吩咐的去做了。 “嗯。她今天中午又找我一起吃饭,又说了好多事给我听,我就问了你教过我的那句话。” “她怎么回答的?” “跟你上次说的那些差不多。她说她觉得我很善良、很体贴。”他这才抬头看她。“葛月,你好厉害。” “不是我好厉害。”她心疼他。“是你真的具备了这些优点。” “光有这些优点还不够,对不对?对你来说。” 他此刻的眼神在葛月看来,是决然的,勇敢的,仿佛他已一步步走出她的生活。 她觉得现在可以跟他多讲一点。 “宋绍钧,我一直对你装聋作哑,是因为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我以为你知道我是很固执的;我以为你知道我无法改变自己对你的感觉;我以为——” “对不起。” 他们离得如此近,他有无数次机会,只要他伸出手臂就能轻易地把她带进自己怀里。但是他没这么做过,甚至没这么想过。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她朝他一鞠躬。“对不起。” “没关系。”他苦笑,等她直起身子才又问:“你和他进展得如何?” 微笑如花。 “很要好了?” “不许告诉我妈!” “你妈大概也不会问我吧。”其实他心里清楚,光是葛母这一关他都过不了。 “哎,我报告一件事给你听。” “什么事?”他看着那如花微笑的脸。 “明天我跟他有约会。不是在我家,是在外面。” 自从有了第一次“外面”的约会,杜晓雷和葛月的恋情似乎豁然开朗了。 很有默契地,两人都不再碰触那个故事,未完成的故事。 梆母因为忙着照顾住院的丈夫,对葛月虽未善罢,但已无余力再抓紧迫盯人之姿。 于是,看似明朗的恋情已持续到春天过后。 “那么喜欢这条河啊?”她问。 这是杜晓雷第二次带葛月到乡下,他国中母校附近的一条河。 他们已经沿着河岸走了好长一段路。 “休息一下吧。”他拉她在一棵大树下坐着。 “我觉得好像有生命的东西都躲起来了耶。”难得不闻尘嚣,她觉得四周静得有些骇人。 “是不是恐怖小说看多了?” “很久不看了。不过我小时候真的很喜欢看悬疑的、恐怖的小说和电影,我喜欢推理。你呢?” “乡下的资源不如城市丰富,我家又那么穷,我连租小说的钱都没有,别说是看电影了。” “对不起。” 他只是笑着揽得她更紧。 乌云像一张突现的巨网,罩住两人。 “别怕。”第一声闷雷响起时,他飞快地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她的不安稍减,但胸中依然有段山雨欲来之前的郁闷。 “好像要下雨了。” “下雨更好,我们之间一直缺少一场大雨,缺少一个让我在雨中吻你的机会。”他说得酸。“你不是告诉过我,你的初吻是发生在雨中?” “我也告诉过你,说那是雨天惹的祸呀,雨天的确给恋爱中的人一种诗情画意的浪漫感觉,很容易意乱情迷的。” 逗得她脸红是他的一大享受,他好喜欢跟她在一起的感觉。 如果头一个和他一起流连河畔的女孩是她该有多好? 河水悠悠,它能带走他的过往吗? “你想做什么?”她怔怔地望着他月兑掉凉鞋,月兑去衬衫,卷起裤管。 “游泳。” “你疯啦,万一真的下大雨,河水暴涨了,怎么办?” “国中时代我常这么做,不会有事的。” 她惊骇无比地看他下了水,一点一点往深处荡去。 大树下,她恼着他的疯狂之举。 雨突然一点一点打在她头上,河上风声呼呼作响,一阵一阵是那样骇人。 暴雨在瞬间密集而迅速倾下。 她不由自主地慌了起来,狂风暴雨中早不见杜晓雷的影子。 全身早已湿透的她,心中只有一个可怕的念项——他可能惨遭灭顶。 不祥的感觉牢牢攫住了她,泪和在雨中。 她不要他死。深沉的雾霭中,这惊悚的一刹那有如一年那么长。 她一定要再见到他,毫发未损的他。 第六章 暴雨骤停风初歇。 河上恢复一片空旷迷离,葛月在河畔凝望。 终于,她看见杜晓雷了,他正从河中一步步朝她走来。 她抖着一身米粒般的疙瘩朝他急奔而去,惊骇未已地抱住他。 “吓死我了,我以为……以为……”断断续续地,她未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 他抱紧了浑身抽搐的她。“我刚才也以为自己死了。” 若非此刻,他几乎已忘记眼泪的温度。刚才那一段骇人的经历让他体验了混合着绝望的渴望。 “可是我知道你一定很为我担心,于是我拼命往回游,我要回来抓住你,你的存在支持着我,我告诉自己要活过来,为你。” 他的声音喑哑,语气却无比坚定。 她正视他真诚的渴望,却只能一脸呆滞地站在他面前,望着河面,任身上每一根神经不断膨胀。 “你知道吗?刚才我想把自己放逐在这条河里,我多希望现在的自己真的死过一回,多希望你看到的是一个全新的我!” “你一定觉得很冷吧?我也是。”她又听见弦外之音,听得心痛。“我们必须赶快找个地方洗热水澡,否则会生病的。” 他点点头,立刻带着她远离这条差点使他俩阴阳永隔的河流。 杜晓雷开了将近一个钟头的车,才看见有旅馆。两人一身狼狈地进了去。服务生问他是要休息还是住宿时,葛月赧得低垂着头。 不安的幸福感觉在洗过热水澡之后向她包围过来。 此刻,她身上只穿了件浴袍。所有她和他身上的湿衣服都晾在这间设备普通的旅馆房间里。 他从浴室出来了,跟她穿的一样。 “现在不觉得冷了吧?”她正襟危坐在床尾问他。 “舒服多了。” 由于穿着异于平常,所以他没挨着她坐。把惟一的一张床留给她,他坐到小沙发上。 “我们今晚住这里吗?”她垂头问道。“你刚才回答人家说我们是要住宿。” “我们随时可以走,等衣服干了之后。”他看出她的不自在。“刚才我是担心你会更难堪,所以才没回答‘休息’两个字。如果眼下的处境令你不安,我可以请服务生替我们去买合适的衣服,换了衣服我们立刻就离开这里。” 她抬起头注视他。良久,她说:“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愿意和我在这里住一晚。” 他也注视她良久,之后,他拨电话请服务生过来一趟。 “原来想立刻离开的人是你。”她再度垂首,但他仍捕捉到她眼底那道冷芒。 他没对她解释什么。不久,他请前来敲门的服务生替他们买晚餐。 服务生拿着钱离开之后,他才在床沿坐下,揽住她说:“这是家小旅馆,没有厨房部,这顿晚餐我们就将就点吧。” 她的气早在他对服务生说话时就消了。 “我们之间真的缺少这场大雨。”她开始吻他。“我觉得天地间只剩你和我,在这场大雨过后。” 情话使她自己的血液如火舌般乱窜,也让他的唇变得炽热。 以舌尖轻启她的唇,他很有韵律地探索着。熊熊焰火使他的身体变得硬挺。很快地,他压倒她在床上,以双肘支在她的两侧,微抬着她的头,大腿亲昵地摩擦着她的,她浴袍下的两处温软轻抵着他的胸膛,轻柔的使那两处变得坚挺,两股激烈地纠缠起来。 他边卸下两人的浴袍,边轻轻分开她的双腿,以便整个人更贴近她,唇在覆盖过她的鼻梁、脸颊,额际及颈间之后,迫不及待地又回到她的唇上。 “你害怕吗?” “跟你,不怕。” 她吸吮着他探进的舌,任他的摩擦着她的敏感部位。她只觉全身如火燃烧,热流已窜遍全身,整个人仿佛要冲向炼狱。 他在她的上方战栗,她已申吟出声。 “叮咚!” 门铃声中断了两人的火热纠缠。 杜晓雷立刻清醒过来,迅速穿回浴袍,葛月则抓着浴袍躲进浴室里。 确定服务生已离去,她才从浴室里探出头来。 “出来吧。”他轻轻将她拉了出来,再次搂住她。 她将整张脸埋进他的胸膛。 两人都感觉得出彼此正努力沉淀激情,他更庆幸服务生来的正是时候。 “饿了吧?”他松开她。 “嗯。” 一直到深夜,他们不得不再次共躺在一张床上时,彼此才又有了对话。 “我没有跟她过。” 她侧头看他,他是对着天花板说话。 “今晚不提她,好吗?” 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他自顾往下说:“那晚是我和她最后一次机会。但最后还是没有发生。” “我不想听。”她也望着天花板。 “她就那样靠在我怀里,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冲动,也能感觉到她的。那么多年了,我们有太多机会可以彼此占有,但是我们却等到那样一个最后的夜晚。” 他的声音是那样空洞、微弱,使葛月一时又揪起了心。 “晓雷,你确定自己知道,晚餐前你抱着的人是谁吗?”她幽幽地问。 “是你。” 哪怕这回答是他在欺骗她,她都释怀了。原来,爱情真的是一种不假思索的感情,它可以猝然而生,不需要理由。所以,任性、冲突、嫉妒,这些表面上看似应该削弱爱情,甚至毁灭爱情的东西,其实一点作用也没有。 她无声一笑,但他感觉到了。 “你相信我,对吗?”他强迫自己跳出记忆的泥淖,最令人无法自拔的那一块。 “嗯。如果你现在愿意抱着我。” 他轻轻抱住她。 “林霭梅结婚了吗?” “结婚了。嫁给一个日本人,婚后一直住在日本。” 此刻,她相信他和林霭梅的故事已经结束。她该相信他的,他从不曾在她面前,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事实上,他在一开始就带着自己的过去出现在她面前。 “我们会吗?今晚。” “不会。” 杜晓雷绝对有占有她的,然而他决定不让事情发生。 “为什么?”她不觉得委屈。 “葛月,”他喊得无比虔诚。“我会珍爱你的。” “够了,有这句话就够了。” 她笑着流泪。 “杜先生,今天约你见面,实在是很冒昧。可是,身为一个母亲,我不能不为自己惟一的女儿费点心,你说是吗?” 梆母在经过长时间的穷追猛打,女儿依然对她推托敷衍的情况下,只好主动出击,约见杜晓雷。她没惊动任何人,单枪匹马前来赴会。 “伯母有什么话就请直说吧。” “既然你称呼我一声‘伯母’,那我就不跟你客套了。”葛母威严无比地看着他。“你跟我女儿交往到什么程度了?”她故意咳了两声。“上星期六她没在家过夜,是不是……” “那天她的确是跟我在一起。” 他的直言不讳倒教葛母有点不知所措。 “杜先生,你的年纪不大,但是我看得出你是见过世面,有社会历练的男人;我们葛月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你到底看上她哪一点?我希望你不是在玩弄她的感情。我女儿很脆弱的,她可禁不起伤害。” 梆母说这些话时,脸上的确泛着母性的光辉。 “我不会伤害她的。” “那你是会跟她结婚喽?”葛母终于等到切入这句话的时机。 然而这是他一直不愿碰触的问题,他爱葛月愈深,就愈不敢碰触这个问题。 “伯母,到目前为止,我和葛月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忍住一腔对葛月的愧疚,他说得黯然。 “她总是女孩子嘛,就算心里想结婚,她也不好意思先提出来。你就不同了。” 梆母这是在逼他表态,他十分为难。 “伯母,我一直很尊重她,”他先暗示自己和葛月之间是清白的。“请你让我跟她继续交往好吗?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辜负她的,这点请你放心。” 看他态度十分诚恳,葛母一时也挑不出毛病,于是又应酬道:“有空让葛月带你到我家来坐坐,她爸一直还没机会见到你呢。” 他点点头。 “最近你送便当都送得比较晚耶,天天加班啊?” “不是加班啦,是——是下了班先送我那个女同事到捷运站,然后再回来,所以——” 望着宋绍钧微微泛红的脸,葛月心中一阵喜悦,一阵欣慰。 他一定也遇上一种不假思索的感情了。 “你是不是在笑我?” “是呀,我在笑,朋友之间多年的默契、善意、情谊、关心等等等等,比不上一个说故事者在开始的一刹那间产生的魅力。” “你说的是你自己!” “不要这么害羞嘛,我是真的为你高兴。”她一脸诚挚。“哪天你把你和她的故事告诉我,我帮你们写下来,好不好?” “不好吧,我们的故事很普通,没什么好写的,你和他的故事一定比我们的有意思多了。” “我什么都还没向你报告,你又知道我们的故事有意思了?” 他们同时朝对方露出一个幸福无忧的笑容。 “我出差了,最近公司里事情多,回来再跟你联络,等我。” 是杜晓雷发过来的传真。葛月盯着他的句子,心想:她当然会等他,她一直在等,不是吗?所有的故事都有结局。 断断续续地,她又跟着他走了一段,在故事中。 杜晓雷曾为追求一种安全感而努力。他试着用辛勤换得一个明天,他和林霭梅的明天。 “我得了肺炎,病了好久。这一病,病了快两年,那段时间我无法工作。” 听了这段话时,她觉得他仿佛化身成一只飞蛾,扑火的飞蛾。 “我不得不戒烟。” 她点了下头。 “林霭梅在你生病的这段时间里做了什么?” “她经常抽空回乡下探视我的病情。但是我们经常见了面却无话可说。” “你看出她对你的态度有什么改变吗?” “起初没有。直到有一次,她又开口问我,我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那种情形下,你更不可能允诺她了,对吗?” “嗯。我没有给她回答。”他脑海里又浮现林霭梅当时的表情,那种准备跟他同归于尽的表情。当然,所谓“同归于尽”是他后来才体会出来的。当时,他只认为林霭梅在生他的气,气他迟迟不给她答复。 “她是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看看我就走了。” “你说你病了快两年,病好了之后呢?” 他先回她一个苦涩的笑。 “我尚未完全康复之前,她又来看我一次。” 他停了好久,这使她意识到那是一次决定性的会面。那次会面决定了他和林霭梅未来的命运。 分离。 “跟你说了什么?” “说她要结婚了。” “不是跟你。” 他点头。“跟她现在的先生。” “当时你很难过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在心中承认,当时自己的确难过。但是比起后来他所感受到的痛楚,这种难过显然单纯多了。 “我很难过,因为我知道自己从此将失去这个女人。虽然她一定是遇到一个更好的对象,我应该祝福她才是,但我还是忍不住难过的感觉。” 一时之间他无法接着讲。 “你说过想挽回她的话吗?” “后来才说的。”他本无意挽回,和林霭梅终将分手的想法一直存在他心里,他一直在等她开口。后来她说的那些话使他不得不试图挽回。 “你没留住她。” “嗯。” 不忍再扯他心头的伤,她紧紧抱住无助的他。 “别说了,晓雷。我可以不听接下来发生的事。既然她不要你,嫁给了别人,你就不要再想她了,好不好?” 林霭梅不要他吗?他抱紧葛月。 “你真的不想知道后来的事吗?”他轻声问着,但所谓“后来的事”还在他胸中翻腾。 “不想,一点也不想。我们让故事结束吧,你的故事里现在只剩你和我。”她喊出长久以来的心声。 他也希望是这样。 梆月又被妈妈缠上了。 “他为什么要向我求婚?” “不向你求婚,那你跟他现在这个样子算什么呢?” “我跟他怎么了?什么样子?” “你一个人住,他又常到这里来,”葛母露出暧昧的眼神。“别告诉我说你们没怎样!” “我们是没怎么样,至少不是你想的那样!妈,我求你一次好不好?你可以让我活得有尊严一点吗?” “我怎么了?”葛母盛怒。“我哪里让你没尊严了?你说呀!喔,我再嫁你不高兴是不是?那你爸呢?他有外遇就让你有面子了吗?他有了新家庭就不要我们母女了,我可是一直跟你在一起。要不是遇上你陈叔叔那么有诚意的男人,我是没想过再嫁人的。我还是因为你已经长大了,大学也毕业了,才敢放心地嫁。是你不肯跟着我住陈家,我可没想过要丢下你不管,即使是现在,我不是也三天两头地过来看你吗?虽然没天天见面,实际上也还在做老妈子,要不是我跟在后面收拾,这房子还能住人吗?” 梆月气馁地低下头去,她的目光停在妈妈的手上。有人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妈妈的手上已有明显的皱纹,指关节也明显地突出,尽避这些皱纹和突出也和继父家的家事有关,但妈妈毕竟为她操劳了二十多年。 此刻,她悲怜起妈妈。妈妈曾对她说过,自己能遇到陈叔叔是因祸得福。也许她不该以自己对爱情和婚姻的看法去忖度妈妈的。妈妈以自己对安全感的定义替女儿要求一份属于女人的安全感,认真论起来是无可厚非的。 “妈,对不起,我不该用这种态度对你。” 难得看见女儿如此,葛母的心也软了。 “葛月,你老实告诉妈,他爱你吗?” “爱。” 她替杜晓雷回答,一个字。虽然他不曾对她说过那三个字,或者可以代换的任何句子,但她深信,如果她也像林霭梅那样,问他“你爱我吗?”,他一定也会回答说“爱”。 她不是没想过这么问他,但她更期待有一天他会主动对她说:“我爱你”。 一定有什么原因阻止了他对她这么说。她知道,一直知道。 本来她一点也不觉得出差外地的杜晓雷离自己很远,妈妈对她说了这么多话之后,她忽然觉得自己离他好远。 “妈,他说过,我要跟他在一起多久都可以。” “这是什么话?”葛母皱眉。“我听不懂,什么叫做要多久都可以?这种话能算是一种承诺吗?我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她的眼神又变得锐利。“我是你妈,是生你的妈,你最亲的人是我,你可不要骗我,你说实话,他是不是已经有老婆了?” 她用力摇着头。“没有,没有!妈,他没骗我,我也没骗你!” 见女儿发起无名火,葛母也有点不耐烦了。 “好吧,我不再逼问你,不过你自己要把眼睛睁亮一点。你那些小说是写给别人看的,自己别信以为真才好。生活是很现实的,你不要一天到晚嫌我老套、俗气,满脑子不切实际的想法才会害了你!” 妈妈出于善意的威胁对她而言,无异是一种更深的打击,但她已无力与妈妈沟通。 “妈,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受伤害的。” “能这样是最好。你记得我讲过的话就好,我回去了。”对女儿的执拗她其实也没什么对策。 爱一个男人是从嫉妒和他有过牵连的女人开始。 梆月望着桌上的那叠刚完成的作品。她在文章里大谈现代女性的爱情观。其中一种是属于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的观念。 她说对某些人而言,爱情有时候是一种沉沦,爱得深刻却又不能平衡。但是,爱情的美就在于它无法永恒。既然勇敢地爱了,就该有勇气承受结果。 她自己是否赞成这种论调?她不确定。她有那么潇洒吗?她的心真的已百炼成钢了吗? 她竟一反平常地想起妈妈所谓的安全感。如果不认同妈妈的观念,那她为什么会在深夜里望着早该收进柜子里的皮衣,像个傻瓜般忍着泪,任委屈将自己包围? 头痛欲裂时,门铃响了。 “你出差回来啦?” “嗯。” 她没问杜晓雷出差去了什么地方,只知道他此刻正站在她家门口。 只知道他们又在一起了。 “你想我吗?”被他紧紧抱住。你爱我吗?突然成了她想问出口的另一句。 “想。” 他进她退,门在他背后关上。 “转过去。”他边说边推她转身。 她没问他要做什么。只觉凉凉的液体喷在她耳后,立时一股温暖的芳香氤氲开来。 不回头,她享受着耳后他热呼呼的气息,任他的唇一遍遍轻掠过她的耳和颈窝。 “tommygirl?在免税店里买的?” 她没问他是在哪个机场买的。 “嗯。”他将她的身子扳回,让自己再次面对她。“我花了好多时间在判断香味上面。还好店员小姐们都很有耐心,都愿意打开那些别致的小瓶子让我闻。”他浅笑着说。“幸亏我在嗅觉疲劳之前闻出了跟你去我办公室那次一样的味道。” 她接过他手中那个可爱小巧的瓶子。 “你怎么能确定是不是一样?都那么久了。我平常根本不擦香水。”她促狭地看看他。“是不是你周围有习惯使用这种香水的女人,所以你对这种香味的记忆得以保留?” “我没注意过别人擦什么香水。”他一点也没感觉出她的戏谑,答得十分认真。“我只记得你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甜言蜜语,这事实比他的话更令她开心,她已忘记之前的心情。 她拿了支笔给他。 “我要你在瓶子上签个名。” “为什么?”他不解。“必须这么慎重吗?” “嗯,因为它很珍贵。”她模了模瓶子才交给他。 他签上“晓雷”二字。 “如果你只用这种香水,我可以再买。” “不。一瓶就够了。”她深深凝视他的双眼。“用钱买得到的东西都不值钱。这一瓶是你用‘心’买的。对我而言,意义非比寻常。” “代表什么?” “爱情。” 她没想到自己竟为说出这两个字感到难为情。回房间里拿出一模一样的瓶子给他看。 “这瓶还剩这么多,那你什么时候才会开始用我送的这瓶?” 他故作小心眼。其实他并不是没注意到她很少擦香水。买香水送她的目的只在表达一分体贴和细心。 “两瓶我都不用。”她笑得开心。“原来的这瓶代表的是‘友情’,楼下那个天天替我买便当的邻居送的。” 他点点头。“看来我没搞清楚状况,原来在我之前,已经有人送过你香水了。” 看着他那认真的、不像打翻醋坛子的样子,她不禁要怀疑,他不但不是个情场老手,甚至连调情的技巧都不高明。 她又心疼起这个男人。 “晓雷,我是你一个人的tommygirl。”她再次投进他的怀抱,确信自己会爱他很久,很久。 第七章 “是你?好久不见,怎么又想到来找我了?是不是跟吴安生闹别扭了?还是来送喜帖?” 梆月一见造访自己的人是林玉婷,十分意外。 “都不是。”林玉婷跟在她后面进了客厅。“来找你替我分析一点事。” “哦?”她抬眉,坐上沙发。“那好,我要开始计时了,说吧,什么事?” “计时?干嘛?” “收钟点费。” “讨厌。”知道她在说笑,林玉婷白了一眼。“我都快烦死了,你还这么没有同情心。”她重重地坐下。“哎,你知道的,我跟安生交往也有一段时日了,亲热的举动不可能没有,前些天我去了他住的地方,只有我跟他两个人,所以——”她停下,懊恼不已地望着葛月。 “所以你就以身相许了?” “哼,我想以身相许,偏偏人家不肯允许!” “为什么?”她诧异。 “他在最后关头悬崖勒马,好死相地对我说,他要等跟我结了婚之后才要我。” 还是不解。“你是说,你一直在他面前表现得像个处女?” 她知道林玉婷早把第一次给人了。 还是一对白眼。“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如果他要娶个处女当老婆,那我怎么办?” “把实话告诉他,让他做取舍喽。” “那怎么行!”林玉婷转了两下眼珠子。“还是,还是我去动个修补手术?” “你非嫁他不可吗?那么爱他啊?” 林玉婷想了很久才答:“其实,那么多次恋爱谈下来,我对‘爱’这种感觉已经有点麻木了。我只觉得他的客观条件很好,放走他也许我就再也遇不到更好的男人了。” 梆月相信很多人跟林玉婷有着同样的心态,她无话可说。 “说话呀!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我是你,我会先抛弃像吴安生这么自私的男人,他自己可以跟人家同居,却又要求老婆是处女。两套标准!” “他跟我提过那个女的。”林玉婷似要帮吴安生说话。“他说她只是外表像华人,骨子里却是百分百的美国人。同居后他就渐渐发现她没有中国女性的传统美德,什么都想和男人一较长短,没有女人的样子。” “他一直是很大男人的,你没注意到吗?” “如果是这样,那他为什么要抛弃你呢?我觉得你很传统呀!” “你不是在嘲笑我整天坐在家里,是只井底之蛙吧?哎,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被他抛弃我可以承认,井底之蛙我可不承认。” “那我呢?除了不是处女之外,我也没有不传统嘛,他会不会是想把我也抛弃了?” “那也不是坏事,你没被他玩到,算是全身而退,实乃不幸中之大幸。” “可是我不想得到这种结局。”林玉婷说得坚持。“你想想,我懂得投资,这一年在股市里赚了不少钱,我绝对相信自己有替他理财的能力。他是个用钱无度的人,很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替他看荷包。他何乐不为呢?” 一番细想,葛月也觉得他们两人若能成眷属,未尝不是一种很合适的组合。 “玉婷,我发现你的头脑还很清醒,想怎么做也早有定见,找我根本是多余的。”她正色道。“你是不是想来确定一下,吴安生还有没有跟我联络?” 林玉婷的确有此意图,她尴尬地回答:“葛月,说真的,发现他有可能要求老婆是处女时,我就想到了你。我怕他知道我不是之后又回头找你。” “玉婷,我替你想出解决办法了。”她气在心里,笑在脸上。“你去动个修补手术吧,如果有必要在吴安生面前再抹黑我一次,我同意你告诉他说我不是处女。” “你也不是了吗?”林玉婷很怀疑。“安生说他没动过你,那你就是跟现在的男朋友——” 梆月笑着打断她,还朝她挤挤眼。“吴安生之前,我还跟别人交往过,你忘啦?” “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你自己猜吧。” 大叹一声,她送走林玉婷。 又是深夜。 “你是不是不舒服?”一进门,杜晓雷就发现葛月的脸色不佳。 “下午陪宋绍钧出去逛街,逛得我头痛到现在。”她陪宋绍钧去选焙要送给女同事的生日礼物。 “家里有止痛药吗?” “有。懒得吃。”她发现头没那么痛了,因为他的出现。“来讲故事给我听吗?” “改天再讲,我看你现在需要休息。” “你马上就走?” 看出她的不舍,他摇摇头。“我陪你一会儿。” 他揽着她坐下,她立刻侧俯身子,把头枕在他腿上,于是他便温柔地抚模她的发,她的脸。 没多久,她像是睡着了。当他轻轻挪开她的身子时,她是有感觉的,但仍紧闭双眼,任他将自己抱进房间,放在床上。 他坐在床沿审视她片刻,确定她还睡着,这才站起身。坐到她的工作台前,小心翼翼地翻看她未完成的作品,和一些书报杂志。 他看见她写的那些有关她和爸妈以及邻居男孩的短文。他知道她的笔名是“揽月”。 他问过她,取这样的笔名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她说因为自己很懒,“揽月”就是“懒月”,懒惰的葛月。 他笑一声,回头看了床上的她一眼,发现此刻的她,脸上有种脆弱的难以言喻的美。 她是脆弱的,他不能伤害她。 他接着又看见一篇名为“离婚的表姐”的短文,也是她写的。 这是一种感应吗?葛月能预知故事的后段?他晦涩地笑。他也有个“表姐”,只不过表姐没有离婚。 他看完那篇文章之后,才知葛月笔下的表姐不是他那个表姐。 世界可以在瞬间完全变样,一个本来很了解你的人,也可能在瞬间变成一个陌生人;他了解你,所以他用你最受不了的方式折磨你。 短文里有这么一句话,这句话教杜晓雷顿时陷入回忆里—— “晓雷,你一定要等赚够了钱才跟我结婚吗?”林霭梅问他这句话时,眼底有一种很深的无力感。 “嗯。我讲过,我这么决定是想让我们将来能过得安稳,也为了能给我们的孩子一个良好的家庭环境。我自己没受过太高的教育,但是我要我的孩子实现我没能完成的愿望。” 林霭梅又不讲话了。 对她怀疚在心,于是他不得不再对她解释:“你买国中毕业纪念册的钱不是我存的零用钱。” 她抬头,眼底是不解。 “我哪有多余的零用钱可存?”他不再看她。“那钱是我偷来的。从我同学家里那个扑满里挖出来的。” 他黯然,她无言。 “我想从穷困的生活中走出来。”他又说。“我不要孩子走我的路。你是女孩子,又受过高等教育,你想走出跟我一样的生活比我容易得多。” 这是他头一次暗示林霭梅,她不该守着他。他猜她听得懂,虽然她还是没说什么。 “从小我就对你怀有一分敬畏。我觉得你纯洁,你是需要被保护的。而我,除了为你偷钱,帮你完成小小心愿;辛苦工作,协助你受完大学教育,我到现在为止,其实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他顿了顿,神情萧索地接了一句:“你看我,我还在养病,什么时候才可以再工作都是问题。” 林霭梅距离他很近,但他只觉眼下的两人世界空旷得令自己心生恐惧。现实环境威胁着他,林霭梅的眼神也威胁着他。 她无言地离开时,他觉得那个背影是不属于他的,仿佛她不是走出他家,而是走出他的世界—— 梆月的体温和气息惊醒了他。她的双手正在他额上轻轻按着,一下一下。 “醒啦?”他微仰起头。 “偷看我写的东西!” 他笑一声。“你有个离婚的表姐?” “没有。”她早发现他手中拿的是最新一期的杂志。 “那么这故事是你自己编出来的?” “嗯。但是我写的故事都跟你讲的故事不一样。你讲的不仅仅是一个故事而已,或者说,你的故事还没有结局,它还在持续演绎当中。” 她语罢也停止替他按摩的动作。他感觉得出她的暗示。曾经打扰过他们的行动电话声响已在她心中留下问号。 是她体贴吧?她从不追究那些声音。 “你也很固执。” “‘也’很固执?” “跟林霭梅一样。” 她为这句话生起闷气。因为自己被他拿来和林霭梅做比较。 “饿不饿?”她转移话题。 “想出去吃消夜吗?” “不必。你等着,我去烧开水!”她走开了。 “你要煮什么?”他的目光追着那背影。 “我妈前两天送来好大一包她亲手包的饺子,你来得正好,陪我解决她的爱心!”她在厨房里高声回答。“免得下次她再来突击检查时,骂我连煮水饺都嫌累。” 他决定暂抛过往,好好地陪她吃一顿水饺。 “下次我再到日本出差时,带你一起去好吗?”吃着热腾腾的水饺时,他说出自己刚做的决定。 她只犹豫了一下便点头,因她有预感,他的故事一直在日本演绎着。 梆月没想到杜晓雷这么快就带着她到日本来了。 她已在饭店里枯坐了一个白天。晚间,他带她去了市区一家典型的日式小餐馆。 他们围坐在炉子旁边,看着老板夫妇亲自为每个食客操作。生鱼、生肉和各种生菜陆续被置于炉上烧烤,老板夫妇熟练地撒上盐和胡椒粉等调味料。 “好吃吗?”他问刚送食物进嘴里的她。 “好吃。”她边答边叮嘱他道:“你别喝太多酒。” “我知道。”他小口啜着清酒。“你喝吗?” 她摇头。 他今日胃口奇佳,食物一被送到眼前立刻被他一扫而光,如风卷残云。 老板娘凑近葛月打趣道:“你先生看起来又健康又活泼,长得英俊迷人,你真有福气!” 不谙日语的葛月听得一脸茫然,一旁的他却笑得有些心虚。 她朝和蔼热情的老板娘点了点头就问他:“她刚才说什么?” “她说我的吃相很难看,问你是不是觉得很没面子?”这是他善意的欺骗,说实话会害她伤感。 “喔。” “你觉得没面子吗?” 她缓缓摇了下头。事实上,此趟日本行在她看来,他已经跨出一大步了;也使她更肯定自己在他的故事里,并随着故事演绎。 “林霭梅跟你还有联络吗?”心倏地一横,她想着就问了。 “每次出差来这里,我都会顺道去探望她和她先生。” “这次呢?” “这次没这个打算。” “为什么?因为我也来了?” 他沉吟的片刻里,她忍不住恼了起来。委屈的神情教他不得不赶紧说些话。 “我怕你见了她会不自在。” “是吗?只有这个原因吗?你是说你纯粹是为我着想,所以才决定不去探望她?” “你想见她吗?” “我——我不想!”挣扎过后,她承认自己懦弱。“她知道有我这个人吗?” “不知道。” 他说谎。事实上,他曾在答复林霭梅的询问时,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在偶然机会里认识了一个写文章的女孩。 他怎能告诉林霭梅说自己爱上了那个女孩? “明天我们可以玩一整天。”这是他早做好了的安排,但此刻已没了兴奋之情,只觉自己是在贿赂她。 “嗯。”她已压下激动之情,并提醒自己该支持他,而不是残忍对他。他都已经跨出这一步了,不是吗? 站在海边的峭壁上,两人眺望茫茫大海阵阵波涛汹涌。 “感觉很棒吧?”他问。 “嗯。这种远离繁华都市、熙攘人群的感觉真的很棒。”她相信大自然能治疗人类心灵的创伤。淡淡的愁绪在这样的海边隐去,她笑得开怀。 他拉着她一起坐下,两人静静相偎,情不自禁地在艳阳下拥吻起来。 “让大海为我们的爱情做见证。” 她贪婪地吮着他无言的唇,仿佛不期待回应。 他们搭火车来,又搭火车返,令她有不虚此行之感。 阳光中蜿蜒奔腾的峡谷山川,透着鲜女敕的绿,明亮耀眼地从两侧车窗外飞快掠过。 接近火车站时,天空突然变成沉重的铅灰色,这使得葛月的心情也跟着沉了下来。 回来之前,他带她去了情人谷,那是日本的自杀名地,许多无法成为眷属的情人曾在那里殉情。站在那片天然形成的陡壁上,她一阵心悸。脚下白浪滔滔,她呼吸着迎面扑来,带点咸味的海风,仿佛看见了那些无可奈何的灵魂。 余悸犹存的她,又被眼前的阴霾笼罩。 身旁响起一声刺耳的叫嚣,她看着突然从一辆黑色跑车里气虎虎下来的女人冲向前去,一路大声嚷嚷地追着不远处刚和众人一起下火车的一对男女。 “晓雷,你听得懂她在喊些什么吗?” 他握紧了她的手,观察了正在上演的一幕,好片刻才答道:“好像是那个女的抓到她先生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她刚才嚷嚷着说那对男女又勾搭上了。” “喔。” 她想起爸妈。虽然没亲眼看见,但她相信妈妈也曾在某时某地演出类似的一幕。 她想起妈妈所谓的安全感。 “晓雷,如果有一天我也发现你跟别的女人勾搭上了,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勇气在大庭广众前对你们破口大骂。” 他只是一愣,没注意到她已将两人的关系比做夫妻。 “我不会做出那种事的。” “喔。”她忽觉很有安全感,于是又笑了。“没我们的事,我们走吧。” 棒天,杜晓雷又为公事忙了一个白天。晚间他带葛月用过餐之后,兴起了漫步河堤的雅兴。 “这附近有河堤?”她问,脚步已被他牵动。 “有,很近。” “你曾在那里漫步?” “没有。”他答得更彻底。“我和林霭梅曾经走在一起过无数次,但我从没有过此刻的心情。” “我没问你这个。” “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你对我的意义和她的不同。” 不同就够了,她没问有什么不同。 步上河堤,她的心情也出现未曾有过的浪漫。 一点也不浪漫的隆隆机车声由远而近,响得令人心慌。一束束强光朝他们射来,刺耳狂笑和口哨声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伴随而至。 “糟了!是暴走族!”他在惊惶中搂紧了她。 堤旁野草和堤下河水皆被无数道车灯照得刺目。能容下两部车并行的宽堤,在瞬间被无数辆蜂拥而至的重型机车占据,暴走族相隔一定的距离,如旋风般飞驰着。 梆月吓得喊不出声音,只觉自己和杜晓雷已落入魔网。一群钢铁怪兽已将他俩包围,范围正一点一点缩小,震耳欲聋的引擎声和咆哮声撕裂了夜空。四周尘土飞扬,她早头晕了,整个人摇摇晃晃地靠着他。 他在隆隆轰呜中扯着喉咙,用日语对怪兽说他二人是台湾人,要他们别轻举妄动,以免制造出国际纠纷。 敝兽充耳不闻他的警告,一次又一次急驶过他们身旁,他差点被故意伸腿的怪兽勾倒在地。 梆月在车灯照映下看见地上的血迹。 “你受伤了!”她的心被鲜血慑住,弯下腰才看见他膝盖上有伤口。 “你冷静一点,先别出声!”他始终紧搂她在怀里。 她不再说话,指甲深深掐进他的手心,任他抱着自己旋转,与怪兽周旋、僵持。 不待他们喘息,又一个怪兽加足了油门朝他们冲了过来—— 杜晓雷眼见自己已走投无路,不敢稍有迟疑,抱着葛月滚下了河堤…… 失去知觉之前,葛月听见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杜先生呢?” 在医院里一醒过来,葛月就焦急地追问护士。护士听不懂她的话,猜得出她问的是和她一起被送进医院的杜晓雷,于是带她去了另一间病房。 杜晓雷头部和膝盖都缠着绷带,双眼紧闭,躺在病床上的模样看来好虚弱。 “晓雷!”她冲至床沿,紧握住他的手,接连喊了好几声。 护士比手画脚地要她别激动,传达了他只是睡了,身上的伤已无大碍的讯息。 她总算稍稍放了心,不再喊他,但泪已一滴滴落在被单上。 “葛月……” 饼了好久,她听见他羸弱地呼唤,急忙将眼泪擦干。 “你醒了吗?” “你没事吧?”他终于完全张开眼睛,反手握住她的。 “我没事,我是被吓晕的。不像你,你是为了保护我才受这么重的伤。” 想起在他的全力呵护下,她身上只有轻微的擦伤,感动的泪水又盈满眼眶。 “我是男人,应该保护你的,你是需要保护的。” “别再讲话了,你需要休息,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 点点头,他幸福地笑了,幸福地又闭上眼睛。创痛中,他享受着来自一个了解自己的女孩的关心。 棒天上午,杜晓雷立刻打了电话回台北,交代员工一些事之后,继续待在病房里。 “怎么办?你还得住两天医院。”葛月一直守在身旁。 “这样很好。”他倒开心。“感谢暴走族让我们可以在异国多流连两天,整天腻在一起。”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他在她羞红的脸颊上轻轻一吻,唇刚移到她的唇畔,叩门声分开了四片唇。 本以为即将推门而入的是护士,却听叩门声再响,响得较前急促。 “谁呀?”她边问边朝房门走。 开了门,她看见的是手提一篮苹果的美丽女子。 第八章 “请问你是?” “我是来看杜晓雷的。” 梆月立刻就猜出眼前的女子是林霭梅,不因为她说国语的缘故。她请她入内,无措地回头看了杜晓雷一眼。 “怎么晓得我住院了?”他问逐渐靠近的林霭梅。沉着的口吻使葛月判断不出他可也有无措感。 “昨天的夜间新闻报导了河堤上的意外事件。”她省略了细节。虽然他此番前来,尚未去她家探视,但她知道他人在日本。 “一对台湾情侣在河堤上遭到暴走族攻击”的报导使她无法不做联想。只消打一通电话到警局查询,她便证实了这对受伤的“情侣”之一是他。 她接着在床沿坐下的举动使一直站在一旁的葛月出声了。 “晓雷,我出去一下,你们聊。” 他点点头,给她的眼神是十分复杂的。 “她就是你向我提过的那个写文章的女孩?”林霭梅目送葛月离开病房之后,回头平静地问他。 “嗯。” “她看起来没事,你是为了救她才受伤的。” “嗯。” “这次来怎么没去我家?” “本来也打算去看看你们,没想到出了意外。” “那就下次吧,下次你带她一起去我家。” “再看看吧。”思忖片刻,杜晓雷决定再对她说句违心的话。“其实我跟她只是普通朋友,这次会一起来是巧合,有下次的可能性很低。” “这样啊。”她笑得自然,问得和气。“好可惜。我一直鼓励你交个女朋友,你怎么到现在还交不出成绩单呢?” 他扯了下嘴角,企图笑得自然一点。 “柏原先生他——近来好吗?”他问候她的先生。 “好呀,怎么不好?日本人都很长寿,我想他也不会那么快就丢下我。” “霭梅——” 他胸口一向的压力再次抬头,使他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安慰的,愤怒的。 “喔,我问过医生了,他说你的伤已经不要紧了。所以,我只来看你这一次,你等回台北之后再打电话告诉我一声就好。”停了停,她笑着说:“你表姐夫要我代为问候你一声。” “你也替我谢谢他。”他依旧说得压抑。 “我会的。喔,差点忘了问你,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还有,你跟她是在什么情况下认识的?” “她叫葛月。我帮我姐买花,在花市里认识的,我麻烦她帮忙抬花篮。” 她点点头,从床沿站起。“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梆月在医院大门口等到林霭梅的出现之后,才回到病房里。 一直到他们回台北,有关林霭梅的话题不曾再出现在两人之间。 梆月万万没有想到,林霭梅会打电话给她。 “是,我是葛月。” “你我在晓雷的病房里有过一面之缘。那天我来去匆忙,没机会跟你讲话,好可惜。” 梆月一时间接不上话。林霭梅温和的口气让她不寒而栗。 “我也觉得很遗憾。”良久,她应酬了一句。 “你跟晓雷还有联络吗?” “偶尔。” “你们在一起都聊些什么?” “聊他和你的事。” “哦?他还告诉你这些?” “嗯。我写东西,他大概是想提供我素材吧。” “你知道多少了?他跟我之间的事。” 梆月又答不出话来了。这一刻,她相信自己真的是个超级理论家。与其说写作是她的兴趣,倒不如说是出于一种补偿心理。很多她在书里教别人做的事、讲的话,都是她自己做不到、说不出的。如果她把自己写进书里,恐怕也只够格当个令人同情的弃妇,绝对成不了夺人所爱的第三者。 “你感觉得出他在讲故事时的心情吗?” “我想他应该有点后悔吧?他说他的爱情没有修成正果,指的应该就是跟你的这一段。” 梆月直觉地敷衍她,目的在保护自己,也保护杜晓雷。 “讲完了吗?” “还没。”立刻她又改口。“喔,应该是完了,因为你已经结婚了。” “是吗?”林霭梅轻笑着问。“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我嫁给了什么样的男人?” “没有。” “你想知道吗?” “我猜你嫁的是个好男人,以世俗的标准来看。” “为什么这么猜?” “否则你不会放弃杜晓雷。”她替他吐着不平和不屑。 那天她在医院大门附近,看见林霭梅上了一辆豪华轿车,有私人司机。想她必是嫁给了财富,一种很安全的安全感。 “我先生比我大三十岁。” 接下来的一句话震住了葛月。这么大的年龄差距不是她可以接受的,即使那个男人富可敌国。 “你很意外,对不对?” “呃——是有一点。” 林霭梅又笑了。那笑声听在葛月耳里是凄凉的,带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恨意。 “葛月。”笑声停了,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喊得很沉重。“你会爱上晓雷吗?还是,你已经爱上他了?” 吸了口气,葛月决定说出实情,这部分她很肯定。 “我们已经相爱了。” “你错了。” 像是头部被人狠敲了一记,葛月愣在当场。 “他无法爱任何一个女人。”林霭梅的声音已变得冰冷。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会解释给你听,但不是现在。改天我再打给你。” 电话被挂断,葛月久久不能思考。 连续几天,葛月都无法思考。那些可以轻松换钱的文字,在听见“他无法爱任何一个女人”之前,可以毫不困难地被写出来、寄出去;而现在,她什么也写不出来了。 她再度处于没有晨昏的状态,夜里睡不着,白天睡不好。 她听见门铃声,但她无法下床应门。 梆母最后不得不拿钥匙开门而入。 “你睡死啦?按了半天铃也不来开门!”她直奔女儿房里,责备声响彻整间房子。“快起来打扮打扮,然后跟我走,你陈叔叔今天过六十大寿,你少给我装死装病的,我今天就是用绑的也要把你绑去见你陈叔叔和他那些亲戚朋友!” 她头昏得无法回答妈妈的话。浑沌间,她想到的是另一个六十岁的男人,林霭梅的丈夫。 “妈,我是真的想睡,不是故意要气你的。” 梆母不信,死拉活拖她下了床,她竟躺在地上继续睡。 “你没怎么样吧?”情况好像不太对,葛母怕她真的有问题,又使劲把她撑回床上躺着,紧张兮兮地模模她的脸颊和前额。 “睡饱就好了。” 梆母又起疑心。“葛月,你说实话,你,你,你是不是怀孕了?” 她还是不清醒,但是更不耐烦。 “妈——我只是几天没睡好,想一次睡个够,你干嘛联想力那么丰富啊?受不了!” “真的吗?”葛母依然半信半疑,不客气地模了模女儿的肚皮。“不是最好。既然你说你跟他没怎样,我就姑妄听之。不过我提醒你继续睁亮眼睛,一路平安无事;你不要等哪天出了事再来找我哭诉,说你后悔没听我的话!”见女儿根本没反应,她追问:“为什么几天睡不好?” 梆月连自己都不想回答了,何况是妈妈?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双眼紧闭。 梆母气急败坏地来,垂头丧气地走。 梆月睡到深夜才醒。 突起的声响没吓着她,但她犹豫着该不该接电话。 来电者可能是故事里的男主角,也可能是女主角。女主角舍男主角,嫁给一个比自己大上三十岁的男人,这样的一个故事背后的真相,是她能负荷的吗? 她坦承,自己一直在追寻真相,然而在追寻的同时,她也害怕知道真相。 “喂,葛月吗?” “是。”是女主角打来的。“请讲。” 林霭梅料她知道自己是谁,于是没报上姓名,直截问道:“晓雷告诉过你,他一直不跟我结婚的理由吗?” “提过。” “他现在的经济能力已足够他养好几个家了。你说你们已经相爱,那他可曾向你求过婚?” 梆月听得出她是想间接证明那句“他无法爱任何一个女人”。 “不曾。” “葛月,晓雷一定对你说了很多我和他邻居那几年里发生的大小事吧?”不待回答,她径往下说:“你也听我说一遍,可以吗?看看我说的和他说的是不是一样。” “可以,你说吧。” 半个钟头过后,她说有事要忙,于是挂了电话。葛月又听了一些很平淡的东西,然而这些东西正在加深她和杜晓雷的距离。 她感觉得出,林霭梅试图透过这些平淡的东西传达一项讯息,那就是,男女主角的关系曾如贾宝玉和他身上的那块玉一样,一刻不离。 梆月把冷气关了,因为她觉得好冷。打开窗子,她吸了口夏夜的风,发现杜晓雷站在路灯下。 路灯如昨,他的身影如昨。 他消失在路灯下不久,她的门被轻叩三声。 “为什么不按铃?”她开了门立刻掉头回客厅。 “‘谁在敲门?’”他笑着在她身旁坐下。暗示着自己曾看过她这篇短文。 “你是林霭梅的邻居,不是我的;我的邻居是宋绍钧,只有他可以敲我的门。” “生气啦?因为我好几天没跟你联络?”他的体贴如昨。 “生气?怎么会呢?”她按下遥控器,再度将室内温度订为凉爽的秋季。“早习惯了你这种很‘杜晓雷’的出现方式。你不是早就把提出分手的主动权留给我了吗?我记得我没说过要跟你分手的话,所以你的出现并不令我意外!” 她说的句句是气话,可是最后这些气都消失在他充满思念的眼神里。 “晓雷,我想你!”她扑倒在他怀里。 “我也想你。” 他愈来愈渴望这种紧抱着她的感觉,那是种令他满足、踏实的感觉。 当环境不能对人产生威胁时,令人恐惧的就是自己。葛月能减轻他的恐惧。 吻她能减轻他的恐惧。 “本想先打个电话给你,你的电话一直占线,所以我就直接过来了。”吻干她的泪之后,他解释。“你妈刚才又跟你讲了什么?怎么讲那么久。” “我不知道。我一听是她就把话筒放在一边凉快,半小时之后再挂上就行了。”她欺骗了他,但她觉得这是必须的欺骗。 她想跟他在一起,很久。 “他告诉过你,说他偷了同学的钱这件事吗?” “嗯。他是为了你才那么做的。” 梆月替林霭梅强调了该强调的部分。 “污点。这是他的污点。” 林霭梅的冷然使葛月不由得又为杜晓雷抱屈。显然林霭梅并不知道,杜晓雷在为她偷钱之前,已偷过别的东西,偷了好几年。 这个事实令葛月十分安慰。他没骗她,他说过,偷杂货店老板东西的事,他只对她一个人说过。 “你看不起他吗?因为他做了这件事。” 林霭梅沉默了。没错,她是看不起杜晓雷。他既然能为她去偷钱,那他为什么不能再为她牺牲一点男性的尊严?她早已为他说服自己,告诉自己,他和她的命运已紧紧相连,他们是同一种出身的人;告诉自己,她之所以能具备比他好的条件,是因为他的牺牲;告诉自己,她必须报答他。但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她。 他的污点也是她的污点。既然已经有污点了,那么这个污点是大是小就不再重要了。 “葛月,你想过没有?他凭什么有今天?凭什么拥有财富,凭什么享有世俗眼光里所谓的高社会地位?你想过吗?” 她想过,也给了自己答案,所以她从不求证。 “在我生活的这块土地上,一个人只要肯吃苦,不愁没有出头之日。他能有今天的成就,也许还靠了点运气,但我深信,他是个能吃苦的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因为你亲眼目睹了他的奋斗过程,再说,古今中外都不乏一夜致富的人。”停下片刻,她沉笃地道:“我相信他。” “是吗?我倒认为你该相信我才对。”林霭梅立刻回了一句。 “相信你什么?” “他今日拥有的一切是我给的。” 梆月倏地愣住。林霭梅跟着就说时间已晚,改天再聊。 的确,夜已深,但葛月了无睡意。 杜晓雷今日所拥有的财富和社会地位是林霭梅给的?她想起自己惟一一次被他请去他的办公室,那天他要她坐上他的总经理座椅,说是要她体会一下,他坐在那个位子上时的心情。 她信了林霭梅的说法。 几天过去了,葛月仍不愿正视这个事实,这个她尚未向杜晓雷求证的事实。 这事实必定是故事的转捩点。这个事实导致了男女主角没有明天的命运。 “你瘦了。” 杜晓雷来看她了。她看出他眼底有一抹怜惜,自己的确形容憔悴。 “林霭梅是你的初恋,也是你到目前为止的最后一个恋人吧?” 她忍住心痛问他。她挥不去那句“他无法爱任何一个女人”。即使林霭梅所指的“女人”不包括她自己,至少也包括了她,葛月。 “我的最后一个恋人是你。” 他答得迅速、坚定。若不是因为对林霭梅心怀愧疚,他很想告诉怀里的女孩,说自己的初恋也是她。 “你爱我吗?”她终于问了。 “爱。” “我们——有明天吗?” 他答不出来。这个“明天”该如何定义? 她不再逼他,因为她还站在他这边。 “我们坐下吧。”她拉着他坐。“我要你讲故事。今夜,你必须把故事结束。” 结束得了吗?他惶惶然的心倏地一抽。立刻,他又觉得,也许今夜故事就真的结束了。 “好久没接着讲,我忘了自己已经讲到哪里,你记得吗?” 她点点头。“讲到你病了很久,病还没好她就告诉你说她要结婚了。”看他一眼,她很快地接着说:“我知道这不是重点。你记得我们全身湿透,不得不住进旅馆那次?你忽然说了一些跟她有关的话,我想那才是重点。” 他记得。 “那晚是我和她最后一次机会。但是,最后还是没有发生。” 她给他个鼓励的眼神,要他勇敢地说出属于他和林霭梅的,最后一夜。 “当她告诉我说她要结婚的那一刻,我立刻在心里对自己说,她终于做出正确的选择了。我不可能不难过,但是,我更愿意祝福她。于是我对她说:我祝福你们。谁知道,她立刻又露出那种眼神,那种——”他说不下去,神情一如当年那般无助。 “那种要跟你同归于尽的眼神?”她接了下去。在听过林霭梅的版本之后,她确信自己不会说错。 “嗯。她先对我说谢谢,然后就问我:你知道我要嫁的是什么样的男人吗?” 梆月在心里替他回答:比我大三十岁的男人。 “有钱有势的男人?”她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没回答她。她接着就告诉我说:是一个对我们有帮助的男人。”他吐了口气,接着道:“我傻住了,她为我解答,说那个男人很老了,但是很有钱。她会答应嫁给他,是因为他愿意拿出一笔钱帮助她的表弟,对她有再造之恩的表弟,供她表弟创业。” “表弟?”她不能不打岔。 “我。”他黯然。“她骗那个男的说我是她的表弟。” 梆月也傻住了,林霭梅这么做到底用意何在? “她问我:你不是一直想赚钱,赚很多很多钱吗?你可以为我去偷别人的钱,那我也可以为了你把自己卖掉。我嫁给他,不但可以报答你,也可以让我们早日摆月兑贫穷。你就用这笔钱去赚钱,这样你赚起钱来会更快,赚得会更多;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也许很快就能再得一大笔钱。她对我冷笑一声才又说:他很老,身体也不是很好。” “你怎么说?答应她了吗?”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也掉头就走了。” “可是你跟我讲过,你说过想挽回她的话。” “我是说了。”他脑海里立刻浮现最后一晚那一幕。“几天之后,她又来看我——” “等等,你没主动找她?” “我当时还在乡下养病。”他解释。“我打过电话,但是她好像已经不住在那里了,她公司里的人又告诉我说她辞职了。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她。” “喔。”她点了下头。“你继续讲。” “她又来看我,那天她穿得很时髦,看起来跟以前完全不同,我是指,她整个人给我的感觉完全变了,我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她。” 他的神情忽变得茫然。 “但我没忘记劝她放弃跟那人结婚的念头。我说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更不能拿那个男人给我的钱。当然,她没听进我的劝阻。我讲完那些之后,她只问我:你爱我吗?我想我必须给她一个肯定的回答。” “你回答她说,爱?” “嗯,她好像很感动,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她爸死的时候她都没哭,所以我以为她同意放弃结婚的念头。后来我也流泪了,因为我觉得她很可怜,而且是我害她变得可怜。她抱着我继续哭。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从来没这么靠近过对方。她模我的脸,那双手在我感觉,好软好冰。你相信吗?我第一次有了吻她的冲动,我觉得自己该对她做些补偿。所以,我吻了她。她也热情,也吻我;渐渐地,我们都失控了,我本以为,我们终究会占有彼此,谁知道——” “最后还是没发生?” 梆月屏息。那种情况下,两人如何能停下来?是谁突然出现打断了他们? 他点头。“因为她说了一句话,”停了好久,他说:“她说:我该和你做一次爱的,就算是我们彼此的约定吧,他日老头子一死,我就回你身边。” 任何男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煞住车的,她相信。 “我立刻推开她。她却对我笑,笑得我好害怕。她笑够了又对我说:你担心什么?我的第一次已给他了,我必须取信于他,否则他怎么肯答应给我的恩人表弟一笔钱。你记住,从现在起,我就是你表姐,他是你表姐夫;你和我的命运已紧紧结合在一起。” 梆月陪着他唏吁不已。 “不管你能不能接受,她已经把自己卖了。” “她在这两次见面之间,已经和那个男人结婚了。” “后来呢?”过了好久,她问。 “我收了那个男人的钱。” “为什么?!”葛月恐惧的答案终于出现。“你为什么要收?!” “不收我就无以回报她的牺牲。” “收了就可以回报了吗?”她更激动了。“你可知道你这么做已让你们成为彼此的阴影?她进行的是一项阴谋!这是阴谋!” 望着葛月愤怒中带着绝望的神情,他的心较当年沉得更厉害,他发现自己在说出一切之后,已无资格安抚她,甚至不敢碰她。 “我的确参与了这项阴谋,但是我别无选择。她必须给那个男的,她的丈夫,一个交代。我不能不当她的表弟。” “你不收这笔钱也能当她的表弟!” 梆月痛心疾首。杜晓雷因为收了这笔钱才有今天,所以林霭梅才会如此张扬地对她说:他无法爱任何一个女人。他无法背负着对林霭梅的歉疚感去爱任何一个女人。 “我收不收这笔钱都不能改变她已将自己卖掉的事实。”他的声音又是那样微弱,空洞。“我不但必须当她的表弟,还必须在事业上闯出一点成绩供她在丈夫面前抬头挺胸。” 梆月已乱了心绪,她惟一还能想到的是,林霭梅和他的约定,遥遥的约定。 “你在等待她成为寡妇的那一天?” 他在葛月眼底看见同一股冷芒,但恐惧不再,他只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爬满心头。 “葛月,如果你真的了解我,那么你应该能体会出我对她的歉疚感有多深。” “因为她为了你们更美好的将来而出卖自己?” “她一直是那样纯洁,她会这样做是因为我。我一再拖延,迟迟不肯答应跟她结婚,才害得她不得不做违心之事。我欠她。” 她已不能言语。也许她该说些安慰的话,可是他并非一个普通故事里的男主角,他不是别人,是她生命中的男主角。 她只是紧紧抱住他,以便使自己忘记他和有关他的所有故事。 此刻她已确定,他和林霭梅其实是同一个人。因为当一个人离不开另一个人的时候,两人已经合而为一。 她会记住此刻贴住她耳朵的心跳声,很响的声音。 “晓雷,我终于听完整个故事了。”抬起脸,她任泪水冰凉地滑下。 “我爱你。”他吻着她的泪,轻易地就说出那三个字。 “我知道。” 她没抗拒他的吻,但愿他也能记住她泪水的温度。她也肯定他目光里的爱怜是真心的。 “我也知道,你我没有明天。” 哀怨的语气和眼神较那句话更令他心痛,他早知道她在听完故事之后会是这种反应。 他矛盾。一股倾诉的在初识她时油然而生。他直觉地认为,她就是那个可以为他解开心结的女孩。今夜,他把故事讲完了,但他发现自己的心里出现了另一个结。 “我从不曾期待她成寡妇。”他说。 “可是你一生都对她感到愧疚,一生都将为她牵挂。”她沉痛、无奈。“这种牵挂和你对我的牵挂在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 “我将牵挂一生的人还有你。” 这是道别的话吗?她凄楚一笑。 “她的婚姻生活幸福吗?”她自己的答案是否定的。撇开林霭梅和丈夫的年龄差距不谈,光是以她抱着那样一种心态下嫁来看,已注定了这段婚姻不幸的命运。 “我曾顺道去拜访过他们几次,看得出她先生对她很好。她也总说她过得很好。”他回想着与林霭梅的会晤情景。“有一次她跟我说,如果有合适的对象,她鼓励我结婚。” “因为她开口说这种话,所以你才敢接近我!” 他摇头,再摇头。 “我见过的女人不少,从没有过想接近哪个的念头。即使在她说了那些话之后也没有。直到,直到我遇见了你。” 她盯着他看了好久。“遇见我,对你的意义是什么?” “也许我会爱上一个人。” 她点点头。 “爱了之后呢?你对我可曾有过期待?你的影子允许你对我,或者我们的明天,有期待吗?你应该早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就明白,许多事是不可能的。你就是再爱我也无法给我任何承诺。对她的愧疚已凌驾了你其它的感觉。所以,你说我想跟你在一起多久都可以,而不是你要永远跟我在一起。” 第九章 “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杜晓雷揪着一颗心等待着葛月的回答。他没问过林霭梅同样的问题,但此刻,他渴望听见一个肯定的回答。 望着那充满祈求的眼神,葛月说不出否定的话。他像一个深陷黑暗中的人,正朝她伸出求助之手;他身处一个永远无法修补的故事之中,期待她能将他拉出来。 她想起花市里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是那样充满朝气,那样健康;而现在,他向她证实了自己是一个胸中有血、心头有伤的男人。 “我们还是朋友。” 挣扎还在心中持续着,但她如此回答。毕竟,她为他流过泪,为他心痛过。那些泪和那种痛不是随便为一个故事里的悲伤主角而产生的,是因为爱他才产生的。 “我还能再见你吗?”他知道自己无权要求更多。 她朝他笑笑。“我搬家的可能性不高。” 定定注视她良久,他离开了。 睡睡醒醒,写写停停,葛月继续过着没有晨昏的日子。但她不哭不笑。 她强迫自己不期待,不期待杜晓雷的出现。她说不出分手的话,说不出要他别再来找她的话。 昨夜她听见自己发出一声真正的叹息。那声音轻而远,像万籁俱寂的夜里,天空中不知名的星星,从茫茫穹苍坠落大地时,匆匆燃烧自己所发出的呼啸。 她写了几句话: 我永远不能恨她,她为他所做的一切,剥夺了我恨她的权利,不论我怎么努力,我都无法与她为他做的这一切相抗衡。在这一切之前,我孤立无援,弱不堪击。 懊爱就爱,该恨就恨,她本也该拥有爱与恨的权利,但这种爱与恨的权利在兀悟的瞬间已无地自容地雾化成云烟。 她再不需要在夜里留一盏灯,她也已数完他的伤痕。她不得不承认,爱情有时候是一种沉沦。 两个人故事里不该有她。 声响突起。她接起电话。 “你在家最好,别出去,我立刻过来。” 是妈妈。 声响再起,有人敲门。 “我可以进去吗?” 她请宋绍钧进屋。 “不出去啊?今天。” “不能出去,我妈说她等一下要来。” “喔,那我晚一点再来找你好了。” “急什么?她没那么快到。”她喝住他掉头之举,他对妈妈的敬畏使她对妈妈再次产生厌恶感。“你找我什么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他搓手。 她得自己猜,她知道。 “跟你那个女同事有关?” “嗯。她请我去她家吃饭,说是她爸妈要见我。” “喔。”她闻言感慨不已。男女朋友交往到一定程度时,一定会互相见见对方的家人,但这种必然的过程与她和杜晓雷无关。“你不敢去?” “不是。只是,只是我去了之后,她爸妈要是问我什么,我怎么说?” “哎哟,问什么就说什么嘛!你的家世清白,虽然爸爸已经过世,可是妈妈母兼父职,含辛茹苦抚养你长大成人,你又有正当职业,稳定的收入,无不良嗜好,也无不良记录,是那种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男人,你怕什么呀。” “喔。”他好过了些。“你妈见过杜晓雷吗?” “早就见过了。”她没说是妈妈突击检查时撞见的,有一点想蒙混他的意思。 她在心里骂自己不肯面对现实。 “难怪你妈好久没逼你去跟人家相亲,她一定是对杜晓雷很满意。” 这话提醒了她。妈妈竟先打电话告知她说自己要过来?不是突击检查,怕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看你还是走吧,我得赶快整理屋子,省得挨骂。”她送客。 她什么也没做。二十分钟后,妈妈来了。 她什么也不说,静待发落。 “你这个样子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知道我又要问你跟杜晓雷的事?准备继续给我来个相应不理,要我拍拍就走?” 不拍也可以走。“你要问什么啦?” “我还会问什么?老问题,你今天一定要给我答复。你老实说,你跟他有没有可能结婚?有你就要他有所表示,先到你陈叔叔家去一趟,算是正式见过你的长辈。当然啦,如果你想带他去见你那个从来不管你死活的爸爸我也没意见。” “要是没有可能呢?” “那你就答应我替你安排的相亲。我目前就有一个理想人选。”葛母不给女儿拒绝的机会。“你现在就给我明确的答复。如果你跟他没有结婚的打算,那我就安排你跟这个人相亲,明天晚上。”接着她就表现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我可是先告诉你喔,人家已经跟你陈叔叔提过好几次了,说是要见见你,我很难再替你挡了,你不要害我在陈叔叔面前不好做人。” 她无言地看着唱作俱佳的妈妈,想着妈妈说过的那句:你别哪天出了事再来找我哭诉。 她从不认为自己会有找妈妈哭诉的一天。 她也没出什么事。 天下本无事。 “随你安排吧,我尽量配合就是。” 梆母对女儿的反应倒有些意外,本来她决定当面谈是因为怕女儿摔她电话。 “喔……那就好,等我联络好了再打电话给你。” 也好。葛月在心里说。 路灯如昨。 几番强烈的内心交战过后,杜晓雷再次伫立在暗淡的路灯下。 梆月的灯没亮。 她睡了吗?还是,她躲在黑暗里等待他的出现?以最杜晓雷的方式。 她一直有怨,对他。他知道。 她在窗边看他吗? 曾经,他喜欢隔着电话线想象她的表情,但此刻,他渴望见到她,触模她。她已那般真实地存在他的生命里。 不远处并肩缓缓而行的一男一女吸引了他的目光。 男的他不认识,女的正是他思念多时的葛月。 梆月发现他时,他正要坐进自己的车里。她停下脚步时,他已绝尘而去。 “我家到了,你回去吧。”她平静地对身旁的男人道。他就是今晚与她相亲的对象。吃了饭,看了电影之后,公式化地送她回来。 “也好,我可以跟你保持联络吗?” “随你。”她说完就转身上楼。 杜晓雷的身影令原本已疲倦不堪的她再次失眠。 一星期之后,葛月突然出现在杜晓雷的办公室里。 接到通报时,他很意外;见到她时,他无言以对。 他朝她笑,她却朝他的总经理座位走。 吸了口气,她坐上那张椅子。 “我现在已能体会出,你坐在这里的心情。” “我并不稀罕这个位子。”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摆月兑不掉这一切。就算你愿意放弃财富和地位,你也摆月兑不掉这一切。” 不待他反应,她又问: “为什么不再给我电话?不再去我家?因为那天晚上你看见我跟一个男的走在一起?” 他的反应是将目光自她脸上移开。 “你一向给林霭梅的也是这种反应吧?”所有对他的同情此刻在她心中转化为委屈和愤怒。“你想过为自己争取些什么吗?你是不是也对我感到愧疚?你觉得自己能为我做的,只是悄悄地离去,默默地祝福,然后暗暗地为我牵挂一生?你要的就是这些?你只能在心里为我留一个永远的角落?要我也像你一样,把你锁在我心底的一个角落,一个永远也不去碰触的角落?晓雷,你知道自己给了我什么吗?你给了我一个永远也摆月兑不掉的阴影!林霭梅成了你的影子,你却让自己成了我的影子,你要我怎么办?” “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的话激发了他心中潜伏已久的冲动。他缓缓走回她面前,问得压抑却也激动。 她意识到自己的咄咄逼人。 “我不是要逼你说出这句话。我只是,只是受不了我们之间隔着一个林霭梅。她一直存在于你我之间,我永远必须和她分享你。而我,做不到。” “你愿意嫁给我吗?”他的眼神更炽热了,手一伸,将她从座椅上拉起,紧紧搂住。 “我——” “嫁给我。”他吻住她。 她所有的不安都暂时消失在他的吻里。 梆月没有立刻答应杜晓雷的求婚。 他们相约再过一段恋爱生活,他依然以最杜晓雷的方式,不期然地出现在她面前。 不再提林霭梅,他们的故事里如今只有他们俩。 当时序进入他们在花市邂逅的同一个季节时,她开始相信自己和妈妈其实是很相像的。 她也在追求一种安全感。也许她和妈妈终将殊途同归。 长夜依旧漫漫。 她刻意忽略的痛苦并未真的消失。当她开始想象自己在回荡着轻柔音乐的家里,做好了晚餐,打开了每一盏灯,等着心爱的男人回家时,这种痛苦便抬头了。 “他现在的经济能力足够他养好几个家。” 杜晓雷再次向她求婚之后,她无可避免地又想起林霭梅说过的话。 如果她答应和他共组家庭,那么这个家里的每样东西都写着三个字:林霭梅。 门铃响了。 杜晓雷不意外她立刻投进他的怀抱,但怀里她明显的情绪不稳令他跟着不安。 “还是不肯答应我的求婚?”他以双掌将她的脸紧紧夹住,俯首攫住那张不得不噘起的嘴。 “你要我怎么答应?”唇被放开之后,甜蜜又化作悲哀。 她刚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对他而言必然是残忍的,但她无法对自己更残忍。 “我也可以跟你相约一生吗?” “什么?” 他没忽略那个“也”字。林霭梅果然还无情地横在他和葛月之间。 他很快地意识出她所谓“相约一生”并不是要嫁给他。 “我们吧。经过今夜,你我便相约一生。但是,我不要跟你结婚。” 她正想挑逗他,他躲开了。 “你不想要我吗?”她再吻他。 他不答径问:“为什么?有什么不同吗?” “感觉不同。” “除非你答应嫁给我,否则我不会让不该发生的事发生。” “嫁不嫁给你又有什么不同?她一直在那里。”她流着无声的泪。“我不希望她的存在对我们产生更多更大的威胁,维持这样的关系已是我能忍受的极限。” 他懂了她的意思。 “你要我放弃自己目前拥有的一切,是不是?要我放弃所有跟她有关的部分,是不是?”他说得不激动。“如果我放弃这些,你是不是就肯跟我结婚?” “你想过要放弃这一切吗?” “当然想过。” “那你为什么没这么做?” “我跟你一样不在乎的东西,你妈却很在乎。你认为没有了这一切,你妈还会同意我们在一起吗?” 她无言以对。妈妈的心态她再清楚不过了。但她不主动提出要他放弃一切,为的却不是这个理由。无论妈妈怎么想,对她都构不成实质上的威胁。 “其实,即使你放弃了一切也无济于事。对林霭梅的歉疚感早已成为你身上的细胞,这些是你无法抛弃的东西,你活着一天,它便跟你一天。” 相对默默良久。 “你为什么要骗林霭梅呢?为什么你到现在还不敢把和我相爱的事实告诉她呢?为什么在她眼里,我依然只是你的一个普通朋友呢?你一直没再在我面前提起她,可是你却经常得回答她对你我关系的询问。为什么?你告诉我呀!” 他愣住了。 “看来林霭梅没把她跟我一直有电话联络的事告诉你。”这一点也使她渐渐肯定了林霭梅是个颇富心机的女人。 “她都跟你讲了些什么?” 他确信采取主动的人是林霭梅,此刻他生起她的气。 “讲故事。你和她,你们两个人的故事。我到后来几乎已分不清,故事的哪个部分是你跟我讲的,哪个部分是她跟我讲的。” 她回想着电话里林霭梅平静的语气,一种掩不住张扬的平静语气。 林霭梅没有提及自己的阴谋,只对她说过:“葛月,我也曾像你一样的纯洁。” 这使她联想起杜晓雷说过他配不上她,因为她无瑕。 他和林霭梅同属于黑暗。 “你刚才说,你不会让不该发生的事发生。我想你真正的理由是怕对不起她,就如同你不敢把自己爱上我的事实告诉她一样。” “不,不是这样的!”他终于开口了,急切地。 “既然你不愿和我相约一生,我也不勉强你。” “葛月,给我时间。”他双手紧紧抓着她的肩。 “给你时间?” “让我跟她做个了断,给我们一个交代。” 她颓然一笑。 “我已经给你很多时间了。但是,我终于发现,你惟一必须交代的人是她。” “葛月,你听我解释——” “请你离开。” “我一定要解释,我——” “你已经解释过了。”她冷然地打断他。“你说过,我要跟你在一起多久都可以。” 他松手了。第一次体会到心碎的感觉。 “你要跟我——分手?” “原谅我,晓雷,我无法再欺骗自己了。我们有太多机会可以彼此占有,可是我等到的是这样一个最后的夜晚。” 良久,他点点头。尽避心底有无数个声音想对她呐喊,对她解释;但他知道自己理亏。 “我还是伤了你。” “没关系。我还承受得起。我们的故事是可以修补的,你不必为我牵挂。” 他想再一次与她相拥,最后还是没那么做。 他走了。 “思念总在分手后开始”这句话对葛月而言是不正确的。 思念是在知道分手是必然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分手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这种很早以前就开始的思念之情,已不是笔墨所能形容。 灰姑娘在当灰姑娘的时候也许就是痛苦的,但更痛苦的感觉是在经历了一个本不该属于她的舞会,认识了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王子之后才开始的。 灰姑娘一开始就不该试穿那双玻璃舞鞋。 她一开始就不该接受那束红玫瑰,那么鲜艳的色彩真的不是她可以承受的。 然而,这天上午她穿着他送的那件皮衣,再度到花市里流连。 她再度停在这个专卖玫瑰的花摊前,望着各式各样的花器里,洋溢得仿佛满坑满谷的鲜艳色彩。 再没有一个买上千朵红玫瑰的男人。 忽然,她感到身旁有一阵小小的骚动,转头一看,才发现骚动的是自己的心。 罢出现眼前的男人是她的初恋情人。那个分手之后她还思念了好一阵子的男人。 “真的是你?”他显然是兴奋的。“好久不见,买花吗?” “看花。”她心如止水地笑笑。“你呢?” “今天是情人节,我来买束红玫瑰送我女朋友。” 她只在心里恭喜他终于找到个没有不良遗传基因的女孩。 “那你还不赶快选几朵?动作太慢就选不到新鲜的了。” “你帮我选好吗?” 考虑片刻,她朝他点点头。第一次在花市里挑选花,而且是色彩鲜艳的花。 “你们女孩子是不是都喜欢这一套?”他看着她认真挑选。 “你不是心甘情愿为她买花吗?”她把刚挑起的几朵交给他。“够了没?” “凑一打吧。” 于是她继续挑。 “今天有人会送玫瑰给你吗?” “没有。”她凑足十二朵给他。 “你生命中最好的那个男人尚未出现?” “出现了,也消失了。”看他听得尴尬,她赶紧笑着补上一句:“你别误会,我指的不是你。” 望着他,她确信当初与他分手时,比较令她难过的是分手的理由。 “葛月,跟你分手时,我是很痛苦的。” 她觉得他没必要再说这种话,但依然安慰地点点头。 “你不该把当时的感觉留在记忆里,那对你现在的女朋友是不公平的。” “你讲得太严重了吧?她知道我们过去的那一段。”他付钱给老板,边回了她一句。 “你告诉她啦?” “嗯,坦白从宽。”他幽默。 “那你会告诉她,这些花是我替你挑的吗?” “当然不会,讲了就是自找麻烦。” 她噗哧一笑。 “快趁鲜送花去给她吧。” 他走了。她继续在花市里闲荡,对千娇百媚却已视而不见。只想着,杜晓雷是不是自找麻烦?如果他不带着那个故事来接近她的话,今天也许还是属于他俩的节日吧? “你更行,跟杜晓雷都那么要好了也会吹掉,那现在呢?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也不办,我继续写字养活自己。” 梆月的固执令妈妈盛怒。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讲。好,你想继续做这一行也可以,不过我要你搬回来跟我住,这间房子我准备出租。” “搬回去?”她暗叫不妙。 “你陈叔叔一直都替你留了房间,你早该搬回来住了。我也就不必再这样两边跑。葛月,你妈老啦,你就算对我尽尽为人子女的孝心,可不可以?” “你这间房子打算租人家多少钱,我付你房租总可以吧?” 梆母气得当场斑抬右手,最后还是没打女儿。 “妈从来没打过你。但是你实在太不听话了。要你搬回来跟我住,是我的一片苦心,”葛母竟哽咽了。“我只希望我女儿能过得正常一点,能分得清白天黑夜,能吃得营养一点,穿得整齐一点,能认真的交个男朋友,能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如此而已。我有什么不对吗?你为什么要处处跟我唱反调?好像我再嫁之后,你没有一件事依我。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妈对不起你?” 与妈妈互视一阵,葛月承认,自己是有点过分。 “妈,我答应你,从今天开始我会过正常人的生活。开始做家事,开始注意街上的男人,你有什么不满可以随时提出来,我尽量改进就是。你让我继续住在这里好吗?这里才是我的家,虽然你跟爸爸都不住这里了,但我一直觉得你们还在这里陪我。” 她看着墙上的全家福,眼睛变得潮湿。 梆母暂时被她打败了。 “好吧,我答应你。但是你要说到做到。我先观察一阵子再说。” 妈妈走后她才放声大哭。 有人敲门。 她哭着去开门。 “怎么啦?我在楼下都能听到你的哭声。” 她头一次投进宋绍钧的怀抱。 他犹豫一瞬,抱紧了她。 “你妈来过了?” 她点头。 “说了什么?” 她摇头。 他猜出她的心事了。“你又想他了。” 她只是把他抱得更紧,哭得更凶。 第十章 走廊里一个医护人员也没有,照明灯映得四周一片惨白。 女主角悄悄地推开病房门,房里反差分明的情景刺激得她眼睛生疼不止…… 一个面部浮肿的女人躺在一片雪白之中,散落脸庞周边的黑发十分醒目。 男主角垂首立在病床前,背影分外哀戚悲怆…… 女主角被眼前的一幕震得畏缩不前,呆站门口…… 她觉得男人正在祈求病床上的人宽恕自己所犯下的罪孽…… 他向妻子谢罪的背影使她再承受不住长久以来的罪恶感。终于,她离开病房,并决定离开这个男人,她心爱的男人…… “好悲惨的结局,是吗?”柏原先生问杜晓雷。 一直沉溺在剧情片结尾那一幕里的杜晓雷这才回过神来。“是很悲哀。” “我们的民族体系里好像一直潜伏着一种转化是非的东西;自杀或许是造成他人罪恶感的最高形式。” 他对“表姐夫”点个头,想到的是自己带葛月去看过的情人谷里的亡魂。 影片内容令他感触良深。剧中的女主角是男主角的外遇,两人相爱的事实使得男主角的妻子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三个人的故事就某种角度来看,和他跟葛月以及林霭梅三人的故事有相似之处。 潜意识里,他一直视林霭梅为自己的妻子,而这个妻子为了他把自己卖了。妻子为他而牺牲,他却有了外遇,爱上了另一个女人。 林霭梅没有自杀,她甚至不知道他已深深爱上葛月;但他对她一直怀着的愧疚感,同样使葛月决定离开他。 他对林霭梅的愧疚感使他成了一个爱情残废。 “每次邀你住我家你都不肯,这次既然来了,你就多陪你表姐聊聊。我知道你们从小靶情就很好,你帮助她很多。” 他点点头。此番前来非关公事,他的确是为找林霭梅好好谈谈才愿意在柏原家住上几天。 “表姐夫身体还好吧?” “靠药物控制罢了。多亏你表姐了,她对我很照顾,我很感激她。”柏原叹一声。“我对不起她。她是个好女孩,年纪又那么轻,嫁给我这个糟老头,实在太委屈她了。我愈来愈后悔,当初我实在不该同意她以下嫁于我的方式来报恩。” “报恩”之说令他诧异,但他没忘记自己不该多言。 “当初我愿意帮她解决困难,是看在她不过是一时糊涂,才会犯下那个错误。 一个年轻女子因为一念之差而吃上官司,在人生记录里留下污点,是很可惜的。她很投我的缘,我几乎是把她当女儿一样看待,所以我在知道那件事之后就决定为她去跟她老板沟通,让老板原谅她,撤销对她的告诉。” 他还是没听懂事情的来龙去脉,显然,林霭梅对他隐瞒了一些事,很重要的事。 他朝柏原点点头,希望他能多透露一点。 林霭梅在此刻返家,打断了柏原的叙述。 “怎么样?我插的这盆花好看吗?”她把插花课的学习成果放实在茶几上。 两个男人同时赞美了一句。 “你这次来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林霭梅服侍柏原睡下之后,要杜晓雷随她到院子里来谈话。 “我要把公司卖掉,卖的钱全数归你所有。” 她闻言震惊不已。没料到他一下子就说出这么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为什么?” “这几年来我一直活在你的阴影之下,现在我决定摆月兑它。” “为什么?”她没否认他所谓的阴影。“为了她,葛月吗?” “你为什么打电话给她?你怎么会有她的电话号码?你跟她说那些话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要查出她的电话号码并非难事,你难道不晓得只要有钱,什么事办不到?”她变得激动。“我没跟她说什么,只不过把你我的悲剧告诉她而已。你不是想提供她写作题材吗?我怕你说得不够完整,替你做点补充罢了。我相信你没有勇气把我们的最后一晚告诉她。” “你错了,我对她没有任何保留。” “你却没对我说实话!没告诉我说你爱上她,早就爱上她!”她忿忿道着:“为什么要对我隐瞒这件事?我说过你可以交女朋友,可以结婚,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想保护她。” “保护她?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我不会解释,直觉地想保护她,如此而已。”他不想说她可能会伤害葛月。 “是她要你把一切还给我吗?” “不是。是我自己决定这么做的。” 她冷哼。“我该对你刮目相看吗?你不是一向坚持,要等自己有了一切之后才肯成家吗?现在呢?现在你却想先让自己一无所有,然后才要成家。造成你一百八十度转变的原因是什么?” “我想重新活一遍,为我自己。”他顿了顿。“不为成家,葛月跟我已经分手了。” 这话教她更惶恐了。 “你不是为了她才想摆月兑我?” 她无异已承认自己想一辈子绑住他。 “霭梅,你对我隐瞒了一些事,对不对?今天下午柏原先生跟我提到你当年犯了错。” 她立时一阵心虚。 “他怎么说的?” “说你本来是要吃官司的,他出面替你摆平了那件事。” 她沉默了。 当初她犯下的错误是挪用公款。本想捧着那笔钱到他面前,问他那笔钱够不够他们结婚。但是事迹败露,老板要告她。是与老板有生意往来的日本商人、和她有过数面之缘的柏原先生挺身而出,替她解除了官司缠身的命运。 她本不在意自己留下污点,但柏原先生的义行使她恍然意识到自己差点因此事坐牢。感恩之余,她兴起了报恩兼报复的想法。 她要报复杜晓雷。她感激他曾为她牺牲,但她也恨他,因为她也为他牺牲了很多,他却不领情。 既然如此,那就牵扯一辈子吧。 “为什么?”她哽咽了。“当初你为什么一直不肯答应跟我结婚?我以为我们早就承诺了一生。我的一切是在你的帮助下得来的,我愿意为你放弃条件更好的男孩子;我可以忍受周围的人笑我想不开;我也可以等你赚够了钱再结婚。可是我发现你根本无意跟我结婚,你一直在敷衍我。” “我承认自己是想敷衍你,但是我的出发点是善意的,我是为你的幸福着想,我不要你在嫁给我之后才后悔。” “你想让我欠你一辈子?” “我没这样想过。” “我却这么认为。既然你要我欠你,那我也让你欠我。这一生我们就这样相互欠着吧,一生情一生还。” “所以你后来鼓励我交女朋友,鼓励我结婚,并不是出于对我的真心祝福?你很笃定我做不出这种事,因为那会使我觉得自己对不起你?所以你才会告诉葛月,说我无法爱任何一个女人?” 她默认了。 “你何苦这样做?你既已知道我无意跟你结婚,为什么不试着跟合适的人交往,缔造一段美好的姻缘?我们的童年、少年时代已经不幸福了,为什么你还要做出让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幸福的事?”他沉痛不已,然而对她的愧疚感已不那么深了。 “你错了。我们还有机会幸福。”她已恢复冷静。“柏原先生过世以后,我们还有机会过幸福的下半辈子。有财富就有地位,我们可以永远摆月兑贫穷。我们的孩子辈也不用过我们从前过的生活。”她停下来看他。“只要你没真听我的话,跟别的女人结了婚。” 杜晓雷又一次觉得自己不认识她,她善良、纯洁的本质仿佛一点不剩了。 “从现在起,我要靠自己的能力在社会上立足,哪怕是像从前一样,做的是卑微的工作,领的是微薄的收入,我都要走出你的阴影。” 她的眼底又浮现冷芒,但他已不再恐惧。 “霭梅,我从不希望你成为寡妇。柏原先生也许不能陪你很久,但我相信你可以在他百年之后重寻一段幸福的婚姻;但对象不会是我,请你原谅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说得这么果断?你从来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爱的是葛月。” “你说她已经跟你分手了!” “我还是爱她。”他的眼睛变得湿润。“我现在可以坦然地对你说:我爱她。” “你也说过你爱我!” 他没否认。良久,回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她后退两步。“一句对不起就可以将我们的过去一笔勾销吗?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抹煞过去几年里我忍受的煎熬吗?一句对不起就想摆月兑我,回头去找她吗?” “霭梅——” “休想!你休想!”她已失控。“就算你把公司卖了,把钱还给我,你还是欠我!欠我!” 她哭着奔回室内。 林霭梅不是没想过要这么做。也许柏原对她太好了,她不忍心;也许怕事情终究会被看出破绽,她难逃法网。所以,尽避她不止一次有过这种念头,但从没更正付诸行动。 昨晚和杜晓雷对谈之后,她铁了心。 柏原今晨醒得特别早。一夜没睡的她,兴起了说故事的冲动。 她把自己和杜晓雷的真实关系、过往种种,包括“阴谋”在内,对柏原全盘托出。 她害怕,也期待的反应终于出现了。 柏原恍然明白了一切,也因此而心脏病突发。 她看着他挣扎,看着他痛苦地向她说:“药,我的药……”,看着他倒在地上,看着他不甘地闭上眼睛,看着他一动不动。 呆滞良久,她终于正视这一幕。 她去客房敲门。 一夜无眠的杜晓雷本是恍惚的,被她一句“柏原死了”吓得无比清醒。 他立刻冲进柏原房里。果然,柏原看起来已气绝。 “你做了什么?”他怒声质问。 “我……我没做什么。”眼神闪烁,难掩心虚。 “你说谎!”他看出异样。“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做?”想起葛月的“阴谋论”,他觉得自己此刻已是共犯的身份。“你为什么连他都不放过?他并没有对不起你,你何苦害他呢?这是谋杀呀!” 他的责备和指控使她更加惊惶。 “不,我没有谋杀他,是他自己心脏病突发,没有人会知道我是故意不给他药的。你放心,就算他的子女要求验尸也没关系,这几年我对他的照顾很周到,他们会相信我是清白的。这样不是正好吗?他这一死,我可以分得部分遗产,我们两个也可以在一起了,你说对不对?” 推开她,他走到电话旁。 “你要做什么?!” “报警。” “你疯啦?怎么能报警呢?”她抢下话筒。 “好。那你先打电话叫救护车,”他冷静了些。“幸好我们讲的是国语,就算你的管家听到你刚才那些话也还不要紧。你还得打电话通知他的子女,这是紧急状况。” 他说得都有理,于是她照办。 “他们应该会相信他是来不及送医才死的吧?” 望着她不安的神情,他很是无奈。 “但愿没有人怀疑你。” 避家刚在院子里浇完花,听见救护车的声音愈来愈近,等车子在大门前停住时,他才知道主人的病又发作了。 柏原的子女不可能不怀疑林霭梅,一个愿意嫁给比自己大三十岁男人的年轻女子。 杜晓雷出现在柏原家的时间也过于巧合,于是他们要求检方深入调查父亲的死因。 杜晓雷和林霭梅的关系成了调查重点。 杜晓雷主动告诉检调单位,说他和林霭梅实为情人,而非亲属。柏原病发之时,林霭梅人在他房里,所以才错过了急救的时机。 两人是被分开约谈的。林霭梅强调自己无辜的说法,比起杜晓雷的说法,显然无法取信于检方以及死者家属。 饼失杀人罪。 林霭梅依然可以得到柏原的部分遗产。因为她只是对柏原不忠实,名义上还是柏原的合法妻子。 但她还是得坐牢。她已入日籍,自当在日本接受法律制裁。杜晓雷则被押解回台服刑。 他入狱了,但他却觉得自己自由了。 一生情,一生还?他不再欠林霭梅。 他欠葛月。如果可以,他愿用一生偿还,但愿他还有机会。 他在日本触犯刑法之事并未见于台湾媒体。他委托律师全权处理有关结束或转让公司的事宜。除了律师好友和他的老父及姐姐知道他正在狱中服刑,其他人皆不知他的行踪。 “我终于如烟火一般,噼哩地升起于天空。我的爱情也曾如天空中的烟火,璀璨地燃烧,然后熄灭成灰。我的绝望和希望曾同时存在,当我深深地爱过一回,再别离。” 杜晓雷默念着葛月在杂志上发表的一篇名为“没赶上的情人节”的短文。 姐姐应他的请托,送来每一本登有“揽月”作品的杂志。 只有这一篇和他有关。这一定是她在和他分手之后写的,在情人节后不久写的。 她不可能忘掉他的,他深信不疑。 他好想写封信告诉她,他自由了。虽然身处牢笼,可他被桎梏多年的心却自由了。 他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坐牢是为了林霭梅,他犯的真正错误,不是过失杀人。 他无法清楚地向葛月解释这一切。此外,他决定给她机会,也许她会遇到一个有资格与她相爱的男人。 “既然你对她还念念不忘,那姐去找她,要她来看你。” “不,我不要她知道我在这里。” “你怕她看不起你?你犯的又不是什么大错。” “姐,你不懂。我也不知该怎么向你解释。”他和林霭梅之间的关系,只有葛月明白。 “既然这样,你就应该看开一点,一切都等你出狱再说。” “嗯。” 梆月跟妈妈又周旋了一年之后,终于连夜收拾了家当,趁妈妈不备之际搬走了。 她也随即改行了。不改行的话,妈妈不用费多大力气就能找到她。她相信她的老板们就算答应替她保密,碰上妈妈那种脾气的人也会决定出卖她的。 一转眼,这已是她在这所国中代课生涯的第三年了。这个工作是爸爸动用人际关系替她安排的。爸爸答应替她保密,不会将她的行踪告诉妈妈,她信得过爸爸,于是她就在这里住下,在国中代课。 爸爸很高兴她能在极度困难时想到他。她本可选择离市区较近的学校,但她告诉爸爸,她喜欢这所乡下学校,因为这里远离尘嚣。 真正的原因是,这是杜晓雷的母校,这附近有他喜欢的一条小河。 每隔一段时间,她还是会打电话向妈妈报平安,顺便劝妈妈打消找她的念头。妈妈初时气个半死,后来便声泪俱下地求她回家,说是只要她肯回家,就不再逼她嫁人,连相亲都不必。 她信不过妈妈。 连续三天假日里,她回了台北。 “你怎么不先通知我一声说你要来呢?” 宋绍钧抱着一岁多的女儿开了门,一见葛月就笑开怀。 她抱过小女孩,亲亲那张小脸。“叫阿姨。” 小女孩甜甜叫了一声。 “你老婆跟儿子呢?” “在房间里。”他领她往里走。“有同事来看她,正在跟人家聊呢。” 梆月进房间没多久,同事们就向主人告辞了。 “对了,你收到我们寄的包裹没?”宋太太和她一起逗着初生的小贝比,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前两天寄的。我在坐月子,绍钧这阵子特别忙,你信箱里那些信件已经放了很久他才想起来要寄,对不起。” “没关系啦,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信件了。我还没收到,寄外县市的包裹没那么快。” “喔。” 宋绍钧夫妻俩是惟一知道葛月目前住址的人,受她之托,每隔一阵子会整理她信箱里的邮件,打包寄出去。 宋母在厨房里大喊着儿子,要他去买米酒。 宋绍钧拿着空瓶就要出门,女儿吵着要跟。宋母担心孙女一跟会害儿子不小心打破米酒瓶,于是哄着小孙女,要她待在家里。 小女孩近来有了危机意识,哪里肯依? 最后是葛月抱着小女孩跟宋绍钧一起去换米酒。 “我觉得离合器还是不太顺,你再试一下看看好不好?拜托你了。” “嗯。” 杜晓雷坐上顾客交付的待修汽车,认真地检视。 “是有点问题。”他发动引擎,开着车在修车厂里兜了两圈之后,这么告诉顾客。“你请先到前面的办公室里坐一下,我修好车之后会通知你。” “好。麻烦你了。” 虽然他身穿工作服,满身是油污,但这位名贵轿车的年轻女主人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杜晓雷获假释出狱后不久,在台中这家汽车修护保养厂找到了工作。高工夜间部他学的是汽车修护,他认为如今自己是学以致用。 他决定从头开始。他要远离那个曾经承载浮华的梦,破碎理想的地方。 他必须远离葛月。 难怪姐姐后来说再也找不到“揽月”的作品。也许葛月在结婚生子之后就忙得没有时间写作;也许宋绍钧要她当个专职的家庭主妇;也许—— 也许不写作她就可以忘了他,杜晓雷。 她可曾收到他的信?她还住在那栋公寓里,虽然早已从三楼搬到二楼,但不至于错过他的信吧? 她一定是收到了,但她什么也不能做。 半个多钟头之后,他到办公室里找到女顾客。 “小姐,车修好了,你试一下吧。” 小姐试过之后很满意。 “以后我的车要是有问题,都指定你帮我修!”说完她还朝他挤挤眼,扬长而去。 梆月放暑假了,应林玉婷之邀,到台中陪她几天。 林玉婷用前夫吴安生给的赡养费,在台中买了间小套房,新居落成她就搬来了,也在台中找到一份新工作,说是从此远离伤心地。 梆月到访的第一天,她开车带着她四处游览,结果车子出了毛病,不得不到保养厂来一趟。 林玉婷跟一个修车工人解释车况时,葛月发现工厂另一个角落里正在修车的工人十分眼熟。 那高大的背影同时吸引了她的目光和脚步。待她走近时,那名工人刚钻到车底下。 她蹲下,朝车底探头,只消一眼便使她惊喊出声:“晓雷?” 她没认错人,可是杜晓雷理都没理她。 “晓雷,你是晓雷。”她失神,喃喃念着他的名字,一时间满心满脑皆是疑问。“你出来一下好不好?” “小姐,你认错人了。” “我不会认错的,你快出来,” 他继续修车。 她站起身,朝不远处一个工作人员大声问道:“先生,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做杜晓雷的——” 杜晓雷立刻从车底出了来,于是她住口,盯住站在自己面前的他不放。 “为什么不肯认我?” 他按下适才的惊讶和此刻的激动,面无表情地对她说:“我的生活已与你无关。” 梆月形容不出自己此刻的心情。她与杜晓雷之间的确有一大段空白,可是他不该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仿佛他已完全抹煞了两人过去的感情。虽然分手是她提出来的,也成了事实,可是她确信他会一直爱她,就像她会一直爱他一样。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工作?你的公司呢?你——” “公司没了,前两年受金融风暴的影响,我撑不下去,所以把公司结束了。” “喔。”她漫应一声,思绪依旧纷乱,想不出还该问他什么。 “现在是我的上班时间,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不敢多看她,他说着便要钻回车底。 “等等!你什么时候下班?我等你——” “葛月,”他狠下心打断她。“我想你我没必要再见面了。” “你说什么?” 她承认他有权说这种话,毕竟她自己在分手后也没找过他,甚至不听、不闻、不问。 他已躲回车底,她愣怔片刻后也听见了林玉婷大喊她的名字。 经过几年作息正常的生活,葛月几乎已忘了失眠的滋味,对杜晓雷的思念一分未减,只不过成了她身上的细胞而已。 她在林玉婷家中度过两个失眠的夜,身上那些细胞却舒活了。 她在修车厂外等到杜晓雷收工,一见他出来便拦在他面前。 他左闪右躲,最后不得不停下脚步。 “跟我一起吃饭,我有话要问你。”她说。 “走吧。”片刻后,他说。“我带你去我和林霭梅从前常去的那家店。” “嗯。”林霭梅三个字听得她很不痛快,但她仍跟着他的脚步走。 店就在附近一条巷弄里。 他向老板点了家常面和小菜。 “我现在只请得起这些。” “能用钱买到的东西都不偿钱。”她发现他一直不正眼看她,这使她恼火莫名。“吃什么都一样。你跟林霭梅能吃,我当然也能吃。” 她还是会吃醋,可见她也还爱着他。杜晓雷这么想着便决心要让她死心,彻彻底底让她忘了他。惟有如此,她的婚姻生活才可能幸福。 “葛月,你怎么会到台中来的?” “朋友邀我来住几天。” 他点点头。“既然我们有缘在台中再见一面,我应该趁这个机会好好谢谢你。” “谢我?谢什么?”他的冷淡神情比他的话更令她恐惧。 “谢谢你听我讲故事,谢谢你在听的过程里一直是支持我的,也谢谢你在听完之后对我的责备,更谢谢你使我得到启示,使我下决心摆月兑过去的阴影。是你,是你帮我打开了心结,我也因此获得重生。” 此刻他的眼神又如往昔般炽热。 梆月很感动,正想问他:既然心结已解,阴影不再,他为什么不回头找她?他却在她开口之前说: “我还想对你说抱歉。因为我发现自己并不真的爱你。因为你是惟一支持我的人,所以我对你产生了错觉。一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我对你只有感激,没有爱。” 第十一章 “你说什么?” 梆月好片刻之后才问了一句,虚软的口气里透着深深的质疑。 “我说我误解了自己对你的感觉。”他再狠不下心说第二遍,眼底尽是对她的不舍。但他告诫自己必须这么做。如果葛月看出他还深爱着她,一定会后悔自己结了婚。 “我不相信,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她在小店里大喊了起来,一点也不在乎周围投来的诧异眼光。 他强抑情绪,不再说话,用一种近乎诀别的眼神凝视着她的容颜。 “晓雷,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你是因为气我抛弃了你才故意这样对我的,对不对?”她流下伤心泪。“我没有抛弃你。虽然我执意要跟你分手,可是我的心一直都跟你在一起,我知道我会一辈子爱你,只爱你。” “你不该再爱我。” 他无法再冷静地面对她,心痛地说了又一句违心的话,匆匆跑出小店。 “杜晓雷,有位小姐找你。” 他正在修车,听见身后响起同事的话,先是一怔,接着便答道:“跟她说我不想见她,请她走吧。” “晓雷,你——你早就猜到我会回来找你吗?” 他这才回头,看见同事身旁的女子,林霭梅。 “是你?”虽然来人不是葛月,但他的心依旧一阵激荡,不同的激荡。“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连我姐都还不知道我在这里呢。” 聪明如林霭梅,立刻判断出他刚才说不想见的人不是她。 她只是笑笑。“你快下班了吧?” “嗯。你等我十分钟,有什么话我们出了修车厂再讲。” 他心平气和地继续工作。下了班才和她一起离开。她说要请他吃饭,他没拒绝。 “没想到这家店还在。”她提议到两人从前常来的这家店解决晚餐,他没意见。 “回来玩还是定居?”出了店才有对话。 “回来不是为了玩,定居与否还没决定。” 他不回应。 “我已经回来一个星期了,用了三天时间才找到你。” “找我有事?” “当面向你说谢谢。”她的态度十分诚挚。“还有,我要为自己所犯的错向你道歉,这几年我害苦了你。” “我接受。”他十分坦然,淡然。 “你还跟葛月在一起吗?” 他侧头看她一眼,似乎正猜测着她问这句话的目的。 “没有,她结婚了。” “哦?” “霭梅,我知道你现在有什么想法。不过我要说的是,我跟你是不可能的。你自由了,我也自由了,但是我们的自由没有交集,再也没有了。” 他渐渐加快了步伐,她连忙跟上。 “你是说,你宁愿跟任何一个女人结婚也不愿跟我结婚?” 想了想,他点头,并不觉自己狠心。 “为什么?男性的尊严吗?因为我是富婆,而你却一无所有?”她的口气较步伐更急。 “不是。” 他试着解释那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又觉不必对她多言。“反正我们两个不可能。” “你可以重新活一遍,为什么我不能?” “你愿意抛弃自己拥有的财富吗!” “我——”她是抛不掉。虽然那些财富象征她罪恶的部分过往,但她仍旧舍不下。 “我相信你也能重新活一遍,你可以善用你的财富,使它变得有意义。而我,也会像小时候那样的尊敬你。你还是纯洁的、善良的,需要被保护的。我不会忘记那样的你。” 他的脚步缓了下来,她也在这时感动落泪。 “晓雷,我的污点太多,太大了。我好后悔、好后悔……”她哭出声来,脚步已完全停顿,他不得不跟着停下。“在监狱里,我自杀过。本以为只要一死,我就可以将这些污点一起埋葬。可是我一想到你为我做的牺牲,又庆幸自己被救活了。晓雷,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从你为我偷钱,帮我达成那样一个小小心愿的时候开始,你一直在为我牺牲。而我竟没能体谅你的苦心,竟曲解你的善意,竟产生了那般恶毒的报复心态,我……” 他拍拍她的肩,没说安慰的话。他相信她已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就像他一样。 “晓雷,你可以给我一个拥抱吗?”她泪眼相求。 凝视她片刻,他答应了她的请求。 这是一个十分感人的画面,但看在离他们不远处,刚追上来的葛月眼里,却是不可原谅的。 梆月答应让林玉婷陪自己上街逛逛,借以散心,虽然根本无须散心,因为早已失了魂魄,在杜晓雷说了那些无情的话之后。 冤家路窄,狭路相逢,她在服饰店里无意间看见路过店门口的两人,旋即尾随其后,不久便看到了这般令她痛心疾首的一幕。 她一直不相信杜晓雷的那番绝情话,即使是眼前的这一幕都不能说服她。她不相信杜晓雷说的,不相信—— “杜、晓、雷!” 她愤怒、尖锐的一喊,震住了两人,也震住了周围几个路人,震住了追在她后头的林玉婷。 杜晓雷和林霭梅都应声推开了对方。杜晓雷结结实实地挨了葛月一个耳光。 没有人来得及做什么反应,葛月已开始破口大骂: “原来你们两个又勾搭上了!”她转向不知所措的林霭梅。“你为什么也在这里?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继续留在日本当阔太太呢?喔——你丈夫死了对吗?你成了寡妇,所以就回来实践你当年的诺言,回到杜晓雷身边,对吗?既然这样,你必然也得到了庞大的遗产,那杜晓雷又为什么要在修车厂里当工人呢?” 杜晓雷才想阻止她继续替自己制造难堪,她的手已指着他的鼻子: “是不是你还像当年一样坚持?生意失败了,你就从头来起,又想凭自己的能力赚到一间房子,然后才要跟她结婚,对吗?刚才你们大概是又为了结不结婚的事争论不休,她气哭了,所以你就抱着她,安抚她,对吗?” “葛月——”他喊着激动无比的她,满眼只有心疼。 “不要叫我!”她退了好几步,林玉婷刚好能抓住她。“杜晓雷,你没有资格喊我的名字!”她哈哈笑了两声,神情却是狼狈、难堪。“不必对我说抱歉,你还没资格欠我!你惟一亏欠的人是她,你们继续玩这种属于你们两个的游戏吧!你说得对,你的生活的确与我无关,不过我还是要预祝你的爱情能修成正果,祝你们两个人的故事有个完满的结局!” 她说完又笑,笑着跑开了,林玉婷紧追在后。 围观的路人见留在现场的男女主角面面相觑,什么反应也没有,便逐渐散去。 “晓雷,你跟葛月怎么了?”林霭梅又能思考了,她能肯定他在修车厂里拒见的人是葛月,看起来葛月在今天之前已经找过他了。 他面色凝重,心乱如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仿佛没听见她问的话。 “她都结婚了,为什么还来找你?” 他重叹一声才答道: “她跟朋友一起到厂里来修车,无意间发现了我,我们才又见面的。”停了一下,他又说:“她不知道过去几年里发生在你我身上的事。生意失败是我给她的解释,她问我为什么会在修车厂里当工人。” “她刚才为什么气成那样?” 因为他断然否定了自己对她的爱。 见他迟迟不作答,林霭梅着急也自责。 “晓雷,都是我,是我害得你们不能在一起。她会这么生气一定是因为心里还爱着你。我想她婚后过得并不幸福,否则她不会在多年之后的现在,看到你还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林霭梅的话顿时又加深了他的牵挂之情。对葛月的,永远的牵挂。 摆月兑不掉那股蚀心的牵挂,杜晓雷再次守候在路灯下。 曾经他在这里向窗口的葛月招手;曾经他在这里讲故事给她听;曾经,他在这里看见她和宋绍钧带着孩子,一路有说有笑。 守候两个黄昏,他只看过宋绍钧骑机车载了一个不是葛月的女人回来。 第三个黄昏,他终于上前和未曾正式见过面的宋绍钧打招呼,准备伺机打探葛月的近况。 宋绍钧见到他,很是意外,客气地向他介绍了自己的太太,惊讶地发现他目瞪口呆的反应,听他用比自己还结巴的语气问了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之后,狠狠地,空前地,很可能也是绝后地发了一顿脾气。 最后是宋太太看不下去了,才要丈夫口下留情。 杜晓雷在接受责备的过程里,心情起了连续变化:从心甘情愿到心痛难忍。 宋绍钧当然还是把葛月的地址给了他。 他当然立刻起程,回乡下来了。 梆月的地址不难找,人却很难找到。时值暑假初期,她很可能还在台中的朋友家里。他不知道她的朋友家在哪里,于是只能继续借宿乡亲家中,天一亮就守在她的门口。 梆月回来了。很不幸的是,连回来的焦虑疲惫使得坐在门口的杜晓雷打起瞌睡。 “葛月!梆月!你开门哪!”他惊喜的发现她时,她正赶上关他在门外。此刻,他狠敲着门。 梆月是在跟宋绍钧电话联络之后才决定提前回来的。 她已肯定了杜晓雷的绝情话是谎言。她流完喜悦的、甜蜜的、安慰的泪水之后,决定整整这个男人,她心痛、心爱的男人。 “不准再敲了,只有宋绍钧可以敲我的门!” 她在屋内,背贴着门大吼一声。 他果真不再敲门,不再喊她,安静了好久。 她也不吭声,整个人依旧紧抵着门。 “我很久没跟她联络了,那天她突然出现在修车厂时,我很意外。她想当面谢谢我,只是这样而已。我告诉她说我要为自己重活一遍,她说她也要。” 梆月知道他是在讲林霭梅。 “她怎么重活一遍?跟她丈夫离婚,放弃一切吗?”终于,她问了,疑惑多过气恼。“还是,她丈夫真的已经死了?” “几年前就过世了。” “那她为什么到现在才来找你?”她问罢只听得一声重叹,良久没有回答,于是她再问:“你又为什么在这里等我?不是说你的生活与我无关,你我不必再见面了吗?” 又是等了好久,她才听见回答:“我会说这种话是不希望你心里还有我,我……我以为你结婚了。” 她心疼极了,但仍不假辞色。 “因为你看我抱着宋绍钧的女儿,跟他走在一起?原来在你心目中,我是这样一个轻易就见异思迁的女孩子,原来我跟宋绍钧永远不会变质的友情在你心里是轻易能够取代爱情的;原来你不知道我爱你有多深。” “不!我知道,我一直知道。我以为你是在受不了你妈的情况下才选择了宋绍钧,毕竟他是值得你信赖的人。” 她哼了一声。“有一点你说对了,我是受不了我妈。所以我在半夜里搬家,搬离了那个有我生命出处的家;所以我一个人在这六龟乡下住了将近三年;所以我在这个有你生命出处的地方缅怀了将近三年;所以我经常一个人到那条差点淹死你的小河旁流连;所以——” 她哽咽,说不出更多话。 “葛月,”他再也忍不住了,决定说出实情。“过去几年我人在监狱里。” 她为这句话呆住了。 “我出狱前写了一封信给你。出狱那天我等了好久都没等到你来,所以——” 他的解释不完整,但已足够唤回她的意识,也使她开了门。 两张泪脸相对良久,她忽地回首冲进卧室里,把好几个尚未拆开的包裹抱到客厅里来,过度的焦急使她拆包的动作变得十分没效率。 拆了两包之后,她发现仍旧是些废物。刚改行的前半年,她收到的包裹里还有些杂志,书籍什么的;渐渐地,宋绍钧寄来的东西对她而言,差不多已是废物,他连广告宣传和赠阅的报纸都寄了过来。所以她到后来连拆包都嫌累,干脆堆在一边放着。 她终于顺利地拆开最后一包,颤抖的手终于翻到一个只有收件人地址,没有寄件人地址的标准信封。 她这才转头看着一直杵在门外的他。 “是这一封,对吗?”她认得他的笔迹,这么问他、看他,是因为她没有勇气拆信,她没有勇气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她抱着头坐在地上,迟迟不愿拆信。 “葛月,这是我第一次写信。本来一入狱我就想写信告诉你,我自由了。” 他进屋了,停在离她两步远之处。炽热的眼神给了她勇气,她缓缓地、慎重地拆开信封。打开信纸,她看见了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她连忙抹去泪水,以便看清下面的内容。 他接着就把自己最后一次去日本,在柏原家遭遇之事说了出来。 她吞着泪读信,速度和他的声音同步。 “本来我那趟去日本的目的,就是想跟她把话讲清楚,没想到最后竟如此收场。不过这样也好,因为我不再欠她。原谅我,我一直没告诉她我们相爱,是因为怕她会伤害你。不料我这么做却先伤害了你。我最后还是告诉她了,我对她说,虽然我们分手了,但我还是爱你。”他停了停。“到现在才写这封信,是因为我到现在才有勇气告诉你,我是因为要减轻她的罪名才坐牢的。你会怪我吗?另外,我觉得自己不该强迫你为我做什么。我怕你知道我坐牢的事之后会为我难过伤心,我怕你等我。我不是不希望你等我,但我不该那么自私。” 梆月不断的哭泣使他停了下来。 她继续默读着: 再过一个星期我就可以出狱。我虽有了勇气写这封信,但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把信交给我姐,请她替我寄出去。她明天会来看我,如果我把信交给她,那么我可能要经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失望——你也许不会来接我。如果你不能来,我也无权怪你。这表示我没太早写信给你,是一个正确的决定。我的文笔不好,请你包涵。写到这里,我觉得心好乱。就此搁笔。 晓雷 看见信纸下端的日期之后,葛月泣不成声。他在一个月之前经历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失望。 她将信纸贴在胸前,除了伤心哭泣,什么也不能做。直到他在她面前蹲下时,她才把满腔心痛的感觉埋进他的怀里。 “原谅我……原谅我……” 她想说自己不该错怪他,不该对他不闻不问,不该连他为她做了那么多事都不知道,他坐牢是为了要换取他俩的明天,而她却搬家了,她让他经历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失望…… 她只是不断地说:“原谅我。” 他紧抱她在怀里,宣泄了所有对她的思念和不舍,当他深深地吻过一回,又一回。 “葛月,我爱你,对你的爱从不曾间断,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 她还流着泪,但脸上已浮现如花的微笑。 “我们走吧。”她拉着他一块站起,再把她刚才背进门的背包交给他。 “去哪里?” “台中。”她推他一起出了门,锁上门再拉着他下楼。“我们回台中同居到暑假结束。” “同居?” “你在台中总有住的地方吧?” “有。” “那就对了嘛。你要工作,我在放假,当然是我跟你回台中同居喽!” “这房子是你租的?” 一随他进屋她就打量起两人的爱巢,顿时温馨满怀。 “嗯。很乱,你受得了吗?” “我喜欢这种乱中有序的感觉。”她眨眨眼。“有条不紊会抹杀我的创造力。” “可是你现在住的地方看起来很整齐。” “那是不得已的。我在你的母校教书,当老师总不能太过分。” “想过继续写作吗?” “现在可以考虑了。” “怎么说?” “我们有的是时间可说,不急。”她推他。“你去洗澡。” “你先洗。” “你先洗,我要写信。” “给谁?” “给你。我收了你一封情书,当然要回馈一封给你。” “喔,那我就先洗澡了。” 她发现他的脸红了。 《羞涩的修车工人》。她决定利用这个暑假写几篇短文,第一篇就写他。 他洗得很快,一出浴室就接到情书。 “这么快就写好啦?”他自叹弗如。惟一写过的一封信花了他整整三个钟头。 “嗯。现在换我洗澡,你写信。” “什么?我还要写吗?” “不要也可以,等我洗好了听你用讲的。你考虑一下,看是要写还是要讲。” “喔,你去洗吧。” 为了争取时间,她一进浴室他就拆阅情书—— 难怪她会写得那么快,原来只有一句话:你什么时候再向我求婚? 她洗得比他还快。 他的床只是一个床垫而已,他已占据了大半边,不安地盯着光秃秃的天花板。 “你写好了吗?还是打算用讲的?”她一躺上床就再没空位了。 “我可以等买了房子之后再向你求婚吗?”他看都不敢看她。 “那我还要等多久?!”她霍地坐起。“你可能要花一辈子的时间才能买到一间房子。晓雷,我已经不是tommygire了。” 他没忽略曾经蹉跎的岁月。 “付得出自备款就算有房子,可以吗?”他坐了起来,用一双干净而粗糙的掌心轻抚着她的面颊。 “那也需要好长的时间。”她没躲掉那触模,只不过高噘起嘴。 “如果我现在就有这笔钱,你同意我使用吗?” “现在就有?你中大奖啦?”她不解。 他摇头。“林霭梅回日本之前,坚持要我收下一张支票。她说该还的我都还了,该要的我也不能不拿。她说即使当年我不当她表弟,单凭自己的劳力工作赚钱,经过那么多年,也该有一点积蓄了。你觉得她说的有没有道理?” “算她做对了一件事。”她点点头。“那些是你的血汗钱,本该还你的。任何人都有权使用自己赚得的钱,身为一个现代人,你也有权预支明天的钱来圆今天的梦。”她握住他的双手。“很少有人买房子不必贷款的。” 斗室里安静了很久,葛月渐渐闻到了夜的芬芳。 “你愿意嫁给我吗?”他虔诚地望着那如花微笑的脸。“请再慎重考虑一遍,因为,你可能要帮忙养家。” 她重重啄了下他的唇才回答:“我愿意。家是你我共有的,哪来所谓的‘帮忙’?” “你妈会反对吗?我已不是从前的杜晓雷了。” “当然不是。你从现在起就是完全属于我的杜晓雷。”她掩不住张扬之情,却是低下头问:“今夜我们会吗?” “会。” “那我妈就是想反对也没用了。” 他满足地点点头,熄掉屋内所有的灯。月光于是穿透窗帘,爬上了床。 他们听着彼此的心跳,轻吐着感伤又甜蜜的渴望,享受着拥有未来的幸福感觉。 于是,他们闻到了彼此最真实的味道。 芬芳的夜。 “晓雷,总有一天我会把我们的故事写下来。” “好。” “你说,这是两个人的故事,还是三个人的故事?” “本来是两个人的。”他抱得她好紧。“演绎中的悲剧因为第三个人的出现而产生了转变。是你,葛月,是你改变了我的故事,改变了我的命运。” “所以,这是三个人的故事?” “嗯。我的女主角是你。”他终于回答了她初次在他的总经理座椅上问的问题。“你是我惟一的选择。” “谢谢男主角的厚爱。我会记住不让你在故事里爱错人,还会让你跟女主角一辈子相爱。” “你想怎么写都好,只要不搞得天下大乱,我都配合你。” 一阵笑声过后,爱的乐章再度飘扬。 芬芳的、缠绵的夜。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