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为卿狂》 第一章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走向一个不可知的未来。一辆辆汽车、一个个橱窗、一双双眼睛,无情地从我身上辗过…… 背包里的行动电话无情地打断我的自怨自艾,吓得我差点在街上跳起来。“搞什么呀你!我刚才打电话去歌厅找你,接电话的人说你辞职了。到底怎么回事?是真的吗?” 我才“喂”了一声,我的“守护神”就劈哩啪啦问了一串。 “真的,我刚辞职。” “干嘛?你老板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你在哪里?”我不答反问。 “在外面跑业务。你在哪里?” “在我原来住的地方附近闲晃。” “原来住的地方?你搬家啦?” “还没,不过也快了。我想换个便宜一点的地方住,你有没有办法帮我忙?”“找住的地方啊?呃……这样好了!你等我电话,我这边忙完了再打给你,我们一起吃个午饭再谈吧!” “好。” 我把行动电话放回背包里,对着台北的天空做了次深呼吸。 情况还不坏嘛,至少徐秉儒对我还是很仁慈、很关爱、很体贴的,还知道偶尔要打个电话看看我是否依然健在……不像某些人,根本不管我死活! 我把我所有家当打了包,从我所剩不多的存款里拨出一笔钱给了搬家公司,搬到徐秉儒女朋友的住处,准备和她同居。 她全名叫什么我不知道,只听徐秉儒喊她“丫丫”。 很可爱的小名,我喜欢……不过,丫丫可能不太喜欢我。 可能是她辛苦工作了一天,回到住处却看到我才饥肠辘辘地下床找吃的,令她十分不平吧。菜香往我鼻孔直扑而来,我三步并两步地直奔厨房。她正从炒锅里盛起“韭菜墨鱼丝”,我忍不住朝她盘里多看了一眼。 我从冰箱里拿出两根葱、一个蛋,然后开始清洗她刚用过的炒锅。 我准备炒盘葱花蛋来配早上吃剩的吐司。 “你自己没有锅吗?”她在饭桌那边扬声问我。 “我——不能用这个锅吗?”我说得可怜兮兮。 “今天就先借你用吧,明天你自己买一个。” “喔,我知道了,谢谢你。” 我边起油锅边想着买个炒锅得花多少钱。 唉!不知道我能在她这里拗多久,万一买了炒锅又用不了几次,我不是衰吗?金钱不是万能,可没钱却是万万不能。 还好,我还有几个盘子几个碗。 我用个盘子盛了刚炒好的葱花蛋,抓过冰箱上头那几片薄得可怜的吐司,坐在她对面开始吃我的晚餐。 她的晚餐除了“韭菜墨鱼丝”之外,还外加一小盘清炒小白菜、荷包蛋一颗,色香味俱全,让我不自觉咽着口水。 我搞不懂她为什么不请我尝一口绿白相间的“韭菜墨鱼丝”,她吃得下那么多吗?如果她有一点点表示,我是绝不会客气的。 但她什么也没说。 我一直巴结地对她说东道西,她敷衍地回应我的话;直到我眼睁睁看着她将剩下的“韭菜墨鱼丝”倒进保鲜盒里,她都没开口请我尝一口。 “你会在我这里住多久?” 她开始清洗她用过的餐具,倒是很好心地连我的盘子、筷子一起洗了。 “不会太久吧。”我搔搔头。“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赶快找到工作,不会打扰你太久的。”说完,我又觉得自己不该那么感激徐秉儒了。 本来我是想多休息一阵子的,他好心征得他女朋友的同意,收留了我;但现在我却逼不得已得赶快再找个老板替他卖命。 唉,我在说什么屁话!不住她这里我又能休息多久? 就凭我那些存款?能撑个两个月不喝西北风我就该偷笑了! “你为什么要辞掉原来的工作呢?”我刚才的回答可能让她放心不少,她此刻的口气是友善的。 “喔,我是因为发现我老板跟黑道有往来才辞职不干的。” 虽然说得冠冕堂皇,但这只是理由之一,另一个理由太窝囊了,我不想告诉她。“黑道?”她面露疑色。“你在什么地方工作啊,怎么会跟黑道扯上关系?”“歌厅。我的职称是公关部经理。” “喔。”她反应平平。“做很久了吗?” “两个月。”省得她又问,我直接告诉她我所有的工作经验。 “在这之前,我在pub做了半年dj;在那之前,在进口图书公司做了五个月采买。”我神气地朝她笑笑。“其它时间都在失业状态中,就像现在。” 她一定搞不清我的专业知识究竟是什么。 “你在学校里学什么?” 丙真没错!“儿童福利。” “哦?”她露出一副被打败的表情。“那你怎么不从事跟儿童福利有关的工作?”“没兴趣。” “喔。” 她洗碗盘洗得比我干净,我发现。 “我可以看你的电视吗?” “可以,我们出去吧!” 她愈来愈友善了,还陪我在客厅里看电视。 “你前两次换工作的理由又是什么?”她看电视不大专心。 “也是我主动请辞。” 我知道自己答非所问。她只是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问。 其实我第一次请辞的理由是,我那个温文儒雅,有古典情操的老板,在某一天深夜打电话给我,声泪俱下地对我说:他爱上了我……不巧的是,我刚好没办法爱上他,所以我不能继续待在公司为他赴汤蹈火。 第二次请辞的理由是,老板在一次与客户应酬结束之后,在车上厚颜无耻地问我:“你愿意做我的女人吗?” 我早就不满他经常威胁我陪他到处应酬吃饭,永无止境的饭局早吃得我两眼无光、一心麻木。于是,当公子露出狰狞狡猾的真面目时,我想不辞职都不行了。 第三次,也就是这次,请辞的理由除了老板跟黑道有牵扯,我想明哲保身之外,其实另有重要原因…… “哎,我是不反对秉儒继续和你做朋友啦……”丫丫再度开口,刚好让我顿时忘了那个赌烂的辞职理由。“毕竟你是他的小学同学,可是……” 这句话听得我又十分赌烂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吃不到她的“韭菜墨鱼丝”了。“你放心吧!我不会抢你的男朋友。”我立刻打包票撂下这句话给她。 认真地望了我一会,她终于专心地看电视。 找了两天还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机会,今天我索性不出门了,决定再上网找人聊天。我庆幸自己没一时冲动,卖了这部笔记型电脑换点钱花。 每次进入聊天室,我总要先寻找一下“她”的芳踪。如果没找到我就会坐立难安,浑身不舒服,症状有点像刚坠入情网的样子,其实不然。 我只能假设“她”是女的,因为她是以女性身份在网上跟大家聊天,真实性别则不得而知。就算她是男的也没什么好奇怪,因为我也以男性身份上网。 她叫“莲舟”——“莲舟荡,时时盏里生红浪……”不知道她是不是从欧阳修的“渔家傲”得来的灵感?我没问她,因为从她第一次骂我“”开始,我就视她为不共戴天的死对头,旋即与这艘船陷入你死我活的争战。 战争爆发不是没有原因的。 我一点也不介意被她形容为,甚至觉得这是对我个人的一种肯定。因为当我化名为“绝代情圣”时,我的确是个放荡不羁的浪子,“”一词我当之无愧! 但她不该在我化名为“只为卿狂”时还当众骂我! 当一个纯情男人正对着一个美眉相见恨晚,感伤得热泪盈眶时,突然被人骂,就算是得道高僧也会怒气冲天的。 最教我赌烂的是,我不能骂回去——因为我叫“只为卿狂”时,我是不骂人的,是个只谈伤心往事,以骗取美眉眼泪的斯文败类…… 当时我唯一能做的,是先摆低姿态搏取美眉们的同情,然后黯然退出聊天室。几次交战之后,我怀疑,这莲舟早看出“绝代情圣”和“只为卿狂”是同一个人。我承认我遇到了强劲对手,不过,我还是死不认输,继续和她展开持久“舌战”。第一次过招的情形是这样的——“请问,莲舟可愿载我这颗破碎的心一起漂泊湖面?”“只为卿狂”问罢拍案叫好。“……”没反应。 “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只为卿狂”文诌诌地问。“轻舟可是已过万重山?虽然相隔万山,千水无际……” “老兄,鬼叫够了没?” “只为卿狂”当场被泼了盆冷水,却也只敢在心里骂她一句“yourmotherismuchbetter……然后下台一鞠躬,让“绝代情圣”来收拾她。 “女人!”“绝代情圣”立刻粉墨登场。 “干嘛?没见过女人吗?” “笑话!大哥我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 “……” “怎么样?怕了大哥我……” “你是‘只为卿狂’吧?” 当时,我仿佛被人硬塞了个卤蛋进嘴里,满脸胀得通红。 “又来泡美眉啦……” “我才不是那个痴情种,你少乱讲话!” “不是就不是,你火大个屁呀!” 我当时就后悔了,应该粗暴点回她才符合“绝代情圣”的人格特质。好比说:“你少叽叽歪歪,谁是‘只为卿狂’那个小白脸!” “小姐,我猜你是想钓凯子吧?”“绝代情圣”绝地大反攻。 “大哥,你一下是有颗破碎心灵的痴情种,一下又是出口伤人的浪荡子。请问你是不是个变态狂啊?” 我咬了咬牙,教“绝代情圣”别跟她一般见识,又找来“只为卿狂”,准备跟她打持久战。“只一叶梧桐,不知多少秋声……” 我开始对一个叫“梧桐”的大小姐献殷势,要不一直跟那叶莲舟对话会显得我吃不开。“何处闻秋声?”那叶梧桐开始搭理我。 于是我把自己凄美的故事说给她听,说得很投入。 自从进聊天室来,我的脸皮厚度呈等比级数增加,而且愈来愈觉得自己不愧为情场浪子。“!” 就是这一声,原来那叶莲舟一直没漂走,她公然向我挑战,当众辱骂“只为卿狂”。“你是……”梧桐受了谣言蛊惑,对我失望极了。 “不!你听我解释……” 但是我可爱的“梧桐”已伤心离去,我只好一掬伤心泪。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是不是看我跟梧桐聊得起劲,吃醋了?” “……” “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跟你聊聊。”“只为卿狂”深情地说。 “真是个的下流货!” 靠!她骂我,阐述了“”的定义。 “非也,非也。”我没忘记当时的身份是“只为卿狂”。“君子而不婬,风流却不下流。小姐明察、明察……” 我立刻退下,然后狠狠骂了她一顿。 我决定不开机了。 回想起这段无聊经验,我突然放弃了上网的念头。 也许我是有点变态吧……其实,“绝代情圣”和“只为卿狂”都是我假想中的祁洛勋。从前的他,在我眼里是个“绝代情圣”,爱过一大堆美眉,唯独没爱上我。我对他的期许是,有一天他会“只为卿狂”。 不上网聊天,那就只好继续找工作。 我在路边张贴的房屋出租广告前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每则广告。 唉!没有合适的。 “简瑗!” 我应声颤了子。不是被自己的名字吓到,而是被声音的主人吓到,不必回头我也知道喊我的是谁。 我走近暂停在路边的墨绿色豪华房车。 “你在这里干嘛?” 祁洛勋摇下车窗,我看见他不可一世的俊脸。他身上那件雪白衬衫搭上墨绿色车身,让我想起丫丫那盘“韭菜墨鱼丝”。 “看房屋出租广告。”我尽量让自己看来秀外慧中。 “先上车再说,我有话问你。”他点了下头。 按理说,他是不可以用这种态度跟我讲话的,因为我是他阿姨。 “你不下车替我开车门啊?” 为了百年大业,我不但原谅他大不敬的态度,还跟他开玩笑。 他不搭腔。大概想证明他手长脚长的,他直接从车内打开驾驶副座的车门。我穿得很平民,却一派雍容华贵地坐上车。 “想换地方住啊?”他立刻开车上路。 “已经换了。” “那还看什么广告?” “我现在是借住在别人家,怕住不了多久,所以未雨绸缪。” 他又点了下头。 “找到工作没?” “还没。” 我很生气他这种应酬式的问候方式,他要真想知道我的最新状况,大可打电话问我。“你要载我去哪?”我问。 “我约了客户吃饭,现在正赶着去赴约。” “我去干嘛?打包你们吃剩的菜吗?”我尽量淡化话里的委屈感。 “刚好在路上遇见你,顺便请你吃饭不好吗?” 我朝他一笑。 也好,我很久没吃香喝辣了。 丙然,我大啖了一顿美食,餐后还直打嗝。 “你刚才为什么对客户说我是你远房亲戚?”我又坐上他的车。“是不是‘小阿姨’三个字令你难以启齿?” “我懒得向别人解释太多。”他看了我一眼,神色很从容。“我又没否认你是我亲戚。”最后一句话激怒了我。 “谢主隆恩!”我冷哼。“我太稀罕当你亲戚了!” “又干嘛了你?”他好像也生气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变就变?原来你任性的毛病谤本没改嘛!”他也冷哼了声。“我一路上还觉得纳闷呢,你怎么突然变得乖巧懂事了,对我那么客气地说话。”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因为饿昏了才没力气找我麻烦?现在吃饱了,又有精神找我吵架了是不是?” 要不是怕伤了自己的胃,我现在就把午餐吐在车上还他。 “对不起。” 先向他道歉好了,待会回去再上网骂人,那叶莲舟最好别惹我! “我没听错吧?”他得寸进尺。“你说的是‘对不起’吗?” “是。”我忍辱负重又说了一次。 “我可以断定你现在是处于一种理智的状态吗?” 他暗示我曾经是个胡闹不懂事的孩子,也许怀疑我现在还是。 “你想说什么?”我冷静沉着地问。 “如果你一星期内还找不到工作的话,那就回来替我工作吧!如果你愿意,还可以搬回家住。” 我诧异于他的说法。 其实,我早想搬回祁家住了。 大学时候住校四年,毕业后又为了展现志气,我执意要自力更生,不肯搬回去看他脸色,好歹在外头也住了六年时间。他不提要我回去,我也拉不下脸演出凤还巢。“替你工作?” 搬回去住可能不会造成他负担,可我能替他做什么工作? “嗯。”他很爱点头。“我愿意让你担任实习秘书。” “秘书?” 他准备让自己的公司倒闭吗? “不要用这种委屈的眼神看我。”他阻止了我疑惑的眼神。“我觉得我比你委屈。”“那你要我回去干嘛?” “那是迫于无奈。知道我为什么逼着你去向老板辞职吗?” “你不是告诉过我了?因为姊夫要动大手术。” 这是我说得好听。 具体的理由是,他不希望他爸,也就是我姊夫在下个月动大手术前,还得承受额外、不可预期的风险。 所谓额外、不可预期的风险,就是指我这个闯祸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捅出个大楼子。他命令我去提辞呈的时候已经和我大吵一架了,当时的激烈状况是这样的——“好!我答应你。但是我辞职是因为不想惹祸上身,绝不是承认自己是个闯祸精,你对我的指控不成立!” “是吗?惹祸上身?你连学校都敢烧了,还怕黑道?” 一听他提起“烧学校”这桩陈年旧事,我怒不可抑。 那根本是误会一场,当年我没解释,如今更不用解释。 “就算我当时年纪小、不懂事好了,但你不能在多年之后还认定我毫无长进!”“你是在暗示这几年来,你又写下了许多可歌可泣的战绩吗?”他瞪着我的两颗眼珠子仿佛就要跳出眼眶。 “你以为只有你没白活!只有你懂得享受人生吗?” “我是没有虚度光阴,可是我也不会破坏别人的家庭。你情史上第一件丰功伟业就是让老板的老婆自杀未遂,差点和你老板对簿公堂,我们祁家差点就沾你的光上社会新闻!”“她想死是她家的事!她要真的自杀身亡也不干我的事!”我理直气壮地否认他对我的恶毒指控。 老板的老婆不能阻止老板变心绝对与我无关,老板的一厢情愿又干我屁事!我还没怪他害我丢掉第一份工作哩! “听你的口气,你好像还觉得自己很无辜?”他的眼神不肩,口气十分冰冷。“你想说,你只是不巧长得一副闭月羞花貌,刚好有那么一点成熟男人喜欢的生机与活力,刚好让他们有了枯木逢春的幻想?事实上你的要求不多,你只是喜欢站在人前那种鹤立鸡群的感觉,只是一直想保有那种奇货可居的身价?” 当时我硬忍下“叫他去死”的话,不再与他争辩。 为了不让姊夫老操心我的事,能安心等着进手术房,我决定多少忍气吞声些。“既然你知道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我爸,那你就配合一下吧!”他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听起来已经没那么颐指气使了。 他为什么不求我呢?如果他能表现出一副希望我搬回去跟他住的样子,我立刻就答应他。“讲话呀你!”他又不耐烦了。 “我哪有能力当什么秘书?” 对于自己有几两重,我还有自知之明。 “我不是说了吗?只是让你实习实习而已,做得来就做,做不来我也会安排你做别的。”“好吧,如果我一星期内还找不到工作,那就去你公司丢人现眼好了。”他又点头,不知道是不是很觉欣慰。 “搬回家住吗?” “等人家不让我住的时候再说吧!” 他考虑一下。“随你吧!只要你不闯祸就好,否则我会立刻绑你回家。” 人善被人欺,我没在言语上加以反击。 “去哪里?” 他这才发动引擎。 “你要去哪里?” “回公司。” “你高兴在哪放我下车都可以。” 也许,我该积极一点找工作了。 第二章 我偶尔也想正正经经过日子,像大多数人一样,爱上点什么、抓住点东西……问题是,到目前为止,我什么也没抓住。 两个小时前,我结束面试,走出那家即使他们肯用我,我也不想去的小鲍司。然后我在附近一家服饰店逛了一下,现在正憋着气回想我在店里受到的待遇…… 店员不厌其烦地向我推介提前上市的冬装,我勉为其难地试穿,却因为根本无力购买而挑三拣四的。 我没告诉她说,我可能连冬装上的配件都买不起。 她在伺候了我老半天却毫无斩获的情况下,自然也没给我好脸色看。 我突然好想姊姊。 她大我十二岁,嫁给姊夫那年芳龄二十七。 她叫唐蜀虹,跟我同母异父,她爸过世五年之后,老妈嫁给了老爸。老爸在我十岁那年因工作意外丧生。 当时妈曾感慨地说,她可能是命太硬了,才会再次克死了自己的丈夫。之后,她抑郁寡欢了两年,也随着老爸离开了人世。 其实,我怀疑命硬的人是我——我克死了自己的爸妈。 老姊对我很好,要不是她扛起照顾我生活的重责大任,我可能早就沦落街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没能享受太久的父爱,才会产生了恋父情结,竟会爱上大了她二十岁的姊夫,还不顾姊夫他儿子的大力反对和我的良心建议,硬是把自己嫁给个老男人。那我也危险喽?我享受父爱的时间比她还短。 令人庆幸的是,到目前为止,她和姊夫已度过九个幸福美满的年头。 姊夫则爱屋及乌,待我不薄,算是我的恩人。也因为这个原因,我答应祁洛勋辞掉我原来的工作。 我不想教老姊当寡妇,为了不让“红颜薄命”这四个字应验在老姊身上,我愿意克尽一己之力。 虽然比起她自个在九年前飞蛾扑火般地嫁给比她大上二十岁的男人那种英勇行为,我的牺牲奉献是如此的微不足道……令我无奈的是,祁洛勋还是怀疑我,认为我是个闯祸精。“简瑗!” 我等的人出现了,徐秉儒说要请我吃饭。 “怎么样,面试还顺利吧?”他问得小心翼翼,大概是我脸上的表情不太好。“还可以。”我决定先让他放心。 “那就好。”他会心一笑。“想吃什么当晚餐?” “韭菜墨鱼丝。”我月兑口而出。 见他一脸纳闷状,我接着说:“台菜。” 他让我如愿以偿。 我们去的那家店本来是没有这道菜的,他看我一副非吃不可的样子,于是拜托老板变一盘“韭菜墨鱼丝”出来。 吃够了,他陪我漫步在灯光照耀的路上,夜色溶溶地在我眼前摇晃,每个人看来都增添了几分神秘美感,包括我身旁的徐秉儒在内。 “你打算一直住丫丫那里吗?” 他这一问让我回到现实中来。 “我住她那是不是造成你们不便?”我戏谑道。 “没有。”他回答得坦荡,害我很不好意思。 也对,不是每个男人都像祁洛勋那个绝代情圣。 “丫丫是不是不想让我继续跟她住?” “没有呀!我随口问问,你干嘛那么多心?” “我不是多心,只是觉得很不好意思。我的确打扰了丫丫。”我真诚地说。“一个人自在惯了,她现在可能不太习惯。” “你呢?是不是也不习惯?” “哪会?你忘了我以前还寄人篱下?”我摇头。 徐秉儒知道我和祁家之间没什么值得炫耀的关系。 他先看了我一眼才说:“有没有可能是你自己反应过度了?我倒不认为你那叫寄人篱下。你姊姊嫁进他家,带着你原本就无可厚非。”他接着又取笑我:“要不是你自己常惹那个祁洛勋生气,你们应该会相安无事、和平共处,直到你嫁人。” 我后悔自己曾告诉徐秉儒那些有关我和祁洛勋之间的冲突。 “嫁人?”我心虚一笑。“哎!要不是你已经有了丫丫,我现在就嫁给你!”“我只能当你的守护神,娶你就不必了!”他得意地拒绝我的自作多情。“好马不吃回头草!当年你放弃了我这朵奇葩,我现在就让你后悔!” 气氛原本不坏,可是他一路呵欠连连,还不断打饱嗝,着实破坏了一切。“干嘛叹气?” “你这人实在没什么情趣。”我暗忖,如果我要他抬头看月亮,他肯定将月亮当烧饼。“丫丫竟然还怕你会被我抢走。” “同学,你讲这话也未免太没良心了,我为你两肋插刀,你不但不知感激还不忘羞辱我。”我看着他表情十足的脸,心里又是一阵狂笑。 “你真该好好爱丫丫。像你这种不修边幅又粗枝大叶的男人,能让丫丫那种心思细腻的女孩死心塌地对你,你该知足了!”我回想他刚才三两下就喝掉一碗汤的狼吞虎咽样,打趣地说。 他回我一个咧嘴笑容。 “谢谢同学拨冗请我吃饭、陪我散心,我感激不尽!”我向他道谢。 “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他糗我。 夜渐深,他的面孔在我眼前逐渐模糊,而另一张面孔却在我脑子里逐渐清晰起来……“我想回去了。”我有点没头没脑。 “回去?你说回祁家啊?” “不是啦!我说回丫丫那里。” “喔,那我们走吧!”他立刻附和。“丫丫跟朋友的饭局也该结束了,我顺便去看看她。” “小姐,又来钓鱼啦……” 我回丫丫住处后百般无聊,于是又以“绝代情圣”之名上网打屁,死对头“莲舟”刚好也在,于是跟她打声招呼。 “又来泡妞啊?”她反唇相稽。 “哪里,小弟岂敢滥竽充数?你就是瞎了狗眼也不会看上我吧……” “……”她一定很生气。 “你晕啦?要不要我替你做人工呼吸?” “哈!你还真他妈的下流……” 我判定此回交手不分胜负,于是暂且退下。 “只为卿狂””立即登场,哀怨无比地对美眉诉说凄惨近况,于是立刻有不少人提供我工作机会和租屋讯息。 一个叫“月光仙子”的美眉还要我去住她那里,我说再看看吧!意外地,莲舟没站出来骂我,我反倒觉得没意思,于是关机。 大哥大响了——“找到工作没?” “一星期哪够我找?再等一星期吧!”我回答。 “你明天就到我公司来!” “我——” “没得商量!你做事一向不积极,我就是再给你两星期也不够你找。你早点来就能早点进入状况,也可以早点有收入。想清楚点!” “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讲话?我是你阿姨耶!”我软软地抱怨。“阿姨?”他喊了我一声,嗤之以鼻。“请你明天务必大驾光临!” “我——”他挂断我电话。 我恨得牙痒痒的,但明天我还是得向他报到。不为别的,我想改变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虽然他必须为我过去不良的形象负绝大部分责任,但我决定认了。 八成是祁洛勋事前交代好了,所以我一进公司大门,就被人领到他办公室去。他直盯着我看,害我不得不低头检查一下自己的服装仪容。 “坐。”他从大办公桌前站起,走到我面前;然后坐上我身后的长沙发,我跟着坐下。他丢了样东西在茶几上。 “机票?”我一愕。“你要我去哪里?” 我没碰机票,但看得出只有一张。 他想干嘛?要我飞埃及,然后躲在金字塔里吗?这样我就没机会再闯祸……不好意思,小姐我不搭飞机。 他没回答我,又从衬衫口袋取出一张名片搁上面。 我狐疑地把两样东西拿到面前一看——台北高雄往返机票,和某公司业务经理“江仁和”的名片。 我抬头看向他,好一会,他终于开口。 “你现在就跑一趟名片上这家公司,把机票交给江仁和。” 难道这就是实习秘书要做的第一件事? “他是我高中同学。这机票是我学妹要我帮忙转交给他的,他们说好下星期一起回高雄。”“学妹”二字令我寒毛直立。 “你干嘛不自己去?” “我不想见江仁和。你快去吧!花不了多少时间的。送了机票就回办公室,我再找别的事给你做。” “别的事?”我惊怒拍桌,站了起来。“你是说,除了替你跑腿送机票外,你‘暂时’还想不出我有什么剩余价值可以利用?什么实习秘书?!原来你根本没什么正事让我做;只不过想展现你的仁慈宽厚!为了满足我幼稚的自尊心,成全我不愿吃闲饭的志气,所以你就让我在办公室当个打杂的小妹,供你使唤?!” 他竟没有受我的情绪影响有丝毫改变,这令我发觉自己太冲动了。 没办法,一遇上他我就会变这样。 不敢说我原可能是一个温柔婉约的女孩,但我确信自己的伶牙利齿是他训练出来的。和他相处那几年里,我的肾上腺素一直处于旺盛分泌的状态。 “简瑗,”这沉稳的一唤更是出乎我意料。“别这么激动行吗?我个人是很愿意跟你和平共处的,至少我有尝试的意愿。”他叹了口气,看着我说:“看来我有诚意,但你却存心捣蛋——” “我捣蛋?!”扬声反问的同时,我发现他看我的眼神里有着我不熟悉的东西,那东西我一时形容不出,但它让我的情绪不再激动莫名。 “照我说的去做。” 末了,他还是要我乖乖听话,因为,他还加了句“听话”。 我盯了他好久,终于把机票和名片收进背包里。 “你是江仁和,江经理吗?”我礼貌问道。 “你是……”显然他对我的出现感到诧异。 “我是送机票来给你的。”我把机票交到他手上。 “你是旅行社的人?”他翻了翻机票又看着我。“我没跟旅行社订机票呀!”“你不是跟你学妹约好要一起回高雄吗?” “是她托你拿机票给我的?” “她托祁洛勋,祁洛勋托我。” 我确定他眼里冒出一丝恼火。 敝了!我只是实话实说,他生什么气? “是吗?谢谢你。” “不谢。” 一出他公司大门,我就接到祁洛勋的电话。他算得神准,连我想模个鱼都不行。“你人在哪?” “街上。” “江仁和拿到机票了吗?” “拿到了。” “那你回来吧!” “知道了。” 回他办公室后,我继续打杂的工作。 “你没有秘书吗?”我问埋首桌前的他。 “没有固定的,必要时我再借调部门经理的秘书替我办事。” “你这样不会影响人家部门的业务工作吗?” “我一向都实际投入工作,亲身体验才是深入了解企业的良方。商借各部门主管的秘书是我经营企业的秘密武器之一,而轮番了解各部门运作的情况,对我而言也是必要的工作。”他笑得自信。 “我刚才看见的就是部门秘书其中一个?” “是呀。” “这些轮流为你效力的秘书都长得一副花容月貌吗?” 这次,他笑得若有所思。 “我说错了吗?”我后悔刚才说了那么句酸溜溜的话。 “没错!”他又笑。“不过,你也不差嘛!” 要他废话!我当然知道自己不差,岂止不差!要不是青春期我总穿着过紧的内衣,企图把胸部束平点,现在我可能还会更性感点。 “为了答谢你替我送机票,中午我请你吃饭!” “好!” 我从小就崇拜天才,后来发现天才普遍都拥有某些特权。例如,尼采长年与妹妹有性关系,罗丹剽窃情人女学生的作品,爱因斯坦对子女冷酷无情等等…… 祁洛勋也是个天才。 他是经过鉴定考的资优生,十七岁那年被鉴定为天才后,就被我姊夫送到国外念大学。他天才地又提前毕业,天才地又修到什么狗屁博士。我不知道他爱不爱国,但我姊夫肯定爱国,因为祁洛勋在二十一岁那年回台湾服兵役;一退伍,他爸就让他有了个年轻继母。这位经过科学、客观、公平鉴定的天才,直到二十三岁那年才拥有特权——监护他的小阿姨。 “你真像个小太妹!” 这是他拥有监护权之后持续说了好几年的话。 “你竟敢未经我允许就开我的车去兜风?!还该死的没把车开出大门就撞烂了车头?!”那年,他口中的太妹——我,芳龄十九的大一生,才刚考上驾照。 我必须澄清一点——该死的是他,不是我。 那是个周末,为了向同学证明我有家可归,我没留学校宿舍过夜,而是回祁家大宅。一到晚上却接了通同学电话,她说心情不好,刚好我也情绪不佳;于是我突发奇想,自作主张“拿”了他的车钥匙,想开车去接同学到外头兜风。 我没料到他车油门那么松,只轻轻一踩,车身便直往前冲。那动力方向盘一定也有问题,我只轻轻往左打一点,车头就偏得厉害,撞倒了车库前方不远处的一棵小树后,车头就严重受损。 我还呆在车上惊魂不定,祁洛勋那个绝代情圣和他刚带回家的女朋友就从屋内冲到我身旁——“上星期把我养的鸟喂死了,这星期又把树撞倒了!我家现在活着的就只剩人和鱼,你高兴了是不是?!” 我的惊惶立刻转为忿怒。 看着他一个劲对我厉声咆哮、破口大骂,和一直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一切的那个女人,我脑子里想的是——不等下星期,我明天就把他养的鱼从鱼缸里捞出来,送给隔壁家小王养的猫进补! 我忿忿地下车,把撞了个稀巴烂的破车还他。 “浑蛋!” 在他又一次以惯用的字眼对我吼叫时,我抬高右腿狠狠踢了他一下。 大概碍于身旁有个美女吧,他没揍我,任我奔回屋里。 “你能不能不要再吃这盘了?留两块给我行吗?” 我的新老板出声阻止了我的动作,我把刚挟起的那块墨鱼放回铁板里……其实我压根没注意刚才吃了什么。 “在想什么啊你?”他一定发觉了我的恍惚。 “想你拥有的特权。”我盯着他看。 “什么特权?”他果真把仅存的两块墨鱼挟进他碗里。 “你一直以我的监护人身份自居,甚至有扩张权限的意思。” “我知道你早就成年,不必受人监护了。只要你好好做人,我才懒得管你!”他否认我的说法。“你以为我爱当你的监护人啊?当初,要是你肯跟你姊和我爸到国外定居,我也不会倒霉得要当你的监护人。” 他这一提,我也满后悔的。 当初我的确非常坚持,不肯离开同学、朋友和生长的地方。 姊姊当时太幸福了,以至于她相信我够独立够坚强,再加上姊夫不断向她保证,空间的距离不会造成任何问题,他能遥控这里的一切,包括对我的管教。 于是,姊姊同意我留下。条件是我必须听话,听她继子的话——姊夫授权他儿子当我的监护人。所以,眼前这个年纪大我八岁,辈分却不幸矮我一截的男人当了我三年的监护人。“你别口是心非。我觉得你只是表面上勉为其难担起监护人的责任,骨子里却很享受这种身份带给你的特权!” 他甩甩头。“别找我抬杠,我说了要跟你和平共处,信不信随你。” “我觉得我的口气还好呀!我只是表达自己的想法,为什么你总是对我这么不耐烦?你的意思是,以后我们见了面也不用讲话吗?”我刻意放慢讲话速度。“还是,只有你能讲话,我得当哑巴?” “好吧!我道歉。”他轻叹。“那你讲点别的,讲别的我们就没什么好吵了。”此时,他的目光移向不远处另一张餐桌前的靓女。 “唉,你看那边那个女的比我早上借调过来的秘书是不是更漂亮点?” 我学他色迷迷盯了人家好一会。 “你要不要把桌子椅子搬过去跟她并一块?我吃饱了,可以先走。”我拿餐巾抹了抹嘴,说得很阿莎力。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吃醋?”他睨了我一眼,刻意放慢语调,露出戏谑的表情。“我奇货可居!只有别人为我吃醋的份,你哪根筋有毛病?我是你的——”“小阿姨。”他轻轻补上,轻轻对我一笑。 “公司里的人都知道我‘崇高’的身份地位了吗?”我问话的口气仿佛是老佛爷。“我会告诉人家你是我远房亲戚。” 又是远房亲戚! “你有什么企图?要嘛就说我们非亲非故,要嘛就实话实说。你故意说得不清不楚,又让我做些打工小妹的事,是不是想塑造我投靠你的窝囊形象?!” “你看你,又来了!动不动就说我想陷害你。”他气定神闲地数落我。“我这么说是想免去逢人就解释的困扰。”停了停,他又说:“你的人事资料显示不出你我的具体亲戚关系,你的户籍地址又和我的一样。”他对我眨了下眼。“还是,你想被别人误会我们是同居人关系。” 我不是蠢蛋,他的解释似是而非。 “你是不是到现在还不能接受你爸和我姊结婚的事实?你一直无法接受自己有一个年纪才大你几岁的继母?无法接受一个年纪比你小好几岁的阿姨?这一家人的关系让你对外人难以启齿?” 他没反驳,于是我猜他默认了。 “其实,我并不稀罕自己跟你有亲戚关系。”我讶异于自己的冷静态度。“你一定知道,当初我跟你一样反对我姊和你爸结婚;要不是看在他们真心相爱的份上,我也不希望当你的小阿姨!” “那时候你才十五岁,懂什么叫真心相爱?” “就算我当时懵懂无知好了,可这几年下来,相信你也看得出他们是幸福的!”“我是看出来了,可以了吧?”说完,他忽然大笑一声。“难得一次我们讲这么久的话你没鬼吼鬼叫的。” “不习惯吗?” “怎么会呢?我说过要跟你和平共处呀!你今天表现得很有诚意。不错!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我几乎要忘了你以前的德性。” 我可以因为他最后那句话再跟他吵……但我忍住了。 第三章 “我真不知道你在学校里都学了什么?!还有,你前几任老板都是怎么教你的?!祁洛勋的肢体、语言皆透露出一股盛气凌人的不耐烦。 他站直那一百八十五公分的身子,在我面前不客气地张牙舞爪,在在强调着我差劲的工作能力。 他很瞧得起我,当真要我做一些像是秘书该做的事。我不想承认是自己不争气。“是你非要我做这个的,我又没求你忍受我!” “好!那就请你告诉我,你刚才在纸上都记了些什么?!”他再次对我冷哼。“看你记得有模有样的,叫你复诵一遍,你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难道你连自己写的东西都认不出来了吗?!” 我只能恨恨地盯着他咄咄逼人的两片唇,激动地吐出一大串数落我的话……我的确不是个速记高手,但我可以发誓,我绝对不是个蠢蛋!可不知为什么,我一点也辨识不出刚才在纸上的胡乱涂鸦。 “那你是不是该立刻作出个英明决定?放弃教我接受你的磨练?”我说得卑微。他坐回旋椅上,又用那种惯有的不耐烦眼神看我。 “磨练——” 桌上电话响了,打断了他对我的第二波训示。 “喂,君媛啊?” 他捂住话筒,示意我先离开他办公室。 我照办,然后在门外偷听。 “你先别哭……他把机票还你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 机票?这么说,来电的是他学妹喽?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我无从得知。 “我也觉得奇怪,你为什么不自己拿给他呢……” 我猜他指的是机票。 “他是爱你的。他对你表现的种种冷漠态度,不过是想掩饰自己的软弱……”谁爱谁?他同学爱他学妹? “我了解他,他在事业上也许展现了强悍干劲的一面,但是在感情上他是脆弱的……尤其是在面对你的时候。我想他是怕伤害了你……” 绝代情圣什么时候成了爱情顾问? “他是个不容易被绑住的人……” 他自己也是吧? “找个地方玩玩,散散心吧……” “学长照顾一下学妹的情绪是应该的,谁教你哥跟我是好朋友。对了!你哥……”哼!他怎么不来照顾照顾我的情绪呢? “他喜欢动物,当兽医是最适合他了……哦?从来没听你这么说过。” 说什么啊? “是吗?我怎么不觉得自己的眼睛温柔?” 原来人家在赞美他,瞧他乐得! “别说了,说得我都不好意思。搞不好有人觉得我有一对色迷迷的眼睛哩……”他总算有自知之明,我就是这么认为。 “还是你比较懂事……” 比较懂事?跟谁比?我吗? 就知道他到现在还认定我长不大,他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我对他表现的种种不理性态度都是因为——“你站在这里干嘛?!” 门突然开了,我跌进祁洛勋怀里,他立刻将我扶正,仿佛怕被我传染了什么病。“我——”我垂首。 “你什么?!下次别偷听我讲话!”他一副逮个正着的样子。 “我——我可以下班了吗?” “早上迟到,现在又想早退?”他冷然瞅了我一眼。“急着去干嘛?” “逛街……” “你走吧!别在街上出状况就好。” “你下班后就回家啊?” “你想干嘛?管我!” 他的态度让我生气。 “唉,别说我是你的小阿姨了,身为老板,你也不该用这种口气对员工说话吧?再说,我也没有管你的意思,只不过想关心你一下而已,你吼什么呀!我看没诚意和平共处的人是你吧?!” “我——” 我盯着他久久“我”不出个所以然来的样子,忽觉自己占了上风。 原来他吃软不吃硬! 那好,以后我就用这招对付他,以免自己得高血压,换他去心肌保塞好了!“你什么?!我走了!” 一上街,我的好心情又消失了。 看着每个和我擦肩而过的人,满街却看不到一张轻松可爱的脸孔。 这么多人蜂拥到城市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每天看那有钱人的白眼?为了感激涕零地接受老板剥削?为了没人真正在乎所谓的自由?还是为了追寻一种叫心碎的东西……为了填饱肚子——我进了家面包店。 罢出炉的面包散发出幸福香甜的气味,令我暂时忘了烦恼。 我挟了块奇异果蛋糕、一个起司三明治,另外又拿了罐鲜女乃。 结了账,我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前坐下,开始享用晚餐。桌布上绿白相间的长条纹又让我想起“韭菜墨鱼丝”。 棒着玻璃窗,我看见不少经过路人有意无意地瞥了我一眼。 虽然我很习惯这种闪烁、短暂的注视,但这些肯定我魅力的眼神并未令我满足……有人敲了敲窗——是祁洛勋。 他走进面包店,占据了我对面的位子。 “不是要逛街吗?” “吃饱了才有力气逛啊!”我故作唏嘘。“人其实是种很容易打发的动物,对不对?你看,我才吃个半饱,但是已经觉得外面停的那一长排机车看来没那么碍眼了;甚至觉得它们挺逍遥、安逸的。” 他好像突然不认识我了。 “你看!”我又朝外头望。“霓虹灯都亮了。它们也寂寞,却依然闪得如此耀眼……”“你喝酒了吗?”他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鲜女乃里应该不含酒精吧?”我指了下那盒鲜女乃。 “是啊!”他点头点得很死相。“可是你怎么会作起诗来?” 我愣了两秒后放声大笑,店里正在挑选面包的客人齐望向我。 “都是你的错!”我低低地朝他抱怨。 “引人注目一直是你的特长,我见怪不怪!”他状甚潇洒。 “我可以再发表几句感言吗?” “语不惊人死不休,说吧!” “大部分的人是愚蠢的。不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其实永远也得不到,不知道自己拼命追求的东西终不是自己所需。于是就在生活中留下一些不经意的空白,好教自己心甘情愿地上当。” 我静静地等待他的反应。 我觉得他盯着我看的两只眼睛本来是打算往上翻的,可能是我说得太感人了,所以他决定捧我的场;我还仔细检查了其中是不是有些温柔的成分……他一直没眨眼,害我也不好意思眨,眼皮好酸。 “你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我问了句话,好趁机让眼睛休息一下。 他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本来还想做点事的,因为眼皮直跳,跳得我心神不宁,所以临时决定到街上走走。”他一说,我就联想到下班前他对我耳提面命的那句“别在街上出状况就好。”“下次你眼皮乱跳时,贴张白纸在眼睛上就没事。”我试过这方法,还满有效的!“白跳、白跳,跳了也是白跳!” 他被我逗笑了,笑得直流出眼泪。 我也笑,因为开心。 “唉,这是历史镜头哟!” “什么?”他不笑了。 “这是我们两个头一次相视而笑。” 这回,他笑得感慨。 “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眼皮直跳。”我笑容一敛。“因为我现在又出现在你周遭,从前那股压力又回到你心里,所以你才会心神不宁,老觉得我闯祸。”我停了片刻,又说:“你大概很难忘记我高二那年火烧实验室的事吧?”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他承认。“你大一那年撞烂我车头。还有,你总共气跑我一打女朋友!”他瞪得我不得不低头。“你知不知道,在我眼里你根本就是个魔鬼?”“你一定很恨我吧?” “不,我不恨你,我怕你!”他声音大了些。“我已经怕到连你正常的时候我都会怀疑是真是假。我不敢相信,你知道吗?” 我好难过。 “我看,我还是不要在你公司上班好了,免得你每天有如惊弓之鸟。”我举手发誓。“我保证不闯祸!这两年我也没气跑你半个女朋友不是吗?” “那是因为这两年我刚好没交女朋友。”他啐道。 “哦?” 这个我知道,但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再追女孩子,我暂时也不想问。 “吃完了就走吧!”他好像累毙了。 “可是你还没吃东西啊?”我舍不得走。 “我随便买两样回办公室就好。” “喔,当老板还得加班,真辛苦!” 他果真拿了两个面包去结账,我只好一个人上街闲逛。 一小时后,我跟祁洛勋又见面了——在医院急诊室。 “被你说中了,我真的在街上出了状况。”一见他冲进急诊室我就立刻解释。“怎么搞的啊你!”他看看那扭伤后肿得像“面龟”的脚。“走路都能走到掉进洞里!”我又不是高尔夫球,什么叫掉进洞里? “是不小心,一脚踩进洞里。” “你自己上医院的吗?”他白了我一眼。 “好心路人送我来的。” 他一言不发地走出急诊室,大概找医生问话去了。 我决定不告诉他,扭伤之前我还跟一个女的在街上打架。 事情是这样的——一个服饰店专柜小姐一见我进店门就死缠着我不放。 我只是试穿一件中国式外套,立刻就还给了她。谁知,她死命拉着我要我出价。我急于摆月兑她,于是存心出了个超低价,心想她一听就会放我走。 “卖你!”我一转身就被她恶狠狠拉住。 “不买!” 我再次举步向前,这次,她拉住我的样子像拉住蚌现行犯。“出了价就得买!”“我就不买,你想怎样?”就凭她这种服务态度,那件衣服送我我都不要。我甩开她的手,冲出店门。 她追了出来,扯住我的背包,我看见路人就要围过来了…… “你把我的指甲弄断了,我要你赔!”她伸出那肥短右手给我看。 “指甲断了还会再长,赔个屁!”我啐她。“谁能证明你指甲断了跟我有关?”“我店里有人看见你推我,刚刚!”说着说着她还看了一旁的好事群众一眼。我不想跟这种人计较。 她找我麻烦跟她那金光闪闪的绿指甲无关,跟我不买她那件衣服有关! 我才想再走,她又扯住我。 忍无可忍,我回头挥掉她的手,这一挥又把她鼻梁上的眼镜一扫挥地。 “你把眼镜给我捡起来!”她一手插腰一手指着地面,可能因为近视度数太深,她像是眯着眼在鬼吼。 我没捡,站定原地不动。 要打架就打架,我绝对打得过她,就怕她撑不了多久。 路人甲好心地捡起那副俗不可耐的眼镜,递到她眼前。谁知,她使力一拨,眼镜再次坠地,镜片碎了。 “现在你得赔我眼镜!”她又吼我。 我很想在她厚脸上留下五爪印,但我只是忿忿地转过身,不再搭理她。 结果,她追上来硬扯住我头发。 再忍我就不叫简瑗。 我把她推倒在地,她立刻反扑与我扭打。路人免费欣赏了一场女子摔角比赛。她老板在我们打得难分难解之际把她拖离现场,她一路大吼大叫,还不忘回头死瞪着杵在原地不动的我。 “看什么看!” 我怒气冲冲地扫视周围的好事群众,路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终于相继离开。我拾起地上背包,掸了掸一身晦气,才走出骑楼没多久,便一脚踩进了个凹洞。唉!祁洛勋说他怕了我,其实我才觉得我怕他咧!至少在刚才那件事里,我自觉我并没有错,至少错不完全在我,可是我不敢告诉他。 在他心目中,我已经是魔鬼了,再让他知道我跟人家在大街上大打出手,那我岂不成了妖孽? 小不忍者不配成为强者,大不忍者不配传正气于千秋。 我不想成为什么强者,也没什么正气好传于千秋,但我还是得忍。 “怎么样?医生跟你怎么说?”其实医生早告诉我不必住院。 “医生叫你回家躺着。” “躺多久?” “你好像很高兴可以请病假。” “是呀!你也该高兴才对。我一躺下,你的眼皮少说十天八天不会乱跳。”他苦笑着朝我走近,然后伸手想扶我下床。 “走吧!我送你回去。” “回去?回哪里?” “你住哪里就回哪里。” “喔。”他没打算让我回祁家养伤。算了,谁教我伤得不够重。 病假第一天,整个上午我都在上网泡妞。“绝代情圣”和“只为卿狂”轮番上阵,纯情与放荡交替进行,搞得我心力交瘁。 奇怪的是,我一直找不到莲舟的踪影。 我判断她是一般上班族,而且朝九晚五,从事的行业正经,跟我一样。可能也是个在真实生活中寻不到乐趣的人,所以才会上网装疯卖傻,表现出薄情偏激的一面。肚子饿了,我单脚跳到厨房泡了碗泡面解决午餐。 吃饱了又跳回床边,重新躺了个四平八稳,然后幻想着此刻有人陪在身边的温馨感觉……时间一点也不难打发,真的。 一觉醒来,我发现是躺在祁宅的房间里,床头柜上遗留了张纸条。 原来是祁洛勋下午约了女朋友喝茶,教我在屋里别随处乱跳,好好养伤。女朋友,下午茶?欺负我行动不便吗? 当下,我就决定接下挑战——我的行动不便一点也不影响我的脑袋,我决定故布疑阵。我先从自己的新诗创作里抄了一首—— “没有了情人的日子在后院变成灰尘,等待风的搂抱。 只有一种风能够吹散我,她在风中,于是我只能收集枯枝败叶。” 我用黑色奇异笔写在白纸上,尽量制造出“遗书”的效果。 我把“遗书”摊在桌上,把闹钟压上头,然后跳到窗前,推开窗子,把脚上这只大拖鞋放在窗台上,布置出跳楼自杀的第一现场。 躺回床上,我竖耳聆听四周动静。 以目前情况看来,他的车子一进大门,我就得赶紧躲进衣柜才不会功亏一篑。终于,我听见他回来了。我在衣柜里闷了好久才听见他的声音——“简瑗!简瑗!” 我听见他跑向窗子的脚步声,然后又跑出我房间——一定是到楼下找尸体去了。完了!我忘了楼下没有尸体,也许等一下我真会死在他手里。 他又回我房间了,这次好像直奔浴室。一会,脚步声朝我接近…… 一接触到光线,我立刻捂住整张脸。 “我留了遗书。”我鼓起勇气面对他毫无表情的脸孔。 他好像还没想出骂我的话。 “遗书在桌上。” 我朝书桌方向撇了撇嘴。 “我本来想跳楼的,因为行动不便,所以临时改变了主意。如果你刚才不打开这衣柜的门,到晚上我应该就闷死了。” 他弯下腰,朝我逼近。 “你——你要揍我是不是?”我已无处可逃,如果他要揍,我也只能挨揍。他边摇头边将我抱出衣柜。 我还来不及陶醉在被他拥在怀里的甜蜜——“你——你想干嘛!”我挂在他颈上的手,本能地使出全力搂得他死紧。“你刚不是说你行动不便吗?我现在就助你一臂之力,把你从这里丢下去!”说着,他又朝窗口挪近了些。 “不行!这是谋杀!” “你留了遗书。” “你这么希望我死吗?”我咬着唇,意识到自己正面临生死存亡关头。 他没回答我“临死前”的问题。 “不用你丢!”我松开攀住他颈子的手。“你把我放窗台上,我自己跳就好。用丢的我会挣扎,法医验尸之后可能会判定为他杀,你不必无辜受累。” 他吐了长长一口气,然后才把我抱回床上,替我关上窗子。 “你——你不生气啦?” 我有点不敢相信。他还好心地替我盖上被子。 “你吓我一次,我吓你一次,扯平了。” “你有被我吓到吗?” “有!”他瞪我。“我进来之后发现床上没人,又发现窗台上的大拖鞋时差点窒息,这样你满意了吗?” “为什么……”我渴望听见更具体的话。“为什么你会差点窒息?是因为——”“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对你姊跟我爸交代啊?”说完,他就走出了我房门。我现在真的想跳楼自杀。 “简瑗!简瑗!” “什么事?”我缓缓张开了眼睛。“丫丫,你下班啦?” “你是不是脚痛得受不了?” “没有呀!我受得了。” “那你为什么流眼泪?” “流眼泪?”我赶紧模模脸,真的有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许我真的脚痛,心理没感觉,生理却有反应,所以就流眼泪了。” 丫丫听得莫名其妙,只好叫我多休息,之后就跑去做晚饭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刚才我做了一场梦…… 病假第二天,祁洛勋抽空陪我上医院复诊。 由于丫丫的住处在四楼,他还背着我下楼,充分表现了一个“晚辈”对“长辈”应有的孝心。不过,到了医院他就不背我了,找了部轮椅打发我。 按诊完,他送我回家,背我上四楼的速度比下楼慢了许多。 我拿出钥匙,还没开门他就一副要落跑的样子。 “你不进来坐一下吗?” 他犹豫片刻之后随我进屋。屋里很乱,我猜他有点受不了。 “随便坐!”说完我就到厨房,准备替他倒杯喝的。 “你的动作已经很灵巧了嘛!”他在客厅高声说话。“打算再休息几天?”“医生不是说最好躺一个星期?” 我端着杯子才跳出厨房,他就赶紧过来接下杯子。 “等你跳到沙发,水都洒光了。” 他一口气喝光那杯水,把杯子丢进碗槽里。 我猜他又想跟我说再见了。 “你走吧!” “不是你要我进来坐的吗?”他蹙了下眉。 原来他没急着走,我心一宽,跳到沙发前坐下。 “唉,你那个学妹是不是常找你诉苦?”我探他隐私。 “她跟我同学,也就是江仁和有点误会。”他轻描淡写,所以我搞不太清楚状况。“有误会就澄清嘛!找你诉什么苦。她干嘛不找别人诉苦,非要找你。”他轻笑一声,望着我。 “你想说什么?” “我?我没什么意思呀!只是觉得奇怪。通常女孩子有什么感情方面的困扰都会找同性朋友谈,不会找异性的。那样很容易发展成三角关系,误会会更大。” “是吗?你个人有这种经验吗?” “没有!” “喔,我忘了你向来的身份都是‘无辜的第三者’。”他调侃我。 “我真的是无辜的,你爱信不信!” 突然他好像懒得理我,懒洋洋地往椅背上靠。 “你——你怎么了?”看他累得连眼睛都闭上,我小心翼翼地问。 “你知道吗?”他忽地又睁眼,目光炯炯地盯着我。“其实你有一张天使的面孔。”天使?我只知道自己长得很漂亮,认识我的人也都这么说;只是从来没人形容过我像天使。“可是你却觉得我像魔鬼,而你嫉恶如仇。”我委屈地说。 天知道只有他才会这么想,我的人缘其实不差! “不过,这几天相处下来,我发现你的魔鬼色彩褪去不少。”他忽地又笑。“但是,你依然半信半疑?” “真的假的无所谓,只要你能让我的生活维持风平浪静就好!”他看看我的脚。“这种事最好别再发生。” “你以为我爱把自己整成这副德性吗?” “好,不讲这些了。”他瞄了我一眼,目光又停在茶几上。“其实——”“其实什么?” 也许——他没那么讨厌我。 “其实,应该有很多男孩子想追你,但你却到现在没个人来爱,这就证明你确实具有魔鬼的特质。只能远远看着,真正认识你之后就不敢恭维,甚至是避之唯恐不及。”这简直是污蔑、诽谤!我之所以到现在还没人爱,是因为我拒绝人爱。 “所以喽,我现在正积极努力于‘洗心革面’,好挽救我已跌到谷底的形象。”“祝你成功!”他以期许的眼神望着我。 要他说?我一定会成功的! 乌龟怕铁捶,蟑螂怕拖鞋,天才——就得怕阿姨。我跟他拼了! 第四章 躺躺跳跳又过了两天,我突然有了蓬勃朝气,想认真找份工作做做;如果再回祁洛勋公司拗着,恐怕没太大出息。 我看得出他只是想把我留在他视线范围内,好降低我频出状况的机率,其实他并不真以为我有能力替他工作。 我是没能力替他工作,但我也不是个天生爱胡闹的捣蛋鬼。他对我有偏见。我在病假结束前找到了新工作——儿童服装用品公司的分店店长——终于踏入了与儿童福利勉强扯上点关系的行业。 我立志要打破以往最长的工作纪录——六个月。 “你还没向我辞职就找了新工作?” 我在上任前打了通电话给我的“前任老板”,他听了没什么不高兴,只淡淡质问了我一句。“嗯,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我在你办公室充其量只是个活道具,做久了,你其他员工会说你闲话的。我想你还是以大局为重,人心一旦不服,你很难摆平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不知道是不是又在怀疑我什么。 “我保证不出状况。” “你说的?” “嗯。要不要我立张切结书给你;要是我再出状况,就跟你断绝亲戚关系?”“那倒不用。”他还当真了呢!“你自己小心行事就好。” “了解。” 上任店长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赏心悦目的儿童服装和日新月异的儿童用品让我的心情变得积极。我很满意目前的工作,接触的人较以往单纯许多,是我的另一项收获。至于,江仁和的工作地点就在附近则纯属巧合——我在三商巧福和他不期而遇。“嗨!”他大概对我有点印象,端着托盘在我对面坐下。 “嗨!”我对他点个头。 “你是——” “送机票给你的人!”我微笑,替他接下去。“我叫简瑗,曾经做过祁洛勋的秘书。”不晓得他脸色为什么突然大变。 “你后来跟你学妹一起回高雄了吗?”我假意不着痕迹问道。 “你还知道多少事?”他不答反问,眼神有些防卫。 “没了!” “对了!你刚才说‘曾经’做过祁洛勋的秘书,那现在另谋高就啦?” “嗯,我在隔壁隔壁那家儿童用品店工作。” 他点点头,沉吟片刻后又问:“你跟祁洛勋很熟吗?” “熟呀!” “熟到什么程度?” 我是不是该打个电话请示我外甥,问他我可不可以告诉他同学我是他阿姨?“熟到什么程——”我腾出左手搔搔头。“嗯,我知道你学妹常打电话找他聊天!”他盯了我两秒,狠狠挟起一大筷子面条塞进嘴里。 “唉,你们三个人之间是不是有点误会?”我忍不住想从他这里打探些状况。他又盯了我两秒,然后喝汤。 “你知不知道祁洛勋是资优生?” “我知道他是天才。”还是绝代情圣。 “是呀!他是天才。” “你很羡慕他?” “有能耐把全世界踩脚下的人很难不让人羡慕……” 我觉得他言不由衷,口气甚至还带着点愤慨。 “你们——我是指你跟祁洛勋,你们的感情很好吧?”我没忘记祁洛勋说过的话,但是我只能这么问。“高中同学到现在还有联络,一定是有点交情。” 他冷哼了声。“高一起我就跟不对盘,明争暗斗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他出国念书。”顿了顿,他又说:“也许应该说持续到现在。” “哦?你们争什么?” 他对这问题报以一笑。 “我跟他有瑜亮情结。学生时代争的是学业成绩,现在争女朋友。” “女朋友,你们的学妹吗?”该我盯他了。 “我跟你不熟,不想说太多。有兴趣知道的话,去问祁洛勋吧!你不是跟他很熟。”他叹口气。 原来祁洛勋想追他学妹……突然,我不想再吃了。 “我吃饱了,先走一步,你慢用!” “你又出了什么状况?” 电话一通,我才喊了他名字,他就这样问我,八成又以为我进了急诊室。“没啦!别那么神经质好不好。我只是想问你,姊夫动手术那天,我可不可以回家等姊的电话,我想立刻知道结果。” “你想回就回,我又没说不让你回家。” 可是他是没“要”我回家。 “就这事啊?”他想挂电话,我知道。 “还有还有,我今天中午遇到江仁和了。” “在哪遇到的?跟他讲话了吗?”他略显紧张。“你有没有跟他说起我们的关系?”“我们有关系吗?”我的玩笑教他愣了一下。“放心啦!我没告诉他。”“喔,那他跟你讲了什么没有?” 就等他问,他不问我还不好开口呢? “他说你在跟他抢学妹。” “别听他的!” “好,那我听你的。你跟人家抢学妹吗?” “我——咦,关你什么事啊?” “如果你没跟人家抢,那我下次碰到江仁和的时候就替你澄清,你不是不想见他吗?我又刚好经常有机会碰见他,顺水人情嘛!好不好?” “你别插手管我的事!” “好好好!我不多事。”只要他没爱上学妹,我是很好说话的。“那你今天请我吃晚饭。”“我干嘛要请你吃晚饭?” “封我的嘴呀!” 他考虑了一下。“好吧,你几点下班?我去接你。” “江仁和对你很不满。”吃了半饱,我多少回馈他一点讯息。 “我知道。” “你为什么要自找麻烦呢?”我不想终止这个话题。 他挑眉,却没下文。 “既然你没意思跟他抢同一个女人,他又对你有所误解;那你为什么不跟你学妹保持距离,以免加深误会呢?”我对他晓以大义。 “这你就不懂了。我学妹的哥哥也是我和江仁和的同班同学,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妹就近找我当爱情顾问,我好意思拒绝吗?” 他口气听来满无奈的,我同情他,于是不再?nfdc4?嗦。 他的大哥大响了。 “喂——君媛啊?好吧!那我立刻过去接你。” 我不吭一声,看他怎么对我交代。 “冯君媛的狗病了。”他开始申辩。“我现在要陪她去一趟兽医院。” “她哥不是兽医吗?” “你怎么晓得?” “我偷听你讲电话,你忘啦?” “喔,她哥在高雄开业,不在台北。” “如果没有你,她是不是就不管她的狗?”我平稳的语气应该听不出怨妒。“别问这种问题了!你吃饱了没?” 点头的同时,我心情也变得沉重。 “我小时候也养过一只狗,后来小狈病死了。它生病的时候,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把它抱在怀里,我还把它抱到眼前看它的眼睛。”我将目光移到他脸上,发现他正盯着我,用一种好奇的眼神。“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 我们相对而坐,此刻,他将手肘支在桌上,一张脸更靠近了些。 “看见了什么?” “当我一直盯着那两片唇低低发出声音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还没给它个答案。”我道出真实感受,忽觉鼻子有点酸。 “狗的眼睛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忧郁和专注,我到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在狗眼跟前,我甚至感到自卑。” 他仍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既然你答应人家了,怎么还不走?”我提醒他。 “你——” “你不用管我啦!我自己会回去,你记得买单就好。” “不!”他甩了下头。“我是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陪她去兽医院?” “不用。你没听到我说我的小狈早死了吗?” 我愿意跟他去任何地方,但如果还有个“她”,那就免了! 我不知道当他在别的女孩子面前教我难堪时,我会有什么惊人之举。我得尽量避免吓跑他。“好吧!那我先走了,你要小心行事。” 小心行事?他就不能用点新鲜字眼吗?好比“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算了,如果他真这么讲,我会以为他又在暗示我曾火烧学校实验室的恶行。“等一下记得对你小学妹的病狈多看两眼。” 我用这句话代替“再见”。 “看看有没有深不可测的忧郁和专注?” 我大概难过得连眼都花了,他怎么可能会对我眨眼,还是色迷迷的…… 他走没多久,我也离开了餐厅。 一时间我还不想回去,又不知该上哪去。 我在最近的一个候车亭坐下,今天不算太冷,坐在路边还不难受。 许多人从我眼前经过。他们要去哪里?一次温馨的聚会吗? 女人与狗。 起风了,我又忍不住胡思乱想。想起九年来的点点滴滴,想起我所有的忧伤都被逐一命名,但是没一个名字叫“爱情”。 其实,有不少人比我还惨,网路上那些美眉不就是? 喔,想起了一件事,有个叫“我只在乎你”的美眉想约“只为卿狂”见面。我已经答应了,不为别的理由,只因为她叫“我只在乎你”。 我有点疯了,现在该开始头痛找谁去冒充“只为卿狂”和她见面? 一个穿着制服的小女孩怯生生走到我面前,向我兜售鲜花,她的个子好小。“小妹妹,你几年级啦?” “四年级。” “冷不冷?” 她摇摇头。 我想她家庭的环境不是很好,否则她爸妈怎舍得让她出来沿街兜售鲜花……我想起卖火柴的女孩。 “小妹妹,你是不是要把花都卖完了才回家?” 她先是点头后来又摇头。 “我全买了,好不好?” 她先是张大了眼,继而就笑得好开心。 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我觉得自己还是幸福的!至少,我不用小小年纪就上街卖花。夜深了,我眼前的人潮、车流逐渐稀少…… 一对年轻男女停在我面前。不知道他们等的是哪一路公车,好几路公车来了又走,他们都没上车。 他们一直紧紧相拥着,也许是因为舍不得分开,所以迟迟没上车。 我把候车亭留给他们,把鲜花放椅子上……他们和鲜花才相配,也许明天我就该去交个男朋友。 午休前我在卖场里巡了一趟,正想外出吃中饭时,看见一个小男孩把小脸贴在玻璃橱窗上。 我朝他挤挤眼,他用小小身子推了门进来。 “阿姨,你的树怎么一片叶子都没有呢?”他指着橱窗内的摆设问。 显然他已经在室外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小鼻子都冻红了,模样好可爱,有点像我的小外甥女。 昨天,祁洛勋意外地出现在我店里,他拿了老姊从美国寄回来的小外甥女独照给我,给完了就走了。 “小弟弟,你怎么没跟妈妈在一起。” 时值隆冬,橱窗里的枯枝是应景布置,孩子不懂,我知道。我比较担心的是,他妈妈可能急着找他。 “我爸爸去买东西给我吃。” 他回答时还边朝着店门外望。果然,一个男人手拎着便利超商的塑胶袋,急急忙忙地走进门。 “叫你不要乱跑你怎么不听话呢?”他一把抱起小男孩,轻拍了下小才看了我一眼。“小姐,对不起!” “没什么。”我笑笑。“你刚才一定很着急吧?” “就是呀!” 这男人留着平头,很时髦的那种;衣着休闲但不俗气,宽阔的肩膀,顺长的身子和他眼神透着淡淡的忧郁有些矛盾…… “爸爸,我要那个!” 小男孩指着玩具陈列区的方向朝他爸爸撒娇,不知他看中了什么。 “下次再买好不好?爸爸现在没空。”男人抱紧小男孩,不让他身子一直朝外倾。“我要现在买嘛!” 男人很头大。 我主动替他解危,上前模模小男孩的脸哄道:“爸爸说下次买,下次就一定会买。你先听爸爸的话,嗯?” “不要!我要现在买嘛——” 男人大概真有急事,干脆不理小男孩的使性,对我说了声谢谢就走出了店门。 “等我一下啦!”死徐秉儒竟然没停下脚步!大概是觉得已经完全月兑离了险境他才停下,回头看着急喘如牛的我。 “我要宣布和你绝交!”我喘着气说。“你只顾着自己逃命,完全不管我死活!”“你不要恶人先告状!”他的气息已趋于正常。“也不晓得是谁无聊到女扮男装上网调戏人,还无耻到找老同学当替死鬼去见网友!” “你少来这套!唉,要不是你也想看看对方长什么样,会答应我的请求吗?哼!谁晓得你有没有打什么歪主意?” “你——”他好像快吐血了。“好吧!你要这样也行。可是我怎么那么倒霉,一个女的要长成那样也很难吧!偏偏她就——唉!长成那样并没有错,可是她还出来吓人就有点不应该了……” 说完,我们两个相视爆笑出声。 “她跟我说她长得很漂亮的,没想到她骗我!”我笑着说。 “还说!”他一副心有余悸。“我对女孩子的长相不挑剔,可是当那张离谱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好像被一桶放在冰箱里两年的冰水浇到我头上,你知不知道?!”这我相信!我只远远望了一眼就被吓得心惊胆战…… “唉,我们会不会认错人了?” “应该不会吧!她在我东张西望时出现在我眼前,还问我是不是‘只是卿狂’时对我妩媚一笑;她一露出蛀牙,我差点晕死过去!要不是你事先安排了逃亡路线,我可能当场一头撞死自己!” “唉,没想到这就是我的第一次……”我目光呆滞地望着远方。 “简瑗,请你以后不要再叫我做这种事了好不好?你无不无聊啊!” “无聊。” 我决定不再跟任何一个网友见面,顶多上网聊天;不过,日后除了“莲舟”外,恐怕“我只在乎你”也会骂得我狗血淋头。 “我怀疑那个女的也是个冒牌货。‘我只在乎你’说不定是个男的,他也想恶作剧,故意整我!” “也许吧!我相信跟你一样无聊的大有人在。” “不要再说了啦!”我挥了下手。“你不是要去车站接丫丫吗?时间快到了吧?”丫丫老家有点事,昨天回嘉义去了,所以徐秉儒今天上午才有空陪我胡闹。“嗯,”他看了看手表。“我是该走了。” “再见。” 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他,我好像常找他来填补我的空虚……其实,他并不能填补什么。 我继续在五花八门的闹区里走着晃着……不一会,背包里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我一跳。“喂……” “你在哪里?” “有事啊?”我故作镇定地问。 “我爸手术时间要延后。你姊刚打电话告诉我,我想我应该通知你一声。”“喔。”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我回祁家的时间也得延后了,这世界果真瞬息万变。“为什么?” “替我爸动手术的医生出国开会了。”他言简意赅。 “喔,我知道了,再见。” 我处变不惊,继续在闹区里走着。 每个人都该像我这样才对,“变”有什么可怕?变得再厉害顶多是从上到下、从荣到哀、从白到黑、从厅堂到厕所、从流行性感冒到爱滋病、从高官到阶下囚、从sweet到shit!变吧!我跟祁洛勋还血脉相连哩!除非他爸跟我姊发生婚变,否则他将来生的孩子就得喊我一声“姨女乃女乃”! 一思及此,我又觉得自己不该惹他生气。 因为老姊只生了个女儿就结扎了,所以祁洛勋身负传宗接代的超级任务。他不能太早死,至少在为祁家留个后之前不能死,我得记住不能在那天之前克死他。 我又被吓了一跳。拿出大哥大,我回应得不太客气。 “你干嘛?”他声音也不顶温柔。 “你要不要去查查那些跟你分手的女人里,有没有怀着你的种嫁别人的?说不定你早就有儿子了!” “你在讲什么呀?” “我在讲,说不定我早就当了‘姨女乃女乃’。” “你的思想非常怪异!” “我的经济勉强独立!” 他笑了,这是不是个好现象?我已经会讲笑话给他听了。 “又打电话来干嘛?” “我刚才还没把话讲完。你姊问我,你最近有没有给我添麻烦,我说没有。我没有把你掉进洞里的事告诉她。” 我姊不直接跟我联络是因为气我不肯住祁家,她不了解我的想法,我原谅她——幸福的人是无法了解不幸之人的痛苦。 “谢主隆恩!”我说得抑扬顿挫。“如果没别的事,你就忙你的吧!” “等等! “嗯……” “告诉我你在什么地方,我去找你。” “为什么?我又没出状况。” “所以我才想找你嘛!我们一起吃顿饭,算我奖励你好了!” 他现在是“绝代情圣”还是“只为卿狂”?我分不清。可能是前者吧?我觉得他的口气很耍赖。 第五章 我又吃香喝辣饱餐了一顿,何况他比徐秉儒钱多。 “想去哪里?现在。”走出了高级餐厅,他问我。 “你已经赏我一顿丰盛午餐,够了!”其实我没那么知足,只是我不想表现得太贪得无厌。“我带你去‘cafeonion’好了。”他看了我一眼。“请你喝洋葱特调!”“喝之前我得承诺多久不出状况?” 他又笑了,推我一下。“走吧!” cafeonion玻璃屋内,我盯着桌上的鹅黄色桌布,想着这一角落的温馨是来自冬日午后的阳光…… “后来有没有再跟江仁和碰面?” 虹吸式咖啡的香气弥漫四周……不知道是不是桌上那束海芋令人感觉他的口气变得温柔。“没有。”发现他欲言又止,我于是问:“你跟江仁和怎么了?” 他大叹了声五十岁老男人才会叹的那种气,然后看着我说:“其实你说得也有道理,我是该和君媛保持点距离。” “江仁和也真是的!明明爱君媛爱得要命,却又一直拒绝她。弄得君媛经常找我诉苦,我都快烦死了!” “他会这样一定是有原因的。”我在说废话。 “没错。”他点头。“他很矛盾。他希望是在公平竞争之后光荣地赢得她,但他又怕在竞争之后会失去她。他太软弱,因为他早摆出一副不愿参战的姿态;但他也好强,他要让所有人认为,是他不要君媛,而不是他得不到她……” “公平竞争?跟谁,你吗?” “嗯。”他苦笑。“高中时代,我和他都暗恋君媛,不过君媛比较喜欢他。我不在台湾那几年,他们已经很稳定了。我回来之后,他就开始疏远君媛,表现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还自诩他喜新厌旧。” “他真的变了吗?” 他摇头。“我为他们俩的事曾找他谈过,听得出他对我还存有心结。他认为自己会跟君媛那么多年,是因为我不在;他说如果我留在台湾和他竞争,君媛也许是我的。”他这一说我才想起他刚说的——他暗恋过冯君媛。 “你现在真的对她一点‘杂念’都没有吗?” “我也是这两年才跟她有点来往。”他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他这两年没追女孩子,可能就是因为被冯君媛占据太多时间的缘故。 谢谢冯君媛! “你们这一来往又让江仁和不舒服了。” “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他甚至觉得君媛开始举棋不定,因为他不认为君媛找我只是单纯想找个人谈心事。” 一群拿无聊当有趣的疯子!我听得好累。 “江仁和对于我被鉴定为资优生的事很不平。” “那又不是你的错。” 他深表赞同地点头。“我一点也不喜欢自己成为资优生。许多事是很无奈的,我不想令我爸失望。想换得自己要的东西,通常必须承受点压力……”他笑得自嘲。 “我只是刚好还有点弹性。” 原来天才这么苦闷! 我正想对他说些安慰的话,他的大哥大响了。我听到祁洛勋在电话里叫冯君媛到玻璃屋来,他等她。 “她会来吗?”我问。 “二十分钟内会到。”他点点头。 “那我先走吧!”我识相地告退。 “呃——”他抱歉地看着我。“这样好了,你换个餐桌吧!”他看看四周,指着另一个角落。“坐那儿吧!我再点一杯饮料给你,等我跟她聊完我们再一起离开。”我纳闷之际,他又说:“你坐在这里会让她很尴尬……” “那我走了不是更好?”其实我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我约的是你,没理由半路放你鸽子。”他说得诚恳。 念在他挺有原则的份上,我移驾到另一张桌子坐下。 丙然,不久之后,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热情地走向祁洛勋,坐上我刚坐的椅子。果然是楚楚动人之姿! 她开始对祁洛勋倾吐心事……不久便开始饮泣。 我好羡慕像她这样容易流泪的女孩。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泪腺不能像她一样那么发达。她应该姓蒋才对,因为她一直讲个没完。我憋着尿,不想中途离开。终于,祁洛勋送她走出了玻璃屋。 “还想喝什么?”他在我对面坐下。 我对着桌上那最后一个精致瓷杯噘噘嘴。 “已经是第五杯了还喝?”站起身,我说:“等我一下,我去上个洗手间。”“我也去。” “她没问你怎么不送她回去吗?” “我跟她说我还有个约会。”他对我眨眨眼。 “你是不是想利用我来疏远她?”我佯怒。 “我又没说是什么样的约会,你紧张什么?” 我随他到柜台结账,我刚才点的那几杯饮料增加他不少负担。 踏出玻璃屋,夜色洒在我们身上。 我望着对街商店的精致橱窗问他:“她刚才又说了什么?” “她说连续两天她到江仁和的住处门口等了一晚,发现江仁和没回去。”“江仁和上别人家里过夜了?” “你真能猜!”他笑我。“不过,你猜得可能没错,所谓玩世不恭大概就是这样。君媛确定他身旁一直有不同的女人。” “他不要冯君媛,冯君媛又一直找你。我看你就收下冯君媛吧!不要白不要。”“你现在好歹是一店之长,讲话不要那么没水准。” 我在网上聊天时更没水准,不知道他可有兴趣听? “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几岁的小男生了。”他没发现我在生气,仍自顾往下说:“再说,当时暗恋君媛的人很多,我可能只是想赶流行而已。所以一知道她跟江仁和成双成对也没怎么难过。”他侧头看着我。“你刚才也看见了,应该不会否认她是大多数男人都喜欢的典型吧!” 我点头。 他对女人的品味一向俗气,我帮他气跑的那一打比冯君媛更俗气!可是,俗气的女人他都爱,而冯君媛享受他的关爱更久。 “叹什么气?” “她跟江仁和纠缠不清也没什么不好。还有你在她身旁听她说心事……”“怎么,你也有心事吗?” “如果有,你愿意听吗?” 我看着他,不晓得自己是不是也楚楚动人…… “你愿意说我就听。” “好,那以后阿姨我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就找你解闷!” “看你,什么德性!”他笑骂我。 大概是我近来任劳任怨的工作态度感动了上帝,所以它恩赐我一个恋爱的机会。上次没买到玩具的那个小男孩爸爸,当天晚上赶在店里打烊之前,为儿子选焙了玩具。我因为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于是代替店员上前为他服务。买了玩具之后,他很礼貌地问我,愿不愿意同他一起去吃消夜。 我立刻答应了他,没经过太多考虑。 今晚,是我们的第三次约会,他请我吃印度菜。送我回住处门口时,我感觉到……他想吻我。 我不想拒绝。毕竟,接吻的滋味令我向往……可千钧一发之际,我闪开了,我只有对他说抱歉。 他走了之后,我打电话给祁洛勋。 “你在哪里?” 大概是我半天不讲话,所以他有点紧张。 “在家里。” “说吧!又做了什么坏事?” “我没做坏事,人家已经离了婚,不是有妇之夫!”我月兑口而出。 “你在讲什么?没头没脑的!” “他说他已经离婚一年多了。我本来以为如果我能顺利跟他交往下去,也许也会跟我老姊一样,当个现成的妈;只不过我的继子会比她的小很多很多……” “好好好!你不要在电话里讲这么多。我现在就过去,等见面之后再讲。”丫丫跟徐秉儒约会去了,屋内显得格外空荡荡;我只想赶快见到祁洛勋,就算见了面他想骂我都行。 我真的很想谈个恋爱,而那男人除了离过婚外,没什么不好。 “你朋友不在啊?”祁洛勋进门之后,四下看了看。 “人家有约会。” 他睨了我一眼。“你羡慕?所以饥不择食,连离过婚的也好?” 我觉得他讲话并没比我有水准到哪去。我想起从前我写下的一句新诗——“我们将在现存的破烂语言之前含恨而死……” “你是不是吃了人家的亏?”他抓着我的肩问。 “还没。” 他冷哼了声,我盯着他的唇。心想,如果他能吻我一回,我可能就不会再拒绝严浚——那小男孩的爸爸。 “祁洛勋。” “干嘛?” “你吻我好不好?” 不是我不知羞耻,而是我终于明白坦白为何物。 “为什么?” 我刚尝到自己的泪,所以我没看清他眼里写着什么……但我听出他话里的拒绝绝对不超过百分之五十,那表示我有机会如愿以偿。 “求求你!” 终于,他的唇轻轻贴上我的,我为这一触略略颤抖…… 不知道他都是怎么吻他女友的,但他给我的吻是极温柔的……这水一般的温柔教我眷恋一生。 “谢谢你。” “简瑗——”他一脸困惑。 “干嘛?” “我有预感你又要闯祸了。” “不会啦!” “不会最好。”他离我几步。“我走了!你要小心行事。” “喔。” 我目送他离去,猜他现在一定自觉窝囊。 如果,他知道他刚才成全了我的初吻会怎么想? 我今天的店里来了位特别的顾客,女的。她选焙了好几件四五岁大的男孩冬装,对我今天店里的营业额贡献不小。 说她特别,是因为她的目的不在花钱,而是要跟我“谈一谈”。 我接下战帖,下班后到斜对面的西餐厅赴约。 “请坐!” 她主动替我点了跟她一样的餐。我想,吃什么东西不重要,所以没跟她计较。她什么都还没说,我就知道她是严浚的前妻,她的态度像是我得罪了她。“想跟我谈什么?开始吧!”我开门见山,说得不痛不痒。 “严浚必须把儿子给我才能跟你结婚!” 她直截了当一句,听来就像个博士论文的主题;才勉强拿到学士学位的我,立刻就发觉自己才疏学浅,无从发挥。 “请你将这句话申论一下。” “我跟他的离婚协议书上明载儿子先跟他住;但是如果他再婚,就得把儿子交给我抚养。”“如果你也再婚了呢?” “那就轮流监护儿子。” “喔。”干我屁事?“你们的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她愣住了。 “我希望我儿子能有个健全、正常的家庭。” 她的话不合逻赖——婚都离了还妄想儿子能有个健全正常的家庭? 我没说话,任由她继续天马行空、借题发挥…… “我还在等他回心转意。” 我立刻捉住她这句话做结论。 “我会马上跟严浚断绝往来。” 她又是一愣。看来我的威力不小。 “我走了。”我站起身。 “你的东西还没送上来——” “你帮我吃吧!” 她一定很感激我,我也很谢谢她。同时在心里对祁洛勋说了声抱歉——他白吻我了,严浚还来不及吻我就被人家要回去了。 “嗨!又遇见你了,坐吧!” 用餐时间座位难寻,我来得不巧,只好跟江仁和共用一张桌子。 “叹,你们公司离我们的店那么近,你怎么从不进来照顾一下我们的生意?”“我?!我又没小孩,去你店里干嘛?” “你的亲戚朋友总有小孩吧?偶尔也有送礼的时候嘛!” “最近有什么促销活动吗?” “年终大拍卖!” “好吧!有空我会去看看。”他想了想又说:“我刚好要回高雄休息一阵子,带点礼物回去也好。” “休息一阵子?” “嗯。我准备要辞职。” “辞职?!”我更纳闷了。 他颓然一笑,没开口解释。我只得识相地安静吃午餐。 “他要辞职?”祁洛勋又请我吃香喝辣的。 我吃得满头大汗,他却因为江仁和要辞职大感困惑。 “冯君媛一定还不晓得这件事,你要不要赶快告诉她?” “我懒得管了!”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吃。 “那你为什么一听到我说有江仁和的最新动态就要请我吃饭?” “我是想临检你是不是又闯祸。”他若有所思地笑。 我不想把严浚前妻来找过我的事告诉他。 “怎么临检?” 他审视我的脸。 “看什么?用看的就能看出来?” “你现在真的很天使。” “是吗?”我心花怒放。“那你算得道升天了!” “我是不是嫁祸给某人了?”他轻笑着。 “什么?” “就是说,如果你现在闯祸,不需要我再来替你收拾烂摊子。” “如果真是这样,你不高兴吗?” 我隐约感觉他话里有话,放下筷子,我拿纸擦了擦嘴。 “吃饱了!”我鼓着腮帮子说。 “那就走吧!” 身穿一款今年冬天最新流行的洋装,脚蹬一双黑色平跟的帅气长筒皮靴,我把昨天下午花用的钱全布置在自己身上,准备赴小学同学会。 本来我是不必花这笔冤枉钱的,因为我对自己的外表深具信心。 我相信,即使我今天以灰姑娘的打扮出席同学会,依然是最耀眼的一颗星!我早听说同学之中有人去割双眼皮、隆乳、塑身……去做了很多让自己更美丽的事;但我相信,她们即使花再多钱也比不上我的天生丽质。 我辛苦花钱为同学会置装,是想让自己快点有个男朋友。 我有过多次在街上被男人搭讪的经验,但我不想冒那种险;如果我想主动钓个男友也有的是机会,但我不想玩弄任何人的感情……so,在同学会制造一个适当的机会,应该是比较不盲目又不危险的做法。 我决定这样孤汪一掷也是为了祁洛勋。 也许是我往自己脸上贴金吧!可我总觉得他开始对我有一点点好感。 丙然,同学会之后没几天,我的电话热线就不断。 “喂——” “搞什么啊你!为什么这一两天三更半夜的还有人打电话来找你?!你人不住家里,干嘛留家里电话给人家?!你的大哥大呢?!”祁洛勋对我咆哮。 我不用看也想像得出他两眉纠成一道的样子。 “掉了。” “掉了不会再去弄一个吗?!” “没必要。我觉得没大哥大也满好的,这两天耳根子清净不少。”看来,在这之前,他没想过打电话给我;要不也不会在受尽骚扰之后才问我这些事。“都是些什么人打电话找我?”“都是你的小学同学,清一色是男的!我没问人家姓啥名谁,你看着办!叫他们别再打电话到这来了!” “喔,了解。” “等一下!”他以为我要挂断他,急喊一声。“你是不是又开始兴风作浪了?!”“没有啊,我这里风平浪静,一片祥和之气,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我困了,再见!” 没多久,电话又响了。我听不出那是谁的声音——“你是哪位——不行,我不想出去。还有,以后我也不会跟你约会……没有为什么啦!不行就不行、不会就不会,你怎么那么?nfdc4?嗦啊!你跟你女朋友之间的事干我屁事!我没兴趣听,够了够了!我好困,不讲了,拜拜!” 一个快跟女朋友分手的小学同学想找我聊心事。我又不是祁洛勋,没事吃饱撑着!电话又响,烦死了! “喂!苞你说不行你又打来干嘛——什么!你刚才没打给我?你……你是哪位?喔,是你啊!不早讲,害我搞不清楚!不行不行!我现在不想出去——再说再说!拜拜。”唉,我做事一向不顾后果。祁洛勋果真是立即彻底执行了他的保证…… 此刻,我的心情很复杂——百分之二十的成就感、百分之三十的罪恶感、百分之四十五的恐惧感,剩下的百分之五叫其它。 噢!又响了。 “喂!不管你是谁,我只说拜拜,拜拜!” “等一下,你有神经病啊?” “喔,原来是你!又被人骚扰了是不是?请你再担待几天,我会通知那些人不要再打电话去你那里了。” “我不是要跟你讲这个,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说吧!” “如果有人对你表白,说他愿意跟你在一起,但是你并不想跟他在一起,你会怎么对他说?” 这是什么意思,他想暗示我什么?我都还没向他表白,他就想用这种方式把我一脚踢开?“就说我刚跟你说的那一句吧!”我伤心欲绝。 “哪一句?” “‘不管你是谁,我只说拜拜!’” “说点有建设性的好不好?都什么节骨眼了,还跟我打哈哈!” “什么节骨眼?”我问得有气无力。 他又叹了口五十岁老男人才会叹的那种气。 “君媛今天告诉我,说她愿意跟我在一起。” 原来他要说的是这个!阿弥陀佛。 “你当时回了什么?” “我劝她不要一时冲动,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她就此罢休了吗?” “没吧!她说她知道我也喜欢她,她愿意选择一条比较轻松的路——被爱是幸福的。”“我看她是选择一条偷懒的路。”我不以为然。“她不是很爱江仁和吗?你说江仁和也爱她爱得要命,那她干嘛不想点办法去挽回这段感情?她以为两人相爱是那么简单的事吗?搞不清状况嘛!那是百年大业耶!不花半点心就想成就大业,简直异想天开!”我激愤过后才想到问他:“那你后来怎么说?” “我跟她说,我只是喜欢她,不是爱她。” “都说这么清楚了,她应该听得懂才对。你为什么还那么苦恼?” “我那样讲好像伤了她,有点过意不去,想再找她解释又觉得为难。” “那就别再解释了!愈描愈黑。” “这是你的建议?” “良心建议。”接着我又很良心地探问他。“如果你信得过我,我愿意代你向她解释。”“不必!我不想被你害死。被你一搅和,我跟她可能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对不起,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我自嘲一笑。“我不该忘了自己的本质是魔鬼。我向来只有本事气跑你女朋友,怎么可能替你留住一个红粉知己呢?” “又来了!” “什么东西又来了?”我心灰意冷,语气颓丧。“是你说有事想听听我看法的,我以为你认可了我是只理性的动物,所以我才会自告奋勇想替你去向她解释;没想到你只当我是垃圾筒。对不起!我忘了垃圾筒是不会讲话的,就此闭嘴!” 我挂断他电话之后立刻上网发泄。 一个芳名“雨晨”的美眉说她久仰我大名,想跟我发生一夜。 我热泪盈眶,感动得手足无措。 “唉,千里马迟早会被人发现的,能遇到知己伯乐,在下无悔今生!”“只为卿狂”仰天长笑。 “伯乐何时能骑上千里马……” 吓,我算不算被人在网路上强暴? “对不起姑娘,其实我是‘只为卿狂’的弟弟。我哥最近思念情伤、忧郁成疾,住院去了。他交代我在这段期间替他招呼众位美眉,以免诸位相思成灾。” 痴情美眉一听,个个伤心不已。拼命把一些肉麻句子塞给我要我转交给“只为卿狂”。我心中一阵暖洋洋,毕竟这世上好人还是占大多数…… 两天后,我意外发现冯君媛走进我店里。 她东翻西看架上的物品,态度十分认真,我犹豫着该不该上前与她“相认”。“你知不知道江仁和要辞职了?” 不知哪来的勇气,我上前对她说了句。 “你是……”她杏眼圆睁。 “我认识江仁和,你们的事我都知道。” “我们的事?” “我也认识祁洛勋,他跟我提过你们的事。” 她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 “冯小姐,我有没有荣幸扮演一下你跟江仁和的和事佬?” 虽然我的赌本少得可怜,我还是决定孤注一掷。她一定是那种温柔可人、善良多情的女子,肯定不会跟我翻脸的。 她犹豫了好久,终于探起我的底细。 “你是简瑗吗?” “你知道我?” 一定是祁洛勋告诉她的!我好高兴。 “洛勋跟我提过你。” “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最近。”她朝我笑笑。“我最近才知道他有一个这么年轻的阿姨。” 浑小子!他不是羞于向人启齿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吗?对冯君媛就这么口没遮拦的!“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那你能不能相信我一次?” “你想说什么?”她又露出防卫的眼神。 “等一下,我请你和江仁和吃午饭好不好?” “这个——” “好啦好啦!我不会害你们的。”我看出她有些心动,于是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你告诉我江仁和的电话号码,我现在就打给他!别犹豫,他快辞职了,这也许是你最后的机会!”“那——好吧!” 没想到一顿午饭下来,我轻易解决了他们两人的问题。 我没提到冯君媛一度想投靠祁洛勋之事,只告诉他们祁洛勋很烦他们,并请他们好好相爱,别再整祁洛勋冤枉。 原来,江仁和前阵子负责的专案出了纰漏,老板要调他职。不久,他心中便萌生了辞职念头,想回高雄老家休息一阵子,等过完年再找工作。 两人误会冰释,而我——功成身退。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要不是我挺身而出,这对爱侣不知道还要纠缠痛苦到什么时候? 看来,冯君媛是不会再死缠着祁洛勋了……那他不是又有时间追女孩子了吗?突然,我又觉得自己太多管闲事了,而且做事不考虑后果…… 第六章 下班前我打了通电话给徐秉儒。 “等一下有空陪我解闷吗?” “你出状况啦?”他一愣。 他吃了祁洛勋的口水吗……出状况?哼! “我不是状况制造业,哪那么多状况?”我啐他。“我知道丫丫出差,你陪我在外头玩耍一阵,如何?好几天不见,老同学我想念你行不行?” “行行行!不过你得通过我的考验,我才陪你玩耍。”他今天心情不坏,所以才想耍我。“什么样的考验?” “说出五首歌词里有‘月’字的歌名,还得唱出三句才算过关!” “拜托!你叫我在店里唱歌?” “好吧!等我去接你的时候再唱不迟。” 半小时后,我钻进他车里。 “唱吧!”他没打算放过我。 因为我已想好等着他,所以每首都不只唱三句。 “干嘛规定歌词里一定要有‘月’字?”我抱怨。 “你想我,我想丫丫嘛!” 我懂了,丫丫就叫沈月芬。 “还好你没叫我想歌词里有‘芬’的歌,不然想到过年我都想不出五首。”“去哪里?”他笑。 “去喝酒!我要喝fuzzynavel跟waitinglove。” “‘禁果’跟‘等爱’?”他转头对我挑了挑眉。“你想干嘛?等喝醉了我玷污你啊?”我们放声大笑……我想笑死好过醉死!都是死,都不用再看见祁洛勋被别的女人抢走…… 闹钟真是个尽忠职守的蠢蛋!难道不知道它主人正头痛得恨不得立刻自杀吗?我一边用手按着我的太阳穴,一边模着那该死的、响个不停的闹钟。 “刷”的一声,刺眼的阳光猛地射入我的眼。 “起床!” 咦?是祁洛勋对我的“温柔呼唤”吗?温柔得害我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负担。原来刚才那“刷”的一声,是他拉开窗帘发出来的;而再早一点的那些吱吱喳喳声是他在我耳边吹的起床哨,不是闹钟的声音……我错怪了我的闹钟。 “这么早就来向阿姨请安啦!”我依旧睡意盎然。 他朝我的床走来,眼神十分火爆。 “干嘛啊你?”我双手抱胸,冷空气令我一阵瑟缩,我的脑子一时间也醒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没回答我,还挺“仁慈地”拿了件外套替我披上。 我定睛一看,才发觉这是我在祁家的卧室。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嗫嚅道。 他又用那种眼神看我,仿佛我昨夜又做了什么罪不可赦的事。 “徐秉儒送你回来的。”他叹口气。“你昨晚为什么找他陪你喝酒?” 我想起来了!难怪我的头会这么痛。 “我忘了!”我边揉着太阳穴边问:“他为什么会送我回这里?奇怪!”“你醉成什么德性你知不知道?!人家懒得背你上四楼,才干脆把你送到这给我处理。你是不是故意不在外面吐,一回来就全吐在我身上?!” 我头痛得不想回答他,转身又钻回被窝里。 “不要吵我,等我睡够了再说。” 他在我床沿坐下,伸手要拉我的手。 “不要再拖我下床了好不好?我头痛得厉害,没骗你。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不用上班。” “睡吧!”原来他是想替我盖好被子,我安然入梦。 伸了个大懒腰,我在床上醒来时,迎接我的是高挂天空的一轮明月。我又伸了懒腰,顺便转个身,迎上的是一张神情忧郁的脸。 “醒啦?”祁洛勋用一种近乎弥留状态的声音对我说话。 “嗯。”我在床上坐起,把被子拉高盖在身上。“你什么也不用说了,我马上就回去。”“回哪里去?” “我住的地方。” “那你不是天一亮又得回这来了?”他一声哼笑。 “啊?” “我爸刚进手术房,大概明天天一亮就知道结果了。” “喔,那我——” “你就住下吧!” “喔。”我木然地点点头。 半晌之后,我问他:“姊夫两年前动过那次矫正手术之后,不是已经没事了吗?”我姊夫的肠子结构出了点毛病。 “医生建议他动大手术,好彻底矫正,一劳永逸。” “应该不会有事吧?” “医生说成功率很高。如果手术进行得顺利,他又可以像从前那样生龙活虎过日子了。”“祈洛勋!” “简瑗!” 我们同时喊出了对方的名字,相视莞尔。 “你先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姊抢走了你爸?”我凝视他片刻。 “我的确这么想过,不过那是刚开始的时候。后来我也很高兴我爸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喔。”所以他是单纯地讨厌我这个人,不是“恨屋及乌”。 “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懊你说了。” 他点了下头。“昨天晚上我接到江仁和跟君媛的电话,他们向我道歉又道谢,还说要找时间请我们两个吃饭。” “所以,你知道我擅自作主的事了。”我对此已没什么感觉,要杀要剐随他。“你这么做的确冒险,但是我很庆幸,你这着险棋下对了。” “瞎猫撞上死耗子,刚好碰到罢了,没什么,你别放心上。比起我从前对你的种种破坏,这一点建设实在不足以弥补万一。”我顿了下,偷瞄他一眼。“你是不是一直以有我这种亲戚为耻?” 好一会都没听见他回答。 “告诉我,你高二那年为什么要烧学校的实验室?” 此刻,他的表情完全不同于当年被我训导长传唤到学校时的样子。 “那天是星期六,化学老师留下我和另外两个同学在实验室补做一个实验。后来,老师说要请我们去吃冰,我因为刚拉肚子所以没跟去。那时实验室只剩我一人,后来我又想跑厕所,这一跑就忘了要吹熄腊烛。等我拉完肚子,实验室就着火了。” “那你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学校?” “我只在乎你相不相信我。”我唏嘘一笑。“其实你会相信学校的说法,一点也不令我意外。在你眼里,我一直是个闯祸精。” “你可以向我解释呀!” “你会相信吗?” “我——” “不会!”我帮他说。“你一直不信任我。我想,如果我在街上被人抢了皮包,你都会怀疑是我自己把皮包扔进垃圾筒,我的一切捣蛋举动全是为要破坏你跟你女朋友的约会。”“那是因为——” “我前科累累。”我这一说,他低下了头。“不怪你,是我自己素行不良,你不必自责太深。” 他抬起头,笑了。 “我没自责呀!” “那你刚才低头是什么意思?” “我困。” “喔,那你去睡觉吧!”接着我又糗他。“我还觉得奇怪哩!怎么你会在房里等我醒来?莫非想学老莱子采衣娱亲,耍杂技给我看?” 此刻他看我的眼神非常大不敬。 我怒气冲冲下床。 “你又要干嘛?” “肚子饿,找吃的不行啊!” 我进厨房炒了盘葱花蛋,拿了两片吐司夹着吃,边吃边唱那几首月亮歌……“你很吵耶!”祁洛勋走进厨房,拿了片吐司一举扫光我盘里剩下的炒蛋。“不是困了吗?” 他没理我,三两口吞掉吐司蛋。 “昨晚为什么疯成那样?” 他精神来了,又开始咬牙切齿的。 “昨晚的空气里充满了醉生梦死的味道,我是配合气氛行事。”我朝他扮了个鬼脸。“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我昨晚可是又喝酒又唱歌……” “果然醉生梦死!我是教你要小心行事,不是教你‘配合气氛’行事。气氛?什么气氛!你自己说了算吗?还好你昨晚只是闻到醉生梦死的味道就让你吐了一身;要是你真闻到烟硝味还得了?搞不好就放火烧房子了!” 要是在从前,光“烧房子”三个字就够我拿闹钟打他。 说来奇怪,他跟闹钟都满厉害的!他从来没被我打中,闹钟也是。 也许,我稍晚就该到外面干一票坏事,让他把我绑回家,不再让我出门。我呢,也不用去当什么店长,就在家里写写新诗,看看能不能换点钱。对了!我还曾经上专业教室学过怎么煮蚵仔面线、珍珠女乃茶……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我在他家门前摆个摊子,专卖传统家乡美食? “我道歉。” “道什么歉?” 我莫名其妙抬头,发现他站得离我好近,害得我怦然心动。 “以后我不再提‘烧房子’这三个字了。” “喔。”他相信那件事我是无心之过,我朝他释然一笑。“你不是困了吗?去睡吧!”“你呢?” “我?我已经睡了一整天,现在精神很好。” “那我去睡了,你小心行事。” 天刚亮我就接到老姊的电话,才讲到一半,祁洛勋便从他房里走出来。 “姊夫的手术进行得很顺利。”我讲完之后把话筒交给他。 姊姊大概又把情况对他重复了遍。 “你姊还有话跟你讲。”他把话筒还给我,一手搭在我肩上。 “知道了啦……”我对着话筒回了声,然后挂上电话。 “又被念了?” “她年纪大了我有什么办法?” 他笑我一脸委屈样。“你一整夜没睡啊?” “睡不着,所以干脆坐在这等电话。”我又问:“他们,我是说我姊跟你爸,为什么非得住到国外?姊告诉过我的理由是,姊夫不想把后半辈子也卖给事业,所以他想退休,为自己而活、为我姊而活,用后半辈子跟我姊厮守在一块,过着没有压力的幸福生活。”“你有疑问?” “我觉得这只是理由之一。别说你一开始就激烈反对,就连你家亲友恐怕也不看好他们这段婚姻吧!我想,他们之所以离开台湾,多少也是为了想摆月兑这些带着怀疑的祝福。”“他们对彼此的爱已证明了一切,我想,现在大家对他们应该都不会怀疑了。”接着他用种怀疑的眼神看我。“那你当初为什么死不肯跟他们走?” “舍不得离开故土。”我的口气很“只为卿狂”。 “那又为什么从不去他们那里玩?” “反正他们每年都会回来度假,我去不去无所谓!” 他无谓地点点头。 “姊和姊夫这么幸福,看样子我们是要做一辈子亲戚了!”我触动他心中永远的痛。“你是不是还很为难?” “还好,我愈来愈习惯了。”说完,他叹了口气。 “怎么了?” “胃痛。八成是昨晚吃了你那盘葱花蛋,消化不良。” “你信得过我吗?” “你想干嘛?” “我帮你按一按虎口,等一下你就不痛了。”说着,我握住他一只手掌用力地按。 我猜他一定很痛,但他很坚强,一声都没吭,果然是男子汉! “有用吗?” 他没拒绝我,但对我还怀抱着习惯性的“不信任”……看在他生病的份上,我原谅他。“我自己试过这个方法,很有效!” “你按自己的手会这么用力吗?!” 他大吼一声,我才发现自己用力过度,可是我却没因此放轻力道。 “好了啦!”他从我手中抽回手。“你有虐待狂啊!我现在觉得手比胃还痛!”“那我按你另一只手。”我从他右边移驾到左边。 说实在的,我也分不清自己是真希望他减轻胃痛,还是想虐待他。 “轻点!”他警告我。 我放轻了力道,因为他没拒绝我的“善行”,我当这是他对我的信任。 我没在祁家住下。祁洛勋胃不痛之后就出门了,他没开口留我,所以我在他离家之后就自动回丫丫那里。 日子依旧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我继续当我的店长。 可是没过几天,光景全变了,而且风雨交——严浚的前妻刚到我店里来,当众对我破口大骂,甩了我一巴掌后扬长而去。我必须声明,我什么都没做。 之后,严浚又来找过我几次。 我好意把他前妻的想法转达给他,但他说他不管。 他不管是他家的事!但他殃及池鱼,害我不明不白挨了她一巴掌和一顿骂。对于他前妻的无理行径,我没还口也没还手。我之所以忍气吞声,是因为不想把事情闹大。我答应过祁洛勋不再闯祸;所以,虽然这是无妄之灾,但我认了。 “店长,要不要紧啊?你的嘴角还在流血耶!脸都肿了,要不要去一趟医院,验个伤然后告那个女的?”我的同事关心询问。 “不用了。一点小伤,我不想跟她一般见识。”接过同事递的纸巾,我轻擦着嘴角。“她刚才怎么会对你讲那些话呢……” 我看了大伙一眼,只回了句——“她有神经病。” 众人噤声,继续努力工作。 我曾验过一次伤,也差点上法院按铃控上了——祁洛勋也曾甩过我一巴掌。“你能不能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他一见到就鬼吼。“别说你到三更半夜的才回来,你没有别的衣服可以穿了吗?!”他盯着我修长的玉腿。“你自己看看你身上这条裙子!长度刚好盖住,你上楼的时候恐怕得拿书包遮掩遮掩吧,要不然就春光外泄了!我警告你!你想害自己被人强暴我不管,但是你别害我对你姊无法交代!” “你是不是很不甘愿我姊和你爸结婚?!你阻碍不成、反对无效,就想把这口怨气出在我身上!就想假借监护之名进行对我的欺凌!哼!辨定我这个、规定我那个,你以为你谁啊?!别忘了,我现在的身份是你小阿姨!小阿姨就是长辈,你懂不懂?!”我上前指着他鼻子。“你给我听清楚!以后你看见我就得喊一声‘小阿姨’!” 啪!他给我一巴掌。 “你敢打我?!”我差点被撂倒到一旁。强稳住脚步,我恐吓他:“我要去验伤,然后告你!你会付出代价的!” “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他根本没把我放眼里。 “我——我要跟姊夫说你打我!” 他立刻拿起话筒。“来啊,现在就打!打完之后就去收拾行李,然后去投靠他们。我会一路放鞭炮欢送你到机场!”说完,他就摔上电话回房。 如果我敢搭飞机的话,那次我就真的走了;但我仍留在祁家,一边克服无尽的空虚寂寞,一边以对付他、整他为乐。 多年来,他只是消极地打发我,他不了解我,甚至没有一丁点想了解我的意愿……我与生俱来的小聪明,也在他的磨练开发下一日千里、登峰造极……但,他还是他,我还是我,没有他和我的我们,继续不成立地存在着——那是我新诗作品中的一句——“没有你和我的我们,一直不成立地存在着。我秘密地睡着,我忠于我的秘密……” “店长,你要不要提前下班回家休息?” “喔,不需要啦!” 我刚才看起来可能很恍惚,所以店员又跑过来关爱我。 “我先走也好。”我临时又改变了主意。“我这张脸目前有碍观瞻,继续待在店里会吓走顾客……” 洗完澡,我洗了串葡萄吃,边吃葡萄边吐葡萄皮,边创作新诗——“天才在葡萄架下死了,葡萄在冰凉中燃烧了——少女的两颗葡萄,在岁月之舌的舌忝舐下,渐渐乌红……” 末句是我从“六分钟护一生”的广告中得来的灵感……好像有点颜色,没办法,谁教今天春风澹荡,害我春心荡漾…… 唉,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上网找美眉聊聊吧! “你赶时髦吗……”一个叫“微风往事”的美眉对我叫阵。 “赶呀!除了爱滋病之外,我跟得上每一股潮流……” “那你愿意在网上跟我吗……” “噢!我的手滑过你的长发,停在你的脸上,我感觉到你的体温和柔女敕的肌肤……”我好下流! “我也听到你温柔的耳语,声声传进我心深处……” “我已罩住你……” “我也网住了你……” “抱歉,我已不能言语……” “一切尽在不言中……” “只为卿狂”赶紧退下,但愿“微风往事”别在那头继续圈着我壮硕的身子叫春。我赶紧让“绝代情圣”上场乱砍一阵。 糟的是,美眉们误认我是个多情的流氓、温柔的抢匪,有不少人愿意随我亡命天涯,做一对没有明天的鸳鸯大盗……不知道是不是警察要来抓我,门铃声响得我头疼。“来了来了!不准再按!”我打开门。 “又闯祸了吧?”祁洛勋钻进门后就直盯着我挂彩的脸。 他替我关上门,随后坐上了沙发。 “又出了什么状况?我打电话去你店里,你同事把事情经过都告诉我了。”“那你应该也知道已经息事宁人了,还来干嘛?” “我刚才一直打不进来。”他指着小茶几上的电话。“所以才想过来看看。”“我上网。” 他一直看我,我一直躲——因为我现在很难看。 他拽过我的肩,托起我的脸,非看不可。 “到底是谁打了你?” “一个误以为我要抢她前夫的女人。” 他不该用这种眼神看我。 “她骂我还打我。”我投进他怀抱,寻求迟来的庇护。 我的弱者形象使他伸臂紧拥住我,他的胸膛此刻是我盛泪的容器,我趁机哭个痛快。“不要再跟他来往了。”他说。 “我早就不跟他来往了,是他前妻无理取闹,不干我的事!”我向他喊冤。“好好好!我相信你就是。” 我抬起脸看他。我原不打算向他讨赏,可是他既然主动关心这事,我觉得他应该吻我才对。因为他的出现,我才感受到那一巴掌带给我的耻辱和疼痛。 我确信他喜欢楚楚可怜的女孩,我现在的样子一定比他之前交过的女友犹有过之,因为——他正在吻我。 他对女人的品味也许俗气,但他的吻却充满销魂的霸气…… 在我的吻就要与他的并驾齐驱时,他放开我。我和他两败俱伤,这一次他让我体验到吻的杀伤力。 “谢谢!我现在觉得脸没那么疼了。”我回了他笑话一句,顺便掩饰自己的手足无措。“江仁和他们要请我们吃饭,待会。”他吐了一口气后,神色自若地说。“待会?” “所以我一下午都在找你。” 衰!什么时候不好请? “我这副德性上得了抬面吗?你不怕丢人啊?” “无所谓啦!又不是好不了。再说,他们已经看过你,都知道你是那种鱼见了会沉入水底,大雁看了会掉下来的尤物,美得冒泡!” 他现在是“绝代情圣”还是“只为卿狂”?好像也混了耶。 “好吧!我给你面子。” “面子?”他促狭地望着我仿佛得了腮腺炎的脸。 第七章 一个小学同学这几天频频与我接触,就是那个快跟女朋友分手的男人。更正,日前他的说法是——已经分手了。 他家经营进口化妆品事业,同学会上就问过我,愿不愿意当那个品牌的代言人,做个美丽大使。 现在他又来我店里找我,游说我换工作不是他真正的目的——他想泡我,我看得出来。不是我太敏感,而是我受害多次,久病成良医。 他在我店里拗到我下班。没奈何,我陪他吃晚餐。他很有钱,也能请我吃香喝辣。“这是什么?”他拾起我递给他的纸条。 “我的生辰八字。”我挑着盘里的残香剩辣。 “给我这个做什么?” “阿德,”我放下筷子看他。“你就别再浪费时间说服我去当什么美丽大使,先把我的生辰八字给你妈,让她找算命师算一算,看我们两个合不合,合了再说!” 他难为情地搔搔头。 我赌跟他不合!因为我的命够硬,跟我合的恐怕少之又少。我这么做是想替他节省时间,替自己省下麻烦。 “不要不好意思嘛!”我安抚他。“你不是说你跟前一任女友分手就是因为八字不合。”“本来我是不信这套的。”他急着解释道。“是我妈反对我们交往的。”“可是你爸出了车祸呀,由不得你不信。” “对啊!我妈说那是老天给我的警告,我要是再不跟女友分手就是大逆不道。”“你名片上应该加印你的生辰八字才对!”我促狭道。 他有点招架不住。 “你真的愿意跟我合一合生辰八字?” “真的。” “那——如果合了呢?” “我不是讲了吗?合了再说!” 他开开心心去买单,我呢——可望轻松一阵子。 快过农历年了,店里生意很好。冯君媛二度光临,我有点意外。 我还没走近就看见她从皮包里拿出一样东西——红色炸弹! “你们要结婚了?!这么快!”我恭喜她。“咦?你们怎么不在过年前结呢?”“很多事来不及处理,所以只好等过完年再请大家喝喜酒。” 她脸红得像苹果,好漂亮!我的脸皮可能真的太厚了。 “你特地来送喜帖的吧!真不好意思!还让你跑这趟。” “应该的!本来仁和要和我一起过来的,临时有点事,所以——” “不用那么慎重啦!”我打断她。“你给祁洛勋帖子了没?” “喔,我只打电话告诉他这件事,喜帖我就不另外寄给他了,你们两个共用一张应该没问题吧?” 她还挺有环保概念的。只要祁洛勋愿意代我付礼金,那当然什么问题都没有。“没问题!我一定会去喝你们的喜酒。” “嗯。那我先走了。” 我好忙,下了班还得赴约。 阿德他妈去合过我们俩的八字,结果不出我所料——不合! 阿德在电话里告诉我这件“不幸”之事时,口气很难过。所以我不忍心对他说:八字都不合了,还见面干嘛? 其实我自觉还满善良的,祁洛勋干嘛老说我是魔鬼? “阿德,想开一点,不要这么难过嘛!”我安慰他。 “简瑗,你说我以后该怎么办?”他深谋远虑。“你是很大方没错,不过不是每个女孩子都像你这样,愿意一开始就告诉我生辰八字。我们两个是同学,如果要我主动跟你要八字,我还不会说不敢开口;但如果对方是我刚认识的女孩呢?你教我怎么说得出口?”我爱莫能助。 “阿德,你妈几岁啦?身体还好吧?” “我妈啊?不到五十,身体很好。” “喔。”我可怜的同学! “对了!”他情绪一变,双眼也亮了起来。“我妈还合了你跟我哥的八字,她说你跟我哥很好,真的!我哥还没有女朋友,我妈叫我介绍你给我哥认识认识!” “阿德,”我一定要现在就跟他做个了断,跟他哥、他妈统统了断、一劳永逸!“有个关于我的秘密,我只告诉你,你千万不能告诉其他人喔!” “秘密?好!你说,我保证不跟别人讲。”他把耳朵凑近。 “我是个同性恋,”我看着他放大瞳孔。“而且没有固定对象。” 我想美眉们可以为我作证……如果他要我举证的话。 唉,祝他妈——身体健康! 与阿德分手之后,我回到丫丫住处,却不幸地发现停水通知。一进屋就看见丫丫的留言,说她上徐秉儒家洗澡去了。 好吧,那我就上祁家洗澡去! 我毫不心虚地回祁宅,一进屋就碰见刚出房门的主人。他一见我就蹙起眉来。我不知道他为何发功想揍我,本能地就跑给他追。 他很快就逮着我,两手钳住我手腕。 “你跑什么呀!” “我——干嘛不跑?” 他摇摇头。“你没尝到血腥味吗?” “你想干嘛?” 血腥?他想谋杀我吗?上次是我作梦,这回该不会也是梦吧? “别再乱动!你在流鼻血。” 我终于发现白毛衣上血渍斑斑,伸手一抹,果然有血! “笑什么?” “大花脸!”他开始用棉花球为我清理门面。 “你在屋里动了什么手脚?”我笑问。“为什么我一进门就流鼻血?” 他捏了捏我鼻子,还对我眨眨眼,色迷迷的。 “为什么又回来了?” “我那里停水,我和朋友都没注意到,所以没储水。”我停了停,等他再看我。“我回来洗澡。” “晚点洗吧!确定鼻血干了再说。” “谢谢。” 他只是笑笑,没说“不客气”。 “你同学跟学妹要结婚了,喜帖在我这。”说着我便要从皮包取出来给他。“你收着吧!”他在我身旁坐下。“留做纪念。” “我没有收集喜帖的嗜好啊!” “这张你应该留起来,纪念自己功德无量。” “好吧!” 其实我一点都不在意这个,我在意的是他刚才一见我流鼻血就那么紧张的理由。“流鼻血不会死人吧?” “应该不会。” “那——你刚才有没有被我吓到?” 他挑挑眉。 “我是问,你刚才有没有想到,怎么向我姊你爸交代的问题?” 他先摇头,然后笑。 要是在网上就好办多了! “只为卿狂”可以问:我的血可曾染红你的泪,你的心可曾为我疼…… “绝代情圣”可以说:我兄弟出了点事,我现在要去砍人;我若是打不死就会回来看你,这点鼻血算什么!你别为我伤神,等我回来,嗯…… 回神时才发现祁洛勋已不在我身旁。 跑得真快!要是我鼻血能流久一点多好。 我忽感意兴阑珊,连澡都不想洗了。横躺在沙发上,我盯着挑高的天花板唱歌,净挑些歌词里有风花雪月的歌唱。 陶醉之际,眼前突然出现一张丑陋的脸孔。 “啊——” “吵死人了你!” “你才吓死人哩!”我坐起身,瞪着卸下鬼脸面具的祁洛勋。 “不要那么大声鬼叫,小心等一下你又七孔流血!” “谁教你吓我!” 他把面具丢在我身上。 “一个朋友的儿子明天过生日,邀我去吃蛋糕,这是我准备的生日礼物;刚好你回来,所以就拿你当试验品,看看吓人效果如何。” “你还真会利用我!” 我懒得理他,决定立刻去洗澡。 他刚才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也许是我最近和他比较有接触吧,他现在给我的感觉比较生活化、真实化。 “同学,今年除夕夜,我安排你去丫丫家吃年夜饭好不好?” 徐秉儒在我年前最后一个上班日转到我店里一趟。他已经开始放假,命比我稍好一点。我懂他的意思。 饼去几年除夕夜,我都在他家围炉。今年他有了女朋友,女友都要去他家过年了,我当然不方便再去他家围炉。 “她家在嘉义耶!” “嫌远啊?” “丫丫没邀我,我去不好吧?” “我跟她提过了,她说好。” 原来他什么都告诉丫丫了,难怪丫丫有天突然对我说,她觉得我好可怜,害我很不好意思。考虑半晌,我决定不让他二人为难。 好朋友归好朋友,但我不该要人家随时分享我的情绪,特别是当情绪不好的时候。“你别管我了,今年我回祁家过年。” “你姊他们过年一向不回来,你回祁家过什么年?跟他啊?”说完徐秉儒叹了口气,仿佛他也有五十岁了。 “干嘛?你中气不顺哪!”我笑他。 “不是啦!我是担心你罢了。我不能阻止你回祁家,甚至应该鼓励你才对;可是——”他又“唉”了声。“你自己要稍微控制一下脾气啦!” 他一反平日的粗枝大叶,企图以这种男性的感性口吻向我证明他也有细腻的一面。爱情的力量果然不容人小觎!经过丫丫的熏陶,他早已月兑胎换骨了。 我是不是该把他抢过来当自己的男朋友?往后每年教师节送一份谢礼给丫丫,谢谢她替我教出这么个接近百分百的男人。 “你放心吧!我现在跟他处得还可以。” “真的?” 我瞪他。“不要用这种口气问我,我最讨厌别人不信任我。” 他噤声,只给我一个包含多种配方的眼神——心疼、生气、安慰等等等…… 饼年可比过日子容易多了。 我买了各式各样的零食坐在电视机前过年,边吃零食边看特别节目,边打电话四处拜年。除了诸位同窗好友之外,我还特别祝阿德他妈身体健康。 苞阿德聊了很久,他说他妈给他相中了个八字相合的女孩;不过他觉得他们个性不合,问我该怎么办,我说,等我想出来了再回电给他。 丫丫这个月的电话费会暴涨,停掉大哥大之后,我与外界的沟通全靠她家这支电话。没关系,我会多贴她一点钱,可惜年终奖金不多,否则我还会打电话向姊姊、姊夫拜年。唉,滚石不生苔、转业不聚财,说得一点不差。也许我该存点赌本去澳门一趟。电话讲多、零食吃多,我口渴得要死,在厨房里边灌冰可乐边创作新诗,该死的电话突然响了。祁洛勋的声音害我差点被可乐呛死,我断断续续咳了将近五分钟。 “好了没?” “好了!”又一咳。“打电话来干嘛?给阿姨我拜年哪!” 不知道我不住祁家这几年,他都是怎么过年的?他可能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过的。他监护我那三年倒是都跟我一起吃年夜饭,我们都在祁家围炉——只是各围各的“炉”,不知道他把那两个迷你火锅扔了没? “我买了火锅料跟锅底,你要不要回来一起吃?” “我——”我双眼成了两只迷你火锅,顿时热了起来。 “别不好意思了,快点出门吧!” 丫丫真有先见之明,她把机车钥匙留给我,说这几天我可以骑她的车。我一路风驰电掣回祁宅,没想到还得洗菜才有火锅吃。 “你以前不是都买组合火锅料,丢进去就能吃!” “买那个其实划不来,”他无所事事。“自己洗切比较有过年味道嘛!”“那你来洗来切呀!”我睨了他一眼。 “我不会。” “不会还不买现成的——“那种拼盘卖完了。” 原来如此,找我回来是想找个洗菜工,给我记往! “唔,弄好了。”我嗔他。“锅底呢?” “快开了。”他帮忙端菜到饭桌上。 “你坐哪边?” 我一看又是两个锅,不免恼火。 “辣锅这边。” 耙情今天不是一人一锅? “一锅辣、一锅不辣。” 他对我讨好一笑,样子很三八。 “你去买冰棒!” “冰箱里有喝的,不需要再买冰棒了吧?” 他打开火锅肉片盒子,一副就要涮来吃的样子。 “我吃辣锅都要配冰棒!” “你也吃辣锅?” “你只吃辣锅吗?” “我两锅都吃。” “那我为什么不能两锅都吃?”我一手插腰一手指着他鼻子。“你说!你是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什么放不放火的?你字典里果真只是‘放火’两个字。”他站了起来。“我去买冰棒就是了,你赶快收起你那副茶壶姿态好不好?真难看!” “等一下!”我喊住他。“顺便买点炮回来,吃完火锅跟冰棒,我还要‘放火’!”他狠吐一口气,出门去了。 一顿火锅吃得我们两个汗流浃背,结果他跟我抢冰棒吃,气氛好得很。 “唉,我讲笑话给你听好不好?” “好呀!”他拉我到后院。“我放炮,你请笑话助兴!” 讲着讲着我就讲起了有色笑话,他只是笑个不停,没骂我没水准。炮都放完了,我们还在比赛讲笑话。 “叹,我刚做了首新诗,念给你听听好不好?” “你还真的会作诗啊?” “真的呀!从前我们学校里最好混的社团就是新诗社,我真的写过不少诗喔!”他转了转眼珠,点了下头。 我先告诉他阿德和新女友八字相合,个性却不合的事,然后才念新诗——“风隔断了风筝与你的对话,风有错吗?我不知道。 落花入土化成春泥,花还是花吗?我不知道。 雪人还没长大就不见了,雪在哪里?我不知道。 闪电杀死了吃月的天狗,天狗该死吗?我不知道。” “怎么样?你觉得?” “你是要告诉他说你不知道他该怎么办。”他不假思索道。 “你真的是天才耶!” “你不要侮辱我。”他不以为然。“这种风花雪月的东西,亏你想得出来!”“还说?我好不容易才写了首风花雪月的诗耶!” “真不容易。”他叹了口气,夸张地。“只不过风错了、花落了、雪融了、月亮也被天狗吃了!”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我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真会臭盖!” “对呀!我也满佩服我自己的。” 我们相视而笑,好不开怀。 “你稍微控制一下好不好?”他狐疑地盯着我不放。“有那么好笑吗?你竟笑到流泪?”我太逊了!跋紧抹掉眼角泪水。 “我忽然好想我姊,所以——” “我打电话给你之前才接到她电话。”说到这里,他将目光移开。“她问我,你有没有回家。” 我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是受到来自我姊的压力,才不得不打电话召我回来吃顿年夜饭,好作点业绩向我姊交差。 “你为什么从来不打电话给她?”他问我。“她很关心你的近况。” “有什么好打的?说来说去还不是那套。”我看了他一眼。“有你当她眼线,她对我还不是了如指掌。” “你好像对她很反感?” 他果然不了解我! “真正关心我的只有她,我怎么会对她反感?” “你在指桑骂槐,说我不关心你?” “你关心我?也许吧!只不过你的关心很浮面;只要我不出状况,你就觉得我还差强人意。” 他果然无力申辩。 “我相信我姊现在对我已经完全放心了。”我站起身,拍拍。“你最近一定替我说了不少好话。” 他也站起来。“那是你自己表现优异的缘故。” “谢谢你招待我吃年夜饭,我要走了。” “你姊要我劝你回家住。”他把我拦下来,握住我一只手,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平。多少年来,我为了接近他而活,他却为了摆月兑我而活……可笑的是,我们也一起生活了好几年。 现在,托我姊的福。没有他和我的我们会继续不成立地存在着…… “再说吧!我得回去替我朋友看房子。过年期间宵小多,我不能不小心点。”这次,他没拉住我。 我不知道他曾否为了一份生涩的情感困惑过,一如我青涩的十五岁,不知道自己会在往后干渴的岁月里痛饮苦恋…… 江冯府喜筵——江仁和夫妇已在高雄宴请过亲友,台北这一ㄊメㄚ主要是宴请两人的同事好友。他们要我担任介绍人,我没推辞;于是这会正坐在主桌前,展示自己的重要身份。我把自己打扮得出色动人,给足了祁洛勋面子;可是他迟迟没出现,我只得和同桌一位男士继续ㄌㄚㄌへ——他是江仁和的大舅子。 “洛勋这小子到现在还不来?”冯君平每讲几句就朝入口处望一眼。“不会是临时有约会,来不了了吧?” 罢才他一看见我就十分客气地问我是不是某某某,我一听就知道冯君媛已在她哥面前对我歌功颂德一番;当然,他也知道我是他同学——祁洛勋的小阿姨,所以对我尊敬有加,寸步不离。 “冯先生,你爸妈派你代表他们出席这场喜筵,你是不是该去招呼一下宾客?”我提醒道。“江仁和跟我妹都找了人当招待,我就不必多礼了。”他干笑两声。“我这个人很木讷的,跟动物接触比较多,跟人接触反而不太习惯!” “哦?” 我长得像阿猫阿狗吗?要他一直长相左右。 他没听懂我的暗示,继续和我聊他的动物经。 还好,不久江仁和的爸妈和大哥相继入席,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简小姐,你为什么要换位子呢?今天你可是介绍人哪!” “我只是换个位子,不是要换桌。”我换到江伯母旁边。 死祁洛勋!到现在还不来。要是再有人在我旁边坐下,我也不好意思再换位子了。我看见江大哥和冯君平同时举杯从座位上站起——“祁洛勋!”我立刻大喊。“快点快点!新郎新娘要入场了!” 我宝贝外甥被我喊得有些尴尬,臭着一张脸走向主桌,气呼呼地在我身旁坐下。“怎么了?你的车被拖吊啦?”冯君平问他。 不久,喜筵正式开始,等了许久终于上菜。 我觉得坐这桌的好处是——几乎没人有空吃东西,除了我。 “拜托你别再丢人现眼了好不好?!” 我每请服务生打包一道菜他就用眼神瞪我一遍。 现在这里只剩下我跟他,其他人全去敬酒了,他索性低声在我耳边训斥。“我打包剩菜就叫丢人现眼吗?”我不服。“他们根本没空吃,菜剩那么多,端走了还不是倒掉,多浪费!” “统统包回去你就吃得完吗?” “我冰起来,跟丫丫合着吃两天就吃完了嘛!” “好,算你有理!那你告诉我另一件事。”他又瞪我。“你有喝喜酒讲笑话的习惯吗?整桌就只有你一个人的声音,吵不吵啊!” “我看你们都笑得很大声呀!” “那你也不要一边吃东西一边讲笑话啊,活像个饿死鬼!那样子有多难看你知不知道?!”我没说话,放下筷子。 “还有,我刚才一进来就听见你鬼叫,你那样做是什么意思!是想在我同学面前强调你是我的长辈吗?真是幼稚得可笑!” “祁洛勋,我提醒你,最好别再数落我了。如果我老毛病犯了,等下闹出火爆场面,丢人的是你不是我!”我沉声警告他。 我刚才做了什么我当然心里明白,我是故意表现得令人不敢恭维;最好冯君平跟江大哥在看完我卖力演出之后,对我的评语是——人不可貌相!我都敢说自己是同性恋了,这又算什么! 敬完酒之后,大伙来匆匆去匆匆,没多久就走了一半,准备送客了。 “简小姐,你喝甜汤呀!”冯君平劝我。 江伯母已经离席,于是他端着自己那碗甜汤坐到我旁边。 我低头,无语地尝了口甜汤。 “等下你怎么回去啊?” “我送她回去!” 祁洛勋说完这话,我才知道有人会送我回家。 “我人没到之前,你跟冯君平聊很久了吧?”送我回家路上,祁洛勋问我。“嗯。” “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本来快打瞌睡,他这一问赶走了我所有的瞌睡虫。 “我fbi啊?打什么主意?”我气炸。“你觉得我在打什么主意,你说呀!”“我——” “你什么!你是全世界最大一颗王八蛋!”我火大地把打包好的剩菜往脚底一摔。“我想省点伙食费,打包几个剩菜你都要?nfdc4?嗦半天!我讲笑话也有事,我做什么你都有意见!”我大吼。“停车!我现在就要下车,你听见没有!” 他路边停车,车一停稳我就要开车门。 “等等!”他喊住我。“你的剩菜。” 我转身一拎,发现袋子轻了不少。 “糟糕!”我闻到鸡汤味道了。“我——” “你什么!”换他大吼。“看看你做的好事!” “我——我替你出洗车钱好了。” 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哼!你想花钱消灾?没那么好的事!” “不然你想怎样?” “你现在就给我上车!苞我回家洗车!” “我跟你——”我气得发抖。 “不是你跟我,是你一个人洗车!” 第八章 祁洛勋出现在门口,看起来像是刚洗过澡,一派清爽模样。 我正在祁家厨房吃打包回来的剩菜。我边瞪他边啃烤乳鸽。 “洗好车肚子又饿了是不是?”他双手抱胸,一副欠扁的样子。 我没搭理他,继续吃我的剩菜。 “唉,你搬回来住好不好?”他没诚意,问话时眼睛也不看我。 搬回来干嘛?住外面遗忘爱情跟住家里被爱情遗忘有什么两样?反正丫丫又不收我房钱——那房子是她亲戚的,免费供她住。 见我不讲话,他又说:“你现在可以一边吃东西一边讲话,没关系。” 我盯了他好久才说“你很多同学都出席了喜筵,为什么你没跟着冯君平到处去敬酒?”“我——”他愣了一下。“我有向他们遥遥举杯呀!你没看见吗?” “你那些同学是不是不太喜欢你?” 我猜他被我问得很心虚,因为他眼神开始闪烁。 “高处不胜寒?” “有一点吧!大多数同学很主观地就认定我是个骄傲狂妄的人,所以跟我保持距离。”他浅笑。 “你不是那种人吗?”其实,我也不挺了解他。 “不是。”他缓缓摇头。 “那你可以想办法改变他们对你的成见啊!好比说,主动接近他们,偶尔也跟人家联络联络什么的……” “有必要吗?”他笑着朝我走近了些。 我耸耸肩,然后收拾桌面。 “不吃啦?” “嗯。” 他自动为我倒了杯冰可乐。“小心点喝,别又咳得快断气似的。” 被他这么一讲,害我喝得好紧张。 “唉,江仁和因为刚换工作,所以把婚假往后延了一个月,也就是说,他们要再过一个月才会去蜜月旅行。”他停了停,看看我。“我跟冯君平说好了要跟他们一起去,你也去,好不好?” 我又呛到了。 “人家蜜月旅行,你去插什么花!” 我终于止住咳,但怀疑我的背已被他拍肿了。天哪!我会不会变成钟楼怪人?“放自己几天假,出去调剂调剂也不错嘛!”他还在替我拍背。“是江仁和出的主意。他力邀我和冯君平随行,度蜜月兼开同学会。” “你开同学会,我去插什么花!”我边说边推开他的手。“再说,我又不像你和冯君平都是自己当老板,想放假就可以放假。” “你可以请事假。” “出去玩一趟少说要一个星期,你觉得我这个店长可有可无吗?” “你就当自己掉进洞里,脚又扭伤不就好了?” 我觉得他游说得太卖力,令我不禁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我的致命伤,于是想尽办法要我出洋相。 “我不去!这个工作我才做不久,请长假不好。” “那干脆辞职嘛!” 我瞪他一眼。“免谈!你最好改掉这种没事就叫我换老板的毛病。” “那你就答应我请假去玩。” “我——”我蹙眉瞄他。“你干嘛非要我去?你在打什么主意?” “你又干嘛非不去呢?你连我们要去哪玩都不问就说不去,真奇怪!”他有点不耐烦。“有什么好问的?”去哪里不都得搭飞机吗? “去嘛!”他口气放柔了。“我猜你很久没出去玩了,对不对?” “我——”他这副德性害我凶不起来。“我没这笔预算。” “这个我知道,你的经济勉强独立。”他笑得坦然。“我会替你出这笔钱的,你放心吧!”他停下,对我眨眨眼。“不过,如果你坚持要展现自己的志气,将来要还我钱我也不拒绝就是了。” “我……你不要再讲了!我说不去就不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好不好?”我转身。“我要回去了。” 他又拉住我。 “你是不是担心我会在你出去玩的这段期间出状况,所以,干脆叫我跟着去你才能玩得尽兴?”我说得一点也不恼火,甚至有点同情他。 他盯了我好久,不知道是不是被我问得很尴尬。 “如果我说是,你去吗?” 我是不是对他太残忍了?他连休闲娱乐的自由都没有。 “你们要去哪里玩?”我这一问果真让他乐得两眼发亮。 “新疆。” 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 “是冯君媛的意思。她一直很想经历一趟‘丝路之旅’。”他的口气已经很像导游了。“除了一圆她年少时代的梦想,她还想从中获得一些创作灵感。”他停下转了转眼珠子。“她写散文、你写新诗;如果她能找到灵感,你应该也可以吧?” “我找灵感不必身历其境,你不知道我所有的作品都是在想像中完成的吗?”我的伟大只有我自己知道。“地理空间有限,想像空间无限,我习惯靠想像过日子。”他忽然变得烦躁,神情激动。 “你去是不去?!” 我大吐了一口气。 “去新疆要不要搭飞机?”我继续嗫嚅:“我不敢搭飞机啦!” 安静片刻之后,他狂笑了好久。我怨不得他如此嘲笑我。 “笑够了没?” 他轻轻点头。 “我答应跟你们去,一切手续你都替我办好,我什么也不管,只负责立遗嘱。”“立遗嘱?”他又要笑。“你?” 他一定觉得最没必要立遗嘱的人是我。 “我要回去了。” 当晚,我就做了个坠机的恶梦。 “救命啊!我不要死、不要死!” 台北到香港,香港到北京,我的恐机症终于在北京飞乌鲁木齐的客机上发作了。“对不起!她作梦。” 祁洛勋赶紧捂着我的嘴,对赶到座位前的空服员抱歉说道。 “简瑗,”他放开手。“拜托你镇定点好不好!这已经是你第三次搭飞机了,前两次没事,这次也不会有事。请你安心地打盹休息,可以吗?” 我抓住他一只手。“刚才空中小姐不是说飞机遇上乱流吗?” “飞机经常会遇到乱流的。”他给我一记白眼。 “刚才机身摇晃得很厉害,你都没感觉吗?” “有呀。” “那你为什么一点也不怕?” 他懒得回答我。不久,我看到冯君平朝我们座位走来。 “怎么啦?”他投给我一抹关爱的眼神。“还害怕吗?” 我难为情地低下头。 “洛勋,你要不要去坐我位置,跟我妹他们聊聊天?” “你想坐过来?”祁洛勋问他。 “我好歹是个医生,多少能安定一下她紧张的情绪。”冯君平瞄了我一眼。我还没拒绝他,祁洛勋就说话了。 “既然你离开了座位,那就顺便去上个厕所吧!我还是继续跟她坐,她的突发状况只有我能处理。” 我朝冯兽医咧嘴一笑,于是他往后走去,一定是去上厕所了。 “唉,我拿我立的遗嘱给你看好不好?” 奇怪,我忽然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祁洛勋刚才不晓得在发什么呆,我一句话教他回过神。 “你真立了遗嘱啊?” “嗯,你看不看?” “也好!” 我从背包里拿出遗嘱给他。 “这什么啊?”他看完我的遗嘱之后,大皱其眉。 “怎么样,写得可好?” “太阳不告而别,地心引力拆除了我的骨头……”他念着第一句,眉头仍紧皱着。“就是我死了嘛!”我解释道。“坠机!” 他对我苦笑一下,又继续念:“我在人间之外和另一把骨头得到了共同的地址。”他停下看我,于是我又解释说:“所谓另一把骨头指的就是你,共同的地址是指天堂。”他呻了我声,读出最后一句——“我们都不再有物质可以腐朽,然而我们却能在一个叫做永恒的地方,继续不成立的存在。”他跟着解读:“我们都化成了灰,可是依旧阴魂不散,在阴间还是亲戚?”“你真是天才!” “你皮真厚!”他睨我。“这种诗白痴都看得懂!” 我从他手中抢下遗嘱。 “有修养点好不好?”他还有话说。“敢拿给人家看,就该有雅量接受人家的批评。”“你去跟冯君平换位子!我想请他来‘批评’一下我的作品。”我狠瞪他。“做人该懂得藏拙。”他从我手中拿走遗嘱,随手一摺就丢回我背包里,然后拿出一副扑克牌。“我们来玩牌吧!” 此行我们没有跟团,是采自助旅行的方式。 今天我们在天山脚下巧遇江仁和过去一位同事,那人目前在大陆做生意,他热情地邀我们五人去拜访他的维族友人。 典型的维族住宅富丽堂皇,柱子和连拱组成的廊檐上下都有精致木雕图案,浓厚的艺术性令人留下深刻印象。 “江仁和,你朋友结婚了没?” 其实我想问的是,他那个朋友和维族友人的女儿之间有没有什么。他只说他一人在大陆打拼了多年,因缘际会地结识了维族友人,交情深厚;谈话间我看得出十八岁少女对他有意。“离婚很多年了。” “哦?”我不觉奇怪。“他是不是满喜欢那个维族少女的?” 江仁和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祁洛勋先送给我一对白眼。 “他是很喜欢!”江仁和朝我点头。“我刚才私下问他,他坦承了;但他说他不能爱那个女孩,还说他在外头闯荡多年,想回台湾了。” “他为什么要逃避这段感情?”冯君媛问得比我更直接,可能因为她曾有切身之痛的缘故。“他说少女还太年轻,也许还不能确定自己的感情。他相信女孩在他离开之后再回头看这段感情,一定会发现那只是种少女情怀式的迷思,一定会庆幸自己没真正爱上个老男人。”我记起江仁和的朋友说他已经四十岁了。 没人深究这个问题,但我却为那年届不惑的男人和正值青春少女这段注定没有结局的恋情感到惋惜。 我发现大家都是一脸倦怠,兽医早打起瞌睡,江仁和轻拥着冯君媛闭目养神,我身旁这位——“你干嘛这样盯着我?”我看见他正在看我。 “你是不是不太赞成江仁和他朋友的想法?” “我并不了解人家的状况。”我不置可否。“不过,他的说法不适用在我姊和你爸身上,你别妄想翻案了!” 他按着我的头撞了下车窗,我哎哟一声惊醒了前方三人,驾驶也吓了一跳。“没事!”他对大家的疑问眼神报以一笑。“我才不敢翻案哩!翻案之后不晓得哪天我爸又要我监护什么人。这几年来虽然多灾多难,但总算都过去了,我不会笨到再重来一遍。”轮他的头去撞车窗。 “没事!”回答前方转过来的询问眼神之后,我和祁洛勋一起笑出声来。 回饭店休息片刻之后,我们打算去逛夜市,顺便买点特产回去送人。 热闹的市集里人本来就多,所以我对此起彼落的吆喝声不以为意。 “小心,简瑗!” 当我听到祁洛勋的警告时,人已经被挤向路边的群众撞倒在地,手中的烤羊肉串当场被人踩扁,一阵阵惊慌的脚步声在我身旁响起。 遇到暴动了吗?在我完全瘫痪之前,祁洛勋把我抱离现场。 “再乱跑嘛!罢才要是来不及把你抱开,你现在就是一团肉酱了!”一见我张开眼他就骂我。 “怎么样?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冯君平问我,他妹妹、妹夫也紧张地看着我。“我没事,谢谢!” 不想扫大伙的玩兴,我说我要先回饭店,请他们继续逛夜市。 “我看这里不太安全,还是都回去好了。”冯君平一说,大家都没异议。洗过澡,我趴在床上写游记,后来就觉得有点无聊。江氏夫妇一间房,冯君平和祁洛勋一间房,他们都有讲话的对象,就我没有。 前几天我都溜到饭店二楼的舞厅跳舞,今晚不能跳,因为我膝盖破皮。 死祁洛勋!在别处景点不跟我一起走还无可厚非,可在人挤人的夜市他也不管我,那我边吃羊肉串边逛地摊有什么不对?还说我乱跑,那他可以不管我呀!我看见冯君平当时也急着冲向我。 奇怪了,夜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很好奇。 我必须澄清,我没有窃听人家说话的习惯,我也不是fbi。只是,祁洛勋和冯君平笑得太暧昧了。 “她有气质?你别被她的外表骗了!我跟你说,她什么时候有气质好不好?她不说话,没有表情的时候就有气质!” “我觉得你说得不客观。反正她很投我的缘,给我一种‘原来你在这里’的惊喜,弥补了我一直以来遍寻不着的那股遗憾……” 这房门的隔音效果太差,他们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奇怪,祁洛勋怎么不讲了? “看情形我不告诉你实话是不行了。”祁洛勋说话了。“本来我是不能讲她坏话的,因为她是我阿姨。” 冯君平笑了笑。 “刚开始我跟她生活的时候,我是很讨厌她的。真的,我想没人会喜欢像她那种成天跟人唱反调的小表!”祁洛勋停了停。“她那时候只有十五岁。” 我没听见冯君平说话。 “你知道吗?我要不是心脏够强,早被她气得上西天了。大小状况不断就不提了,我生活中所有出现可能跟我有交集的女孩、女人,全被她用各种方法赶跑了。”他长叹一声。“你知道,我对女孩子的要求不高,只要五官端正,人格没重大缺陷,乖乖、柔柔的,不碎嘴、不生事也就够了。我本来想,如果有合适对象,我会从一而终的;可是我到现在还保有单身身份,她的破坏功力你可想而知。” “那么惨啊?”冯君平沉吟许久。“我还以为你没早点让我知道你有这么个亲戚,是想暗杠什么。” “我早点让你知道的话,你不早笑死啦!”他冷哼。“如今她算比较正常了,让你见见倒无所谓;不过,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是这样吗?”我猜冯君平正模着自己的后脑勺。 我该踹门而入吗?那不正印证了祁洛勋的话? 气死我了! “哪天你有空上我家,我拿她的相簿给你看,看了你就会相信我的话。前阵子我心血来潮,翻了翻她从小到大的照片,告诉你,没一张正经的,连大头照看来都贼得要命!你知道吗?我觉得她比我更天才——另类天才!” 我无法再听下去了。回房后我拨了通电话到他们房里,冯君平接的。我跟他说我要过去问他们一点事。 “你手里拿着什么?” 冯君平替我开门,祁洛勋则气定神闲地坐在小沙发上。 “笔记本。”我在他旁边坐下。“请问,你们知不知道夜市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乱成那样,我要做笔记。” “维族人拿刀追杀汉人。”祁洛勋一言蔽之。 “其实,这种情况本地人早就见怪不怪了,你砍我、我砍你的事经常发生。我们是外地人才不了解状况。”冯君平讲得比较清楚。 他坐在床沿,用审视的眼神看我……我猜他想看看我像不像祁洛勋形容得那么贼头贼脑。爱看就让他看!我低头写笔记。 “写什么?”祁洛勋凑近我,两眼直盯着我的本子。 “我的字典里也许没有‘气质’、‘乖巧’、‘柔顺’等等等等,但是有‘尊严’两个字。” 我抬头看他一眼,继续写:“你为什么要在同学面前、我的背后说那些难听的话?虽然你说的都是实话,我还是有受伤的感觉。” 我又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复杂,我判断不出什么意思,但肯定有愧疚这样东西。“我虽然跟你作对了许多年,可是在我心目中,你一直是个很棒的男人。你刚才做的事已经破坏了我对你的感觉。” 我停笔看他,他正等着下文。 “我现在觉得你很小器。” 我合上笔记簿,站了起来。 “写好啦?可以借我看一眼吗?”冯君平问我。 “我整理过后再给你看吧!” 我边回答边朝房门走,祁洛勋推我出来。“我送她回房。” “你放心,我不会真的拿笔记本给冯君平看,我会藏拙的。就算要给他看,我也会先把刚才那段删掉。” 我真没用!他都对我不仁了,我何必对他有义。 “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你觉得不是就不是嘛,别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我心中有股豁然开朗的感觉。“我偶尔也会反问,自己到底是哪种人,表面上这样,骨子里那样吗?谁晓得呢?”我对他笑笑。“我刚才又偷听你讲话了,对不起!” “没关系!”他浅笑。 “你想向我解释?不会吧!我记得上回我建议你去跟同学解释你并不是个傲慢的人,你说没必要的。” “可是,我真的不是你想的那么——”他的口气依然急切。 “小器吗?” “唉——”他摇头。“也许有一点小器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我——”“那就别解释了!”我发觉自己的口气很体贴。“你原谅我偷听你讲话,我也原谅你随便翻我的相本。” “其实你一点也不贼头贼脑。”他尴尬不已。 “好吧,那就猪头猪脑好了。” “简瑗,你别这么说好不好?”他双手扶着我的肩。“我道歉,刚才我的确说得太过份了。” “好了好了!你回去休息吧!”我不习惯看见这样的他。“我膝盖破皮,想早点休息。”“破皮?”他一惊,放开我的肩就弯腰掀我的裤管。“你不是说没事吗?什么啊!破那么大一块还说没事?” “我已经擦药了,不然还能怎样?”我请他平身。“别那么大惊小敝的,你阿姨我没那么娇贵。” “那——那你休息吧!” “晚安。”他在我额上印下一吻。 我活着从新疆回来后又过了一个月。 我姊姊、姊夫和外甥女回台湾度假,于是我向丫丫告假,暂时搬回祁家住。“我不要阿姨抱,要大哥哥抱!”蓓蓓急着挣月兑我怀抱,害我很没面子。“哪,换你抱吧!”我把蓓蓓交到祁洛勋手中,在心里骂他大小通吃。 “来,大哥哥亲一个。嗯——”啵的一声,他在蓓蓓的女敕颊上用力一亲。“换蓓蓓亲大哥哥一下。” 我外甥女很大方,立刻还他重重一吻,惹得全家人笑呵呵。 “蜀虹,我怎么觉得蓓蓓愈长愈像简瑗了呢?”我姊夫问他老婆。 “是呀!蓓蓓跟简瑗都长得像我妈。” 老姊开始询问祁洛勋有关我的行为表现,我让他们慢慢聊,自个先溜回房。回来其实满无聊的,我决定上网找美眉。 聊得如火如荼之际,祁洛勋敲我的门。我请他自己开门进来,连头都没回。“你在干嘛?”他在我身旁站了好一会才说。 “看不出来啊?” 我正在网上讲一句满下流的话。没办法!我现在的身份是“绝代情圣”。“你小心点!”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美国最近有个个案,你要不要听听?”“说吧!”我将椅子转了九十度面向他。 “一个高中女生匿名上网与人聊天,对方根据她的聊天内容找出她的学校、班级和姓名。有一天,警察上她家找她家长。” “跟警察有什么关系?上网聊天又不是坏事。” 我应该享有言论自由吧?说点不入流的话还不至于得坐牢吧? “长期跟她聊天的就是这位警察。”他很权威地看着我,一副监护人的姿态。“警察是去警告她家长,要多注意女儿的言行。这证明了即使你用匿名方式上网,有心人照样能拼凑出你的相关背景资料。要找到你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了解!” 他点点头,又说:“你姊刚才软软训了我一顿。” “觉得很窝囊吧?”我笑他。“被一个才大自己几岁的女人训话。” “她现在不说你不好,反倒怀疑是我不好,所以你才不肯回祁家住。” “那我明天下了班就不马上回来,在外头混晚一点;如果你同意的话,我还能干一票不大不小的坏事,供你在她面前参我一本。” “说到哪去了!”他眸我。 “那你要我怎么帮你?” 他挥了下手。“算了,这不重要,反正他们住一阵子就回去了。” “对嘛!他们一走,我们照样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他和我一起笑。 “冯君平说他后天要到我们家来。”他忽地神色凝重。 “干嘛?” “说是他很久没看见我爸了,特地来请个安。” “那是应该的嘛!”我不懂他为何语带怀疑。“他那么远来,不会来一下就走了吧?”“哼!”他边说还边翻了白眼。“他说要在我们家住几天。” “他的兽医诊所倒了吗?” “上个月请假去玩,这个月又请假来请安,难保诊所不关门。” “真的吗?” “没啦!他诊所里还有别的兽医。” 我看了他半晌。“你不是跟冯君平很要好吗?为什么你好像对他很不满?”“因为最好,所以不满。” “怎么说?” “等他来了再说,现在我也不会说。” “喔。”我耸耸眉。“你还有事吗?” “没了。” “那就请出去吧!我还想跟人家聊一会。” “嗯,小心行事。” 第九章 冯君平已在祁家住三天了,情况有点混乱,我姊跟姊夫想怂恿我陪他出去玩。有什么好玩的?我学的是儿童福利,又不是观光。 我陪他随便晃了晃,现在正和他坐在cafeonion的玻璃屋里喝咖啡。 “洋葱特调,两位请慢用!”侍者走了,我和他同时端杯。 “这里很棒,你常来?”他四下望望。 “祁洛勋请客我才来。喔,我第一次看见君媛就是在这里。”我实在找不到话讲,只好没话找话。“她那时还常找祁洛勋。” “真是难为我老同学了,他脾气太好了,滥好人一个。” 祁洛勋脾气好?我挑挑眉。 “别人不了解他,我了解。他其实很内向的,跟我一样。” 还好他讲这话时我没喝东西,否则准呛到。 “认识他这么久,我从没看他发过脾气。受了什么委屈也不说,很有度量的一个人。”“可是,我看他这一两天对你并不客气。” 我不想告诉他,我是被祁洛勋吼大的。 他笑笑,像是默认了什么。 “他警告我,要我别追你。” “为什么?” 我才说完就发现问错了问题,我应该问他:你想追我? 其实那样问也满假的,我早看出来了。 “他说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同学当他姨丈。” “你听他的?” “我开始犹豫。他说,如果我非追你不可,他就不再是我朋友。” “你又不一定追得到。” “他说我一定追不到。” “为什么?” “他说你暗恋他很久了,不可能爱上我。” “我暗恋他?” 时代考验青年!我该怎么回答才漂亮? “那是以前的事,少女情怀式的迷思罢了。我早就开始跟别的男生约会,又没打算死守着他不放。” “你是说我有机会?” “谁都有机会。” 冯君平有点笨,我觉得。既然祁洛勋笃定他追不到我,那又何必威胁他呢?难道是怕他吃我亏?祁洛勋深知我的惊人威力。 我姊和姊夫结束返台假期,昨天我便和祁洛勋送他们去机场回美国。去时祁洛勋还有说有笑的,回程只剩我们两个,他就成了哑巴。 “你跟我回家吗?” 我知道他为什么在那时候问我,因为我的回答将决定他的行车路线。 “我回丫丫那里。” 他点点头,不久后打了左转灯。 “唉,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暗恋你的?”我问得坦然,才怪! “你气跑我第三个女友之后发现的。”他侧头瞄了我一眼,也是一派坦然。“你模仿她的穿着打扮,开始穿得比较多一点。” “那你算什么天才!”我笑他。“其实,我从看见你第一眼就暗恋你了。”“因为这样所以不肯跟你姊走?” “也算原因之一。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不敢搭飞机。” 我笑,他也笑。 “我对你的暗恋已经结束。”我郑重宣告。 “谢谢!” “我的暗恋困扰过你吗?”说开了也好。 “当然,你只是个小表;我若是没拿捏好会出事的。” “你的拿捏就是没给我好脸色,结果却换来我更叛逆的行为,恶性循环了好多年。”“现在没事了。” “是呀!没事了。” 他突然又打破沉静。 “你不觉得荒谬吗?蓓蓓喊我大哥哥,却喊你阿姨。” “她又没喊错,哪里荒谬?” “可是……可是我们一家人的关系好复杂,你不觉得吗?”他眉皱得好紧。“我觉得到目前为止还好,但是……”我故意停下,看着他。 “但是什么?” “但是如果我嫁给冯君平,你就比较累了。”我嘿嘿笑了两声。“他的小孩喊你表哥,你的小孩喊他姨丈公。” 说完我笑得更厉害。他回我一张五子哭墓的脸,仿佛想送我上西天。 “安啦!”我不笑了。“我不会让他当你姨丈的。” “那你是在玩弄他的感情?”他不痛不痒地问。 “不要对我使用污蔑的字眼,我没玩弄过任何人。” “那你跟他在电话里都聊些什么?” “就是些阿猫阿狗的事嘛!” 他半信半疑,我看得出来,于是我坦白——“他是向我表示过他喜欢我。我和他电话交往一阵子后也明白告诉他,我只能跟他做普通朋友,他爱要不要。” “他爱要不要?” “他说普通朋友就普通朋友,说我这人很有意思。” 他一副不以为然。 “我写过一首诗给他,他说我写得还可以。你要不要听听?” 他吹了口气,前额的发丝扬了扬,诉说着他的无奈。 “你的单向眷恋,我难堪的遗憾。”我开始念诗。“你的超世情意,我薄幸的罪名。”他做了个呕吐动作。“我是庄生梦里的彩蝶,但,你不是庄生。” “你是彩蝶?”他夸张地瞪视我。 “不要吵啦!后面还有。”我打了下他的头。“你是冲冠一怒的general吴,but,我不是陈红颜。” “完了?” “本来还有一句,因为不好意思而作罢。” “哪句?” “你是野兽,但,我不是美女。” 他大笑出声。 “你是美女,他不是野兽,是兽医。” 这是他第一次称赞我,我是不是该感动莫名?怪了!好像没什么感觉。 “祁洛勋。” “干嘛?” “你知道吗?近来我有股失落感,而且有愈来愈深的趋势。” “什么失落感?”他不解地瞥我一眼。 “生活没了重心,所以有失落感。”我很快解释道:“说了不怕你笑,暗恋你这么多年来,我的生活重心就是让你头痛。既然你不能爱我,我只好想办法使你偶尔注意到我。”“偶尔?”他哼笑。“你太谦虚了!” “你别再不平啦!我再也不把自己当笑话。你应该看得出来,我的确是长大了。”“是呀!”他点点头。“这种失落感应该很快就会消失才对,为什么你会觉得愈来愈深?”“说不上来什么理由。”我有辞不达意的感觉。“可能是梦幻破灭的缘故吧。”“梦幻破灭?” “怎么讲呢?”我搔搔头。“就是说,其实你也没什么。”我看了他一眼后才说。“当时我只知道你长得很帅,除此之外,对你,我可以说是一无所知。现在回头想想对你的迷思和执着,才发现那是种很肤浅的感情。我为了一棵树放弃了整座森林,想想并不值得!”我释然地笑。 “你看,如果我们能早点就像现在这样和平相处,像朋友一样,不是很好吗?哪还像你说的一样像个魔鬼,害自己成了不伦不类的笑话,也害你到现在都没个知心女朋友。”我心中一片宁静,原来理性点,感觉是如此美好。 “你别再对我有所顾虑,放心去追求你欣赏的女孩子吧!我再也不会破坏你和女朋友的约会了。” 想起自己曾欺骗他女友说他对我性骚扰,我承认自己很卑鄙。 “别再自责了!”他伸出手模模我的头。“我也有错。我拥有你的监护权,却没好好辅导你。你对我的迷恋一直深深困扰着我,我没处理好你的感觉,只是放任你胡作非为,然后又责备你的懵懂无知。” “不怪你,你又不是专业辅导人员。” 他又模模我的头……这种感觉真好,比前两次他吻我的感觉更好。 “对不起,上次我不该求你吻我。”我以笑容掩饰心中尴尬。“你有没有被我吃豆腐的感觉?” “你有没有被我吃豆腐的感觉?”他笑得也满尴尬的。 我急摇着头,然后叹气。 “干嘛?” “我姊好讨厌喔!要不是她非你爸不嫁,我也不会当了那么多年讨厌鬼;如果我现在才认识你,也许我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说不定我也是你喜欢的那型。” “你现在这样子很好呀!” “不好也没办法,已经定型了嘛!希望很快就有个郎来爱我。” 他对我的话不予置评。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中的失落依然存在。适才这一席话已将我俩的关系清楚定位。真的好可惜!我和他之间注定不会有爱情。 “你还是不想回家住吗?”他停车问道。 好像没理由说不,可是,此刻我真的不想回家。我没把握当我看见他带新女友回家时我能心平气和。 “再过一阵子吧!” “还是你像上大学时一样,周末假日回来往,过一阵子再搬回来?” “好吧!这个周末我就回去。” “嗯。” “那我下车了,再见!” “等等!” “嗯?”我停下开门动作,转头看他。 “小心行事。” 我愣了一下后笑了起来,他却在我脸上印下一吻。我确信自己的脸红了。 接到里欧的电话令我意外。他是我在新疆饭店舞厅里认识的澳大利亚籍华人,我没想到还会再见到他。我在新疆和他共舞了几曲,互留下联络电话。 “来台北出差啊?” “对,这阵子刚好经常跑台北。” 他今天的穿着很休闲,一点也不像个经理级人物;明亮的光线让我看清他出众的五官,他比祁洛勋多了几分稚气。 “想去哪里走走吗?我陪你!”这回见面不像当日的萍水相逢,我的态度热络许多。“现在不早了!”他看看手表。“恐怕没办法去哪走走。这样吧!我们先吃个饭,然后去跳舞。” “可以呀!主随客便。” 不是我吝啬,而是我很想念韭菜墨鱼丝的菜香,所以我带他去夜市吃小吃,然后再去pub跳舞。 我试着放松自己,敞开胸怀。 他搂着我的腰,带我融入浪漫的音乐……祁洛勋真的没什么,因为我发现里欧也不错。“你不会是想吻我吧?”我笑着迎向他缓缓垂下的脸庞。 “你会拒绝吗?”他也对我眨眨眼。 “我不知道,你试试吧!” 我满腔温柔的情愫,在久经压抑之后被他轻易挑起。我和他在舞池里拥吻。他说他明天要开个会,后天一早就离开台北。 我说我没空送他,他说没关系,问我下次如果他来,可不可以再约我见面,我说可以。“你是不是很累?”刚才我一直趴在吧台上。 “是有一点,不过没关系!如果你还想跳舞,我可以陪你。” “既然累了,那我们就走吧!” 我回到丫丫住处时,丫丫早睡了,我却了无睡意。 换了衣服我才发现床头柜有张字条,是丫丫留的——祁洛勋要我回来后马上给他电话。“现在才回来啊?” “我知道很晚了,可是你说要我一回来就打,所以——” “去哪里了?”他淡淡质问。“我打了一晚上电话,怕吵到你朋友,所以才请她留话给你。” “一个朋友从澳洲来台北出差,我去招待人家啦!” “澳洲?你什么时候认识个澳洲人我怎么不知道?男的女的,做什么的?”他不知道我在新疆的艳遇。 “在新疆认识的,男的,澳籍华人,做什么我不清楚;不过应该是正当职业。”“新疆认识的?”他似喃喃自语。“怎么可能?你都跟我在一起呀!” “我又没跟你一个房间。” “你是说你跟他一个房间?!” 他好大声,我耳朵好痛。 “不是啦!我是说,晚上我一个人觉得无聊去二楼跳舞,所以才认识他的。”“喔。”他顿了不又说:“又不是熟朋友,你一个女孩子陪他混到这么晚才回来,有点过份吧?” 我的心情本来就不好,被他这一问更是心乱如麻。 “祁洛勋,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尽量稳住声音。“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我晚归不再是为了要惹你生气,请你相信我!别再管我了好吗?” “我不是要管你,是关心你。我刚才一直在等你电话,什么事也没做。”他的声音很疲惫。“你去弄个大哥大,方便我找你。” “我不要,等我有男朋友的时候再说。我有固定的工作地点,又不是什么大忙人;如果需要花那种钱,就只有等谈恋爱了,缴点恋爱税我还愿意接受。” “我帮你出钱好不好?” “不好!我念高中和大学的钱是你家出的,已经花了不少钱。我说过不会再用你家一毛钱。” 新疆之旅的费用我已经忍痛还他了,两不相欠。 想起有一回,他反驳我的“志气论”,用的就是这句——你上高中和大学的钱是我家出的!此刻回想起来,我的感受比当时更难堪……曾经我在他眼里是何等丑陋?“为什么又提这件事?”显然他也没忘记当年的争吵。“我们不是已经尽释前嫌了?”“我们改天再谈大哥大的事吧!”我的心情愈来愈恶劣。“现在我不想跟你讲话。”“怎么啦你?”他小心翼翼。“今晚出了什么状况吗?” 我立刻挂断他。 埋首枕头,我竟然哭了。 两天后,我回祁家住。答应过周末要回来的,没办法。 我先洗澡,之后上网、打麻将。因为一直输,所以关机。 做什么好呢?真无聊!明天还得在家耗一天。 我打电话跟丫丫聊了一会,末了邀请她和徐秉儒明天上我家烤肉。我又拜托她和徐秉儒先把东西准备好,我只负责提供场地、烤具和饮料水果。她先骂我,然后说好。接着,我又打电话给阿德,告诉他上次送我的那套美容保养品不错,因为我的脸皮变薄了……记得那晚祁洛勋亲我脸颊时,我的脸变得好烫。 他说他刚换了个女朋友,经过他妈鉴定,确认两人八字相合。 我先恭喜他,顺便邀他和女友明天来我家烤肉,共襄盛举。当然我没忘记拜托他准备些海鲜东西,因为他很有钱。 我好高兴,至少明天有四个人会来陪我玩耍。如果祁洛勋愿意待在家里,我可以请他吃香喝辣,算是礼尚往来吧! 等我挂电话时,祁洛勋也回来了。 “你真能讲,害我一直打不进来。”他边说边朝自己房间走。 “打不进来就是占线,占线就表示我在家,还一直打干嘛?你只是想确认我是不是回来了,不是吗?” 他不理我,直接走进房门。 “唉,我约了几个朋友来我们家烤肉,明天。”他一走出房门我就告诉他。“明天?你怎么不早点说?明天我要带你去一个朋友家做客,已经跟人家讲好了,你怎么这样?” “奇怪了!”我不满他的说法。“我怎样?你也没问过我,明天要不要跟你去呀?”“那现在怎么办?” “我不管,我已经跟人家讲好了,人家说不定已经在准备吃的东西,说什么我也不能取消烤肉活动!”我先声夺人的功夫丝毫未减。 “我也跟人家讲好了呀!”他朝我摊开手,气势不如我。 “你那个简单啦!”我替他想出解决办法。“明天你自己去,就跟人家说我掉到洞里,脚受伤不就好了?” 他盯了我好久,大叹一口气又回房去了。 祁洛勋开门时我正在看电视、喝可乐。 “哪,给你!” 他扔了一只小熊给我。 “beaniebaby,交换礼物换到的。”他解释。“虽然很小,不过还满可爱的,这玩具前阵子在美国很受小孩子欢迎,每只都有名字,这只叫‘黛安娜’。” 我捏了捏小熊,里面填充的可能真是豆子,看了看它背上标签,果真叫黛安娜。“喜欢吗?”他在我身旁坐下。 我嗯了声。“你准备了什么礼物给人家?” “魔鬼面具。”他对我眨眼。 居然是那种玩意儿!我对他的影响实在太深了。 “祁洛勋,你看我!” “干嘛?” “你认真一点看我,”我盯住他双眼。“看我还像不像魔鬼。如果像,请你也买张魔鬼面具送我,买那种你觉得最像我的。” 他果然认真看我。他的眼睛真的很温柔,为什么我从前都没看出来呢? 唉,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不要动!”他突然出声,吓了我一跳。 “干嘛啦?” “你在流鼻血!”他奚落我,边帮我清理门面。“爱吃烤肉嘛!上火了吧?” “我每种都留了一点给你,等下重烤给你吃。”我仰着脸诉说我对他的心意。“干嘛,你想让我也流鼻血吗?” “我不管,我收了你的黛安娜,你也要吃我为你留的食物才公平!” “好吧!” 等鼻血干了我就替他烤肉。 他满衰的!大概是烤肉太咸了,他直灌可乐。我又不小心说了一个超级爆笑的笑话,害他呛到。 其实这样相处也满好的,只是这种日子不能持续太久。 好可惜!我还是有失落感,很深…… 第十章 严浚又来店里找我。 不是他不好,而是我自己烦。我都跟里欧接吻了,再跟严浚纠缠不清不是有点滥?不行不行!我得跟他做个了断。 “你今天没上工啊?” 还好江仁和已经换地方上班,否则在这里吃饭,难保不会被他撞见。 “有呀!昨晚忙了一夜,今早才收工。” “你来找我,不怕你前妻找你麻烦吗?”我不想提自己挨过他前妻一巴掌的事。“上次的事,我很抱歉。”原来他早知道她干的好事。“你放心吧!她再婚了。”“那你也再婚嘛!别输给她。”我嘻嘻对他一笑,他没表情,害我很尴尬。“我是想再婚呀!你以为我为什么来找你?”他好像有点生气。 我更生气,他的口气很狂妄。本来对他印象还不坏,这句话破坏了我之前对他的好感。“严浚,”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他的名字。“我是同性恋。” 他愣了好久。 “所以,你上次没办法接受我的吻?”还好他没表现出一副没见识的样子。“我承认你很有魅力。”我还是稍稍安抚他。“本来也想试试,说不定我跟异性也可以。是你让我有了尝试的意愿,可惜没成功。” 他扯了下嘴角,继续吃东西。 我想我摆平了他。 “形容一下你的长相吧……”莲舟今天对我十分客气,好奇怪。 “很难用文字形容,反正很帅……” “在哪儿高就?” 想起祁洛勋对我的提醒,我决定立刻退出聊天室,省得被人拼凑出我的背景资料。谁知道网上有多少男扮女装或女扮男装的变态分子? 我低头沉思时,祁洛勋来敲我房门。今天是周末,所以我又回来跟他同居。“干嘛?” “陪我去买点东西,江仁和跟冯君媛明天要过来喝下午茶。” 之后,我陪他上街,大包小包零嘴抱回家后,我先拆了几包吃。 他陪我看电视,我喂他吃零食。好温馨! “你如果觉得闷,可以找几个朋友来家里喝茶聊天,不要没事就上网聊天,没什么意义。”他盯着电视念经。 “上网可以胡说八道,可以让精神完全放松;跟朋友聊天不能乱讲话,没多大意思。”我重申自己的看法。“我在现实中算老实规矩的人,所以才想在网上体验另一种生活。”“你不怕伤到别人?” 他认定我只会伤人,不会受伤,好像我是无敌女金刚。 “当然不怕,一切都是虚拟的。” “狡辩!”他转头看我。“你那么喜欢胡说八道的话,我当你的听众好了?”“你没听懂我的话。”我懒得解释。 面对面的情形下,我如何扮演一个近乎完美的痴情男子,如何理所当然换取痴情美眉的满腔真情和热泪一把,我如何跟人聊得“泣不成声”? “不准再吃了!”他忽地抢下我手中那包零食。“你还真能吃!愈吃还愈顺口!”我觉得他想找我麻烦。看!他还把电视关了……我又有寄人篱下的感觉。站起身,我向他道晚安。 “才九点而已,你都睡得那么早吗?”他也站起来。 当了好一阵子乖乖女,此刻我有点反应迟钝。 又过了好久,他问我:“怎么没声音了?你不是很爱讲话吗?” “讲什么?” “随便。” “讲笑话可以吗?” “那我们到院子里讲,像除夕夜那样。”他点点头。 我讲到十一点,终于可以睡觉,累死了。 我也有贤慧的一面。 忙了一上午,我终于煮了锅大肠面线和珍珠女乃茶。 我们两人就吃面线当午餐,喔,他还说很好吃! 昨晚睡眠不足,今早又累个半死,吃过午饭我就回房睡午觉。 我交代他不能叫醒我,因为我喜欢午觉睡到自然醒的感觉。他要是敢破坏我这种美好感觉,我就再不煮面线给他吃。 他说没问题,我就是睡到死他也不会叫我起来。 我醒了,不过我不确定是不是自然醒,或许是客厅里的笑声吵醒了我也说不定。我正要出房门却听见祁洛勋又在说我坏话——“你别听你哥说的!他偶尔跟她讲个电话,当然会觉得她有意思,我受的苦可没人能体会。我一度以为她行为乖张是因为她个性有问题,后来才发现她是以能搅乱我的生活为乐。在我发现她已不知不觉长成个成熟大女孩时,这种乐趣已陪伴了她好几年,也许早根深柢固在她血液里……” “你得为她不成熟的行为负责。”江仁和的声音。“她暗恋你,你却装死了好些年。”“你以为装死那么容易啊?哎!谁规定我必须在二十三岁的时候就去爱一个十五岁的毛女圭女圭?更别提我从她身上几乎找不到优点。” “是吗?”冯君媛的声音。“我觉得她很好呀!” “现在是啦!”祁洛勋不太甘愿。 “那你还愤慨什么?” “我……她现在这样,害我觉得我以前对她有点太残忍了。虽然她是我阿姨,但其实只是个小孩,唯一的亲人是她姊。她姊又跟我爸去了国外,跟我住一起未必能使她免于孤独的恐惧。”他停了停。“你们想想,跟我住一起其实很危险的,孤男寡女的,万一我一时萌生了歹念,她不是完了吗?”他又叹口气。“她姊也太大意了,很多性骚扰都是来自身边亲近的人。” “你是后悔没骚扰她,还是你想在今后开始对她骚扰?”江仁和的话止住了我就要流出的泪水。“我觉得你很压抑耶!” “我——你说到哪了!” “别讲了啦!”冯君媛出声。“她怎么还没醒啊!你要不要去喊她一下?”“她说不能吵醒她。”一会,他又说:“算了!我去叫她起来。你们来了这么久,她再不出来有点不像话。” 那对夫妻笑了,冯君媛说:“哪会?她是阿姨耶!” 听见愈来愈靠近房门的脚步声,我赶紧躲回被子里。 “涮”的一声,祁洛勋拉开窗帘,刺目的阳光使我转身。 他绕过床尾,蹲在我面前。 “刚醒?” 我瞄了他一眼,他这一声还满温柔的;没想到他变脸变得挺快,刚才还狠批我呢!“自然吗?”他拨开我脸上的发丝。 “什么?” “醒得自然吗?” “还可以。” “想起床了吗?” 我摇摇头。在他对别人说了那些话之后,我哪能出去见人? “人家等着向你请安呢!” “我不管!你负责编个理由,反正我不出去!”我说了句又趴回枕头上。“不准把女乃茶喝光,留一杯给我。” 他没跟我?nfdc4?嗦,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喊住他。“每次你恋情被我成功破坏之后,你有多难过?”“前两次有点难过,后来就没什么感觉了。反正你屡建奇功,我屡战屡败,慢慢也习惯了你的恶形恶状。”他笑说:“后来我干脆不追女朋友,替你省了不少力气吧?”“你还真有点贱骨头!” 他对我粗鲁的批评先是一愣,然后一笑。 “你继续歇着吧!我出去了。” “下去吧你!” “觉得怎么样?”徐秉儒问我。 今天他拉我来参观他朋友刚投资开设的舶来艺品店,想游说我到这家雅致的商店当店员。“店长不当来当店员?”我扬声问他。 “要头衔干嘛?我朋友付的薪水比你原来领的多多了!” 这点的确满吸引我的!正因为如此,我才答应来看看。 “这个工作很有挑战性。如果业绩好的话,赚得更多。” “你干嘛不叫丫丫来试?” “你比较会讲话嘛!做这个她恐怕不行。”他看看我,吞吞吐吐了起来。“再说……再说她长得也没你漂亮。” “跟漂不漂亮有什么关系?你朋友卖的是艺品没错吧?” “有你坐镇店里可以招徕更多顾客上门。” “你的意思是叫我来当花瓶?!” “不要生气啦!”他有点害怕。“其实找你来是想帮我朋友的忙。你虽然长得漂亮,可也不是草包,算是色艺双全,一定可以胜任这个工作。” 他的口才真烂,什么色艺双全?我的天! “还有,这里离祁家很近。你是不是该回祁家住了?” 我是告诉过丫丫可能不会跟她同居太久。徐秉儒还是很够朋友的! 于是,如果我现在就来,那我原来的工作又破不了半年的纪录,很可惜耶!“破了那个纪录会有人颁奖给你吗?你在我朋友店里破纪录好了,破了纪录我颁奖给你。”“你说的?” “我说的!”他笑了。“来不来?” “来!” “我的新老板经常跑国外,所以店里陈列的艺品充满异国风情,各具特色。不过,可能因为价格不便宜,所以欣赏的人不少,买的人却不多。” 我和祁洛勋在院子里聊天,他今天不要我讲笑话,要我讲点别的。 “那你不是很快又要换工作了?”他在暗示我,我老板很快就会关门大吉。“我觉得不会。我老板好像只是为了个人兴趣才开这家店,他不是靠这个赚钱。”我不是蠢蛋,决定换工作之前,该打听的我全打听了。“他很有生意头脑,在店里还弄了个咖啡吧。客人进门之后,通常是先浏览一番,然后就坐下来喝咖啡,卖咖啡很好赚的!通常喝完咖啡之后还会买束鲜花,我们店里另外还有一个鲜花供售区。” “你又卖艺品,又卖咖啡、鲜花,这钱也太难赚了吧!” “你自己笨就算了,别把我当蠢蛋好不好?!”我骂他。“我会做对不起自己的事吗?我只卖艺品,咖啡跟鲜花有别人在卖啦!” “喔,所以你有同事?” “嗯,五个,男的女的都有。”我撞了他手肘一下。“我现在的工作场所可是色香味俱全那!哪天你来转转,我请你喝咖啡,要不要?” “哪天,你说!” “你真的要来啊?” “你是随便说说的吗?” “哪天都可以!我的上班时间很固定,你的上班时间自己订。你想来的时候就来吧!”“去之前我会先打个电话给你。” “不用。”我看看他。“我喜欢人家给我惊喜。” “这样你就惊喜啦?” “你不知道我其实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吗?” “是吗?”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看夜空。“比如说,吃个半饱就觉得路边停放的一长排机车,看起来很逍遥、安逸?” 他记得我说过的话? 我看向夜空,我又想起了那些月亮歌。 “你会唱歌吗?” “高中时代我是合唱团成员。” “那就唱首歌来听吧!” “想听什么样的歌?” “跟月亮有关的。” 他没酝酿什么情绪,清清喉咙就开唱。他有一副好歌喉。弦月在我眼里渐渐成了满月。“完了!懊你唱。” “你看,你看,月亮的脸偷偷地在改变……” “你唱得好烂!” 我瞪他。 “不过,你唱歌的时候看起来很美,像月亮一样温柔。” “你好不容易在我身上找到了优点?” “不容易、不容易!”他没发现我又偷听了他讲话。 他的眼睛很温柔,我很想赞美他一句,还想问他想不想“骚扰”我。但是,我没那个胆;再说,我的脸皮也变薄了。 “我想进去了。” “你进去吧!我还要再坐一下。” 等了五天,祁洛勋终于到我店里来参观,还喝了我请的咖啡。 “他是你男朋友啊?”煮咖啡的女同事在他离店之后问我。 “对呀!”我对同事撒谎,看着煮咖啡的男同事——留着两撇小胡子的酷哥,我一不做二不休地追加一句:“我跟他住一起。” 这句其实不算说谎,但我的确有误导之嫌,他们一定以为我的意思就是同居。果然,那酷哥立刻对着我沮丧地皱起眉。 他约了我好几次,也碰了我好几次软钉子。我想,他今后会把注意力转移到店里第二大美女身上——卖花女孩的其中一个。 女同事们莫不对我投以羡慕的眼光,说我和祁洛勋是郎才女貌。我感到一股飘飘然的快感…… “这是利用金属烙在岩石上完成的作品。你们看!石块上还清晰保留着沉积岩的痕迹,烙上这两尾鱼骨图案,是不是很像鱼化石?” 我面带微笑,熟稔地向一对中年夫妇解说艺品。那是我老板不久前从澳洲带回来的艺术创作,我个人也很喜欢。 中年夫妇在爱不释手的情况下,终于刷卡付账,兴匆匆将东西抱走了。 近来,店里艺品销售业绩不恶,咖啡和鲜花更是热卖,店里经常是门庭若市的景况;即使接近打烊时间,咖啡吧上依旧座无虚席,鲜花也早卖完了。 “简瑗,你男朋友来了!” 男朋友?我死了! 我本来蹲在角落整理那些袖珍弥勒佛像,同事的声音吓得我跳了起来。 “我先走了!”我匆匆从贮物柜里抓了背包,对同事说了声抱歉后就立刻冲出店门。“你干嘛啊?还有十分钟你才能下班耶。” 祁洛勋还来不及进来就被我推出店门,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刚卖掉一个很贵的鱼化石,犒赏自己十分钟并不为过!” 阿弥陀佛!让他进来就完了。 男朋友?他下半辈子就靠这个笑话过了。 “你来干嘛?” “来接你。” “接我?你出了什么状况?” “乌鸦!”他骂我。“我好心来接你一起回家,你竟诅咒我!” 我心想,同事们对他的印象也未免太深刻了点,一个月前才见过他一面还记得这么清楚。男朋友?不过一盏茶工夫,他们竟一眼就认出了他。 “如果可能的话,以后我都顺道来接你下班。” 原来是顺道,那就不必了! “这样不太好吧!我怕我同事会误以为你是我男朋友。” “你怕我坏了你行情?” “我行情好得很,十个你也坏不了。倒是你该小心点,我怕我会坏了你行情。”我满想问他,怎么不再去追一个女人好“从一而终”? “我没忘记我的行情一直是由你‘操盘’的。”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暗示我往日的劣行。“我如果再追女孩子,你确定不会再像以前破坏我好事?” 我太得意忘形了!他八成是来讨好我,好教我日后放他一马。 “我不会像‘以前那样’破坏,”我皮皮地笑,心却在流泪。“我会创新我的破坏方式,你且拭目以待!” “好呀!” 我们刚走到他车子旁边,他就替我开了车门。 “看样子,你是真的打算追女孩子了。”我坐进车子,等他坐上驾驶座才问:“还会替我开车门?我提供你复习绅士礼仪的机会,你要怎么报答我?” “算了!”他发动引擎。“既然你还会破坏,那我还是省点力气吧!你也可以少伤点脑筋。” “我是开玩笑的啦!你当真啦?” “你不会破坏?” “不会!” “那就是说,我该报答你喽?” “那也是玩笑!谢什么?就当我替自己赎罪好了。” 敝了!祁洛勋当真天天来接我下班。已经一星期了,我每天都擅离职守,打烊前的生意都不招呼,第二天再向同事们道谢,感谢人家鼎力相助。 “你每天提前十分钟下班,老板不会扣你薪水吗?”见我冲出店门,他提醒道。我哑巴吃黄莲。 “你以后不要来接我下班了啦!”我忍痛舍弃被他呵护的感觉。 “为什么?”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如果你能持之以恒天天来接我的话,那我就勉强接受;如果你只是突发奇想地体贴阿姨我几天,那就免了!” 说完,我觉得自己有点奸诈。 “我从没当你是什么阿姨。”他有点愤慨。“是不是你同事已经怀疑我是你男朋友了?”“谁都会做这种推测嘛!要是你再来接我“我就让他们说你是我男朋友喔!”“随你!” “真的?” “真的!”他点了点头。 我止不住开心大笑。 “乐够了没?” “哎,我现在相信冯君平的话了,你脾气真的满好的。冯君媛说得也没错,”我瞄了他一眼。“你的眼睛很温柔,真的!” “还有什么新发现吗?” “暂时没有了。你以后真的会天天来接我?” “如果没什么特别的应酬就来呀!” 我每天笑口常开的,在同事们眼里,祁洛勋是我的“护花使者”,我毫不客气地享受周围投来的羡慕眼神。 当然,我认为自己也没占他便宜,因为他也同样享受别人对他的羡慕或嫉妒。他算什么天才!脑袋还不如我灵光。 我们为什么不早点像现在这样呢?他去追什么女朋友?追我不是很省事吗?但是,到目前为止,我也只享受到他的“温馨接送情”,除此之外没别的了。唉!我还是别太贪心了;只要他没去追别人,他暂时还是我的。 “祁洛勋吗?”我从店里打电话到他办公室。 “有事啊?” “我今天下班后有约,你自己先回家吧!” “跟谁有约?”他的口气还真像是我的监护人。 “里欧。” “谁是里欧?” “就是上次跟你讲过的那个嘛!在新疆认识的朋友,他又来台北出差了。”“你跟人家约了几点见面?” “七点,我要请他吃饭。” 他在那头磨蹭片刻之后对我说:“我六点二十去接你,陪你一起招待他,你等我。”“你去干嘛?人家又不认识你。” “你的朋友我也该认识一下,远来是客嘛!你先知会他一声,说我想认识他;有机会的话,我们还可以请他来家里作客。” 听他的口气,我是不能不采纳他意见了。只不过这一来,我跟里欧就没戏唱了;说不定不只今晚没戏唱,就怕里欧从此就与我断了。 “他如果问起我们俩的关系,我要告诉他吗?” “当然!” “他是我朋友,我是你阿姨,那你不是矮他一截吗?” “阿姨?”他鄙笑一声。“你不会告诉他我们另一种关系吗?” “你是说——” “男女朋友!”他说得倒挺自然。 我这唯一的退路肯定是要断了,因为其实我也满想让大家知道我和他的新关系,包括里欧在内……我好虚荣。 第十一章 “等等,我没说可以下车,你急什么?”祁洛勋凶我,我赶紧收回手。他刚在饭店的停车场停妥车。 “时间快到了,迟到是一件很没礼貌的事。” “你字典里什么时候增订了‘礼貌’一词?” “我——” 我话还来不及说完,他便咬住了我双唇,石破天惊一吻。 “下车吧!” 我愿意迟到,但显然他想守时。 “你什么意思?” 我不敢看他也不敢太大声,虽然刚才是他先“骚扰”我的。 “下车吧!迟到很不礼貌。”他推了我一把。 我们跟里欧吃了顿饭。 我好像只说了“你好”、“好久不见”和“再见”,反正没超过十句话;但他们好像聊得还可以。 “下车呀!你在干嘛?睡着啦?” 祁洛勋的声音吓了我一跳。原来我们已经回到家了。 “我不想下车。” 我觉得此刻我眼中应该充满似水柔情,要不然他不会盯着我却说不出话来。“我还要。”我一晚上想的都是他的吻。 我主动把唇贴上他的,他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我和他呼吸很快就急促在一块了,我扯掉他的领带吻他的颈,他按倒我的椅背,上半身整个贴住我的。 我相信有些事不必经过学习就会,很多困难也是可以克服的。 和柔软的大床相比,这车厢对手长脚长的人来说,的确很难施展身手,但应该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我承认我极尽所能地挑逗他,也许表现得还不坏,所以他再也招架不住。一片混乱过后,他边骂我边舌忝吮我的唇。 “你该死!” “跟你就该死吗?”他的责骂让我心里一阵难过。“你今天晚上吻我、牵我的手,对我种种亲热的小动作,都只是要做给里欧看的吗?” 我不是蠢蛋,这段日子以来,我早怀疑他对我“蠢蠢欲动”。 “没错!我是想让他对你死心。” “为什么?” “我在追你,你没感觉吗?” “你在追我?”此刻我才确认自己感觉无误。 “我在追你!”他咬牙切齿道。“所以我去接你下班、陪你去见里欧,我不希望有人跟我抢,明白了没?!” “可是,里欧没来之前,你——” “我本来是想慢慢来的。他来了我只能加快脚步,你还有疑问吗?”他已经整理好衣着了。“你为什么会追我?” 哪有人追女孩子用这种恶劣的态度? “你不需要问为什么,你只要告诉我,你希不希望我追你?” 他替我整理服装仪容,动作很温柔,口气却很自大。 “希望。” “那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那你干嘛说我该死?” 温柔和粗暴在他脸上同时出现。 “如果你先让我知道你缺乏经验,我就会避免让你那么痛。你害我觉得自己很过分!”所以,他不是后悔跟我?但他这么说证明了他不是处男,我吃亏了!“从前跟你上床的女人,都会在事前告诉你她们有没有经验吗?” 他被问得有点尴尬。 “我对你的判断错误。” 他果然不是处男!看来,我对他的破坏还不够彻底,他竟然有机会跟别人上床!“你是说你以为我有经验?” “你热情如火。” “性感吗?” “你是尤物。” 我笑开怀,真是贱骨头!我们这两把骨头从今以后是不是得到了共同的地址,一个叫永恒的地方? “下车吧!” “我不想下车。” “别闹了!阿姨。” “好!那你背我,因为我很痛。” “好!”他还是很不错的,我没押错宝。 现在我是他的女朋友,名实相符的女朋友,还名副其实地跟他同居。我现在跟他共用一个房间,一张床。 “你什么时候要向我求婚?”上床之后,我又缠着他不放。 “急什么?”他依旧无动于衷。 “喔,我警告你喔!你可别想不负责任。” 他摇摇头,状甚无奈。不过我够性感,他还是忍不住傍我一个充满需索的长吻。“结婚之后,是你喊你姊夫‘爸爸’,还是我喊我爸‘姊夫’?”他正解开我睡衣上的扣子。 “就照原来的喊呀!这有什么好烦的?” “那将来,我们的孩子是喊我爸‘爷爷’,还是喊他‘姨丈’?” “喔,这是比较麻烦一点。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因为这样就不结婚吧?还是——还是我们不要生孩子好了!” 他又摇摇头,埋首在我颈窝里。 “我们没采避孕措施,说不定你已经有了。” “不能不生。”他喘着气在我耳边警告。“至少得生两个!” 两个?嗯,也许我们会生出第三种天才! “这样好了,我让你当一家之主,孩子就喊你爸‘爷爷’好了!” 可喊我姊“女乃女乃”?有点乱耶! “要你说?”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赶快向我求婚?” “不要再讲话了行不行?”他封住我的嘴。 “冯君媛,你怀孕了,一定很怕热吧!我陪你进屋里吹冷气好不好?等他们把肉烤熟了我们再出来吃。” 她没异议,于是我搀着她朝屋里走。 “我看是你自己比较想吹冷气吧?”祁洛勋在我背后吐嘈,我听见江仁和跟冯君平的笑声。进了厨房,我舀了杯珍珠女乃茶给冯君媛。 “哪,给你解渴!” “谢谢!”她喝了一口说:“没很甜耶。” “喔,祁洛勋不爱吃太甜的东西,他说这样刚好。你怀孕了,最好也不要吃太甜,这样刚好。” “我知道。”她很捧场地大口喝着女乃茶。 “好喝吗?” “好喝!”放下杯子,她瞅着我笑。 “笑什么?” “有件事我很好奇,可是我不好意思问祁洛勋,问你好不好?” “好呀!” “呃——”她搔头,不知道是什么难以启齿的问题。“你跟他,你们是怎么好起来的?”原来是问这个。时代考验青年,我该怎么回答才漂亮?我看怎么回答都漂亮不起来,他们大概都知道是我霸着他不放。祁洛勋没告诉他们太多细节,想必是给我留面子,那她干嘛还要问我? “你问这个干嘛?” “你别生气嘛!我们大家都很想知道,他在长期适应不良之后,究竟是怎么解决‘狗咬乌龟’的问题?” “狗咬乌龟?” “是他说的,不是我们说的。你不能生我们的气喔!” “好,我不生气。”我深呼吸一口。“你先告诉我,祁洛勋是怎么跟你们说的?”“他陆陆续续跟我们谈过几次,大概的意思就是,他认命!既然他注定这辈子只能跟你有牵连,那他就只有接受你了。可是他必须等你达到他要求的标准。”她小心翼翼看了我一眼。“他说,你的心智年龄因为他而减少了好几岁,他愿意给你一个补救的机会。”“哦?”谢主隆恩!“请问,那所谓的‘狗咬乌龟’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无从下手嘛!”她笑一笑。“他一度不知道该怎么爱你,你们的亲属关系一直让他很为难。” 最后这点我很清楚,可是他对我竟是如此无奈、认命? “看来,真爱的确可以使一个人成长。你可能已经超过他要求标准了。他很爱你,我们都感觉得出来。简瑗,恭喜你!” “再来一杯吗?”我朝她杯子噘噘嘴。 “喔,不用了!我看他们快烤好了,我们还是出去帮忙好了。” “原来,我自以为是的恋爱,只是他的三声无奈。 我毁了他每一条康庄大道,于是他不得不选择难行的蜀道。 我的一意孤行,是他不治的创痛。 不再与他亲密交流,我还他真正的自由。” 我封笔了,这是我最后一首新诗。 我彻底觉悟地搬回自己的房间住,而且也连续三天拒绝了他的温馨接送情。“今天还是不要我去接你吗?” 距离下班前半个钟头,我接到祁洛勋的电话。 “对!我答应陪丫丫去逛街。” “我也去,行吗?” “不行!”我不稀罕他这种出于无奈的体贴。“她今天要去买内衣跟睡衣,你去干嘛!”“那你回家前半小时先打个电话给我,我去接你。” “徐秉儒会来接我们,他会送我回家。” “好吧,你小心行事。” “再见!” 我挂断电话之后,耳边立刻响起男同事幸灾乐祸一问。 “跟男朋友吵架啦?” “男女朋友闹点别扭有那么稀奇吗?” 我瞪他,顺便在心里说:歹势!虽然我被解冻过又放回冷冻库里,营养早流失了;可是,就算我被冻到完全腐败,也轮不到他来享受我的色香味。 我够悍!于是他噤声不语。 “你们打算去哪里度蜜月啊?” 我已陪丫丫买到结婚要用的琐碎物品,此刻正和徐秉儒在冷饮店小歇。 “还没决定耶!你有什么建议吗?”丫丫问我。 我随便想了想,有了个鬼点子。 “去纽澳好不好?我有个朋友住雪梨,我可以请他当你们向导;搞不好你们还可以住他家,在雪梨饭店的钱都可以省下来。” “这个主意倒不错!”徐秉儒心动了,看看丫丫。“你觉得怎么样?” “我们又不认识人家,这样去打扰人家不太好意思吧?” “我跟你们去不就好了?” 丫丫面有难色,最后她把决定权留给她的心上人。 “我们去蜜月旅行,你跟来插什么花?”他的回答让丫丫很满意。 “这种花我以前也插过,人家很大方!” “你是说,我们要是不让你跟就很小器?” “随便啦!有异性没人性是很正常的事,我不怪你!” “就让简瑗跟我们去好了,反正我们如果跟团也是一大堆人嘛!” “我怎么会有你这种朋友?真是衰到家了!”他笑着抱怨。“好吧!就让你跟吧!”“你先借我旅费,回来再分期还你。” “回来啦!” 祁洛勋显然在等我,一见我进屋他就回房了,和颜悦色的,一点没责备我晚归。我回房,洗过澡正准备上床时,他来敲我房门。 我没吭气,他却大摇大摆走进来。 “干嘛不理我?”他声音里充满特权,在我床沿坐下时,更是一脸的理所当然。半躺在床上的我,下意识地盯着闹钟看。 “明天不必上班,晚睡没关系。” 不管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他都误会我意思了。 我只是在想,几年没丢闹钟了,不知道准头还有多少。 “到我房里睡。”他握住我一只手,我忍住颤抖抽了回来。 “不要!说好以后都各睡各的!” 决定跟他分床时,我没给他理由,他也没问我。 “如果我现在一定要抱你回我床上呢?” 我没看他的眼,但听得出他的。 我倒贴了他好一阵子,可能把他的动物本能唤醒了,他现在需要解放一些东西。我再拒绝个几次,难保他不会出去找女人。我犹豫不决,内心交战得说不出话来。 他的唇堵住了我的嘴。 “请你出去!”我推开他。 他的自尊心很强,立刻放开我。 “虽然以前是我主动投怀送抱,但那并不表示你可以对我予取予求;如果你现在一定要逼我就范,那就是强暴!” 他没再坚持。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强压下拿闹钟k他的冲动。他果真不是非要我不可。祁洛勋变了,彻彻底底变了。 什么事他都不再征求我同意。每天强迫我接受他的接送,强迫我陪他出席一些应酬场合,他逢人便说我是他未婚妻,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带在身边的女人是个良家妇女,不是什么魔鬼。今晚他恐怕还想强迫我上他的床。 “你可不可以懂事一点?” 他轻易地就把我压倒在床,在我耳边训话。 “我永远也不懂事,永远也达不到你的标准,你不必这么委屈自己!我说过!不再破坏你的好事,你尽避放心去追求你理想中的情人,我不会再死赖着你不放!” “我已经被你粘上了,你别想甩掉我!” “如果我真想甩还怕甩不掉吗?!要粘上你的确不容易,要甩掉你却很简单!”“你试试看呀!” “你想强暴我?” “你可以去告我,连我打过你一巴掌的事一起告!” “你——” 他在我的唇上施暴,封住我对他的指控。 我先是奋力对抗他,后来开始对抗自己,终于,我竖了白旗。 “你可不可以懂事点?”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很累。 “我爸跟你姊下个月底就回来了。”他咬我耳垂。“我们可以开始着手婚礼的筹备工作。”“凭什么要我听你的?!”他从来没给我一句甜言蜜语,这种像交代秘书工作的口吻也令我不服。“你说结婚就结婚吗?!” “你不是一直吵着要结婚吗?水到渠成,干嘛不结婚?!” 这就是他的心态——我吵着要结婚? “不结!” “不要闹了行不行?!何必跟我呕气?我已经完全接受你了,也接受了你没有我就活不下去的事实,你还要我怎样?!” 我当场回了他欠我的一巴掌。我相信他左颊上有着和我右掌心相同程度的麻辣感。我穿上睡衣,跑回自己的房间。 此刻我人在雪梨,里欧家中。 掴了他一巴掌的第二天清晨,我就跟徐秉儒、丫丫出国了。除了新郎新娘之外,没人知道我的行踪。 本来我安排这趟出游的目的,是想给祁洛勋一个“惊喜’,现在我却后悔得要命。我对雪梨塔的晚餐没有印象,对塔上可以望见哈伯桥和海湾没有印象,甚至对塔萨卡动物园里的无尾熊也没有印象。 对飞机起飞后不久就紧急降落的事情刻骨铭心。 “祁先生,简瑗现在人在我家,我——”祁洛勋一定在那头鬼吼了一阵。“她跟她朋友来雪梨玩,在我家住了两晚。今天上午本来要飞纽西兰的,因为飞机机械故障迫降,航空公司安排他们搭另一个航班;但是她说什么也不肯再上飞机。她朋友飞了,她又回我家来。”过了一会,里欧把话筒交给我。 “祁先生要跟你讲。” 我硬着头皮挨骂。 “我已经报警说你失踪了你晓不晓得?!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要这样整我?!你说!” “我只是想——” “想什么?!你马上回来,回来我再跟你算账!” “你来接我回去好不好?我不敢自己搭飞机啦——”我嚎啕大哭,不理会一旁的里欧。“不敢搭飞机?!”他冷哼。“你是搭船去澳洲的吗?” “来的时候有徐秉儒跟丫丫作伴嘛!” “你都上里欧家作客了,不会请他送你回来吗?” “没有用的。除非你陪我一起上飞机,否则我连机场都不敢去,你快来接我啦——”“我跟里欧讲!” 里欧挂断电话之后,很同情地看看我。 除了谢谢,我什么也没说。我应该还欠他一句对不起,但不说也罢,反正我已经出尽洋相了。 我活着从澳洲回来了,但我可能会死在祁洛勋手里。 经过这回乌龙事件后,我再也没皮条了。 我安分守己了一星期,祁洛勋对我不闻不问,我也忍气吞声,完全不敢抗议。本来以为这种日子不会太久,因为我的救星——姊姊和姊夫就快回来了。没想到祁洛勋却打电话要他们暂时不必回来。理由是——我不跟他结婚了。他的气焰很盛,当着我的面打这通电话,挂断电话后还直盯着我不放。 “你不用这样看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心悦诚服。” 我从沙发上站起,准备回房。 “你知道鸡冠花的花语吗?” 我看了眼茶几上的花瓶,里头插着一朵鸡冠花。我没买花,那就是他买的。他没送过花给我,这朵不算。 “‘我想跟你交谈’。”卖花的同事告诉过我,但愿我没记错。 “想跟我交谈吗?”他放柔了语气,于是我坐回沙发上。 其实,这几天他对我的态度也不算不闻不问。 在雪梨飞台北的班机上,他对我说了些话。末了,他要我自己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找他谈。 “希望我们这两把骨头不会被地心引力拆除,不必在人间之外找寻共同的地址。”飞机上,他紧握着我惶惶不安的手,以沉稳的口气对我说。 当时,我立刻就想起自己曾立过的遗嘱,想起自己的坠机恶梦……是他温柔的眼神安抚了我的心。 我一直没主动找他谈,因为我很矛盾……也许他是爱上我了,可是他是被逼,我一辈子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我好难过。我干嘛非他不爱呢? “对不起!”再抬头,我已泪流满面。“我不该不告而别。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等我人到澳洲之后再打电话给你,说我克服了恐机症。可是,我临行前一晚发生了那件事,所以我就——”我吸了吸鼻,朝他一笑。“也许你说得对,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我还想再笑,可是发出的声音像在哭。 “如果不搭飞机的话,应该还是可以……所以,你可以不要我,没关系啦!”我庆幸自己没怀孕,否则生出来的孩子就得认亲爸爸当表哥。 “可以不要你?” “当然啦!如果你还要我,那是再好不过了。” 我就知道不能与他谈。一谈,我的谢氏症又发作了。 “不论你有多勉强、多无奈,如果你愿意牺牲享受、享受牺牲,愿意让我活得好一点,我是一定不会拒绝的。” 他缓缓朝我靠近。 “也许你不会牺牲太久,人家都说天才的命比较短——啊——”我尖叫,因为他举起右手。我的下巴被他捏住,他用唇堵住我的尖叫声。 “别诅咒我!行不行?” 我盯着他的唇,希望他别再说话,只管像刚才那样吻我就好。 “如果我英年早逝,你也活不了多久。”他没打算饶我。“你如果少气我一点,我可望长命百岁,你也没有年轻守寡之虞。” “你——”我不是蠢蛋,听得懂他的话。“你还愿意娶我?” “当然!” “有理由吗?因为我们上过床?应该不是这个理由,对不对?因为如果是这个理由,那你早跟别的女人结婚了。你一定有别的理由,快告诉我!好不好?” 他好半天不讲话,急死我了! 如果这样都逼不出我要的话,就算他肯娶我,我也不嫁给他! “你说呀!” 终于,他大概受不了我,紧紧扼住我手腕。 “我爱你!”吼完之后,他吻我。 如果,我会在下一秒钟死去,我死而无憾…… 良久,他松开我,眼神又变得温柔。 “你可不可以再说一遍?” “不行!罢才那样对我来说已经很困难了。”他吐了口气。“你真的很不懂事,为什么一定要我说这么露骨的话?我要你用想的,难道你想不出来?亏你那么聪明!”他可能真的很内向吧!我决定不再逼他。 “那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你那么爱追根究底吗?” “说嘛!” 我确信刚才埋在他胸前的脸是红的,我的字典将增订“娇羞”一词。 “我自己也不确定是什么时候。”他搂紧我。“只能说,在你展现出理性的一面后,我很难再漠视你的存在。” “那你在新疆对冯君平说了我那么多坏话,是希望他别追我对吧?” “对。在江仁和的喜筵上,我就看出他对你有意思。” “所以那天你才一直找我麻烦?害得我还得替你洗车。” “你活该!” “我活该什么?那天我不惜破坏自己的形象,为的也是想让他对我望而却步。”“是吗?难为你了!” “难为的事还多着呢!为了阻止人家追我,我还告诉人家我是同性恋,你相不相信?”“相信。” “我被人家打肿脸那次,你心不心疼?” “心疼。” “我一大堆小学男同学打电话找我那一阵子,你是不是有点不是滋味?”“好了啦!再这么问下去,你大概要说我当年打你那一巴掌,是因为气你穿得太少,出去让别的男人大饱眼福,我心有不甘。” “难说喔!般不好真是这样,你不打自招!” “你皮真厚!”他敲我的头。“那时候我还很讨厌你。” “还好我那时候很讨人厌。”我决定糗他。“我姊太大意了!竟敢放心大胆让我跟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那时候要是讨人喜欢的话,搞不好你就诱奸我了。” 他又敲了我的头。 “又偷听我讲话了?” “我干嘛偷听?你自己讲得那么大声,我还没怪你吵醒我午睡哩!” “简瑗。”他忽地用低沉的声音喊我。 “干嘛?” “我们可不可以回房了?你话太多了吧?” “我今晚开心得不想睡耶,怎么办?” “我没说要让你睡。” “那你想干嘛?” “你不知道才怪!”他抱着我回房。 “我把床前的闹钟改写成鸡冠花。 战场于是成为交谈的情场。 我更改了自己的眼神,纠正了你的发音,于是我可以一目十行地阅读你,于是你可以字字珠玑地形容我。 我们结束了破烂语,开启另一个主题,于是我们有了共同的出版物——爱。 人间和人间之外,爱不绝版。” “哪,送你!”我把最新作品递到他眼前。 “又写新诗啦?诗题是什么?” “你帮我想一个吧!” 他想了一下说:“‘我们’。” “哇——跟我想的一样耶!现在的我们,有你也有我,可以说是完全成立了。”我在他脸上重重亲一下,然后将脸凑向他的嘴。 “这是我送给你的结婚礼物,你送我什么?” “你希望我送你什么?” “随你,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你想送我什么?” “送你‘绕着地球跑’。” “什么?!我不要!” “你刚才不是说,我送什么你都喜欢吗?你现在说不要,难道叫我一个人去蜜月?”“蜜月干嘛非得绕着地球跑?” “度蜜月顺便让你彻底克服恐机症,一举两得,有什么不好?你想清楚点。如果不结婚的话就不必蜜月旅行了,你要不要结婚,你说!” “我——”我瞪他。 “说呀!”他气定神闲地看我。 我拾起床头闹钟。 “祁洛勋,你快跑吧!我数到十,你要是被我k到的话,我要你把蜜月旅行改成环岛一周。” 我失手了,一如当年。 无所谓,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到——我确信如今他已不是“绝代情圣”,而是“只为卿狂”。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