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片玫瑰》 第一章 一周前他轰轰烈烈地欠下了债,一周来他第三次匆匆忙忙地还这笔债。 咿呀一声,他推开病房的门进了去,瞟一眼病床上那个人,放慢了脚步,无声地坐在一旁。 他无奈地在心中叹了一声。两天前医院通知他要将她从加护病房转入普通病房。那天他来医院的时候她正睡着,就像现在一样。快点醒来吧!他在心里求她、求天。 他咽下呼吸里的紧张。真是什么跟什么,那一夜在他来得及反应之前,一个飘忽的身影便朝他的车首卷了过来。如闪电、如雷轰,惊心动魄的一幕,霎时又闪过他麻木善忘的脑里。 病房里的空气因为空调的作用,既不闷也不热,又闷又热的是他的心。自由无束的他虽不是天天以潇洒为食、浪漫为饮,但这样的午后他原可以待在任何一个有着同样令人舒适的温度,却没有药味的芝兰之室里,端着一个精致的瓷杯,细细品尝那千研万磨后的香醇。 “唉──”他终于叹出声来。 年少时的他,因为优渥的家境所以不懂得感伤的滋味,总是埋怨所有人世间的悲哀都得靠自己的想像去模拟。没想到轻狂的下场就是经历了三年前宣告结束的婚姻以及在三十岁生日前得到这样的报应。 “醒醒吧,证明我是无辜的。”他默祷着。 算了。他是心里郁卒罢了,人家可是身受重创。虽然没有脑震荡,可那一脸一身的伤,任谁见了都不忍。他是肇事者,除了同情之外,还多了一分歉疚感。 她脸上的擦伤看起来已经好多了。这脸型倒蛮投他的缘,圆一点太圆,尖一点又太尖。 时间在他的无措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看累了,等烦了,他打起瞌睡。 ☆.4yt☆.4yt☆ 一片呼喊声,一片嘈杂声,一阵激动的骚乱,一阵骚乱的激动在她脑中展颤、扩散着。她突然张开双眼,伴着一身冷汗。意识苏醒之后,她才想起自己还躺在病床上。这两天她总是昏昏沉沉地睡去,又浑浑噩噩地醒来。她知道自己出了意外,虽然那不在她的意料之外。 眼前这个男人就是那个倒楣鬼吧?倒楣的人通常是好人。他应该是个好人才对,至少他没有“肇事”逃逸。听护士说,他已经来看过她两次了。 看他长得斯斯文文,一身穿着有着现代雅痞的慵懒风格,医药费对他来说可能不会造成太大的负担。思及此,她的良心不安稍减。毕竟,连累一个无辜的驾驶人是她一时冲动下来能想到的问题。 待会儿他醒了,她要向他道歉并道谢。有个人陪在自己身旁的温馨画面,让她感动莫名。 看着看着,仿佛他的头顶就浮现一圈光环。她突然很想和他说话,哪知一张开嘴便发觉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决定伸手去拿桌上那杯水。 上了石膏的右脚使这个轻而易举的动作变得十分高难度。一个免洗杯掉在地上的声音并不惊人,倒是她“啊”的一声划破了一室静谧。 “怎么啦?”他惊吼一声,几乎令整个病房颤了一下。 “对不起。”她果然向他道歉了,但理由已变成单纯的因为将他吓醒。她挣扎着要坐起身。 “别动!”他厉声阻止,眼神中满是不悦,她于是没敢再动。“想喝水是吗?”问着他就转身去倒水,扶她坐起,喂了半杯之后又坐。 “谢谢。”她也向他道谢了,但只为他喂自己喝水。 “不客气。”他不甚愉悦地接受她的道谢,两眼直盯着她,愈来愈严肃的神情令她低下头去。 她知道他有很多问题要问自己,他才是投手。希望他别太盛气凌人才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领罚,她全身的血液全朝脸上涌来。一定是她刚才的表情明显地透着心虚,要不然他为什么要用这种可以杀死人的目光看她。 原来他不是什么头上顶着光环的天使,那就活该他倒楣。闷哼一声,她昂首,正襟危坐。重新摆出一副无端受到意外伤害,然后等着他道歉的样子。 察觉出她面部表情的微妙转变,他的严肃褪去不少。寻思着眼前的她如何能在惴惴不安的眼眸中燃烧起咄咄逼人的火焰──在短短的瞬间。 “你叫什么名字?”他饶富兴味地问出这个原本令他气结的问题。一个病患连名字都不肯告诉院方,难怪医生一度以为她被撞得失去记忆。 “戚幼吾。” “ㄑ1?哪个ㄑ1?” “亲戚的戚,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幼吾。” “几岁了?”他略微放松地往椅背靠去,好歹已经知道名字了。 “下个月满十八。”她的声音低沉许多,脑海中浮现的那组数字,天底下恐怕只有自己一人记住。 他点了点头。 “你就是开车撞到我的那个人?”她自嘲着这是废话一句,他不是天使,更不像社工,自然就是那个倒楣鬼了。 “我撞到你?”他扬着眉问,声音里是浓浓的不悦、重重的不平。虽然几天下来他已习惯了自己“肇事者”的身分,但面对她直截了当的质问,他无法漠视自己无辜的感觉。 一句反问,问得她不得不拾回刚抛掉的心虚。心虚气软的她忽地放声大哭。 “你哭什么呀?” 没想到她是这种反应,他一时又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去哄一个这么大的孩子。 “别哭了,拜托。”他取了两张面纸给她。“医生说你巳经没事了,半个月之后拆石膏,到时候你就算完全康复了。” “你是说我可以继续在医院里住半个月?”她还在抽噎换着气,却问得兴奋无比。刚被泪水冲刷过的眸子格外清亮地望着他。 “你的意思是你还想住在医院里?”诧异充满他顿时睁大的双眼,他指着病床问她。 “你刚才不是说还要半个月才能拆石膏?那就是说我还可以在医院里住半个月呀?” “不是。”他气急败坏地回了一声。 住院费不是让他生气的原因。虽然她的家人一直没有出现,的确使他免去面对家属责难的窘境,可是如果她继续住院的话,那么基于道义责任,他少不了还得往医院跑上个几趟,这他可不干。 “不行,过两天我就替你办出院手续,然后送你回家。” “不行,出了院就没有人照顾我了。”她立刻回答,还将目光移至右脚,暗示他暂时她还不良于行,他不能弃她不顾。“你有责任照顾我。” 一句话愣住了他,也愣住了她自己。她暗忖着父亲去世之后,自己已渐渐不对人予取予求。原来她的这项本事尚未退化,只是没想到自己如今予取予求的对象竟是这个年纪看起来比父亲小很多的男人。 “你真的没有家人?”他问得气馁。从她出事到现在一直没有人来看过她,这一点他很清楚。 “对。” “好,那你告诉我,进医院之前你住在哪儿?”既然她说得半真半假,他也就将信将疑,打算慢慢开导她。 “我一个人住。” “住哪儿呀?” “你凶什么?跟你说我没有家就是没有家!”她被他的紧追不舍惹恼了,一声吼了回去:“谁叫你不把我撞死!既然我活过来了,我就要重新过日子,从今以后,我一个人就是一家。” 他望着那张胀红的脸,觉得自己快被打败了。她以为自己是哲学家吗?原来这种年纪的女孩子脑袋巳经这么复杂了。不过她矢志争取的态度令她整个人注满了活力,倒真像她说的──活过来了。 “好吧,那你告诉我,从今以后你这一家要住哪儿?” 他告诉自己要忍耐一点,随她的情绪起舞,然后一起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不明底蕴的人还以为他一个大男人欺负个小女孩呢。 可不?护士小姐这不就来了吗?希望她不是因为嫌他们吵闹前来警告的。 两人很有有默契,不约而同地住了嘴,微赧地望着走近身旁的护士。 “魏先生,你又来啦?”护士朝他点头微笑,继而和颜悦色地问她:“五0八小姐,今天想散步吗?” 这位护士是慈济的姐妹,有一对慈悲眉和两片软语唇,心地善良、和蔼可亲,前两天她都在这时候到病房来协助戚幼吾坐上轮椅,推她下楼透透气。 戚幼吾朝她点个头。 “护士小姐,麻烦你把轮椅交给我,待会儿我会推她出去散步。”他决定利用陪她散步的这段时间跟她把话说清楚,到楼下去谈不会吵到其他病人。“还有,晚一点我会补填她的相关资料。”他又对护士补充了一句。 “你姓魏?”护士离开之后她才问他。 “嗯,魏欥华。”他这才发现自己尚未向她自我介绍。“肇事者”听起来实在不怎么光彩,他索性立刻报上全名。 “魏欥华?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她自言自语着。 他未置可否。“走吧,我陪你到楼下去散步。” “喔。”她应了一声就准备下床。 “你别乱动了,我抱你下床。” 虽感错愕,但她已停止用力,直愣愣地看着他将自己从床上横抱而起,小心翼翼地放坐在轮椅上。 ☆.4yt☆.4yt☆ 阳光虽不再灼人,微热的风中仍是未褪尽的暑气。 他推她到一处藤架下,自己则面向她坐在石椅上。两人适才在病房中未结束的争执气氛在这令人微醺的静谧中沉淀了。 黄昏一寸一寸地走近,投影在她清灵眼眸里的是满天彩霞。她在一片浓绿之下欣赏着四周的景物,花自浪漫、人自徘徊。她多希望自己能做一株自在自美的植物,但她已注定成为一个自生自灭的动物了。 “魏先生──”她收起了刚露出不久的笑容,黯然开口。“如果你舍不得多付半个月的住院费,那就当是我向你借的好了。” 见他没有反应,她接着道:“等我伤好了再赚钱还你。”语罢她低下头去。 他相信她绝不是失根的萍,强说愁的年纪有的是足供她挥霍的青春,她不过是幻想成为一朵流浪的云罢了。他缓缓地摇着头。 “你到底住哪儿?” “魏先生,你可以陪我这么久吗?”见他不肯放弃赶她出院的想法,她赶紧岔开话题。 “我不急,今天下午刚好没什么事。”他也意识到自己竟在不该流连的医院里陪她耗了一下午,暮色早已乘着微风向他们涌来。 原来一个人可以如此糟蹋时间,他自忖。弄了半天,一点具体的结果也没有。他忽觉疲倦,一时间也不急着向她要答案了。 “我先推你回病房吧。”默默地,他起身推动轮椅。 回到病房,他将她抱回床上。 “魏──魏先生。”被他再一抱,魏先生三个字喊起来倍感困难。 “什么事?想起自己家在哪儿了吗?”他的口吻变得和气了,还模了模她的头。魏先生?他暗忖着以他们年龄的差距来看,要她喊自己一声叔叔并不为过,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单纯,而且不久就要结束了。犯不着如此计较,爱怎么称呼由她去吧。 “先前我的态度很不好,对不起,请你不要生气。”鼓足了勇气,她先道歉。 他点点头:“嗯,我接受道歉。” “能不能请你帮我个忙?”她怯怯地开口,没敢正眼瞧他。 “你说说看。” “你如果不肯借钱让我住院,那──可不可以借钱给我租房子?而且先帮我找好房子,房租愈便宜愈好,最好附近就有很多可以让我打工赚钱的地方,比方像便利商店,速食店之类的。”回病房之前,她左思右想地,眼前除了求他别无办法了。 咦?他怎么不吭气了?一抬眸,她立即对上一双凶神恶煞才有的眼睛。 “你不觉得你的要求太过分了吗?你以为我撞了你,你就可以对我予取予求吗?凭什么要我管这么多事?凭什么任你这么胡闹?我还不够倒楣吗?”他整个人从床沿跳了起来,发出一连串的怒吼。“什么也别跟我商量,后天我就办好出院手续,到时候你爱上哪儿住都行,我懒得送你!”踩着重步他离开了病房。 空调的温度因他的离去降了许多,冷冽迅速钻进她的每一个毛细孔里,在眼眶凝结成液状,一滴一滴沿着脸颊,直滴入心底。 ☆.4yt☆.4yt☆ 在医院的停车场里,魏欥华大步走向自己的座车。事情总算告一个段落了,他心中有说不出的轻松。 车子一发动,他立刻打开音响,二胡以其饱暖的音色,至情至性的丰沛情思吐露着深沉的心灵之音,犹如一个饱尝世间冷暖的多情男子。那充满诱惑的感性,教他沉溺其中,久久不能释怀。 车子出了地下室上路,创意十足的胡琴模仿人声的俏皮饶舌歌,更似要衬托他愉悦的心情,教他不禁莞尔。 我家的门前是没有小河, 包别说想要后面有山坡, 现在的路上已经野花多, 别说他们他们红似火。 有一个女孩看见野玫瑰…… 红灯亮了,他轻踩着煞车,在缓慢的车流中,两眼不经意地朝车外望了望。 这一望,望得二胡变了调。老天!不是“有一个女孩看见野玫瑰”,而是他又看见那个野玫瑰一般的女孩。 车流继续前进,他打了方向灯,朝路边靠去。 五十公尺后,他找到一个路边停车位。 不是说有人会来接吗?看样子她说了谎。在她靠近自己时,他下了车,在红砖道上拦住她:“不是说有人会来接你吗?” 她站住了。 “你开你的车,我拄我的杖,管那么多干嘛?”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因为三十好几的摄氏高温和他询问的森冷目光。 “你这么一拐一拐地,想到哪里去流浪。” “流浪?就你现在这副德性?右脚上了石膏也能流浪?” “走一步是一步,走累了我就会昏倒在路上,昏倒了自然就会有好心的路人再把我送回医院。”一路走得艰辛,豆大的汗珠挂满她的脸。 “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懂人心险恶,你是不是想再找部车来撞,撞得左脚也上石膏?” “你这个建议不错,如果我一直不昏倒那么我会考虑再去撞车。”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一而再地找死?” “目前我除了跛脚之外,没什么大毛病。”她瞧着自己的右脚道。 一句话唤醒了他该死的同情心。 “天气很热,你先跟我上车吧。” 她有些迟疑,但只维持了数秒钟。见他说得正经,她同意上车避暑兼避难。 “为什么叫我上车?” “你要去哪里?我送你一程吧。” “我不知道。” “你──”他立刻后悔自己请她上车。比赛气死人,她得第一名。“下车!” “好。”二话不说,她推开车门,拾起那只上了石膏的右脚就要下车。“请你把拐杖递给我。”她回头看了看刚才被他扔在后座的拐杖。 “算了,你别下车了。”他又改变主意。 她狐疑地望着他。 “把你的右脚放回车里,关门!”不知是气她还是气自己,他又吼了一声。 “你会不会再改变主意?”她没动,右脚还在车外。“我这只右脚可禁不起这么折腾。” “你再罗嗦我就立刻收回刚才那句话。” “你不是怕我给你添麻烦吗?” “关门!” 她抬右脚回车上,关了门。 “算我倒楣,”他嘟囔一句。“我决定收留你了。” “收留我?为什么?”她觉得他又像是个好人了,如同她对他的第一眼印象。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因为我倒楣而你幸运。”他露齿一笑,幽默中带点无奈。 如果“机率”是填充题的话,那么当他开车意外撞上她时,他就已经掉进那个机率的空格里。情况显然是他尚未解出答案来,而好奇心在此刻被她引发。 瞧她被自己的“倒楣与幸运”论弄得一脸雾煞煞,他又开口了:“你的生日是八月二十日?” “对呀。” “属猴?” “你怎么知道的?医院还要你填我属的生肖吗?” “没有。”他笑出声来。 “那是你自己算出来的喽。” “嗯。”他颔首。“心算、很快。我属猴。你当然也属猴。” “你也属猴?” “大你一轮的猴。”他又幽默了。没想到才一眨眼的工夫,自己已在这气定神闲的车厢内和她交换友善的眼光。 “原来你那么老啦?”她也笑了,长长的睫毛轻轻地眨呀眨地,每眨一下,眼里便捕捉了两个他。她一点也看不出他有那么老了。 “就是呀,足足大你十二岁,一天不多、一天不少。”他也对她眨了下眼。 “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她喃喃重复着,皱着眉、歪着头,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转,她惊呼道:“你跟我同一天生日?” “youareright!”聪明,他喜欢反应快的女人。不,是反应快的小孩。 “所以才决定收留我?” “嗯哼。” 她兴奋地吹了声口哨。路人此刻看来和行道树一样悦目,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也不那么刺耳了。 望着她有点得意忘形的模样,他回想自己为何突然心血来潮决定自找麻烦。人车碰撞时相遇,不迟也不早;刚刚好的巧合,不多也不少。合着她和自己有缘,that''sall。 “你叫幼吾?”这名字让地产生过联想。“幼吾,吾幼,你的名字让我想起我女儿。” “喔。”她不太喜欢他这个收留自己的理由,说不上来为什么。 “我们是不是要一直坐在车上讲话啊?”她问。 “喔,”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不讲了。”他发动车子了。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跟我走吧。” ☆.4yt☆.4yt☆ 他果然不再讲话,半个钟头之后他在一处停车场将车停妥。她猜想目的地到了。 “下车吧。”他先下车,从后座取出她的拐杖,绕到她这边,扶她下了车。 “我们到了吗?”她不知自己是到了哪儿,随口问着。眼睛不停地打量着四周。 “你得跟我到里面待上几个钟头。”他指了指前方一栋大楼。 随着他指的方向,她看见大楼外招牌林立,一时有些眼花缭乱。默默地,她跟着他走。 电梯内的指示牌告诉她,他们要去的楼房属于美语中心的范围。因为他按了十一层的钮,而八到十一层是一家名气很大的美语中心。 “你在教美语啊?”她好奇地问。 他只是笑笑,没回答。 出了电梯,他领她走进一间办公室,门上标的是“顾问室”。 “坐吧。”他示意她到长沙发上坐,自己迳往大办公桌前那张有着高椅背旋转式办公椅上坐去。 她边坐下边打量着一室的明亮、宽敞,现代化的办公家具和设备,美语中心的精致经营可见一斑。两旁整齐的书柜里净是大部头的外文书籍和文件夹,墙上挂着琳琅满目的英文证书,室内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洋味。 她想起来了,正待发问,却见他正盯着自己看,似乎也在等她开口。 “你就是魏欥华?” “嗯哼,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你是这家美语中心的创办人?” “对。” “难怪了,”她搔着头。“难怪那天我在医院里听见你说你叫魏欥华的时候会觉得耳熟,原来你是那个魏欥华啊。” “什么那个这个的,魏欥华就是我,我就是魏欥华,有那么奇怪吗?” “所以你是加拿大人?” 他点点头。“加籍华人。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她这才没再盯着他看。 “饿了吧?”他问的同时按了下桌上的对讲机。 “amy,请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amy很快就来了。 “魏先生,”她向老板点过头之后便朝戚幼吾笑了笑,询问老板:“有客人啊?” “嗯。”他淡淡回应。“麻烦你帮我买两个汉堡,一盒鲜女乃回来,然后冲杯热咖啡给我,谢谢。” 他就这样和她在办公室里把午餐打发掉了。 “我现在要下楼开个会,你就待在这儿等我,别到处乱跑,听到没?” “我这个样子能到处乱跑吗?”她俏皮的反问教他莞尔。 “你要是觉得无聊的话可以看看杂志。”他顺手拿了几本放在她面前就出了办公室。 她立刻就觉得无聊了,随手翻了翻杂志。想起自己曾看过的有关他的专题报导。创办这个美语中心之前,他在英语补习教育界早巳声名大噪了。十五岁随父母举家移民加国,语言教育硕士。杂志上指出当初他入这一行完全是无心插柳之举,昔日在台同窗好友邀他返台客串指导,却使他因此而崛起于英语教育界。他生动活泼的教学独树一格,很受青年学生的欢迎,挺拔的身材、抢眼的外型使他很快地又成为抢手的英语教学节目主持人,他出的英语有声书籍也有很好的市场反应,抱着玩票的心情进入这一行,没想到竟在这个领域中大放异彩,中英双语流利的优势令他所向披靡。据说他为了接近和学生的距离,闲暇时会阅读青少年喜欢的读物,了解他们的想法和时髦用语,当他们的老师也当他们的朋友。满月复学问加上从小耳濡目染父亲的经商之道,他决定自己创办美语中心,意义不只在商言商,更在挑战那分成就感。 她上午走了好长一段路,觉得很累,刚吃完午餐,脑袋里缺氧,觉得好困,冷空气让她很快地梦见周公。 ☆.4yt☆.4yt☆ 长达两个小时的会议结束后,他回到了办公室,只见她在沙发上睡得东倒西歪。 他没叫醒她,反正一时半刻还走不了。他又按对讲机把amy给叫了进来。 “魏先生。” 他指了指沙发上的人,交代道:“你替我看看她该穿什么尺码的衣服,然后再帮我去买一些回来。”他顿了顿,提供了一个购买地点。“附近不是有一家‘爱的世界’吗?去那里应该可以买得到。”接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麻烦你连‘内在美’一并买回,谢谢。喔,能不能先刷你的卡,回来以后我再还你钱。” “没问题。”amy点点头,笑着离开他的办公室。她直觉地认为老板把那女孩当小孩看,“爱的世界”?也对,那里也卖大人的衣服。她比较讶异的是老板要她连内在美都买,这点就颇耐人寻味了。 ☆.4yt☆.4yt☆ 埋首办公桌上好一段时间,他终于把工作告一个段落,抬起头,却见她尚未醒来。 端详她的睡颜,他不禁要赞美,这女孩睡着的时候真好看。嘴角扬起一个弧度,他自忖也许自己比她还要疯狂几分。收留她?万一被人设计了呢?他甩了下头,不至于吧,设计别人还得先撞车,代价未免太高了点,一阵思量过后,他也开始闭目养神。 ☆.4yt☆.4yt☆ 他不会把她给卖了吧?应该不会才对。好歹他也跟教育工作沾上边。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她注意到车子是往内湖方向行驶。 “我家。” “你家住内湖?” “嗯。” 在一处转角,他将车开进一个地下停车场,看来刚才那栋高级住宅大楼就是他的住处所在。 从地下二楼搭电梯直达十五层。 “我家到了。”告诉她的同时,他已拿出钥匙来开门。 她注意到他手上除了公事包之外,还提了一个购物袋。 他在玄关的鞋柜里拿了一只拖鞋给她,因为她目前只需要一只。他心想,在她拆石膏之前还得替她买双鞋。 “你穿几号鞋?”他未雨绸缪着。 “你家的拖鞋还分尺码的吗?”她反应敏捷地回了一句,脸上挂着笑。 “不是。”他指了指她那只石膏脚。“拆了石膏之后总得有鞋穿吧?” “喔。”她尴尬不已。“三十七号半。” “脚还真不小。” 他自己也换上拖鞋,朝客厅走去,瘫坐在那方格布艺沙发上。 “坐啊。”见她还呆愣在玄关,他招呼着。 “喔。”她细瘦的肩膀微颤着不安,眼前的局面有些离谱,跟她想的有些距离,但此刻她正坐在他的屋子里却是事实。 “喝可乐吗?” “好。” 他去拿了两罐可乐,给了她一罐,坐回沙发。 矛盾。不因为屋内的装潢摆设交错着古典与现代,相反地,中西合壁的结果不但不矛盾,还别致得够格刊登在“摩登家饰”那类杂志上。令她觉得矛盾的是,他一个大男人如何能将这么大间屋子打理得井然有序、一尘不染。 “你太太呢?不在家吗?”她问得拘谨,因为她没忘记他对自己提过有个女儿。她的出现不知道会不会给他带来困扰。 “这屋子暂时没有女主人。” 他轻描淡写地回答,似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接着他就打电话点了外卖披萨做为两人的晚餐。 “你很喜欢吃汉堡、披萨这类食物对不对?” “方便嘛,我偶尔也吃中式饭盒。”挑着眉,他又问:“怎么,你不喜欢吃披萨?” “不是,我现在是寄人篱下,你买什么我就吃什么。” “不想寄人篱下你就回自己家去呀。”他说得不愠不火。 “就算我回家了也还是寄人篱下。”不知怎地,她月兑口而出,这回答无异向他承认她是有家的人。 “你果然有家。” “能不能不要再说这个了?既然你一念之仁收留了我,那就让我暂时住在你家吧,等我脚上的石膏一拆,我就可以自力更生,到时候我自有打算,不会再麻烦你了。” “随你吧。”他懒得跟她讨论了,把那个购物袋搁在她面前。“这些是我托amy买的,给你换洗用。” 她朝袋里瞄了瞄:“谢谢。” “还有,”他回头指着楼上。“房间都在楼上,你住第二间,可以少走点路。第一间是书房,平时如果觉得无聊,可以在里头找点书看。” “喔。” “对了,白天我不在的时候你不用接电话,我会听留言。还有,电话旁边那本簿子里有一些外送餐盒的电话号码,午餐你自己处理。我待会儿会放一张我的名片在那儿,有急事可以打电话给我,另外,我会留点钱给你。”他一连串地交代着。 “喔。” 很久没有人像他这样对自己预先做着安排,她发现自己很喜欢如此被动的感觉,虽然不是感恩节,但她的心中充满感恩,如同她在不是复活节的当天复活一样。 就这样,她在他家开始了等待拆石膏的客居生活。 第二章 这是戚幼吾第二次搭魏欥华的车,他要送她上医院去拆石膏。 车里回荡着二胡的乐声。 “你在家也常听这张二胡专辑,对二胡有偏爱?”今天她的心情不太好,忽觉想多跟他讲讲话,就地取材找了个话题开讲。 “还好。我也喜欢西洋音乐。”他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像喜欢国乐的人?” “不是。你的楼中楼里放了好多古董,我想你应该蛮喜欢中国的东西。还有,我在你的书房里看到一本《中国花梨家具图考),猜你可能对古董家具也颇有研究。” “你好像已经把我家的东西都看过了。” “差不多,每样东西放在哪里我现在都记得很清楚了。” “是吗?”他没忽略她眼中那抹眷恋。 “你好像很开心?”瞧他随着音乐轻轻在方向盘上敲着拍子,她不开心地问。 “对呀,你不是应该更开心吗?拆了石膏之后你就能穿鞋走路了。”他朝她笑笑,继续应变着混乱的路况。 “走路?” “嗯哼。” 她知道他为什么开心了,理由是他就要解月兑,在她“走路”之后。原来他七早八早地就替她买了鞋子是迫不及待地要她走路。是啦,她是说过要走的,只是…… ☆.4yt☆.4yt☆ “怎么样,现在你对足下有什么感觉?”在她右脚重新接触地面的那一刻,他开心地问。 “我觉得右脚变得好轻喔。” “惯性问题,过一阵子就不会这么觉得了,走路小心点,别再跌倒了。” “知道了。” 出了医院上了车之后,她不再说话,眼睛直盯着路面,比开车的他还要专心。虽然他一直还没开口问她要去哪里,她心里还是不安。 渐渐地,她发现车子是往内湖的方向行进,这才偷偷看他一眼。不过那专注的神情让她无从判断他的决定是什么。即使回到他家,她还是有可能得“走路”。 车驶进地下停车场后,他没有将之熄火,拿了一把钥匙给她。 “你自己上去吧,我还有点事得出去一趟。”他平静地交代着。 她接过钥匙,带点激动地望着他,希望他能补充说明,好教她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等你想回自己家时再还给我好了。”他用慈祥的口吻对她说。 他离开之后,她没有上楼,而是立刻回了自己家。 ☆.4yt☆.4yt☆ 在她房门上敲了好几声不见回应,他推开了门,发现她也不在房里,回家去了吗? 他踱下楼,在沙发上躺成一条直线,枕在扶手上的脑袋里不断思索着她的去向。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已习惯她每天坐在沙发上等自己回家。也许她不是在等他,只是他一进门就会看见她这个人。 虽然每天相处的时间短暂,通常也没有交谈,彼此皆称呼对方为“你”,他们之间依然十分生疏,但他对那张不圆不尖的脸已经感到很熟悉了。 看一眼早已看腻的时钟,他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洗过澡之后,他觉得没那么别扭了,到厨房里冲了一壶水果茶。 大门上有动静了,他依旧坐着高脚椅,两肘支在吧枱上,望着门的方向。 来人熟练地打开客厅的灯,关上了门。 “唷,还没睡哪?”何大成边换拖鞋边朝他吆喝着。 “知道你要来特地泡了壶茶在这儿等你。”他拿了另一只杯子,倒了些茶给何大成。 “少来,”何大成坐到他身边来了,“我哪次不是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谁晓得你在等谁?我也不喝这玩意儿。”说是这么说,他还是啜了口茶。“说,这么晚了还不睡,是不是在等你女朋友啊?” “她跟你一样有我的钥匙,想来就来了,我从来没等过她。” 魏欥华笑了,原来很多人有他家的钥匙。 何大成喝不惯茶,迳自到冰箱取了罐啤酒。“啵”的一声之后,他喝下了一股透心凉。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这种水果茶的?这不是女人喝的吗?受女朋友的影响是吧?” “没有的事,偶尔换换口味嘛。” 他瞎掰个理由,没说出那水果茶是他应戚幼吾的要求才买的。他下意识地又瞄了下时钟。这么晚了,就算她想为那只脚庆祝,出去溜达一天也该回来了吧?还是她有深夜在街上闲荡的习惯? 茶已经凉了,他像喝啤酒似地,把一整杯茶全灌进嘴里。 “唉,我说你是不是有心事啊?怎么我刚一进门就发现你有点不大对劲哪?”何大成接着就很同情地问:“干嘛了?跟女朋友不来电啦?” “说你平庸就是平庸。来电?多平庸的字眼。她很久没来我这儿倒是真的。” “我就说嘛,你不过是嘴上说得潇洒,心里可没多想得开。一定是人家很久没上你这儿来,你心里着急了吧?你知道人家这叫什么吗?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哼,你以为只有你会吊别人胃口啊?告诉你,现在的女孩子厉害得很,她要是真想吊你胃口的话,哈死你都会。” 他没心情和何大成瞎扯,朝门上又瞟了一眼。 “搞不懂你,”何大成话匣子一开就没完了。“哪,你不想约束人家,也不要人家约束你,那你们什么时候玩完了,自己知道吗?” “谁先不玩就先告知对方。” “你倒是告诉我,有多少人玩得起?” 他耸耸肩,换了个话题:“你这次上来打算待几天?” “不一定。” 门上又有了动静。魏欥华立刻在心里跟自己赌上了,如果进门的是她,那么明天他就为她庆生,顺便也给自己庆生。 “谁啊?都那么晚了。”何大成也朝门边望望。“有那么巧吗?我们才刚说完,你女朋友就来啦?” 戚幼吾背着一个超大背包,两手还提着大包小包,进屋后发现有客人先是一愣,随后便对客人夸张一笑。 “嗨,你好。” “嗨。” 何大成见她换了拖鞋就直奔楼上,回头用两个问号看着魏欥华。 “请问你什么时候换的女朋友?这个看起来还很女敕,她也玩得起吗?” “她当然玩不起,她也不是我的女朋友。”魏欥华望着她即将消失的背影,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那她是谁?” “我刚领养的。”他半开着玩笑,但也认为自己和她的关系以领养来解释最为合理。 “领养?”何大成乍听不禁咋舌,一个头摇得像个波浪鼓似地,他拎了包儿也准备上楼。“你太不平庸了,平庸的我要去睡觉了。” “晚安。” “晚安。”才走两阶,何大成又回头了。“唉,我还睡原来那间吧?” 他点点头,顺便告诉自己这一天可以结束了。 ☆.4yt☆.4yt☆ “早。” 戚幼吾一下楼就看见魏欥华正在吃早点。 “早。”他推了一份三明治到她面前。“吃吧,何大成买的。” “何大成?”她接过三明治,在他对面坐下。 “你昨晚看见的那个人。”他注意到她身上穿的衣服不是他买给她的。 “你的朋友吗?他人呢?” “出去了。” “喔。”她开始吃早点了。 “今天中午我们出去吃饭,庆祝庆祝。”他把昨晚的决定告诉了她。 “庆祝什么?” “庆祝你完全康复。还有,庆祝你大了一岁,我老了一岁。”说完他又打开另一份报纸来看。 “对喔,我差点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她开心得想欢呼了。 ☆.4yt☆.4yt☆ “昨天你上哪儿去了?”吃着开胃菜时,他问。 “回家。”他突然一问害她差点噎着。 “然后呢?” “收拾我的东西。” “你那几包东西需要收拾那么久吗?” “我还去补习班报了名。” “补习班?什么样的补习班?” “升大学补习班。今年没有学校念,只好等明年重考了。”读一流高中却考不上大学,痛定思痛,她决定明年卷土重来。 “你哪来的钱缴补习费?” “我带了存摺出来,那是我所有的积蓄。” “既然有积蓄,当初为什么还说要跟我借钱租房子?” “我不想拄个拐杖在家里当个废人。跟你借钱只是我的权宜之计。你看,我不是一能走路就回家卷款卷铺盖了吗?” “为什么不想回家?”侍者送上牛排时他问 “我们不是出来庆生的吗?不要说这些扫兴的话了好不好?”她用纸巾撑住铁板上不断喷出的热油,顺便遮住她质问的眼神。 他不置可否,动着刀叉先吃了。 见他不再迫问,她也放心地享用牛排,咀嚼着这一餐的意义。 “你每年都像这样给自己过生日吗?”她问。 “我早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前两天收到我妈的留言才记起来的。”他抬头看她一眼。“本来我也没打算怎么庆祝,不过既然你跟我同月同日生,昨天你也没有一去不回,所以我才决定今天带你出来一起吃顿午餐。” “喔。” “你昨天还去了什么地方,为什么那么晚才回来?” 她忽然放下刀叉,定定地望着他。 “干嘛了?有话就说呀。”他被盯得很不自在,口气不由凶了点。 “我六点从补习班出来以后就到公车站等车了──”她吞吞吐吐地接了下去。“我想到你家去。” “你是要告诉我你等公车等了好几个钟头?” 她连忙摇头,神情忽变得委屈。 “我一直上不了车。” “公车没有一班是空的吗?”他皱起眉问:“你拎了那么多包包,为什么不搭计程车呢?” “公车不挤啦,是我自己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上车,公车就这么一班又一班,来了又走了。” “后来呢?你搭什么车回我家的?” “搭最后一班公车。” 他的眉头这才解开。 “为什么犹豫?” “我怕你会赶我走。” “我拿钥匙给你的时候是怎么对你说的?” “你说等我想回家的时候再还给你。” “那你还犹豫什么?” 她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不过最后我还是上车了嘛。” “嗯。”他点头。“快吃吧,等一下我们去买个生日蛋糕,今天晚上一起许愿吹蜡烛。” 她顿感鼻酸,歙了下鼻,道:“谢谢。” “谢什么?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我应该说谢谢的。” 他注意到她对自己没有个称呼,除了住院那段日子里喊了三次“魏先生”。 “你以后该喊我一声魏叔叔。” “叔叔?”她笑了出来,俏皮的眼神传达着疑问。 “对。你对我总得有个称呼吧。”他低声道,对她的青春淘气感觉有些恼。 “不对,你没那么老,我哥的年纪都比你大。”一举证她就住了口。 “你哥?” 说溜嘴了。“对,我哥。” “家里还有什么人?”他因势诱导。 “就我哥。不过他也不常待在家里。” “为什么?” “生活没有目标。” “你爸妈呢?” “我十岁那年爸爸就病逝了,”她的声音由愤慨转为哀伤。“两年前我妈也死了。” “你和哥哥相依为命?” “相依为命?”她冷哼一声。 “不是吗?”他看得出她不喜欢她哥。 她一脸沉重,摇了摇头。 “他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我还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姐姐,他们俩是亲兄妹。我很小的时候那个姐姐就嫁到国外去了,从此没再见过她。”她停了停。“本来我跟大嫂还挺有话说的,不过现在连大嫂也没了。” “没了?” “她跟我哥离婚了。” 他缓缓点点头。听了半天只知道她算得上是个孤女了,身世颇不平庸。可惜她已满十八岁,否则应该可以申请到一个寄养家庭。 “所以你暂时是不打算回家了?”他又想起她那大包小包,看来他家已成了寄养家庭。 “嗯。” “你一点也不害怕吗?”他看着那一脸纯真。“你并不了解我。” “你是好人,我没什么好怕的。反正情况即使再烂也烂不过原来的。还有,你放心,我不会白吃白住的。” “什么意思?你还想打工赚钱啊?不是去补习班报名了吗?哪有时间打工?” “以后你就知道了。” 他没再问什么,看样子她也不像是会有惊世骇俗之举的女孩。 “欸,我不喊你叔叔好吗?” “不喊叔叔?那要喊什么?” “就喊大哥吧。我觉得这么喊对你够尊敬了。” “随你吧。”他也不坚持了。“你哥平常都怎么喊你?” “戚幼吾。” “连名带姓的喊?” “对,可是不连带感情。” “那你爸爸呢?从前他喊你什么?” “小时候,他叫我‘幼幼’,上学以后,他就叫我‘幼吾’了。”提到父亲时她非常开心。 他一时还没决定以后要叫她什么,一顿牛排大餐吃下来,他对她的称呼还是“你”。 晚上,他们在生日蛋糕上插了三十根蜡烛,先点燃十八根让她许愿,吹熄之后再将三十根全点亮,让他也许了个愿。 ☆.4yt☆.4yt☆ 魏欥华出门前留了一个信封给戚幼吾,交代她交给前来打扫的欧巴桑。那是欧巴桑这个月的工资。 她把工资付了,也把欧巴桑辞了。 不良于行的日子里,她看多了欧巴桑的打扫流程,稍加改良之后,她更有效率地完成了所有的清洁工作。 埋首饭桌前,她认真地列着购物单,刚才她发现很多日用品快用完了,冰箱里也几乎快空了。 ok,她满意地放下清单,到阳台晾衣服去了,算算时间,洗衣机该操作完毕了。 “何大哥,你怎么那么快就回来啦?” 她回客厅时何大成刚好进屋。 “我刚才陪客户吃早餐,吃完就回来了。” “那──你今天都不出门了吗?” “还不知道。有事吗?”他瞧出她正盘算着什么。 “你有车吗?” “有。” “那你现在可不可以载我去买东西?” “可以呀。不过我停得很远,车位难寻,你知道的。” “没关系。我们现在就走吧。” ☆.4yt☆.4yt☆ 何大成不知道她要买的东西这么多,吃的、用的,搬了一大堆到车上,好像量贩店里的东西不要钱似的。 “你叫什么名字?”回家途中何大成才问她。看情况他以后到魏欥华家来还会碰到她,总得问问怎么称呼。 她又将自己的名字介绍了一遍。 “戚小妹,你真的是魏欥华领养的?” 那天真活泼又可爱的模样教何大成断定她和魏欥华之间不是那种男女关系。 “他跟你这么说的吗?” 他点点头。 “那就是吧。” “你多大年纪了?” “刚满十八。前两天我刚跟大哥一起过生日。” “你们同一天生日?” “对呀,你说巧不巧?” “巧?是啊,是很巧。” 何大成纳闷不已,一般人哪会领养这么大个小孩,十八岁如果还算小孩,怕也是古董级的了,他知道魏欥华有收集古董表的嗜好,没想到还领养古董,而且还挑同月同日生的。果然不平庸,想着想着,他就失笑了。 “你笑什么?” “戚小妹,你知道魏欥华收集古董表吗?” “古董表?我在书房里看过他有这方面的书籍,不过没看过他的古董表。原来他还收集古董表啊?” “嗯。唉,你不用上学吗?” “现在是暑假耶,你忘了吗?”她提醒道。“不过,下星期开始我就要到补习班上课了。” “补习班?魏欥华那儿吗?” “不是啦,是升大学补习班,我打算明年重考。” 问了这么多,何大成对他们的关系还是一知半解。 ☆.4yt☆.4yt☆ 戚幼吾把最后一道菜蒜茸西兰花炒好的时候何大成回来了。 “哇──好香喔。” 他从来没在这屋子里闻过菜香。光是用闻的就已令他垂涎三尺了,他早已饥肠辘辘,看来晚饭是有着落了。 “戚小妹,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就能烧出这一桌菜,不赖喔。” 他直奔餐桌而来,望着一桌菜惊叹。虽然都是家常菜,但看起来很漂亮,闻起来很香,就是不晓得味道怎么样── “嗯,好,色香味俱全,而且够烂!” “什么东西烂?” 她正在洗锅铲,听见一个“烂”字,紧张不已。 “我说这牛肉够烂,好吃。”何大成嘴里嚼着肉,语焉不详地赞美。 “你先去洗手啦。” “无所谓,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他又伸手准备捏起另一块肉。 “不许再偷吃!” 他应喝住手,讪讪然问道:“什么时候开饭啊?” “等大哥回来才开饭。” “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了。” 何大成只得耐心地等着。 还好,他没等太久。 “回来了,回来了,我去盛饭。”一见魏欥华进门,他立刻从客厅奔回厨房。 “何大哥,你属猴吗?”戚幼吾促狭道。 “对呀,你怎么知道?”何大成已饿得连被人取笑都听不出来,急急忙忙盛了饭端上桌。 “你会做菜?” 望着五菜一汤,魏欥华颇为讶异地问。 “小学五年级起我就会自己弄吃的,这个是跟我妈学的。”她指了指那道油豆腐镶肉。 “这个应该不错。” 魏欥华尝了一口鸡丝拉皮,他喜欢芝麻酱的味道。“你今天去买菜啦?” “嗯,何大哥载我去了趟量贩店。”她等他吞下之后问道:“好吃吗?” “好吃。” 他转而问没空说话、狼吞虎咽的何大成:“你今天没出去拉保险啊?” “有哇,下午出去了。早上陪她去买了一车东西回来。” “今天还做了些什么?”他又问她。 “打扫房子,洗衣服、熨衣服。”她很有成就感地回答。 “欧巴桑没过来吗?” “有。我把她给辞了。” 她甚是得意,直到发现他脸色不对才嗫嚅道:“这些事我都会做。” 他继续扒着碗里的饭。 “对了,欧巴桑还的钥匙在我那儿,吃过饭我再拿给你。” 这倒好,她帮他收回一把钥匙了。不过她这样介入,又先斩后奏的,着实令他不悦。碍于在饭桌上,又有外人在,他没发脾气。 外人?他一怔,自己竟将何大成当作外人?他们认识的时候还不知道她在哪儿呢。顿时他生起自己的气。 “唉,你怎么领养到她的?”一顿饭饱得何大成脑部严重缺氧,对领养关系信以为真。“我也想领养一个。” “你开着车到街上撞一个。”魏欥华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她。 何大成不知他为何突然怏怏不乐,索性不再罗嗦,乖乖喝汤。 ☆.4yt☆.4yt☆ 何大成到中部去了,这顿晚餐桌上只剩魏欥华和戚幼吾两人。 “你不舒服吗?”见他没吃什么就把碗筷放下,她有些不安。 他摇头。 “还是你不喜欢今天的菜?” “不是,你的菜做得很好。” 他说实话。一向不哄人的他,对女孩子也不例外。 她也不想吃了,收拾了碗盘到流理台那边去洗。 “明天把欧巴桑找回来。”他还坐在饭桌前,对着她的背影命令道。 “为什么?我做得不好吗?”她没转身,继续洗着碗。 “你是来帮我做家事、烧饭菜的吗?” 沉默顿时覆盖住开放式厨房。 她无言回答,暗忖自己只是想为他做点事,除了不想白吃白住之外,自己还很喜欢为他做这些事。 “学校快开学了,你确定你哥不会急着找你?” “他知道我今年没学校可念,那天我回家收拾东西时给他留了字。” “说了什么?” “说我要到补习班上课,暂时住同学家。”她已经洗净所有餐具,不过没有转身。 “这样他就不会找你了吗?他都不会担心你有没有钱过日子吗?” “我猜他会立刻把我的房间租出去,至于钱,他更不会操心了。我还没用过他赚的钱。”她轻叹一声。“我爸过世之后,我妈可以领终身俸,她户头里存有一些钱,她过世以后,我哥就把那些钱跟我平分了,然后各管各的。我读的是公立高中,花不了多少钱,所以生活一时还不会有问题。”她平静陈述。“其实,我把欧巴桑辞了接下打扫工作也是因为不想白吃白住,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不会白吃白住的吗?如果你后悔让我住在这儿,我随时可以走。” 语罢她吐了一口气,等他作决定。 “你这么做不累吗?上一天课回来还要做这么多事,晚上还要准备功课,你的身体吃得消吗?我不认为你的肩膀扛得下这么重的担子。” “我只上半天课。” “那也太累了。不做这些事你有更多的时间读书。”他的口气软化了些。 “你不是后悔让我住下?”她这才转身,晦暗的眼顿时熠熠生辉。 “把欧巴桑找回来。” 他避而不答。他是有点后悔,他没料到她会这样占据自己的生活,如果她只是单纯的像个房客,进出和自己点个头,平日各过各的,那么她要住多久都行。但现在,她正一寸一寸地占据自己的生活空间,有形的和无形的。 他不习惯更不喜欢这种危险的感觉。而她,更不该是那个制造危险的人。 “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欧巴桑。”他说着就拿起话筒。 “不要!”她立刻阻止。“你可不可以等看了我的平时考成绩再作决定?” “补习班的考试很容易作弊。” “我保证不作弊。”她举手做发誓状。 她矢志争取的精神打败了他。 放下话筒,他缓缓道:“好吧,就依你一次。如果考得不好,只要一次,我马上找欧巴桑回来。” “好。” 他让步了,因为眼前那张不圆不尖、青春危险的脸庞。他讶异于她在描述自己和家人的关系时,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抱怨,连点委屈的表情都没有,仿佛她心里是空荡荡的。 第三章 戚幼吾比从前用功的时候更用功了。远程目标是为了考上大学,毕竟一张普通高中的文凭是很难在社会上与人竞争的,这一点她很清楚;近程目标则是保障她做家事的权利与义务。 她是可以很认真念书的。从小学起,她一直保持优异的成绩,高中联考也上了第二志愿。但上了高中以后她渐渐在班级和学校里独来独往,虽不高傲却孤僻,她自己也好像不需要朋友,跟谁都难以结下亲密的友情。高三起,她整个人更处于一种异常慵懒而无言的状态。自己活得慵懒,对别人则无害。 仿佛从很遥远的过去里,她回到现实中来,对魏欥华的出现满怀感激。若非他的收留,她可能还在一个残破的梦里,继续失魂落魄地蹒跚。 端起书桌上那杯柠檬茶,她将酸的甜的一口气喝个精光,重新埋首书堆。 电话响了。 “喂──” “幼幼,今晚我不回去吃饭。” “我知道,早上你已经跟我讲过了。” “怕你忘了,再讲一遍。呃──” “你还忘了交代什么吗?” “没什么。你吃饭了没?” “还没。” “都七点了还不吃啊?” “还不觉得饿。” “在念书吗?刚才。” “对。” “隔一段时间要稍微休息一下,知道吗?” “知道。” “好了,没什么事,我挂电话了。” “等等,你在哪里啊?” “我跟朋友在一起” “干嘛?” “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 “喔。” 币上电话,戚幼吾到厨房里煮面去了。 ☆.4yt☆.4yt☆ 币上电话,魏欥华跟美语中心的外籍教师麦可上pub喝酒去了。 挥霍着青春魅力的城市少女轮流在他摇晃的眼里出现,仿佛在打探他是否设防。 “喝这么多?有事困扰你吗?”麦可拿开他手中的杯子,用英语问他。“我没事。” “看,那边有个短发俏妞一直在看你耶。”麦可朝他使个眼色。 “是吗?” 丙然,他看见一个妙龄女郎有意无意地朝自己微笑。柔和的光影下依稀可见她粉女敕的肌肤,鲜艳的红唇,如钻的明眸,的确很吸引人。 “没兴趣。”他将目光收回,对麦可说:“太年轻了。” “年轻不好?”麦可的手指正随着爵士乐的节奏,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不好,一点都不好。”他笑笑。 “不但年轻,还很漂亮。” “漂亮的也不好。” “为什么?” “漂亮的嫌你不够爱她。”他打了个嗝。 麦可懂了。他指的是第一任女友。 “那就爱她多一点呀。” “你永远都无法爱得比她想要的多。” “那就算了。” “对,那就算了。算了就算了。” 他又笑了,带点疯狂、带点凄凉。 “找个不年轻也不漂亮的好了。” “那又太委屈自己了。” 这回两人都笑了。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发现一群人和另一群人之间其实没什么关系。大家共享一套声光设备,互相帮个人场,营造一个热闹浪漫的空间,共度一段空虚寂寞的时间。凑在一块儿总能期待些什么,逃避些什么。许多人期待一段艳遇,他却在逃避一种感觉。 “麦可,你告诉我,玫瑰是不是不开就不会谢?” “花开花谢?玫瑰?”麦可摇头,对自己的大学同学兼老板所提出的问题不解。 “我没听过哪一种花是不会谢的。当然,人造花例外,没有生命的花不在此限。” 不开就不会谢了吗?问了麦可他才发现其实他想问的对象是自己。 “嘿,果然有事困扰着你,想跟我谈谈吗?” “不用了,谢谢。你陪我喝酒就够了。” ☆.4yt☆.4yt☆ 直到翌日凌晨魏欥华才回到家中。 一进门,他不得不立刻聚焦于蜷在沙发上的戚幼吾,她在黑暗中为他留一盏灯。 他朝灯下走去,注视着朦胧光线下的睡颜,他再次承认,她睡着的样子真好看。尤其在脸上的伤痕完全消失之后,她宛如一朵含苞的玫瑰。 欲关灯而伸出的手差点就抚上那玫瑰般的脸庞。她一个翻身终止了他的情不自禁,他这才注意到茶几上的成绩单。 她真的卯足了劲,一季过去了,成绩一直好得够格做家事。 他轻叹,自己竟因她而成了一个出尔反尔、背信轻诺之人。后悔当初一念之差让步于她,他重提找欧巴桑回来一事。 “赖皮!你自己答应人家的,现在为什么无缘无故的又提找欧巴桑回来,我又没有考不好。” “我不是赖皮,只是不希望你每天做这些事。你看,这么大间房子光拖地板就得花多少时间、精力,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我虐待你呢。” “是我心甘情愿做的,怎么说是你虐待我呢?再说又没有人知道。” “问题不在有没有人知道,而是,你难道一点都不觉得累吗?” “说不累是骗人的,可是我真的很享受打扫自己住处的感觉,那让我觉得有归属感,觉得自己有家。” 见她泫然欲泣,他再次让步,但他开始经常晚归,为的是想甩掉自己那种等待一锅热饭一桌菜的心情,甩掉那种当你的刮胡膏用完时,有人为你在浴室里又放了一瓶的体贴。 他又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瘦了许多。上楼拿了床薄被替她盖上,关了灯回房,他决定找欧巴桑回来,不再跟她商量。 ☆.4yt☆.4yt☆ 欧巴桑又来做打扫工作了。戚幼吾现在只需准备早晚两餐。 沉重的沉默笼罩在晚餐桌上。 餐后他没立刻离桌,看她默默地收拾着桌面。 “跟同学闹别扭啊?” 她面无表情地瞟他一眼,手中的动作未曾停。 “怎么啦?”他问得慈爱。 “没。” 她洗碗去了,背对着他。 他起身走向她,倚着流理枱,面向她的侧脸。 “因为我把欧巴桑找回来?” 必上水龙头,她放下洗了一半的餐具,跑回房里。 他坐回餐桌前生着自己的气,气自己无端受她的情绪摆布,他很想随便找个人问问,有没有发现世界变得奇怪了。 奇怪的长针走了两圈之后,她下楼了。 “你要出去啊?” 见她到鞋柜旁换球鞋,他才离开饭桌。 “出去透透气。 “等一下。”在她开门之前他喊了一声。 “出去透透气不行吗?” “我没说不行。”他也换了鞋,拎了外套推她出了门。 出了社区她急步往商街上走,无视于他的存在。部分店家尚未打烊,她进便利商店买了一份热狗面包边走边吃,脚下的速度缓了下来。 他以同样的速度跟在一旁看她暗暗发飙。同时发现她的身高刚过自己肩头,算是高个子,自己为何从没注意到?印象中丁丽文应该也有这么高,不过那是因为踩着两寸高跟鞋的缘故。一定是她又长个子了。 “你是不是长高了一点?” “我不会再长高了。” “不会了吗?”他又侧头看看还在吃面包的她,心想若不是还在发育当中,她为何有这般好胃口。“你有五尺七寸高吗?” 她心算了一下:“差不多啦。” “以后如果没有人作伴,晚上别跑出来溜哒,太危险了。” “突然多出来很多时间,你家又闷,我想出来就出来了,街上还很亮,哪有什么危险?以前我也常常一个人晚上在街上闲逛。” “坏习惯。” 他没忽略她的“你家又闷”之说,却不想借题发挥。他大可以说嫌闷请便,怕弄假成真而作罢。 “准备重考的学生还会嫌时间太多吗?” “本来我把时间都安排好了,谁知道有人蓄意破坏。”她终于说出一晚闷闷不乐的理由。 “天气渐渐冷了,多出来的时间可以用来睡觉嘛,晚上早点睡,早上就不会赖床了。” “哪天早上不是我去敲们叫你起床的?” “好了啦,别再生气了,你就是年纪小不懂事,想想看我会害你吗?我这么做也是为你好呀。”他怕了她,哄了几句,说明自己用心良苦。 她突然掉头,见绿灯还亮着立刻过马路回到另一边,加了速的步伐没再慢下来,最后她索性用跑的。 “干嘛啊你?”他不耐烦地追上前。 “回去睡觉。” 他不追了,这才发现自己经常像这样望着她的背影摇头叹息。女孩子果然宠不得。 ☆.4yt☆.4yt☆ “戚小妹,有饭吃吗?”何大成进门一见她劈头就问。 他又来台北了,这是她住进来以后他第三次来。 “没有耶。”她正在厨房里冲水果茶。 “你今晚不做饭啊?” “大哥说他今天不回来吃饭,所以我就不做了。” “我也算是你大哥吧?他不吃,我吃。你就再露两手让大哥我尝尝好不好?我现在到台北来最想吃的就是你做的菜。” “不行啦,来不及准备。我们一起出去吃好了,我本来打算去吃炸酱面的,你来了正好跟我作伴。” “吃炸酱面啊?”他难掩失望之情。 “我带你去一家面馆,那里的炸酱面很有名。” “好吧,需要开车去吗?” “不用了,走的就能到。开车反而比较麻烦。” 两人说着就出了门。转了好几个弯、等了好几个红绿灯,他们终于走到这家位于巷弄里的北方馆子“一碗居”。 巷弄归巷弄,店内早已座无虚席,门外还站了一堆挂过号等位的老饕。何大成对这顿晚餐又有了信心,他也去挂了个号。 “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 “大哥发现的,他带我来过几次。” “他今晚有事啊?” “大概吧,他常常不回家吃晚饭,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是吗?”何大成也觉不解。“这就奇怪了,他早就不自己教课了,除非有老师请假才代个课,录节目也是白天的事,书嘛,可以在家里写,他干嘛那么忙呢?”念头一转,他问戚幼吾:“他是不是又换女朋友啦?” “换个女朋友?”她蹙着眉问,回想起魏欥华曾说过他家暂时没有女主人。当时她没有特别斟酌那句话的意义,后来也没研究过。她又想起另一件事了。“他不是已经有个女儿了吗?” 何大成对她的反应感到十分不解。 “你住这么久了,连这个都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 “他早离婚了,女儿也没了。” “没了?”她做个“不懂”的表情。 “死了,他离婚后没多久就发生的事。” 她忆起书房”里有张婴儿照片,那应该是魏欥华的女儿,她突然有些同情他了。 终于有人来喊他们进店里。 “他有个女朋友,偶尔会上他家来,你没碰见过吗?”跑堂送上两人点的食物时,何大成边拆着免洗筷边问。 “没有。” 她忽然觉得那碗炸酱面看起来没那么好吃了。拌匀了之后,她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戚小妹,这面还真是满好吃的。” “嗯。” 何大成满意地吃完一碗面、一碗酸辣汤加一碗豆腐脑。 出了“一碗居”,他们在路边买了挑战杯珍珠女乃茶边喝边走。 “何大哥,我觉得你比较幽默耶。” “比较幽默?你是说跟魏欥华比是吧?”他得意一笑。“那当然了,他怎么能跟我比?他那种冷冷的热、热热的冷让人很难捉模,你永远也搞不清楚什么时候可以接近他,什么时候该离他远点。” “你说得还真是一针见血咧,我觉得跟你相处起来还比较自然。”她觉得和他一起散步回家是一大享受。“你怎么这么了解他?” “我啊?我跟他是小学同学,也不知走的什么霉运,竟跟他满投缘的,然后就一路当好朋友当到现在,一直没机会绝交。” 何大成果然风趣,随便一句话就能逗得她笑呵呵。 “你不是住在南部吗?你们怎么会是小学同学呢?” “他小时候也住左营,十五岁那年才移民到加拿大去的。” “真的?好巧喔,我小时候也住饼左营,不过我三岁那年我们家就搬到台北的眷村来了,对左营我没什么印象就是了。” “哦?那倒是满巧的,欸,说不定我见过三岁以前的你哟。” “真的咧。” “你爸是军人啊?” “嗯。海军上校退伍。” “喔。”应了一声他才发现蹊跷。 “等等,大哥我这就不明白了,你明明自己有家,为什么会被魏欥华领养了回来呢?” “你真的相信啦?”她咽下一大颗粉圆,“哪是什么领养,你被骗了啦。” “我就说嘛,哪有这种事,跟真的一样,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给他听,但是暗杠了车祸的发生是因为自己一时想不开跑去撞车那部分。 “你哥没找过你吗?”这是唯一教何大成想不通的地方。 “他以前当船员很少在家,后来下了船回陆地又老换工作,重点是他很讨厌我,根本就不当我存在,我也看他不顺眼。不过,我算是向他交代了行踪。” 提起这些,她不禁又自问亲情是什么,一家人之间对她来说,亲昵的是相互的称谓,陌生的是彼此的感觉。“血浓于水”的说法她无从认同。如果当日她自杀成功了,也许警察局的档案里就多了一个无名女尸。 她的遭遇勾起了何大成的恻隐之心。 “戚小妹,魏欥华哪天要是对你不好的话,你尽避来投靠我好了。”他用大掌模了模她的头。 “真的吗?太好了,现在我可有个后补之家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倒也不觉得路远,魏欥华家到了。 一进门,迎接他们的是魏欥华那张冷脸,他周围的空气温度比室外还低。 “你回来啦?”何大成先向他打招呼。 “你上哪儿去了?!”他没理何大成,迳质问她。 “我──”她怯怯地转向何大成寻求庇护。除了在医院里的那一次,魏欥华没这么凶过她。 “她跟我一起出去吃饭,怎么啦?”何大成不解他为何光火。 “吃顿饭吃到现在才回来,你都不用留个话给我吗?”看都不看何大成一眼,他一步步逼近她问。 何大成不忍见她不知所措的可怜样儿,身子一挺,挡在地面前;“一碗居大客满,我们等了好久才等到位子,吃顿饭加上来回走路用掉的时间,也差不多要这个时候才回得来嘛,干什么大呼小叫的,吓唬谁啊?” 她躲在何大成背后那可怜兮兮的样子,看得他更火大,揪着她的手臂,他硬是把她揪回自己面前来。 “说啊!” “何大哥不是都说了吗?你那么凶干嘛?”甩掉他的手,她哭着跑上楼去。 何大成打抱不平道:“喂!我刚才才在路上跟她说过,如果你对她不好,要她来投靠我,没想到马上就发生这种事。” “投靠你?”他眼里的火焰因何大成的话扩大燃烧。“作梦!” “你吃了炸药啦,发什么火嘛,根本是小题大作、莫名其妙!”何大成也来气了。“是担心的话就好好地跟她说,犯不着生这么大的气,你是在外头跟谁过不去回家来到处迁怒啊?” 魏欥华语塞。他是生气,先生她的气,再生何大成的气,最后生自己的气。 “上去哄哄她吧,怪委屈的。”何大成以为他默认了,提醒他善后。 “爱哭就让她哭吧,有什么好哄的!” “不哄是吗?你不哄,我哄。”说着何大成就要上楼。 他挡下了,自己上了楼。 敲了两下门没等到回应,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推开门进了她的房间。 趴在书桌上,她微微抖颤的肩膀说明她还在哭泣。 背靠着门站,他准备等她哭完。怎么哄呢?他自忖对她生气对她凶是比较容易的事。 “明天不必上课对吧?”他勉为其难地开了口。“明天早上我们去量贩店买菜,三餐都在家里吃好不好?” 话还没说完他就觉得真正委屈的人是自己,他竟害怕她会说不。 “好。”她这才回过头,喜欢他问自己“好不好”的那种感觉。“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得寸进尺了。 “你教我英文,现在。”她笑了。 “可以。” 她拿出好几份上头做了记号的英文试卷,当起他的学生来了。 魏欥华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从不主动要求检查她的英文功课了。她居然让他觉得自己是第一次教英文,教英文不难,教她比较难。 好不容易解决了那几张考卷,他下楼陪何大成来了。 “不哄就不哄,一哄哄这么久,她这么能哭啊?”何大成一见他就问出疑惑。 “要我教她英文,烦。” “有什么好烦的?教英文对你来说不是比吃饭还简单吗?” 被何大成这么一问他又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算了。你明天会出去吗?” “不会,后天才跟客户有约。明天是星期天,我就在你这儿待着。唉,戚小妹明天不上课对吧?” “对。你想干嘛?” “我在想明天那三餐我都不必操心了。” “你还是多操点心吧,明天一早我们就出门了。” “你们?你说你跟戚小妹啊?” “嗯。” “去哪儿?” “我刚才答应明天带她去买参考书。” “买书不必花上一天的时间吧?” “买了书去看电影。” “打算看哪部?我也去吧。” “你去干嘛?” “人多才热闹嘛。又没叫你请客,紧张什么。” “再说吧。” ☆.4yt☆.4yt☆ “咦?大哥今天这么早就起床啦?” 第二天一早,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的戚幼吾见魏欥华巳穿戴整齐出现在饭厅。不觉有些好奇,他星期天一向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的。 “嗯,你去换个衣服,吃了早餐我们就出去。” “才七点多耶,量贩店还没开,我们那么早出门干嘛?” “我们不去量贩店了。” “为什么?昨天你才跟我说今天要去买菜的呀。” “不买菜了,买书。” “你要买书啊?” “嗯。动作快一点。” “喔,好。” 端了份早餐给他,她上楼去了。 不知他在着急什么,戚幼吾被催着快快吃完早餐就要随他出门。 “你们两个现在就要出门啦?” 何大成突然出现在房门口朝楼下正在换鞋的两人问话。 “何大哥早,我留了份早餐给你,在饭桌上,你快去吃吧。”戚幼吾朝他甜甜一笑。 “不是说好一起去的吗?怎么没有人叫我啊?”他下楼来了,两眼直盯着魏欥华。 “好吧,你动作快点,我等你。”魏欥华见状只得如此说。 “算了,你们去就好了。不好意思让两位等我。”他有点明白了,有人嫌自己碍眼。 “没关系啦,既然何大哥也想去,那我们就等你吧。” “不了,我还是回去睡我的回笼觉比较妥当。”说着他又踏上阶梯,走了两阶又回头。“魏欥华,书店好像没那么早开门吧。”笑了两声,他对戚幼吾说再见,回房去了。 “何大哥说你们约好了,你为什么不早点叫他起床呢?” 出了门之后戚幼吾依旧搞不清状况。 “别理他了。” “喔。怎么你看起来比他还生气呢?” “我没生气。”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上了车,她又问:“书店没那么早开,我们现在去哪里?” “我边开车边想好不好?” “既然这样,我看我们还是等何大哥一起出门好了。” 一听她这么说他立刻把车开出去了。 他决定先带她去逛花布,花市总该开了吧。 第四章 魏欥华跟往年一样,邀请了美语中心的教师和职员到家中共度耶诞夜。 前一晚他和戚幼吾共同布置了一个充满耶诞节气氛的家。 “明天晚上你在家吧?”他在耶诞树上挂着五颜六色的金球。 “不一定啦。同学约我去中正纪念堂的广场,”她正在玻璃窗上喷着merryx''mas。 “去跳舞吗?” “对呀,不然去干嘛?” “你为什么说不一定呢?到底去还是不去?” “我还没给同学答覆。其实我不想去那里,明天广场上一定会挤得水泄不通,人挤人的滋味并不舒服。” “那就跟同学说你不去了嘛。” 她开始慎重考虑。 “明天你有多少客人要来啊?” “十几二十个吧。” “都是你美语中心的老师吗?” “差不多。” “很多老外吗?” “嗯。” “那我还是去中正纪念堂好了。” 他忽觉若有所失。“刚才不是说不想去的吗?怎么现在又说要去了。” “我对金发蓝眼的老外有恐惧感。”她老实说。“到时候你们叽哩呱啦地说英语,我少说有八成听不懂,与其留在家里当哑巴、出洋相,还不如去跟万人共舞。”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你喷的这几个英文字还不赖嘛。”他看了看她的杰作,认真赞美了一句,接着就针对她刚才所言,道: “其实他们都能说一点中文。” “算了,我还是会觉得格格不入,而且我跟你们有代沟。”她边收拾着纸屑和工具,边开了句玩笑。 “随你吧。” 他悻悻道。心想她说得也没错,他不也常提醒自己,十年一个沟吗? 也罢。 他看布置得差不多了便到cd架上整理出一些明晚派得上用场的专辑,并取出“平安夜”那张来播放。 圣洁的歌声在他们刚完成布置的客厅里回荡着,夜更见祥和温馨。他坐上沙发,双手枕着头靠在椅背上,让自己完全放松,闭目享受心灵的宁静。 戚幼吾也受气氛影响,她想更具体地拥有那分温馨。缓缓在他身旁坐下,她一点一点靠近他。 “大哥。” 他刚张开的眼立刻又闭上了。 “什么事?” “你把手放下来好不好?” 未待回答,她已板动他枕在脑后的手,他任她摆布。 她轻挽住他的手臂,偎在他的身旁。 轻柔的乐章沉淀了他心中的狂跳,身旁的温软却教他一颗心再度忐忑。 整张专辑播完之前,他都没敢乱动。 “去换一张。” 终于结束了。他命令身旁那个已陶醉得不省人事的她。 “喔。”她一张张翻着cd,拿不定主意,于是回头问他: “你想听什么?””michaeljackson的舞曲。” “好。” 屋内随即响起的重金属节奏令他得到解月兑。 “一听这种音乐就忍不住想跳舞耶。”她说,足下巳跟着打拍子。 “那你就跳嘛,先练习练习明晚才能大显身手。” “我哪有什么身手啊!你看,我就只会这样而已。” 她配合着节奏随兴动了动肢体,跳两下给他看。 “节奏感还不错嘛,看起来像在跳舞了。” 他虽还坐得四平八稳,但脚尖也跟着轻轻地点。 “你教我几个舞步好不好?” “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本事教你?” “你一定很会跳舞,看你打拍子的样子就知道。” 她又缠上他了,拉着他的手臂直晃:“起来动一动啦。” 拗不过她,他起身,反手拉她到舞得开的地板上站定。 “我不会教,不过可以跳一段给你看,学得来你就学。” 扁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地板上,他舞着每个律动的细胞,露了手高超绝伦的舞技。 “哇──你好厉害耶!”她看呆了,忘情地鼓掌。她从未见过他这一面。“你们明天会跳舞吗?” “应该会吧。”他坐回沙发,望着她,带点期待地问道: “想留在家里了吗?” 她有点犹豫地说:“算了,我还是决定出去,免得留在家里丢你的脸。” 他虽然失望但又觉得这样也好,她要真留在家里,自己还不知该怎么向一大群人介绍她呢。 ☆.4yt☆.4yt☆ 中正纪念堂的广场上挤满了前来凑热闹的群众。灯火辉煌、乐音澎湃,宛如一座大型夜总会。成千上万的年轻人穿着厚重的冬衣挤在一起流汗。 戚幼吾和同学在此跳了一晚的舞,是这座城市里缺乏自信却自得其乐的霹雳舞星之一。所有的奔放与狂热结束之后,她谨遵魏欥华的教诲,在来得及之前搭公车回家。 鲍车驶离闹区之后,她奔放的心情也随之沉淀。她正处于一个封闭的车厢内,忽然想吹吹风,于是推开车窗,觉得空气好了很多,下意识地模了模口袋中那把钥匙,她对这把钥匙最为信赖,同样材质打造的,它模来分外温暖;差不多的形状,它格外给人安全感。 她到站了。 “大哥,你怎么在这儿?是不是在等我?你的客人都回去了吗?”一跳下公车就看见他,她兴奋地问了一串。 “刚送他们出来,顺便过来等你。”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回答后便转身往回家的路上走。 她跟了上去,挽着他的手臂,脸上一直挂着下车时那个笑容。 “跳个舞就让你心情这么好啊?”他看看右手边的她,不禁失笑。她是想让他均衡一下吗?昨晚挽左手,今晚挽右手。 “本来没这么好的,心情好是因为你来接我的关系。”说着她就挽得更紧。“跟一堆不认识的人在一起跳舞其实没什么意思,大家还不是乱跳一通。有些人跳得好夸张喔,自以为舞技高超,臭屁得要死。如果你也去的话,他们就全给比下去了。” “我怎么能去那里吓人,你不是说跟我有代沟吗?”他拈着酸。 “哎呀,我随便说说而已,干嘛那么在意嘛,看不出你这么小心眼耶!”她夸张地审视着他的脸。“其实我看到很多比你老又没你帅的人也去跳了耶。” “好了啦,愈描愈黑。” 他笑着终止这个话题,气她说他小心眼。更令他生气的事还在后头,她在回房之前该死的在他脸颊上亲吻,说是谢谢他到公车站去接她。 ☆.4yt☆.4yt☆ 办公室里的事处理完毕之后他其实可以离开了,但他依然坐在那儿,似有所待又若有所失。 望着桌上的电话良久,他像是作了一个重大决定似的,在按键上按下一组数字。 “喂,丁丽文吗?魏欥华。”他的声音里没有情绪。 “是你啊?好久不见了。怎么,想起我了?”丁丽文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持行动电话传送着迷人的嗓音。 他却为那平庸的声音和内容而皱眉。“晚上有空过来吗?”他说。 “晚一点吧。还是你上我家去?晚上我要出席一场说明会。我回我家比较快。”她从事直销工作,业绩一级棒。 “不了,我回家吧。” 币上电话,他离开了办公室。他从不上她家去,今天也不会破例。至于她来不来他家,随她了,他不坚持。虽然给了她一把钥匙,但她极少主动到他家来,他也未曾强烈期待过。好几个月没联络了,她也没来缠他,这是她最大的优点,也是他断断续续和她来往的原因。 他先在花坊里买了好大一束玫瑰才回到车上,准备回家。沿途毫无倦意地眨着眼的红绿灯像在嘲笑着他平庸的举动。他自嘲地笑了,买花?的确是平庸了点。 但他一点也不认为玫瑰平庸,跟丁丽文通过电话之后,他突然想看看玫瑰、闻闻玫瑰,如此而已。红绿灯不了解他的矛盾,玫瑰也不会了解。 捧着那束鲜玫瑰,他进了家们,迎接他的是一片黑暗。开了灯,他在屋内梭巡着戚幼吾的身影。 “幼幼,幼幼!”喊了两声无人回应。扔下花,他跑上楼去敲她的房门。 没有回答,他立刻进了去,一开灯,床上的人立刻拉高被子罩住脸。 “怎么啦?”他一个箭步冲向床缘,拉开被子模了下她的额头。“快起来穿外套,我带你去看医生!” 戚幼吾得了重感冒。 从医院回家之后,他喂她吃了药,替她盖好被子要她乖乖睡觉。 下了楼,他看见丁丽文坐在客厅里。 ☆.4yt☆.4yt☆ 一早醒来的瞬间,魏欥华的灵魂是安详的。 丁丽文正伏在他胸前,双手托着下巴望着他的脸。是的,这是昨夜他怀里那个既温柔又野性的女人,一个身心发育成熟的离婚少妇,一个和他没有代沟的女人 他和丁丽文一起下楼来到饭厅。 “大哥早。” 正吃着早餐的戚幼吾选择一种没有礼貌的方式向他道早安。她没有抬头,也没有称呼他身旁的女人。 昨儿夜里她起来找水喝,无意间听见他在房里与他人对话。 “幼幼早。”他回一声,招呼丁丽文坐下介绍她们彼此认识。“她是幼幼。幼幼,她是丁姐姐。” “丁姐姐早。请你们自己去盛稀饭。”她还是没抬头,说着她就站起身。“我吃饱了,两位请慢用。”各看两人一眼,她把自己那副碗筷放进水槽里,走向客厅。 面对这种不友善的态度,丁丽文不以为忤。她很聪明所以不多话,盛了两碗稀饭,一碗给他,自在地吃着。 他就是欣赏她这一点。 “幼幼,你的烧退了吧,今天能上课吗?”他朝客厅方向问了一句。 “为什么不能?早饭也是我做的呀,我马上就要出门了。”说着她就放下报纸换鞋去了。 “等我一下。”他囫囵地喝完那碗稀饭。 “今天不用你送了,我自己搭公车去。”背起背包,她开了门。 魏欥华迅速拎了外套提了包包,踩着皮鞋狼狈地跟了出门。 “丁丽文,走的时候记得锁上门。”关门之前,他交代一句。 ☆.4yt☆.4yt☆ “今天晚上不用做饭了。”他手握方向盘,两眼注视着前方。 见她不吭声于是转过头,刚好在她眼里看见自己。甩甩头,他将视线移回路面。 他想在脑子里甩出一块空白来面对她。不管她待会儿要说什么,什么她也还没说;至于昨晚发生了什么事,那也已经发生了。看着办吧。 “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我下班回来再带你出去吃饭。” “你的女朋友长得很一般。” “你带了药吗?” “何大哥跟我提过你有个女朋友,就是她吗?” “我中午去接你下课。” “你不想告诉我是吗?” 镑说各话。 “你听见没有?” “你说话呀!” 他们同时吼了出来,空气瞬间冻结。 待早晨的阳光分解掉空气中紧张的分子之后他才缓缓说道: “我的事你别管,你还小。” “可是你做了坏的示范。” 她总觉得他破坏了些什么。 他继续交替踩着油门和煞车。 “以后我不让她来过夜了。” 考虑很久,他对她让步了。她没说错,随兴的男女关系对她而言的确是错误示范,是一种误导。 他是疏忽了,她那不曾被染指的青春是神圣的、是脆弱的,是不堪一击的。 空气稍微和缓了,她的姿势也开始解冻,而他只觉得心很疲倦,分不清是被她为难了,还是被自己为难了。 ☆.4yt☆.4yt☆ 魏欥华回温哥华探视父母和弟弟,过了个中国年。 “哥,昨天我碰见爱明,告诉她你回来了。” “喔。” 魏曜华不确定哥哥的心里是否也如外表这般不在乎。他试探道:“跟她见个面吧,你难得回来一趟。” “不必了。” 三年前办妥离婚手续之后,李爱明就搬离他家,他几乎是连她的指纹都清干净了,对他而言,离婚不仅仅是跟一张脸说再见,而是向过去的生活道别。 “你恨她?” “不。” “那为什么不见她?我曾跟她聊过,听得出来她还很关心你。” “是吗?”他淡淡地问。“我没有见她的意愿。” “其实囡囡的事她并不比你好过,那时候她有病,你不能全怪她。” “我没怪她。” 他从落地窗边走回起居室,半躺在沙发上。“你快毕业了吧?有什么打算没有?” “我能有什么打算?你不是都帮我打算好了吗?”魏曜华在他身旁坐下,知道他不想继续之前的话题,索性跟他开开玩笑。 “说清楚一点,什么叫我都帮你打算好了?” “你一直不肯回来,爸爸会放过我吗?” 他听懂弟弟的埋怨了。“对不起了,这里对我来说是个伤心地,对你就不同了。何况我也帮不上爸爸什么忙。” “伤心地我倒是同意,生意头脑你可不比我差,你在台北不是搞得有声有色的。”魏曜华对哥哥事业上的成就颇为服气。 “有女朋友吗?” “我都二十五岁了,要说没有女朋友是骗人的,我长得又不比你差。不过,没有特别要好的,你知道的嘛,就那样。” 他潇洒地耸耸肩。“你呢?什么时候再结一次婚?” “离一次婚就够了,离两次就成了专家,我不想当这方面的专家。”他躺平了,两眼直望着弟弟。 “你的想法太悲观了。” “你觉得人一定要结婚吗?” “你觉得结了婚一定会离婚吗?” 他不想回答弟弟这个问题。“爱过一次就够了。” 他说,对着天花板。 “你真的爱过吗?还是因为没有得到所以才难以释怀?” “不提这些了,都是过眼云烟。” “哥,你才大我五岁哪,别一副历尽沧桑的样子好不好?死阳怪气的,对我有负面影响,完全是错误示范。” 弟弟的玩笑教他听得耳熟心虚。他竟同时不见容于两个家中年纪比自己小的人。 “我过我的日子,又没招谁惹谁,错误示范也是示范,你不要学我不就得了。我只是不想像大多数的人一样,为结婚而结婚,然后平庸地过一生。虽然我做过一次,不过也已阴错阳差地结束了。” 重拾自由的他,现在喜欢换掉一个名字就像换掉一束花一样容易的日子。 “什么时候回台北?”魏曜华怕受到污染,结束了刚才的话题。 “后天走。” “去滑雪了吗?” “昨天去的。滑一整天的雪,然后回家来喝酒,感觉很棒。雪让我清醒,酒又使我醉了回去。” 见他闭目养神,魏曜华不再打扰他。 他心里明白,离开台北一段时间是为了制造两个世界的感觉。但星星却在风的范围之外遥遥地保待着联系。 他又为自己倒了杯酒。仰着风,他举杯迎向星光,端详细细的泡沫由杯底上升时的窸窣私语。不管岁月曾使了些什么手法,泡沫依然会如此上升。 ☆.4yt☆.4yt☆ 戚幼吾守着空荡荡的屋子,读点书、听点音乐,这是属于她的孤独的农历新年。一直以来,她好像都是这么度过春节的,早已习惯那清晰而遥远的喧闹爆竹。她对这小小角落里的清静甘之如饴,现在她至少还有个人可以等待,等待也可以温暖她的心。 她找时间到国军福利中心去了一趟,见了大嫂一面。 “幼吾,是你?” 梁玉芬听见有人外找,在入口处带戚幼吾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大嫂,呃不,我现在应该称呼你梁姐。 “好久没看见你了,怎么突然想到来找我了呢?” “你现在有空吗?我会不会耽误你的工作?” “不会,我快下班了。等会儿到我家去坐坐。你先在这儿坐一下,我出去看看。” 梁玉芬回卖场里巡视。 戚幼吾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见梁玉芬十分忙碌而熟练地交代着现场堡作人员一些事情,觉得她是个能干的女人,独立性强,也因此和婆婆处得不好。 不久,梁玉芬下班了,带戚幼吾回自己的住处。 “幼吾,你的气色不错,看起来健康多了,是不是你哥这阵子不在家?”梁玉芬用了点幽默,她对这对兄妹之间的情形了若指掌。 “我不知道他在不在家。我不住家里已经很久了。” “真的?那你现在住在哪里?”倒了杯可乐给她,梁玉芬惊讶地问道。 “跟朋友住。”她看看屋内,简单洁净,地方虽小却很温馨。 “这是你租的房子吧?” “嗯。我跟同事合租的,离上班地方近,比较方便。” “怎么不考虑回高雄呢?”她记得大嫂的娘家在高雄。 “我不想换工作。”看了戚幼吾一眼,她又道:“当初我大哥就不看好我和你哥这段婚姻,所以我现在也不好回娘家。” “你哥为什么不看好这段婚姻呢?” “他说你妈太厉害了。”她顿了下。“幼吾,你不介意我这么说吧?我是实话实说。” 她摇摇头。“其实我跟妈也处得不好,你晓得的,她跟我哥也处得不好。你一定有印象,她总喜欢当着我们的面,甚至当着外人的面说哥没出息。” “他是没出息。”梁玉芬难得和已故婆婆有相同见解。“愤世嫉俗、眼高手低,做一行怨一行,天下人全对不起他。” “我觉得他恨妈,也恨我。”她眼里有一抹不解,一抹很深沉的悲哀。 “也许吧。多半是因为你妈又嫁给你爸这件事。我知道他们兄妹对此一直存有心结。” “我对我姊几乎没有印象。妈对她也非常不谅解。她念高职时就不住在家里,也很少回家,毕业后没多久就背着爸妈嫁给因工作而结识的老外,结了婚就到国外定居,一去不回。” “这可能就是我说的心结作祟。她选择了这种方式离开家,永远的离开。满可笑的,我连见都没见过她。” “他们大概很难忘记一个女人应该背负的传统,”戚幼吾感慨不已。 “但是我却很无辜。” “看开点吧。还好你也长大了。” “其实,爸比较疼我是很自然的,妈对我就不特别,他们也是她生的嘛。我记得爸过世之后,妈不但不偏心我,还经常为了我哥一句别宠坏我而拒绝我合理的要求。平日妈就很少理我,到处串门子,根本很少在家待着。她活得很自我中心,对我们没花太多心思。”说着她又想起一件事。“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很喜欢小狈狗,一直渴望能养一只,她从来都不准。有一回,爸的同事家刚好有好几只刚出生的小狈、爸向同事要了一只回来给我,我把它养在院子里,没几天,夜里小狈的叫声就让妈受不了,她气急败坏地拿着菜刀说要把小狈剁了。吓得我和爸连夜把小狈抱回去还给人家。” “你妈是挺悍的,你哥曾跟我说过她有偏执狂,听不得闹、受不得气,她从年轻时代起就没跟长辈一起住饼。从来只有她对别人颐指气使的分。你哥还说她是被两任丈夫宠坏了。”回想过去,梁玉芬感伤又无奈。“你记得吧,我挨过她一个耳光。” “你是不是因为受不了妈才跟哥离婚的?” “多少吧。不过我也受不了你哥。” “你爱他吗?” “没什么爱不爱的,我们是相亲认识的,没交往多久就结婚了。年纪都不小了,凑合的心态是免不了的。不过婚后我们也没培养出什么不得了的感情,加上你妈对我愈来愈不满意,你哥也不很在意,最后也只能走上离婚这条路了。” “你会再婚吗?” "再说吧。我都三十几了,要想再婚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三十几算什么?我妈快四十了才嫁给我爸的,还带着我哥和我姊。你的条件比妈当时好太多了,干嘛那么悲观嘛。" 梁玉芬笑了。“看缘分了,我也没说一定不会再婚嘛,你那么激动干嘛?” “又没有。”她扁扁嘴。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读哪所大学呢?” “读补习班啦。” “没考上学校啊?” “嗯,高三那年根本没念什么书,考不上是必然的。” “重考有几成把握?” “今年应该可以考上吧。” “那就好,其实你的底子不错,去年没考上一定是不为也,非不能也,对不对?” “嗯。我现在可用功了,只差没学古人悬梁刺骨罢了。” “有空的话就来找我聊聊天吧。” “嗯。” ☆.4yt☆.4yt☆ 苞梁玉芬聊了一晚,她觉得好像渲泄了些什么,心里舒服极了。 魏欥华做了件很平庸的事。他从加拿大带了些枫叶标本和一个女圭女圭回来送给戚幼吾。 “好漂亮喔!”她喜孜孜地抱着那个他从温哥华闹区的商店橱窗里买回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圭女圭。 “我离开的这段日子里你都做了些什么?”他坐在沙发上瞅着她,忿忿于她不平庸的反应。他把她丢在台北那么多天,她竟连一句娇嗔抱怨和想念之类的话都没有,一个女圭女圭和几片枫叶就能让她乐成这样。 “念书、听音乐;听音乐、念书。” “没跟同学出去疯啊?” “不疯。等考上了再疯它个三天三夜也不迟。” “想读什么科系?” “外文。” “哦?有什么理由吗?” “耳濡目染呀,受你影响嘛。” “我没跟你说英语呀。”他有些纳闷,何来耳濡目染? “你有。” “什么时候?” “你的教学录影带呀。”她笑了,用指尖搓着女圭女圭的头。 “你说英语很好听。” “我说中文不好听吗?” “不是啦,听你的英语我必须特别用心,所以觉得特别好听。” 他也笑了。心想自己算不算对社会有一点贡献了,至少眼前这只迷途羔羊看起来一点也不含糊了。 “丁丽文来过一趟。”她突然放下女圭女圭,盯着他看。 “她来干嘛?” 他的笑容顿时敛住。 “我没问、她也没说,住一晚就走了。” “她没跟你说什么吧?” “没有。她不知道你回加拿大了吗?”她一直觉得奇怪。 “我没告诉她。” “她自己开门进来的。” “她有我家的钥匙。” “你说过以后不带她回来过夜的。” 她认真的表情给他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仿佛自己欠她什么,而自己现在只有挨打的分,她完全掌控了局面。 “你在暗示我向她要回钥匙?” “看你说话算不算话喽。” 她又抱起女圭女圭,用手指耙着女圭女圭的金发。 “你不能干涉我的交友情形,这里还是我在当家。” “说话不算话了吧?小人!错误示范。” 又来了,错误示范?他翻了个白眼。 “你想过没有,我是个三十岁的正常男人耶。” “那你想办法结婚就是了。” “我已经结过一次婚了。” “离婚了,不算。你得再结一次婚。” “我不想结婚。” “那你算什么正常男人?根本是心理变态。”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呀,一个男人。” 拿着女圭女圭和那本夹着枫叶的书,她离开了他的视线。 他突然恨起她来了。一个闯祸在先,不懂事在后的孩子,一个把他的心锁住然后转身离开的孩子。 几天之后他把钥匙要了回来,同时也把丁丽文家那把他未曾用过的钥匙还了。 第五章 懊死!魏欥华在心里暗咒一声。 戚幼吾把原来那头乱七八糟、不长不短的头发给剪了,剪成俐落的短发。剪就剪了,可是她不该把那一脸的轮廓勾勒得如此分明,现在他对她再无法视而不见。 这个月她不用做晚饭了,他说的。因为要给她多一点时间念书,做联考前的最后冲刺。 他坐在她对面,吃着自己买回来的叉烧饭,吃着心中的愤懑,对她的愤懑。 他的眼睛越过了她的身影,注视着她的背后,回忆着自己倒楣的经历。她的背后是他世界的尽头。 “你在想什么?怎么不吃了呢?” 她突如其来的一问打断他的冥想。 “嗯……我不怎么饿。”他支吾着,低头又扒了两口饭,避开她那对又大又透明的眼睛。 灵魂之窗?对他而言,这是一种极平庸的形容。她的眼睛会放光,一种透明的光,一种不带颜色但他却能感受到的光,一种致命的光。 他烦。她没做什么,可他愈来愈觉得她烦。 “大哥,我好烦喔。”她推开饭盒,两手托腮,沮丧地对他说。 “烦什么?” “课早就上完了,现在天天考试,我不想去补习班了。只剩一个多礼拜就要联考了,我想在家念书就好。” “既然只剩几天,你撑一会儿就过去了,做事要有始有终。” “不要啦,那些题目我都会背了。”她开始耍赖。“我不去补习班了好不好?” “如果你很坚持,那就别去了。” “那你打电话跟我班导师说一声。” “那么麻烦啊?”他皱了下眉。“好吧,明天早上我打个电话去就是了。” “yeah!” ☆.4yt☆.4yt☆ 他没有机会在台湾参加联考,却很荣幸地参与了陪考团。 看看身边每个望子成龙、望女成风的家长,他摇了摇头。自己又是望什么成什么呢?说穿了不就是倒楣吗?在这种可以把人烤干的温度里耗上两天,不热死也剩半条命。 阳光细碎地闪耀在他的眼前。树荫下,他又看见一对透明的大眼睛── “大哥,大哥!”戚幼吾已考完第一节出了试场。看不清他墨镜后的眼是睁是闭,她多喊了一声。 “你出来啦?还没敲钟呀。” 她在他身旁坐下,接过他递的矿泉水。 “你刚才睡着啦?” “睡着了?喔,对。”他正了正姿势。“怎么样,题目难不难?” “普通啦。” 她开始翻阅笔记,准备下堂课的科目。他翻着杂志,谁也不吵谁。 “唉,陪你来考试的那个人是你谁啊?”再度进试场时,补习班的同学在她耳边悄声问道。 “我大哥。” “长得很帅嘛。” “很帅?”她下意识回头再看他一眼,收到一个v字手势。 捱过第一天的酷刑之后,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考场时,她那个觉得他很帅的同学追了上来。 “戚幼吾。” “是你啊?”她循声回头,一群女同学已蜂拥而至。“干嘛呀?你们。” “哪,给你,补习班刚发的解答。”同学一脸讨好地拿了早上两科的试题解答给她。 “喔,谢谢。”她转身又要走了。 “等等!我们有件事想问你。”同学看了她身旁的魏欥华一眼,神秘兮兮地拉开她,附在耳上问道:“你大哥长得好像魏欥华耶。” 一群人跟着直点头。 “你们认识魏欥华啊?”她立刻就明白了同学的意图。 “我家有他的美语教学带,真的很像。他是你亲哥哥还是干哥哥?可不可以请他摘掉眼镜?” 她没有替他决定,询问可否的眼神望着他,她相信他都听见她同学大声的耳语了。 “我是魏欥华,你们好。”他没摘掉墨镜,直接对好奇的女孩们介绍自己。 “你好。”这么快就揭晓谜底反而教同学们手足无措,对他讪讪然一笑后就跑了。 “幼幼,走吧。”拾起戚幼吾的手,他们也离开了。 “她们说你很帅耶。” “是吗?你也说过呀。” 有吗?什么时候?” “不记得就算了。” “你今天看起来年轻好几岁倒是真的。” “哦?” “其实你不用天天穿得那么有品味,偶尔像今天这样,破牛仔裤、破运动衫的往身上一套就年轻了嘛。” “是吗?” 他立刻就在心里骂上她了。破牛仔裤?破运动衫?好个不识货的家伙,照她这么说,那他陆陆续续为她添购的那些衣服鞋子都是“破”的喽? 车子上路之后他便不再说话,只见她拿着标准答案自言自语。 ☆.4yt☆.4yt☆ 何大成担心撞上戚幼吾不做饭的日子,所以这回上魏欥华家之前特地打了电话,预先告知主人说他从基隆饼来,顺便带了生猛海鲜回来加菜。 “谁啊?”她问刚挂上电话的魏欥华。 “何大成说他要带两个老同学上我家吃晚饭,还买了海鲜来加菜。” “那很好嘛。” “好什么?这样我们晚上就不能出去吃大餐了。”他本来说好要带她出门溜哒的。 “何大哥不是会带海鲜来,那我们就吃海鲜大餐嘛。对,我得先把冷冻肉品拿出来。”说着她就到厨房去了。 她的前世一定是个厨娘。摇着头,他跟到吧台边坐着看她忙。 “我好开心喔。”她洗青菜时冒出这么一句。 “还没收到成绩单你开心个什么劲儿?” “好久没看见何大哥了,还真有点想念他呢。” “还有呢?” “还有就是考完了心情轻松嘛。还有还有,你不是说何大哥要带两个同学来吗?那加上我们两个就有五个了,五个人一起吃饭一定很热闹。” “五个就热闹啦?”他问着就心有余怅地想起耶诞夜,他邀了十几个人回来。她还不愿意凑热闹呢。 “另外两个也是你同学吗?” “对。小学同学。” “你满重感情的嘛,跟小学同学还保持联络。” “重感情?”他问自己,他这么平庸吗? 菜洗好了她才发现他一直闲着没事干。 “大哥,你帮我把这些豆芽的头尾掐掉。”她端了盆豆芽到他面前。 这下子他是平庸到了极点。“君子远庖厨”,早知道他就不坐在这儿陪她聊了。豆芽菜数不清,看得他两眼冒金星。 “我可不可以不吃豆芽?” “为什么呢?豆芽对健康有益。你该多吃才对。” 有一根没一根地,他十分笨拙、万分委屈地把整盆豆芽全掐死了,放在流理枱上,然后悄悄离开她的视线。 切着胡萝卜丝的她用余光就扫描出他的意图了。 “大哥,”放下菜刀,她把洗净的猪蹄端给他,还给了一支夹子。 “干嘛?”捧着那个大碗,他很感冒地问。 “这上头还有一些看不太出来的毛,你用手模一下就能模出来,麻烦你夹干净。” 她象征性地夹了儿根做示范。继续切她的胡萝卜丝去了。 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吃猪脚了。 ☆.4yt☆.4yt☆ 海陆大餐用毕,小学同窗四人坐在客厅里叙旧。 戚幼吾给每人沏了一杯茶,然后他着小说窝在沙发里啃,顺便旁听大哥哥大姐姐们聊天,一享受一室温馨。 “幼幼,你干嘛在这里看小说,要看回你房里去看。”拔猪毛、掐豆芽的帐还没跟她算呢,现在又窝在他身旁碍手碍脚的,他是气上加气。 “喂,你怎么还对她这么凶啊?”何大成第一个看不过去。 “就是嘛,戚小妹那么乖,你怎么用这种口气对她说话?”江敏也有意见。 一见有人给自己撑腰,戚幼吾得意地看他一眼。众怒难犯的情况下,魏欥华不再坚持赶她回房。 “对了,江敏,戚小妹小时候跟你住同一个村子耶。”何大成牵拖起关系来了。 “真的啊?好巧喔。”江敏先前只听过“领养说”,对新发现惊讶不已。“算起来戚小妹跟我也很有缘耶。” “你什么时候住饼左营我怎么不知道?”魏欥华瞅了身旁的人一眼。 “你又没问过我。” “我没问你就不能自己说吗?” “我怎么知道你想不想知道?” “好了啦。”何大成阻止了两人抬杠。转而把话题带到另一位女同学身上,“秦爱蒂,你怎么还不结婚啊?不是有个男朋友吗?都好几年了吧?” “我?我可能结不成婚了。” “怎么说?” “一言难尽哪!三天三夜都说不清楚。” “那就长话短说,一言以蔽之。”魏昕华插上一句。 “一言恐怕难以蔽之耶,最少也要三言两语吧。各位听清楚了,我想嫁他的时候,他不想娶,他想娶我的时候呢,我又不想嫁了。几年耗下来,我们都累了。现在别说是结婚了,我们之间要续不续,要断不断的,完全是一片胶着状态。” “不懂。”江敏纳闷。 “你当然不懂了,你是那种被幸运之神眷顾的人,随随便便地考个大学,然后随随便便就找到工作,随随便便谈个恋爱就随随便便嫁了个好老公,还有,随随便便地也就生了一儿一女。”秦爱蒂连用了好几个“随随便便”,酸酸地强调江敏一路顺遂。 “你觉得像她这样叫幸运吗?我倒觉得她会这样平庸地过一生。”魏欥华又搬出了“平庸论”。 “唉,你欠人骂是不是?什么叫平庸?我这叫平凡、平凡就是幸福你懂不懂?就知道大放厥词,你不也是凡夫俗子一个吗?”江敏接着又问秦爱蒂。 “那现在呢?你们都不想为将来打算吗?” “且走且看吧。” “你爱他吗?”何大成问。 “我觉得爱呀,可是他总说我不够爱他。” 魏欥华闻言不由挑高了眉:“这倒新鲜,我以为只有女人会嫌男人爱得不够。你们这一对果然不平庸。” 秦爱蒂送他一对白眼,接着道:“你们知道我男朋友多好笑吗?有一次我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很不高兴,我从台南打电话给他,问他我要怎么做他才不生气,他竟然叫我到他们公司大门口去跪着,说什么如果我敢跪,他就原谅我。” “那然后呢?你去跪了吗?” “我马上向老板请假,立刻搭飞机从台南赶到台北来,”她停了停,看众人一眼。“你们知道怎么样吗?” “怎么样?” “他接到我的电话还到机场去接我。” “然后呢?” “然后就载我到他们公司呀。” “跪了吗?” “到了门口我就问他跪哪儿,要他指定一块地板给我跪。” “他指定了吗?” “他?他说‘好了啦,好了啦,干嘛赌这一口气,算了算了。’” 秦爱蒂说完喘了门气。 “你想过没有,如果他真要你跪,你跪吗?”江敏问。 “跪就跪呀,谁怕谁?我既然敢去当然敢跪,比胆识他绝对不如我。哼!我要真的跪在他们公司门口,丢脸的人是他,不是我。” “你男朋友真的很奇怪。”江敏总结。 “你也够厉害!”何大成服了秦爱蒂。 戚幼吾终于憋不住了,笑得眼泪直流,除了秦爱蒂,其余几人的笑神经全被她牵动,当场笑得人仰马翻,喊月复痛的声音此起彼落。 “你们很过分耶,竟敢把快乐建筑在我的痛苦之上。想当初我可是难过得肝肠寸断,你们现在竟把我的惨痛经验当笑话,真是有够没良心。” 事过境迁,同学们都知道秦爱蒂没心眼,她只是作作样子,并不真的生气。 “你跟他牵过手吗?”江敏又问。 “有呀。” 魏欥华瞪视江敏一眼,意指她说的是废话,他单刀直入问秦爱蒂:“你跟他上过床吗?” “有呀。”毫不忸怩。 “天啊,我的问题太平庸了。”江敏自首。 魏欥华的限制级问题为客厅里添一阵笑声。 “你笑什么?” 他板着脸问戚幼吾,掩饰自己的心虚。他该死的又忘了她是株不容摧残的幼苗。两手捂着她的耳,道:“你什么也没听见。” “错误示范!”她还他一句。 “你到底有没有在看书啊?” “我可以一心两用、你们请继续。” 见他恼羞成怒,她转移阵营,投靠何大成去了。 “戚小妹,什么时候放榜啊?”何大成待她坐定在自己身边时疼爱地问。 “还没收到成绩单呢。” “考得不坏吧?” “马马虎虎啦。” “考上了何大哥送你礼物。” “真的?你会送我什么?” “他会送你一车生鲜食品,然后要你做给他吃。”魏欥华忍不住泼她一头冷水。 “喂!你什么意思,就知道扯我后腿!”何大成冲他啐了一声。又对戚幼吾道:“别听他的。到时候我一定送你一份好礼。” “谢谢何大哥。”她淘气地对他一鞠躬,想起刚才无人关心他的爱情故事,她又同:“何大哥,你怎么还不结婚啊?” “没人爱,有什么办法?” “怎么会呢?我觉得你很幽默,为人直爽,优点很多呀。” “听到没有?你们这些女人多没眼光啊!”得了几分颜色,何大成开起染坊了,他立刻就指着女同学的鼻子喳呼。 江敏笑着推开他的大手。秦爱蒂也没理他,迳问魏欥华:“你回来好几年了吧?不想回加拿大了吗?” “我觉得像现在这样满好的,两边都是家嘛。” “很不错嘛你,又作节目又出书的,美语中心愈搞愈多家了,又是单身,行情看俏哟,跟女朋友还稳定吧?” “吹了。”他瞪着对面那个好管闲事的当家小表一眼。 “不吹才怪。”何大成想不幸灾乐祸都难。“他那副玩世不恭的德性,很难留住好女人啦。” “要你狗拿耗子,大家你情我愿的,我也没耽误过什么人呀。” “够了够了,我懒得听你那一套,滥!” “对,他心理变态!”戚幼吾冷不防冒出一句,气白了魏欥华的脸。 话题转到保险问题上,身为三位同窗保险经纪人的何大成,滔滔不绝地发表专业知识和最新资讯。戚幼吾听得睡着了。 ☆.4yt☆.4yt☆ 放榜了。戚幼吾考上t大外文系。 虽然已知道结果,她还是坚持要他陪着去看榜单。 “你看你看,在这里!” 她在那张因阳光照耀而显得簇新簇新的榜单上指着“戚幼吾”三个字。不带一丝杂质的声音在盛夏的午后宛如一阵来去自由的风。 “我看见了,别那么激动好不好?” “我太兴奋了。” 回家的路上,他问她要不要住校。 “不用吧,学校又不特别远,干嘛住校?” “从我们家到学校得转两趟车,你不嫌累啊?” “不累,我喜欢住家里。” “你也会喜欢住校的。” “不要。你干嘛一直要我住校啊,我住家里可以跟你作伴,不好啊?” 不好。他在心里回答。 “没说不好。” “本来就是嘛,如果我不住家里,谁做晚饭给你吃?” “谢谢你没让我饿死。” “知道感激就好。” 他轻笑一声。“你很容易得意忘形,你以为上了大学还有空天天做晚饭啊?” “为什么没空,事在人为。” “随你。别太勉强自己。准备好好享受你的大学生活吧。” “嗯。”她点点头。“大哥,那我现在算不算大学生了?” “注了册才算。有钱缴学费吗?” “有。”她又点点头。 “倒楣死了,要是我不坚持念外文系的话,就可以上国立大学了。私立学校的学费贵好多耶。” “后悔选读外文系了吗?” “没有啦。” “你不是说考上了要疯他个三天三夜吗?想好去哪儿疯了吗?” “还没想好,其实也没什么好疯的,在家待着也不错。” “你别整天待在家里好不好?随便找几个同学一起出去玩玩嘛。” “我才不敢找同学呢,躲她们都来不及了。” “干嘛?你在外头闯了什么祸是不是?” “才没有。” “那为什么不敢出去见人?” “我怎么不敢见人?我是在帮你挡人哪,不识好人心。” “帮我挡人?”他蹙起眉。 “就是联考那天认出你的那一票人嘛。她们一直打电话问我可不可以到我们家来玩,其实我知道她们的目的是要来看你啦。” “哦?你不想让人家来看我?”他忽觉心情飞扬。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会认为我们胡闹,大概也不会给我们什么好脸色看,还是不要自讨没趣好了。” 他沉默片刻,研究着她这番话。 “看吧,你生气了。” 看了看她的一脸委屈,他若有所思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不够好?” “我知道你对我好,只是──只是你可能不是很喜欢我,”她怯怯抬头一望。“因为我害你跟女朋友吹了。” 他不喜欢她?那是他想制造给自己的感觉,怎么没想到她也能感受到呢? “别胡思乱想了,我和女朋友吹了与你无关。” “你是说你不讨厌我?” 她的双眼又放出透明的光,他竟是有些不忍。 “我比你何大哥还喜欢你。” “真的吗?”她接着就问:“那明天开始我天天跟你一起出门,你上哪儿我就上哪儿,好不好?”她终于想到怎么消磨剩余的暑假了。 “不好。”立刻他又恢复不假辞色。 “我又不是出去玩,带着你干嘛?” “好吧,那我在家待着。” ☆.4yt☆.4yt☆ 魏欥华放了自己三天假,带戚幼吾去了趟上海,那是他送她的礼物,奖励她考取大学。 头一天,他们去了东方明珠塔。 “好高喔!” 地大楼稀的埔东开发区里,高塔分外显眼,大老远她便惊呼着。 “这是座电视塔,可以进行电视频道和fm频率的发射,还可以进行数据传送和各种无线电通讯。” “你怎么这么清楚?” “我来过。” 进入塔内一部以每秒七公尺速度上升的大型电梯,他们到达四百六十八公尺高的塔顶,在环型走廊里浏览着一望无垠的景色,整个上海都在他们脚下。 阳光从四周向她漫溢,她金水般流淌的眼波愈来愈亮,她正闪闪溶入夕阳余晖之中,光芒盖过东方明珠。 出了塔,她依旧频频回首。 “这个塔要在夜晚才是真是的明珠。你看,球体上的灯都亮了。天黑以后一定很好看。” “是呀,大珠小珠落玉盘。”见她兴味盎然,他也附和一声。 吃过晚饭,他又带她到外滩去散步。 “这些建筑果然很欧风。”她欣赏着两旁典雅的建筑物。 “这一带过去是英国租界。” “我知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亲眼目睹的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上海很美,尤其是晚上。”她不停赞叹。 “散步的人太多了,一点也没有想像中的诗情画意。” “还好啦,奇景共欣赏嘛。” 他们一直走到一条徒步专用的大马路,路上有很多小孩在溜冰。 “这是有百年历史的和平饭店。” 他指着路旁一栋正在进行维修和翻新的古老建筑。 出了徒步区他便拦了一部出租车回饭店,他不想再这样跟她并肩漫步于浪漫的夜上海。 ☆.4yt☆.4yt☆ 洗过澡之后,她到隔壁房里找他。 “我跟你一起看电视好不好?” 门一开她立刻钻了进去,一古脑儿地坐到床上去。 “不累啊你?早点睡明天早上才不会赖床。”他到另一张单人床上坐着。 “不累,我睡不着。”她离开原来的位子,挨到他身边坐。 烦!他烦她身上那沐浴后的清香,烦她眼里还闪着白昼里的兴奋,烦她嘴角满足的微笑,烦她那头短发和修长的手指,甚至烦她手中握着的遥控器,烦她静静地闪着光芒,无声无息地宣告着她是多么地快乐。 笑意从她透明的眼里汩汩流出,接着她就放声大笑。 “好好笑喔!” 他终于注意到萤幕上hbo的电影对白了。本来他无须看那些中文字幕也该捧月复才对。 他这才笑了,笑自己。 “回你自己房里去!” “干嘛啊?吓我一跳。”她被突如其来的一吼吓得惊惶失色。“不睡,等我把这个看完。” 他不再理她,去洗了个好久好久的澡,再看见她时,她已睡着了。 紧闭的眼关住了透明的光,紧闭的唇锁住了透明的声音。此刻的她,对他不再有杀伤力,剩下的只是可以任他游移目光的纯净脸庞,不圆不尖的脸庞。 忽地,他听见列车拼命呼喊着自己,声音由远而近……由缓而急。他终于允许自己不安的灵魂搭上月兑轨的列车轻轻地,他吻上了那两片玫瑰般的唇瓣。他终于承认,她的背后就是他世界的尽头。 替她盖上被单,他到隔壁房间睡觉去了。 ☆.4yt☆.4yt☆ “咦?你今天穿得跟我一样耶。”一早看见他,她立刻惊呼。 本来因为可以去寻找古董表而还算不差的心情,被她这一喊全没了。 “你没事跟我穿一样的衣服干嘛?” “这衣服和牛仔裤都是你买的,我平常还舍不得穿呢。这样不好吗?人家一看就知道我们是一家人,会穿一样的衣服表示我们心有灵犀一点通。” “算了,算了,不跟你罗嗦,走吧。” “去哪里?” “金陵东路。” “有什么好玩的?” “玩手表。” “手表?喔──我想起来了,何大哥跟我说你收集古董表。” “是吗?你风趣幽默、为人直爽的何大哥还告诉过你些什么?” “没有了。”她吐吐舌头。“上海有古董表吗?” “有。” 他看门道,她看热闹,结果他什么宝也没挖到。 “没有中意的啊?”结束寻宝游戏时,她十分替他惋惜。 “没有。这种东西是可遇不可求的。” “那不是浪费了好多时间吗?” “怎么会呢?你觉得无聊了是不是?等一下带你去豫园。” “好玩吗?” “没得可玩,就是让你欣赏一下假山奇石、亭阁楼台而已。” “那就很好玩了嘛。” 他笑她容易满足。也好,知足常乐。 在豫园里一处凉亭休息时,她忽然一脸懊恼:“好可惜喔。” “可惜什么?” “我们没带相机来。” “有什么好可惜的,你人都来了,拍了照又怎么样呢?” “你是不是觉得那些取景拍照的人都很平庸?”她的目光停在一堆摆姿势等人拍照的游客身上。 “嗯哼。” “我觉得你才平庸呢。”她很自然地就月兑口而出,半点没有要激怒他的意思。 “怎么说?”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她反问他:“你觉得怎么样才不平庸呢?” 沉默是他的回答。 “我觉得平庸与否并不重要。快不快乐才重要。”她像悟出了什么真理,语气变得沉笃。“平庸不一定就不快乐,不平庸也不一定会快乐。” “你想说什么?” 她抬眸望着他:“大哥,我觉得你一点也不快乐。” 心底蔓延的怒意给了他勇气,第一次他敢像现在这样长时间近距离地与那双透明的大眼睛相视。 “你没有资格跟我说这些。” 第六章 “何大哥早。”戚幼吾在客厅里朝刚下楼来的何大成道早安。 “不早了。”他瞄一眼墙上的钟。“都十点多了。” “你的早餐在饭桌上,冰箱里有鲜女乃。” “有没有咖啡啊,戚小妹?” “有。不过要等一下就是了。”她走向厨房,准备替何大成煮咖啡。 “魏欥华呢?”他往饭桌前一坐,吃起三明治。 “一大早就出去了,早餐都没吃。” “星期天一大早就出门?干嘛呢?”他喃喃自语。 “上星期天也是这样。” “戚小妹,你是不是哪里又招惹他了?昨晚我一进门就对上他那张死脸。” “是呀。他在生我的气,已经两星期不跟我讲话了。”她沮丧道。 “哦?你做了什么,还是说了什么?” “我只说我觉得他一点也不快乐,他就气成这样。何大哥,我说错了吗?你觉得他快乐吗?” “我管他快不快乐。”他哼了一声。“你怎么会跟他谈到这个的?” “不记得了。突然有感而发,我并不想惹他生气。”她在何大成对面坐下。“你应该知道大哥为什么会离婚对不对?你告诉我好吗?” “他没跟你提过?” “没。我也不敢问他。” 何大成叹一声:“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是很难维持的。” “没有感情基础?那他和他太太又为什么要结婚呢?” “他是为结婚而结婚。”他看了戚幼吾一眼。“他那时候想结婚,刚好遇上个情场失意的女孩子,两个人交往不到一个月就结婚了。” “时间不是问题吧,他们也有可能在一个月里就彼此相爱了呀,要不然怎么会结婚呢?” “我猜他结那个闪电婚多少有赌气的成分。” “什么意思啊?何大哥你快说清楚一点。”她去倒了杯咖啡给他。 “他结婚之前本来有一个女朋友的。” “他女朋友变心嫁给别人了,所以他一气之下也娶了另一个女人?” “你连续剧看多了是不是?”他笑她那副急样。“这么快就下结论,那我还讲什么?” “当我没说,你赶快往下说吧。” “他女朋友没有嫁给别人,只不过也不想嫁给他。” “他求婚被拒?” “他有没有跟他那个女朋友求婚我就不太清楚了,反正是人家后来就渐渐疏远他,他当然也就没戏唱了。” “好可怜喔。”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何大成似有感慨。 “你别这样讲他啦,他被女朋友抛弃已经够可怜了。喔,对了,他女儿是怎么死的?跟他离婚有没有关系?” “他太太在跟他结婚之前就患有躁郁症,他并不晓得,结婚之后病情据说也不严重,直到他们的女儿出世之后病情才开始恶化,严重影响了他们之间的相处,最后只好协议离婚。”他停下喝了口咖啡。“女儿跟魏欥华。” “那时候他女儿多大?” “几个月大吧。后来是他妈妈替他照顾女儿的。结果他太太趁他妈不注意的时候,把女儿抱走,躲了起来。他女儿本来就不是很健康,他太太自己有病又怎么照顾得了女儿,魏欥华找了两天还找不到前妻,急得要报警了才接到她的电话,说女儿在医院里急救。” “嗯。”戚幼吾听得专心。“然后呢?” “他赶到医院时,女儿已经死了。” “那他一定难过死了。” “那是当然。” “难怪他那么不快乐,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何大成点点头:“这件事没发生多久,他就到台湾来了。” 两人沉默一阵,似在哀悼魏欥华这段前尘往事。 “何大哥,你还要加点咖啡吗?” “不用了,谢谢。”他转了个话题,问道:“我还没给你礼物呢,这样吧,你先说说看你喜欢哪一类的礼物。” “我想想看呵──”她开始转着眼珠。 “魏欥华给你什么礼物?” “他带我去上海玩了一趟。” “这么好。戚小妹,对不起了,大哥我钱赚得没魏欥华多,恐怕无力负担太贵重的礼物。” “别这么说嘛,何大哥,礼轻情意重,不管你送什么我都一样喜欢。”她灵机一动。“你今天有没有空?” “我别的没有,就是有空,要干嘛?” “我想去买一些西点面包的食谱和工具、材料。” “你想学做蛋糕跟面包啊?” “嗯。家里的瓦斯炉下面还带烤箱,不做这些东西太可惜了。” “你是说以后我来还能吃到刚出炉的西点跟面包?” “如果我们现在就去买的话下午回来我就可以开始做了,成功了今天你就能吃到。”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买,就当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吧。” “那就走吧。” ☆.4yt☆.4yt☆ 黄昏时刻,魏欥华回来了。一进门他只闻到一股浓浓的香味,不见半个人影。正感纳闷时,厨房那边传来一阵惊呼。 “好了好了,时间到了!” 戚幼吾和何大成刚才一直蹲在烤箱前注视着蛋糕的“发育”状况,等铃声一响,立刻跳了起来。 “你们两个在干嘛?”他朝厨房走来,不解地问。 “你回来得正好,我跟戚小妹忙忙叼叼一下午,终于有蛋糕可以吃了。”见门口放着一袋高尔夫球具,何大成问他:“你去打高尔夫啊?” “嗯。” “大哥,你快去洗洗手来吃蛋糕吧,看起来我跟何大哥是成功了。”她喜孜孜地戴上隔热手套就要端出蛋糕。 “你们吃吧,我很累,想休息一下。” 说着他就回房去了,一直到晚上他才出房门下楼来。 戚幼吾他们正在看电视。 “大哥,你饿不饿?我们留了块蛋糕给你。” 他安安静静地到厨房里把那块蛋糕吃了,喝了杯鲜女乃又上了楼,戚幼吾看见他进了书房。 深夜,她到书房里来找他。 “有事吗?”他用英语问来人。 “啊?喔,没有。”冷不防听见他说英语,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秒,用中文回答。 “从现在开始,在家跟我说话都得用英语。”他自己已经开始使用这条“家规”。 “为什么?”英语的这一句她还可以搭配一个俏皮的表情。 “你念的是外文系,不能开口说英语会笑死人,给你机会在家练习还不好吗?我就是你现成的老师,从现在起我要加强你听与说的能力。” 她正待开口抗议,立刻被他阻止。 “别说不,你该庆幸我愿意免费指导,别人还求之不得呢,就这么决定了,我不接受讨价还价。” 她面有难色地消化着他一串流利的英语,然后就不吭气了。像个小精灵似地转了转那对透明的眼睛,再去搬了把椅子在他的书桌旁坐下,手肘支着桌面,双手托腮,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指了指桌上一堆东西,回复托腮的动作:“请继续。” 懊死!辨定她说英语意在要她知难而退,不要没事就在他跟前晃啊晃的,没料到她索性端坐在自己面前,欣赏什么稀有动物似地盯着自己看。 她用眼睛跟他说话,不用嘴了。 “你这样子教我如何继续?”呕! 她作了个暂停的手势。“我本来想问你一些事的,可是你突然规定要我说英语,害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句是中文。 他考虑了一下,决定网开一面,然后再打发她出去。 “好吧,准你用中文把刚才想说的话说完。” “你女朋友为什么抛弃你?” 他一怔。“我有过很多女朋友,但从没被哪个抛弃过。” “你骗人,何大哥今天早上都告诉我了,他说的是你结婚之前的那个女朋友。” “你别听他胡说,没有的事。” “你不要否认嘛,被抛弃并不可耻啊。” “出去!” 她出去了。他甩甩头,甩掉心中的不忍,他没忽略她透明的眼里涌现的泪光。 ☆.4yt☆.4yt☆ 开学一周后,戚幼吾终于提出要求。 “大哥,以后星期一到星期五我不做晚饭了。” “忙不过来了吧?” “嗯。”她十分懊恼。“课很重,几乎每天最后一堂都有课,晚上学校又常常有活动,我没办法按时做饭,以后我们就各自在外面吃好了。”她的英语还是结结巴巴。 “那有什么关系,以前我一个人住的时候就是这么过的呀,无所谓,你忙你的吧。”他暗忖自己终于可以摆月兑等待一锅饭一桌菜的心情。 学期过半,他发现找她的电话愈来愈多。 “喂,我找戚幼吾,谢谢。” “你等一下。” 星期六晚上,他又接到一通。站在客厅里朝她房间喊了好几声都不见答应,他于是上楼敲她的门,依然没有反应。 推开门才发现她戴着耳机坐在床上,手跟嘴都没闲着,手里织着毛线,嘴里复读着耳机里的教学英语。 他把无线电话往她身旁一搁。她这才手忙脚乱地放下那刚起了头的织品,摘下耳机听电话。 他转身的同时瞟见了她桌上那件毛衣,立刻折返。原来自己昨天翻箱倒柜都没找着的毛衣是被她“偷”了来。 “我警告你喔,别再叫我七六五,小心我跟你翻脸!”戚幼吾朝电话那头凶了一句后又答覆魏欥华询问的眼神。“等会儿我可以解释。” 电话那头显然对她突然冒出一句英语感到诧异。 “我刚才不是在跟你讲话啦……不是老外,哎呀,他算是啦,”她耳忙口乱,苦恼地搔着头,还朝杵在一旁的魏欥华做个鬼脸。“我的英文家教啦。” 魏欥华一听她跟人家提到自己,索性坐下听她如何批评。 不过,接下来她没说几句话就挂了。 “谁啊?”他好奇地问。 “同学。”她又拾起棒针,继续织毛线。 “找你干嘛?” “约我明天去看电影。” “去吗?” “去呀,刚考完期中考,我们好几个人约了一起去的,他是来跟我确认地点、时间的。” 他点点头。“他为什么叫你‘七六五’?”七六五是专有名词,因此他用中文发音。 “戚幼吾,七六五。”她忿忿地念给他听。“可恶!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起过这种绰号,亏那个混球王八蛋加三级想得出来。” 他也听懂了,跟着就放声大笑,气得她立刻拿枕头丢他,接着就从床上一跃而起,双手插在腰上。 “不准笑,听到没有?”见他还笑她怒不可抑。“不给你织毛衣了!” 她气呼呼跑下楼去。 他总算明白了,原来她床上那堆乱七八糟的毛线是他未来的毛衣?他遗失的毛衣准是被她拿来比划尺寸用的。她还会织毛衣?他拾起那堆线,摇了摇头,她可以算是稀有动物了,这玩意儿好像只有他老妈那个时代的女人才会吧。 他也下楼,见她正在饭桌前喝桂圆粥。他去盛了一碗,在她对面坐下,想起她那个像女囚犯编号的绰号,他忍不住又轻笑出声。 见他如此欲罢不能,她立刻放下碗,穿着拖鞋就出门去也。 她没跑多远,就是在中庭踱步而已。 “幼幼。” 气死她了,等了一个钟头他才下楼来找自己。 “现在才来。”她开始说中文。 “你在等我吗?我有跟你说我要下来吗?” “我负气出走,你为什么没有马上追出来?万一找不到我你怎么办?” 他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了。在家要说英语,所以她就算气死了也骂不出口,“出走”不过是想引自己出来听她用国语抱怨。 “你连外套都没穿,还踩着拖鞋,能跑多远?” “你──”她马上就捶胸顿足。“气死我了啦!” “别闹了,”他阻止道。“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跟你吵架,”她扁扁嘴。“谁叫你笑我。” 他双手在胸前交叉:“然后?” “可是说英语我吵不过你。” “所以?” “所以我想引你出门,只要你一踏出家门,我就可以用中文跟你吵了嘛。” “现在?” “现在啊?”她用力地搓着手。“现在我觉得有点冷,不想吵了。” “回家!”他掉过头就走了。 ☆.4yt☆.4yt☆ 玫瑰就要开了是吗?魏欥华的心情明显地转恶。他几乎已看见戚幼吾正处于萌芽状态的恋爱。 圣诞夜她依然在外流连,不愿留在家中与他共度。那一夜他像去年一样打算到公车站去等她,没想到才走到中庭就看见一个男孩跟她站在社区大门口聊天,看来她已有护花使者了。 他掉头又搭电梯回家。没坐多久,门铃声大作。 “圣诞快乐!” 戚幼吾一进门便给他个大拥抱。 这绝对是他不习惯招架的热情,悬在半空中的两手,像是经过一番讨论才决定在她背后合作,轻轻地将她圈住。 “忘了带钥匙啦?”她在他怀里摇着头,蹭得他难受。 “我希望享受一下耶诞夜有人替我开门的感觉。” “好了,你已经达到目的了,现在可以换鞋了吧?” “喔。”她这才放开他。 “大哥,我们今天晚上别睡了好不好?” “你又要干嘛了?” “我们来聊天。” “你还没聊够啊?” “聊够?我们根本很少有机会聊天。” 他发现自己说错话了。“好吧,你想聊什么?” 换了鞋,她挨着他坐在沙发上。 “你今年还回不回加拿大过年?” “今年没这个计划。”他忽然怀疑她在动什么歪脑筋。“你希望我回加拿大去?” “不是啦,我在想如果你不回去的话,那我就在家陪你,不跟同学去参加自强活动了。” “你想去就去,不用委屈自己来陪我,我那么大的人了还用得着你陪吗?” “不管,我已经决定了。”她想了想,找了别的话题。“大哥,你有兄弟姐妹吗?” “一个弟弟。”他侧头看了看她,对自己连这么基本的事情都没告诉过她感到自责。 “你们感情好吗?” “很好呀。” 她渐觉辞穷。“大哥,我们出去聊好不好?” “你有什么毛病啊?” “我怕我英文说得太好了你听不懂啦。”她对他眨眨眼,说着反话。 “准你说中文,今晚解禁。” “谢谢。”她开心地挽起他的手臂。“我真羡慕你,不像我,跟我哥水火不容。” “想回家去看看他吗?” 她摇摇头:“我想回去看看房子倒是真的。” “房子?为什么?” “我对那房子比较有感情。”她顿了下。“那房子是我爸用退休金买的,虽然已经是旧屋了,但依然可以让我回想起跟爸爸有关的种种,所以我才说对那房子有感情。” 他没忘记她的身世。“你跟爸爸的感情很好?” “那当然,我爸最疼我了。他说我妈本来不想为他生孩子的,是他死求活求的,我妈才答应他不管男的女的,只生一个。”她笑了笑。“差点我就来不了这世界了。” “你妈不疼你吗?” “疼还是疼吧。不过,小时候我常挨她打。” “为什么?常常闯祸?” “才没有。”她噘噘嘴。“我记得有一次我跟同学一时贪玩,跑到人家的果园里去偷摘果子,其实我们也不是真的想吃,只是觉得好玩,因为那种偷偷模模的感觉很刺激。” “那时候你多大?” “小学四、五年级吧,记不清是哪一年了。” “原来你那么小就喜欢找刺激啦?”他轻笑。“后来呢?吃到果子了吗?” “没有。没摘几颗就被主人发现了,我们一看事迹败露,拔腿就跑。主人追着说要把我们抓到警察局去,”她说得激动,仿佛主人此刻正在她背后追着。“吓得我连鞋子掉了都不敢回头去捡,一路没命地跑过小溪,赤脚踩着碎石子路跑回家。两只脚底都被尖锐的小石子戳伤了,流了好多血。”她喘了口大气,接着说:“回到家我妈竟先问我鞋子怎么不见了,我只好把偷摘果子被人追逮的过程原原本本地告诉她,然后──就挨揍了。” “那你的脚呢?” “挨完一顿揍,两脚裹了一星期纱布。” “你的脚还真是多灾多难。”想像她当时的狼狈模样,他又取笑她。 “你很没同情心耶,有什么好笑的。”她自己也在笑。 “好了,已经很晚了,你该去睡了吧?” “还不要,我说了我的糗事给你听,你也该回馈一些给我。” “我没有糗事可以说。” “那就说别的,说──你女朋友为什么抛弃你?” 不忍破坏耶诞夜的宁静,他压住怒火。 “你还小,说了你也不懂。 “不管不管,你一定要说,我不小了,虚岁都二十了。” 他望着那张二十岁的脸沉吟着。 “她说我不懂怎么去爱一个人。” “你不懂吗?” “也许吧。以前不懂,现在更不懂了。” “那怎么办呢?” 她那副认定他得了不治之症的表情教他失笑。 “那是我的事,你帮不上忙,别在这儿穷紧张好吗?” “谁说我帮不上忙?你可以把心事说给我听嘛,说出来心里就会舒服了。” 他真是哑巴吃黄连。心事?他的心事谁都能听,唯独她不能听。 “幼幼,我困了,我们改天再聊好不好?”他望着那对透明的眼,望着自己不被人看见的脆弱。 “好吧,大哥晚安”她在他脸上给个重重的吻。 ☆.4yt☆.4yt☆ 魏欥华和丁丽文在pub里不期然而遇。 她依然风姿绰约,柔美成熟。那如花初绽的脸,如钻闪烁的眼,甚至连颈项上精致的项练和耳垂上浑润的珍珠,在在都流露出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人心软弱的时候,诱惑最容易入侵。 丁丽文跟他玩着小猫追毛线球的游戏,他在挑逗之下自然又神魂颠倒了一番。“你变了。” 沐浴后她发现他已穿戴整齐,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他不置可否。 “你的感情生活并不无聊,但是你一直在追求无聊的感情生活。”她开始穿回一身衣服。 “也许吧。我也许注定该得到一种无聊的感情生活。” “你变了。”她又说一遍。“我记得你是多情的,一种无情的多情。外表多情,骨子里无情。跟我在一起时好比上场演戏,兴高采烈时几乎忘了自己,但你终究不忘卸下戏服,洗尽铅华。” “我的技巧可退步了吗?”他问得露骨,因为她不是生手,不是幼苗。 她笑他的顾左右言他。“你失控了,我发现了你激情中的矛盾,一种无法驾驭自己情感的矛盾。” “你说得太抽象了。” “是吗?那我这么说好了,在床上你一向只当我是个女人。” “你今天还是很有女人味。” “你刚才心里想着另一个人。” 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一个女人赤果着身子。但刚才他心里却骤然升起一种强烈而迷乱的渴望,他对这种渴望不知所措又似期待已久。他的灵魂瞬间变成一匹月兑缰的野马,疲竭地喘着粗重急迫的气息。最后终于获得一种无羁的快感,一种战栗的兴奋。情感与理智的世界,成了两片空白。 沉默。他最常用的回答。“你家里那个女孩呢?” “为什么突然问起她?” 她嫣然一笑。“你向我要回钥匙是因为她,我们今天选择到饭店来也是因为她。” “你果然聪明。” “谢谢,我想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为什么?” “如果你不爱任何人的话,那么我们之间是公平的,如果你已经爱上一个人,而那个人不是我,那我们就没有必要再来往了。” “你希望我爱上你吗?” 她摇头浅笑。“也不太可能是吗?我也很难爱上你。” “我们是不是都太爱自己了,所以很难去爱别人?” “我是,但你已经月兑胎换骨了。其实,我们可以只做朋友,心灵上的。” 他对她的幽默报以一笑。 “如果我们先做了心灵上的朋友,也许现在已经彼此相爱了。”他说。 “你看,从你这句话里我就听得出你已经渴望与人相爱了。” “有吗?” “有,就是那个女孩。” 他将视线自她脸上移开,停在远方,视线的尽头是一张若有似无的脸。 “在想什么?”她问。 “想先去买一束玫瑰再去开快车。” “有特别的用意吧?” “想知道吗?” “没兴趣。” “我也懒得解释。” “那就走吧。” 第七章 “回来啦。”一见魏欥华进门,何大成随口一句。 “什么时候到的?” “早你一步。”待他坐下,何大成又问:“戚小妹呢?不是放寒假了吗?怎么不在家呢?” “谁知道,约会去了吧。” “哦?这么快就交男朋友啦?” “女大不中留。” 何大成对他的回答说不上哪里不对,只觉有些不对劲。但他想到的是另一个问题。 “唉,你考虑一下帮戚小妹买个保险吧。” “买保险?我才刚去订了部小车给她,你现在又叫我买保险,想让我破产是吗?” “你买什么车给她?” “march。” “好大方。她会开车了吗?” “我要她这个寒假就考取驾照,下学期我不天天送她去学校了。” “我说欥华,我们两个认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你老实跟我讲,你为什么对她那么好?没错,她是乖巧惹人怜,可你也太那个什么了,怎么说呢?太超乎常理了吧。” “她喊我大哥不是吗?既然收留了她,我没有理由不对她好。” 何大成虽点着头,可心里并不真的认同他的说法。 “你想过再婚吗?” “不想。婚姻是道可以随时进出的炼狱之门,走过一遭就够了。你该知道不是所有失败的婚姻都得到了法律的认证,有更多的失败婚姻还在苟延残喘中维持着,很多外人看起来幸福美满的婚姻其实是处于冷战状态,夫妻间彼此存有莫名的憎恨,连他们自己都不知所为何来。” “你的失败婚姻是得到法律认证的那种,算是幸运的了,干嘛还那么感慨,我都不怕了,你怕什么?” “相爱难相处更难。你乐观得过了头。” “你是一朝被蛇咬,如今得了惧婚症。” “我可能没救了,不过你还是充满希望的。”他把自己的心得贡献给何大成。“婚姻像颗糖,你得慢慢品尝才会有滋有味,即使尝出苦涩也还能吐出汁来。我就是因为囫囵吞了一颗,别说尝不出个中滋味,还搞坏了胃。” 何大成听了他这番自我剖析不禁若有所思,道:“戚小妹能不能治好你的胃?” 他忽地转头看了看何大成,眼里有一丝被人洞察了秘密的窘困。 “她凭什么治我的胃?” “她老做饭菜给你吃,自然清楚你的口味了嘛,吃对东西,胃就不会不舒服了。”见他不以为然地笑笑,何大成又说:“在感情上你并不真的像现在这样冷酷。” “是吗?”他漫应一声。他并没有忘记自己年少时张扬的激情,但他更难忘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做出许多残酷的事,甚至在事后还去鉴赏自己一手包办的悲剧,玩弄那种微酸的凄凉情调,做些所谓不平庸的事来解闷消愁。 ☆.4yt☆.4yt☆ 快两年了,当戚幼吾踩着近乡情怯的脚步缓缓靠近自己家门时,她的矛盾心情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 望着那外观老旧的公房,她不禁又想起住在家里的那段日子。那段独吞寂寞孤单的日子绝不是她想收藏的记忆。然而对父亲的怀念却也系在那四十坪不到的四方屋里。 母亲在世的时候,家里经常像是一座“咆哮山庄”,母亲过世之后,那儿又成了不折不扣的宁静海。不,应该说是死海。 她看见大门里走出一男一女和两个小孩,看起来像一家人。她发现自己并不认识他们,难道是哥的朋友?不对,她注意到那个男人刚才拿钥匙锁上大门。一种很不好的感觉顿时笼罩她的心头。 他们走向不远处的一辆小轿车。轿车发动时,她急急跑上前去。 “先生,对不起。”她敲了敲车窗。 “有什么事吗?”男人摇下窗,客气地问。 “我想请问你,你住在四十五号吗?”她神色不安地朝自家的方向指了指。 “对呀。”他立刻答道。“小姐,你是不是来找原来住在四十五号的刘先生?” 她从男人的回话中几乎要肯定自己适才的推测已经成为事实。她气馁地朝他点了下头。 “刘先生把房子卖给我了,我已经搬来一个多月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 男人将车开走了。一片空白的脑袋令她脚下的步伐沉重了许多。 扮把爸的房子卖了,是啊,他是有权卖房子,妈早把房子过户到他名下。她知道他一直不喜欢住在这里。 “你不是幼吾吗?”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抬头一看,认出那是老邻居李妈妈。 “李妈妈好。” “怎么好久没看见你了啊?” “我住校,所以很少回来。”她说了谎,很多事不足为外人道。 “住校?喔──对啊,你上大学了嘛。” “嗯。”她点点头。“对了,李妈妈,你知道我哥搬哪儿去了吗?” “谁晓得。”提起她哥,李妈妈显得老大不痛快。“平常出入他根本不搭理我们这些老邻居。几个月前就看见你家门上贴个售字,后来就看见有人搬进搬出的。听我儿子说,你哥是因为玩股票给套牢了,好像还想跟人合伙投资做什么,所以就把房子给卖了。”她忽地发觉蹊跷,于是又同戚幼吾:“难道你不知道他把房子卖了吗?他怎么能这样呢?都没跟你商量一下吗?怎么说这也是你爸留下来的房子啊,唉──”她虽替戚幼吾抱不平,但也只能爱莫能助地叹口气。邻居多年,她对戚幼吾家里错综复杂的情形多少了解一些。 “谢谢你,李妈妈再见。” 她立刻离开以免尴尬,开着小车回家了。 ☆.4yt☆.4yt☆ 她整个人蜷在沙发的一角怔怔发呆,脸上是未干的泪水。魏欥华一进屋就看见微弱灯光下,一个变了样的戚幼吾。 “怎么了?”放下提包,他在她身旁坐下。 她的姿势没有任何改变,但透明的眼里立刻不断涌出新泪。 “什么事让你这么难过,跟我说。”他揽住她的肩,轻轻摇着。那是他已经日渐习惯的动作。 她说不出话来,顺势往他怀里一钻,泪便在他衣襟上横流。 热泪穿透衣衫渗入他的胸前,疼了他的心。他心里一直放着一杆秤,并竭力维持着平衡。而她温软的身子此刻加在他身上的重量将理智那一端毫不费力地压了下去。 下颚轻抵住她的前额,他贴住了自己世界的尽头。双手不再迟疑,紧紧拥住玫瑰的美丽与哀愁。 他轻吻那如云的秀发,传送默默的怜惜,一手轻拂过她的脸颊,顺着那不圆不尖的弧度,停在她的下巴。轻抬起她的脸庞,他俯视那对透明的眼眸,发现了其中的疲惫和委屈。她曾在他一向闪躲的眼里发现了什么吗? 一股热烈的渴望正在他血液里窜烧,他渴望那对透明的眼睛是只属于自己的,现在和未来。 眼眸相凝处就是他清醒与沉醉的分界。他沉醉了,他也清醒了。 “起来吧,我载你去兜兜风心情就会好一点。” 片刻不能多待,他拉她出了门。 “我们去哪里?”她仿佛才从焦虑中醒来,声音犹微微颤动。 “随便,你想去哪?” “我不知该何去何从。” “好吧,那我告诉你,我现在正往基隆方向开。” “喔。”她注视窗外良久,梦幻般特殊的黄昏和病态而褪色的夕阳竟令她的忧郁渐渐沉淀。 “想跟我谈谈吗?” “今天上午我回家去了一趟。” “怎么想到跑这一趟的?” “刚放暑假比较闲嘛。其实我早就想回去看一眼了。只是不知道怎么搞的一直没有勇气,今天我是心血来潮,说去就去了。” “见到你哥了吗?” 她摇头。 “为什么哭?” “他把我爸的房子卖了。”她又掉眼泪了。 他不再说话。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就让她哭吧。 鼻头角的大岩石上,他继续沉默,她继续流泪。海面上的波浪和点点渔船依稀可见,天气清朗,月亮冉冉升起,在海天之间发出隐隐光亮。 “那夜为什么撞我的车?”他忽然追溯到和她相遇的最初。 她对问题先是一楞,但立刻又明白了。 “早就想那么做了,只是一直没有勇气。那一夜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心中蛰伏酝酿很久的念头竟在瞬间爆发。那晚的天空好像特别暗,特别低,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见,像在暗示我没有光明的人生。我走的那条路好直好宽,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前途也是这般缺乏指引,偶尔有几辆车呼啸而过,之后我看见的又是没有尽头的长路。”她吐了长长一口气。“突然,我不想活了,就这样。” 他侧头注视着她的神情。那惨烈的一幕在他心中掀起一股冷然。还好当时他因为远远地就察觉红灯将亮没再踩油门,否则她即使没有成为轮下亡魂只怕也难完好如初。 “对不起,我并不想害你,真的。”她突然侧身向他,两行泪又随声音落下。 他忍不住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 “我知道,我早就不怪你了,不哭了。” “可是我没有家了。” 她又转身面向大海呼喊。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像蛋白石的核心。 “你有我。” 她倏地回眸凝视他。 风在海上簌簌响着,他的心顶着风而奔驰。深深地,他吸了口风,风立刻起了变化,变得更加潮湿、更加料峭,更加惶惶然地在他周围舞动着。一切黑暗、盲目不可理解的东西变得更加不可理解,更加大胆了。 他捕捉了她的唇。 大海贪婪、疯狂地拍打着海岸,仿佛和他的心相呼应。 她感受到唇上他海水般沉重的分量。来不及思考的瞬间,她已淹没在一波又一波的浪花之中。 只有他们俩。他尝着她唇瓣的温润,吻着她被海风吹得凉丝丝的脸颊。一朵朵黑云间,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星光。她噙着泪水,吃吃地笑了,一头栽进他的怀里。 他在那透明的眼里看见自己长久以来深沉强烈的感情,终于还是无法隐藏。 淡淡星光下,她那苍白、慵倦的脸,这一刻在他看来是永生的。 ☆.4yt☆.4yt☆ “是你啊?何大哥。” 一见进门的人不是自己期待的,戚幼吾刚亮起的眸子又黯淡了。 “你以为是谁?”何大成嗅出她的失望。“魏欥华还没回来是吗?” “嗯。” “暑假快过完了吧?” “对。下星期就开学了。” “你暑假都做些什么?” “当家教。” “喔。对了,今天是周末,他没带你出去玩啊?” “他很久没带我出去了。” “他那么忙啊?大概是暑假的关系吧,美语中心暑假学生特别多,忙着赚钱去了。” “何大哥,你吃过饭了吗?我做了晚餐,几乎没动过,你吃吗?我去热一下就好,很快的。” “我吃过了,谢谢。”发觉她闷闷不乐,他又问:“怎么啦?瞧你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没有。” “一定有,你骗不了我,是不是魏欥华又凶你啦?” “没有。他现在根本不理我,待在家里的时间少之又少。我难得有机会跟他说上几句话。” “哦?他又吃错了什么药啊?戚小妹,你觉不觉得他像个暴君?” “不会啦,他对我很好,只是──算了,我也不会形容。” 她不知如何对何大成启齿,从鼻头角回来之后,魏欥华对她的态度完全变了,两人之间只剩突兀和生疏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宛如某种不知名的种子,被迷乱的春风吹送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除了疑惑还是疑惑,她满怀这种疑惑跟同学去了趟东海岸,满怀疑惑地当了一个多月的家教。 “你别太在意了,他就是冷血、怪胎。我用膝盖都能想像他发无名火的德性,真是何苦呢?虐待自己还顺便蹧蹋别人,他搞不好是提前进入更年期了也说不定。 不记得是哪个大诗人曾说过,男人最怕的是,既不能和女人一起生活,也不能过没有女人的日了,他可能有这方面的困扰,才会这么阴阳怪气的。” “他现在没有女朋友了吗?” “你应该比较清楚吧?有女人上家里来找过他吗?最近。” “没有,自从上次我要他去向人家要回钥匙之后,没见他再带女孩子回来过夜。” “哦?”何大成闻言不可谓不讶异。“还有这回事?他听你的?” “嗯。” 何大成当下决定探探她年轻的心。情况有点诡异,他早就觉得老友不对劲了。 “你喜欢他吗?” “喜欢。” “你真的不打算回自己家啦?” “我现在真的是无家可归了,”她眼里又浮现一抹悲哀。“暑假初我发现我哥把房子卖了。” 他点着头,体会着她的痛楚。“你想过如果有那么一天,魏欥华回加拿大去了,你怎么办?” 他知道这一问对她无异雪上加霜,但他看得远,因为他太了解魏欥华了。一个人如果可以从加拿大躲回台湾,自然也能从台湾躲回加拿大去。如果他没料错,戚幼吾将是唯一的理由。 见她静不作答,他又接了下去:“或者,有一天他结婚了,你还跟他住吗?” “他说过他不想再结婚的。”她月兑口而出,三分激动,七分不安。 不必再问什么了。何大成发觉一切已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眼前的女孩已当了爱情的新兵,而魏欥华那厢则是个爱情的逃兵。 “想去看电影吗?我陪你去。” 她缓缓摇着头,若有所思。 ☆.4yt☆.4yt☆ 深夜,她的身影被惨淡的路灯拉得好长好长。呆呆地注视着偶尔经过身旁夜归的人和车辆,直到一只身材苗条的小白猫慢悠悠地踱过她身旁,才缓缓地转过身继续走着。 她得回家去了,她告诉自己。这一晚已弄得她神魂颠倒。 “上车。”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正要发出的声音被暗夜轻而易举地吞没了,望着魏欥华,她停下脚步。 “快点上车!听见没。”他推开车门急急催促。 “这么晚了跑到街上来晃什么啊你?不怕危险吗?”她才关上车门,他劈头就是一顿数落。“你想干嘛你说,撞车吗?” 他对她发脾气的样子跟以往没什么两样,她努力地想在车厢内嗅出一点异样的感觉。 车子很快就进入停车场,熄了火,他依旧气急败坏地瞪视她。 “说啊你,这么晚了还上街干嘛?” 他虽虎视眈眈,心里却感到莫名兴奋,为了好不容易有个理由可以让自己对她大发雷霆之怒。 她凝望着他的怒颜,专心地忘了眨眼,两眼疼得渗出泪水。 “又怎么啦你,哭什么?”shit!他暗咒一声。“因为我没回家吃晚饭?”摇头。 “因为我夜归?”摇头。 “因为我最近没空理你?”摇头。 “因为你碰上生理期吗!”他大吼一声。 她不再摇头,却哭得更厉害。她承认自己不讲理,但此刻她一点也不想讲道理。没道理的话她又说不出口,只能赖皮地哭,没完没了。总不能要他承诺永不再婚吧? “下车,下车。”他不耐烦地先下了车,连拖带拉地将她拉进电梯,上了十五楼。 “等一下,”她在他打开门之前,拉住他的手。 “还有什么事?”无奈地,他停止开门的动作,转身向她。 “你都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你想要我说什么?哪有那么多话好说。”他又转身开门。 她立刻将他紧紧抱住,一张脸就这么贴上他的背。 他在感官完全麻木之前成功地开了门,掰开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拉她进屋。 “你现在就给我回房里睡觉去。” 他忿忿地摆月兑她,拿了罐啤酒往吧台边上一坐。 她不但不走,还挨着他坐上另一张高脚椅。 “去──睡──觉!” 他吼完便不再看她,那一脸天真无邪,那一身香甜的青春气息令他怒火中烧。 她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侧趴在吧台上,她的目光开始在他脸上游移,扫过他生气的眉,生气的眼,透明的光最后直射在他紧抿的唇上,像是要溶掉覆盖其上的冰霜。 懊死的她想干嘛?他立刻抓住她抚在自己唇上的手,无限困扰地盯着她,但一时之间他竟想不出该如何责备她,就这么与她四目相接;于是她一不做二不休地直起身子,用另一只手继续刚才的动作。他能做的就是把那只手也抓住。 那张脸近得令他无法正常呼吸,在他就要窒息的霎那,她滑下了椅,将整个人朝他靠去,落阱下石地把唇贴上他的。 碰到火似地,他立刻缩了回去。可一股神秘的力量又催迫他伸了过去。在一片愠怒中,他纵容了自己。 放掉她的双手,他捧着那张透明的脸,报复般掠夺了那两瓣玫瑰。 “你是鸦片。”他说,又爱又恨。“你会害我上瘾。” “你会再婚吗?”她问,忐忑不安。 “不会。” “我可以一直跟你住吗?” “你会离开我的,等玫瑰花开的时候。”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必懂,我懂就够了。” 玫瑰不再说话,而他继续飘飘然地尝着鸦片。 ☆.4yt☆.4yt☆ “还不困啊?”何大成在听见戚幼吾关上房门的声音之后才下楼来,在吧台边和魏欥华并坐着。 “困得要命又睡不着。”他已换了杯烈酒,让刚才的激情伴随透明冰块,浮沉于淡褐色的液体中,慢慢消失。 “打算怎么办?” “我再坐一会儿就去睡了。” “我管你什么时候去睡,”何大成睨他一眼,朝楼上指了指,“我是问那个,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别跟我装傻,我刚才本想下来喝水的,不好意思打扰你,所以模着鼻子又回房里去。”他斜睨着魏欥华。“你不会告诉我是她勾引你吧?” “你想说什么?” “你想做什么?”何大成立刻将问题丢还给他。 “跟女孩子接个吻有那么大不了吗?” “别说得这么满不在乎,你是想掩饰心里的罪恶感吗?别人你可以玩玩就算了,可是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戚小妹呢?她可玩不起呀,你玩火自焚没人管你,可你不不要伤及无辜才好。” “我一点也不想伤害她,真的。”他突然变得十分沮丧。“一点也不想。天知道我是多么努力地在克制自己。” “你终于说出真心话了,不容易呀。”何大成有些意外,却也感安慰。“我早就发觉你对她很不一样。果然,你是爱上她了。” “我该怎么办?”卸下伪装的他变得十分脆弱。 “爱就爱了,怕什么呢?” “如果说结婚前的我是一张完整的大钞,那么离婚后的我应该只是找回来的一堆零钱,没有多少本钱去爱一个人了。爱了就有伤害,她还稚女敕得不堪一击,我爱不起她,你知道吗?” “我不以为然,你现在根本是睁着眼说瞎话,一边做一边说不要。依我判断,你不是爱不起她,你是放不下自由,不愿被爱束缚,对不对?” 他一笑置之。 “你不是在卖保险吗?什么时候改行成了爱情顾问?瞧你那大言不惭的样子,你凭什么?就凭你那些乏善可陈的失败经验吗?” “失败为成功之母,”何大成对他的调侃不以为忤。“国父革命历经十次失败才得以成功,以这个标准来看,你肯定比我接近成功,说不定你跟戚小妹这一次就成功了。 “好了,不提这烦人的事。” “她爱你。”何大成突然一反刚才嘻嘻哈哈的态度说了一句。 “她今天晚上对你说了什么是吗?” “没。我自己观察出来的,你难道没感觉吗?”何大成叹笑。“还是你太久没碰女人所以反应变迟钝了?唉,你刚才吻她那样子倒真像很久没碰女人了。” 他的话为自己赢得一拳。 “捶我我还是要说,你好好反省反省吧,如果爱她让你痛苦,那么不爱她你会更痛苦。就从你可以为了她而不再碰女人来看,你后半辈子应该不会好过。” “你怎么晓得我没碰女人?” “直觉。” ☆.4yt☆.4yt☆ 魏欥华和戚幼吾继续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尴尬渐除,模糊依旧。 “烦。”挂上同学的电话后她抱怨一声。 “烦什么?谁的电话?”魏欥华好奇地问。 “同学约我明天出去玩。” “不好吗?” “不好,他很烦,我选什么课他就选什么课,上课总喜欢抢我旁边的位子坐,中午还赖着跟我一起吃饭,成天像个跟屁虫似地跟着我,烦都烦死了。” “人家这是在追求你,连这个都不懂?” “我知道呀,可是我已经拒绝他了,他还死缠不放,讨厌。” “为什么拒绝?什么理由?” “我是重考生,年纪比他大,跟他在一起我总觉得没有被人呵护的感觉,好像我是姐姐,还得保护他咧。他却说他不在乎我年纪比他大。” “对呀,人家不在乎,你烦什么?” “他不在乎我在乎,哪怕是只比我小一天我都不要。” “这么苛刻啊?那你等学长来追好了。” “是有一个学长还不错,我蛮欣赏他的。” “哦?看上人家什么优点了?” “他啊──长得斯斯文文的,声音很好听。对了,他在我们学校的‘学生之音’主持一个节目,好多人都迷死他的声音了。还有,他脾气很好,对女孩子都客客气气的。” “平庸。” “才不呢,我们系上好多女生暗恋他,不过他好像还没跟哪一个特别好就是了。” “那你动作快一点,来个捷足先登。” “可以吗?女生可以追男生?” “为什么不可以?别那么平庸。” “那你教我,我该怎么去追他?” “我只会追女的,你问错人了。” “好,那你假设自己就是那个男的,你希望我怎么追你?” “不必了,我跟他有代沟,我想的跟他想的一定不同,所以你别指望我了。”说罢他起身上楼回书房。 她朝他的背影做个鬼脸,继续看电视。 第八章 饭店一楼lobby。 “嗨,好久不见。” teresa一见魏欥华出现立刻上前,一派优雅。 “好久不见。”他握了下她伸向自己的手。“到咖啡厅里坐吧。” 他们旋即入座。 “怎么突然到台北来了?”他问。 “陪我爸妈回来探亲,顺道来看看你,你好吗?” 他点点头。 “台北变了好多,我几乎不认得了。” “那是一定的,都多少年了。”他又问:“准备待几天?” “下星期就走。” 简短寒暄之后两人都有接不上话的感觉。 “结婚了吗?”她问。 他摇头作答。 “你的事我都听说了。” “伤心往事,不提也罢,谈谈你自己吧,这几年过得如何?” 她双手一摊,潇洒一笑。“还那样,工作没换,男朋友倒是换过几个。” “遇到冷天小腿还常抽筋吗?” “情况改善很多了。我现在尽量不喝咖啡,改喝牛女乃。” “现在不会一喝牛女乃就拉肚子了?” “不会。体质大概变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问得不妥,赶紧打住。 她忽然朝他一笑。 “想起什么了?”他问,有些不解。 “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约会的时候,你经常迟到?” “记得。”他也笑。“我迟到一个小时你再生气一个小时,结果我们总共损失两小时。” “我现在觉得那些曾经损失的时间对我来说都弥足珍贵。我浪费了很多。” “当一切都成过去时就无所谓浪不浪费了。” “你说得对。”她点头表示认同。“很可笑吧,我后来遇上一个一点都不浪费时间的男人。” 他挑了下眉等待下文。 “他同时跟我和另一个女人交往。” 两人相视莞尔。 “我有机会到你的美语中心和家中参观吗?” “我可以邀请你到美语中心看看。”他技巧地拒绝请她到家中做客。 他的行动电话在此时响了,是戚幼吾打来的,告诉他今晚她要晚一点回家。 “十点以前回家,不准讨价还价。”这两句国语teresa还听得懂,她以眼神询问怎么回事。 他无意回答,耸肩带过。 不再提感情的事,两人接着随兴地聊着各自工作上的趣事,咖啡夜话还算愉快。 ☆.4yt☆.4yt☆ 和teresa道别后,他直接回家,一开门就发现戚幼吾尚未回来,他看看手表,十点一刻。 什么也不做,他坐在客厅里等着骂她。 让她自由吧,他告诉自己,这不是自己一向标榜的吗?何况自己也没有权利不让她自由呀,所以现在的他活该独自守着这没有悔恨的囚笼。他盯着天花板,忽然发现这房子原来一点个性也没有。 门开了。 “你愈来愈不像话了,跟你说十点以前要回来,现在几点了?你长大了是吗?竟然回家回得比我还晚。买车给你是不想看你每天早上换好几趟公车去上学,不是给你约会用的,你晓不晓得?”他一连串的责骂结束时,人也已走到她面前。 “我又不是去约会。”她小小声念了一句,换好拖鞋就准备上楼。 “说什么?大声一点。” “没啦,路不熟,我多花了点时间,所以才晚了半小时回来嘛。”见他挡住自己去路,她索性停下解释。 “又开发了什么新的约会场所,所以才会路不熟对不对?”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见他咄咄逼人,她决定让他气死,说完她就跑上楼去。 洗了澡她又下楼来喝水,见他还坐在客厅里,于是绕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大哥,你怎么一直坐在这里?已经很晚了,你还不去洗澡睡觉啊? “你让人家上到几垒了?” “犯规!你说中文。” “你可以用中文回答这个问题。”他盯着那对透明的眼。 她溜的溜地转了转眼珠,道:“我也不知道那样算几垒,反正就是牵牵手,亲亲嘴,很平庸啦,大家都这样的。” “就是那个长得斯文、声音好听又没脾气的学长吗?” “你说先抢先赢的呀,怎么样,我还不赖吧,没给你丢脸。” 好,好个豪放小妖女,他一手立刻毫不温柔地托住她的后脑勺,然后以唇堵住那两瓣被别人蹂躏过的玫瑰。 疯狂之吻!他想毁掉嘴里的玫瑰。他一个人受鸦片的毒害就够了,反正他早已百毒不侵了,他愿意牺牲小我。 “怎么样?他的吻比起我的,如何?”他换一口气,不待她回答什么便继续毁灭之吻。 “我是你的鸦片,他不知道。”她说,偷偷张开的眼里漾着谜样的笑意。 ☆.4yt☆.4yt☆ 戚幼吾决定跷掉下午那三节课。 发动汽车引擎时她告诉自己要冷静,否则会出车祸,她立刻要去见魏欥华。 苞同班一位女同学一起吃过午饭,打算到宿舍里借同学的寝室歇歇脚,她们无意间在一间寝室门口听见有关她的闲言碎语。 “我看赵学长对她比较有意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看开点啦,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甲同学在劝某人。 “我就不懂我哪点不如戚幼吾了,他怎么就只看得见她?”乙同学为自己抱不平。 “唉,人家长得比你漂亮,身材比你好,一口英语说得比英语老师还流利,这些你不能否认吧。” “有一点我一直想不通,听说她家世普通,而且父母双亡,她哪来那么多钱用那些好东西?” “她哪有用什么好东西?我看得她穿得还好嘛,跟我们差不多呀。” “那是你眼拙,没看出她穿的戴的背的都是世界级名牌。唉,离不离谱啊你说,她还开车上下学。大一刚开学的时候就有人常看到一个男的开车送她到校门口,谁晓得她跟那个男的是什么关系,搞不好是被人包了也不一定。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哟,君不见时下声色场所里的上班小姐不乏大学女生吗?我告诉你,她一定是跟那个男的住一起,蒋季平说他打过好几次电话给她都是一个男人接的。” “真的吗?可是我看她不像是那种女孩子哪,待人诚恳随和,上课态度比我们两个认真,人还不错呀。喔,对了,我听她说过暑假兼家教赚学费的事,所以应该不至于像你说的那样。” “反正我觉得她不简单,你别被她的外表给欺骗了。” 听到这里,戚幼吾就丢下同行的同学,冲出女生宿舍大楼。 微寒的冬日,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却直冒冷汗。这是她第二次到魏欥华的美语中心。 她扑了个空,秘书说他录节目去了。 于是她回家去等。这一等,她连晚餐也没吃。深夜时分,终于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醒,幼幼。” 魏欥华这一拍,她才睁开眼。 “怎么在这儿睡觉呢?小心着凉。” 语音未毕他就被她紧紧搂住颈子,还弄不清怎么回事,她已在他脸上一阵乱吻。 “干嘛了你,发什么神经?” 他没有被人吓过,这是第一次。吼一声稳住自己,他立刻摆月兑她胡缠的手,上楼去了。 正准备上床睡觉时,她来敲他的房门。 “什么事?” 她钻进他房里,背一抵就把门关上了。 “我要跟你睡。” 在他脑子尚处于真空状态时她已上前抱住他。 这一抱,他醒了。推她出去,锁上房门。 第二天一早他没见着她的面,她早早就出门上学了。 是夜,他心焦如焚,难以成眠,因为她夜不归营。 第三天,他在她最后一节课结束时等到了她。不顾四周投来的诧异眼光,他将她拉出校门丢进自己的车里。 “昨晚去哪里了?为什么一夜没回家?”他寒着脸问。 “昨晚我住同学家。” 他不再说话,发动了引擎。 “我的车怎么办?” “你明天再开回去,我们先回家算帐。” 回了家,任他怎么问怎么骂,她都三缄其口。 “不说是吗?”他像头怒狮。“好,那你现在就上楼去收拾东西,随便你想上哪儿去都好,我不想再看见你!” 她立刻照办,背了个大背包就要出门。 话还没说完他就后悔了,但此刻却不留她。出门之前她把钥匙扔还给他。 他又失眠了。 早晨的阳光透进他的眼缝,丝丝缕缕,躺了一夜,他才发现自己还没睡着。 她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为什么就这样出现?揉了揉眼睛,才发现那是透过玻璃窗投影在他卧室地板上的阳光──她就是他眼前一缕捉不住的阳光。 他又揉了揉太阳穴,他永远不想相信自己期待在早晨一醒来就能看见她。 也好。她一走,存在这屋内每个角落的诱惑与迷思也将一并消失。他即将自由,继续做自己的主人。 “幼吾,你是不是跟同学闹情绪所以不想回宿舍住?” “没有,我想你嘛。” 梁玉芬笑笑。戚幼吾告诉她上大学之后自己一直住在学校宿舍,但没让她知道房子已被哥卖掉的事。 “从我这儿到你学校很远吧?每天通勤你不累啊?” “不累。” 她离开魏欥华家的第二天早上就把march开回地下停车场,车钥匙也已托欧巴桑交还给他。 “梁姐,我住这儿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别胡说,你爱住多久就住多久。不过,下星期的连续假日我想回高雄一趟,到时候你得自己跟我同事住,没关系吧?” “没关系,反正我已经认识她了嘛。” 一想到耶诞节将至,她愁绪满怀。 “幼吾,你哥还好吧?” “应该还好吧,我很久没看见他了,不太清楚他的情况。” “世间像你们这样的兄妹还真是不多见。” 戚幼吾无奈地叹声气。 “我也不想这样呀,他大我十几岁,从小就玩不到一块儿,久而久之,我也就不想拿热脸去贴他的冷。现在,我是愈久没看见他就愈不想看见他了。他对我大概也是同样的感觉吧。” “那你是怎么过日子的?哪儿来的生活费?” “我妈留下的钱你忘啦?哥给我一半。” “撑得到你大学毕业吗?” “省着点用应该可以撑到那时候。寒暑假我都当家教,还能挣一点。” “幼吾,你要是有困难的话可以来找我,多了我也许拿不出来,但三万、五万的还难不倒我,你尽避开口,别跟我客气知道吗?” “知道了,谢谢梁姐。”面对梁玉芬的关爱之情,她眼里顿时一阵酸热。 “有男朋友了吗?”见她就要掉眼泪,梁玉芬赶紧带开话题。 “没有。是有几个对我表示过好感,但我只把他们当哥儿们看待,没有特别的感觉。” “哦?没有中意的啊?” “嗯,我总觉得他们不够成熟,我喜欢年纪大我多一点的成熟男人。” “你有恋父情结。”梁玉芬笑她。 “大概是吧,我可能还有恋兄情结。” 调侃自己的同时她想起了魏欥华,想起他在鼻头角对自己说过的那句“你有我”,想起他轻易攫获自己的唇,想起那生涩的甜蜜。她想他。 ☆.4yt☆.4yt☆ 耶诞夜── 魏欥华家中一如往年,热闹喧哗,满室温馨。送走客人后,他独自漫步到公车站牌下等待。心想也许这样的夜晚她会兴起返家之念。 最后一班公车已过,他踩着绝望的步履回家。才换回室内鞋,门铃叮咚作响。 他的一颗心也跟着叮咚狂跳。须臾未待,他开了门。 “回来了?” “嗯。” “进来吧,还杵在那儿干嘛?” 戚幼吾进门就卸下背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投进他的怀抱。 他接住她,紧拥得她无法动弹,他不准她乱动,因自己再承受不住她多余的动作将引发的后遗症。 良久,似乎已感受她真实的存在,他放开了她,替她擦去心酸泪。 “为什么我才进门你就到了?” “我是搭你的下一部电梯上来的,我看见你在公车站等我,你一走我就跟着回来了。” “我刚才在路上没看见你。” “我在站牌对面的便利店里。” “干嘛?吃热狗面包?” “没有啦。我在等你,如果你没出去等我,我就不回来了。” “这些日子你住哪儿?” “住我大嫂那儿。” “有地方住还回来干嘛?” “你干嘛去等我?” “我是送朋友出去搭车。” “你骗人,我明明看见你等过好几班车,你还问司机那是不是末班公车。” 他在心里认输,不再和她抬杠。 “你先上楼去把东西放好,待会儿我有话要问你。” “好。” 她很快就回客厅应讯。 “有什么话,你问吧。” 望着那对日思夜念的透明的眼,他把所有的问题化作一吻。 “你还爱你的第一个女朋友吗?”虽然被吻得七荤八素的,她不忘向他确认一些事。 “不知道。” “不能回答不知道。爱还是不爱?” “不爱。” “好。那你爱我吗?” 他恨恨地注视着世界的尽头,拒绝作答。 “虽然我已经在你眼里读出答案,不过你还是得用说的。” “幼幼,”他无限挫败地喊她。“你无权要求我回答这种问题。” “谁说的?我有。” “凭什么呢?” “凭这个。”她仰首送上唇。 他再次悲惨地踌躇,再次做了番激烈的内心挣扎,再次失败。一股不可抗拒的温柔让他再一次感受激情的痛苦与温存。 她的唇是鸦片,他早已上瘾,而且需要量有增无减。 ☆.4yt☆.4yt☆ “班机是不是dy啦?怎么那么久还不见他们出来呢?”戚幼吾在中正机场的入境大厅里等得心焦,趴在护栏上引领仰望。 “班机没有dy,可能是等行李吧,我想。”见她一副猴急样儿,他不由发出会心的微笑。“你可不可以安分一点,别像只长颈鹿似地左顾右盼好不好?” “我着急嘛!”她的动作收敛了些,但两只眼睛依旧找寻猎物似地紧盯着出口不放。 “你可不可耻啊?那是我妈跟我弟耶,怎么看起来像是我陪你来接机啊?” “啊?喔,你是我大哥,你妈跟你弟就是我妈跟我弟嘛。” 她的后脑门被他拍了一下。 “我弟比你大好几岁呢,有没有搞错啊?” “喔。那我等一下见了他该怎么称呼?” 他搔了搔头,道:“你就叫他小扮吧。” “那我喊你妈什么? “当然是喊魏妈妈啦,笨蛋。”他被她弄得快乱了套。“拜托你别再东张西望了,你又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 “也对。”她终于发现自己白费了半天劲。“都是你害的啦,家里连张他们的照片都没有。” 又过了十分钟。 “幼幼,我跟你说,那两个就是。”他指着荧幕对她说。“看见了吗?你在这儿等他们出来,然后到外面去等我,我现在就去把车开过来,这里交给你了。” “什么?”她还没看仔细,他就一溜烟跑了,这下可好,刚才还千盼万盼地,现在却裹足不前,她深呼吸一口,硬着头皮迎上前去。 徐慧兰和魏曜华推着车走了出来,四只眼睛四下找寻着魏欥华的身影。 “魏妈妈。”戚幼晤轻喊一声未得到回答,于是鼓足了勇气高声再喊:“魏妈妈!” 两人循声回头,见到她了。 “你是──”徐慧兰朝她一问,纳闷着自己并不认识眼前的女孩。 “我是幼幼,大哥要我留在这里等你们,他开车去了,马上就过来。”带着三分腼腆,她清楚地解释,说完还偷瞄了魏曜华一眼。 “你说的大哥是我哥对吧。”魏曜华很感兴趣地打量着眼前的亮丽极品。 “对。魏欥华。”她的举止已恢复正常。“我们走吧。” 徐慧兰依旧一头雾水,不过还是客气地向她道声谢,然后跟小儿子交换了一个问号。 三人面面相觑,站在路边等魏欥华现身。 “来了,来了!”戚幼吾大喊。 车一停妥,魏欥华立刻下了来。 “妈,曜华。”他神情愉悦,立刻动手搬行李箱。 “快帮你哥忙。”徐慧兰交代小儿子一声便坐进驾驶副座。 “幼幼,你也上车吧。” 魏欥华不要她帮忙搬东西,于是她也乖乖上车。 兄弟俩三两下就完成搬运的工作。 “谁啊?新任女友?”弟弟在车尾巴问他,饶富兴味。 “她现在跟我住。” 说罢魏欥华就上车,发动车辆前,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戚幼吾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劫数! 车里安静的气氛教他忘了打开音响,气氛于是更添三分诡异。 “欥华,你身上这件开襟毛衣是手织的,织得挺好的,哪儿买的?” 徐慧兰划破沉默,她观察入微,一方面是因为她自己是个中高手,另一方面她是想听见儿子能说出个什么令她高兴的结果,比如说那件毛衣是哪个女孩为他织的。 “幼幼织的,穿两个冬天了。”他为这件毛衣付出的代价是替她买了一份保险。 “真的啊?幼幼真能干哪。”她回头看了戚幼吾一眼,由衷地赞美道。 车里很暗,没有人注意到被称赞的那个人红了脸蛋。 "妈,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不一定,看情况吧。" “什么情况?”魏欥华又问。 “不告诉你。”徐慧兰模仿年轻人的口吻说话,为车厢内带来一阵笑声。 “大哥,介绍一下幼幼吧。”老弟终于开口。 “想知道什么,你自己问她。” “什么都能问吗?” “嗯哼,你还可以用英语跟她交谈。” “是吗?台湾女孩的英语能力都这么强吗?” “那要看是谁教的。” 于是,魏曜华便瞅着身旁的戚幼吾开问:“幼幼,你的全名是?” 她用中文介绍自己的名字。 “对不起,这个我必须使用中文才能解释。”她用英语说抱歉。 “几岁啦?” “二十一,还在读大二。” “你跟我哥是什么关系?” “我无家可归,他收留我。” 魏曜华挑了挑眉,不再问了。 “幼幼,我怎么觉得你的名字听起来好熟啊?”徐慧兰突然有此一问。 “会吗?” “嗯。你住饼左营吗?” “住饼,不过三岁那年就搬来台北了。” "你爸是军人吗?" "咦?魏妈妈怎么知道?" "你可以告诉我你爸爸的名字吗?" "戚蔚然。" "哎呀,我认识你爸爸耶!" ☆.4yt☆.4yt☆ 原来刘立明兄妹俩怨恨他们的母亲和继父是有原因的。他们认定母亲在父亲重病住院时就已经与戚蔚然有暧昧的男女之情。父亲去世后没多久,母亲就改嫁给戚蔚然,拖油瓶的身分更令他们积怨日深。 “事实真如我哥哥姐姐所想的那样吗?”戚幼吾在徐慧兰道出她对整件事的认知状况后,不胜唏嘘地问。 “你爸爸和他们的父亲是军中同袍,感情很好。我想你爸爸多半是念在袍泽之情,于是肩负起照顾他们母子的责任。刚好他那时尚未成家,年纪也比较大了,一切发展其实是很自然的。” 徐慧兰和缓的语调渐渐安定了戚幼吾的情绪。 “难怪我姐那么早就摆月兑家庭,我哥也一直跟我妈处不好,还连我一块儿恨了,真教人遗憾。” "别难过了,幼幼。"徐慧兰搂着她清瘦的身子,叹了口气。"如果不是我们两家失去了联络,情况也许就不会这么糟了,至少还有我们一家人疼你。" "魏妈妈,你跟魏伯伯是怎么认识我爸的?" "你魏伯伯从前在高雄选饼一届民意代表,你爸爸负责左营那个眷村的选务工作,就这样认识的。"徐慧兰回想着往事。"他们两个人都喜欢下棋,以棋会友就成了好朋友呀。"连接着片段的记忆,她忽地想起一件事。"你周岁生日那天,我们全家都到你家去给你过生日呢!" “真的啊?我怎么不记得?” “你是笨了,还是傻了,没听我妈说周岁吗?我那年十三岁,对这件事都没有印象了,何况你才那么点大。”魏欥华嗔她。 “喔。”她吐了吐舌头,一听他也去给自己过周岁生日不由心花怒放。 “妈,你那天怎么没给我过生日,跑到人家家里去帮别人女儿过生日?”他接着就朝老妈抱怨。 “你不提我都忘了,你的阳历生日跟幼幼是同一天,真是巧得很,当时我跟你爸还说要认幼幼当干女儿呢,你爸一直就遗憾自己没有个女儿。” “后来呢,认了吗?” “口头上都说好了,就差没给幼幼一份礼,后来也不知怎么搞的,一直就没再提这事儿了。” “那现在呢?她还算不算你干女儿?”魏欥华插了进来。 “当然算啦,你们看,事情都经过这么多年了,本来我几乎是不可能再见到她的,没想到就这么因缘际会地又碰上了,这表示她注定要当我的干女儿,跑都跑不掉。”徐慧兰说得兴致高昂,连忙转头问道:“幼幼,我说的对不对?” 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明天我就带你上街选一份礼,正式收你当干女儿。” “那她就是我干妹妹喽?”魏曜华又问。 “没错呀。” “有意思,一来台北就多了个干妹妹。” “妈,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那天没给我过生日?”魏欥华不知恼什么,翻起旧帐。 “谁说我没给你过生日了?你们兄弟俩的生日只差几天,以前我每年都选中间的日子一起给你们过了,省钱又省事,原来你们的记性还没我老太婆好咧。” “魏妈妈──” “叫干妈。”徐慧兰立刻打断戚幼吾并纠正她。 “干妈,干爹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过年?” “他跟曜华不能同时离开,那边的事总得有人打理嘛。” “喔。” “幼幼,你跟我哥怎么认识的?”魏曜华还很好奇。 “你问大哥吧。” 魏曜华于是把视线转移至哥哥脸上。 “她跑来撞我的车。” “不对,是他开车撞到我。”戚幼吾立刻反驳。 “我撞到你?”魏欥华提高了音量。 “你敢说不是?” 他火冒三丈,碍于她现在有了靠山,不便发作。“不跟你一般见识。” “好了啦,欥华,”徐慧兰见两人你来我往地,立刻打着圆场。“幼幼年纪小又是个女孩子,你犯得着跟她生气吗?当然是你撞到她了嘛,有什么好争的?” 他没敢顶撞老妈,原谅那个得志小人。 “妈,我在饭店订了包厢,你跟曜华先休息休息,晚上我们出去。” ☆.4yt☆.4yt☆ 是晚,戚幼吾蹑手蹑足进书房找魏欥华来了。“大哥。” “干嘛?”他放下手中的滑鼠,微愠地望着冒失鬼。 “对不起啦,请你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吗?” 她绕到椅背后头,双手围绕着他的脖子,用脸颊蹭了蹭他的。 “你哪天不教我生气?早晚被你气死。”尽避他全身酥麻,依旧能装腔作势。 “谁撞谁还不是都一样?车撞人很正常,人撞车就比较不合理了,我不希望干妈知道我有过自杀的念头,所以才硬拗说是你撞我的。” “好吧,我原谅你就是了。你可不可以松开我的脖子了?你整个人挂在我脖子上不怕勒死我吗?” “好。那我坐你腿上。” 说着她就把椅子往后一拉,然后跨坐在他腿上,双手依旧圈住他的脖子,这回是从正面。 他愈来愈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她常常这样逗他,一副初生之犊不畏虎的样子。他只好不时地捏把冷汗,为她也为自己。 今天家里多了两个人,这层体认使他相信自己应该不会失控,否则像她现在这样早就被自己赶出去了。 他放心地开始咀嚼鸦片。鸦片经他一咀嚼好像被赋予了生命似地律动起来,挑动着他的味觉和触觉,他全身的细胞都因而兴奋,整个人上了天堂。 第九章 何大成是存心的。 他选了魏欥华上班,戚幼吾上家教课的下午请徐慧兰和魏曜华喝茶。 “大成啊,让你破费了,真不好意思。”徐慧兰客气着。 “哪里,您难得回来一趟,这是应该的。”何大成见时机差不多了,这才终止闲聊,切入主题。“说实在的,我很想跟您告个状。” “告谁的状?” “魏欥华。” “哦?他又做了什么事吗?”她一听就皱眉头。“唉──这孩子也真是的,都那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道收敛一点,你快告诉我,他又闯了什么祸?是不是跟哪个女孩子纠缠不清啊?” “伯母,您先别急,他从没跟谁纠缠不清过。”何大成沉吟着。“这我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才恰当。”他搔了搔头。又问:“伯母,您觉得戚小妹怎么样?” “你说幼幼吧,她很好啊,聪明伶俐,活泼可爱,我满喜欢她的。说起来,这孩子跟我真是有缘,本来都杳无音讯了,好巧不巧地,她就给欥华撞上了。” “您说对了,魏欥华是撞上她了,可他死不承认。” “唉,他就是这样,脾气坏得要命,对女孩子一点都不温柔,这次回来,我本想看看能不能催他娶个老婆,没想到他还是死性不改,这样子谁会看上他啊?”她长吁短叹地。“我刚找到个干女儿,若是能再找个媳妇,那我这趟回来就更不虚此行了。” “您先别想得太远了。依我看,短时间之内您可能只有干女儿,没有媳妇。对不起,我不是存心浇您冷水,无奈事实摆在眼前。” “大成,被你这么一说,我的心还真是当场就凉了半截哪,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清楚点。” “魏欥华没想让您的干女儿变成媳妇。” “大成,你是说,”她有片刻怔愣,但终于理出他话里的话。“你是不是想告诉我──” 何大成点点头。 “妈,我也明白了。”魏曜华接着就问何大成。“你是说我哥爱上幼幼却不愿意承认。” “你也看出来啦?漂亮!这下我看魏欥华还能躲多久?” “曜华,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妈怎么一点都不觉得有异样呢?难道我真的老眼昏花啦?” “前晚我经过书房时,无意间看见哥跟幼幼正在亲热,”他停了下又补充道:“绝对不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亲热。” 何大成闻言笑出了声:“他就是这样,我也看过他对戚小妹做过限制级的动作。” 徐慧兰点点头之后又甩甩头,不解问道:“那他为什么不承认呢?幼幼呢?她爱欥华吗?” “他们两个啊,一个混蛋,一个蠢蛋。”何大成连忙评论。“魏欥华得了恐婚症,成天标榜自由,让自己自由也让戚小妹自由。戚小妹嘛,我看得出来她也爱魏欥华,至于她对魏欥华的心思了解到什么程度我就不得而知了,又像真不知道,又像装傻。反正两个人的关系很模糊、很暧昧。” “所以呢?”魏家母子异口同声。 “所以我看不下去了,前来击鼓鸣冤。” “我哥不是一向都不缺女伴的吗?幼幼会不会只是其中之一?他并不是很认真的人,你知道的。” “我相信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其他女人来往了,看得出来他早已收心,所以他才痛苦,因为他再也不自由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徐慧兰如释重负。 “我是怕戚小妹委屈呀。” ☆.4yt☆.4yt☆ 晚间,魏曜华又和戚幼吾在饭桌上下棋。两人棋逢敌手,惺惺相惜,相处得十分融洽,对奕时亦相谈甚欢。 “幼幼,你相信莫非定律吗?” “相信呀。我愈觉得不可能发生的事,偏偏就发生了,以为一定会发生的事,偏偏它一直不发生。” “举个例子?” “我以为今天我还是不可能下赢你,可是刚才我已经连赢两盘了;我以为大哥一定会忍不住饼来观棋,可以他到现在都不过来。”见她就地取材,魏曜华笑得前俯后仰。 “我们不下棋了,到街上走走好不好?”她提议。 “也好,坐久了有点腰酸背痛。” 两人对徐慧兰交代了行踪便出门,手牵手状甚亲昵。 “欥华,你看他们两个是不是挺登对的?”徐慧兰对陪自己看电视的大儿子道。 “曜华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 “他有好几个女朋友,可是好像没有特别认真的,等那些女孩子太费事了,我看就幼幼好了,曜华跟她处得也还不错嘛,假以时日一定能培养出稳定的感情。” “他们哪有多少时日可以共处?曜华只是回来玩玩,马上就回加拿大了。再说,幼幼好像有男朋友了。” “是吗?你见过啊?” “没。她跟我提过,好像是她的学长。” “怎么会这样呢?”徐慧兰这一问是真的不解。 “很正常嘛,我看追她的人不少,常常有男孩子打电话找她,她都快应付不过来了。” “不过是在追求她罢了,曜华也能追嘛,有你在一边帮忙,曜华还是比她学校里的男孩子多几分胜算的,你说是不是?” “这种忙我不会帮,要嘛你让曜华自己想办法,你别小看他,追女孩子他很有一套的。” “好吧,那我不谈他了,该谈你吧,你离婚好几年了,要说那段婚姻曾带给你痛苦,经过这么长的时间之后也应该淡去了,难道你一点都不想再婚吗?” 他考虑片晌,答道:“不想。” 见儿子摆出抗拒问题的姿态,她决定不再逼问。“上个月我进城里逛街时碰到teresa的妈妈,她跟我说teresa有可能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到台北来工作。” “是吗?上次她陪父母回台北探亲时跟我见了一面,没听她提起这件事。” “可能是后来才决定的吧。她回台北还找过你啊?” “嗯,朋友一场,见个面聊聊天不为过。” “听说她也还是单身,你对她还有感情吗?有没有可能你们再续前缘?” “妈,你就别再操心我的事了。” “好,那你替我操操心吧。你说,我什么时候可以抱孙子?” “我已经让你抱过孙女了、抱孙子恐怕你得指望曜华了。妈,对不起,我累了,不陪你看电视了。”儿子这几句话教她生气,也教她心疼。 ☆.4yt☆.4yt☆ “幼幼,过两天我跟我妈就回加拿大去了,谢谢你陪了我们这么多天。” 魏曜华在戚幼吾的车上向她道谢,她刚带他去买cd,此刻正在返家途中。 “我们算是一家人了吧?干嘛这么客气、我倒觉得是你们陪我度过一个快乐的春节。” “有空的话到加拿大来找我,换我陪你到处去玩玩逛逛。” “好呀。” 他接着若有所思地问:“你觉得我哥这个人怎么样?” “他啊?”她噘噘嘴想了想答道:“以前我觉得他满可怜的。现在只觉得他无力面对人生,想哭却哭不出来,自己明明很平庸却常常耻笑别人平庸,明明很可怜还不想接受别人可怜。” “你晓得他跟初恋情人的事吗?” “不太清楚,他从不提这些事。”她很感兴趣地问:“他们为什么吹了,你知道吗?” “他总是不冷不热的,人家大概觉得他不是很在乎,所以后来就不了了之。他不是很坚持的人,人家渐渐无意他就干脆先说拜拜。自尊心强,死要面子。” “他爱自由。”她说。“也许他并不真爱她,否则哪那么容易说放就放,其实两个人若是真的相爱,不会计较谁爱谁多一点,又不是买青菜萝卜还搁在枱面上秤斤论两的。”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的就有这层体认,”他接着就一声叹笑。“他是满可怜的,离婚丧女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一派调情圣手的模样,而且专找成熟独立有主见,不会死缠烂打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人,结过婚的更理想,两不相欠永无后患。” “我懂,他在麻醉自己。”她意味深长地说:“他不想做有爱的爱,可现在他也无法再做没有爱的爱。” 见她说得露骨,他朝她挑了挑眉。 “莫非定律,”她脸上忽地泛起一抹笑,心中五味杂陈。“我以为一定会发生的事却一直没有发生。” 他听懂了,但也不想一语道破。 “所以何大哥才说他很痛苦。他大概怎么也料想不到自己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吧。” “有救吗?你觉得。” “难说,”他吐了口气“他得救你便得救,看造化了。”随即他又问“幼幼,我追你,如何?” 她俏皮地眨眨眼:“你想救我?” “救一个是一个了,我也只能救你嘛。” “你救我,谁救你?” 两人明来暗往,终于以笑声结束。 送走母亲和弟弟之后,魏欥华已闷闷不乐好一阵子了。又见戚幼吾常在周日凌晨上网和弟弟掰得心情大好久久舍不得下站,两人你来我往的谈情说爱直到天亮,他更是怒上加怒。 “你跟我到书房来,我有话向你。” 饭后两人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之后,他对她下了通牒。 “你没事跟曜华扯个没完,都扯些什么?”端坐在书桌前,他严肃地问。 “我说学校里发生的事,他说工作上的事,还有就是对感情的看法以及某部电影的观后感嘛,就这样。”她不卑不亢地回答。“我发现经由这种沟通我的英文读写能力进步不少耶。” “是吗?那你从下礼拜开始,每周缴一篇读书心得给我,不得少于一万字。” “不要,我没时间写那个。” “没时间写那个就有时间上网谈情说爱?” “你管我,我一举两得不行啊?挂羊头卖狗肉。”她嘟哝一句。 “说什么?大声一点。” “说你假民主啦。我跟谁谈情说爱关你屁事啊?我每科成绩都很漂亮,还可以申请奖学金咧,休闲娱乐你都要管,讨厌。 见她反弹得厉害,他的表情稍稍和缓了些。 “曜华是不是想追你?” “他是这么对我说过。” “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只有意会不能言传。” “那你学校里那些仰慕者怎么办?你打算怎么处理?” “维持原状喽,有什么好处理的。女同学没有几个跟我比较好的,所以我不想再得罪男同学了。” “你想脚踏几条船?” “我淹死了都没你的事!”说完她就跑出书房,回自己房里去了。 锁上门,委屈的泪终于爬满她的脸颊。 泪光中,她渐渐正视自己对他的爱,正视自己心里的苦。她正疯狂地爱着一个不知道自己愿意付出多少爱的男人,一个甚至不愿意承认爱她的男人。 同学说的没错,她是被他包了,他包了她的心。而他不要为爱放弃自由,不愿做出爱的承诺。 ☆.4yt☆.4yt☆ “怎么又来台北了?” 魏欥华坐在咖啡座上,漫不经心地搅拌着杯里的黑色液体,客气地与teresa寒暄。 “这次来打算长住。”她的态度十分优雅,说话声音不大不小,速度不疾不徐,任何人听了都会有好感。“上次陪我爸妈回来有机会见到一位长辈,他希望我能考虑到台北来在他的企业里工作。” “所以你答应来台工作了?” 他注视着她。她的服装看上去十分简单,但简单之中又透出一种考究和时髦,很能衬托她苗条却不消瘦的身材下,那种精致的丰满。 “嗯,想请你带我四处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住处。” “这个没问题,我乐意效劳。”他点点头,又道:“你不太会说中文,在台北工作可能会产生一些困扰。” 他记得刚认识她的时候,她是一点中文都不懂。 “你可以教我说国语嘛。是不是不赞同我到台北来工作?” “我何来赞同与反对?再说,你也已经决定这么做了,不是吗?” 他话里的隔开教她有一丝受伤的感觉。 “你怎么不问我结婚了没有?” “你愿意告诉我的话你自然会说。” 他的回答带来短暂的沉默。 “这次来我有荣幸到你家做客吗?” “欢迎。我再安排时间吧,等你把一切都安定好了,我们再联络。” “嗯。”她满意地点着头。“晚上我请你吃饭。” “我请你才对,我应该尽尽地主之谊的。” “谢谢。” 这以后他们又见了好几次面,他陪她四处去看待租的房屋,敲定之后又陪她去选焙家饰和日用品,闲暇时一起吃顿饭,看场电影,俨然回到往日时光。 ☆.4yt☆.4yt☆ “戚幼吾,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 她的同学蒋季平刚搬家到内湖居住,和她家只差两站地,因此今天又搭她的便车回家。 “什么事你问呀?” “你晓不晓得班上很多女生在你背后说了些闲话?”他问得小心翼翼。 “早就听过了,”她处之泰然。“嘴巴长在她们脸上,要说就让她们去说吧。” “我打电话给你,常常是一个男生接的,他是你的谁啊?” “我干哥哥。” “你跟干哥哥住一起?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她斜睨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你晓得的嘛,这年头流行认干哥哥、干妹妹的,你们是不是同居关系啊?” “我是跟他同住,不过不是你说的那种关系。”她顿了顿。“我不只是他的干妹妹,我爸妈生前早认识他们一家人了,他爸妈是我的干爹干妈,怎么样,还有问题吗?” “原来是这样啊,那你为什么不向那些女生解释呢?让她们这样误解你。” “无所谓啦。” “我记得你说过什么英文家教的,就是你干哥哥对吗?” “对。他在电视上教英语,魏欥华。” “难怪你的英语说得那么溜,原来是经过名师指点。” “对呀,他规定我在家里说英语。” “那么严苛啊?不过这样做你的英语才会进步得比别人快,有那个环境。”他有感而发。“我们从现在开始也用英语交谈好不好?你可以使我也进步。” “好啊,开始吧。”她这一句就是英语。 “欸,我们现在住得那么近,哪天你到我家来坐坐,我也去你家坐坐嘛。” “可以呀。你家还有哪些人?” “爸妈跟我一共三个人。” ☆.4yt☆.4yt☆ 魏欥华终于邀请teresa到家中做客,他特意选在下午戚幼吾上课不在家的时间。 一番闲谈之后,teresa突然盯着他看。 “为什么用这种眼光看我?”他没有逃避那慑人心魂的眼神。 “我们有可能重新开始吗?” “怎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 “记得那首‘红河谷’吗?” “记得。”他缓缓点了下头。 于是她轻启朱唇,唱起那首歌── 快过来坐在我身旁, 不要别离得这般匆忙, 想一想你走后我的痛苦, 想一想你留给我的悲伤。 她轻轻柔柔地哼着那首中学时代就喜欢唱的加拿大民歌,深情款款地凝视着他,他也凝视着她。棱角分明中透出温柔与深沉,那是曾经令他怦然心动的一张脸。 缓缓地,他起身从客厅走向窗边,背对着她,眯着眼眺望远方。冬阳虽暖,穿透玻璃窗的阳光依旧亮得刺眼。 远处是青郁的山,近处是覆盖着红色屋瓦的小别墅。他眨了眨眼,红色屋瓦便仿佛处于青山的掩映之中,犹如罩在一张绿色的大网里。他觉得自己也被这样的网罩住了,他迷惑了。 她也缓缓靠近他。阳光下他刮得铁青的下巴显得非常潇洒,非常性感。伸出手,她轻轻触碰他的下巴,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他没有拒绝,任她挑逗自己。不久,他的唇不再冰凉,回馈她相同的热情。激情的吻里他在努力判断,这是她对自己的侵犯,还是自己对她尚存眷恋。 “要我吗?现在。”她喘息着问。 他顿时失语,放开了她。他们之间因失语而浮现一层隔膜。 她显然已明白他无言的回答了,但两眼依然紧紧望住他。 “现在我不想做那件事,对不起。” “不必说抱歉。”她的声音里有明显的难堪。“我是不是该走了?” “也好,我送你回去。” ☆.4yt☆.4yt☆ 戚幼吾连着一星期都没回家,不过这次她向魏欥华交代了行踪,说她上大嫂家住。 那天学校期中考,考完她就回家了。在地下停车场里看见他的车令她十分讶异。上楼附耳在家门上倾听一阵,只发现了家中有女客。她立刻就回停车场将车开走,找大嫂去了。 他不安的心在见她重返家门的那一刻才放下。 “你大嫂怎么了?”他问。 “她很好。” “你怎么了?” “我没事。” 她不屑一顾的眼神和若无其事的态度惹恼了他,于是将正要上楼的她逮住。 “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在生什么闷气?动不动就离家一个星期,你当这里是旅馆吗?” “你才当这里是旅馆哩。” “什么意思?你还想说什么?” “你自己心里有数。” “你真是愈来愈嚣张了,现在居然骑到我头上来,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 “放开我啦,你捏得我手好痛。” 她痛得掉下第一滴泪之后,泪便决堤,一发不能收,她索性大哭一场。 忿忿甩开她的手,他任她跑上楼去。迳往沙发上坐,苦恼地耙着头发,为自己就快被她逼疯而感到无措。她房里不断传来摔砸东西的声音,无奈地,他又上楼去一瞧究竟。 “不准再摔东西了,听见没有!” 声未落下,一本厚厚的精装书朝他飞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前额上。 沉笃的碰撞声停止了她泄忿的举动,她面向他站住,心虚地低下头。 一言不发,他又下楼去了。 “对不起。”不久之后她下楼来,拿了冰袋敷上他的前额,蹲跪在平躺沙发上的地面前,怯怯地道歉。 “下次别乱丢东西了。”他闭着眼说,声音里已了无怒意,她这一砸倒令他心里好过一些。 她也不生气了。拿开冰袋,轻轻吻着他额上肿起的包。 “怎么办?明天你怎么出门见人?”她的声音和一点一点落下的吻一样轻柔。 “岂止明天,我至少有三天不能见人。” “那我请三天假在家陪你。” “不必了,我还是会去上班。人家要是问我这头包哪来的,我就说是家里的母夜叉拿书本砸的。” “好。” 母夜叉开开心心地又吻了他。除了那个包,他整张脸无一处幸免。 鸦片是有止痛效果的,他舒服极了。 ☆.4yt☆.4yt☆ 礼尚往来,teresa邀请魏欥华到自己台北的临时住所来做客,并为他准备了一顿烛光晚餐。 “你的额头怎么了?”他一进门她就发现了他额上的伤,立刻流露出关爱的眼神。 “不小心撞到东西,没事,巳经快好了,对不起,有碍观瞻。”他笑着解释。 头一次到她这儿来,他很自然地四处打量一番。“怎么样?还不错吧。”她期待着。 “你的眼光一向很好。” 她直接请他至饭厅入座。 “试试这个吧,你最喜欢的牛肉冻。”端上冷食,她柔声邀请。 “谢谢。”他尝了一块。“你做的?” “嗯,喜欢吗?” “喜欢,很好吃。” 她又替他斟酒。 “这薄酒是我带过来的,用今年的葡萄酿的,才刚发酵完成便装瓶,可以用来试今年的葡萄好坏。” “真有意思,酒也有年轻的”他说着便尝了一口。“涩了一点。” “新酒嘛。”她随口答着。“所以说酒就像人一样,经过的时间愈长就愈加圆熟,老朋友比新朋友投契,你觉得呢?” “嗯。” 她烤了猪脚做为这餐的主菜,另外做了些生菜沙拉。 看着面前那块猪脚他失笑了。 “笑什么?哪里不对吗?” “没什么,我很久没吃猪脚了,看着觉得有点陌生。”他注意到猪脚上一根毛都没有,不过他没问她是不是特别清理过。 “不吃吗?” “喔不,我吃。” 晚餐在愉快的气氛中结束。她带他参观了自己的卧室。 他看见她床头柜上的那个珠宝盒。上前打开了盖子,“往日情怀”的音乐声于焉响起。 “还留着它?”他问。 “嗯,它常常提醒我一些美好的回忆,有关我们两人的。”她含有深意地道。 他没有回答什么,定定地注视着那个音乐盒子。 当年他们一起参加了一个学生聚会。这个木雕的珠宝盒是他提供的一份礼物,被她抽到了,因此他们才开始了以后的交往并进入热恋状态。 “可惜那次聚会你没抽中我提供的礼物,否则你也会留下有关对我的记忆。”她十分遗憾。 “在我心里,曾经的朋友就是永远的朋友。我们还是朋友。” 这句话使她受到了鼓舞。情不自禁地,她又像上回在他家那样,主动将唇覆上他的。 曾经爱过的人主动投怀送抱教他无力抗拒。在她充满渴望的下,他已忘却思考,心中骤然又升起一种强烈而又迷乱的,身上每一根细小的神经都失控了。 他推倒她在床上,准备让自己被洗劫一空,被完全征服。在她瘫软的身体像受到惊扰的海星,本能地收缩的同时,那一截腊烛跃起最后一朵光亮,终于熄灭。情感与理智的世界再度成了两片空白。 “还爱我吗?”她伏在他的胸前,喘着声问。 他亲了下她的鼻尖。“我不说爱已经很久了。” “对你前妻也不曾说过吗?” “嗯。” “只有我听过?” 他想了想之后点点头。 她又变得兴奋了,用力在他额上一亲。 伤口上的疼痛惊醒了他。 “别亲我这里。”他立刻捂住伤口。 “为什么?我偏要亲!” 她调着情,掰开他的手,立刻将唇凑了上去。 “我说别亲就别亲!” 推开她,他从床上一跃而起。 “对不起,我想我该离开了。”说着他就动手穿衣服。 她对他的反应感到不解,难掩失望地道:“我以为你今晚会留在我这儿过夜。” “不了,我得回家。” 她没拦阻,却也不知自己说错还是做错什么。 没有人知道拥抱忿怒是什么样的感觉,没有人知道不能原谅自己是什么样的感觉,没有人知道理智和情感冲突是什么样的感觉,没有人知道即使像他这样一个男人也有不被察觉的脆弱,也有承受不住的事。 没有人知道他的心已经搁浅在一个没有人到过的地方。 带着这诸多感觉他一路驾着车风驰电掣地回到家,却见戚幼吾又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起来。”他又在她为自己留的那盏灯下轻拍着她的脸颊。 “你回来啦?”她被拍醒了,依旧睡眼朦胧,一见他,低低呢喃着。 “回房里去睡。”他说完就要转身。 “等等,”她揪住他的衣角。“你抱我上楼。” 他还是想走,走不掉。 “我不管,你不抱我上楼我今晚就睡沙发。” 在劫难逃。他横抱起她爬上阶梯。一路她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胡吻。 “你跟我睡好不好?”被他抱放在床上时,她还不放手。 “晚安!”扯掉她的胡缠,他回自己的房间。 第十章 又是一年耶诞节到。 “明天在家过耶诞节吗?”魏欥华问。 “不。” “你的英语应付老外已经不成问题了,还不想待在家里啊?” “同学家开舞会,我参他们不参你们。” 戚幼吾那些女同学对她敌意渐除,谣言也巳销声匿迹,现在她的人际关系改善不少,为此她十分感激蒋季平。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 “现在已经晚间九点了,大概不会再发生什么导致你离家出走的事。所以,”他顿了下。“明天你还是会开车出门、开车回家。” “所以你明晚不用去公车站等我。”她眨眨眼,接了下去。 “聪明。” “那你到地下停车场等我。” “你按铃等我替你开门好了,不是喜欢耶诞夜有人替自己开门的感觉吗?” “我们这是在讨价还价吗?” “我已经开出底价了,你买不买帐?” “好啦,勉强接受。” 电话响了,离得近的人接听。是他。 teresa告诉他,她原打算参加的活动临时取消,所以明晚可以到他家来。 “谁啊?”听他以英语与人对话,她又问。“美语中心的老外?” “一个朋友,本来说明晚不来的,现在又说可以来了。” “喔。”她漫应着。 他十分庆幸这通电话是自己接的,否则又将成为她离家出走的理由。 “笑什么?”见他无端发笑,她问一声,不解。 “没。”他岔开话题。“现在还怕不怕我?”问完他立刻一阵心虚,自己早已是纸老虎了吧? 她摇摇头“我怕的是我们的生活没有交集。” “这样坐在一块闲聊不算交集吗?” “这样还不够。” “贪心鬼,不然你还想怎么样?”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像两朵云,凑巧碰在一块儿,但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只是看着她,不动声色。暗忖着她想作什么文章。 她起身至音响柜前放了那张二胡专辑后又回他身旁坐着。 “大哥,你在家里布置那个水族箱的用意,应该无关乎风水吧?”她指着吧台边大圆木柱中间那一截水族箱问他。 “你怎么晓得的?” “如果你也信遇水则发那一套就太平庸了,那不是你的风格。” “你认为自己很了解我?” 她用间接的方式来回答:“你欣赏聪明的人,可是自己却很愚昧,早已力不从心,却一直还玩着歌颂明天的游戏。有人陪的时候不想被绑住,不愿自由被剥夺,寂寞虽难耐,但束缚对你来说是更沉重的枷锁。你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唯一,也不要任何人成为你的唯一。”她停下来换口气。“你的日子虽然饱满,却饱满着残缺。你心里多苦你自己清楚,那是你用任何一种语言都无法形容的。” 她不激动,他却听得大为光火,忍不住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你已经够资格参加英语即席演说比赛了。”他说得咬牙切齿。 透明的眼哀怨地望着他:“你当我是什么?”她任他拽着自己的下巴,没有反抗,只是泪随声下。 热泪烫退他的手,松开了她。 她回房去了。他怔愣在原处,耳边回荡的是二胡演奏的旋律,smokegetsinyoureyes。 ☆.4yt☆.4yt☆ 所有到魏欥华家度耶诞的人皆视teresa为其女友。两人之间熟稔的小动作和共舞时所表现出的默契令所有人对他们的关系不做第二种联想。 狂欢结束,每个人都向魏欥华道谢告辞,除了teresa,她还留着。 “他们年年都上你家度耶诞?”她问。 “嗯。” “满热闹的,感觉很好、很温馨。” “他们一走,我这屋子立刻恢复安静沉闷。” “我比较喜欢现在的感觉,”她缓缓道。“只有我跟你。 闻言他晦涩一笑:“我离开你的轨道已经很久了。” “我以为你又回来了。” 还是一笑:“我已经习惯不在任何一个轨道上的日子了。”他说完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看了看钟面,“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留我住一晚?”她大胆地问。 “我也已经很久没留女孩子在家过夜了。”他抱歉一笑。 “好,那我现在就走吧。” 尽避他的语气并不伤人,她还是很受伤。 她意识到与他之间的模糊地带更模糊,暧昧范围更暧昧了。 她捉不住他。 ☆.4yt☆.4yt☆ 地下停车场他的车里。 “可以吻我吗?”她暂停了他发动车子的动作。爱就是侵犯,她突然有了征服他的强烈。没给他时间考虑,她巳搂住他的颈项,恣意地吻了起来。 他没有拒绝,也做了适度的配合。 戚幼吾的车驶进停车场时,两人正要上车,所以这般缠绵的镜头教她等个正着,看得一清二楚。 将车停在他的车尾,她打了道遣光灯在两人身上,终止了他们的难解难分,也让魏欥华下了车。 他跑去敲她的车门。她摇下车窗,姿势却没改变,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车上的女人。 “你先上楼去,我送朋友回家,很快就回来了。” “你说要替我开门的。”她沉下脸,酸溜溜地埋怨一句。 “乖,别闹情绪,我去去就回。” “你可以为了她对我这么低声下气?” “听话,幼幼。”他没奈何,继续哄她。 考虑了一下,她道:“你把头伸进来一点。” 他妥协。 她取了张面纸在他唇上来回擦拭几下之后,给他一个深深的吻。仿佛经她这么一吻,他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跑不出她的掌心。 “好了,你送她去吧,快去快回。” 他于是回到自己车上,一直等到她进电梯,才发动引擎。 teresa当然目睹了一切。 车子开上大马路时她才开口:“你的芳邻?” “她住在我家。” “哦?”她立刻杏眼圆睁。“你们同居?对不起,希望你不介意我如此问,刚才我看见她吻你。” “我跟她不是你说的那种同居关系。” 她重新注视前方。 一直到靠近她家时车上才又出现对话。 “要我下车陪你走到家门口吗?” “不用了,谢谢。一小段路而已,我可以自己走。” “好,那你小心一点,我看着你走。” “晚安。” “晚安。”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的尽头,他才掉头回家。 一回到停车场他便朝戚幼吾的车位瞄去──车还在,看样子她没有离家出走。 可回到家都遍寻不着她的踪迹。他正决定外出找她,门铃响了。忧怒攻心的他,立刻开了门。 “我回来了!”她站在门外,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 那朵灿烂的玫瑰让他咽下责备的话,反问:“你不是早就回来了吗?” “我又上街口等你去了嘛,看见你的车回来我就跟着回来了。是你说要帮我开门的呀,一个不轻易许诺的人答应要替我开门,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害他言而无信,变成一个不守承诺的人,你说对不对?”她杵在原地软软地挖苦他。 “进来吧。”他朝她张开双臂。 两步她就将自己丢进那温暖厚实的怀抱里。 “耶诞快乐!”她昂首祝愿。 “耶诞快乐。以后不准那么晚独自上街。”他俯视透明的眼,温柔地责备着。带点歉意、带点心疼。 “我也不想呀,今晚是被你害的,都是你的错,不干我的事。”她又仰起脸申诉。“你还没告诉我那个女的是谁?为什么你不送别人回家只送她?” “她就是我的初恋情人teresa。”他不拐弯抹角,态度十分坦然。 “是她?她怎么突然冒出来了?特地从加拿大来跟你会面度耶诞的吗?”她主动离开他的怀抱,往沙发坐去。 “她是应聘来台工作,已经在台北待好几个月了。我跟她见过几次面,请她到家里来过节是很自然的事嘛。”他坐到另一张沙发上,和她成九十度角。 “你们刚才在车里接吻也是很自然的事喽?” “嗯。” “我猜害你被我在额头上砸出一个包来的人也是她,”她激动起来。“她早在今天之前就来过了对不对?” 他点点头,接着就没好气地对她说:“幼幼,别再用这种质问的语气跟我说话。” “你是不是又想说我无权干涉你的交友情形,你是个正常男人之类的话,”她也不甘示弱,从沙发跳了起来“好,我再也不说了。别说是接吻,你就是要留她在家过夜也轮不到我表示意见,请你原谅我以前的无知,我竟自不量力地要你去向女朋友拿回钥匙!你放心,我再也不会那么做了,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那么做,毕竟我又不是你的谁!” 语罢她准备上楼,才踏上阶梯又回头撂一句:“我想她应该不是处女了,你一定觉得跟她上床也是件容易的事对吧?” 深深地深深地看他一眼,她回房去了。 他拎了包儿也准备上楼。 ☆.4yt☆.4yt☆ 淡淡的三月天里,何大成上魏家来了。周末深夜直到他入睡前,没有其他人出现。他对魏家大唱空城计感到狐疑。 周日晚间他无聊地看着电视时,有人进门了。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啊?戚小妹没跟你在一起吗?”只有魏欥华,他还是不解。 “没有戚小妹了。”魏欥华边换穿室内鞋边回答,眼中波澜不兴。 “唉,别打哑谜,有话就说清楚一点。”何大成忽觉屋里一阵暗潮汹涌。 “耶诞一过她就走了,已经三个月了吧。”主人到厨房里去了。 何大成一时千头万绪。千言万语涌塞喉间却是吐不出半个字来。 他朝吧台走去,在灌着啤酒的魏欥华旁边坐下。 “戚小妹她──你──你们,你们──”他吞吐半天,还带上手势,结果还是完成不了一个句子。 不完整的问句自然不会有回答。 “她为什么要离开呢?是不是你对她做了什么?”何大成终于理出头绪。 “没有。我什么也没做。” “才怪。”何大成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她可有留书?” “有。” “说了什么?” 魏欥华脑中立刻浮现那一句话──玫瑰既然不能为你而开,那么鸦片也不该为你所有。 “告诉你,你也不会懂的。” “我太平庸了是不是?”何大成不忘挖苦他。“知道她住哪儿吗?后来。” “可能住她大嫂那儿吧,我想。” “找过她吗?” 他摇了下头,神情黯然、矛盾。 “你昨晚没回来睡对吧?上哪儿买醉去了?” “昨晚我在teresa家过夜。” 何大成两眼直盯着他理直气壮的脸,头直点着,每点三下就笑一声不齿。 “旧情复燃?干柴又见烈火?我怎么忘了她在台北呢?”他突生感慨,“欥华,吃回头草跟戚小妹的离家孰为因孰为果?” “别胡说八道了,什么叫吃回头草。” “不是吃回头草那是打野食喽?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呢?”何大成又义愤填胸了。“如果纯粹是为了解放你的下半身,你大可不必选初恋情人为对象嘛,好歹你也爱过她,你不觉得这样做对她不公平吗?除非你还爱她、想跟她重头来过。” 魏欥华无言以对,继续灌着酒。 “认命一点吧你。”何大成继续晓以大义。“我早说了你下半辈子不会好过,可你也不该四处拖人下水,伤及无辜嘛。一人做事一人当,别这么不干脆。”说罢,他好像舒坦了些。“唉、我要出去吃晚饭了,要不要帮你带什么回来?” “不用了,谢谢。” 何大成出门之后,他才想起自己刚才买回来的那一束玫瑰,他将整束鲜丽插进那只水晶花瓶里,放置在餐桌上。自从戚幼吾离开之后,他的屋里经常是有玫瑰的。 春宽情窄。望着玫瑰他又想起那对透明的眼。无边的思念正悄悄啃噬着他的心。 ☆.4yt☆.4yt☆ “幼吾,我看得出你这阵子心事重重,想跟我谈谈吗?” 待戚幼吾写完作业,梁玉芬才找她说话。 “梁姐,我在你这里住了那么久,一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我心里很过意不去。”她悠悠道着。“下学期我就申请住学校宿舍,不再打扰你了。” “你不是早就住学校宿舍了吗?”梁玉芬听出她话里的破绽。 “我──”说不出下文的她只得垂首。 “幼吾,我就知道你有事,你千万别误会梁姐的意思,我绝不是不欢迎你住在我这里。我们姑嫂一场,我早把你当自己的妹妹看待,你能和我作伴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认为你是在给我添麻烦呢?”她停下一会儿,瞅着戚幼吾考虑片晌。“前几天我在街上和你哥不期然而遇,随口聊了几句。他把房子输掉的事我都知道了。我还直心疼你一直瞒着我这件事,心疼你一个人这几年在外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当街我就狠狠骂了你哥一顿。”她长叹一声。“原来你根本没住饼学校宿舍,你快告诉梁姐,之前你都住在哪里?” 戚幼吾再也忍俊不住,梁玉芬的句句关爱都是敲中她心中的痛。豆大的泪如雨下,抱住梁玉芬她痛哭失声。 “别哭了,幼吾。都过去了。”等她哭够了,梁玉芬才轻声安慰着。 戚幼吾嚎啕不再但仍抽抽搭搭。 “落榜的那个暑假,我出了次车祸,撞伤我的人见我无家可归好心收留了我,刚巧他的爸妈又是我爸妈的旧识,就这样,我在他家住了三年多。” “这么巧啊?”梁玉芬好奇不已。“他们对你好吗?” “他们都对我很好,”她用力点着头。“他爸妈还认我当干女儿。”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跟他们住呢?是不是他们对你的态度不一样了?” “不是的,是我自己不想再住下去了。” “为什么?” 她无力多做解释。“梁姐,我想使自己独立一点,不再依赖别人过日子了。既然老天给了我这样的命运,我该接受才对。总会有一片属于我的天空吧?” “也好。”梁玉芬无以反驳。“不过你暂时还是先住我这里,别胡思乱想、轻举妄动的,知道吗?” “知道了。”她感激地点着头,凄楚一笑。 ☆.4yt☆.4yt☆ “为什么突然想到约我出来喝茶?你已经拒绝我很多次邀约,我认为你的意思已经够明显了。” 咖啡屋里,teresa问魏欥华。伪装后的她看来坚强、洒月兑。 “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我想我也欠你一个解释。” 她点了下头,接着就直截了当问道:“还爱我吗?”她的双眼毫不畏惧地望进他眼底。 “你已经问过了。” 她抿嘴浅笑,带着三分挫败。“你并没有回答我” “不。我已不再爱你。” 他笃定的口吻和自若的神情教她有一瞬的难堪,但她却小心翼翼地不泄露半点受伤的情绪。 “你要告诉我,一切已是过眼云烟,早已随风而逝?” “我可以肯定自己爱过你。”他眼底还是闪过一丝情意。 “但你更肯定自己已不再爱我。” “对不起。” 她又笑了。“当年你离开我时并没有说对不起。” “当年即使我没有先离开,你迟早也是会离开我的。”他回忆着与她的邂逅,爱情的战栗和激情,被冷淡后的恼恨,一切一切都已消逝得无影无踪。 “你认为这一次我会离不开你?”她略微激动了些。 “teresa,”他语带歉意。“感情仿佛棋子,子起子落冥冥中都有定数,关键在于你要什么,以什么样的心情。”他停下来,定定住视她片刻。“我已经没有了你要的心情跟感觉。” “为什么?”她终于隐藏不住失望。“在我绕了一大圈之后,在我的心变得纯净时决定回头之后,你却──为什么?” “我回不到你的轨道上。相信我,我试过,但我真的回不去了。”他平静陈述。 她为之失语。思量着自己是否该对这样的回答感到心满意足。他毕竟试过了不是吗?虽然结果是失败的。 他也跟着沉默,两人之间立刻又浮现一层隔膜。失语和隔膜将她重新对他燃起的爱带向一片荒芜。 “因为住在你家里的那个女孩吗?”她在心中嘲笑自己无法洒月兑到不追根究底的层次,他必然是情有所移。 他点点头。“她不住在我家已经很久了。你见到她的第二天,她就离开了。” “是吗?你在暗示我,她的离开跟我有关?”她声音里已没有情绪。 “跟你无关,跟我有关。” 记忆在她脑中迅速倒带。停车场里他一见那女孩便焦虑不已。不准她碰他额上的伤想必也与那女孩有关。他在电话中严厉交代其不准迟归的人儿肯定也是那女孩。 “我明白了。”她脸上又挂着春风般的笑容。 再次,他审视着眼前绝美的容颜,心中是一片释然,一片坦然。 他发现自己轻而易举地结束掉一段曾以为可以死灰复燃的感情。回到家中,他又独自面对客厅里那堵白墙静坐时,才发现费尽心思他都无法否定另一个自己的存在,一个一直渴望玫瑰扬苞吐蕊的自己。 头顶上方的线灯不知出了什么问题,猛然间跳动地闪了闪,他的太阳穴被闪得发疼。 他的眼光又投向沉默的电话,思量着子夜里有谁肯陪他说话?爱的声音震耳欲聋,他再听不到自由。没有了止疼的鸦片,他几乎夜夜难以安眠。 ☆.4yt☆.4yt☆ 盛夏里一个清早,魏欥华接到何大成来自高雄的急电后,立刻搭机前往何大成家。 “幼幼呢?”一进何家大门,他揪着何大成问,心急之情溢于言表。 “刚睡着,你先别吵醒她比较好。”何大成拍了拍他的臂膀,试图安抚他激动的情绪。 “她还好吧?”他惴惴不安地问着,一路深锁的眉端始终不得抒解。他正思忖着自己是否该做最坏的打算。 何大成在电话里简单的一句“幼幼出事了”便让他的心顿时拧成一团,疼得他不得不再一次强迫自己去面对失去她的悲哀与恐惧。 “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还好她够机警,急中生智让她逃离了魔掌,要不然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何大成说至此便心生愤慨。“真他妈的可恨!让歹徒给跑了。要是让我看见他,不先剥掉他一层皮才怪!你没看见戚小妹在警察局等待着那时的样子,吓坏我了。她刚看见我的时候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后来好像才慢慢认出是我,呆呆地跟我回家来。从昨天深夜回来到刚才睡着之前,她一句话也没说,可能是因为惊吓过度,连哭都忘了,样子看了教人好不忍。我没敢开口安慰她,怕她再受刺激,只能静静地陪她坐到天亮。”他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你来了就好。” “你怎么知道她出事了?” “警察局打电话通知我去的,他们在戚小妹被歹徒攻击的现场找到她的背包,翻电话簿发现了我的姓名和电话号码。可能是我住得近吧,他们问了我一些话之后就要我赶快到警局去一趟。我到的时候她的几个同学也在那儿。我问了他们事情的经过,大概是夜游时大伙走散,戚小妹落单了才使歹徒有机可乘,还好同学也及时发现了,分头去报警和找人,刚好戚小妹也摆月兑了歹徒跑在路上,这才没酿成悲剧。” “大成,昨晚多亏有你在,谢谢。” 何大成对他发自肺腑的感激报以会心一笑。 “你多久没看见她了?”他问魏欥华。 “大半年了。” “现在是不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该觉悟了吧?欥华,早点结束你之前过的日子,如果我没料错,你铁定已痛不欲生了对吧!你在爱情上的丰功伟业早已罄竹难书,可以画上句点了。我相信你不平庸,但你并不真的麻木不仁。”他的眼神中融合了对老友的责难与劝谏。 “她一醒来我就带她回家。” 第一次,魏欥华对回家这件事产生了无与伦比的虔诚心情。 “你进房里陪她吧。” 魏欥华于是在床沿坐下,他温柔地凝视着自己最钟爱的容颜,两手轻轻握住她的。他以前所未有过的耐心等待,等待她再度张开那对透明的眼。 在他一瞬不瞬的注视下,透明的眼终于缓缓张开。他在那眼里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双手不觉更紧地握住,从手心传递温热给她。 她终于记起自己一直没有哭泣。朝她眼睛缓缓靠近的他,唤醒了她最脆弱敏感的神经。轻轻地,她纤瘦的身子颤抖着恐惧;低低地,她微启的唇瓣啜泣着悲伤。 双手轻轻一拉,他抖落她的恐俱,拥住她的颤抖,俯首在她唇畔轻唤一声,灼热的唇立刻含住她的啜泣,舌忝着她的悲伤。 他要带她回家。 ☆.4yt☆.4yt☆ 一路上她不发一语,回家后她又待在房里继续她的呆滞。寐寤之间她依旧处于极度不安的状态。 她不停地作着恶梦。一只大猫头鹰栖息在小巷的电线杆顶端。绿眼咄咄,冷冷地俯瞰着毗连的公寓和参差停放在路边的车辆,随时欲猛扑而下,在过往的路人中一抓攫获什么。 捕杀的冲动和饕餮的使它的神经中枢产生了亢奋的快感,它骤地朝目标俯冲直下── 她凄厉的惨叫声划破死寂的夜。 魏欥华立刻冲向她的床边,将歇斯底里、拳打脚踢的她紧紧抱住。 “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别怕。”他轻抚着她的背,柔声安慰。 她哭尽恐惧和委屈,伤狂的泪珠语无伦次;心痛难忍的他试图慰藉,于是以吻覆盖她身心的伤痕。 抽抽噎噎了好久,她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一双手始终紧搂着他不放。 “幼幼。”他捧着透明的脸,轻舌忝她的唇。 她柔弱得像初生的绵羊,紧偎着他温暖安全的怀抱。 “打开我心里的锁。”他渴求的气息贴住她的。 “我能吗?”泪水再度滑下脸颊,她感动失声,只为自己终于听见他心底的话了。 “只有你能,因为是你将我的心上了锁。”他终于开口要求玫瑰为自己扬苞吐蕊。 “我没有,是你自己上锁的。” “好吧,是我自己上的锁,请你替我打开它,好吗?” “你要我怎么做?”她可以感受他想立刻寻求解月兑的痛苦与焦急。 “跟着我做。” 所有的呢喃皆在两人相接的气息中,模糊又清晰地传达到彼此心中,他温柔地走进她绮丽的梦里。 诱惑的唇,探索的手,起伏的胸,她跟着他做;渴望的喘息,颤抖的触模,激情的拥抱,一切能使他在一夜之间变得充实的所有宝藏,在那玫瑰花香里惊颤的一声痛楚之后,她全奉献给他了。 ☆.4yt☆.4yt☆ “戚小妹呢?还没回来啊?” 何大成n度造访,只见魏欥华一人在饭桌前吃着便当,不禁感到奇怪。 “在她房里。”他指了指桌上另一盒饭。“你来得正好,这盒你吃吧。” “我没告诉谁我要来的呀,怎么会有我的饭盒呢?”他还是坐下准备开动。 “她不吃,你吃。” “怎么啦,戚小妹不舒服啊?” “害喜,吃不下。”魏欥华轻描淡写。 “什么?你再说一遍。” 何大成一张嘴开得可以塞进两颗卤蛋。他好不容易咽下口水。“歹徒不是没得逞吗?” 魏欥华继续吃他的饭,没有答腔,也没有抬头。 “难不成是──你得逞了?” 魏欥华这才抬头瞥他一眼,未置可否。 “唉,你精虫攻脑了是不是?真是无药可救!”何大成既惊讶又气愤,忍不住要骂他。 “接她回来之后,每晚她都跟我睡。” “你没有预防措施吗?我以为你房里随时都有。” 他语塞。去年耶诞他早把闲置已久的全吹成气球布置在客厅里了。当然,后来他又去买了新的,但是已经太迟了,戚幼吾第一次就中奖。 “这下你可得意了。”何大成挖苦道。“你把她的肚子搞大之后打算怎么办?她还在念书耶,我倒想看看你要如何善后。唉,我都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像你烂到这种程度。” “我替她办了休学。” “哦?你打算留下孩子?” “嗯。” “那就是说你会跟她结婚喽?” 魏欥华没有作答。 ☆.4yt☆.4yt☆ “这是什么?”戚幼吾从魏欥华手中接过牛皮纸袋,不解地问。 “打开来看不就知道了吗?” 那里头是一份房屋所有权状。魏欥华将她哥卖掉的房子买了回来,以她的名义。 “怎么可能?你怎么办到的?”看清之后她惊呼出声。 “我很早就跟屋主打过招呼,如果他想换房子请他优先考虑把旧屋卖给我,我愿意出高一点的价钱。”他轻松带过自己处心积虑的过程,温柔地问她:“你不是一直希望保有那间房子?” 她说不出话来,上前抱住他。 “你哥出了一部分钱。”他吻着她的发。 她抬眸,以眼神表达心中的疑问。 “我去找你哥了,跟他做了番彻底长谈,我把妈告诉我们的话说给他听,他也觉得你有权拥有那间房子,而且主动提出说要把当初卖屋所得的钱拿出一半还给你。” “他不恨我了?”她推开他一些,激动地问。 “看起来是,他对我说他跟你大嫂有复合的可能。”他又将她拉回怀里,脸颊摩挲着她的。 “真的?那太好了!”她抱紧他。 他又轻推开她一些些,凝视着她透明的眼。他很想知道,为什么她的身子已有小女人成熟的丰腴之后,她的脸依然是这样不圆不尖的。 “为什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用指尖的温柔轻触他的唇。 “那是我给你准备的嫁妆。”他顺势轻含住她的温柔。 “我还是学生,不能嫁人,不需要嫁妆。”透明的眼又发出致命的光。 “就快不是了,这个夏天你就可以嫁人了。”天知道他虽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一颗心却是七上八下的。 “毕了业我只想快点见到圆圆,我好想他。”她已进入备战状态,比赛说谎谁不会。 “圆圆有爷爷女乃女乃和叔叔照顾,他好得很,你可以放心地结你的婚。” “我偏不结婚。” “为什么?” “太平庸了。我不想晚节不保,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哦?怎么说?”他忍不住咬着她的指尖。 “我末婚怀孕在先,休学待产在后,这是何等光荣、何等不平庸的纪录啊!我还是继续当我的未婚妈妈好了。”她抽出被他咬疼的手。 他完全意识到自己已陷入苦战。拒绝再听那透明的声音,拒绝再看那两瓣玫瑰一张一合地吞吐着以退为进的诱惑。 “嫁不嫁?”他决定用嘴堵住她的声音,只允许玫瑰在他的唇齿间吐露芬芳。 “不嫁。”她抵死不从,任他蹂躏自己的唇。 “你想继续当未婚妈妈是吗?” “嗯哼。” “好,那我再成全你一次、你现在就准备再怀一个!” “可以呀。现在怀孕的话预产期就是明年年初了,我不必二度休学。如果你能保证这一胎是女儿的话就更好了。” 她享受着折磨他的乐趣,他喘着惩罚她的快感,最后她竟反被动为主动,成全了他。 魏欥华快呕死了,他忿忿地瞪着他世界的尽头──他的世界末日正躺在他身旁,脸上带着胜利的娇羞。 “幼幼。”他揉着她的下巴,好轻好轻,心里却恨不得捏碎它。 “嗯……” “嫁不嫁人?”他卷土重来。 她眨着眼,捕捉他的焦虑,考虑着要不要放他一条生路。 “你一定要我嫁吗?” “嗯。” “可以,”她觉得折腾够了。“除非那个要娶我的人亲口对我说他爱我。” “他爱你。” “谁爱我?” “魏欥华。” “对不起,大哥,我很笨,你这样说我听不懂。请你用最简单的三个字重新说一遍。” 头一次他用颤抖的声音说英语:“我爱你。” “请用我的母语再说一遍。” “我爱你。”再见了,自由──他无声地宣告。 他终于得到报应,心甘情愿地认栽,对她俯首称臣。没关系的,他安慰自己,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向她讨回公道。 她在他冲澡时打了通越洋电话。她算过时差,此刻打正合适。 “妈,大哥向我求婚了,刚才。” “真的?太好了,太好了!幼幼,妈就知道只有你治得了他!你没答应得太快吧?” “没。”她笑婆婆一声。 徐慧兰急着去告诉老伴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戚幼吾跟着就在电话和牙牙学语中的儿子聊上了。 “跟谁讲活?” 魏欥华刚走出浴室。只在腰上围了条毛巾的他又赖倒在她身旁。 “我儿子。”她把电话转手给他。 “喂,圆圆呀,乖,想不想爹地呀?……爹地有空就会跟妈咪一起回去看你,好不好?……”他温柔耐心地朝线彼端念着爸爸经。 戚幼吾拿了条干毛巾替他擦着头发,瞅着他跟儿子说话的模样,她由心底笑了出来。 “又在窃笑我了是吗?”他已收线,一个翻身将她压倒在床上。“笑什么?快说!” 她全身不停扭动着,笑岔了气,边躲边求饶:“别呵我痒,拜托,求求你──” 他手下留情,但仍不放开她,以眼神警告她最好说点好听的。 “你一定不承认自己刚才跟儿子说话的样子看起来很平庸对不对?”她说了。 “你笑我平庸?” “嗯哼。”她没屈服在他的婬威之下,回答的声音和表情都很跩。 他的眼底忽地闪过一抹促狭。“既然你已经把我改造得这么平庸,我不得不向你提出一个平庸的要求。” “好呀,只要平庸就好办多了。” “我等一下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好。” “我爱你。”他的眼神又变得认真。 她窃喜,原来他也想听,透明眼底的戏谑被一种深深的温柔取代。“我爱你!” 禁不住逼惑,他再次攫住鸦片玫瑰。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