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你心,为我心》 楔子 圆月在云层中忽隐忽现。 一名男子在木屋前抛镫下马,疾步奔进屋内。一阵搜寻之后,终于发现蜷在角落的人影,他在女子身旁蹲下,扶着她的肩。 “别怕,我来救你了。他们给你吃了什么对吗?没关系,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大夫。”说着他便要抱起女子。 “不,来不及了。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就好。”她的呼吸微弱,苍白的面孔如槁木死灰。 “我不会离开你的,到了大夫那儿,我也会一直陪伴你,你别担心,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不要找大夫了,”她困难地吐着一字一句,泪流满面。“抱紧我,我好害怕。” 他也流泪。紧搂她,生怕她突然消失。 “原谅我,我还是没能让你快乐地过往后的日子。”她沉痛不已。“我没预料到我们会经历这段波折,本以为今日你回客栈接我,我们从此便能长相厮守,怎奈……”她抽噎得厉害,身子抖颤不止。“说来说去还是怪我,我不该遇见你,不该阻止你和她相识、相恋,我害你现在这么痛苦……”她终于泣不成声。 “别说了,我不要听这些。”他将脸埋进她柔柔的发丝中。“别说了,你知道我现在的痛苦,就表示你明白我爱你有多深,你怎么还忍心说这些话来抹煞我们对彼此的爱呢?” “你要了我吧。”她推开他一些,看着他问:“你要了我这身子好吗?死之前,我想成为你的妻。” 厚厚的云层竟在这一刻遭北风强行挪开,皎洁的月完全透出云层,月光穿透木屋的缝隙照在两人身上。他于是发现那一双迷蒙秀目正紧紧地锁住他,锁住他的灵魂。月光下,她的脸孔仿佛有一种慑人的魔力,慑去他的灵魂,教他再也挣不出来。 他无言。 “答应我吧,”她轻吐热热的渴求。“求求你,别让我带着遗憾离开。” 见他不为所动,她使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他拉倒在自己身上,以炽烈的吻挑逗他。 “别再耽搁了,趁我还清醒的时候要了我吧……” 她是如此急切,冰凉的身子因而发热,像要吞噬他似的,竟吻出血来了。清纯的气息揉着浓烈的甜腥,他再无力抗拒。 终于,他不忍,也不舍,在月神的守护下,和她结为一体。 “我终于完完全全属于你了。”激情过后,她心中是一片甜蜜的平静,脸上闪着幸福的光采。 “我也完完全全属于你了。”他的双臂紧锁住她,以全力,以全心。“别哭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觉得好冷……” 圆月高挂在夜空放光明,可怎么看也还是一幅凄清的画面。 第一章 很静很静的夏夜,很淡很淡的灯光。满右昀在这样的静夜里不知坐了多久。淡淡的灯光一直笼罩着她。 “明天开学。”她在眼前那本稿纸的第一页第一行写下这四个字,字迹娟秀。 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黑色细框的近视眼镜沉吟着。她的近视度数不深,从国一那年欢天喜地地得知自己终于近视了之后,到现在度数也不过两百五十度。其实不戴眼镜,她也能正常过日子,周遭的一切在果视的情况下反而显得有朦胧美;但她念书时总戴着眼镜,喜欢那种学院派的感觉。同学们都说晴阳女中的校服像是专为她独特的味道而设计的,雪白的衬衫下搭配红蓝交错的方格百褶裙,秋季再加上一件灰色圆领背心,冬来添一双深蓝色长筒毛袜和笔挺的深蓝色西装外套,很英国,她穿来尤能展现那股浓浓的学院派风格。 “高三这一年我必须做到──”她在第二行多写了几个字。“第一点,不害怕。” 不害怕?她用直觉写下之后自问着。高三了,她要做到的首件事是不害怕?那不就是说她以前很害怕吗?可是,她害怕什么呢?害怕老师,害怕学校,还是害怕什么?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呀! 算了,写都写了,她懒得再修改。像写小说时一样,只要不太离谱,通常她都会将错就错,也因而时有无心插柳的意外收获。 “第二点,要用功读书。”她看着这几个字,忍不住笑了。这么说来好像她一直很不用功似的,不过,那是事实,所以她才更想以此自勉。高三了,谁都应该更勤奋才对。 “第三点,不再胡思乱想,没事就做白日梦。” “第四点,”写到这里,她犹豫了一下。不胡思乱想的唯一方法就是不看闲书,不再写东西,不再投稿。于是她写下了第四点──先把卓亦尘冰起来,等她上了大学以后再说。 “第五点,”她又停笔了,眼里闪过一丝困扰,像是正努力地说服自己。然后,很勉强地接下去写。“要像喜欢武侠小说那样的喜欢英、数,像喜欢卓亦尘那样的喜欢英、数老师。” 被了!她对自己说,五点就够了!于是她放下笔,将这一页稿纸撕下,把它压在玻璃垫下欣赏一番,好像她已经做到了每一点似的。 她站起身,款款的走到窗边,到着一轮明月又发起愣来。每次直视月亮的中心点,那股熟悉的、奇怪的感觉又涌现心头。这样的月夜似曾相识,她在梦里见过无数回,无数回。 ——— “右昀,暑假里又写了多少啊?”开学当天,曾维特一见满右昀便问。她指的是武侠小说的进度。 “一个字也没写。”满右昀笑笑,没在意。 “为什么?你不是说越来越喜欢自己笔下的男主角,一天不写就好像一天没见着他,会难过的呀!欸,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一个暑假都没动笔,算一算,你跟他分别了将近两个世纪耶!”曾维特夸张地屈指计算着。“你舍得吗?” “唉,”满右昀叹口气。“我已经下定决心,等考上大学之后才能再见他。” 她暗忖着:自己为了下这个决心,几乎整个暑假夜夜梦见卓亦尘──这个她亲手塑造出来的人。夜夜相同的梦境令她不禁要怀疑自己是因为创造了他才做那个梦,抑或是那个梦驱使自己创造了书中的他。梦境清晰却又遥远,清晰得好像随时会跳月兑到现实中来;遥远得好像在久远的年代她便已经在梦里见过他了。 “哦,那就是说我们这一年都见不着他喽?”曾维特不由得有些失望,她和其他同学已经习惯了把看满右昀的小说原稿当消遣。“也好,今年大家就专心念点书吧,你要是考不上,还能写武侠小说赚钱养活自己,我们要是名落孙山就完了。” “怎么会呢?你可以去教芭蕾舞呀,比我写小说好赚多了,也许哪天我突然就写不出东西来了,就算一直有得写,人家也不一定会要,随时有被退稿之虞,你教芭蕾舞就不会有这种烦恼了,爱教几个教几个,爱教多久教多久。” “是哦。” 十七岁是女孩子最美丽的年龄,而晴阳市里最美丽的十七岁少女全都集中在晴阳女中,少女右昀和少女维特则是这群女孩中最聪慧的两个。曾维特在高一时就荣获全市芭蕾舞比赛高中组第一名,从那之后,她灵动的身影便时常出现在电视台的节目中。 至于满右昀,她的诗歌、散文早已在国内青少年刊物上发表过,目前她是晴阳女中文学社的社长。少数知己还知道她写武侠小说已有三年光阴了。 然而,并不是所有聪慧的女孩都有优秀的学业成绩,就如满右昀。 “维特,今天有哪些课?”满右昀满混的。 “第一节英语,第二节数学……” “哦──”曾维特还没说完呢,她就悲叹一声,最令她头疼的两科竟全挤在一开头,真是一个糟透了的兆头! “你别唉声叹气的了,我打听过,两个老师都还不错。” “真的啊?” 这是满右昀的口头禅。如果人家告诉她的是好消息,她就又惊又喜又不敢置信地问;若人家告诉她的是坏消息,她就又恐慌又无助又想证实地问;如果消息既不好也不坏,她就不置可否、事不关己地反问。 “真的,数学老师很年轻,很幽默,很喜欢跟学生打成一片。英语老师普通老……” 满右昀还没听完就想起去年的噩梦。那是个什么数学老师啊?每次段考都要把成绩按高低排好,然后张贴在教室后方的布告栏上,还附上曲线图,证明学校没有实施能力分班,成绩特优的和特差的学生占少数,中等生占大多数。她的成绩通常都在曲线的尾端。因此每当同学在成绩表上指指点点时,她总有一种掉入冰窖里的感觉,冰冰的、麻麻的,觉得自己像古代囚车上的囚犯似的被拖上街示众,被剥夺了所有的隐私和尊严。 “快上课了,你带了笔记簿吗?” 曾维特的一声提醒,她才收拾刚才的思绪,在书包里一阵胡翻。 “完了,”她连摇着头。“这学期完了,第一节课我就忘了带笔记簿,连铅笔盒都忘了带,这么不好的开始我能不完蛋吗?” 她嘟囔的同时就怪起自己来。都是昨晚那份自勉书惹的祸,弄得她心烦意乱,三更半夜地还睡不着;还有,就是那一轮明月、那个梦境……她忽然觉得那经常压在自己胸口上的沉重又逼上来了。 “我多带了一本,你拿去用吧。” 她接过曾维特的笔记簿。“谢了。” 上课铃响,英语老师分秒不差地走进教室,终止了她的自怨自艾。 ——— “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就过了三个多星期。”满右昀自言自语着。 “就是啊,岁月不饶人。”曾维特不经意地附和一声。 “神经!你七老八十啦?”满右昀调侃好同学道:“我看你的名字得去改一改,维特听起来就像烦恼很多的样子。少女维特的烦恼。你呀,十七岁就学人家谈恋爱,爱做梦烦恼一定很多。” “谁爱做梦还不知道哩!”曾维特软软的顶了回去。“欸,你真的不再写卓亦尘的故事啦?他的大仇到底能不能报?还有,他跟那个霍羽丹最后到底有没有结果?” “仇是一定能报啦,跟霍羽丹有没有结果我还没决定,”她有片刻的停顿,脑袋里又浮现小说里的情节。“你觉不觉得悲剧比较吸引人?凄美而不圆满比较荡气回肠?” “是没错啦,可是总让人有遗憾的感觉不是吗?谁不希望能看见有情人终成眷属?” 谈到这里,两人又无语了,只是默默的手牵手,在操场上兜着圈子。绕着操场一圈圈地走,成了她们住校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项调剂。 “唉──”曾维特轻得不能再轻地叹了口气,满右昀不解地看着她。 “你果然有烦恼。”满右昀淡淡地询问:“是不是你男朋友──” “别提了。” 满右昀发现她是真不想提,于是没有再问什么。接着也学她叹了一声。 “你也长吁短叹的干么?数学小考又砸了是不是?”曾维特觉得她应该没别的烦恼了,见她静不作答,立刻又想到另一个原因。“还是你又做了相同的梦?” “嗯。”她抬头看了看月亮。“你对这样的夜晚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曾维特很认真地注视着那一轮明月。“没有,我不像你,成天吟风弄月。” “别那么不屑嘛,我才不是那种喜欢风花雪月的人,只是,这样的月夜总会给我一种特别熟悉的感觉,好像几百年前我也曾浸婬在这幅画里。” 她脸上有种深思的表情,两眼锁住月儿的中心点,心中顿时产生了一股冲动与激情,她仿佛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幅极熟悉的画面──漫山遍野的青草、迎风招展的山花、欢悦奔腾的溪流,她觉得心底正慢慢地升腾起一种曾被久久沉淀的感情。但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她也不清楚。 “你这一年不写小说的决定是对的。”曾维特半开玩笑地调侃她:“考大学需要的是一颗正常清醒的脑袋。” “欸,你再这样挖苦我,小心我一气之下写个悲剧给你看。” “好哇,那我就拭目以待,等着那种痛彻心扉、荡气回肠的读后感吧。” 不知是不是被激起了斗志,满右昀深呼吸一口,仿佛刚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维特,从明天起,我们不要到操场来散步了。” “你要干么?又想接着写啦?” “没有,我想多念点书。我们下次月圆时再来散步好了。” “可以。” ——— 满右昀匆匆忙忙地换上校服,然后跑到走廊上去取昨天晾着的背心。最近老是下雨,不知背心干了没?她着急地想。现在“一帆风顺”简直与她绝缘,她一脸沮丧地跑到寝室外,却在一瞬间猛地煞住脚步,右手不由自主地推了推眼镜──怎么有这么明晃晃的阳光? 是的,一连下了几天的雨,把人的笑脸都下没了,也把原本就善感的她变得怨闷压抑,重复的梦境持续缠绕着她,夜以继日,纠葛日深。可现在,明朗的阳光就在眼前,照着干干净净的窗台,怎不令她惊喜?她怔了好一会儿,才眯起眼睛抬头看。天空是蓝的,蔚蓝而不是阴蓝;回头她又看了看墙壁,发现白墙因沐浴在阳光中而呈现温暖的淡黄色,一种莫名的喜悦与激动慢慢涌现。今天的英语课大概不会太难捱了吧?她开心地想。 谁知,英语老师的阅卷速度非常慢,即使再快也快不过数学老师。数学老师也够神了,昨天才考的试卷今天一上课就发下了。 “沉子暖,一百二十。”数学老师首先发下的是满分同学的零缺点试卷,他高亢的声音中有掩不住的炫耀,仿佛那一百二十分是他自己考出来的。 “陈燕玲,一百一十六。” “曾维特,九十八。” “严玉慈,六十三。” 接近六十分的学生姓名到此刻尚未出现满右昀三个字,她的一颗心提到了喉咙口。 “满右昀。” 数学老师终于喊了她的名字,不过没报出分数。她从老师手中抓过考卷,草草瞄了一眼,鲜红的“58”张牙舞爪地出现在她面前。一早的好心情在此刻飞走,她的脸一下子红得烫人,坐回位子,低垂着头,她将试卷塞进抽屉里,狠狠扯着衣角,拚命抑住大哭的冲动。 “要像喜欢武侠小说那样的喜欢数学,要像喜欢卓亦尘那样的喜欢数学老师……” 她默念着这句话直到下课。 “别难过了,右昀。”下课时,曾维特到她座位旁安慰着。 “为什么?为什么我也同样用功却还是考不好?”她伤心不解地问。“我把代数公式贴在床前,减少国文复习时间以便多练习数学题,每逢数学小考的前一晚我就停止其他一切功课,专心复习数学,为什么?”她摘掉眼镜,用手揉拭溢泪的眼。她没忘记这一个月来她是如何极力抑制对数学的厌恶而拚命去接近它。 “这只是一次小考嘛,一次失败不算失败,你要节哀。” 曾维特的安慰方式终于让她破涕为笑。 “讨厌啦!” “会笑就有救。” “维特,我是不是比别人笨一点?” 满右昀问话的同时将脸和手臂紧紧地压在课桌上。很奇怪,当她紧紧靠着那光滑的桌面时,竟有了种依靠的感觉。 “才不是呢!右昀,你要振作一点,下节课英语老师说不定也会发考卷。” “真的啊?今天是不是世界末日?” “不是。今天是月圆之日,晚上我们到操场去散步,不管下节课发不发考卷,也不管你考得好不好,请你镇定一点,好歹也要坚持到放学,想哭到月下去哭,哭给我一个人听就够了。” “好嘛。”她的脸还深深埋在臂间,曾维特的话让她心情舒坦了些。她很想抬起头来畅快地呼吸,可一想到自己那张可怜的试卷还在英语老师手中,顿时又失去了抬起头的勇气。 幸好,她的英语小考成绩尚可,老师发考卷给她时还朝她鼓励地笑了笑。老师在发下全班学生的试卷之后,对她们说了一番励志的话;她被“失败”打击过的自信心虽未因那短短的一席话立刻重建,但她却因此重新调整并平衡了曾经迷惘和失落的心情。 ——— “你看,这儿多静,多美!我不喜欢数学,就喜欢坐在这儿,永远都坐在这儿。” 满右昀坐在操场边的大树上,嘴里嚼着一根青草,半闭着眼说。 “当化石啊?”曾维特敲了下她的脑袋。“你又开始遥远的想像了是吗?因为这样的月夜?” “如果没有了想像,生活不是黯淡无光了吗?” “想像和现实还是有段距离的,你想得越美,失望就越大。”曾维持不客气地点醒她。“你不是说高三这一年不准自己再胡思乱想了吗?像你现在这样,写不写小说有什么差别?我看你越是不写越会胡思乱想,你不是比别人笨,而是心有旁骛,用心不专。” “维特,你明知道我学数学学得已经痛不欲生了还说这种话,你是不是存心要我喘不过气来,连不上课的时候都不能快乐?”她佯怒地噘起嘴抗议。 “算了,如果超越时空的想像能让你快乐一点,我倒也没话好说,你高兴就好。” “这还差不多。” 曾维特笑笑,然后突然放柔了声音说:“今晚的月色还真是不错,连我都受你影响了。右昀,说个故事给我听好不好?说的比写的容易多了吧?” 说故事是满右昀的专长,她甚至可以不必搜索材料,不用打底准备,只要听故事的人告诉她故事发生的时间、地点和人物,她就可以即兴地编,生动的情节就会源源不断地从她的思绪里跳出来,自成章回。 “可以呀,你给我时间、地点和人名吧。” “你随便说一个,我随便听就是了,还要给什么时间、地点跟人名嘛,真啰嗦耶。” “好吧,那我就给你讲个爱情故事,应该满适合你听的。” 曾维持拍了下她的臂膀。“废话少说,快点说故事。” “有一位美丽的蒙古族少女名叫呼伦,她和同族少男贝尔相爱,百灵鸟就在草原上高唱着祝福的歌,雪白的羊群也叼来美丽的花堆在他们的帐蓬外。一个雨后天边升起双彩虹的傍晚,草原安静极了,突然,牛马惊叫,草原哭泣,恶魔莽古斯狰狞地吸干了草原的水,从洁白的帐蓬中抢走了呼伦姑娘。草原枯黄了,成群的牛羊倒地。贝尔抄起弓箭,跨上枣红马,冲进枯萎的草原。他两眼冒火,却不知莽古斯在哪里。他呼唤着呼伦,却只听到凄风呼啸,终于,他疲惫地跌下马,倒在他们定情相会的地方。他仿佛看见呼伦被妖魔变成一朵瘦小的阿日愣花,任由风吹沙打,发出细弱的哭泣声。贝尔猛然惊醒,用皮囊里仅剩的一些水浇灌那花。突然,呼伦复活了,她紧紧拥抱着贝尔。可是莽古斯又出现了,他打倒贝尔重新夺走了呼伦。草原被沙砾吞噬,天边烧起大火,贝尔情急中想起爸爸传给他的神弓,他向天空连射出仅有的三支箭。顿时大雨倾盆,草原复苏,牛马羊群重新站起,妖魔将呼伦绑在身后,带着她杀向贝尔,呼伦乘机挣开绳索,飞快地夺下莽古斯头上的绿宝石,一口吞下。顷刻间,山崩地裂,狂风大作,呼伦倒地化作浩荡的大湖。贝尔找不到呼伦,悲怆欲绝,愤然折断神弓,只听一声响亮,草原塌陷,贝尔也化作一池清湖。妖魔逃逸无踪,一对有情人把炽烈的爱献给草原万物,化作呼伦和贝尔两个清澈的大湖。草原有情,暗暗地迸裂,开出一条乌尔逊河,把两颗年轻的心连接起来。草原兴旺了,呼伦贝尔成了它的名字。” 满右昀娓娓诉说着哀婉的传说,自己也逐渐沉溺在那凄怨的情愫中。 “好听吗?”她问曾维特。 “好听。”曾维特缓缓点了下头。“可是我不喜欢这样的结局,太悲情了。自古以来不都是英雄救美吗?为什么贝尔不能成功地救出自己心爱的女孩?为什么要徒留遗憾供世人传说呢?” “别抱怨了,是你叫我随便说的,其实我也不很喜欢这样的结局。”满右昀说着,就想起了自己笔下的男女主角,他们的结局究竟如何呢? “右昀,你真的要永远坐在这里啊?” “你想干么?”她朝曾维特微笑。 “绕操场走三圈,然后回寝室念书啃代数。” “哦,你在强迫我回到现实中来对吗?” “没错。人要往前走,而且千万别回头,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回头又如何?路总是在你前面的,你不可能永远坐在这里。” 无可奈何地,她起身和曾维特并肩绕着操场漫步。前半圈她面向月亮,后半圈她背对着月。她忽然停下脚步。 “你停下来干么?”曾维特不解地问她。 “我想回头看看月亮。” “才跟你说不要回头看的,你又想回头!”她有点受不了满同学。“而且还是为了要看月亮,你说你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不看就不看嘛。” “这样就对了。你小心一点哦,搞不好哪天你一回头,就再也找不到来时路了。” “少在那儿危言耸听了,你吓不了我。”说是这么说,她突然觉得自己真的不敢回头看月亮,可是她的背后一直有一股强烈的吸引力,深深地吸引她。 ——— 周末夜,满右昀回到自己家中,窝在自己的房间里听音乐、看书──教科书以外的各类闲书。虽然已经高三了,但她不放弃周末夜枕着一份安静,在字里行间寻找乐趣的习惯。父母知道她有这种习惯,并不加以阻止,对她的管教方式是完全的民主。 经过这样的休养生息与调适之后,她总在星期一早晨高高兴兴地去上学,再让沉重的课程磨上一个星期。 大概捱到星期三吧,无奈与寥落又会毫不掩饰地写在她的脸上。她在白衬衫里加了件卫生衣,觉得还不够暖,于是在穿上外套之后又在颈上系了条小领巾。然后心不在焉地对镜梳理头发,发现头发长了好多,黑黑细细地垂在肩上。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头发和脸孔不太搭,乌黑柔细的发很像自己笔下的中国古典美女,可五官却一点没有细致之美,浓眉跋扈,大眼深邃,高挺的鼻和丰润的唇在在都像西方女子的轮廓,美则美矣,总觉不够精致;因此她经常戴着眼镜,希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令人难以逼视,只可远观。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身材倒是比五官精致许多。但依国文老师的标准来看,像她这种身材的女孩不管生在古代或现代都挤不进美女的阵营。古要娇小玲珑,今要修长健美,她刚好不太矮也不够高,环肥燕瘦都没她的份,因为她既不肥也不瘦。她对镜笑自己一声,中国人不是讲求中庸之道吗?中庸的身材应该最美才对吧? 不知道卓亦尘会不会喜欢像她这种长相和身材的女孩?她对镜一问。唉,那个俊逸尔雅、武功盖世的男人,她还真想念他。同学们都觉得时间过得飞快,担心联考的日子一转眼就到了。唯独她,恨不得明天就联考,早死早超生。 放下梳子,她背起书包走出寝室,准备到教室上课,任数学和数学老师宰割。 结果,这一天在教室里她没有说过一句话。入夜后,她毫无目的、孤单无助地在操场上兜圈子。 “右昀,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我到处找不到你,担心死了。” 不远处传来急急的熟悉呼喊,曾维特来找她了。 她停下脚步不说一句话。 “怎么啦?是不是因为数学考坏了。” “你别管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回寝室吧,天气已经变冷了,你又不穿件外套,再走下去你就要生病了。” “我喜欢冷,喜欢这样的月夜,我不想回去!我不要上数学课!不要考试!不要分数!我要那些东西干么?那些东西只会带给我痛苦难堪!每次发考卷,我总是一路等,等到一叠厚厚的考卷发到只剩两、三张了才会轮到我,而那最后两、三张的分数加起来可能还不到满分。那种挫败感你能了解吗?!那种忍住眼泪不让它滴在那鲜艳狰狞的分数上的沉痛你能体会吗?!”她迎着风狂喊出心里的郁闷,风吹着她脸上的泪痕,疼痛感意外地令她感到痛快。 曾维特见她情绪激动,便不想再说安慰的话,打算让她发泄个够。 “你回去吧,我想跑操场。” “好吧,跑累了就回寝室,小心一点,别待太久。” 曾维特早已走远了,她还杵在原地。她突然想躲到空山旷野里大哭一场!望着明月,她迈开了脚步慢跑,前半圈她凝视着月亮,后半圈背着月光,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力量,她越跑越快,偌大的操场上只有风一阵又一阵。 不要回头看,不要回头看,她在心中念着。可是前方有什么呢?永无止境的考试、永不及格的分数、永远无法摆月兑的难堪和屈辱、永远的挫折与失败……她为什么要为这些放弃自己喜爱的东西? 她偏要回头,回头去找属于她、该她的事物,回头吧…… ——— “砰!” 单薄的木门应声被踢开,陆霸天魁梧的身躯铁塔般地立在门口,脸上流露着强烈的恣狂,大有泰山石敢当的姿态。 “请进。”屋内的人似已久等他的到来。 陆霸天目光炯亮,灼灼顾盼。半晌,他才略弯子,进入陋室。简陋的土砖房,硬泥地,房内仅有一桌一椅,而唯一的一张椅已坐了人,所以他只能站在原地。 “你就是卓亦尘?”他一拂袍袖,洪声问道。 “正是。” 陆霸天瞪视他,三分烦燥,七分恼怒。“你约我在此见面究竟为了什么事?” “夤夜劳动大驾自然有重要之事。” “人人头顶一片天,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能耐,你若是耍我,对你恐怕没有好处!”陆霸天狐疑道。 “我没有地盘。” 陆霸天怒道:“你明说了吧,我没闲工夫跟你在这儿穷磨菇。” “看见那个箱子了吗?”卓亦尘指了指墙角那个狭长簇新的木箱。“过去打开来看看。” 陆霸天走了两步,才想起不该任他使唤,便止步。“里头有啥玩意儿,别跟我故弄玄虚!” “明人不做暗事,卓某从不暗箭伤人,你不必紧张,尽避打开来看便是。” 陆霸天依然十分谨慎,趋近箱前足尖一挑,噌的一声踢开箱盖,只见箱内垫着一块白布,白布之上端置一颗人头,颈项间血迹殷然。看情况这人头刚被斩下不久。他一眼就看分明,那是他的好友屈无痕的项上人头。 他脸上的肌肉蓦然抽搐,声音僵硬:“这是屈无痕……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杀了他?” “我。” “为什么?”陆霸天强抑住自己犹震惊悸荡的情绪。“他与你何怨何仇?你竟置他于死地!” “卓某与他无怨无仇,可是柴烈与他却有深仇大恨,与你也是。” “柴烈?”陆霸天闻名咬牙,怨毒之色溢于言表。“那个人面兽心的东西,你与他是什么关系?为何替他出头?” “我无须向你解释和他的关系。”卓亦尘眼中是一片木然,语调也是同样的冷硬。“六年前你和屈无痕联手对付他,用的却是见不得人的手段。你们对他下毒在先,联手齐下辣手在后,他虽死里逃生,却成半身瘫痪之人。六年来,他心中一直有个结,是该解开的时候了。” “哼,原来你是他派来的杀手!想来替他报六年前结下的仇,你已经杀了屈无痕,今天约我到这儿来,莫非是想杀我?”陆霸天心火更盛,顿作狮吼。 “我并不喜欢做这件事,但为了柴前辈,卓某只有得罪了。” “好,姓卓的,有什么本事你尽避使出来,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三头六臂的能耐!”陆霸天双眼泛红。 语罢,他插在腰间的双手便迅速模向背后,当他的双手再度出现时已一手持剑,一手执鞘,拔剑之快堪称出神入化。剑鞘凌空抛掷,白光一闪,卓亦尘屹立不动,猝然伸手,一把攫住向自己射来的剑鞘。陆霸天疾步如风,围绕在卓亦尘身边打转,手中剑光芒熠熠,冷焰错织,骤而齐向卓亦尘的要害刺来。忽地,卓亦尘身形腾起,宛如魂魄离窍,雪亮的刀光噙着一抹血痕,陆霸天的头颅在瞬间离体弹升空中,撞及屋顶又掉落硬泥地上,骨碌碌地在四周溜转,仿佛欲寻回身体,状甚凄怖! 刀回鞘,卓亦尘足尖斜挑,血淋淋的一颗人头已落在木箱内。掩盖扣套,他挟木箱于腋下,踽踽步出屋外。 寒瑟的空气里,他嗅着由杌陧、惊惧和激愤种种情绪合成的味道,那是他熟悉的味道,可是隐隐中却透着另一股令他意外的气味,那气味教他默立原地,他慢慢地放下挟在腋下的木箱,目光锐利地四下搜寻,眼见之处并无异状,于是他循着气味移动脚步。他肯定那是个女人,而且是个清新的少女。 那股幽香必然发自一位少女。 第二章 东边山峰洒出万道云霞,穿过大片薄雾,也穿过浓郁的松柏密林,照射在卓亦尘身上。 天未亮他就醒了。昨夜杀了陆霸天之后他本该离开木屋,最后却是在木屋内留了一宿──和一名少女。 他回身看了干草堆上熟睡中的少女一眼。他浓眉微敛,困惑深深。闯荡江湖数载,三教九流的人物几乎全见识过了,却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人,光是那身装束就令他费疑猜。 昨夜他嗅到的香气就是发自她身上。在抱她回木屋时,他更是呼吸够了那股沁鼻的幽香。不知她从何处来,亦不知她欲往何处去,在叫不醒的情况下,他实在不忍把一名弱质女流单独留在荒郊野外,于是他决定陪她在木屋内待上一夜。 天亮了再说吧。他又回头看向屋外。 满右昀缓缓张开双眼,接着便是一脸愕然。举目所见的一切令她想不透、悟不出。是梦吗?她惊慌坐起身,背脊透凉。 “你醒了?” 她循声转过头,看见他了。 “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她拨开身上覆着的干草,连忙站了起来。 “在下卓亦尘,这里是松香镇外十里的一处荒郊,昨晚我在屋外的草丛里发现了昏迷的你。”他不疾不徐地一一回答她的疑问,边打量着她。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少女,穿着相当怪异。“唯恐你遭遇不测,于是留你在这屋内度过一宿,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卓亦尘?”她只抓住了这一句。“你是卓亦尘?” “卓某坐不改姓,行不改名。” “天啊!我这是到了哪里?我怎么会遇见你呢?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呀!” 震惊失措的她急步走近他,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臂,坚实的胳臂证实他确为血肉之躯。“你是真的?你是真的?”她喃喃地念着,努力地回想发生在自己的事── 昨晚她一直绕着操场跑,从来她都没有过那么惊人的体力,好像永远也不会疲累似地,一圈接着一圈,越跑越快,突然有一股不可控制的力量驱使她回头。 谁知这一回头看见的竟是茫茫烟雾,四周一片荒山乱石!仓皇惊恐的她任凭自己怎么跑也跑不出眼前的景象,就像进入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回头亦望不见起点,仿佛误入了迷魂阵,怎么也走不出那阵仗。她只得没命地继续向前跑。暗夜的天空,无星无月,云霭低沉,浓得有如一团团层叠的墨晕,伸手不见五指。用尽所有力气之后,她终于倒下。 “你可以放手了吗?我当然是真的。” 卓亦尘的声音打断她的回忆。“哦,对不起。”放开他的手臂,她后退两步,定神仔细地瞧着他。 卓亦尘?苍白的脸上泛现的是一种出世般的冷漠,不流露丝毫情绪,眉眼间有的只是历尽风霜后的沧桑与幽寂,那样的孤远神韵、索落沈绪,令她联想到悬挂在夜空中的寒月。 是他? 她困难地咽下口水。“你说这里靠近松香镇?” “不错。” 她立刻在记忆库里搜寻一番,敏感地扫视屋内一圈,发现硬泥地上果真有斑斑血迹。 “昨晚这屋内是否有一场厮杀搏斗?” “嗯,不过为时不长,很快就结束了。”他敏锐地反问道:“你可是在昏迷之前听见了什么?” “哦,没有。”她支吾着。昨晚她只觉筋疲力竭,全身虚软,哪还能听得见什么,但一时她也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一切经过。“地上有血迹,我是根据这个判断的。” “你的观察力很敏锐,”他眼底有一抹对她的激赏。“血腥味的确教人难以忍受,委屈你了。” “不,你千万别这么说,我该谢谢你救了我才是。” 语毕,她注意到墙角那个木箱,立刻便明白了,里面装的是两颗脑袋。想到那面皮死灰、五官扭曲的两颗头颅并排放在一起,那种血肉模糊的画面,她的胃中顿时一阵翻腾,忍不住就呕吐起来。 “姑娘?”卓亦尘踟蹰片刻,最后还是上前拍了拍她的背,待她停止呕吐才问道:“你哪儿不舒服吗?” “哦,没有,我没事,谢谢你。”她微赧地推开他一些。“对不起,我是看见那个箱子才想吐的,没弄脏你的衣服吧?” “没有。”他扶她坐上屋内唯一的一张椅子,对她为那个木箱做出的反应感到不解。“你知道木箱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吗?” “我不知道。”她急急否认。“我想是木箱上的血迹令我作呕。” 其实她根本看不清木箱上究竟有无血迹,扯谎的同时她也意识到鼻梁上的眼镜不知何时已不翼而飞。 “你是何方人士,为何深夜独自来到这荒山野外?”他瞟一眼她左胸上“晴阳女中”四个字。 她只得尴尬地朝他一笑,知道这种事是怎么也解释不清的,即便她全盘托出,只怕他也会当那是怪力乱神。 “我不知道。真的!请你相信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跑到这儿来。只知道自己好累好累,累得全身无力,连眼皮都撑不起来,醒来就发现自己在这木屋里了。” “难怪昨晚我怎么都喊不醒你。”他原以为她已死了,在发现她尚有脉搏和呼吸后,才决定陪她留在木屋里。 她的眼底一片茫然。经他一问才发现自己已陷入困境,尽避她连自己都尚未说服,但依眼下的情况看来,她确实已身处另一个时空。思及此,她内心忧喜参半。喜的是自己终于不必再面对那恼人的数学、烦人的联考;忧的是自己现今已举目无亲,无处可去。茫茫天涯,她该怎么办? 空前的恐慌无助顿时弥漫心头,绝望伤心的她悲从中来,失声痛哭。 卓亦尘对她突如其来的失控感到无措。男女授受不亲,昨晚抱她进屋实属情非得已,而此刻,他也只能任由她哭。 直到她转为低低饮泣时,他才开口:“你可知回家的路?若是方便的话,我可以送你一程。” 她闻言又是一怔!他这么急于摆月兑她吗?她好不容易才见到他,他怎能如此毫不在乎地就想打发她走?不,既然她已经来到他所在的时空,也与他相逢,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样轻易溜走。 “我不记得家在哪里,过去的事我全都不记得了。” 不忍诅咒家人,所以她没有说自己惨遭家变,仅她一人死里逃生,只是以失去记忆为由,言简意赅地说明自己凄凉的处境。 ““晴阳女中”是什么意思?它能勾起你一点回忆吗?”他又盯上那四个字。 “我真的不记得了,我只知道自己无处可去。”她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哦?”怜悯之情在他心底油然而生,此刻他竟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 “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她考虑了一下。“就叫小满吧。” 他点点头,不再多问。 “卓……我可以喊你一声卓大哥吗?” 他不置可否,只道:“小满姑娘,你对陌生人的戒心不够。” “你又不是陌生人,”知道他这是在责备自己,她不依地噘了下嘴。“至少不是坏人,要不然你昨晚就不会整夜守着我了?对不对?” “昨晚你昏迷不醒,我不忍心扔下你,现在我大可放心地离去。”他无动于衷地道。 “不不不!你现在也不能扔下我不管!”她急急哀求道:“卓大哥,我已无家可归,又无处可去,你不能这么狠心丢下我!可否请你大发慈悲收留我?”她是真的害怕。要说现在还有什么人值得她信赖,那就是他了。 他对这样的请求感到为难。“请恕卓某不能答应你的要求,并非我没有恻隐之心,实在是爱莫能助。我自己尚且居无定所,又如何能够收留你?何况男女授受不亲,我岂能容自己毁了姑娘清誉?” “江湖中人岂会如此拘泥小节!”她立刻反驳。见他仍旧不为所动,她当机立断,决定破釜沉舟。“那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吧!”说着,她拔下他背上那把刀递到他手中。“反正我一个人混不了多久也是一死,倒不如先死在你刀下可能还干净一点。” 以她对卓亦尘的了解,这一招应该起得了作用。 见她一脸决绝,他有些动摇。 “我如何能相信你说的都是真话?” 她闻言,明白他对她的来历仍有所怀疑,便当场屈膝一跪,磕了声响头。“多谢卓大哥昨晚慷慨相救,没让小满成为冻死骨,大恩大德容小满来世再报!”语罢她站起身,反身朝砖墙直冲去。 他见状,立刻提气纵身一跃,代替那堵墙接住了她,让她整个人跌进自己坚实的胸膛。 他一把扶正她,道:“你何苦以死相逼?我不想惹麻烦。” “那你刚才又何必救我呢?就让我一头撞死算了。” 她一转身又要去撞另一堵墙,被他以更快的速度一把揪了回来。 她煞不住身,二度栽进他怀里。 “你就收留我吧,好不好?”她一不做二不“羞”地干脆抱住他,仰起脸哀求。 “你──” “好不好嘛?拜托拜托,求求你啦!” 他还没被哪个女子这么抱过,尴尬之余,似也被她朦胧的泪眼和身上那股淡淡的馨香逐渐软化了心。 “你若跟着我也是居无定所,四处飘泊,那对你对我都不方便。” “我不在乎,处处无家处处家嘛,能浪迹天涯也是一种不错的经验。”见他不再坚持,她满心欢喜。“我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而且我还可以帮你洗洗衣服打打杂,甚至助你一臂之力,让你早日达成报仇的心愿。” “你如何知晓我有深仇未报?”他十分诧异,推开她到一旁。 “哦,我猜的啦,像你这样行走江湖的人大都有血海深仇在身,否则何苦一个人浪迹天涯,过着孤独飘泊的日子。” “我并非与你说笑,你跟着我只怕有受不完的累,吃不完的苦。” “我不在乎,再苦再累也比我沦落街头要好吧?何况你的武功高强,可以保护我。” “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武功高强的?” “也是猜的,看你刚才救我的样子就知道了。” 崩计她是胡诌,他定定注视了她好一会儿。 “江湖路险,草莽多艰,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跳进这大泥淖里实属不幸,我已跨了进来,身不由己。你又何苦硬蹚这趟浑水呢?”他已不忍再拒绝,但还是想劝她打消念头。 卓亦尘果然无情。虽然她听得出来他已不再坚持丢下自己不管,但她已认识他三年了呀,他为什么还那么无动于衷,连收留她都觉得勉强呢? 她后悔,怨自己当初不该赋予他这种性情。他不轻易动情,一旦爱上一个人便会至死不渝。 就如她所安排的,他会爱上霍羽丹。她虽然还未动笔写完结篇,可在她笔下,他已经和霍羽丹相恋了。 不行!她得阻止这件事发生。如果他这一生只会爱上一名女子,那也应该是她,她都来到这里了不是吗?早知道会有今日,打死她她都要把女主角写成满右昀。 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你现在打算去哪里?” “去见一位前辈。” 她暗忖自己如果没推算错误的话,他应该尚未遇见霍羽丹。他口中的前辈应该是指柴烈。她瞥了眼那个木箱,明白他正要提着陆霸天和屈无痕的脑袋去见柴烈。 “我跟你一起去吗?” “不,我不能带你去见他。”他断然回绝。 “好吧,那你是不是把我安置在什么地方等你?你见过他之后再去接我。” 他看了她一眼,便拾起木箱朝屋外走去。一声呼哨出自他的舌尖,一匹骏马悠然走向他。 她追出屋外。“你要走啦?” “嗯。” “那我呢?” 他卸下肩上的包袱递到她手中。“这包袱里还有一套衣服,你回屋里换上,待会儿经过市集时再买两件给你。” 抱着他的包袱,她两眼一亮。“你的意思是答应让我跟着你喽?”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瞅了眼她一身的装扮。“快进去吧。” 她喜孜孜地奔回屋内,月兑下晴阳女中的体育服装,换上他的衣服。袖子卷了两卷之后长度刚好,衣袍也太长了,她撕扯下一截,刚好用来将长发扎起,收拾了包袱,她又冲回他面前。 “怎么样?我这样子好看吗?”她开心地在他面前转了两圈。 “你最好打扮得越不起眼越好,否则会招来祸端。”他不予置评,但还是多看了她一眼。不知怎地,他觉得虽然她身着男装,但也比先前那不伦不类的打扮好看多了。老实说,他并不认为她长得特别标致,只觉得她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特殊罢了。 “要出发了吗?”她走近他。 “你会骑马吗?” 她摇头,一脸歉然。没想到这么快就给他添麻烦了。她不敢告诉他这是自己头一遭亲眼看见马。谁会相信她连动物园都没去过! “我可以跟你共骑,反正你只有一匹马嘛。” “来吧,我扶你上马。”答应让她跟着自己之后,他对接下来的问题都显得满不在乎了。 “等等,”她却步。“你昨晚是在哪里发现我的?”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草丛。 “你等我一下,我过去看看。” 她冲进草丛中四下翻找,到处都翻遍了仍没找着自己那付黑框眼镜。 终于,她死心了,挫败地踱回他跟前。 “你在找什么?昨晚掉东西了吗?” “算了,”她无奈地挥了下手。“不是顶重要的东西,不碍事的,走吧。” 还好她近视不深,今后就凑和着看吧。 在他的扶持下,她成功地坐上马背,他随后上马,成了她的靠背。 “好奇怪的感觉哦。”她兴奋的高呼一声。 他没搭理她。山风阵阵,他无可避免地又呼吸着她身上传来的香味。 朝阳早已突破云层,漫洒在两人身上。 ——— 卓亦尘在市集里买了两套男装给她。日正当中,两人在客栈用了简单的午餐。 “你就留在客栈里等我吧,我现在就启程去见前辈。”他已将她安置在房间内。 “哦,你放心走吧,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知道他此行是去见他的“师父”,不会有什么危险,她也就安心地要他走。 “嗯,我走了,你自己当心点。”他随即拾起木箱,离开了客栈。 他走后,她独自坐在房里沉思,奇怪自己并没有因为离开了原来的生活环境而感到不自在。也许是因为眼前看到的每一个景物都是她一手创造出来的缘故吧!何况她已经认识他三年了,虽然他才认识她一天而已。 不知不觉地,脑海中又浮现他的身影,在身历其境、亲眼目睹之后,他的影像愈发清晰鲜明。宽松的葛布衣袍随风飘拂,几绺发丝时而扬起,时而垂落。幽深的双瞳宛如不见底的黑潭,沧桑的脸上犹见刚毅,原来自己笔下的他是如此迷人…… 躺上床后不久,她进入梦乡。这一觉竟睡到深夜。 ——— 阴冷的夜色中,两条人影冒了出来,身形迅速交错移动,手上兵刃的光华亦不时发出。 两人潜入客栈,打算向卓亦尘索命。 听见隔壁房中有了动静,满右昀以为是卓亦尘回来了,于是兴匆匆地前去敲他的房门。 “卓大哥。” 房里遍寻不着卓亦尘的两名大汉闻声立刻一怔,互使了下眼色便开了门。 “卓──” 满右昀语声未落便被一把大刀架住脖子,她顿时血色尽失,一张脸刷白。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房里出现?”尽避两腿已发软,她还是硬撑着站个笔直。 “哼,你休管我二人是谁,看来你这小子认识姓卓的家伙,”大汉之一吆喝着,接着便朝伙伴道:“要是姓卓的还不现身,咱们就活捉这小子,留话要他来见咱们,谅他不敢不现身!” “就这么办!把他捆起来带走!” 满右昀没敢挣扎。混乱中她强迫自己镇定思考。对了!这两名大汉肯定是为那陆霸天报仇来的,他们原本应该早死在卓亦尘的刀下才对。一定是因为她的出现耽搁了卓亦尘的行程,这会儿他还回不来,于是他们就遇上她了。 手无缚鸡之力的她只得眼睁睁地任两人将自己牢牢绑住,并在口中塞上布头。她默祷着,希望卓亦尘来得及救自己一命,希望。 “住手!” 卓亦尘及时赶到。他一回客栈便发现异状,两人正要带走满右昀的当儿,他在房门口大喝一声。 “你回来得正好,我兄弟二人就怕找不着你!” 两名大汉互看一眼,神色怔怔,卓亦尘慑人的声势令两人却步,来时的气魄已不复存在。 “你二人与我有何冤仇,尽避冲着我来,何必对这位手无寸铁的小兄弟动粗?放了他,我可以饶你们不死。”他瞥了满右昀一眼,似乎要她别害怕。 “姓卓的,大话少说,本来我们就没想要他的命,不过想以他为饵,诱你出来罢了,既然你已出现,我们自然不会为难他。” “卓某未曾见过二位。” “你心狠手辣,杀了陆大哥,这个仇我们非报不可!” “原来如此。”他脸上紧绷的线条顿时缓和下来。眼前这两人跟陆霸天一样并非邪门歪道之人,她应该没有丧命之虞。“放了他,我们之间的事到外头去解决。” “行,一句话!” 三人立刻出了客栈。 被摔在一旁的满右昀仍惊魂未定。没想到在亲眼目睹这一切时竟是如此骇人的感觉。 她知道刚才那两人是活不久了。其实他们也不算坏人,可是──她突然觉得双手沾满血腥的人是自己。 冤冤相报何时了?她究竟陷多少人于如此不幸的循环中不得解月兑? 她眼前立刻浮现正在发生的一幕── “你们可以不死,如果你们不想死的话。”卓亦尘语声平静。 两名大汉之一吞了吞口水,艰辛地开口:“我们受陆大哥重托,来此替他压阵,如今他惨遭毒手,我们不可能坐视不理,当作没这回事。陆大哥的血债,我们非讨不可!” “那就休怪卓某没有给你们机会,这可是你们自己选择的。” “废话少说,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围上来!”大汉挥动他的大刀吆喝着。 “来”字的余音还荡在空气中,卓亦尘手中狂刀的冷电已掣闪于黑夜中,大汉所持之刀倒抛而起,连着那只持刀的右臂。 另一人见状,立刻掉头,拉着断臂的伙伴狂奔离去。 ——— 卓亦尘回客栈后只见满右昀坐在地上流泪,神色怔怔,仿佛魂已出窍。 “小满姑娘!”他一个箭步上前,取出她口中的布头,替她松绑。“疼吗?”他看了看她手腕上的勒痕。 “没事。” “吓坏了吧?”他扶她起身。“这才第一天呢,就发生这种事,往后还不知会出什么状况。”他顿了顿,含有深意地望着她。“你确定自己可以过这种担心受怕、随时有生命危险的日子?你要知道,任何时候你都有可能受我连累,而我也未必救得了你。今天的事是第一次,但绝不是最后一次。” “卓大哥,你不要再说了,这些我都明白,我也早有心理准备,以后我会更加小心,尽可能不给你制造困扰,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惨遭横祸冤死了,你也不必自责,你本来就没有保护我的责任,过一天算一天吧。” 他皱了下眉,似乎在挑她话里的毛病,但没有做出回应。 “如果没事,你早点休息吧。” “嗯。卓大哥你回房去吧。” ——— 驴车过去不久,又有跶跶蹄音响起,逐渐朝卓亦尘靠近,他苍白坚毅的面容上浮现一抹微笑。 路的那头尘烟轻扬,四乘健骑不疾不徐地奔了过来,马上骑士个个神态自若,显然都是久经风浪的练家子。 卓亦尘这才从石上起身,他手持一根长竿凌空抽打地面,激起一阵沙尘。 为首的骑士立刻警觉的停下马,其余三骑也随着散向路两旁,每一骑的鞍后都载有一个套着油布罩的小箱。 一番答问之后,四骑终于懂了,卓亦尘意图劫镖。四人互觑一眼,直觉地伸手模向腰间的家伙。 “你竟敢一个人单枪匹马来劫镖?”为首的总镖头颇不屑地问道。 “总镖头,假如能不见血,那该有多好?” “哈哈哈……大胆狂徒!你的意思是要我们不经抗拒,自动奉上所押的红货?” “不错,这是唯一能不见血的方法。总镖头,破财消灾,财去人安乐,你何苦落个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场?” 总镖头倒也干脆,懒得再练口把式。 “赐教吧,兄台,摆平我四人,东西就是你的。”四人立刻摆出阵仗,围绕着卓亦尘。 卓亦尘丢下手中长竿,手掌翻转的刹那,锵的一声,狂刀已笔直竖立,镝锋森寒,仿佛一头昂首待噬的猛狮。 一场厮杀于焉展开。 “卓亦尘,人说你心狠手辣,寡绝无情,是罕见的冷血凶邪,今日相遇,才知你的本性比诸传言实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了一个人的私怨,你竟不惜残害无辜……” “我给过你机会,这一切全是你坚持要见真章的后果。” 狂刀入鞘,卓亦尘不再发一言,一一卸下鞍后的小箱,挟着三口箱子,长身飞掠,旋即无踪。 ——— 石洞中燃着松枝火把,青红交杂的火苗劈啪闪跳,浓烈的气味有点呛鼻,但卓亦尘却似全无感觉,他盘膝坐在一块大而圆的石头上。 “委屈你了,今晚我们必须留在这石洞里过一宿。”他朝离火把远一些的满右昀低低说了句话。 “没关系的,你怕那三只箱子会引人觊觎,所以才舍客栈而就石洞的,对不对?” 听见这话,他才正眼看她,见到她脸上浮着一层异样的红光,大而深的双眼虽然眯合著,眼缝中透出的光芒却炽热灼亮。 “你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她轻轻摇了下头。虽然她知道里头是极品翡翠、无瑕珍珠和宝石金条。 “里头装的是一个人的身家性命,节誉信守。”他说得十分压抑。 他痛苦、无奈、心不由己,她知道。 “卓大哥,”她坐到他身旁来。“你想过放弃报仇的念头吗?” “没有差别的,如今的我已不可能放弃报仇的念头。” 她不能主动对他提些什么,只希望引导他说些心里的话,才好安慰他,才好为自己赎罪,毕竟他会走上这条不归路全是拜她所赐。 “卓大哥,你是不是觉得人与人之间总是恩怨纠缠、喜嗔莫名,善缘恶缘间仅一线之隔?” 他有片刻的愣怔。她说的不正是他心里的话吗?那就是他对柴烈的感觉。 “你相信两个人之间在相处了四年之后,彼此居然不曾培养出丝毫的感情和一点相互关怀的意愿,甚至经常对彼此感到陌生,经常格格不入,但是为了现实又不得不继续恩怨牵连?” 他的语气沉稳,但心情却十分激动。虽然只是稍事倾吐,他已对自己的突兀之举感到不可思议了。从来他都不曾对任何人提起心中的喜怒哀乐。 “我相信。”她沉笃地回答。“那是因为你懂得饮水思源,不想过河拆桥的缘故。” 他又是一怔!她如何能一语道破他和柴烈之间师不师、亲不亲的关系? “你到底是谁?”他一瞬不瞬地盯住她,仿佛要看穿她。 “我是小满。” “小满?” 他有些困惑了。那张脸明明幼女敕无知,如何能轻易地道出他那种刻骨铭心的辛酸呢? “卓大哥,我和你已经相处四天了,你会对我觉得陌生吗?你会觉得自己跟我格格不入吗?” 他仍盯着她,似在认真思考她的问题。 “你常常眯眼睛,为什么?” “哦,我从小眼睛就不太好,太远的东西我就看不清楚。” “给大夫看过吗?” “看是看过了啦,不过现在已经没救了。”她干笑两声。 “药石罔效?” “差不多,不过应该不会再恶化了。”她也盯上他的双眼。 “你看得清楚我吗?” “这么近当然看得清楚喽!” 他笑笑。火光中,他脸上出现少见的柔和。 第三章 薄暮时分,残霞西照。卓亦尘的坐骑徜徉于酒馆外的马栏之前,低头啃着草茎。 荒原野道旁,简陋的小酒馆里客人不多。他和满右昀坐的是靠门的位子。桌上有一壶白干、一碟花生和一盘什锦卤味,他们自斟自酌,举箸夹菜,别有几分悠闲洒月兑。 “卓大哥,你看起来心情很好。” 两人相处已有一段时日,大多时候都是满右昀先找话题。 “谈不上心情很好,只能说刚了了一桩事,心中释然罢了。” 他的言谈总是这样,点到为止,对于自己做了什么、将做什么,从不对她提起。 “能告诉我你今天去了哪里吗?” “是不是一个人留在山脚下等我等得害怕?” “我不害怕,只是心里觉得不踏实。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上山呢?” “小满,你知道得越少越好。下回你若是到天黑还不见我回来,那就表示你得另谋出路,因为我可能已遭不测。” “不会的!”她冲口而出。“我不会让你遭到不测,绝对不会!” 他愕了愕。“别说这么孩子气的话。”他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我渐渐发觉你是个很勇敢的女孩,相信很多状况你都可以挺住才是。” “那是因为有你的关系。” 他端杯就唇,不思量。 空气中忽然飘来一阵香气。 “有人来找你了。”她对他说。 两人同时朝门口看去,果然有位姑娘随着香气婀娜进门。 酒馆中其他零星的客人和胖掌柜立时傻了眼。 “姑娘,你请随便坐,来点什么,你尽避吩咐。”掌柜的急忙迎上前去,两手不停地在围裙上揩着。 “小菜随便弄两碟,花雕四两。” 女子在卓亦尘这一桌坐下。 “我可以坐在这儿吗?”她是对卓亦尘说的。 “姑娘已经坐下了,不是吗?”他浓眉轻扬,不卑不亢。 满右昀对眼前的白衣女子并未多作打量,因为那太多余了。她连女子的来意都了若指掌。虽然这女子并非霍羽丹,可她那如云的秀发、赛雪的肌肤、秀丽的脸孔在在可以入画,不由得令满右昀嫉妒起她来。 掌柜很快地就张罗酒菜上桌。白衣女子为自己斟上酒。 “我本以为你是一人独行,看起来身旁这位小兄弟和你一路?”她瞄一眼满右昀,边问边举起杯。“敬二位。” 见卓亦尘举杯回应,满右昀也跟着举杯。 “姑娘找我搭讪想必是有目的的,不妨直说。”他沉声道。 “你说话果然很不客气。”白衣女子清脆笑了一声。“既然你这么直截了当,我也不好再拐弯抹角,那样的话就显得太小家子气了,你说是吗?”她微微偏着俏脸向他。 “我并不认识你。” “这我知道,我正要向你自我介绍,我叫周虹,道上朋友一般都称呼我“绝情虹”。” “周姑娘可是绝屠门的高人?” “客气,高人谈不上,不给祖师爷丢脸就算不差了。没想到你果然有点见识。” 满右昀觉得这周虹也太温吞了点。于是清了清喉咙,准备插嘴。 “周姑娘不是要直接表示来意吗?我卓大哥没有自作多情的习惯,也缺乏浪漫绮丽的联想,你有话就快说吧。” 周虹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碰了软钉子心中自是不痛快,但未形于色。她凑近了满右昀。“小兄弟可别想到岔处,以为我看上了你大哥。” “我什么都没说。”满右昀不甘示弱。 “好了,小满。”他阻止道:“别再插嘴了。” 满右昀微怒地别过脸去。 “卓亦尘,不久前你杀了陆霸天和屈无痕?”周虹终于谈到正题。 他颔首。 “有人要替他们报仇。” “什么人?与他二人可有关系?” “多少有点关系吧。”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正是受他们之托前来告知你。现在我想知道,你愿意随我前去赴会?” “既然已经找上门来了,我没有理由拒绝。” “你倒爽快。”周虹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 满右昀赶紧提醒他:“大哥,你不怕人家布下陷阱?” 周虹立刻提高警觉地望着满右昀。“小兄弟倒挺机伶的。” “周姑娘在这件事里扮演何种角色?”他以眼神阻止满右昀再发问,然后单刀直入地问周虹。 “到时候你自会明白。”她凑近他,吐气如兰。“明日此时,我在仓河西岸的四合院等你。” 她唤来掌柜,付了酒菜钱之后便行离去。 “小满,我们也走吧。” 不久,他和满右昀也出了酒馆。 “卓大哥,咱们先别上马,牵着马走一段路好吗?” “也好,刚吃饱的确不适合骑马。” 迎面一阵寒风袭来,卓亦尘神色自若,并无特殊反应,但满右昀却狠狠地打了个冷颤。 “把手给我。”他把一切看进眼里,此刻他不忍再拘泥于小节。 她于是赶上几步,与他并肩携手,此情此景,饶富趣味。 “我告诉你哟,明天你要见的人都是狠角色,你千万要小心才好。” 她边走边说,虽然说得轻松,心里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明天他会受重伤,她正努力想着办法挽救。 “该来的总是要来,我现在担心也没用,小心一点便是。” “卓大哥,你明天不要去赴约好不好?” “我岂是出尔反尔之人?”他轻笑她一声。“小满,你今天的反应实在很奇怪。” 完了。她总不能把明天要发生的事全告诉他吧?心一凉,她的手愈发冰冷。 “秋日昼短,天快黑了,我们还是骑马赶路,找地方投宿吧。” “嗯。” ——— 人生的际遇总是有一些无法捉模、难以预料的,原以为此生注定孤伶伶的漂泊流浪,哪料得到无意间身边竟多出个人来。卓亦尘看着眼前缠着自己不放的人儿,神情竟有些恍惚。 “小满,别说了,夜已深,你快回自己房里休息吧。” 见他已不可能打消赴会的念头,满右昀上前一把抱住他,哭得悲恸欲绝。“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千万要提防着点……” “小满,别哭了,你这样子好像明天我会一去不回似的。”他抬起她的脸,开着玩笑安慰她,谁知她却哭得更伤心。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都知道我会有危险了,还跟去干么?” “我在你们约定的地点附近等你就是了,他们是冲着你来的,不会对我怎么样,如果你死了,我也好就近替你收尸。”她的哭声渐停,一脸决然。“你答不答应?不答应的话,明早你就先替我收尸吧。” 她是头一个能对他产生威胁作用的人,他脸上的肌肉僵住了。 “你又想以死相逼?” 不逼行吗?她在心里自问。明天若是没跟上他,他虽不会死,可是就要碰上霍羽丹了呀,他到现在还没爱上她,她怎么能就这么让他单独和霍羽丹相遇呢? 她放开环在他腰上的手,猛地转身想跑,被他一把抓了回来。 “别再有撞墙的念头了,行吗?我答应带你一起去便是。” “嗯。”她含笑点头。“不许骗我。我随时可以撞墙。” 他十分气恼她如此有恃无恐,更气恼自己竟对她一再姑息。 ——— 四合院内早已有三人伫立等候。 “小虹,你把他领来啦?”站在最左侧的一人微扬着面孔,笑着问周虹。 “大叔,就是他。”周虹迎上前去,回头指了指刚站定的卓亦尘。 周虹口中的大叔上下打量着他。“小伙子,陆霸天和屈无痕可是你杀的?” “正是。” “看不出你是这么个狠角色,砍个人头跟摘颗瓜似地轻松。” 卓亦尘已大约知道三人是什么来头了。 “三位可是“河西老农”?” 三老者一阵狂笑。“没想到这后生晚辈竟然认得我们三个早已过气的老家伙啊。” “前辈威名,晚辈久仰。”卓亦尘的呼吸稍微沉重了些,他已知道自己遇上什么人物了。 三人之首是那陆霸天的舅父,要求卓亦尘交出两颗人头,还死者一个全尸,或是告诉他们柴烈的藏身之所,否则便要他也脑袋搬家。 卓亦尘两样都办不到,于是一场厮杀不可避免地展开了。周虹摆明了与三老者站在一边,她也是卓亦尘必须应付的。强敌环伺,于是他一出手就是置人于死地的杀招。 四人节节败退之际,三老者之首高喊:“小虹,抄家伙!” 他口中的家伙是一面黄铜圆盘,盘面有七孔,每个小孔里嵌有三扇叶片,盘沿有扣环,凌空舞动便能发出尖啸,锐厉急促,长短不均,如厉鬼哀嚎,如冤魂啼叫。他们的目的是想以此扰乱卓亦尘,让他的幻形刀法无从施展,再思以众击寡,四人联手,想打败他就容易多了。 丙然,卓亦尘着了道,他在砍掉三老者之一的右手时,自己的左小腿肌肉亦被对方的兵器所伤,立时他的刀法不再出神入化,时有丧命之虞。抄铁棒的老者吼着反扑向他,更令他重重滚跌出一丈之外。 院外等得忐忑不安的满右昀早就在五人开打之际模了进来,她知道眼下除非让黄铜圆盘不再发出尖啸,否则卓亦尘在劫难逃。 她趁周虹一个失神,任由圆盘坠地的当儿,冲上前去拾起圆盘,紧紧抱住。 “小满!” 所幸卓亦尘伤得还不算重,及时用刀替她挡下老者对她的攻击。 “小虹,你在发什么愣呀?”老者嘶声厉吼。 周虹为抢回满右昀怀抱着的圆盘,立时跳跃而起,须臾间,插在腰际的两把短刀已刺入满右昀的左肋及右肩,同时划开了长长的一条伤口。满右昀当场昏厥。 倏地,一道激光像夜空中的闪电,卓亦尘的狂刀分成两个方向在同一时间斩出。他又使上幻形刀法,奇突强烈的杀气重现,硬是将身已带伤的诸多对手自满右昀身边逼退。 “老大,老三死啦,也是不得全尸,这小子竟劈掉他半个脑袋,我们要替老三报仇啊──”老二面容扭曲地狂声喊道。 周虹也发现自己的发尾被削掉,一时羞愤得难以自持。 “你们不要逼我赶尽杀绝!”卓亦尘大吼一声。 “哼,要不是黄铜圆盘落在那小子手中,你早已魂归西天!” “耍阴使诈的还好意思用来说嘴!明人不做暗事,有本事的话明着来,卓某必当奉陪到底。” 唯恐满右昀失血过多,他撂下话后,立刻抱起身负重伤的她凌空而起,恍如惊鸿,眨眼已隐人暗夜深处。 周虹等四人死的死、伤的伤,因而未能截住随刀腾逝的卓亦尘,气得一路叫骂一路踉跄地在后面追着。 ——— 满右昀死里逃生,活过来了。 她双眼紧闭,面无血色。当她苏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卓亦尘救回她的第五天了。 她略微挣扎了一下,只觉上半身被包扎得密密实实,根本动弹不得,疼痛的感觉撕扯着她,一时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仿佛再也舒缓不开了。 “别动了。”卓亦尘坐在床沿守着她,见她醒了,十分安慰。他形容憔悴,涩涩地开口。 “你救了我?我没死是吗?” “是你救了我。”他很费力地说了这么一句,似乎那是他极不愿意面对的事实。“你做了件很愚蠢的事。” 他起身去端药,然后扶她坐起。 “把药喝了。” 才喂了她第一口,她就全给吐了出来。 “你们的药怎么这么难喝啊?”她伸直舌头,忍不住抱怨一句。 她的话教他蹙起眉。 “良药苦口,你若想快点复原,还是乖乖把药喝了吧。” 看他的神情是不容她拒绝了。咕噜几下,她吞下那碗药汁。脸已揪成一团。待她稍微好过了些,才注意到自己所处的地方有些陌生。 “卓大哥,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们在小船上。” 她四下望了望。果然,他们正在矮矮小小的船舱内,舱门是开着的,她从舱门望出去,船头还晾着卓亦尘换洗的衣衫。目光回到床头,她发现枕头旁边整齐地平放着自己的衣衫,还有──她用来扎头发的带子。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心一惊,她猛抬起头。“我──” “你的伤是我治的,衣服也是我替你换的。”他解了她的疑问,神色从容。“情非得已,我别无选择。” “哦──没关系啦,让别人换还不如让你换。”她苍白的脸上倏地泛起一抹红,烧得她脸好烫。 他坦然地笑笑。“少见你这么开放的姑娘。” “你觉得我很荒谬吗?”以为他话里有轻视的意味,她激动了些。“我才不理会世俗的看法,我就是我,只做自己喜欢的事,说自己想说的话,我刚才说的是真心话,你竟取笑我,难道你期待我会有别种反应?” “我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背负双手,缓步出了舱门,走至船头。良久,他仍能感受到她刚才那种目光投注给自己的无形侵扰。 ——— 满右昀的伤虽未痊愈,但已经可以下床,不须卓亦尘伺候了。想到几天来两人共处一船,自己的一切全由他打理,她既感谢又不忍,既欢喜又惶恐。 这几天她已经将整个状况完全弄清楚了。她为了救卓亦尘差点命丧黄泉,果然“大难不死,真有后福”,她改变了一件事──霍羽丹与其师二人没有机会出现在卓亦尘的生命里。 本来那夜的结局是卓亦尘身负重伤逃离四合院,霍羽丹的师父会在天朦胧亮时发现他全身血淋淋的蜷缩在干草堆里,身上浓稠的血迹未干,一动不动,呼吸微弱,死生难辨。 她代替了他,因此他现在正照顾着她,如同霍羽丹原本该照顾他那样。 太棒了!满右昀一想到他连霍羽丹的面都见不着就开心得要命,这样他就不必为报那师徒二人的救命之恩而协助其报仇,霍羽丹的师父也就不用因此丧命,自然也没有理由将霍羽丹托付给他。 他做这些事所需的时间全给省下来了,所以现在有空陪她。 这小船也是多出来的。满右昀自然没写过眼下这一部分,场景就不是她所熟悉的了。 “卓大哥。”她到船头找他。 早听见她的脚步声,他还是回头应了声:“嗯,不睡了?” “不能再睡了,这几天我哪天不是睡饱了吃,吃饱了睡,都被你养胖了。”她笑盈盈地望着他。“卓大哥,这小船哪来的?” “向船家租来的。”他正在升火煮饭。“这里地处隐密,方便你养伤,仇家也不易找上门来。” “哦,你不是还有很多重要的事等着办,我是不是耽搁你很多时间?”她知道他还得替柴烈办好几件事。 “不急。” 不久,香喷喷的一小兵饭煮好了。满右昀取来瓷碗,盛了两碗八分满的饭。 “每餐粗茶淡饭,你可还习惯?”他接过她递来的碗,看了看自己准备的现成小菜问道。 “习惯。”她虽然没说实话,可真的觉得和他在一起吃什么已不再重要。“卓大哥,明天我们到下游去捞鱼好不好?每天窝在这船舱里,我都快闷死了。” “想吃鱼?”他露齿一笑。 “也不是,不过你前两天清蒸的那条鱼很好吃。” “那条鱼就是我抓回来的,用来给你补补身。” “我知道呀,所以才要你明天带我到下游去捞鱼嘛。” “你以为想捞就捞得到吗?” “你才不会笨得用捞的,凭你的功夫,想吃几条鱼都没问题。”她突然想起本来吵着要他捞鱼的人是霍羽丹,便越说越觉得酸。“好了,我们别说话了,快点吃饭吧,我肚子好饿。” 他手捧着饭碗,心中开始惊动,开始怀疑。她是否强颜欢笑,硬是掩住己己空茫失落的心怀?可看她一脸天真烂漫,丝毫感觉不出她有彷徨与孤寂。他的反应还不足以给她如此的安全感吧? “小满──”他迟疑着。 “什么事?” “维特是谁?” 她一口饭当场全喷了出来,呛咳不止。 “你怎么会问我这个?” “昨晚我听见你说梦话,喊了两声“维特”。” “哦。”她有些懊恼。“我还说了些什么?” “你一直说“我再也不回去了,再也不要考数学了。””他一直注意着她的表情。“那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逃家了?” 她没想到会遭遇这样的场面,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放下碗筷,她奔回船舱里,坐在自己那张小床上。 她望了眼另一张小床。是啊,这小小的矮舱里除了这两张小床就只剩一张小桌子,两个人若同时站在舱里转身都嫌困难,她的梦话自然也躲不过他的耳朵。 她忽觉意兴阑珊。他就不能再对自己多表示些什么吗? 救她回来,帮她治伤,天天陪在她身旁,为她打理一切,横看竖看她都该满意了,可总觉得短少了一些些,很重要的那一些些。 没意思。她撑开窗望着河面,河水悠悠东流,水面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氲,在天边暗紫色的余晕照映下,特别令人有幽寂的伤怀。河岸泛白的芦花随风摇曳,衬托得深秋更加萧索凄凉。 绝非为赋新词强说愁,她此刻是真愁,而且有了回家的念头。在这个世界里她虽不必再面对升学压力,可却连家都没有,甚至一个朋友也没有。她突然好想爸爸妈妈,好想维特…… 她对窗凝眸良久,专心地流着无声的泪,并未发觉他已悄悄进了船舱,注视她好一会儿了。 “小满?” 她一出声,却是哭泣。两眼依旧锁住窗外的一物一景,没有扎起的长发遮住了她的半边脸,她此刻的侧影倒教他感觉到她是真实的存在,感受得到那匀称的身子内所蕴藏的彷徨与孤寂,感受得到她肩上的悲苦。 哪,就是这样,就算哭死了,他大概也不会抱她一下、哄她一下。她很想将自己没出息的眼泪立刻停掉,可是却怎么也止不住,而且越发哭得伤心,她竟扯起头发来…… “小满,快别扯了,你到底怎么了?”语气甚为焦急的他,依然伫立在床前以嘴劝阻。 她不但继续扯得头皮发疼,还屈起膝,两脚直在床板上跺着,接着就发出尖叫,一声接一声,声声喊着她的无助、无奈。她很想立刻把一切告诉他,包括她是怎么来的、他会怎么过下去……把一切一切全对他说了,管他相不相信,管他会不会当她是神经病,只要说了就能得到解月兑,然后投河自尽,也许她就能回家了。 投河吧。死了就算回不了家也是一种解月兑。 她下了床,跑到船尾,对着河面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默喊着:爸妈,维特,我来了,然后便跳入河中。 ——— 他也死了吗?她又和他相遇了是吗?他的整张脸直逼她的……他在吻她,一下,又一下。 “噗哧”一声,她吐出第一口水,开始恢复呼吸。待她吐尽喝进的河水之后,他立刻抱她回船舱里的小床上,迅速地替她褪尽身上的湿衣服,换上干净的,然后再替她盖上棉被。 “转过头去。”他轻喝一声。 她知道他正要更衣。想必他也投河了──为了救她。 “偏不转头。”她哼了一声。“我都让你看光了,你让我看一下会死啊?” 他不再多言,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在黑暗中更衣。 就着星光,她隐约可见他全身的线条,颀长壮硕,结实优美。穿好衣服之后他又点亮油灯,火光映着他的脸,那轮廓也很吸引人。 还好没有自杀成功。她如是想的同时,打了好几个喷嚏。 “坐起来!”他朝她低喊一声,口气十分不悦。 她突然心生惶恐,不知他是否有了什么新的打算,例如明儿一早就撵她走,跟她说“杀腰那拉”。 自首可以减刑。“卓大哥,对不起啦!我刚才完全是因为一时想不开,所以才会太过冲动,一不小心就掉到河里去了,没想到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实在很对不起你,以后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吧!已经很晚了,你早点睡,这些换下来的衣服,明天我来洗。从明天开始我就学做饭,你也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好不好?”她一脸巴结讨好地说了一堆之后,又打了两个喷嚏。“好冷哦,我要睡了,卓大哥晚安!”身子一滑,她拉高棉被蒙住头。 “你给我坐起来!” 活罪难逃。她怯怯地又坐起身,无言地等候发落。 他却只是替她把头发擦干,并没有进一步的责备。 一会儿之后,她抢过他手中的布巾。 “换我帮你擦头发吧。”她拉他坐在自己床边,跪起来替他擦着。 他想过要拒绝,但终究没那么做。在帮她换过那么多次衣服、几乎看尽她身上每一吋肌肤之后,拒绝她替自己擦头发的确显得造作,何况为了救活她,他已碰触过她的唇。 女人香总是危险,却也教人迷醉。他渐渐习惯她身上那股少女的清香,也许应该说是渐渐眷恋吧?她此刻又靠他如此近,他不由又深吸了几口气。 “维特是谁?”背对着她,他依旧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自然。 “可能是一个朋友吧?我不记得了。”她突然停止擦拭的动作,转到他面前来。“他是谁很重要吗?,你好像已经问过我了。” “你记不记得他是男是女?” 满右昀觉得有意思了,很有意思。 “让我好好想一想。”她仰起脸,蹙着跋扈的浓眉,认真思索着。 “你的头发好黑好柔。”他情不自禁地抚模她未干透的发。 “可是我长得不够美对不对?以你的标准来看。”一提起自己的容貌,她心虚地低下头。也许那很英国的脸孔教他无法爱上她,至少无法像爱上霍羽丹那么快。 “我没有标准。” 她一听又有点期待地抬眸。“那你觉得我美吗?” “你很特殊。” “哦。”她又垂首。 “你的外貌和言行都很特殊。” “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邪门儿?” “有一点。” “那──你还让我跟着你吗?” “只要你答应我别再自杀。” “真的啊?”她又惊又喜又不敢置信地问,朝他眨了眨那双深邃的大眼睛。“你发誓!” “你先告诉我,维特是男是女。” “女的。” 哀在她秀发上的手稍稍用了点力,他托住她的后脑,轻轻地碰了下她的唇。仅仅一下,轻轻的一下。 她将这似吻非吻的一碰当作他的誓言──他永远不会丢下她。 第四章 群山环抱中,静荡荡的一片湖水,偶有几只水鸟低掠而过,啾啾清鸣,为浮漾着薄薄烟雾的湖面添了几分幽冷。 身着一袭灰袍的老者手持钓竿,鱼线随风微晃于波际。他在湖边垂钓已有一段时间了。 “水冷风寒,别冻着了,快请出来吧。”他像是对着湖中的鱼说话。 草丛窸窣轻响,卓亦尘走了出来。 “前辈果然是高人。” “年轻人,你可是要找我?”老者一动不动,依旧手持钓竿,望着湖面。 “前辈若是钟伯甫,那您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正是钟伯甫。年轻人为何事前来?” 卓亦尘抿抿唇,道:“看来前辈徜徉林泉,过着闲云野鹤般的日子已有不少年光景了。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另一位前辈柴烈?” 老者这才转移目光,望着卓亦尘。 “你与柴烈有何渊源?” “看来您的确认得柴前辈。”他笑了笑。“我与柴前辈之间的关系恐怕三言两语难以解释清楚,我只能告诉您,此次前来是要替柴前辈讨回个公道。” 老者先有不解,继而便低喟一声。“我与柴烈仅仅交过一次手。胜败乃兵家常事,当年是他非要找我比试,结果输了招,败在我手下,我不曾为难他,何来讨回公道之说?” 卓亦尘闻言面带尴尬。“只怕柴前辈没有您这等气度,每个人胸襟宽窄不同,睚眦之怨对他来说却是奇耻大辱。听他说,前辈当年用刀锋削断了他的头发。” 老者笑了。“是有这么回事,我不过想杀杀他的锐气,挫挫他嚣张的气焰,并不真想取他性命,否则岂会只削他的发,砍下他的脑袋不是更容易些?”他哼了一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练了一辈子刀法,都难免有失手,习武之人谁会像他那样狂妄,镇日想独尊天下,称霸武林?” “若是没有他这种人,天下早就太平了。” “年轻人,听你的口气似乎也不太欣赏那柴烈,你又为何前来替他出头?” 他脸上忽地一抹苦笑。“因缘际会,晚辈随他习艺多年,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这是他要求我为学成幻形刀法必须付出的代价。” “哦?柴烈竟然愿意将功夫传于后辈?这倒是出乎我所料。” “柴前辈遭人暗算,成为瘫痪之人业已多年,一生所余未了心愿皆已交代给我,传授我刀法,无非是想教我代他完成心愿。” “既然他已瘫痪,又如何能教你那套狠毒酷厉的刀法?” “图解加上口授,足够令晚辈融会贯通了。” “你肯定是独具异禀,否则柴烈不会挑上你。那套刀法不是普通人能练的,即便是柴烈本人,只怕也尚未修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何况他已瘫痪?”老者若有所思。“以他的胸襟和涵养看来,我想他会预留钳制之策,暗埋束缚之道,你得有心理准备才好。” “他的确是这种人没错。” 老者点点头,似乎对他颇为赏识。 “年轻人,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姓卓,卓亦尘。” “唉!”老者喟叹。“我退出江湖,在这深山里隐居多年。对你,我丝毫没有印象。不过,看你相貌堂堂,器宇轩昂,显然并非池中之物。” “前辈谬赞了。我乃后生晚辈,名不见经传,没有什么可堆砌的。” 老者重新望向湖面。半晌之后,道:“年轻人,借你的刀用用。” 卓亦尘断定老者是光明磊落、心胸坦荡之人,二话不说便奉上自己那把刀。 一接过刀,老者便叱喝一声,一道光华随声射向湖面。波澜不兴,水声未起,刀锋上已并插着六条鲜鱼,犹蹦跳不已。 “好功夫!”卓亦尘由衷赞叹,他看了眼老者身旁那只空鱼篓,道:“前辈在这湖畔垂钓为的不是那鱼儿,而是为了前来领略湖光山色的灵气罢了。” 老者把刀上插的鱼全搁进鱼篓里。“你小子让柴烈收为徒儿真是给糟蹋了。”他语带深意,一边把刀交还到卓亦尘手中。 “该你了。” 对老者的用意卓亦尘似有所悟,拾过刀,他走近湖边,立时屏息凝神,卓立不动。 大刀一挥扬起山风,寒光骤然凝聚,迷蒙的水雾中泛起盈盈血痕,大刀再现时,上头已平平整整地插着十条活鱼,生鲜的鱼腥味扑鼻而来。他全身上下了无水迹。 “你赢了。”老者十分镇定。 “承让。” 卓亦尘把鱼也搁进那只鱼篓里。 “把刀给我。”老者又说。 接过刀,他唰地一声,削去自己一截白发,连刀带发交给卓亦尘。 “年轻人,你带着这绺发回去向柴烈覆命吧。”老者笑笑。“告诉他,我已无黑发可以向他交代,若他要讨回公道,这便是了。” 刀回鞘,卓亦尘拾起老者的发,道:“若他有前辈您这等豁达的想法就不会活得那么痛苦了。” “回去吧。” “晚辈告辞。” 虽然又替柴烈了了一桩心愿,卓亦尘心中并无快感,相反地,他越来越厌恶柴烈,无奈自己仍需受他摆布。跃上马背,他神情索然地离去。 ——— “歇着吧,别累着了。” 卓亦尘坐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看满右昀洗衣洗得满头大汗,不由出声喊停。 “就快好了。” 在家从没洗过衣服的她在操持家务一段时日之后竟也有几分贤妻良母的味道。一会儿用皂荚,一会儿持木棒,一会儿又以清水洗濯衣物,忙得不亦乐乎。 不一会儿,她已洗净两人的衣物,就着衣摆擦干了双手,端着篮子跑到他身旁来。 “卓大哥,我洗好了,等我把衣服晾在船头之后,我们再回这儿来抓鱼好不好?”她好像一点也不觉得累,兴致勃勃地问他。 “好。”他接过篮子,同她回船上去晾衣服。 下游的水纯净清澈,可以入口。一眼望去,水面下的游鱼屈指可数,悠然往来。 卓亦尘正准备打破水底的一片祥和。 枯枝在他手中宛如锐利的短刀,满右昀尚未聚精会神,他已将枯枝飞箭似地射向水面。 “哇!射中了,射中了。今晚我们有鱼吃了,”她开心地手舞足蹈,踩着冰凉的水,把鱼儿捞出河面。“卓大哥,你喜欢干炸、红烧还是清蒸?” 满右昀现在还会煎鱼。 “随你吧,怎么做都好。”他望着那天真的容颜浅笑。 船头上,两人愉快地进餐。 如果能和他这样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该有多好,她想着便问了出口:“卓大哥,你想过要退出江湖吗?” “也许有那么一天吧。” “现在就退出不好吗?冤冤相报何时了,这种水里来火里去的日子并不好过呀!” “现在还不行。我答应人家的事尚未完全做到。” “完全做到了你才能报私仇是吗?”她一不小心就说溜嘴了。 “小满?”他果然诧异不已。“你如何知道我暂时还不能报仇?” “哦,”她低下头去。“我猜的啦,你哪有那么多仇要报,我想你现在做的事应该无关自己的深仇,多半是替别人办事,才会东奔西跑的。”她顿了顿,接着又问:“接下来,你又该上哪儿去?” “过两天我们就把船还给船家。” “哦?要离开这里了吗?” “嗯,我该上石泉镇去一趟了。” “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荒僻小镇。” “带着我吗?”她还是要问一下这个。 “只能这样了。” 什么都知道的她没敢再多说话。 饭后,她洗净碗筷。趁天未全黑之际,拉着他到自己发现的小山洞里去。 “你怎么发现这么个洞口的?” “你不在的时候我觉得无聊,所以就四处闲逛,发现了这个洞。”她解释着。“卓大哥,今夜我们别回船舱里了,就在这洞里过夜好不好?” “夜里多冷你知道吗?”他未置可否。 “我们可以生火取暖嘛,一定很有意思。”说着她就跑到洞外捡拾枯枝准备生火。 他又纵容她了,竟跟在后头到处拾掇着。算了,她也够闷的了。 柔和的月夜拂照这片崇岭,偶尔吹起的夜风,将山林摇撼出一阵悸人的呼啸。 两人围着火堆,席地并肩而坐。 “卓大哥,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多坏人?” 语罢,她便把头枕在他肩上,他自然而然地揽住她,脸颊贴住她柔软的秀发,她的芬芳随着他的呼吸涌进他心灵的最深处。 “这人世间上,很难去定义如何算好人,如何又算坏人,我也不算好人。” “你是好人。” “我杀过很多人,他们并不见得全都该死。” “江湖道上凶险酷厉,风云莫测,水里火里追魂夺命乃是常事,你是不得已的,我知道。”她侧头看了看他。“你不必太自责。” 火光下,她的粉颊璀璨动人,他把唇凑到她耳边,滑过她柔女敕的耳珠,印在她的俏脸上。她柔若棉絮的身体于是更偎近了他一些。 “如果这世上没有这么多是非恩怨该有多好?” “别想这么多了,小满,眼前我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或许哪天我就可以永远歇着,再不必过这种日子了。” “真的啊?你是说你要退出江湖?” “不是。我是说我死在别人手上。” 她一听便惊慌不已。“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死在别人手上,绝对不会。你一定会逢凶化吉,不会有事的。”她紧紧地挽着他的手臂。 黑夜中他的双眼犹如两点寒星,令她眩迷,同时也教她感到凄冷。 “小满,你究竟从何而来?为什么你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话,仿佛……仿佛你很了解我,甚至可以预知我的未来?你真的把自己的过去全给忘了吗?” “忘了。往后我的生命里就只有你了,”她脸上泛起一抹羞涩,却未低头,一双眼深深地锁住他的。“卓大哥──我……我可以爱你吗?” 与她眼眸相凝,他一颗心如火般滚烫。 “爱人与被爱对我来说都是极奢侈的事,小满,你别想得太远了。”他的唇角带着笑意,很无奈地。“我何尝不想安安逸逸地活下去?无奈心愿一日未了,我的生命便一日有着负担,难道你不认为我该尽早解除这精神上的桎梏?” 咀嚼着他话中的落寞沧桑,体会着他的心不由主,她顿时泫然欲泣,忍不住以双手捂面,哭了起来。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害你的,都是我……都是我……我是刽子手,所有的人都是我杀的──” “小满!”他拉开她捂住脸庞的手。“说什么呢你?是不是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你过不下去了是吗?或者你该离开我了,”他轻抚着她的脸颊。“你到底不属于这大泥淖,你该过正常的生活才是,你──” 她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唇。“别说了,我不再劝你退出江湖,我会支持你,支持你完成报仇的心愿,我们什么也别再说了,好不好?可以在这世上与你相遇,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我不该贪心的,这样已经够了,即使我们只到今天为止,我也不算白走这一遭。” 一句一行泪,他苦,她更苦。 伸手抚着她的眉,接着为她拭去泪水,指尖轻触到她柔软冰凉的唇时,他心中一阵颤栗。 “小满──” 暂忘忧伤,燃烧的黑夜里,他心中的火苗亦熊熊炽烈,两颗寂寞的心轻轻相拥,他深深地吻住她。 ——— 石泉镇郊一幢木屋内,卓亦尘紧拧浓眉,来回踱步,他十分烦躁、苦恼。空气僵凝,隐溢着肃杀的阴森,只有他的步伐轻轻响动,掺着柴烈发妻紧张又恼怒的息气,柴烈之子柴宁早已吓得连哭泣都忘了。 “小伙子,既然你是受我当家的所托,前来兴师问罪,你就别为难,尽避照他的意思对我下手吧,”柴妻抹去泪水,脸一扬,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我只求你放过我儿子,他的确是柴烈的亲生儿子啊!” 一旁的满右昀已看不下去了。这惨绝人寰的悲剧也是她的杰作,既然身历其境,她当然希望能挽回。 “卓大哥,你不能杀他们母子,放他们一条生路吧。”她替母子二人向卓亦尘求情。 “小满,我的事你别插手。”他阻止满右昀之后,又朝柴妻道:“大妈,不是我不同情你的处境,你应该了解柴烈的为人,他善疑多忌不说,还是个心狠手辣之人,你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呀。” “卓大哥,我相信大妈是清白的,明明是那柴烈无凭无据地冤枉大妈,非把一顶绿帽子往自己头上戴,他这么做不但羞辱了他自己,连大妈的声名都给毁了,可怜大妈替他守了十年寡,”满右昀说得激动,忍不住掬了一把同情泪。“你刚才没听见大妈说要接柴烈回来,好好伺候他下半生吗?大妈对他情深义重,在他杳无音信十载之后,得知他人已瘫痪,便急着要见他、照顾他,世间还有比这更珍贵的夫妻之情吗?” 满右昀的一番话教柴妻再度悲从中来,连忙用手捂住嘴,才不致嚎啕失声。 柴宁这才抱住娘亲,哀哀泣唤。 “卓大哥,柴烈一点不念夫妻之情是因为他冷血,难道你也跟他一样?不,你不是这种人,你不是的──”满右昀亦声泪俱下,她努力地想唤醒他的恻隐之心。“放了他二人吧,卓大哥,小满求你……” 卓亦尘岂真是无血无泪之人?他犹豫了,除了怜悯那妇人遇人不淑之外,满右昀的泪眼相谏教他动容。 “你母子二人可有地方容身?” 见他如此问柴妻,满右昀又惊又喜,转身拉着那苦命妇人,道:“大妈,我卓大哥的意思是要放你们逃命,你快告诉我们,你可有什么地方能去投靠?” “我可以回娘家去。”她哑着声回答。 卓亦尘立刻摇头。“所有柴烈想得出来的地方你都不能去。他今天能派我来,他日定也能派别人来,我这么说你该明白吧?” “我明白,”柴妻紧搂着儿子,形容凄苦,一张脸刷白,双唇直打哆嗦。“我会带着儿子走得远远的,若不是为了这无辜的孩子,我现在就一头撞墙自尽,马上化作厉鬼去找那狼心狗肺的东西算帐,我要他不得好死。” “大妈,你快别说这些了,拾掇拾掇,带着儿子赶紧逃吧。”满右昀提醒她。 母子二人无声地下跪,朝二人磕了声响头。 ——— 是日,卓亦尘和满右昀就在该木屋内落脚。 “小满,你过来。”他示意她坐到自己身旁来,两眼审视着她。 “好。你有话对我说是吗?” “嗯。”他看着她坐下。“明天我要出一趟门,你就留在这儿等我。” “你要上哪儿去?去做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跟?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万一那柴烈派人来找他的妻子,我该怎么办?” “还不到我向他覆命的时候,一时半会儿的,他还不会派人过来打探,所以你暂时还不会有危险,我明天要去办另一件事,带着你不方便,你留在这儿我才放心。” “我知道了。” “小满,”他若有所思。“你为什么那么笃定柴大妈是清白的?” “我……我用看的就知道了嘛,她若不是清白的,为何还带着柴烈的儿子在这儿孤苦伶仃地过日子?她若不是对那柴烈还存有情义,何苦守着这屋子等他?”她索性接着问他:“你明知道他个性乖僻、心思恶毒,为什么还要替他做这些伤天害理、违背自己良心的事?难道为了替你父母报仇就得这么委屈自己吗?你可以不要再受制于他,尽避报你自己的仇去,他又不能把你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为什么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他越来越感困惑了。“小满,你到底是谁?” “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反正我不会害你,”她有豁出去的味道。“一诺千金并不适用于你和他之间,你不必那么迂腐。他是坏人,教你刀法根本没安什么好心,不过想利用你替他办他自己办不到的事,而且都是些天理难容的事,你这么一直帮他,简直就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虽然你重承诺,可是却也称了他的心,为自己树了不少仇家,日后有多少人要找你报仇你知道吗?你真的不怕自己陷进这永无止境的循环中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呢?”她眼瞳中有一抹难掩的怅怨,感叹天底下任何事真的都必须经由亲身体验才能开窍吗? “告诉我,你是谁?”他执着地追问。 “卓大哥,”她的口气稍缓。“你明天是不是要去劫一趟镖?劫回的金银珠宝全都要给柴烈送去?这是不是你要替他完成的下一件事?” 他霍地抓住她的手。“快告诉我你是谁?否则──” “否则你会如何?”她哀怨地问。她本来什么也不会说的,可是在跟他相处了这么长一段时日之后,她是认认真真地爱上他了,那种感觉和初见他时的好奇、好玩是完全不同的。因为有他,她才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她越来越不忍心看他过这种心不由主的日子;不忍心见仇恨在他心中年积月累,造成他极大的负担,教他无一日安宁;不忍心看他一脸孤远落寞的神韵,不忍心见他肩上越堆越深切的悲苦……她是如此自责,深切得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心中的罪恶感,她希望能改变一些事,就像将霍羽丹从他生命中剔除一般。 “否则明日我一去,便不再回来找你。” 冰冷的声音教她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我是满右昀。”泪已成灾,立时她就泣不成声。“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到原来的地方去,”她抽抽噎噎地说着懊恼:“说了你一定不会相信,你周遭所有发生过的事,只要是和我无关的部分全是我写出来的。” 他听到这里便放掉她的手,一时之间似乎很难理解她的话。 “当然,”她补充说明道:“有一些事因为我的出现而改变了,例如你今天本来是会杀死柴大妈母子二人的。还有就是上次在四合院里受重伤的人本来应该是你,不是我。” “你在提醒我,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他一直还无法整理自己乱纷纷的思绪,她教他乱了方寸。他怀疑自己已相信她说的话了。 “不!”她用力地摇着头。“是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救你那一次根本无法弥补我对你的亏欠于万一。你活得这么苦这么累都是我害的,都是我,都是我……”她又哭出另一波力竭声嘶。 他不知自己该不该安慰她。一动不动地,他任由她哭得死去活来。 她伤心地哭着,最后终于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她发现自己躺在柴大妈的床上,而卓亦尘早已无影无踪。 ——— 望着那方圆不等的翡翠、大小不均的珍珠,柴烈伸手抓起一把,再让掌中的珠宝从指缝间滑落,落回箱中。顷刻间,他似乎有了扬眉吐气的快感,清脆的珠玉撞击声中,他的脸孔变得贪婪、骄傲。 他又看了眼卓亦尘交给自己的那一绺钟伯甫的白发。 “总算他不是个短命鬼,注定他该活着等我向他讨回公道。哼!黑发换白发,便宜他了。”柴烈想起当年败在钟伯南手下,被削去一截头发的耻辱和难堪,犹忿恨得咬牙切齿。 卓亦尘没有附和他,淡淡问道:“前辈可要清点这一箱金条?” 他轻挑足尖,踢开另一个木箱的盖子,刹时金光流灿,木箱内整整齐齐的金条静静地闪着异彩。 “不必点了,”柴烈的眼因金光而闪闪发亮。“我相信你,你办事一向牢靠。”接着,他又流露出恶毒的眼神,问道:“上回你劫了威远镖局那趟镖之后,可曾打听过赵威远的下场?”他一想起那赵威远娶了自己心仪的女人便愤恨难消。 “倾家荡产,信誉扫地,这辈子恐怕永无翻身之日。” “很好,我不取他的性命,就是要让他受活罪,一辈子活罪。” 柴烈指了指洞口那两颗骷髅头,阴沈一笑。“比起这两个人头的主人,赵威远是不该死,就让他和他老婆继续过那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吧,哈哈哈……”他怪笑一阵之后,又自言道:“至于这两颗骷髅头,正好一个当痰盂,一个当溺壶。他们害我瘫痪,我就让他们陪我一辈子!”当下他又是一阵狂笑。 安静半晌的卓亦尘忍不住蹙起眉。他十分厌恶柴烈,厌恶他那病态的仇恨心理。也许小满说得对,他不该替这样一个丧心病狂、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当刽子手,为他杀人不眨眼,双手沾满了血腥。 柴烈没忽略他的沉默,笑容一敛,锐利问道:“你少给了我两样东西。” 卓亦尘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母子二人确已死在我的刀下,没有取下他们的人头是怕前辈您看到之后心有不忍,萌出悔意。” “哼!”柴烈立刻怒声痛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心中有多恨那母子二人你会不明白吗?你竟道我会心生悔意?不见人头实难消我心头之恨!” “我已将他二人的尸体丢到石泉镇的荒郊,这会儿只怕已被野狗啃得尸骨不全。” 柴烈额暴青筋。“你擅作主张,便宜了那母子俩。” 见他不再追究,卓亦尘缓缓开口:“前辈交代的事,晚辈已全部做到了,请容晚辈告退。”语罢他便转身要朝洞外走。 “站住!”柴烈大喝一声。“你想这样拍拍就走?” 卓亦尘站定,没有回头。“晚辈尚有大仇待报,这一点前辈该清楚吧?” “人说知恩不忘报,你还没报答我呢。” “我该替您做的都做了。” “那是你我的约定,你替我办这几件小事,换我口授你幻形刀法,难不成你以为自己已经报答了我传你绝世武功之恩?好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若不是我,你有今日这等身手,就凭你原来那身功夫,别说报仇了,只怕你混在一群鸡鸣狗盗之辈中,早已是别人手下的亡魂了。”他不忘恐吓一句:“你要真敢过河折桥,我自有治你的本事!” “前辈希望我怎么做?” “每个月你得来我这里一趟,听我的差遣。”柴烈眯起双眼。 “可以。” 柴烈满意地笑笑。卓亦尘头也不回,立刻走出洞口。 第五章 黄昏,满右昀坐在旧木屋里啃着馒头。卓亦尘大概怕她饿死,走之前买了几个馒头留给她。 时序已入冬季,搁了一天的馒头早已冰凉发硬,她啃得分外吃力,越啃越觉心酸,泪水和着馒头吞下,倒少了几分干涩感。 她一边啃一边琢磨着。他到底会不会回来找自己?她已经把全名告诉他,也告诉他她知道他所有的事,包括从前、现在和未来,她也是身不由己啊! 他大概会回来吧?否则又何必留馒头呢?按照小说里的情节来看,他此去劫镖定能成功,劫了金银珠宝之后,他会立刻去见柴烈,对柴烈说他俩已约尽缘了,从此两不相欠。那么,他也应该回来了呀,今天她又没跟去碍手碍脚的,他不可能被其他的突发状况给耽搁了吧? 莫非那老贼没见着柴大妈母子的人头,心有不甘,存心刁难他?哦不!他现在还没能力破解柴烈预留的钳制之策、束缚之道,要是他和柴烈起冲突,肯定会着了柴烈的道! 都怪她大意,最重要的事竟然忘了告诉他,她该早点把破解的方法教给他,如此一来,他便永远不再受柴烈控制了。她突然发现自己写的小说是一堆狗屎,天马行空、胡吹乱盖,写什么也不必负任何责任。这会儿她又该上哪儿去找他呢?她只知柴烈在某座深山的某个洞里,但山在哪里?洞又在哪里?这段日子她跟着卓亦尘东奔西跑,四处飘泊,对她来说,每座山都长得一个样子,每个乡镇也都大同小异。现在她只要一出这间木屋,要不了多久包管迷路。 她该如何是好?放下啃了一半的馒头,她推开那扇门扉,不敢多使力,深怕稍一用劲,那晃动的两片木板便被拆了。 落拓的空巷中杳无人烟,土街上破旧的几间房屋和她一身落魄倒是十分相衬。抬头只见圆月高挂空中。 今晚是月圆之夜?又是十五了吗?她失魂地笑了。原来她不必住在深山里,在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就能体会什么叫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了。 月圆之夜是吗?她心中蓦地兴起一个念头:他很可能回不来了。若是他死了,那她也不可能活在这世上,别说精神上没有依靠,就连生活都会立刻有问题。想她在家的时日,虽谈不上娇生惯养,可也是父母亲的心肝宝贝、掌上明珠啊,她想想这段时日里过的生活还真是苦不堪言,要不是因为有他,她哪能忍受这种餐风宿露的日子?太不方便也太苦了。 他也可能没死,只是不想回来找她罢了。一思及此,她又掉下眼泪。他一定无法相信她的话,还有就是,他不在乎她。她本不该来这里的,她并没有真的改变什么,即使阻止了他和霍羽丹相遇,他还是无法爱上她。强求不得啊,她该回去了,回去替他重写一生,让他活得快乐,活得自由,让他和霍羽丹相识、相知、相爱,然后过一生幸福美满的生活吧。 想着想着,她走出屋外,过了土街,来到蔓草荒烟的郊野。 不久她便顶着寒风奔跑起来,两眼直盯着月亮的中心点。她是跑来的,那么她也应该跑得回去才对。是了,就是这样的月夜,跑吧…… ——— “我不要上学,不要考试,不要,不要──”一声嘶喊,满右昀醒了。 她喘了几下之后坐起身,却见自己正在柴大妈的床上。转头一看,卓亦尘负手对窗凝望,背对着她。 “醒了?”他这才转身,面朝她淡淡问了一声。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应该已经回家了吗?” “你昏倒在郊野,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已经决冻僵了。”他走近她,在床沿坐下,又按她躺回床上。 她没挣扎,躺下后两眼犹盯着他看,仿佛眼前的一切还是梦一场。 “你没死?” “你觉得我该死了吗?”他神色微愠。 “不,不是。”她连忙澄清。“我一直等不到你,以为你被柴烈刁难,而你又还没练成破解之法,所以才会……” 他哼了一声,不悦中带点不屑。 “你不是说你不会让我死吗?你忘了我的命是你给的吗?” “不,你别误会,我没那个意思。”他严肃的神情教她惊惶不已。“你当我什么也没说好了。” 他那宛如两点寒星的眸子直盯着她。“你刚才说你应该已经回家了是什么意思?” 她不会解释,也不想解释。 “如果没有你陪在身边,我就没必要留在这里。”泪潸然滑下脸颊,滴在枕上。 他没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我想要回家,回家重新写你,把幸福快乐还给你,还有把霍羽丹还给你,你是她的,我不该跟她抢的,我抢不过她……”她又抽抽噎噎地哭着心酸。“我真的想回家……可是我回不去……我怎么跑也跑不回去……你不要管我了,就让我自生自灭吧,或者──”她又坐起身。“你杀了我。对,你这一生命运乖舛都是我害的,你杀了我吧。杀了我,你等于什么仇都报了。我答应过你不再自杀,所以请你动手杀了我,让我解月兑吧!” 他突然觉得不想再听她说话了,于是以唇堵住她的声音。 终于,他放开她的唇,在她就要窒息的那一刹那。她用手抚着自己的唇,激动得久久不能言语。 “管你是孤女也好,是妖女也罢,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我都不许你再提回家的事,你只能留在我身边,在你搅乱我的生活之后,你竟想一死了之?我若是让你解月兑了,谁又能让我解月兑?”他双手捧住她的脸,强压住心中的激动,一字一句在她唇畔轻吐着。“若我的一生真的都是出自于你之手,那你就得陪我走,是甘是苦,是喜是悲,你都得与我共度,听明白了吗?” “你说的可是真的?”她转惊为喜,不敢置信地问。 “真的。”他将她紧拥入怀。“你知道当我在屋内到处找不着你的时候,心里有多着急、多惶恐吗?你知道我这辈子还不曾这么担心过吗?你知道我从不曾这么在乎过一个人吗?” “我不知道。”她双手紧锁住他的腰,恨不能将自己溶进他的身体里,此刻她才有了安全感、踏实感,原来这样的感觉叫做幸福,叫做满足。“你从来也没对我说过这些话。” “有些话不必我说,你该懂的。” “我比别人笨,你不说我怎么会懂?” 他松开她一些。“你根本就是个古灵精怪,十足的磨人精,我怎么也无法将“笨”字和你联想在一块。” “真的啊?”她又抱紧他。“我以为你永远也不会喜欢我,你最后还是会爱上霍羽丹。” “谁是霍羽丹?我根本不认识她,以后不许你再提这个名字。” “我是不想再提了,我也很讨厌她。”她说得甚为得意。“对了,我得赶紧告诉你破解柴烈预留把式的秘诀,省得你继续受他控制,万一他一直不肯教你那最后一式,你恐怕难逃走火入魔的噩运。” 他拍了拍她的背。“小满,别说傻话了,我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 “你不相信我对不对?”她倏地挣开他。“你要是不相信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他的──” “好了,”他立刻伸手捂住她的嘴。“什么也别说了,夜已深,你该睡了。” 他硬将她按回床上,然后和衣陪她躺下,拉过被子盖住两人。 “你跟我睡一张床?”她有些不解,有些羞赧,可心里却很高兴。 “你放心,我不会侵犯你,怕你想不开又逃跑,我只能抱着你睡。” “我不会跑了啦,不过你可以跟我睡。”她主动先抱住他。 ——— 满右昀一大清早醒来便不见卓亦尘的人影。仓皇穿上外衣,她在屋内逡巡一趟,末了在屋后的空地上发现他正在练刀。 回屋打了盆水将自己梳洗一番之后,她又到屋后找他。见他练得专心,她索性坐在树下欣赏,他把她的文字转换成动画,她在心里一招一招解读。 只见他时而腾掠而起,狂刀连串的焰彩幻化成千万束流虹,随着他腾定的身形卷扬掣飞;时而左右闪动,身形顿时幻开成为多重影像,狂刀的光华却是凝为一线,宛如殒星的曳尾射入穹苍,尔后光线如雨,缤纷漫天。怪蛇驭空、魔龙乘风……一招一招使开,招招可致人于死。 他的刀法精妙深奥,脸上杀气腾腾,她赞叹之余,不免心慌。他虽无意成为杀手,却为柴烈杀人无数。 就在她发愣的当口,一道电光发自刀锋,卓亦尘人随刀跃,瞬间他似也化己身为一道电光,倾所有功力与飞刀同步的瞬息,他脸上有一抹痛苦的神情。人在半空一个回转,他落在十步之外,手中狂刀下垂指定,须臾之后,刀回鞘,他转身向她。 “回屋里去吧,外头冷得紧。”他走过去把手伸向她。 她站了起来,把手交给他,却无意回屋。“等一会儿。你刚才练的最后一式叫“同归于尽”对吗?” 他的双眼在瞬间放大。她的话太不可思议了。 她知道他现在的感觉。“是不是有点相信我对你说过的话了?”她抿了抿唇。“我还知道你刚才练最后一式时,气迸经脉,力反穴路,若有人在此时从另一个角度攻击你,你恐怕没有反扑的能力。也有可能自己练着练着就走火入魔了。” 震惊错愕满布他的脸、他的眼。直视她,他无法言语。此刻他想到的不是自己一直无法理解刀法上的玄机,虽然他早已发现了些诡异的情形;他也没想到自身可能因练刀而导致走火入魔;此刻闪过他脑海里的念头是──她随时有可能离开他。他信了她所说的一切。 他一把抱住她。 “你别怕,我有办法救你。”她从他怀里钻出头,仰起脸安慰他道。 他不曾恐惧过任何人、任何事。柴烈不足畏,死亡亦不足畏,而现在,他害怕失去她。 她没法再说安慰的话,因他要的是能安抚他心中不安的吻。似乎感受到他的渴望和不安,她热烈地回应他唇上的激情。 她既是落难于这一世,他又正好适逢其会,那么他是该爱她的──他在心中对自己说。再顾不得她原来的生活可能和自己的大相迳庭,南辕北辙;再顾不得自己缧绁缠身,不该耽误她花样的青春;再顾不得爱她只有自寻麻烦,凭添羁绊──他渴望留住她,今生今世。 “小满,你好美。”热吻停了,他一点一点地轻触她脸上的每一处,唇瓣依然滚烫。 “你不用安慰我了,我的国文老师说像我这种座位排在中间的人,不管生在你的时代还是我那个时代,都不能算美女。” “为什么?”他不再细想她说的话,现在她说什么他都信。 “身材不好嘛。”她瘪瘪嘴。 “胡说,你身材很好,秾纤合度。” “真的啊?” “嗯。我看过好几遍了,你忘啦?”他以前所未展现过的幽默对她。 “哎呀,讨厌啦你!”她不依,抡起粉拳捶他的胸。 他握住她的双手,对她深情一笑。“小满,我们进屋去,我要你告诉我,遇到我之前你是怎么过的。” “真的啊?你真的要听有关我的故事?” “真的。” “太棒了,我最会说故事了,包管你听上三天三夜也不嫌累。” ——— 温柔乡,英雄冢──卓亦尘自嘲不已。 他和他的小满已经在柴大妈的木屋里住了将近一个月。这是他懂事以来最快乐的一段日子。烦恼暂抛一边,他尽情享受和她共处的每一刻。 像说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一般,满右昀每晚在睡前给他讲一段自己的事,从幼稚园时代开始,每在精彩处喊停,然后对他说“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她决定不告诉他破解柴烈招式的方法,要他自己去领悟。他知道她是想藉此绊住他,多在木屋里留一段时日。他也不想那么早走,因此到现在他还领悟不出破解之法──他是这么对她说的。 “原来你跟我一样笨。那么容易的事你到现在还想不出来。”嘴里是这么说,心里巴不得他再多想一段时间。 “这种事要靠顿悟,不是一天想一点就能累积出来的。” “也对,”她认同,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就像我那些乱七八糟的数学,我再怎么努力都没用。原来累积十天的努力不如一个顿悟。” 他模了模她的头,十分同情地。她已经把惨痛的学习经验告诉他了。 “如果让我回去了,我一定要好好下一番苦功在“顿悟”数学上。” “你又想回去了是吗?”他一听见她说回去的事,心头一拧。 “哦不,没有啦。你已经爱上找了,我怎么忍心丢下你嘛,要回去也是带你一起回去。”说着她又起了一问:“你想不想跟我回去?” 他望着她沉思了好一会儿。“不想,我要你留在这里。” “好吧。”她大剌剌地。“反正我也回不去了。” 原来,回不去是她不想回去的原因之一,她并不完全是为他而留下。他忽然怨起自己的小心眼,原来爱她是这么磨人的一种感觉。想到她未必真的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心中涌起一股无奈和怅怨,他心里一直有隐忧,这大概也是和她同衾共枕了那么些时日,却一直未占有她处子之身的原因吧。他得等,等自己报了大仇,可以与她成亲之时,他才能要她──如果那时她还在他身边。 他霍地站起身,取饼刀朝屋外走。 “你要上哪儿去?”她立刻追了出去。 “练刀。” ——— 满右昀又坐在树底下看他练招式。 只见他跳过前面的招式,直接练那最后一式“同归于尽”。 又是人随刀跃,他化已身为一道电光,和刀光叠影,全身迸出的爆发力使手中狂刀快不可言,腾空一跃之后,下坠的身形突然又像风车似地一个轮转,他四平八稳地站定。 满右昀看得目瞪口呆,半晌后才恍然大悟:他顿悟了。 她这才跳起来鼓掌。“你练成了,你终于练成柴烈没教给你的这一招“起死回生”。” 刀回鞘,他拉她回树底下坐着。 “小满,我早就发现“同归于尽”的破绽,经过反覆揣摩,我终于明白必须在劲气消竭之后立刻续气回环再生冲劲的道理,否则我在对付的敌人的同时无法避开角度相差太大的另一波攻击。”他脸上满是自信和释然。“那天你提醒了我。” “好哇!”她听明白了。“原来你早就顿悟了,竟然一直不告诉我,害我每天替你瞎操心,你可恶、可恶……”她边责备边练拳头。 “我想和你在这里多住几天。” 深情的目光阻止了她的动作。 “你再也不用去见柴烈了。” “嗯。” “接下来你是不是该为你父母报仇了?” “嗯。”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就动身。” 她有点失望,脸立刻沉了下来。 “那么急啊?” “我急着报仇,除了为完成多年来的心愿之外,还为了早日摆月兑这种舌忝噬刀头之血的日子。对人性我已了解得十分透彻,厮混在江湖之中是一种悲哀,我早就憎恨刀头血的腥膻,早就想退出江湖了。”他低沉的嗓音中透着倦意。“我不标榜男儿气慨,更不敢自诩为英雄人物,我并不想逞血气之勇,我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我也想和自己心爱的人平平凡凡、恩恩爱爱的过一辈子,我渴望做一个缠绵柔情的男人,在你走进我的生命之后。” 他停了下来,因为她在流泪。 “小满,”他拭着她不间断的泪。“我急着报仇还为了想早日与你成亲。” “说到哪儿去了嘛。”她一羞便往他怀里钻去。 “你不愿意吗?” 她摇了摇头。“不是不愿意,是根本不需要等到那时候。你看,你本是孤儿,我在这里也算个孤女,我们早该相互扶持了。成亲不过是一种形式而已,对我们来说可有可无。” “可是对我来说却是必要的,我要给你一个正式的名分,不能让你这么不明不白地跟我过一辈子。” “如果你很坚持的话,那就听你的吧。” 时代果然不同。她觉得他有点迂腐,不过他的深情仍然教她感动。 “婚礼上也许只有我们两个人,场面必然是很寒伧的,但总是经过正式的程序。”他描绘着属于他的幸福蓝图,十分执着。“小满,你介意吗?” “不介意,”她知足地朝他甜甜一笑。“我又不是要嫁给场面,有什么可介意的?” 他拥紧了她,眼中散发着光采。“成亲之后,我们便隐姓埋名,在乡下种田,过着自给自足、与世无争的日子。” “嗯。怎么过都好,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就心满意足了。” 在他怀里她是如此幸福、满足,他们会一直相爱到老……因为有他,活在这个时代才有意义。 “卓大哥,若是有那么一天,我们失去彼此,我是说如果我先离开人世,或者你先,那么还活着的那个该如何自处?” 她的多愁善感又道中他的隐忧。 “小满,”他托住她的下颚,颤着声问:“若我先走了,你会怎么做?” “随你走。”她温柔而坚定。“没有了你,我就算活着也不会快乐。你呢?” “跟你一样。” 先前的惆怅因他的誓言而消逝。 “卓大哥,这附近可有河?” “你想如何?” “想你陪我去放纸船。” “傻瓜,天这么冷,河上早结薄冰了。你想冻坏自己,不怕我心疼?”他拉她起身。“我们回屋里去吧,瞧,你的手好冰。” 私订终身之后,她更加享受他的细心呵护。 ——— 朔风劲吹,草木瑟瑟,刺骨的冷瑟使人不寒而栗。 卓亦尘将满右昀整个身子护在自己怀里,胯下骏马在旷野中驰骋,转入地形复杂的荒原之后,他更紧地搂住她。路面变得颠簸,坐骑起伏幅度较大,为了护住她,他脚镫以上的腿胫连连擦过蔓草枯枝。 “前面是不是有幢建筑物?”她眯起眼睛远望,迎着扑面的寒气问他。 “我们今晚就在那儿落脚。” 不久,马儿的奔速逐渐缓了下来,终至停顿。卓亦尘抛镫下马之后也将她抱下。 “这是什么地方?”她慢慢朝建筑物走去。 “一幢荒废已久的建筑。”他先她进屋,在屋内扫视一番,只见蛛网垂结,屋脊略微坍陷,屋内一如它的外貌那样残旧破败。 “小满,”他回身牵起她的手。“天寒地冻的,恐怕我们得在这儿住一宿。” “天色还早呀,我们为什么不再赶一段路?也许能找到间客栈落脚,这屋子看起来好晦气哦。” “我也不想让你在这大冷天里待在这荒山破屋里挨寒受冻,”他面带愧色。“委屈一夜好吗?” “我知道你是不得已的,”她笑着眨了下眼。“这屋后有一座土山,再过去就是一片白杨木林子,过了林子就是云龙镇,你的仇家就在那儿,你不想现在就惊动他们对吗?” “你什么都知道。”他拍了拍她的面颊,到外头去牵马进屋。 ——— 夜里,他们就着火堆席地而坐。 “在想明天的事?”她见他面色凝重,若有所思,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楚,忍不住伸手抚着他的面颊。 “嗯。”他将她的小手包在自己手中。火光照着他一脸沧桑,眼前浮现家变那年惨绝人寰的一幕。 十岁那年,他遭遇家变。家乡闹饥荒,流寇横行,景况不差的卓家首遭觊觎,父母亲带着他逃到北城外一处破庙躲了起来,不料盗匪追了上来,父亲挡在外头,交出所有钱财之后,依然难逃一死,母亲情急中月兑下他的外衣,要他独自逃命去。 不忍丢下母亲,他冒着生命危险踅回破庙附近躲了起来。只看见母亲站在破庙后一口井旁边,将他的衣服包着一块大石头丢进井里,待匪徒闯至她身旁时,她告诉他们自己已将孩子推进井里,匪徒朝井中探看的同时,她投井自尽。 她保住自己的名节,也救了儿子一条命。 这帮流寇后来成立了骷髅帮,打家劫舍数年之后,禽兽穿起人衣,在云龙镇经营各种生意,做起商人来了。他们的大本营便是镇上最大的赌场,赌场的后台老板便是昔日流寇之首,也就是卓亦尘的仇人。 这以后他便过着孤苦无依、流离颠沛的生活,什么苦他都尝尽了。某种程度上说来,柴烈对他的确有再造之恩──虽然只是为了要利用他而已。二十岁那年,他发现了身受重伤的柴烈,好心送他就医。而柴烈有感自己已成瘫痪无用之人,需要有人代自己雪耻,无意间又发觉卓亦尘资质好,悟性高,索性主动提出教他刀法的建议。 柴烈不正式收他为徒,只要他答应替自己办事。卓亦尘当时尚不透彻人心险诈,爽快答应。然而在他学成了柴烈的幻形刀法之后,才发现自己答应替柴烈办的事都不是好事。他为习艺四年付出的代价竟是要自己违背天理,做了一件又一件昧着良心的事。 是了,他现在一身的武功,要报深仇绰绰有余,但也为此过了好几年行尸走肉的生活。 她知道他正陷入沉痛的回忆当中。报仇前夕,他必定会再想起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她的心顿时又被强烈的自责笼罩。 “卓大哥,你恨我吗?”她轻声问道,眼中是深深的不忍。 他将目光自火堆移向她。“为什么这么问?” “你不恨我亲手编排了你惨痛的过去?” “还去已经过去了。”他低沉着声道,柔柔地注视着她。“你也把自己编排进我的生命里了,不是吗?” “这样可以弥补吗?” “不,不是弥补,我不要你有这种想法。我只要你爱我,全心全意地爱我。” “嗯。我会的。” 她舒展双臂,紧紧搂住他的颈项,毫不迟疑地把自己滚烫而湿润的双唇凑上他的,不停地吸吮、啜吻。逐渐地,她的呼吸变得急迫。 他看见她眼底升起的火焰,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膨胀、在炙烧,于是他激情地回吻,吸收那温润唇上熊熊的热力。 “卓大哥,我想把自己交给你,你要吗?你要吗?”她的手颤颤地为他解月兑衣衫。 “不……”迷乱中他强迫自己抓住她的双手。“小满,不是现在。我要你,但不是现在。” 他及时阻止了一切。不看她的眉,不看她的眼,他拥抱着臂弯中的人儿,紧闭上双眼,逐渐沉淀那灼人的激情。 “急什么呢?小满,”他以取笑的方式来安抚她。“你知道明天我可以顺利手刃杀父弑母的仇人。等明天一过,我们随时可以成亲。你又何必急在这一时?” “好,我急你不急是吗?”她佯怒,挣月兑他道:“那我今夜就不准你抱着我睡,以后也不准,永远都不准。” 她说罢便气呼呼地躺在干草堆上。 没理她的气话,他也随之躺在她身旁。 “睡吧。”他还是抱着她。 “讨厌。”闭上眼,她依然享受他的温暖。 ——— 天刚蒙蒙亮时,他们便启程到镇上找了家客栈栖身。 “小满,你就在这房里等我,如果事情进行得顺利,正午时分我便回来了。”出门前他交代着:“你自己要小心一点。” “我明白,你放心吧。”她拉住他,踮脚在他颊上一吻。“我等你回来。” “嗯。”捏了下她的脸颊,他迈着自信的步履离开。 第六章 满右昀被人掳走了。 等卓亦尘等得心焦,她在接近正午时出了客栈,在附近四处张望,忽然一阵马啼声自她身后响起,还来不及看清是怎么回事,她就被打横抱上马背。 来人挟持了她之后,快马加鞭迅速消失了踪影,留下惊慌的路人。 卓亦尘大闹镇上最大的赌场,杀死了当年一干盗匪并手刃首领。大仇已报,他如释重负,缓步踏出赌场,才靠近自己的坐骑,便见马的一双眼睁得奇大,鲜血自眼角汨溢,他立刻察觉出异状──赌场内的一群昔日匪类吃久了太平饭,早已养成好逸恶劳、苟且偷安的恶习,成了一堆酒囊饭袋,对他的出现根本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因此才会手忙脚乱,不成章法。在他指名叫阵之后,早已破胆惊心,后台老板甚至不记得有他这么一个仇家。 这马是被另一帮人下毒的,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被人盯上了。他没忘记自己也有仇家,难道他躲不过这冤冤相报的循环? 小满有危险! 脑际闪过这惊悚的念头时,他看见马眼中反映着一名女子的身影,那名女子手上持着一把匕首,正闪动着惹眼的刀芒朝他背后刺来── 他骤地闪身,快捷无比地扼住女子持匕首的手腕。 “周虹?” “卓亦尘,你纳命来!” 随着周虹一声暴喝,一旁跃出两名老者,正是那河西老农中的两名。 突兀的变数下,短距离的交战于焉展开,卓亦尘只能与他三人交手。他心头立时凝固了一层阴影,直觉地认为小满已落入他们手中。 “你们如何得知我人在此地?”边对阵边问,他心焦不已。 “哼,我们已跟踪你好些时日了,你的一举一动我们了若指掌。”一名老者开口道。 “你该感谢我们待你不薄,等你先报了仇才找上门来,如今你心愿已了,该我们向你讨回公道了吧?”另一名老者也说话了 他力敌三人。自从顿悟破解之法后,他的刀法更见凌厉,要击退三人并非难事,但他明白不能就这么对他们下杀手,否则小满她…… “你们把小满怎么了?” “小满?你说的可是当日舍身救你的那位小兄弟?哦不,我说错了,她是个小泵娘,恐怕是你的心上人吧?”她冷笑一声。“现在你可明白痛失心爱的人是什么滋味了吧?” “你们底把她怎么了?快说……” “你杀了我的未婚夫,又杀了我三叔,还不留给他们全尸,你想我们会把她怎么了?” “快说!”卓亦尘顿时额暴青筋,一脸腾腾杀气,像一头怒狮。“否则休怪我刀下不留情……” “少逞口舌之快,有什么本领尽避使出来!” “牛鬼蛇神我见多了,谁要我的命,我会毫不客气地先索他的命!”他眼瞳里透着两道野狼般的冷芒。“告诉我小满在哪里,我便饶你三人不死!” 语声落下,他仿佛要大开杀戒,顷刻间,他身形闪挪腾掠,穿走如电,三人舞着手中兵器,穿梭交错于他周遭,好几回贴衣而过,擦发空扫,仅差毫厘,却是动不了他。 倏地,一道赤漓漓的血芒暴射,有如贯日之箭飞向九虚,狂刀削掉老者之一的右臂。 浓眉倏扬,他大声道:“如何?你们还是不肯告诉我小满在哪里吗?” “哼,有本事你把我三人都杀了,自己去找她!”老者忿忿道。 “只怕她活不到见着你的那一刻!”周虹厉声恫吓他。“我已经让她服下毒药,也许你来得及见到她最后一面!炳哈哈……”她狂笑不已。 怒喝一声,忧心如焚的卓亦尘当下施展幻形刀法最后两式。须臾间,慑魂夺魄的朱红再度鲜亮于他的刀口,他没有取三人的性命,只断了没有断臂的老者一条右腿,削掉周虹肩头一块肉。 撂倒三人,他急急跃上马背,奔驰而去。回到客栈的房里,不见小满,他已六神无主,出了客栈又见马已倒地,情急之下,他只得抢骑马栏中另一匹马,四处找小满去了。 宛如狂豹一般,他一路狂吼,心中不断告诉自己,一定要阻止,阻止她离开。他的目光肃杀,根根筋络在他体内浮动,浮动着他的不安、他的惶恐。 夜幕将临,圆月在云中隐现。绝望中他想起小满告诉过自己她常做的梦── 突然,他转身穿越那片白杨木林子,来到他们前一天落脚的木屋。 “小满!”他闻到她的气息。她果然在木屋里! 他焦急地冲向她,扶着她的肩。“别怕,我来救你了,他们给你吃了什么对吗?别担心,我现在就带你找大夫。”说着他便要抱起她。 “不,卓大哥,来不及了,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就好。”她的呼吸微弱,苍白的面孔如槁木死灰。 “小满,我不会离开你的,到了大夫那儿,我也会一直陪伴你,你别担心,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不要找大夫了,”她困难地吐着一字一句,泪流满面。“抱紧我,我好害怕。” 他也流泪。紧搂她,生怕她突然消失。 “原谅我,我还是没能让你快乐地过以后的日子。”她沉痛不已。“我没预料到我们会经历这段波折,本以为今日你回客栈接我,我们从此便能长相厮守,怎奈……”她抽噎得厉害,身子颤抖不止。“说来说去还是怪我,我不该来你的世界,不该搅乱本来的一切。你若是照我笔下所写,一样可以报仇,一样会遇到一个可以和你相爱的女孩,虽然我还没替你们写下结局,可至少你不会像现在那么痛苦……”她已泣不成声。 “别说了,小满,我不要听这些。”他将脸埋进她柔柔的发丝中。“既然你知道我现在的痛苦,就表示你明白我爱你有多深,你怎么还忍心说这些话来抹煞我们对彼此的爱呢?” “卓大哥,”她推开他一些。“你要了我这身子好吗?死之前,我想成为你的妻。” 他无言。 厚厚的云层竟在这一刻遭北风强行挪开,皎洁的月亮完全透出云层,月光穿透木屋的缝隙照在两人身上。他于是发现那一双迷蒙秀目正紧紧地锁住他。月光下她的脸孔仿佛有一种慑人的魔力,慑去他的灵魂,教他再也挣不出来。 “卓大哥,答应我吧。”她轻吐热热的渴求。“求求你,别让我带着遗憾离开。” 他左右为难。他怎能在这种情形下要了她?他早已认定她为妻,今生今世、来生来世…… 见他不为所动,她使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将他拉倒在自己身上,以炽烈的吻挑逗他。 “别再耽搁了,趁我还清醒的时候要了我吧……” 她是如此急切,冰凉的身子因而发热,像要吞噬他似的,她竟吻出血来。清纯的气息揉着浓烈的甜腥,他再无力抗拒──他的心中从未抗拒过。 终于,他不忍,也不舍。在月神的守护下,和她结为一体。两人赤果果的身子互相缠绕紧箍,贴得如此密切,愉悦的申吟中,满右昀如愿以偿。 “我终于完完全全属于你了。”激情之后,她心中是一片甜蜜的平静,脸上闪着幸福的光彩。 “我也完完全全属于你了,小满。”他双臂紧锁着她,以全力,以全心。 “卓大哥,原来我一直梦见的那一幕就在眼前,此情此景和梦境如出一辙,原来我们──”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别哭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觉得好冷……” 圆月高挂在夜空放光明,可怎么看也还是一幅凄清的画面。 夜黑风高,卓亦尘发现怀中的人儿已变得出奇的冰冷。他就这样紧紧抱着她,直到东方乍白。 ——— 四周寂静,无声的木屋内闯进来一个人。 “她死了是吗?” 卓亦尘立刻持刀向来人,一脸寒霜。“你给她吃了什么?” “哦,我忘了告诉你,只要她永远保有处子之身,那么她可能活得比你我长命呢,哈哈哈……” 他两眼泛赤的同时,冰寒净亮的一道光华溶进了艳丽的红霞──他砍去周虹的脑袋。 他的嘴角微向上弯,发出一串狂笑。回身轻轻地抱起小满,朝屋后的小山走去。 ——— 拗不过曾维特,满右昀周末随她到美术馆参观青年艺术家作品联展。 曾维特之所以费尽唇舌力邀满右昀,主要原因有二。其一是想替满右昀拓展生活领域,要她快乐一点;其二是她的男友也是参展的青年艺术家之一。 曾维特目前是某大西语系四年级的学生,满右昀低她一届,中文系三年级。 斑三那年被发现昏倒在操场上的满右昀,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才醒来。清醒后,语无伦次的她精神状态已濒临崩溃,因而休学一年。 看了一整年心理医师之后,她复学了。经过努力学习,她终于顺利毕业,也考取大学,正好和曾维特同校。 满右昀在曾维特陪同下,费神地看了好几件作品。她之所以费神是因为如今她除了上课之外,其余时间不再戴眼镜。 她一直是意兴阑珊的,眼前的作品也许让大多数前来欣赏的人觉得目不暇给,叹为观止,她却一点也提不起劲,直到她发现了一帧照片── 漆黑的背景点缀着无数光点拉成的光带,主体是一群年轻男女手舞足蹈的模糊身影,看起来是一幅很前卫的作品。若说有瑕疵的话,那就是照片右下角有一个男的影像仿佛被冻结了。 抓住满右昀的目光的原因并非这张照片有瑕疵,而是照片中的那名男子。 见她伫足在照片前方,良久不肯离去,曾维特回头来找她。 “看什么啊?看得那么专心。” 满右昀这才回神,并发现照片底下的简介表上标明作者是袁力耕──曾维特的男友。 “维特,你知道袁力耕在哪儿拍到这张照片的吗?” “再离群索居嘛你,”曾维特又逮着机会糗她。“这是学校大礼堂你都看不出来吗?袁力耕陪我跳舞的时候随便拍的,他自己觉得很满意。”她顿了顿。“有什么不对吗?” “哦,没有。”她指着右下角那名男子问道:“你认得这个人吗?” “他啊?”曾维特笑一声。“很酷对吧?我跟袁力耕说这张照片加洗一百张都会被学校女生抢光。” “为什么?” “他是社会学系的副教授,这学期才来的,不过已经迷倒很多人了。”她又笑了笑。“也不知道袁力耕是怎么取景的,这张照片根本就是他的特写。难怪你不认得他,除了系上的老师、同学,全校你大概只认得我吧。” 满右昀对她的调侃毫不在意,只问:“他叫什么名字?” “干么?你对他有兴趣?” “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韦方。” 韦方?满右昀在心中重复一遍。 “维特,可以请袁力耕加洗这张照片给我吗?” “为什么?”曾维特张大了眼看她。“因为韦方?” “我不知道。维特,我不知该怎么向你解释,但是我要这张照片,你可以帮我吗?”她急切地恳求。 “好吧,包在我身上。” ——— 昨天淡蓝色的洋装换上今日雪白的t恤和牛仔裤,乌亮的长发依然轻柔地在微风中飘拂,衬托着她胜雪的肌肤;两道浓眉下如宝石般晶亮的深邃眸子教他怦然心动。 除了首次是巧遇,其余的几次都是他有心的等待。韦方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到学生餐厅来用餐了。在这里,很多女学生对他行注目礼,可他眼里只有她,虽然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对她一见钟情,是在社会学的课堂上。从来不点学生姓名的他,在乍见她坐在讲台下时决定点名,岂料从头到尾不见她举手喊“有”。 他断定她是别系前来旁听的学生,这一点令他颇觉意外。社会学算是挺枯躁的一门学科,旁听学生多为女的,而且多半是冲着他来的,不是冲着社会学。 她也是冲着他来的吗?又像是,又像不是。 他早就点完餐了,却端着自助餐盘等着。待她坐定,他这才出现在她面前。 “嗨。”尖峰时间已过,诸多空位中他选坐在她对面。 满右昀正要夹起盘中食物,这一声让她抬了头。 “嗨──”一见是他,她立刻垂首。 “我长得很吓人吗?”他不明白为何她不再抬起头。 她摇了下低垂的头,手中动作已经停止,她控制不住抖颤的双手,索性放下筷子。 “你是哪一系的学生?” “中文系。” “为什么来旁听我的课?” 她回答不上来。和他如此靠近教她十分难受,她什么也吃不下了,站起来就要离开。 “对不起,我想走了,再见。” 她几乎是跑着离开。他不便追上去,但她的反应已勾起他强烈的好奇心。 ——— 又逢阴历十五。 满右昀放学后就一直待在学校图书馆看书,一直到天黑她才离开,到运动场上去了。 站在跑道上,她仰首望月,直视月亮的中心点。 她开步绕着跑道慢跑。回到这个世界之后,每逢月圆之夜,她都会找一个空旷的场地兜着圈子跑,只要当晚她见得着圆月。 她多么希望自己跑着跑着就跑回卓亦尘身边。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也没能阻止她这项举动。 没有人明白她到底怎么了。她的父母亲和挚友曾维特不明白,她的心理医生也不明白。 满右昀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因为她不认为有人会相信自己说的一切。只有她的卓大哥相信她。 她一边跑一边对卓亦尘说话,以心。回来之后,她有好长一段时间整夜不能成眠,因为身旁没有他,而她早已习惯被他抱着睡那种安全、幸福的感觉。 考上大学之后,她用闲暇时间完成了小说的最后一卷。删掉霍羽丹的部分完全是出于她个人的私心,在她和卓亦尘相爱之后,她再也容不下霍羽丹了。新添的情节是,卓亦尘报了血海深仇之后,遇上了一位名叫小满的孤女,从而相恋,最后自然是卓亦尘为小满退出江湖,两人成亲之后隐居山林内,过着闲云野鹤般悠闲自在的生活。 她好想他。跑着跑着她又泪流满面,朦胧泪光中浮现他的脸庞,依然那样清晰。手边没有他的画像,更没有照片可供回忆,可他深情温暖的面容却是深刻地烙印在她心中,永世不能磨灭,她会永远记得他。 让我回去吧,回到他身旁,和他相守生生世世。她心中呼喊。每跑一圈她便回首一次,希望自己一回头就能看见他,看见他正张开双臂迎接她,等她飞奔进他怀里,两人紧紧相拥,再不分离。 她终于面对再一次的失败。她筋疲力竭、气喘吁吁地停下,缓步离开运动场。 “嗨!”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熟悉得教她不知所措。她稍有踟蹰,但仍继续向前走。 “你叫什么名字?” 韦方追上她,和她并肩走着。 她侧头瞟他一眼,发现自己心跳快得离谱。一定是刚激烈运动过的缘故,她这么告诉自己。 “你为什么不再来旁听我的课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失望。傍晚经过图书馆前时巧见她,他就一路跟在她后头,一直等她跑完操场,才上前打招呼。 “没空。”她一直走,速度不曾减。 “你有在夜间慢跑的习惯?” “没有。” 她的态度不是很好。以一个学生对师长应有的态度来看,她几乎是无礼的,可他并不以为意。 “我不能知道曾经旁听过我的课的学生姓名吗?” “满右昀。” 他点点头。“你上我的课从不做笔记。” 他用的是肯定句,是故她不必回答。 “为什么?”他用了问句。 “我只是去旁听,随意听听就好,不需要做什么笔记。” “我可以指控你这是对我的不敬吗?”他话中无丝毫怒意,回想她听讲的情形,他甚至莞尔。她很专心,专心地看他。他几乎被她那专注的眼神盯得很不自在。他确定她对自己的授课内容是心不在焉的。因为当他幽默时,全班皆捧月复,唯独她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对他的课堂笑料半点没有反应。 “你根本不是来听课的,”她没有反应的反应又让他有话要说。“你是来欣赏“再见。” 她忍了很久,好容易捱到了校门口,见公车正好到站,她朝他丢下一句,追上公车。 ——— 深夜,韦方伏案整理教材。 良久,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有生以来最大的懒腰。电脑萤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投射在他眼里,忽地让他心烦意乱。 满右昀? 奇哉,怪哉。他被施咒了,满脑袋里只剩下她的影像。那对深幽的黑瞳里到底藏了些什么,让他深陷其中,久久不能自拔? 他的双手不可控制地狂扫自己的头发,电话却在此时响起。 “喂──” 他只听见一串啜泣声。 “丹妞吗?……好,你别哭,我现在就过去。” 币上电话,他换了件衣服便出门。 他是社会局的义工,丹妞是他辅导的个案。 当他赶到她家时,她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问她什么事都只是摇头,一会儿似已安静下来,一会儿又嚎啕大哭,比婴儿还难照料。 漫漫长夜,他就坐在沙发上,任丹妞偎在他怀里,等她累得睡着了,他才离去。 ——— 暂将丹妞的事抛在一边,韦方告诉自己,辅导个案只是义务性的工作,他的正职是教书。 况且,现在他还有另一件正事要办,那就是追求满右昀。在课堂上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被深深吸引,想接近她、了解她的感觉有增无减。一直以来,想倒追他的女孩不在少数,他却从未对哪个动心过,唯独她满右昀,她牵动了他的情思。 很难接近她,为此,他苦恼不已。她不再来旁听自己的课,让他苦无机会接近她,偶尔在校园中的惊鸿一瞥,她也是远远地一看见他就躲开。 他不明白。课堂上他明明发觉她看自己的眼光中有火苗,她一定也被自己所吸引,却为何又表现得如此冷漠,总是拒他于千里之外? 他不服气。顾不得同事和学生当面的怀疑眼神和背后的窃窃私语,他竟像个情窦初开的少男对满右昀展开追求的行动。 好比现在,他在图书馆里逮她个正着,硬是在她对面坐下,然后递了张纸条在她面前。 她正想收拾东西走人的动作教纸条上那句话给阻止了,顿时她目瞪口呆,因为他写的那句话──有些话不必我说,你该懂的。 “你是谁?”她盯着他问。 “韦方。” 不,他不是卓亦尘,虽然他和卓亦尘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连声音都一样,但他是韦方,是社会学系的副教授,他不是卓亦尘,不是她的卓大哥。 草草收拾东西,她仓皇地离开座位。韦方追上来的脚步声让她加快了步伐。 “你别跑。”他追上她的脚步,一出图书馆大门便拉住她。“跟我聊聊可以吗?只是聊聊而已,我有那么可怕吗?为什么你一见我就躲?” “把你的手放开,你这样拉着我,让我很难堪。”她沉声道。 “对不起。”他放了手。“你也让我很难堪你晓得吗?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无聊男子,像个傻瓜似的,我相信你一定知道我要追你,为什么不给我机会接近你呢?” “你是老师,我是学生。” “那又怎样呢?我是老师,可是并不老,我还不到三十岁,追你正好。” 她不知该怎么办,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她早就知道自己不能跟他对话,一旦有了对话,她定会迷惘,就像此刻的感觉。 “你看,你会这样看着我,表示你对我也有感觉,不是吗?” “我──”她闻言不由一惊,立刻低下头。“求求你,你快放弃追我的念头好吗?”她在说服他,也说服自己。 “为什么呢?那是我的自由,你无权提出这样的要求,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必明白,没有人会明白的。”她不能再对他说话了。“我该走了,再见。” 才一转身,她又被拉住。“又是一句再见你就要掉头离开吗?在你搅乱我的生活之后,你竟想一走了之?” 无法按捺地,她立刻回眸凝视他。他为什么也说这句话? “我无意搅乱你的生活,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算了吗?那你去旁听我的课又算什么呢?你那样看我又是什么意思呢?”他变得激动。“你布下天罗地网之后就撒手不管,不思善后,那么谁能让我解月兑?你倒是告诉我呀。” “你不要任意栽赃,扣我帽子,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我哪有布下什么天罗地网,又何来撒手不管、何来解月兑之说?” 他甩掉她的手,莫名的恼怒涌塞心间。“你厉害,不管你是什么古灵精怪投胎的,请你以后不要再用这种眼神看我了。” 他跨大步离开,留下愣怔的她杵在原地。 她用什么眼神看他? 他已经走远了,可为什么那背影会令她觉得如此熟悉?即使她没有戴眼镜,那些和他距离一样远的景物她都看不清,唯独他的身影清晰得教她心悸。 ———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快告诉我,要不然教我怎么帮你?” 从警局领回丹妞之后,韦方带她回她的家中来。 她交了一群坏朋友,一群人深夜在街上游荡时给警察抓回局里问话。 “我虽然跟他们在一起,可是我没嗑药。”丹妞说得急切,似乎很在意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 皑导她一段时日之后,韦方知道她的母亲跟人跑了,父亲也在外与别的女人同居,很少回家,偶尔丢下几个钱给她,只留下这间屋子供她栖身。 “丹妞,你想过要自力更生吗?你已经长这么大了,找份工作养活自己应该没有困难。你并不喜欢你父亲,何苦依赖他有一点没一点的供养呢?” “他是我爸爸就得养我,”她气愤地说:“这是他的责任,我书念不好,找不到像样的工作也是拜他所赐。”说罢她又痛哭起来。 “别再哭了。”他哄了一声。 “韦方哥哥,我不喜欢住家里,冷清清的,我好害怕。”她接着便撒娇地央着他:“我搬去跟你住好不好?” 见她语无伦次,分明是搞不清楚状况。他在心中大叹义工难为。不过若不是有她这种迷途羔羊的话,根本也不需要义工了。还好他够成熟,心脏也够强,否则凭她一句要搬去跟他住,就可以让他减寿好几年。 让案主独立是社工处理个案的目标,也是结束辅导的指标。他正朝这个目标努力着。 “丹妞,你听我说,”他耐心地对她解释,“你不能一辈子依赖他人。你看,你四肢健全,头脑清醒,又没什么大病缠身,要在社会上立足并不难。当务之急, 你要先找一份正当的工作。如此一来你就不会没事胡思乱想,又可以拓展人际关系,让别人认同,再来就是你能靠自己的能力赚钱养活自己,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提高你的自信心。”他专业地分析着。 “可是我能找什么工作呢?”她意兴阑珊。“到餐厅当小妹吗?” “那也没有什么不好嘛,凭劳力赚钱有什么不对吗?” “我不要。累得半死又赚不了几个钱。”她一脸沮丧。“我只有国中毕业的学历,想找个坐办公桌的工作是不可能了。” “想坐办公桌也不是难事,只要你有心向学。”他看她似有期待,立刻要推她一把。“现在有很多学校都在夜间办理补习教育,你可以去报名学学电脑什么的,有了真才实学,要找工作就容易多了。” “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报名。” “只要你想学,我来帮你找学校、选课程,替你报名。” 她突然又有了一线希望。“真的?” “真的,交给我吧。” ——— “右昀,你到底怎么了?成天魂不守舍的,搞什么嘛!” 曾维特的课不多,难得在校园里遇上满右昀。两人共进午餐后,在校园一隅的大树底下小坐。 “哪有?” “怎么没有?你这德性已经维持好几年了,最近尤其严重。”曾维特瞪她一眼,却是一脸心疼。“右昀,高三那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事?为什么从那以后你整个人都变了,以前你最爱说故事了,现在不但不说,连小说都不写了。到底为什么么?” 她修了卓亦尘的故事之后便封笔了。除了她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故事的结局。曾维特再三追讨,她索性要她自己想,喜剧或悲剧随她安排,怎么都好。 “维特,你了解心死了是什么感觉吗?” “不了解。”她看了看满右昀。“你是要告诉我,你的心死了是吗?” “嗯。” 曾维特沉吟了好一会儿,只道:“你还活着就不能心死。” 午后的冬阳照得两人暖洋洋,谁也没再说话。钟响,曾维特有课先走,留下满右昀继续沉思。 她从书包里拿出小说手稿,再次回忆她和卓亦尘的故事。她视这件事为一种享受,虽然那会令她流泪。 “什么文章这么感人?你竟看得掉眼泪?” 冷不防耳边响起一句,她本能地合上稿子,却在欲将其放回书包时,掉了一样东西在草地上。 韦方蹲下替她拾起,那是夹在稿子里的一张照片。 “你怎么会有我的照片?”他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 她一把抢回照片丢进书包里。“那不是你的照片。” “照片上有我。” “无意间拍到的。” “你拍的?” “不是。” “为什么随身携带这张照片?有特别的意义吗?” “没有。” 他觉得她嘴硬得可恨。见她又想拔腿就跑,他根本不给她站起来的机会,扳过她的头,俯首以唇封住那张硬嘴。 满右昀立时一声低吟,似要推拒,又似期待已久。那是她思念已久的吻吗?为何她感觉如此熟悉?卓亦尘也是这样挑动她的舌尖,也似这般珍爱地舌忝吻她的唇,也似这般狂索…… “你还想骗谁?”他突然松开她。“骗我,还是骗你自己?” 望着她犹微启着需索的唇,他轻吐着解月兑和得意。 她清醒了,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看看他,又模模自己的唇。她做了什么?她做了什么? 抓起书包,她拔腿就跑。 第七章 “韦老师。” 曾维特轻叩着韦方办公室的门。 “请进。” 自从发现向来单来独往的满右昀和另一名女学生在树下谈心之后,韦方千方百计地打听出那名女学生就读西语系四年级,名叫曾维特。 “韦老师找我有什么事?”她靦腆地问。不知自己为何被点召,她跟社会学系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儿。但不知怎地,她觉得他找自己来一定跟满右昀有关,虽然她什么也没发现。 “请坐。” 小小的办公室里刚好只有两张沙发椅,他从办公桌前移开,与她并坐。 曾维持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得愣愣地坐在一旁应讯。 “很抱歉,耽误你的时间。你不介意吧?” “没关系。韦老师有话请讲。”她没敢多看他。这位年轻副教授果然一表人才,难怪有那么多女学生老在背后谈论他。 “你认识满右昀对吧?”他开门见山地问。 “嗯。”她果然没猜错。 他沉吟片刻后,决定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自己约她来的目的。 “我直说吧,我想追她,希望能从你这里打听一些有关她的事情。” “哦。”太直接了,她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答,表情显得十分为难。“韦老师,右昀她知道吗?我是说你向她表示过什么吗?” “表示过了。”他颔首,一派轻松。“不过我弄不清她的意思,她表里不一。” “什么意思啊?” “我觉得她心里有矛盾,所以想向你查点资料好去辅导她。” “辅导?你不是说要追她吗?” “是呀。可是看情形她得先接受辅导,才有可能接受我的追求。” 原来事关他的个案辅导,那么在办公室里谈满右昀和他的事就显得比较名正言顺了。 也好。助人为快乐之本,她决定帮助他了。还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得救救满右昀,那个人快死了,至少心已经死了。 “你是怎么认识右昀的?” “她来旁听过我的课,所以我认识了她。” “哦?这就奇怪了,她怎么会对社会学有兴趣呢?”她十分不解,蹙着眉喃喃自语。 “依我看,她不是对社会学感兴趣,而是对我感兴趣。” 他的话听来有些狂傲,可表情却没那么意气风发。相反地,他是一脸困惑。 “何以见得?” “她上课不专心,看我的眼神却专注得骇人。”他眼前又浮现那对深邃的眸子。“她有一张照片,照片上唯一看得清楚的人是我,看起来她很珍视那张照片,你觉得这其中有值得玩味之处吗?能不能让你联想到什么?” “照片?”曾维特若有所思。“难道是……你说的是不是上头有一堆模糊不清的人影那张?” “你知道?” 她用力点着头。“她在展览会上看见那帧作品时就一脸呆滞,刚好那照片是我朋友拍的,她要求我去加洗一张给她。原来她真的对你感兴趣啊?” “那倒不见得。她一直拒绝我。”韦方十分气馁。“我是不是长得像某个她认识的人,比如说她的初恋情人什么的?” 曾维特闻言夸张地笑了。 “她哪有什么初恋情人,我跟她是中学同学,读了六年女校,她哪有机会认识什么男孩子,更别说初恋情人了。” 那是满右昀的状况,不是她自己的。 “你们两个是同学,你读大四,而她才读大三,她重考?” “不是。高三那年她出了点意外,休学一年,所以才晚我一年进大学。” “哦?”他猜想这点就是关键所在。“她出了什么意外,能告诉我吗?” “高三那年,她学数学学得很痛苦。那晚她大概心里难过数学小考又考不好,就去跑操场发泄情绪,可能是跑得太累了,跌了一跤之后,竟昏迷三天三夜才醒过来,然后净说些奇怪的话,差点搞得精神崩溃,她爸妈便替她办了休学,让她好好休息一年,那年她还因此去看心理医生。” “显然她的心理医生没把她治好。”他若有所思地接下去。 “可是复学之后,她的数学成绩却突飞猛进,跟以往不可同日而语。” “哦?”他又好奇了。“那她现在为什么如此怪异?” “她的个性是变了很多没错。”曾维特对于这一点是深表赞同。她感慨道:“从前的她虽然不是特别活泼,倒也不像这几年这么闭塞,现在的她是怎么看怎么不快乐。她爸妈也不了解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都快担心死了。” “你说她昏迷三天三夜,醒来之后说了些奇怪的话,她都说了些什么?” “我没亲耳听见。听她妈妈说她一直喊着要找卓大哥,吵了好长一段时间。” “卓大哥是谁?”他问得小心翼翼。 “我怎么猜都猜她口中的卓大哥是卓亦尘,问她她却什么也不肯说。” “卓亦尘是什么人?” “她笔下的人物,小说里的男主角。” 他甚为意外。“她写小说?” “那是以前的事,发生那件事之后她就不再写了。卓亦尘的故事她没有完成,所以也没有投稿。” “所以根本没有卓亦尘这个人对吗?” 曾维特耸耸肩。“谁知道她怎么想的,也许她爱上了自己笔下的男主角也说不定。” “那我该怎么辅导她?”韦方似自言自语,脑海中有一些不成形的想法,一时他还厘不清。 “韦老师,你还做个案辅导啊?” “嗯。我手上还有一个个案呢。” “你是这一年才到学校来教课的吧?” “对。之前我在英国念了四年书。” “难怪!”她了解地笑笑。“难怪你会喜欢右昀,她的五官轮廓分明,很英国。原来你们还有点渊源,她的外曾祖母是英国人,遗传基因太强,右昀只有那头乌溜溜的长发不英国,那张脸立体得教人嫉妒。” 虽然他之所以被满右昀吸引并不完全是因为曾维特所说的理由,但他没有反驳,只是微笑。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 她俏皮地瞅着韦方。“韦老师不客气。你配得上右昀,我祝你成功。” “谢谢。” ——— 丹妞又出状况了。 韦方替她报了名,要她到某高工的夜间电脑教育班上基础课程,不到两周她便落跑,当起舞小姐来了。警察临检时,逮到她是个未成年少女,在无家长可通知的情况下,只得照丹妞给的电话号码,找来韦方将她领了回去。 “你再这个样子,连我都懒得理你,你晓不晓得?”韦方气得七窍生烟,对她的耐性渐失。他本来不是很忙,还可以拨冗管管她,做做善事积点阴德,没想到她如此冥顽不灵。现在的他还得留点时间和脑子去想满右昀,若非不想半途而废,他真想就这样放弃她了。 她一声不吭,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以后不准再到那种场所工作,那儿不是正经女孩子去的地方,龙蛇杂处的,你小心连──” “我还是处女啦!”她抢着接下去,一张脸急得通红。“我只陪客人跳舞,绝对没有和人家做那种事。” 他啼笑皆非。刚才他想说的是“连命都玩没了”。 “明天回学校去上课。”他虎着脸来硬的。 “那些课好闷哦,我家又没电脑,白天也没什么事好做。” “没电脑去买一部不会啊?你爸给的钱你不是都收下了吗?吃喝玩乐用光了吗?” “没有啦。我不知道怎么挑电脑,还有去哪里买比较好。” “早说嘛。你明天先老老实实给我回学校上课,这几天我找时间带你去选,先买部旧型的来用就好。白天没事觉得闷还可以玩玩电脑游戏。” “还可以玩游戏啊?” “可以。不过,以后我每个星期,不,每两个星期要验收一次你的学习成果。” “好吧。” 从警局到她家的路上,两人算是达成协议了。 “下车吧。” “韦方哥哥,你不进来坐坐吗?” “不必了。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办。”他看了眼她一脸一身乱七八糟、不伦不类的打扮。“拜托你赶快卸下这一脸妆,换掉这一身衣服,以后别再这样虐待义工的视觉。” ——— “有个社团在征协助残障儿童的义工,你有没有兴趣报名?” “你大四课少,比较有空,你参加吧。” 满右昀对曾维特的提议兴趣缺缺。 “你少来,你的课也不多。我是为你好耶,你知不知道?”曾维特两三下就藏不住话了。“与其让你没事的时候胡思乱想,不如让你做点善事,反正你也不写小说了,闲暇之余对社会做点贡献也是好事嘛,你又不谈恋爱,总要有些人来接收你的爱吧?不然你的爱要放到哪里去?” 见她不回答似有些动摇,曾维特打蛇随棍上,道:“好啦,就这样决定了,我们两个一起报名担任义工。” “可是我对残障儿童的心理一点也不懂。” “哎呀,边做边学嘛,有爱心最重要。其实当义工对我们自己也有好处的,比起逛街买东西、马拉松式的电话聊天,或者和男孩子约会有意思多了。” “我又不做那些事。” “那你都做些什么呢?” “我──” 满右昀突然住口。除了做自己该做的事之外,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想卓亦尘。 漠漠床上尘,心中忆故人。 笔人不可忆,中夜长叹息。 叹息想容仪,不欲长别离, 别难稍已久,空床寄杯酒。 思念到泪流是一种纾解,满右昀过得自虐,却也自得。她心中还存有希望,每个月圆之夜都是她的希望。 “你最后一堂有课吗?”见她发愣,曾维特转移她的注意力。 “有。” “我也有,放学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不了,我今晚有点事。” “好吧。” ——— 满右昀又失望地坐在操场一角低低啜泣。 见卓亦尘的渴望越来越浓──在韦方强吻了她之后。 也许那一吻还算不上强吻。即使是,也只是刚开始的那一瞬。她承认自己确曾陶醉其中,但事后她亦自责不已,甚至定了自己不忠实的罪名。 她陷入不可解的迷惘之中。韦方经常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她周遭。虽不曾再找她攀谈,但那无形的侵扰更甚于前。 一定是她折的纸船在河流的中途抛锚了,所以今夜她又失败了。 和卓亦尘住在小船上的那段日子里,她学会了折纸船。他们在河岸蹲下,虔诚地将小纸船放在胸前许愿,许了愿之后再把小纸船小心翼翼地放在河面上,让它慢慢随流而去。他告诉她,只要小船儿被下游的人平安收到,那么许下的愿望便会实现。 为什么?为什么她折的纸船没有一次被人平安接住呢?她用了更坚固的纸张了呀,而且她已经折了那么多那么多了…… “为什么每次你跑完操场后就坐在地上哭呢?上次也是这样。” 侵扰再现,韦方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蹲在她身边就是一问。 她赶紧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请你别再转身就逃好吗?我不会吃了你。” 是否他无奈的请求生效了?她没跑,只是慢慢地朝场外走去。 他静静陪着。 “你不死心是吗?”她直视前方,淡淡地问。 “若是死心了,我还会出现在此时此地吗?” “韦老师,请你原谅我不能接受你的追求。” “为什么,没有理由呀,我确定你并不讨厌我。”他忍不住激动,因为她的断然拒绝。 “千错万错都算在我头上好了,我不该去旁听你的课,不该让你看见我,不该让你受到影响,虽然我是无意的。” “过失杀人也是要被判刑的,你不知道吗?纵使你是无心的,并不代表你可以全身而退。” “很多人都让我全身而退,为什么唯独你不肯放过我呢?” “那就证明我是你诸多仰慕者当中最有诚意的一个,你不该漠视我,否则你会后悔。” 她一笑置之。 “同意我的话了吗?” “韦老师,若我告诉你,我是有夫之妇,你相信吗?” “你胡说,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他扬声否定。 “请你尊重我,也尊重我的丈夫。” “你的丈夫?”他觉得刺耳。“他是谁?人又在哪儿?” “我一天跑不离这个世界,就一天见不着他的面。” “你是说……他已经死了?” “不,死的人是我。” 他疑惑了,步伐渐缓,终至停顿,看着她走远。 她绝对是个棘手的个案案主──他下了如此的结论。 ——— 周末上午,满右昀、曾维特以及袁力耕三人带着几个育幼院里的孩子到保龄球馆来打球。 那些孩子皆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从小被收容在育幼院里。满右昀第一次走进育幼院,看见这些孩子时,发觉她先前的担心是多余的。孩子们天真、诚实、慷慨、善良,虽然他们身心上有缺陷,却是最快乐、最知足的一群。 看着孩子们举着自己挑选的球准备抛出去时,她心里觉得很温暖,总算自己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有什么感觉吗?右昀。”曾维特发现她脸上有抹少见的光采。 “我觉得小雷这一球会打个全倒。”她看着球道前正要将球丢出去的孩子。 曾维特也望向球道,只见球歪歪扭扭地往前滚去,她心想小雷这回定要得鸭蛋了。 奇迹似地,球碰到旁边的护杆,往前弹了一下,击中了最右边的瓶子,然后,以缓慢的速度压倒其他的瓶子。 孩子们立刻高声欢呼。 曾维特笑了。“右昀,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我觉得那十个球瓶是被你给“看”倒的。” “我要是有特异功能就好了。”她若有所思。 袁力耕在球道前忙着指导孩子们动作及技巧,曾维特却四下张望,仿佛在等什么人到来。 “你也想打一球吗?”满右昀以为她在找空球道。 “等一下再说吧。”她这才捧起输送带上传回来的球,递给下一个要打球的孩子。 终于来了。曾维特转身时看见韦方正朝自己的方向走来。当然,他是冲着满右昀来的,她知道。 她假装没看见,上前帮袁力耕去了。 “好巧哦,怎么你也在这里?喜欢打保龄球?” 韦方的声音打断了满右昀的思绪,也转移了她的视线。 “韦老师好。”上回对他把话说开了之后,她已能从容应对,纵然心中仍旧不安。打过招呼后她便不再看他。 “咦?你不是韦老师吗?你跟右昀彼此认识?”曾维特这才回头来撇清关系。 “你是──”韦方问她。 “我叫曾维特,是右昀的中学同学,我们两个今天是来当义工,陪孩子们打保龄球的,韦老师也来打球啊?” “嗯。”他偷偷朝曾维特眨了眨眼。“我也是登记有案的义工,需要我帮忙吗?” “好呀,我跟右昀都不太会打保龄球,所以也不会指导,我朋友他快忙死了,你来正好可以帮我们指导指导孩子们。” “没问题。”说着他便上前去分摊袁力耕的工作。 韦方是保龄球高手,这是满右昀看他连续做了两次示范之后的心得。他对小孩解说时的神情非常认真,态度非常和谐,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卓亦尘也是高手,也是这么温暖…… 不能再看他了!满右昀边对自己说,边把注意力移开,拿毛巾擦拭每一个由输送带传回的球,擦得好认真,几乎连每个球上的指纹都擦得干干净净。 “你想打吗?”韦方回头找她。 暂时没有球传回来,她只得停止擦球的动作,抬起头摇了摇。“要我扔球过去打击那些没有防御能力的球瓶,实在是不智之举,我是保龄球白痴。” “没关系,我可以当你的私人教练。”他神采奕奕地说:“想学吗?” “我若是学得会,那才叫奇迹。”她朝孩子们噘了下嘴。“他们可能都打得比我好。” “别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跟自信无关。我本来就比别人笨。” “怎么会呢?我怎么也无法将“笨”字和你联想在一块儿。”他笑笑,还想告诉她,自己常因她一脸灵气而目眩神迷。 他到底是谁?她想再问他一次。 “来吧。”他把目瞪口呆、暂时没什么灵气的她拉到另一个空球道。 她怔怔地看着他到柜台去登记,又回到电脑计分座按下计分键。 “你先试试八磅的球吧。”他选了个球给她。“快过来呀!” 她觉得自己着了道,因为她竟走向他,并接过球。 “用左手托住球──对,就这样。”他在一旁指导,接着就以左手臂环住她的腰,右手轻轻带动,教她怎么做。 “然后呢?”她忽觉球馆里的空气闷得骇人,教人很难自由呼吸。 他将她的右手往后拉。“掷球之前先把手向后摆──就像这样。” 他的碰触令她双颊发烫,难以集中精神。 “我要走几步?” “都可以,你觉得适当就好,最重要的是脚步要坚定。” “我一定会洗沟的。” “不会。”他放开她。“试试吧。” 于是她做了个深呼吸,照他说的方式掷出球。 “倒了八个耶!”他比她兴奋。“太棒了。” “剩下的两个离那么远,我一定打不中的,下一球让你打吧。” “好吧。” 他的技术球打得完美,两个球瓶在他那一脸可以征服全世界的自信中倒下。他要征服她,就像征服那些球瓶一样。 一人一球,满右昀渐渐专心了。 “韦老师,右昀!”五个球道外,曾维特大喊着走向他们。 “你们没那么快打完吧?”她看了眼计分萤幕,道:“我跟袁力耕要送孩子们回去了。” “那你们先走好了,我跟右昀留下,我在教她打球。”韦方抢着说,不让满右昀拒绝。 “不,我想跟他们一起走。”满右昀还是出声表态。 “半途而废不是良好的学习态度。”他沉声纠正。 “韦老师说得好。”曾维特立刻附和。“右昀,你就留下吧。送孩子们回育幼院之后,我跟袁力耕还有事,不能陪你,你还是乖乖跟韦老师学习吧。就这样了,我先走喽,拜拜!”话没说完,曾维特已开始往回走,一溜烟就跑远了。 ——— “还觉得不自在吗?”韦方问一旁的满右昀,他正开车要送她回家。打完保龄球之后他便约不动她,她哪儿也不肯去,只勉强答应让他送自己回家。 “什么东西不自在?”她不自在地反问。 “跟我在一起。” “别说得那么暧昧,我们不算在一起。” 他苦笑。 “你这叫执迷不悟。”他含有深意地道:“有些感情是要靠一点一滴地累积,而你对我的感情恐怕得靠顿悟了。就这一点来看,你的确比别人笨,至少比我笨。”他侧过头来看她一眼。“我第一次看见你时就顿悟了,你是我等待已久的人,我一定是已经等你很久很久了。” 顿悟?她眯起眼睛。卓亦尘练破解之法靠的也是顿悟。她要顿悟什么呢?回来之后,她对数学像是突然开了窍,成绩扶摇直上,那就是顿悟吗? 她不需要再顿悟什么。这里唯一困扰过她的东西就是那该死的数学,纵使她已顿悟,也征服了它,它还是该死,像那些坏人一样。她死了之后,卓大哥会替她报仇,杀光那些坏人吗? 他们都曾说过,如果对方先自己而去,那么自己亦不愿独活。卓大哥会为她殉情吗? 她一直是矛盾的。也许当时她只是昏了过去,终究是会醒来的,然后和卓大哥幸福地过一生,白头到老。不,卓大哥不能那么快就随她走,她会回去的,总有那么一天。他得等她。 “你上我的课时戴着眼镜,”他没忽略她眯眼睛的动作。“平常不戴?” “不需要把每样东西都看得那么清楚。这世界并不那么美好。” “你不喜欢这个世界?” “我向往另一个世界。”她暗忖:自己若不是因为答应卓亦尘不再有轻生的念头,她早自杀了,也许只要一死,她便能回到他的世界,那比她苦等每一个月圆之夜要容易多了。 “你看得清楚我吗?” 她不回答。品尝着熟悉的声音和话语。 “看着我,”他低喊:“告诉我,你看得清楚我吗?” 她这才转头,灼然的眼逼她又转了回去。 “这么近当然看得清楚。” 她家快到了。 ——— 棒周周末,韦方又到保龄球馆来了。他知道满右昀在此,曾维特通知他说他们还会再带育幼院的孩子们来一趟。 人,他是见到了,不过她不肯再让他教球。曾维特来之前已被满右昀耳提面命过不准再跟袁力耕联手丢下她,韦方只得暗暗叫苦。 曾维特尽最大的努力也只换得满右昀同意四个人在送孩子回育幼院之后一起去逛街、吃饭、看电影。一路上,曾维特和袁力耕两人手牵手,卿卿我我;后头跟着两个大灯泡,韦方在满右昀三缄其口的情况下,毫无斩获。 “韦老师,你送右昀回家吧,我和袁力耕还要去别的地方,不方便送她。”曾维特说这话时根本不敢看满右昀。 “不用了,如果你们不方便送我,我可以自己搭车回家。”满右昀果然如此反应。 “何必那么麻烦呢?有现成的司机还不用吗?”韦方立刻抓住最后一个机会。“右昀,我们走吧。”抓住她的手臂,他立刻想走。 “我──” “那我们也走了,拜拜!”曾维特如释重负,拉着袁力耕就跑。 ——— 坐在韦方的车里,满右昀觉得自己做的是偷偷模模的事。她觉得自己仿佛背叛了卓亦尘,并不是因为她答应让韦方送自己回家,而是因为自己竟有些期待两人单独相处的此刻。 “告诉我一些你的事好吗?”韦方说。 “我的事没什么可说的。” “读中文是你的第一志愿吗?”他记得很清楚,曾维特说她写过小说。在不出卖曾维特的情况下,他试着旁敲侧击。 “嗯。” “会背很多诗词吧?” “也没有。”提到诗词,她的表情放松不少。“我喜欢看却不喜欢背。接触诗词以后,我渐渐养成一种习惯,遇上好词便会呆想一阵,不管想不想得出什么东西来,等我不愿再想的时候就继续往下看。好诗好词看多了、想多了,自然也就记住了。诗词是用来细细品味的,不是用来囫囵吞枣地背诵的。”她明亮的双眼里顿时充满了希望和幻想。 “我对诗词没有研究。不过,我喜欢看历史小说。”见她难得对自己说了那么多话,他也兴味盎然。 “是吗?”她侧头看他一眼。“最喜欢哪一部?” “我喜欢正史,读高中时经常看《三国志》。” “我喜欢野史。《三国演义》我看了好几遍。你知道“玄德风雪访孔明”那一章吗?”她问完便又接了下去。“我最欣赏“或驾小舟游于江湖之中;或访僧道于山岭之上;或寻朋友于村僻之中;或乐琴棋于洞府之内”那几句。你喜欢吗?” “你喜欢我就喜欢。”他说得毫不含蓄。“喜欢外国诗人的作品吗?” “总有喜欢的,”她沉吟片刻。“泰戈尔。我满喜欢他的诗,你呢?” “我也是。” 她正暗忖他是存心这么说的,岂料他真的还有下文。 “我喜欢他的那首“纸船”。”他缓缓地开始念着诗句:“一天天,我把纸船一个个放进奔流的溪水里,我用特大特黑的字,在纸船上写下我的姓名和我居住的乡村。我希望陌生的土地上会有人发现这些纸船,知道我是谁。” 她幽幽地接了下去。 “我从我的花园里摘下花朵,装在我的小船里,希望这些曙光之花能安全地到达夜的国土。我送我的纸船下水,仰望天空,我看到了小云朵正张着鼓鼓的白帆。……夜来了,我将脸埋在臂弯里,我望见我的纸船在子夜星光下向前漂浮。夜的精灵在纸船里扬帆前进,船里载的是装满了梦的篮子。” 她的梦、她的纸船……念着念着,她流下眼泪,哭她那未完成的梦。 “怎么了?” “没什么,对不起。”她赶紧抹去泪水。 他正心疼不已的当儿,行动电话响了。 “喂,丹妞啊……哦,对不起,我下午被一点事情耽搁了时间,联络不到你,……好好好,你别生气了,我道歉。下星期,下星期我一定陪你去挑好不好?就这样了,你赶快回家,别在外头游荡了知道吗?拜拜。” 他吁口气,挂断电话。原来他已被爱情冲昏了头,竟然忘了自己跟丹妞约好了今天下午要陪她去买电脑书籍。 “丹妞是谁?” 满右昀无法阻止自己问他这个问题。她对“丹妞”二字十分敏感。 “哦,一个小妹妹。” “你妹妹?” “不是。”他笑笑,颇乐见她感兴趣的态度。“你忘了我也是义工?她是我的案主,辅导的对象。” “她为什么需要辅导?” “缺乏家庭温暖,没人管教,有一阵子交了些坏朋友,学坏了,现在正在改变当中。” “哦。”她想了想,决定问了,便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道:“你可以告诉我她的名字吗?就叫丹妞?” “怎么了?难道你也认识个叫丹妞的女孩吗?”他对她的好奇感到不解。 “嗯。” “她叫霍羽丹。” 第八章 “太阳快下山了,风又大,你不待在屋里,一个人跑到桥上来做什么?”卓亦尘握住丹妞的手,柔声道。 “人家是来等你的。” “傻丫头,我又没说哪天会回来,你怎么知道今天一定等得到我?” “你说一、两个月就回来,一个月过去之后,我天天都到桥上来等。” “你不累吗?我若是回来,定会敲门进屋,你还怕见不着我吗?” “人家只是想早点看到你。” 语罢她就投入卓亦尘的怀抱中,两人于是紧紧相拥,情意绵长。 不! 满右昀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不,不是这样的,不可以是这样,卓大哥不能爱上霍羽丹,不能,不能──”她流着泪,喃喃自语。 霍羽丹到这一世来了吗?来要回卓亦尘是吗?不,卓大哥是她的,不是霍羽丹的呀。 自从听见韦方口中的霍羽丹之后,她经常做噩梦。对她来说,那如诗如画的梦境皆是噩梦。 她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也得回去,她要见卓亦尘,她要确定他还是爱她,还在等她。 ——— 满右昀又来旁听社会学了。戴上眼镜,她像鉴定什么稀世珍玩似地盯着韦方。目光随着他移动,不肯须臾离开。直到下课钟响,其他学生都离开教室,她还坐在原处不动。 韦方也没走。这一堂课他上得十分不自在。 “怎么又想来旁听了?”他走到她面前问。 “我想来看你。” “我知道。你已经看了我整整一节课了,我想知道为什么。”他在她前方的课椅坐下。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看看你。”她的目光还锁着他,莫名的不安和愤怒在她喉间烧着。 “现在是午餐时间,不如你跟我一起吃午饭吧,我愿意让你多看一会儿。”他笑着说。见她重返自己的课堂令他雀跃。 “我想吃鱼。”她似自言自语的道了一声。 他愣了一下。“好呀,我带你到学校外面的餐馆里用餐,那儿应该能吃到活鱼。” 包令他讶异的事还在后头,满右昀竟然挽着他的手臂走过校园。天降红雨了吗?他在心中自问着。满心欢喜地,他吃了一顿莫名其妙的午饭。 ——— 夜深深,满右昀将自己锁在沉沉的角落里。平缓流畅的跑道对她来说却是坎坷的漫漫长路,不知自己已跑了几万里路,今夜她仍然要跑。 她要韦方在图书馆等她,她也许会去找他。也许,只是也许。 “卓大哥,他就是你吗?你来找我了是吗?所以我才一直失败,一直跑不回去对不对?你快告诉我,是不是这样?” 她一圈一圈地绕着操场跑,一遍一遍地对月亮问。汩汩泪水淌在她的脸上心上。 她慢慢停下脚步,接受再一次的失败,终于又坐在角落里痛哭。 “右昀,把心事说给我听好吗?”韦方依直觉在操场边找到伤心欲绝的她。“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是他吗?是卓大哥在说话吗?她无助地往他怀里靠。 她根本泣不成声。韦方放弃要她说话的念头,扶起她,他揽着她离开操场。 “我送你回家吧,已经很晚了。” 她没主意,跟着上车。 “右昀,你已经开始信赖我了,对不对?” “我可以信赖你吗?” “当然,我等你很久了。” “我好累。”身心俱疲。 “你是不是遇到烦心的事就会去跑操场?当作一种发泄?” 她只是摇摇头,很沉重地。 “为什么每次你跑完操场,都会哭得那么伤心?” 也许还能跑、能哭是她的福气,她突然想到久远的将来。 “我怕有一天自己再也跑不动,再也哭不出来,如果那一天来了,我该怎么办?” “你能多告诉我一些吗?这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我不需要安慰。”她又摇了摇头。“我只需要足够的力量让我回去,我要见他,我等不及要见他了。” “他?”韦方浓眉微微蹙起。“谁?” “我的丈夫。他是我的丈夫。”她宣告着。 他心中顿时烧起一把无名火。不知该对谁发火,于是他加重了踩油门的力道。 “右昀,”他按下了怒火。“你这么对我是什么意思?我并不是以义工的身分面对你,我以为你已经开始接受我的追求了。或者,你要告诉我,是我会错意了?” “你是我回不去的理由吗?”她望着他问自己。 “我不知道你口口声声要回去,到底是要回哪里去,但我一定会是你回不去的理由。”他口气无比坚定。“你会留在这里陪我,是甘是苦,是喜是悲,你都得与我共度。” 心头一阵惊跳,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是你吗?” “是我,就是我。你还看不清楚吗?” 她将目光移回路面。怎么能不清楚?她白天想的、夜里梦的都是这张脸呀! “你跟丹妞还有联络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不愿意告诉我?” “怎么会呢?”他轻笑一声。“我每两周会见她一次,查查她的状况。这个星期天就该去看看她了。” “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你有兴趣?”他有些兴奋。“可以呀,就怕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否则去哪里我都带着你。” “我想看看她。” “好。”他满意地点点头。“星期天早上你一般都几点起床?” “不一定,通常周末夜我会看点书,如果看得太晚,第二天早上恐怕就不会太早起床了。” “那我就跟她约下午见面好了,中午我去接你。” ——— “她的丈夫?” 曾维特一听韦方转述满右昀的话,便惊喊出声。 “小声一点。”韦方低声提醒着:“她已经提过两次了。” “哦。看来在她心里你比我有分量,”她叹一声。“她从不曾对我说过这件事。” “我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韦方如受重挫。“你看过她跑完几圈操场之后痛哭的样子吗?我看了都为之鼻酸。问她为什么哭,她却死也不说。” “韦老师──”曾维特欲言又止。“算了,你还不认识右昀的爸妈。”她想了想,又道:“高三那年她昏迷后醒来,我到她家去看她,她爸妈跟我说了些话,我看得出他们有所保留,不知道跟右昀现在这种语无伦次的现象有没有关连?” “是吗?”韦方敏锐地问。“也许我该私下拜访她爸妈一趟。” “你是老师,又是社工,我想她爸妈可能会多告诉你一些事。” “最重要的是,我爱她。” “我不懂。”曾维特轻蹙眉端。“你对她的耐心令我意外,她拒绝过很多想追她的男孩子。” “她也拒绝过我呀,”他苦笑。“突然又见她出现在我的课堂上着实吓了我一跳,那天她还主动挽着我,对我的态度几乎是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我到现在还搞不懂为什么。” “那么奇啊?”她也意外。“一定有原因的,你仔细想想,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的态度变得这么多?” “我早想过了,但百思不得其解。”顿了下。“对了,她还要求陪我去见我辅导的那个女孩,你晓得吗?” “为什么啊?她会主动对你提出要求?” “我没骗你。她还问我那女孩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名字?” “霍羽丹,她爸妈从小喊她丹妞,为了跟她建立良好关系,方便辅导工作的进行,我也喊她丹妞。”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曾维特似乎顿悟出些什么来。“你让我先整理整理,就快要有点眉目了。” 她终于做出结论。 “韦老师,我想她口中的丈夫,名叫卓亦尘,和她笔下的男主角同名,霍羽丹是女主角,小名也叫丹妞。”她停下来审视着韦方。“我猜你可能长得很像卓亦尘,所以她才会要求我加洗那张照片。” “有谁看过卓亦尘长什么样子吗?”他觉得曾维特提的最后一点十分荒谬。“他根本是个虚构的人物嘛。还有,既然女主角叫霍羽丹,那男主角怎么会成了她的丈夫?她跟人家瞎搅和什么啊,真是。”他说得孩子气。 “韦老师,我们这样假设好了,会不会是右昀爱上了男主角,女主角成了她的情敌?” “你等于假设右昀是疯子。” “可是真的有个霍羽丹不是吗?” “那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罢了。” “假设,只是假设。”曾维特一想起好友的状况就心疼得紧,她诚恳地对韦方说:“韦老师,右昀心里苦,可是我实在帮不了她。也许你能救她,我先大胆假设,由你去小心求证好吗?” “我当然要救她。” “韦老师,”曾维特若有所思地问:“你对右昀可是一见钟情?” 他笑笑。“我也觉得那种挡不住的感觉很不可思议。” 第一眼他就感觉出满右昀是自己最初、最深的期待,她淡淡忧伤的神情让他想去探究一段岁月,仿佛与她有一份解不开的缘。 ——— 雨棚上有叮咚声,下雨了,潇潇地。 撑了把伞走在小巷中,满右昀善感的心中恍恍地出现了熟悉又遥远的景物──夕阳、古道、笛声、杨柳,还有一个伫立在视线尽头、孤寂修长的身影。 韦方撑着伞朝她靠近当中。 “出来啦?”他的伞遮住两人,他将她的伞合起。 “你在车上等我就可以了。” “我说过要来接你的。” 他来带她一起去找霍羽丹。 ——— “韦方哥哥,她是谁啊?”丹妞欣喜若狂地应门,见到他身旁的人儿,却立刻一脸戒慎。 “叫她小昀姊姊吧。”他说。 “哦。小昀姊姊你好。”丹妞还算礼貌。 “你好,你就是霍羽丹?”满右昀立刻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少女眼里还有隐藏不住的叛逆,但细致的皮肤和秀气的五官倒和自己描写的霍羽丹吻合──红粉青蛾、檀口樱唇,一身青春帅气的牛仔装仍不掩那份古典美。 “右昀,你先坐一会儿,我要立刻验收她的学习成果。” 满右昀朝他点下头,坐上沙发。 丹妞的电脑就摆在客厅里,她拉韦方在自己身旁坐下。 “哇!你是电脑天才吗?”待她打了份作业,他夸赞道。 “不必那么夸张啦,难道这小小一份作业对我来说应该很难吗?”丹妞噘噘嘴,模样很是娇俏。 “不简单了。你还在初学阶段,能这样运作自如代表你有点天分,而且学习认真。” “真心赞美?” “当然。”他把事先准备好的一份中文稿交给她。“帮我打这份稿。” “好。” 只见她一会儿看稿,一会儿看键盘,一会儿看萤幕,忙得很。虽然动的脑筋比起她以前动过的总和还要多,她却是一副乐此不疲的样子。 韦方见她难得这么专心致志地学样东西,深感欣慰。他认为只要丹妞能学得一技之长,离独立的日子就近了。 “丹妞,今天我得早点走,不陪你了。” “唔……为什么?以前你验收成果之后都会带我去外面逛一逛的。”她撒娇,两手拉着他的右臂直摇。 “丹妞,”他凑近她,附在耳上悄悄道:“你没看见我女朋友吗?不要当电灯泡好不好?” “你以后都会带她一起来吗?” “不一定,要看她肯不肯。” “那么跩啊?”她偷偷瞄了满右昀一眼。“欸,她是不是混血儿?” “有一点英国血统。怎么样,你觉得她漂不漂亮?” “要说实话吗?” “当然。”对满右昀他是深以为傲的。 “漂亮。”她点了下头又问:“你觉得我漂不漂亮?” “漂亮。” “她跟我谁比较漂亮?” “要说实话吗?” “废话!” “对我来说,没有人比她漂亮。” 丹妞吐着舌扮鬼脸。“恶心!” “请问丹妞小姐,我可以走了吗?”他慢慢地问着。 “你帮我,我帮你。一句话,你可以跟我说“杀腰那拉”了。”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拉着满右昀,他高高兴兴地走出霍家。 ——— 雨停了。 “去我家看看好吗?”他脸上是平淡的笑容,眼里却有深深的期待。 “你家有什么?”她竟没有一口拒绝。 “你希望有什么?” “有书吗?” 他在心底吹了声哨,感谢上帝与自己同在,欢呼自己和满右昀之间好不容易有了点曲折的情节和喜剧的色彩。 他今天可以带她回自己家。 “你家还有些什么人?”进了韦家大门,满右昀轻声问道。 “我爸妈。可能出去了。” 他直接领她进书房。 “我家的书都在这里。” 她不甚经意地四下环顾,可这随意的环顾却令她呆住了。她注意到有一面墙那么大的书柜,里面放着满满的、厚厚的、沉沉的史书。 “我就知道你会对这一柜感兴趣。”他一直跟在她后头。 她走近一看。精装本整套的史记、资治通鉴、各朝断代史、各类通史、野史……不同的史书按类编排,整整齐齐地立放在架上,庄严肃穆,深沉厚重,站在这些书前,仿佛站在一座历史城堡前一样,看到了一片关于中国五千年的浩瀚世界,教人不由自主地想重整衣冠。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全是你的书?”她问。 “全是我爸买的,他教高中历史。” “所以你耳濡目染,也喜欢看史书和历史小说?” “多少受点影响吧。” “你妈妈呢?她是做什么的?” “眼科医师。” “你怎么没受她的影响念医科?” “我受她的影响是没机会近视。” 她终于笑了。 “这些书你全看过了吗?”她将目光自他脸上移回书上。 “差不多吧。”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她自问着,然后回头问他:“浸婬在那种针锋相对、分分合合的辉煌历史中是怎样的感觉?” “听起来你对历史有成见。”他轻晃了下脑。“历史上并不全都是你争我夺的故事,当然也有感人肺腑的故事,例如爱情。就像西楚霸王和虞姬的故事,史记里虽然只有短短几行,但每读一遍,你都会肃穆凝神,为项羽那悲壮的气慨震慑,同时也对他和虞姬那共命运的爱情感动不已。” 她听得出神。他正为历史感动,而她,此刻正为他感动。 “当然,读历史最重要的目的不在欣赏爱情,而在从中体验,然后对自己有所启发。” “历史一点也不苍白乏味对吗?”她看着他说。 “你也告诉我,在灯下拥衾而坐、欣赏古诗古词又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她只是款款走到窗前。 晚霞绽放出迷人的光彩,周围的一切如入禅定。 越过泪水的黄昏,她竭力凝视。在这黑夜与白昼交接之际,她能否看见他? 残阳如血。她回想着古道上的夕阳是那样原始艳丽、令人心动啊…… 她看见他了吗?他正替她拭着眼泪…… “告诉我,如何才能让你不再流泪?让我不再心疼?” 深沉的思念飘在她雾蒙蒙的眼眸中。她缓缓地念着: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 香阁掩,眉敛。 月将沈,争忍不相寻?怨孤衾。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念罢她便埋首于他胸前。 “换你心,为我心。”他激动地、喜悦地拥紧她,待心情稍微平复才捧起她酡红的脸庞凝视着。 “你跟霍羽丹说了些什么?”她微掩晶眸。“我看见你们说悄悄话。” “是不是怪我下午冷落你了?”他抚着她的面颊,接着道:“我没跟她说什么悄悄话,只告诉她说你是我女朋友。” 她缓缓抬眸。“你相不相信若我不曾出现在你的生命中,你将会爱上她?” “你已经出现了。”他立刻这么回答:“即使你不出现,我也不会爱上她。因为我在等你,我知道你早晚会出现的。” “不。是我的出现改变了你和她之间的关系。”她执着地道,脸上却是矛盾。 他无奈一笑。她的胡思乱想也让他心疼。 “要我相信你说的这些话比要我相信我老女乃女乃的话还难。” “我说的是事实。”听懂他的取笑,满右昀低头。 “那我女乃女乃说的就是真理了。”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你知道吗?我女乃女乃说我出生的时候,手里紧握着半块玉佩。” “医生发现的吗?”她也深表不解。 “我大概迫不及待要到这世上来、我妈在救护车上就生下我了。我女乃女乃当时就在一旁,她说我左手紧握着玉。” “哦?你不信吗?” “都什么时代了,哪有这种事!”他一脸的不以为然。“我女乃女乃一直收藏着那块不完整的玉,临终前还嘱咐我要好生收着,留起来等以后再传给我的孩子。” “你收起来了吗?” “收起来了。”他双手一摊。“女乃女乃的遗言我不得不听,我还把它锁在银行的保管箱里呢!唉,不晓得那块玉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爸妈相信吗?” “我不清楚。反正我女乃女乃是这么说的,爸妈大概也不好反驳什么,老人家高兴就好。”他又轻笑一声。“不晓得她老人家是不是受了《红楼梦》的影响,幻想我是半个贾宝玉?” 不知怎地,满右昀却一点也不怀疑老女乃女乃的话。 “我相信你女乃女乃说的。” “你可以相信这一点,但不许你相信没有你我就会爱上霍羽丹,那完全是无稽之谈。不许你再说这种话。” “你……爱上我了吗?”她再度垂首问道。 “你爱上我了吗?”他又托起她的脸。“右昀。” “叫我小满。” 他没照办。她那渴求的眼神和声音教他等不及要覆唇在她的之上。 喉间一哽之后,满右昀如获甘霖。她贪婪地回应他的热吻,从灵魂深处释放出的爱和教她整个人贴向他。四片唇合奏着浪漫激情的乐章,快疾的旋律中,天水交接处激起纷乱层叠的波浪。久久,水天归一。“水浸遥天云异影”,水面又恢复了飘逸与灵秀,浅浅的涟漪荡漾在两人的心湖里。 “右昀,你看到火花了吗?” 她一愕。“什么火花?” “下次我们接吻时,请你张开眼睛,你会看到我们两唇相触时会击出火花。” 她又将脸贴在他胸前,不能言语。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一刻。 “右昀,”他的唇贴在她的额上。“此刻我才觉得你有生命力,是因为我的缘故吗?一定是的。管你过去是做梦也好,是幻想也罢,今生今世、来生来世都不许你再提回去的事,你只能留在我身边。” 是他了,一定是他。 他的话、他的吻、他的拥抱皆如春雷,震得她心情一阵阵激动。一种生机、一种力量正不停地冲撞她小小的胸膛。 ——— 虽然下着毛毛雨,但育幼院的园游会还是很成功地举行了。应邀出席的贵宾如云,热心公益的人士穿梭在会场上,优美轻松的乐声四处飘扬,各摊位上传来阵阵美食的香味,教在场每个人食指大动。 “韦老师今天怎么没陪你一起来逛逛园游会?”曾维特问同为义工身分的满右昀。 “他今天上午有事,不能跟我一起过来,不过他待会儿会来接我。”她边翻着烤架上的鸡翅边回答。“力耕怎么也没来?” “真巧。他也有事,而且待会儿他不会来接我。”曾维特夸张地叹声气。“风水轮流转,现在你的命比我好多了。” “待会儿我们先送你回家好了。” “啧啧啧,”她连啧三声,又脆又响。“多亲热啊!“我们”?我好嫉妒哦!” 满右昀没理她的取笑。 “右昀,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欣赏韦老师哪些特质?” 她耸耸肩。 “算了,当我没问。英雄所见略同,你不说,我也能猜个七、八分。”曾维特沉吟着。“我比较不懂的是,你怎么说爱就爱了?快得让我有点来不及接受耶。” “我顿悟了。” 这时有人将她们刚烤好的十个鸡翅全买走了。一旁两、三个孩子兴高采烈地又把腌过的生鸡翅整齐地排列在烤架上。 “哦?突然开窍了?那也得有理由呀。”曾维特又开始自言自语:“我猜是因为他长得像卓亦尘对不对?”她这才又看着满右昀。“对不对?你快说,要不然我无从查证,因为这世上根本没有卓亦尘。” 满右昀突然停止翻动鸡翅的动作,道:“他就是卓亦尘。” 觉不出哪儿不对劲,但曾维特仍在心中大喊不妙。满右昀这种反应绝不是好现象。 不再打探满右昀的心思,她专心地照顾摊位的生意,直到园游会结束。 善后工作比卖东西累多了,幸好韦方及时赶到,帮了不少忙。 “吁──终于大功告成,可以收工了。”曾维特自觉功德圆满。 “我们先送维特回家好吗?”满右昀扯扯韦方的衣角。 “当然好。”他是有恩必报之人,曾维特是他的大恩人,对他恩同再造。 “不好意思,”曾维特干笑两声。“韦老师,你就勉为其难让我这颗小小的菲立浦放点光吧,不会太久的,你放心。” 韦方笑笑,领两人上了车。 ——— 她一向苍白的脸已满布红晕,她的心情如大海上被风吹涨的帆,整天处于一种轻快的满足中。 “右昀,”他原是专心在钓鱼的,身旁的她一个轻轻搔拨额际发丝的动作教他分了神。 “嗯?”她也侧头看他。 “你好美。” 她没有羞涩地躲开他灼热的眼,反而更大胆地迎视他。“我知道,你对我说过了。” 她取了颗怡香本铺的酒李,放进自己嘴里然后喂他。两人合作吃掉那颗无核酒李,还为对方舌忝净了唇。 他们准备了些食物和水,到这溪边来野餐。满右昀要求他非来钓鱼不可。 他暗自庆幸,还好他有学有术,十八般武艺虽不是样样精通,但还不至于被钓鱼这一桩难倒。 她把他好不容易钓上来的一条鱼又放回溪里去。 “还钓吗?”他问。 “呃……不钓了,我们来放纸船。”她兴致勃勃地自提篮中拿出事先折好的纸船。“哪,你一个,我一个。” 于是,他陪着她将小纸船小心翼翼地放在水面上,手轻轻拨着溪水,送船远走。 “你说,我的船这次还会不会中途抛锚?”她笑着问他,仿佛抛不抛锚并不重要。 “不会。”他也朝她一笑。 爱情使人盲目。他心甘情愿地陪她做这些近乎扮家家酒之事,说些童言稚语。 “那些考数学的日子似乎已离我好遥远好遥远了,”不知想起什么,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你记得我说过我很怕数学吗?” “我知道你很讨厌数学。”他记得自己是从曾维特那儿得知这件事的。 “对,不过它再也影响不了我了。”她把头枕在他肩上。“那些事已不再重要。” “跟我谈谈你写的小说好吗?” “那些也不再重要了。”她一手来回抚着他的手臂,一手和他的交握着。“我们已经在一起了,还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她总算清醒了,他庆幸着。于是,她的眼神更教他心动了。 “右昀,我想再吃一颗酒李,你喂我,像刚才那样。” 她没去拿酒李,因为她想立刻吻他。 他当然没有异议。她可以放了鱼,他当然也不在乎酒李。 第九章 “韦方哥哥,我的速度测试通过了,他们决定录用我啦!”一见韦方,霍羽丹立刻兴奋地报喜。 “太好了!”韦方也喜出望外。“丹妞,恭喜你。” “谢谢你,韦方哥哥。”她突然变得感性。“要不是你,我不可能有今天,”语带哽咽地,她感激道:“是你帮助我发现了自己的潜能,是你让我摆月兑了黑暗;是你鼓励我,我才能找到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虽然只是打打字,跑腿送件,可是我已经很满意了,真的,真的谢谢你,韦方哥哥。”她感动地抱住他。 “丹妞,你这可是个危险的动作耶,”他搂搂她便放手。“还好我女朋友今天没跟来,要不然你这一抱会害死我的!”他开着玩笑。 “我情不自禁嘛,对不起啦。”她放开他。“你女朋友那么没见过世面哪,这样轻轻抱你一下她也会吃醋吗?” “应该会吧,她很爱我耶。” “恶心!”她又做个俏皮鬼脸。“今天她没来,那你是不是可以陪我上街逛一逛?” “那有什么问题。”他看看手表。“五点之前我都可以陪你。” “才两个多钟头,能干么?” “逛书店总够吧?” “五点以后你有事啊?” “约会。” ——— 月光如一层轻纱铺泻着,覆盖万物。一切变得美丽、宁静、悠闲。 韦方发现她的眼已经好久没眨一下了,看来,她又在想东西了。 他不喜欢看见她这副模样,那让他觉得她离自己很遥远,虽然她正靠坐在他身旁,那感觉还是遥远。 “右昀,看着我。”他扳过她的头,逼她面对自己。“你在想什么?” “你说霍羽丹的个案辅导可以结束了是不是?” “是呀。你有什么问题?” “那你以后是不是不必再去见她了?” “理论上是。不过我偶尔还是会抽空去看看她,以朋友的身分。”他很自然地反应。“你有意见?” “没有。”她转过头,不看他。 “生气了?” “没有。”她已哽咽。 “怎么了?”他托起那张脸时,泪水已滑下面颊。 “既然可以结束了,你为什么还要跟她牵扯不清呢?本来异性辅导就是社工大忌,你根本不该接她这个个案的!”她激动且带着愤怒。 “右昀,”他扶着她的肩。“你怎么这么说呢?我辅导她那么久了,偶尔去看看她是很合理的事,什么叫牵扯不清?你不觉得这话说得太重了些?” “我不要你再去见她,你答应我好不好?”她软软地哀求。 他很为难。 “我可以做到不主动找她,可是她的父母都不管她,交的朋友大部分是损友,如果她有困难求救于我,于情于理我都不能不管,你说对不对?” “你可以把她转给别人辅导。” “她怎么可能随便信赖另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呢?何况她现在情况稳定,已经不需要长期辅导了。” “你的意思就是要跟她一辈子纠缠不清是吗?”她厉声质问。 “右昀,你怎么变得这么不可理喻呢?”他摇着她的肩问。“为什么要说这么苛刻的话,难道你不信任我?” 她的神情倏地僵住。 “我想回家。” 他送她,无言。 ——— 街上人潮熙来攘往,满右昀却像在无人的沙漠中独行。在没有水源的沙漠,她却要去找寻止渴的清溪;在一个只有塑胶的世界,她竟去搜寻珍贵的玉石。 和韦方决裂使她失去了水源和玉石,有如一夜之间倾家荡产的亿万富豪。 她错了,她发现自己错得彻底。曾以为自己在这众生皆苦的世界里独拥一片桃源在掌心之内,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并非如来佛,幸福像恶作剧的悟空,一个筋斗已栽到十万八千里外,以光速溜掉。 他不是他。他不是她的。 她专心地走,专心地想,即使全身已湿透,她仍毫无所觉。 雨越下越大了,雨打在她脸上、身上。分不清是雨,抑是泪让她的视线变得清晰,她看见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庄。 “卓大哥,以后我们就住在有山有水的小村庄好了。小村宁静,青山如洗,溪水悠悠。我们就在屋前屋后随意种点蔬菜瓜果。傍晚我先陪你在村后藕塘垂钓怡情,夜里你再陪我在灯下读古诗言词,你说好不好?” “你说什么都好。” 那才是卓亦尘,她说什么都好。 满右昀无意识地走着,不知不觉地走回校园中。她本能地往操场走去。 不知今夕何夕,天上也没有圆月,但她就是想跑操场,尽避两腿已走得发软,她还是要跑。 她对不起卓亦尘。她怨自己意志不坚,怪自己行为出轨。 他一定还在等她,她怎能如此轻易地放弃?跑吧,回去吧,回去向他忏悔,求他原谅。 眼前倏地一片漆黑,她倒下了。 ——— 尽避韦方还在生满右昀的气,他还是登门拜访,上满家看她来了。 满右昀的父母虽是头一回见他的面,却不觉得特别陌生。女儿前些日子的改变他们都看在眼里,从曾维特口中多少也听说了一些事。 他被请进满右昀的卧室里,由于她还在熟睡中,他静坐一旁等待。 她的床头挂着一幅画像,画中人的神韵跟他十分相似。他暗忖这大概是她的父母见到他时微有愣怔的原因吧。 那是个古代男子。他立刻就断定那人名唤卓亦尘──他永远无法见着面的人。 满右昀翻了子。 他注意到她枕头底下有东西。犹豫片刻,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一个纸袋。 那是一本小说手稿。虽然明知未经同意乱动他人物品是不道德的行为,甚至犯法,但他已经开始翻阅,并赦自己无罪。非常时期需用非常手段,他不是圣人,不必道德满分,不需将自己神化。 那是卓亦尘和小满的故事──喜剧结尾的版本。 他看得很快,着眼在两人的爱情部分。 一张照片掉在地上,是有他的那张。韦方敏锐地察觉出墙上那个卓亦尘是临摩照片中的自己而成,角度和神情如出一辙。 是她自己画的?韦方忿忿地想着。 她的丈夫就是卓亦尘,他俩已经成亲,也圆房了,只差还没生孩子。 他把所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收拾完毕,放回她的枕头底下。那是属于她的梦,该死的梦。 不公平。他连公平竞争的机会都没有,只能随她的情绪起舞。她高兴对他好,就可以“将你心,换我心”;她不高兴理他的时候,就去学超人绕赤道旋转,绕着操场跑个筋疲力竭之后,再哭个死去活来。 现在竟在雨中跑出急性支气管炎。难道她“回去”的已经强烈到不成功便成仁了吗?可恨! ——— 究竟怎么回事?那些数学题明明是很眼熟的,解题方法她也背过了,怎么一印到试卷上就那么不对劲呢?满右昀眼睁睁地看着手表上的秒针毫不留情地向前走,直到监考老师无动于衷地收走她苍白的卷子── 不可以,霍羽丹不能这么做。她不可以接近卓大哥,不可以诱惑他,不可以,不可以── “不可以!” 满右昀在睡梦中大喊、大哭。她父母闻声赶到房门口时,韦方已经坐在床沿安抚她了,满家父母于是又退了出去。 “卓大哥,你不要再见霍羽丹了好不好?小满没死,你看,”她从韦方怀里钻出头来,拉着他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脸。“小满在这儿呢。” 这一幕令韦方痛心疾首。难怪她要他喊她小满,难怪她从来没喊过他一声“韦方”,难怪…… 他一直是别人的替身。 托霍羽丹的福,他才有幸蒙她垂青。不,应该说,因为霍羽丹带给她危机感,她才勉强将他视为卓亦尘的替身。本来她是不屑一顾的,霍羽丹的出现教她顿悟。 是啊!卓亦尘会陪她钓鱼,放纸船。他也有幸陪她做这些事。甚幸、幸甚。 “你是没死。”他盯着眼前那张脸。“你也不能死。” “你把我救活了,对不对?” 此时此刻,面对这样的她,他能跟她计较什么呢? “你先躺好。”他扶她躺回床上。 “你不要走。”她不肯躺下。 他无法承诺不走,只能静静注视她。 她赶紧抓住他的双手,两眼直直地盯住他,生怕一眨眼他就消失了。 时间在悄悄流逝。 两行泪终于从满右昀的眼角慢慢淌下。她觉得冷,他的眼里没有火,那森冷的目光无法燃烧她。 “你不是卓大哥。”她松开他的手。 “你说错了。”他冷冷地纠正:“在你恐惧我会爱上霍羽丹的时候,我就是你的卓大哥。”他闷哼一声,继续。“只有这个时候你对我才有感觉。你宁可错抓,也不愿错放。而你更不愿放弃的是回去找他的念头。我对你来说不过是提供了一点望梅止渴的作用。” 他平静的声音里道尽无奈和失望。站起身,他审视她床头那幅画像。 “他不是我。”他又缓缓开口:“你心里的人是他。” 满右昀默默无语,对他冷冷的控诉产生一股莫名的恐惧。一双深邃的眼眸直愣愣地望着他。 “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他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我承受不起。你眼底的深情不属于我。”他忽地叹笑一声,自嘲地说:“我该为自己感到庆幸吗?我有一张和他完全一样的容貌,或者连声音都相仿?所以才让你时有混淆,偶尔也对我意乱情迷?我何德何能,有幸遇上一个可敬却不可敌的对手?我对你付出再多都是白费心机。他永远存在你心深处,即使他从未存在过。” “不要对我说这种话。”她涩涩地说,眼底恐惧更深,她不由自主地扯着被子。 “又混淆了吗?”他回首看她。“此刻我又是你的卓大哥了对吗?你怕我离你而去对吗?” 他回床沿坐下。 “你怎能要求我守着你,又要我眼睁睁地看你将一颗心系在别人身上呢?”他的眼中又升起一片温柔。“右昀,我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只想和自己心爱的人平平凡凡、恩恩爱爱的过一辈子,我渴望做一个缠绵柔情的男人,但前提是,我爱的人也爱我,而且是全心全意地爱我,她的心里不能有别人。” 她流泪了,在心中狂喊:卓大哥! “别再流泪了。”他说,但没有为她擦拭。“我不能替别人心疼你。我虽心疼,但于事无补。所以,请你别再在我面前流泪。” 她立刻垂首,让泪滴在被子上。 “我该走了。”他站起身。“你好好休养,养好身子才有力气跑操场,才有可能回去跟你卓大哥长相厮守。” 他离开卧室,离开满家,离开她。 ——— 夕阳很美,宁静地挂在天边,奇艳无比。满右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着残阳呆想。 校园里的人与她匆匆擦身而过,没有一个人驻足看夕阳。走近校门口时,她被大街上的嘈杂声包围,皱皱眉,她惘惘然、慢吞吞地跨出校门。 天天难过天天过。满右昀一天天地过下去。她没有自杀,不是不想,而是为了一个承诺,她对卓亦尘的承诺。 身体康复、重回校园之后,她照常上课读书,甚至在周末假日更积极地投入义工工作,活得让周围关心她的人颇为放心。 她和韦方现在如两条平行线,她几乎没有再见过他。 她现在听演讲听得勤,看书也看得比往日更勤。她假设自己从未爱过,努力地吸收有关爱与被爱的知识。很巧地,这类的讲座很多,而且十分叫座;这样的“工具书”也多如牛毛,销路永垂不朽。可见大多数的人都不懂得爱是什么,她这么认为。 被了。卓亦尘给她的爱已足够她过一辈子。他俩的爱并未如“刺鸟”中的神父和美丽少女之恋那样受到诅咒,只是被时空隔离罢了。她会再见到他的,总有一天。 又见月圆。 她缓缓地又绕着操场开跑。回得去最好,回不去她亦不再黯然神伤,总有另一个月夜等着她。 “今夜怎么不哭了?” 韦方等了她很久,两手插在裤袋里随她离开操场。经过连日的压抑,他终于臣服于脑海中那挥不去的身影。 “好久不见,韦老师。”她状甚坦然。 “你一点也不想试着接受我吗?”他问,语调平平。 “我现在过得很平静,请你别再打扰我。” “我不服气。”他再也忍不住激动地咆哮一声,拉住她的手,阻止她继续向前走。“在我对你说了那么多话之后,你一点也不愿意反省,依旧执迷不悟吗?只为了你的幻想,为那不曾存在过的人?” “请收回你刚才的话,韦老师。”她尽量使自己保持平静。“我没幻想什么,虽然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但并不表示他不曾存在,”她飘忽一笑。“我也不求任何人能相信我,他相信,我相信,这样就够了。” “荒唐!”他再发一吼。“简直一派胡言。你很可恶你晓得吗?为什么你要这样折磨我呢?” “是你想不开,非要跟自己过不去。比起我的酸楚,你这点折磨算什么呢?你知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什么感觉吗?”她再笑,凄厉地笑。“我只剩这副躯体苟延残喘于这一世,你就放了我吧,别再打扰我了。” “你怕我,对吗?你口口声声要我别再打扰你就表示你怕我,想过为什么吗?我的存在对你是一种威胁,终你一生都摆月兑不了的威胁。” 她刚要别开的头被他扳了回来。 “看着我,喊我的名字!”他低哑地命令她。 她不从命。 他以吻惩罚她的顽强。 不可抗力。他的吻如飓风袭击,席卷她的心,又快又狠。 “喜欢吗?喜欢我的吻吗?是不是很真实?活生生的我就站在你眼前,难道你还想狡辩,说我不如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为什么你不抗拒呢?我会呼吸,我有体温对吗?” “你证明了我的生理正常。” 他被激怒了。“对,你生理正常,可是心理变态!” “我无药可救,你让我走吧。” “偏不,我还要吻,我要吻醒你。” “我还是会有正常的生理反应。” 立时,他一巴掌掴在她脸上。她侧着脸,久久不肯回视他。 “右昀,对不起,我……”后悔不已,他拥住她。 她没挣月兑,只喃喃道:“他不会打我。” “对不起,我一时心急,只为打醒你,你不该如此沉迷。” “这一巴掌算我还你的好了,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不,你还不了,我会跟你一直耗下去,你一辈子醒不过来,我就要你欠我一辈子!” “不曾醉,何来醒?你何苦作茧自缚?” “不要这样,右昀,”他沉痛莫名。“不要这样,解月兑我,也解月兑你自己,好吗?” “韦老师,若你愿意相信我和他的事,我会敬你如敬他一样。” 可怜她被咒语缠身,他退而求其次,无奈地问:“若我相信你跟他的事,你愿意爱我如爱他一样深吗?” “我是他的妻,无权爱你。” “你──” 手一松,他再次丢下她。 ——— 酷暑来临之前,曾维特毕业了。酷暑过后,满右昀休学了。 “妈妈,我不想上学了。” 暑假中的一个夜晚,满右昀在家附近的公园内跑累了之后,回家抱着妈妈哭诉。 “还在放暑假,你是不用上学呀。”妈妈嘴里说得轻松,心中知道情况不妙。女儿活得很痛苦,她知道,却一直苦无方法开导。 “妈,除了自杀,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死?”她在妈妈怀里哭尽心酸。 妈妈闻言当场落泪。 “右昀,你说这种话不怕妈伤心吗?到底为什么?你这几年为什么活得这么累,这么无奈?你怎么舍得离开我跟你爸爸?怎么会有轻生的想法,你告诉妈呀!” “我不想再看见韦方,我不能再看见他了,我要走,我要回去找卓大哥。” 她终于又在妈妈面前提起她的卓大哥。 妈妈如惊弓之鸟,决定依了她。还有什么比保住女儿的命更重要呢?纵使她已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原本匀称的身材如今只剩盈盈一握,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好吧。妈答应让你休学。” 第二天起,她开始向公司请假,在家守着女儿,寸步不离。直到找到佣人,她才销假上班。佣人的主要职责是看好满右昀,不能让她自杀。 ——— 望着桌上那一块不完整的古玉,韦方的心情一阵跌宕,久久不能言语。 “请恕我们冒昧,”满世庭徐徐开口:“我跟内人已求助无门,今日约韦先生出来一见,无非是希望能从你这里得到一些帮助。” “伯父伯母不必客气,喊我韦方就可以了。”他彬彬有礼地回应。这是他第二次见到满右昀的父母。“这块玉是?” 满氏夫妇互觑一眼,最后是满太太回答他的问题。 “我们不曾对任何人提起有关这块玉的事,包括右昀在内。” “这玉是否跟右昀有关?”韦方问话的同时,感到自己的血液正加速流窜。 满世庭沉沉吐了一口气。“我们找专家鉴定过了,这是一块上等古玉。右昀高三那年昏倒在操场上时,手里紧握着这块玉,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从她手中取下。她醒来之后说了那么多奇怪的话,我们便决定不把这块玉的事告诉她,免得她继续胡思乱想。” 三人之间一阵静默。 “我们已经替右昀办了休学手续。”满太太先打破沉默,眼眶泛红。“医生给她开了张精神状况异常的证明。” 韦方一听,心中百感交集。他的确也认为满右昀精神不正常,但得知她因这样的理由休学依然教他心痛。 “她到底怎么了?”掩不住必切之情,他问得心惊。 “她对我说她不想活了,我们请了一个人在家看着她。”满太太擦着眼泪,心碎地说。“她还说──”她犹豫了一下,看着韦方。“她还说她不能再看见你了。” 韦方又是一怔。“为什么?” “这也是我们求助于你的原因,”满世庭接了下去。“请原谅我们如此推测,我想右昀有轻生的念头多半与你有关。”他带点不安地看着韦方,道:“我们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事实上,我们还很感激你,右昀有一阵子是快乐的,我想那是因为你的缘故。你对右昀有心,我们看得出来。” “我对她有心,她却对我无意。” “困扰我们的就是这一点。”满太太无限迷惑地。“高三那年醒来之后,她口口声声提到卓大哥,前一阵子说她不想活的时候,又提了一次。我真搞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只字不提,一声不吭,只是常常在房里掉眼泪。韦先生,你能体会我们身为她的父母,心里有多难过吗?不知她被施了什么咒语,还是被什么恶魔缠身了,总之我们也陪着她痛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家人已经没办法好好过日子,个个心神俱疲,早已欲哭无泪了。” 拾起桌上那块玉,韦方若有所思。 “这块玉可否暂时交给我保管?” 夫妇俩再互看一眼。 “无妨。交给你保管也好,也许我们早该扔掉这块玉,大家皆视玉为吉祥之物,可以避邪,可我总觉得是这块玉给右昀带来噩运,弄得她心神不宁。”满太太又激动了,忍不住迁怒到玉上头来。 “右昀没见过这块玉,不是吗?” “可是玉却出现在她身上呀!这算不算是天外飞来横祸呢?” “福祸难料。”韦方轻轻说了一句,同时把玉收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上衣的口袋里。“伯父、伯母,我可以在闲暇时去看看右昀吗?” “当然可以。”满太太露出笑容。“虽然她说不想见你,但我感觉得出她很矛盾,也许你来我家看看她也好,能劝她跟你出去走走就更好了。” “请你们放心地把右昀交给我吧。” 韦方的脸上闪过一抹自信,满分的自信。 ——— 霍羽丹一通电话就把韦方招了来。 “什么事啊?你怎么一张脸皱得跟小笼包似地?还有,”他指着她的脸。“你的眼皮好像上了铅的女子网球裙,台风来了都吹不起。” “哎唷,人家都烦死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好,我不开玩笑了,有什么事快说。”韦方正经地道。 “前几天我家来了个不速之客,来了就赖着不走,我赶不走他,找你来问问该怎么办才好?” “谁啊?你总认识吧?” “认识呀。”她翻了个白眼。“就是上回害我被一起抓到警察局去的那一票人其中的一个,叫大毛。” “他们不是全都被还押回家,受双亲的严密看守了吗?” “他父母双亡,跟舅舅住,大概又跟他舅妈闹得不愉快,暂借我家住住。” “他还嗑药吗?” “不知道。”她无奈地耸了下肩。“看起来还算清醒,应该是戒毒成功了才对。” “你是希望我去跟他谈谈吗?” “你比较会谈嘛。”她朝他扮个鬼脸,皮皮地要求。 “你是怕我闲得慌是不是?”他敲了下她的头。“还会帮我介绍个案哩!” “不然我该怎么办?继续跟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吗?” “你交友不慎在先,引狼入室于后,活该!” “别骂我了啦,快走吧,赶快帮我摆平他。” 大毛问题不大,问题比较大的是一群上霍羽丹家来找他的狐群狗党,年纪稍微大一点的一群混混。 韦方判断他们是来“劝”大毛随他们干一些不正当的事,诸如替地下钱庄向人讨债之类的事。 虽然情况不是太好掌握,韦方还是发挥了社工的专业与爱心,想劝退那些恶霸。 “年轻人,你别不知死活,”那些人其中看起来最有分量的一个用手指头戳戳他的肩窝,跩跩地说:“我以为像你这种德性的人早在我阿公的时代就死光啦,没想到现在还有出产哦,世界真的在退步吗?” “我可以跟令尊令堂谈谈吗?”韦方见苗头不对,暗示着自己年纪稍长他一些,可以找他的父母沟通。 “我令尊令堂都死了啦。” “对不起,我不是──” “对不起个屁!”那人立刻打断韦方。“为什么每个人听到我老爸老母死了都要说对不起?我老爸老母天生夭寿是你们害的吗?对不起我什么?你是在可怜我吗?” “好好好,我收回那句对不起,”韦方力挽狂澜,玩了点幽默。“你父母去世时,我还不认识你,所以此事与我绝无任何关系,现在也没什么悲恸情绪,心如止水,可以了吧?” “少跟我废话了。大毛呢,我现在就要带走。”他继续耍着威风。“识相的就别阻拦我。” “你又不是他什么人,怎么能说要带他走呢?没道理嘛。” “要道理是不是,”那人朝韦方又逼近一些。“好,我就让你看看道理是什么。” 他手一挥,身旁两人立刻架着韦方,另一人上前朝韦方月复部一阵拳击。 大毛和丹妞吓得魂飞魄散,好一会儿才想起要打电话报警,恶霸一声恐吓,阻止了他们。 “不准报警!否则他会死得很难看。”恶霸接着就冲大毛说:“看见了没?你现在可以乖乖跟我走了吧?” 大毛噤声,乖乖跟着离去。 吓得两腿发软的霍羽丹终于想起被打倒在地上的韦方。 “韦方哥哥,你不要紧吧?我马上叫救护车来!” ——— 满右昀决定到韦家来一趟。 “你是?”韦母开的门。 “我是满右昀,韦老师的学生,听说他受伤了,所以来探望他。”她手捧一束百合,十分有教养地向韦母解释来意。“您是韦老师的妈妈吧?” “我是。”韦母笑笑。“请进。” 她直接领满右昀到儿子房门口。 “韦方,有学生来看你了。”她探头进门说了一句,接着就示意满右昀进去。“他醒着呢,你进去看他吧。” ——— “韦老师。”一进门她就站着不动。 他朝她温暖一笑,在短促的愣怔之后。 “过来呀。哪,坐这儿。”他指着床沿。 她把花递到他面前。 “帮我插起来吧,我是伤患,需要休养。”其实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照办。在韦母的协助下将花插好,捧着花瓶回他房里,将一束清丽的百合置于桌上。 搬了张椅子在他床前坐下。 “我来看你,你意外吗?”她问。 “是满意外的。”他把手中的书递给她。“麻烦你帮我放到桌上。” 她又照办。“隋唐史?” “嗯,随便看看,闲着也是闲着。”他笑笑。“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霍羽丹打电话要我来看你。” “鸡婆。”他皱了下眉。“她怎么会有你的电话号码呢?奇怪。” “不是你告诉她的?”她笑着问。 他神情一敛。“你怀疑是我要她叫你来看我的?” “没有。”她答完便问:“你为什么要替大毛出头呢?这种事报警处理就好了嘛。” “看来丹妞把整个经过全告诉你了。” “嗯。”她点了下头。“以后别逞能了,好不好?” 他心中一阵惊喜。“你为我担心吗?” “与人结怨不是件好事,我怕你惹祸上身。”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戏谑道。 “你赶快退出江湖就没事了。” 他望着她胀红的脸,道:“右昀,我是不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坏事,所以这辈子才想当义工行善藉以赎罪?” 她被问傻了。 “算了,你怎么知道我上辈子做了什么?”他自动替她解危,接着又问:“为什么来看我?纯粹是应丹妞要求吗?” “我……闲着也是闲着。”她垂首后才回答,不想坦承自己得知他受伤的消息时那份心焦。 “你爸妈放心让你一个人出来?” “他们知道我要来看你,没什么好不放心的吧?” 他点点头。她的爸妈很信赖他。 “休学在家都做些什么?” “你知道我休学了?” “别问这种傻问题。”他轻斥。“快告诉我呀,平常都做些什么?” “看看书而已。” “右昀,”他突然变得认真。“若我们维持像现在这样的关系,就是既是师生,又像朋友,偶尔见见面、聊聊天,你可以接受吗?” 她也认真地考虑着。“你是说──” “我不再强迫你爱我。” “真的啊?”她又惊又喜又不敢置信地问。 对她来说,这是个好消息。 “真的。”他回答。“不再强迫你。” 第十章 “女孩说:“我想我快死了。”她已经病得昏昏沉沈。微弱的灯光下,她的面容好像埋在雪中冰冻的花朵,即将死去。她家很穷,没钱替她买药,也没钱买营养的食物替她补身。她的家人只能围在她的床边掉眼泪。女孩又说话了,她说:“外面那棵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掉下来的时候,我可能也死了。我就像那片叶子。”住在她家楼下的老画家听见她的话之后,心想:好可怜的孩子,她连最后的一点希望都是那么的可怜。老画家也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可怜人,他很想为女孩做点事。” 满右昀停下来看看围坐在自己周围的孩子们,那些专注聆听的神情教她很感动。她朝孩子们笑笑,接着说故事。 “雪不停的下着,仿佛永远也下不完。天亮的时候,女孩从高烧中醒来。雪停了。迷迷蒙蒙的天色中她好像看到了什么。她支起身走到窗前,看见一棵树,在最高最高的树梢上有一片美丽的叶子,永不凋谢的叶子。” 她又停下,问孩子们:“你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孩子们摇摇头,兴味盎然地望着她。 于是她又说了:“真正的树早已光秃秃了,一片叶子也不剩。女孩看到的其实是墙上的画,老画家为了完成她的心愿,忍着冻,在墙面上画了栩栩如生的一棵树,留下一片完美的叶子。而树底下,老画家的身体早已冰冷。” “好感人哦!” 育幼院的孩子们个个听得出神,感动不已。 “这个故事好不好听?”她问孩子们。 “好听。小昀姊姊,你再讲一个故事给我们听好不好?”许多孩子们同声要求。 “下次吧。小昀姊姊下次来再给你们讲另一个故事。” 一片失望的叹息声中,韦方出现了。他是来接满右昀的。 “小昀姊姊累了,你们就让她休息休息好吗?” 他跟孩子们也熟。每个星期天接近中午时,他都会来接满右昀。休学之后,她每个星期天都到育幼院来说故事给孩子们听。 她随韦方离开了育幼院,和他共进午餐。 ——— “今天说了什么故事?” 他又带她到同一家西餐厅来,清静雅致的空间给人一种舒适宁静的感觉。用完餐他们总会在此坐一下午,喝喝咖啡、聊聊天。 她又说了一遍“最后一片叶子”的故事,只给他一个人听。 “感人吗?”她问。 “我听过一个故事跟你说的这个有异曲同工之妙。” “真的啊?你说说看。” “好,我说。”他笑着点头。“不过我说故事的技巧比你差多了,你可不能笑我哟。” “不会的。” 他清清嗓子,慎重开讲:“有一个人,每到了统一发票开奖日就用现金收购同事们小额中奖的发票,他的同事觉得纳闷,问他为什么,他就告诉同事们说,他妈妈喜欢对统一发票,为了让妈妈享受中奖的喜悦,所以他才花钱收集中奖发票,然后偷偷塞进妈妈放发票的小盒子里。” “就这样啊?”她问。 “说了不准笑我的!”他竟难为情了,不过心里一点也不在意她的取笑。 “所以说,现实生活里还是有细致的感情,一张发票和一片叶子代表着相同的意义,一样的温暖,一样的感人。”她有感而发。 “那你喜不喜欢“杜兰朵公主”的故事?” “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故事?”她问。 “歌剧正在上演。” 她摇着头。“不喜欢。太过不近人情了。”沉吟片刻,又道:“我喜欢另一个新版的故事。” 由于近来说故事的次数频繁,她从小爱说故事的习惯仿佛又回来了,于是她很快地就把故事说给他听。 “有一个聪明的公主广诏天下,如果有人能在二十个问题之内问倒她,她就委身下嫁。” “然后呢?”他搭着腔。 “她的确博学多闻,回答了所有人的所有问题。直到一个聪明的男子在第二十个问题问倒了她。” “那个男的那么聪明啊?”他故作好奇状,问她:“他的第二十个问题是什么?” “他问公主:“你猜我下一个问题要问什么?””满右昀笑了。“你想,公主回答得出来吗?” “当然回答不出来喽,她答什么那男的都可以说她答错了嘛。” 她点了下头。“新婚之夜,他很得意地问他美丽的新娘,是不是很佩服他的机智?” “公主怎么回答?” “公主笑咪咪地对新郎说:“就算你最后一个问题是问我叫什么名字,我都会回答不知道。”” “原来公主早就决定要嫁给他了。” “这个故事是不是比“杜兰朵公主”温馨多了?”她无限神往地接了下去。“爱应该是温柔的、和善的、相互体贴的。” “我也对你温柔,对你和善,对你体贴呀。”他立刻对她机会教育。 如今对他这样的半玩笑态度,她已能报以坦然的、会心的微笑。 “右昀,你也让我问你二十个问题好不好?你若无法答到最后一问,也嫁给我吧。” “我又不是公主。” “那不是重点,你知道的。”他深情地注视她。“答不答?” “不答。” “这样好像我在设计你似的,”他想改变个方式找她麻烦。“你说过你比别人笨。这样吧,你问我二十个问题好了,其中只要我有答不出来的,你就嫁给我。” “这样就不算设计我吗?”她笑他可恶。“你这个提议本身就已经视我为笨蛋了嘛。” 他也笑了。“右昀,你近来笑的次数增加不少,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应该是吧。”她毫不犹豫。“维特上班了,既要工作又要约会,我很难得看见她。现在除了爸妈和育幼院的院童之外,我最常看见的人就是你。” “没见着我的时候,你会想我吗?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就好了。你会吗?”他痴痴地问,傻傻地等。 她凝视他片刻之后才答道:“会。” “我叫什么名字?” “韦方。” 他已经感到满足,目前。 ——— 所有的牺牲只为她,满右昀──他最初、最深的等待。 从她爸妈手中要来那半块古玉之后的第二天早上,韦方便到银行的保管箱里取出自己那半块玉出来合过。 完美的嵌合,一如他事前所料。 那是一个完整的图案,不仔细看那道不规则的接缝,它便是完美的。 很难相信。 韦方很难相信世间有这样离奇的事。难道卓亦尘便是他的前世?他心中充满了矛盾,仍不能接受满右昀与卓亦尘曾经相恋的事实。他宁愿那是她的幻想,即使她一辈子沉溺其中,他也不愿接受他们曾经相爱的事实。是事实吗?他的前世也算是他吗?卓亦尘和她相爱就等于自己和她相爱了吗? 不,不算。他一点感觉也没有。 最后,韦方是这么解释的:满右昀回去古代,只为了取得那半块玉,然后回到今生与他相遇,那块玉是他和满右昀的信物。她是为了他才回去那一趟的,注定她该回来与他相识、相恋,相守一生。 她是他的,韦方的。 看在卓亦尘是自己的前世分上,韦方不想和他计较。为了得到满右昀的心,韦方甚至委屈自己做一些不想做的事。 “我们把纸船放到河面上吧。” 他在风和日丽的春日午后,陪她到河边放纸船。 “好。”满右昀果然很开心。 “但愿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平安地接住这些小纸船。”他看着小船随波逐流,缓缓飘离视线。 “韦方,你真好。”她不看小船,反而看着他。 “哪里好?”他眼角的余光能感受到她投来的感激目光。 “你相信我和卓大哥的事,对吗?” 良久,他点了下头。 “这世上恐怕只有你会相信我的话。” “当然。” 他们站起身,到一块大石头上坐着。 “右昀,如果你的小纸船永远也无法被别人平安的接住,或者你永远也跑不回去,你会怎么做?” “那你就一直陪我来放纸船,一直看我跑,好不好?”她无限依恋地说。她还守着那个梦,但在不知不觉中,她透露出对他的依赖,深深的依赖。 “你是说你要嫁给眼泪,然后要我在一旁用关怀烫平你泪湿的日子吗?”他苦笑。“要我随时为你准备一个毫无、毫无污染的胸膛,靠你无尽的眼泪来抚慰我孤独的一生吗?” 她语塞,望着远方的河面,望着遥遥的梦。 “你要一辈子遥遥地恋栈着前世情缘吗?或许,上苍安排了你在百年轮回后的今日,与另一个他走进同一个洞穴中,繁衍彼此的忠诚?” 她擦去溢出眼角的泪。“如果有来世,我一定还你这份情。” “也许你这一世就该属于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从前世转到今生来等你的呢?” “韦方,我了解你的苦,可是我也苦,若你熬不住,那就苦我一个好了。你这样子,我看了也心疼。” “你心疼我,我心疼你,还不如负负得正,你早点爱了我,我们谁也不会疼了。” “你是独一无二的,我不要你有取代他的念头。”她幽幽地说。 “谁取代了谁还不知道呢。”他话里带着些许愤慨。“你是为了我才回去那一趟的,你知道吗?你不会做逆向思考吗?” 她不懂他为什么说这些话,也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我比别人笨。” “你是磨人精。” 她收下他的责难。仿佛赖定他似地,她又问道:“下星期天我们来钓鱼好不好?” “好。”他应得无奈。“除了放纸船跟钓角之外,你还会什么?” “我说故事给你听。” 她已经说过好多故事给他听,但从未提过她自己写的那个有关卓亦尘的故事,他也从不要求她说。 ——— 满右昀渐感惶恐。 自从和韦方协议维持一份既如师生又像朋友的关系之后,韦方的确信守约定。他不再强迫她爱他,虽然偶尔也提出明显的“暗示”,但他不再逼她。 她发现自己开始惦念他。在一种温热熟悉的精神氛围之中惦念他。她捕捉到彼此的心灵相通,从他随意的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之中。 他对她的付出是似水温柔,对她的呵护可邀日月为鉴。满右昀发现自己已无法再恰如其分地掌握对他的感情,对他似乎有了某种神秘的感应。是否她对卓亦尘的感情出现了缺口? 她惶恐,但她不能和韦方讨论这件事。 “九月分你该复学了吧?”曾维特问。 她约了曾维特出来谈心。 “嗯。” “真受不了你耶,高中比人家多读一年也就算了,大学你也能多读一年,佩服!” “我比别人笨。” “少来!我看你是比别人龟毛。”曾维特斥她。“你老爸老妈很辛苦。” “我爸妈又没怪我。” “对。他们只是惯你、宠你、爱你,怕了你。” “维特──”满右昀红了脸。“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 “算了,我懒得理你。”甩甩头,曾维特问道:“那你想听我说什么?” “维特,你会嫁给袁力耕吗?” “大概会吧。我从高中时代起跟他到现在,不嫁给他我不是亏大了吗?这几年我为谁辛苦为谁忙啊?” “如果他离开你了呢?不管是为了什么理由,如果你们永远也不可能再在一起,你会接受另一份感情吗?” “呸呸呸!”曾维特差点当场吐血。“你要不是我的老同学,我立刻就给你两巴掌。”她瞪着满右昀,气个半死。“你是来诅咒我的吗?” “维特,你跳芭蕾舞的时候好有气质哦。” “好,我输你。现在骂人都不带脏字了。是韦方教你的吗?”曾维特一掌拍在桌上。 满右昀笑了,笑容灿烂如艳阳。 曾维特看着她,竟发现自己湿了眼帘。 “你怎么了,维特?”满右昀一惊。“我刚才是跟你开玩笑的,你别生气。” “你好久没像刚才那样跟我说话了,你知道吗?我几乎忘了你真正开怀的样子。”曾维特替她感到高兴。“是因为韦方吗?是他使你改变的对吗?” “跟他在一起我很快乐。”甜美的笑容又回到她脸上。 “只是这样而已吗?” 她考虑了一会儿。“我希望只是这样而已。” “慢慢来也好,”曾维特似有感慨。“你们前一次就是进展得太迅速了才会砸得那么快,“欲速则不达”这句话还真有点道理。” “你想过回育幼院看看孩子们吗?他们都很想念你耶。”她换了个话题。 “想呀。不过我现在要上班,忙得要命。等哪天我比较有空的时候再去吧。” “好,我会告诉他们的。” ——— “你确定自己还想要跑吗?” 操场边,韦方问满右昀。从前悄悄来等她的那几次不算的话,这是他第三次正式在月圆之夜陪她来。 “为什么不跑?”她生气了,为韦方那一问里别有含意。“我当然想跑。” “我没有阻拦你的意思,”他知道她正恼着,但有些话他还是要说。“只是希望你慎重考虑我提过的意见。” 她不想回答他什么,索性就这么开始跑操场,开始在心中对她的卓大哥说话。 你还在那里等我吗?韦方说我即使跑得离这一世,也未必刚好回到你的时空,他说的是真的吗?他是吓我的,一定是的。你一定还在那里等我,你也没有变老,我回去之后也一定是现在这个样子对不对?就算我们都老了也不要紧,因为我们彼此相爱。 我好想回去,好想看看你。你看,风就这么吹着我,吹着我的衣衫、我的发、我的脸,可是它为什么吹不干我流泪的眼睛? 我的泪眸在月光下望眼欲穿,我刻骨铭心的爱情在月光下是一幕没有结局的悲剧,我在月光下跑了无数回也跑不完我的孤独。这些,你都知道吗? 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右昀!”他喊的同时人已朝她奔去。 韦方早发现她今晚情绪不稳定。前两次都不哭了,为什么今晚又哭了呢?而且哭得比他看过的那几次还凶。她人都还没跑经过他面前,哭声就先传到他耳里了。 才要开口提醒她小心一点,但说时迟那时快,她一个不稳便已仆在地上。 “很痛吗?伤到哪儿了?”见她自己又坐起,屈腿埋首膝上,他才稍微放心。 她很用力地甩着头,像是跟什么人赌气似地发泄着,哭得好伤心。 “膝盖疼是吗?让我看看!”他又紧张了。 “不要你管,都是你,都是你!是你害我回不去的,都是你害的!”她抬起头对着他哭喊,乱发一顿脾气。 他不忍心责怪她的无理取闹,只柔声问她:“我扶你起来好吗?” “不要。我要坐在这里,一直坐在这里,我不走了。”她的情绪丝毫没有平复,依旧气急败坏。 他能怎么办? “好吧,那我陪你一块儿坐。” 看着他在自己身旁坐下,满右昀的哭声又大了些,夹着气愤。但她没赶他走。 他不再说安慰的话,她却安静了下来。 风吹干了她的泪。 “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她没吭声,他于是就开始讲了。 “有个画家,男的,独居在一间大房子里。街坊邻居对他都没有好感,因为他见人都不打招呼,很多邻居都想让子女跟他学画,他却一个学生也不想收。年复一年,他依旧整天邋里邋遢地背着画架独来独往。于是,无聊的闲人开始偷窥他的隐私。邻居一个女的经常躲在他的窗外偷看。有一天晚上,画家房里亮着灯,邻居那个女的从那没有遮密的窗帘缝里,看见一幕令她心惊肉跳的画面:房里一张沙发椅上,坐着一位全身赤果的年轻女子,画家打着赤膊,只穿了一条短裤,站在女子面前喃喃地不知说了些什么。邻居那个女的立刻找了其他几个好事的邻居前去敲画家的门,画家一开门,见到他们便想挡掉,但一群人已迫不及待地冲进他屋里,只见沙发上有东西被一大块布幪着,有人立刻掀开了布,结果发现布裹着的是一块画板,上面是一幅画,画中人栩栩如生。画家激动地喊着:“不要把布掀开来,她没有穿衣服,你们不能看呀!”” 韦方顿了一下,接着又自问自答,道:“你知道画中人是谁吗?是画家死去多年的妻子,他再也见不着面的妻子。” “你说这个故事给我听的用意是什么?”她又流泪了。“取笑我吗?” “不,我是心疼你。你比那位画家还痴还傻。” 懊把那块玉的事告诉她吗?告诉她之后,她就会爱他了吗?韦方暗自思量。 不,不能让她知道玉的事。那样一来,他永远也没有机会知道她爱的是不是他。 “右昀,把泪擦干。我送你回去。”他站起身,把手伸给她。“下个月我再陪你来。” 把手放在他手上,满右昀让他拉自己站起来。 “韦方,对不起。我刚才──” “我知道。你今晚情绪很不稳定。”他揽着她往操场外走。 她点点头,情绪已稳定下来,但罪恶感却更深切地啃噬着她的心。她觉得自己同时对不起两个人──她对不起卓亦尘,她也对不起韦方。 ——— 满右昀复学了。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日,曾维特和她一起去了一趟育幼院。 “韦方来接你吗?” 两人正准备离开育幼院,曾维特看见袁力耕的车已等在院外,她随口问了满右昀一声。 “他今天有事,不能来接我。” “要不要袁力耕先送你一程?” “不用了,你跟他走吧。我想一个人逛逛书店。” “那我走喽。” “嗯。” 目送两人离开之后,满右昀搭公车到市区,在一家书店里闲逛了好一会儿。 原来韦方今天跟霍羽丹在一起,他俩也在书店里。她刻意避开他们,但忍不住悄悄地在一旁注视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他没有牵霍羽丹的手,但偶尔拉拉她的衣袖、拍拍她的肩,捧著书与她交头接耳的动作中有一股自然的亲匿。 “在你恐惧我会爱上霍羽丹的时候,我就是你的卓大哥,只有这个时候你对我才有感觉。你宁可错抓,也不愿错放。” 满右昀顿时想起了韦方说过的话。 她恐惧吗?嫉妒吗? 不应该有的感觉呀。他不是卓大哥。他相信她和卓大哥的事,他陪她去放纸船,去钓鱼,看她跑操场。 他是韦方。他有权利爱任何一个女孩,包括霍羽丹。 “韦方哥哥,我们该走了吧,时间快到了耶。”霍羽丹看了看手表,提醒他。 韦方于是拿着挑好的书到柜台结账,然后和霍羽丹一起离开书店。 他们在离书店不远的一家西式自助餐厅门口遇上一群人,男女都有,看来像是事先约好要见面的样子。一阵笑闹之后,几人全进了餐厅,消失在满右昀的视线里。 ——— “韦老师,我也替你和师母拍一张吧。” 韦方于是把一旁尴尬得无地自容的满右昀拉到自己身边,揽着她让学生取景拍照。 他系上的学生办了一次旅游活动,非邀他共襄盛举不可,盛情难却的情况下,他还拖来满右昀。 “他们为什么都喊我“师母”?”她问。 晚间自由活动的时刻,韦方和她在林间小径漫步。学生们没敢强留他们在木屋里参加团康,大白天里他们已取笑够两人了,这会儿决定放老师一马。 “不明就里嘛。” “是他们要你找我一起来的吗?” “嗯。” 满右昀沉吟着,似乎在考虑要不要问他那件事。 “在想什么?”不看她也知道她有心事,他漫问一句。 “上上个星期日,我无意间在书店里看见你跟霍羽丹。” “哦?怎么不叫住我们?” “我想你跟她可能还有别的事,不想打扰你们。” “这么见外啊?” “你只跟我说那天你有事,又没约我,我想我不方便上前跟你们打招呼吧?” 琢磨一阵她话里的含意,他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没告诉你我是要跟她见面?” “你可以不告诉我。我不介意。” “是吗?”他再笑一声。“不告诉你是因为我认为你会不高兴。所以只好偷偷模模地跟她约会喽。” “怎么说是偷偷模模呢?”她反驳。“我也没有不高兴。” “是吗?”他心情奇佳。“你是说我可以一辈子跟她纠缠不清?” “那是你的事,只要你高兴,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可以跟她纠缠不清。” 及格了。他在心里给她打了六十分。 “你知道你说的这些话已经污染了我这个原本毫无的胸膛吗?”他停下脚步,也拉住她。“为此,你要付出赔偿。” 被扳过身的她,不解地望着他。 “我想纠缠一辈子的人是你。” 语罢他吻住她,向她求偿一个世纪的长吻。 被他的唇触及的那一瞬,她感到体内一阵熟悉的颤动,为了不使自己瘫倒,她伸张双臂环绕着他的颈项,身体紧贴着他。 亲吻与喘息间,他急促地吸取芳香与甘露,一解多时以来的饥馋与渴望。 满分。他又给她的吻打了个分数。 “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是要与你纠缠不清。”他依旧喘着,浓烈的气息不断吐在她的唇上。 “我们做了什么?”她清醒却无力地问。 “接吻。”他还紧搂着她。“刚才我忘了提醒你张开眼睛看我们唇上击出的火花。” “真的有火花吗?”她喃喃地问。 “不相信的话,我们再吻一遍好了。” 他刚要凑上的唇被她用手挡住。 “不,韦方。”她朝他轻轻摇了下头。 他决定放过她,因为她喊了他的名字,知道刚才令她深深陶醉的人名叫韦方。 他又揽着她继续漫步。 “你可不可以叫你的学生别再喊我“师母”了?”她又想起要追究此事。“我跟他们一样是学生,而且我们也不是──” “待会回去了我就要他们别再那么喊你。”他心想自己也不急着要改变她的身分。 “谢谢你。” 走了几步,他突然说:“那天是霍羽丹的生日,她的几个同事替她庆生,要我去凑凑热闹。” “哦。”漫应的同时,她感到释怀。 ——— 满世庭夫妇俩见女儿重展欢颜,欣喜安慰之余重提那半块玉的事,皆认为过去的噩梦是因玉而起,感激韦方使女儿重生。 他们的谈话不巧被满右昀听得一清二楚。她又惊又愤地找上韦方。 “我爸妈交给你的玉在哪儿?请你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你们为什么全都瞒着我,还把我的玉藏了起来!” “谁告诉你玉的事?” “我无意间听到我爸妈的谈话,他们说我高三那年昏倒时手里就握着那块玉,那一定是我带回来的,一定是卓大哥给我的,你凭什么把它藏起来?”她的胸前一阵剧烈起伏,激动地吼他:“把它还给我,它是我的。” “是你的又怎么样呢?”韦方也生气了,为她脸上重现的执迷不悟而生气。“要回它来当你的坟墓吗?你打算把一辈子都葬在那块玉上头是吗?守着它你就能快乐地过一辈子了是吗?” “我不要快乐,只要那块玉,你把它还给我,还给我!”她扯着他的衣袖,歇斯底里地喊着。“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竟然现在才知道这件事,我甚至连玉都没看见过,你们好狠心哪!竟然连卓大哥留给我的唯一纪念物都藏了起来,还瞒了我这么久,要不是我听见了,知道有这么一块玉,你们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你们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她泪流满面,哭诉着揪心之痛。 他虽气她,但那绝望悲愤的面容却也教他不忍。耐住性子,他安慰着:“你爸妈是为你好,怕你知道了以后更会胡思乱想。” “那你呢?”她怒斥道:“你是什么居心?我爸妈不知道我和卓大哥的事,他们瞒着我还情有可原,你呢?你知道我和他的事却不让我知道有这块玉,你用意何在?” 用意何在?韦方也在心里自问。 用意很单纯,就是要确定她会爱上他。他不会瞒她一辈子的。 “为什么不说话?”她对他的沉默感到更加愤怒。“我明白了。你一边瞒着我有关玉的事,一边又接近我,对我呵护备至,关爱有加,为的就是要我爱上你对吗?你嘴里说不强迫我,可实际上却一点一点地攻破我的心防,一点一点地磨损我对卓大哥的爱。陪我放纸船、跑操场不过是你以退为进的伎俩,对吗?” 面对她严厉的指控,韦方痛心疾首。 “你爱上我了吗?”他问得柔,也问得冷。“我攻破你的心防了吗?我可以对你的卓大哥造成威胁了吗?我让你有进退两难的困扰了吗?” “我──”她顿时无言以对。一阵惊愣之后,新泪泉涌而出。 若是早点知道有这么一块玉,若是她能早一点看见卓亦尘留给她的纪念物,她也许就没有机会成为一个背叛者,也许就不必被那深深的愧疚感折磨了。 错了。她不该任韦方稀释自己那一份又稠又浓的相思,不该任韦方开启自己心扉上匣紧的金锁。她积攒的清纯、酝酿的温柔本该都属于卓大哥的呀! “银行已经关了,明天一早我就去开保管箱,取回那块玉还给你。” ——— “确定不要我陪?” “嗯。今晚我要自己到操场上去。” 韦方叹了一声。“好吧。那你自己多留点神,别再跌倒了,好吗?” “韦方,”她有些迟疑地接了下去。“待会儿我会紧握这块玉跑操场,也许握着它就能跑得回去。” 她打开手掌给他看那块玉。 他有把握她是不可能跑得回去了。不忍心浇她冷水,他道:“右昀,祝你成功。” “谢谢。” 她正要转身往操场移动,他又说了一句:“如果你没能回去,可以到研究生大楼的资料室找我,我会在那儿待一阵子。” 一直兴奋地认为今晚能成功回到卓亦尘身边的满右昀因这句话踟蹰了。 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见韦方的面。 “韦方,”她上前抱住他。“我舍不得你,可是我希望自己能回得去。也许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你会想我吗?”他拢着她乌柔的秀发。 “会。” “我也会想你的。”他推开她一些,托起她的脸。“让我再好好看看你,你若是再也看不见我,看你卓大哥也一样,”他笑了笑,又道:“我若再也看不见你,便真的没有另一张容颜可以聊慰我的相思之苦了。” “韦方──”她又流泪,抱紧了他。 他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别难过了,去跑操场吧,你也不一定能成功嘛,是不是?” 她依依不舍地放开他,转身离去的步伐竟是有些沉重。 ——— 是体力不支亦是意志不坚?满右昀跑不动了。凝视着月儿的中心点,她与卓亦尘对话,也与韦方对话。 难!难!难! 仰望辽阔的夜空,她坦承深深镶嵌在自己生命之中的身影有两个。恍惚之间,她感到自己清灰色的影子变得沉重,仿佛身上披的不是月光,而是那挥不去的缠绵情意。卓亦尘和韦方的深情同时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紧握手中那块玉,她坐在操场边,让轻轻掠过的风过滤自己好多好多的沉重,双眼依然凝视着那一轮明月,凝视着她圆圆的信念、圆圆的梦。 消防车发出的警笛惊醒了她。声音越来越近,学校里的建筑物失火了吗?她可以肯定消防车正朝学校的方向驶来,因为校园里已隐约出现了骚动。 浓烟四起。她朝人群移动的方向走去,果然,一辆接一辆的消防车和救护车已驶进校园。 她看见火场了,研究生大楼正在起火燃烧。她想快速接近,无奈几圈操场跑下来,两腿早已酸软。拖着疲惫的步伐,她心焦如焚,恨不能插翅飞过去。 韦方不会有事的,他不能有事。满右昀在心中急急呐喊。 她无法更靠近了,现场已被封锁,除了救灾人员之外,任何人不得进入。 一张张担架从火场中被抬出来,她焦急地望着、等着,目光紧抓住每个伤患。 “韦方!” 她看见他了,随搭救护车到医院。她只知道他还在呼吸,还有心跳,除此之外,她再也不能思考。 ——— “吸入过多浓烟,不过手臂上的灼伤并不严重。”医生对韦方的父母解释着。“应该是不会有生命危险。” 望着一身脏污和烟味的韦方,满右昀只是流泪。 “右昀,你先回去吧。医生说他的情况并不严重。”韦母见她满脸倦容,想劝她回家休息。 “不,我要在这里陪他。”她半跪在床前,握着韦方的手。 见她执意不肯离去,韦家二老决定先回家收拾韦方的换洗衣服之后再回医院。 满右昀耐心地守着。 她还是跑不回去,是为了留下来守候在他的病床前吗?等待中她仿佛又听见他说:我一定是你回不去的理由。 是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该怪他、怨他了。本来她就对他有怨,可此刻所有对他的怨都消失得丁点不剩。她只愿他快点好起来。 终于累了,也倦了,她在韦父的坚持下,先回家了。 第二天早晨,她又匆匆赶到医院。韦母告诉她韦方夜里醒过一次,状况良好,不久又睡了。 她请韦家二老回家休息,由她留守即可。 见他睡得沈,她静坐一旁等待。 韦方有了动静,他好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满右昀连忙在床沿坐下,伸手抚着他的面颊。他还睡着,但已不似先前那么安稳,顺势抓住她的手,他在睡梦中激动起来。 “小满,你别担心,我会一直陪伴你,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满右昀听得目瞪口呆,当场愣住。 “我已经杀了周虹替你报了仇,你等我,我现在就来陪你。” 周虹? 满右昀无法形容自己震惊的程度,她不曾对任何人提起那个悲剧,除了卓亦尘以外,不可能有人知道是周虹害死了她呀。 “韦方,你醒了吗?”她急急问道。 “小满,你等我,我来了。”韦方还在呓语,握住她的手更用力了。 “你醒了吗?”她再问。 他终于张开眼了。 “右昀?”片刻之后,他才定神瞧见她。 “醒啦?” 见他想坐起来,于是她起身扶了一把。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一个好长好真实的梦。”他说,眼里闪着奇异的光芒。 “我知道。”她已完全感应到了。 “幸好我没葬身火窟,否则我又得在下一个轮回里等你了。”他无限深情地对她说。 她笑笑。“你早料定我跑不回去了对吗?” 语罢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红布包交给他。 “这是……” “昨晚我从你上衣的口袋里取出来的。”她解释着:“我怕你弄丢它,所以先替你保管,现在你醒了,把它还给你。” 他从布包里拿出自己那半块玉,审视片刻后又问:“你那块呢?带在身边吗?” “嗯。”她也取出自己那半块递给他。 他将两块置于左掌上拼起。“把你的手覆在上面。” 她缓缓伸手覆上他的,将巴掌大的一块玉夹在两人手中,五指与他的紧紧交握。 “刚才我梦见我们也像现在这样,紧紧合握着这块玉。” “这玉……真是你的?” “是我们的。”他的目光紧紧纠缠住她的。“告诉我,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她温柔满足地望着他。“我觉得来生来世我们还会纠缠不清。” “你知道我有什么感觉吗?” “你告诉我。” “你独家买断了我的前世今生。” “只有前世今生吗?” “生生世世。” 他把她拉向自己。“要看火花吗?” 四目相对,四片唇相接,他们吻出再世情缘。 “我看见火花了。”她说完便闭上双眼。 他的唇再次迎向她的。 ——— 又见圆月。 “不跑了?” 韦方牵着满右昀的小手在操场上漫步。 她摇摇头,轻声道:“你来了,不是吗?” “不是我来了,”他笑着说:“我一直都在这里,是你找到了。你为我回去,也为我留下。我是你唯一的理由。” 抬头望月,她说:“月亮也一直是同一个。” “我问你两个问题,只要有一题答不出来,你就嫁给我。” 他决定不走了,将她拉到场边的树底下坐着。 “你问吧。” “我是谁?” “韦方。” “答对一题了。”他吻了下她的脸颊。 “第二题你要问什么?” “这就是我的第二个问题,请你回答我,我要问什么?” “不知道。” “嫁给我吧。” 她也吻他一下。“我不是早就说过要跟你成亲了吗?” 他戏谑地眨着眼。“我那个无比真实的梦里只有这一点不真实。尤其是“洞房花烛夜”那部分,我坚决要求重来一遍。” 她躲进他怀里,躲开他眼里火辣的暗示。 “告诉我,你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我想知道你比较喜欢我喊你右昀还是小满。” 她仔细想了想,道:“我不知道。你比较喜欢喊我什么?一 “我习惯喊你右昀,可是又觉得喊你小满的感觉也不错。”他突发奇想。“你觉得“小满右昀”听起来怎么样?” “好像日本名字耶,你喜欢啊?” “太长了,不好叫。”他耙着头发想了又想。“以后我喊你小昀好了。” “也好。” “小昀,”立刻他就用了新的称呼。“以后还要我陪你去放纸般、钓鱼吗?” “你愿意吗?” “我愿意。”他虔诚回答。“我们去放纸船许愿,来生来世我们还做夫妻。” “每一个轮回里,我们都会相爱一生。” 月光下,一度断线的情缘再度串起,他们吻得如痴如醉。 尾声 不等满右昀毕业,韦方就让她名正言顺地成为学生口中的“师母”。 “终于,他不忍,也不舍。在月神的守护下和她结为一体。小满说:“我终于完完全全属于你了。”,他也说:“我也完完全全属于你了。”” 新婚之夜,新娘在新房里说故事给新郎听。 新郎接了下去:“他紧紧抱着全身冰冷的小满直到东方乍白,杀了周虹替她报仇之后,又将她抱到小山上,取下自己颈上挂的那块母亲遗留的玉,放在她的手里,一手与她紧紧相握,一手举刀自尽,临死前,他对她说:“小满,你等我,我来了。”” 新娘听得掉下眼泪。 “小昀,你掉眼泪是不是证明了我说故事的技巧进步很多?” 韦方让满右昀破涕为笑。 “你看,今晚的月是不是特别圆、特别亮?”她看着窗外问他。 “嗯。圆月高挂在夜空放光明,怎么看都是一幅完美的画面。” “我刻骨铭心的爱在月光下是一幕完美的结局。”她深情的目光移至他脸上。 他于是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耐心地藉着每一个抚触挑起她的情焰。 “小昀,给我加倍的反应,我要你还我一份真实的感觉。” 她紧搂住他的腰,轻舌忝他胸前的敏感地带。“你喜欢这样,对吗?” 她努力地取悦他、唤醒他,有如放纵的精灵附身,颠覆着心底万般的欲念,她的每一吻、每一触皆传递着无尽的温柔与甜蜜。 她是如此认真,如此投入,以至于韦方后悔了。 “你存心在火山口边缘跳舞吗?”他哑声质问她的欲擒故纵。 “我没见过火山。” “你再这样作弄我,就会知道火山爆发的威力了。” 她抵着他的唇轻喃:“这样够真实了吗?够不够你所谓加倍的反应?”她的舌尖不断徐缓而挑逗地探入他嘴里。 梦里蚀人心魂的感觉终于又在他体内燃烧。 “你是个道道地的磨人精。”他再也受不了了,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半拉至自己身上。 “我还可以再磨下去,你要吗?” “休想。” 他终于臣服于她激情的眼眸,驰骋在一波比一波更澎湃的浪潮中。 圆月高挂夜空,怎么看都是一幅完美的画面。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