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亮河上的月光》 第一章 费家齐和车子良一起步出画廊的办公室。车子良是这家画廊的经理。 “家齐,画展的事已筹备得差不多了,依我看,就照我们谈妥的方式来进行,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你的能力和经验我绝对信得过,相信这次画展一定很成功。”费家齐神情轻松愉快,拍了下车子良的肩。 “走,我请你喝咖啡去。”车子良一手搭上费家齐的肩,一派优闲地说。 “走呀。” 两人于是到画廊附近的一家咖啡屋小坐。 “画廊结束之后有远行的计画吗?”车子良坐定后,便开始聊──些比较私人的问题。 “暂时没有。”费家齐端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刚跑了一趟欧洲,想休息一阵子。” “看你日子过得挺惬意的,画家的生活跟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比起来,到底不一样。”车子良羡慕又感慨。 “怎么这么说呢?画家也是人,日子不也一样这么过,一样有喜怒哀乐的。” “欧洲行有收获吗?”车子良舀了──匙糖放进服务生送上的咖啡杯里搅拌着。 “多少有点吧。在义大利待了几天,我待在最穷的那不勒斯,找些灵感。”费家齐端起杯子,啜一口黑咖啡。“那里的海弯有扣人心弦的景致。” “果然是与众不同,”车子良轻笑道:“那里不是有很多扒手和乞丐吗?” 费家齐莞尔。“那样也可以带给我──些灵感。” 车子良会心地点着头。燃起一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之后,叹息着。 “有心事吗?” “心事?”车子良摇了头。“应该说是清官难断的家务事。” “这么说是不能说给我这个外人听喽?”费家齐看着神色黯然的他。 “唉──也没什么不能对你说的。”他看了窗外的街道一眼,又转向费家齐。“我太太怀孕了。” “那是喜事呀,你怎么好像很沮丧?不舍得结束两人世界的甜蜜时光是吗?” “说好了不生孩子的。”车子良淡淡地说, “没想到你还是个顶客族,思想满前卫的嘛。” “家齐,你我算好朋友了,告诉你也无妨。”他继续吞云吐雾。“我太太的日子不多了,我不希望孩子将来没有了妈妈?” “日子不多了?你是说——”费家齐着实讶异。 “她得了绝症。” “确定?” “最多可以活两年。” 费家齐沉吟片刻,“怀孕是意外?” 车子良不语。他认为自己再小心不过了,有孩子的机率几乎等于零,不知道王妗娣用了什么方法,他心里一直有疑问。 “那你和你太太有什么打算吗?决定留下孩子,还是──”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车子良不经思索地答道,但他似乎还被这个问题深深困扰着。 “你太太呢?她想不想要?” “她要。” “所以你们俩意见相左,让你很为难?” 车子良无奈地点着头。 ——— “我要你把孩子拿掉。”车子良才吃了几口,便在饭桌上给了王妗娣一句。 “我偏不!”王妗娣怒视着丈夫,忿忿地回了一句。 “你难道忘了我们的约定?” “什么约定?” “说好了不生孩子的。” “这是意外,”她有些心虚,口气缓和了下来。“既然有了,我想生下他。” “意外?是不是意外,只有你自己清楚!”车子良不平地道出疑虑。 “我是清楚,”王妗娣顿时又被车子良的话里有话激怒了,泼辣地反击。“我清楚得很,你巴不得我快点死,对不对?你怕我生下孩子,留在你身边一辈子,让你永远摆月兑不了我,对不对?”她将碗筷往桌子一摔,怨妒地瞪着他。 “你不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当初我们协定好了,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你在指控我背信是吗?你后悔跟我结婚了是吗?”王妗娣依旧咄咄逼人。 车子良无言以对。他是后悔,悔不当初;当初他没有勇气拒绝跟她结婚,只为报答王家对他家的恩情。得了绝症的王妗娣,逼得他后退无路,娶她成为唯一的报恩途径,他别无选择。 “你冷静想想好下好?如果你执意生下孩子,对孩子公平吗?他根本没有选择的机会,注定没有妈妈。”车子良试着与她理性对话。 “那你又凭什么决定不让孩子来到世上?你有权利扼杀一个小生命吗?”王妗娣不甘地反问。 他被问倒了,心情恶劣得无以复加。 “反正我不赞成你生下孩子。” “哼!我看你是怕范姜明葳不同意吧!”她越加忿恨,从齿缝里进出冷言冷语。“别以为我不晓得你跟她还暗通款曲。” “你少在那儿胡扯,我答应你不再跟她来往,就──定信守承诺,你不必瞎疑心。” “好呀!那你就慢慢等吧!等我把孩子生下来,再等我离开人世,到时候你尽避跟她双宿双飞。” “你是存心的对不对?根本就是你处心积虑地打算怀孕,想用孩子绑住我,让我永远无法安心地跟明葳在一起,永远必须活在你的阴影下,对不对?” “是存心的又怎么样?”王妗娣顾不得难堪,一发不可收拾。“你作梦也没想到我会怀孕对不对?你以为我什么都感觉不出来吗?我不是白痴,结婚一年来,你根本碰都不想碰我一下,你一定认为偶尔的敷衍了事加上你严密的防范措施,我是绝对不可能怀孕的对不对?”王妗娣想着自己那品质粗糙、毫无情爱又少得可怜的性生活,不禁流下难堪的泪水。 车子良从位子上猛地站了起来,大步跨向客厅,重重地跌坐在沙发上。 “默认了吧?”她望着他绝情的背影冷笑。“可惜呀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注定一辈子甩不掉我!”她喊着胜利的快感,同时流着悲哀的眼泪。 “我不跟你辩了,你到底拿不拿掉孩子?”他鼓足了勇气面对最后的答案,虽然结果他早该了然于胸。 “想都别想!” “那我们就离婚!” “什么理由?因为我怀孕了吗?”王妗娣凄厉一问。“我不签字,你一个人离得成吗?” 车子良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直往屋外走去。 “去哪里啊?找心上人诉苦,然后一起抱头痛哭是吗?哈哈哈……”她笑得比哭还难看。 ——— 范姜明葳出了办公大楼便拦了部计程车前往东区。她和好友陈洁安约好了下班后去看场电影、逛个街。 “明葳,你真的都不跟车子良见面了吗?”电影散场后,陈洁安在街上问了她。 “嗯。” “有电话联络吗?” “没有。” “你不怕长此以往,感情会渐渐淡掉,而他跟王妗娣日久生情?” “该你的跑不掉,不该你的强求不来。”范姜明葳一副随缘的口吻。 “说得这么轻松。我怎么想都觉得你太傻了,你答应车子良跟她结婚,万一到头来他不要你,你怎么办?” “他跟王妗娣结婚,跟我答不答应没有关系,我没有权利不答应。”范姜明葳说这话时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反应。她忽然笑说:“他不要我也没关系,总还有人要我吧?” “我真希望现在就出现个人把你追走,随便谁都可以。” “拜托──你干脆拿我去拍卖好了。”她拍了陈洁安一下。 “我就搞不懂了,”陈洁安蹙着秀眉。“王妗娣从前总是活蹦乱跳的,成天有的是力气折腾我们这些同学,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患了癌症、垂死边缘的人,真是有点邪门咧。” “我倒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很多人不是看起来像健康宝宝,生龙活虎的,结果说死就死了。”范姜明葳感慨道:“现代人的文明病太多了。” “她得的是什么病啊?” “不太清楚,车子良没提这么多。” “好,就算她得了绝症好了,如果车子良真爱你,他怎么能就这样跟她结婚了呢?没道理呀,他是不是想享齐人之福啊?” “什么齐人之福,你想到哪里去了?”她瞪了陈洁安一眼。“我跟你说过了嘛,他纯粹是为了报恩。” “我知道啦,不过报恩的方式很多,有必要牺牲掉自己的终生幸福吗?太不可思议了。” “多少受了他爸爸的压力吧。”范姜明葳一路低着的头这才抬了起来。“王妗娣如果真的不久于人世,我想车子良的未来还是可以幸福的。” “你的心思真是太单纯了,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真爱他,换成是我,说什么也不会同意他这么做,哪有人像你这样出让爱人然后再等着回收?” “其实我没想过回收什么,他跟王妗娣不是没有可能相爱,也许时间能改变他们。” “喂,你这是什么论调啊?” “如果没有我的出现,他们之间也许根本没事。”范姜明葳有些许歉意。 “你认为自己从王妗娣身边抢走了车子良?”陈洁安演绎着她的话。 “她是这么认为。” “那你呢?你觉得自己抢走了车子良吗?” 范姜明葳未置可否。“她从小就认识车子良,两家人来往密切,青梅竹马的,长辈们早就把他们看成──对了。”她停了片刻。“后来,车子良的爸爸经商失败,差点就宣告破产了;她对王家慷慨伸出援手,才让他们家度过难关,这分恩情,不可谓不深。” “车子良爱过她吗?” “他说没有,只把她当妹妹看。” “是吗?那他不知道王妗娣没把他当哥哥吗?” “应该知道吧,要不然他以前每次找我出去,干嘛躲着她,怕她知道。” “车子良也真是没用,想跟你交往就交往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干嘛那么怕她?说不定他早告诉她的话,她也早点死心,就不会有以后的这些事了。” “你又不是不了解王妗娣的脾气,她那么强势,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跟她同学一场,不知道中了多少明枪暗箭,你都忘了啊?” “今生今世,没齿难忘哪。”陈洁安笑着。“想起那些往事,我还会头皮发麻呢。唉,你记不记得?她什么都爱跟人家比,比长相、比身材、比家世、比成绩,什么都能比,人家不想跟她比都不行,非得把别人比下去不可。” “就是啊。”事过境迁,范姜明葳也能一笑置之,“比大比小,她不是常笑男人婆胸部平平,说是什么──”她搔着头皮。“哦,停机坪,没有突出物。” “胸围跟她一样傲视群伦的,她又说人家的不够坚挺,真是满幼稚的,有点肤浅对不对?” “她总是见不得人家比她好。马妞练武术你记得吗?”范姜明葳的记忆又涌出了──些。“常被她嘲笑腿短,构不着手。” “像这样吗?”陈洁安平举右手,然后抬起右脚,故意让右脚怎么使劲也碰不到右手心。 范姜明葳看陈洁安模仿得滑稽,放声大笑,久久不能停住。 “不过,大家对她都满能容忍的,没怎么跟她计较就是了。” “不是不想计较,是不敢。”陈洁安又来气了。“她什么都大,就是心眼小;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跟她计较还得了,下场会更凄惨。” “其实,她就是逞点口舌之快,喜欢嘴上占人点便宜。平常我看她对同学还挺大方的,常请大家上福利社,偶尔还会从家里带些小东西送人不是吗?” “那叫好行小惠,爱现兼收买人心罢了,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不知死活的就吃吧拿吧,等她哪天要你回馈的时候,就会提醒你没有拒绝的权利,懂吗?” “好像是这样耶。”范姜明葳也颇表赞同,她记得有时候王妗娣对她好得让她很难拒绝。 “明葳,明天我想去看一个画展,你要不要一起去?”陈洁安结束了有关王妗娣的话题。 “个人展还是什么?” “当代国内画家作品展。” “我也去吧,明天反正没什么事。在哪儿?” “天母,玄门艺术中心。” ——— 周末,玄门艺术中心。 费家齐观摩着其他画家的作品,心情十分轻松写意,作画看画在他的生活中占了绝大部分。 欣赏的同时,他发现前来看展的人很多,对于这样的现象感到很欣慰。当代画家并不纯然是寂寞的,当一个人在作品前驻足观看时,他便与画家做了心灵沟通。 他正停留在一幅名为“罪魁”的作品前,透过作者的笔触与之沟通。 “咦?你不是──”陈洁安蓦然地发现他,惊奇地问道:“请问你是费家齐吗?” “我是费家齐,你好。”他礼貌地回应眼前笑盈盈的女孩。 “你好。我看过你的画展,你画得好棒,我好喜欢哪。”陈洁安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崇拜之情。 “真的吗?谢谢。”费家齐谦虚致意。他点到为止地应对后便往前走去。其实刚才已有不少人认出他了,但大都在他背后窃窃私语,没有像她这样大方地上前与他交谈的。 他走远了,范姜明葳才出声。“洁安,你刚才那样子我还以为你认识他呢。” “才没有呢。” 她们浏览了一圈,步出玄门。 “你那么欣赏那个费家齐啊?”范姜明葳回味着陈洁安一脸的喜出望外、惊为天人。 “他是我的偶像哪。” “偶像?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偶像,我怎么不知道。” “开玩笑的啦。你不觉得他很特别吗?一看就知道是个艺术家。”陈洁安又是一脸陶醉。 “是满特别的,不过你也用不着那么崇拜嘛。” “也没啦,随便说说。”陈洁安有点不好意思。“你没看过有关他的介绍?” “没有特别注意过,”范姜明葳对他只有一点点印象。“好像是留法的是吗?” “对。还有,最重要的是他还是单身。” “他是单身还是已婚,对你很重要吗?”她暧昧的语气揶揄道。 “哎呀,你不要挑我的语病好不好?”陈洁安打了她──下,以示不满。 “好了好了,懒得理你,找个地方吃午饭吧。” 她们到天母一家专卖云南过桥米线的餐厅里,准备解决午餐。由于用餐的尖峰时间已过,所以店里并不拥挤,很快就入座了。 坐定之后,范姜明葳发现隔壁桌坐的人正是费家齐。 她朝陈洁安暗示地噘了噘嘴,然后凑近她小声地说:“你的偶像。” 陈洁安立刻转过头。“咦?费家齐,好巧哪,又遇见你了。”她热情打招呼的样子,任谁见了都会以为她和费家齐是很熟的朋友。 他朝两人露齿一笑,继续吃着他那碗米线。 她们的米线送上桌时,他正起身准备离去。 “两位慢用,我先走了,再见。”他微微点了下头。 “拜拜。”两人异口同声。 ——— 车子良终于按捺不住,给范姜明葳打了电话。 “明葳,是我,我要见你。” “不行,我们不应该见面的。”她听见车子良的声音时,惊多于喜,但她很快表明了不见他的态度。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事情有变,我必须找你谈谈。”他的声音急切,似有燃眉之急。 “有什么事你等晚上再打电话到我家,我现在人在办公室里,说话不方便。” “那──我们约个地方,我想当面说。” “一定要见面吗?你不怕王妗娣知道?”她十分戒慎,不想引起不必要的困扰。 “知道了又怎么样?是她先小人的!”他挟着忿怒的情绪,不平地说道。 “那好吧。六点,六点我在我们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屋等你。” “好,你等我。”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 她下了班到楼下时才五点半,等了快一个钟头,车子良才匆匆进来。 “明葳,对不起,我来晚了。” “没关系。还没吃晚饭吧?要不要点份快餐?”她的态度一点也不像很久没见到眼前的他,或者说她不像很期待他的出现。 “好。” 于是她招来服务生,要了两份咖哩鸡饭。 “什么事?”她望着那张神色仓皇的面孔。 “她怀孕了。”车子良挫败道。 范姜明葳眼里闪过一丝惊愕,嘴里却没说什么。 两人同时维持沉默,空气呆滞了一分钟。 “怎么办?”他无法沉住气。 她想不出任何话来回答,拿起桌上的毛巾,不停地擦拭双手,好像除了这件事之外,没别的事可做了。一年多以前他被王家逼婚时,也是那一句“怎么办?”与她相对无言,当时她没有回答什么,他不也一样有了决定? “你说话呀。”他催着她。 “你要我说什么?我能说什么?”她没有激动呐喊,语调平平地反问他。 “我要她把孩子拿掉,她不答应,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车子良的手支着太阳穴,不断地揉着。 “孩子是无辜的。” “那我呢?我们呢?” “我们?这是你的选择,你的孩子却没有选择的权利。” “你的意思是──让她把孩子生下来?”他好意外她竟如此冷静。 “我的意思是什么并不重要。那是你们的孩子,你应该跟她商量才是。” “明葳,你不要说这种赌气的话好不好?”他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有点里外不是人的感觉。 “我没有赌气,要不然我不会答应见你,”她试图安抚他。“我说的是事实,我不能替你们决定什么。” 快餐来了。两人迟迟没有动作。 “我要跟她离婚。”车子良赌气地说着。 “她不会跟你离婚的,”她冷静得出奇,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孩子出世了,那我们以后不是永远活在痛苦里?孩子就像她的影子,永远缠绕着我们。” “孩子是你的骨肉,不是她一个人的。” “我──” “吃吧,饭都凉了。”她拿起汤匙先吃了,突然对车子良有了更深的同情。 ——— 费家齐甚少在pub里流连,不过偶尔他会到这家bsone来坐坐。他喜欢坐在阁楼这一层,因为可以俯瞰楼下的一切。他习于观察也善于观察,有时候坐了一整晚,只是为了观察。此刻,他正观察着楼下吧台边一杯接一杯喝着酒的女孩,她的背影。 青春的筝线应该抓紧或放掉?她踌躇的心在心中摆荡,爱情的美丽在逐渐流逝,还是因为逐渐流逝而美丽?她一杯一杯地问着酒。终于她问倒了酒,而酒醉倒了她。 一个女孩子单独在pub里灌着酒是很危险的,费家齐缓缓下了阁楼来到她身旁,由于好奇心的驱使,竟让他意外地认出眼前的女孩,一个跟他在天母有过两面之缘的女孩。 “我送你回去。”发现她已烂醉如泥,他拿走她的酒杯,扶她出了bsone。 她已经摇摇欲坠了,费家齐把她安置在自己的车上。打开车窗,他一直待在车上守护着她,哪儿也没去。 夜风有些许凉意,他月兑上的外套,轻轻在她身上,然后闭目养神。 “醒了?”费家齐见她微张开眼,立刻关切问道,他已经注视她很久了。 她还没有完全清醒,宿醉后头疼是必然的现象。她秀眉深锁,只觉头疼得厉害。 “你是──”星期日早晨不算太喧嚣的汽车喇叭声,还是让她有了反应。 “不记得我了?”他嘴角扬起一个笑容。 她这才定神将他看个仔细。“费家齐?” 他点点头。 “我怎么会在这里?这是你的车?”她四下望望,还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你昨晚喝醉了,叫不醒你,只好先带你到我的车里待着。” “喔。”她挣扎着支起身子,坐正了。“谢谢你,我该回去了。”说着她就要打开车门。 “你别急,我想你现在一定还很不舒服,我送你回去吧。” “不了,那怎么好意思呢?昨晚已经很麻烦你了。” “你不要害怕,我不是坏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误会。”她连忙解释。“我只是很过意不去。” “那那你改天再谢谢我好了。”他提供变通的办法。“怎么样?告诉我你家在哪里?” “新店。”他的笑容让她安心了。 他送她回到玫瑰中国城。 “不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见她就要下车,他不疾不徐地问着。 “喔,对不起,我忘了。我叫范姜明葳。”她向他伸出手。“谢谢你,费家齐。” 他接下了那──握。“不客气,范姜明葳。” 第二章 车子良开始逃避回家。他想躲开王妗娣,尤其不想看到她那副诡计得逞的模样,以便躲开他内心的痛苦与矛盾。 他开始应一些朋友之邀,下班后去别人家打麻将。他在毫无内容、毫无意义的输钱赢钱游戏中,将一颗痛楚的心麻木。 别人打麻将,神经高度紧张,赢钱时的开心和输钱时的懊恼溢于言表。而他只是机械地跟着出牌,菸一支接一支地抽着,有时甚至连自己的牌是和牌,他都不知道。 每到车子良下班回家的时间开始,王妗娣的心中便充满了痛苦和紧张;车子良不回家来,她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什么事都做不了,整个家处在一片空空荡荡的死寂之中。 这种情况下,任何一点突然出现的或偶然出现的微小声音,都会使她的心跳动得格外厉害,然后竖起耳朵,听着家门外的动静。当她发现那不过是风将不知名的东西吹落在地上时,她才不得不再次躺下。她觉得全身上下每一处都疼痛不堪,最痛的是她的心。 “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天快亮时,她终于等到了丈夫。一夜漫长的等待,使她声色俱厉。 “现在回来怎么样?你不高兴的话,那我立刻出去。”车子良说着就转过身,朝大门走去。 “你给我站住!” 他站住了,却没回头。 “你故意给我脸色看是不是?你想用这种方式来折磨我是不是?” “不满意,我们可以离婚。” “车子良,你休想!除非我死,否则你休想跟范姜明葳在一起。” ——— 天已亮,玻璃窗满布金色的朝霞。 范姜明葳从蒙眬的睡意中醒来,将目光投向书柜里那只玻璃瓶上。 所有遗忘过一段时间的记忆,一瞬间全涌到了眼前。她的思绪纷扰,心被痛苦充溢着,痛苦使她相信自己是爱着车子良的。 痛苦归痛苦,还是得照常上班。梳洗完毕后要到凯悦饭店出席一个广告公司的庆功宴,于是她换了件正式的洋装,踩了双不爱穿的高跟鞋出了门。 “陈老板,恭喜恭喜,贵公司的广告得了大奖。”范姜明葳的老板朝主人热烈祝贺。 “谢谢,谢谢。王老板,欢迎莅临。”主人也客套着,满面春风,迭声道谢,同时也和范姜明葳握了手。 这时,费家齐也出现席间,朝他们走来,身旁还有另一位男子。 “功达,你来得正好。”陈老板把旗下大将,也是这次得奖广告的设计功臣刘功达拉到身旁。“我介绍一下,刘功达,这次得奖完全要归功于他。”他又看着费家齐说:“费先生,欢迎欢迎。” 几个人相互握着手,一番寒暄后,老板们和大臣刘功达上别处应酬去了。 “原来你是模特儿经纪公司的经纪人。”费家齐听见刚才她老板的介绍了。 “你怎么也在受邀之列呢?”范姜明葳没有不敬,只是好奇。“你认识陈老板?” “我跟刘功达是大学同学,间接认识了他老板。”费家齐没说出得奖广告作品他曾参与设计,提供好友刘功达──些建议。 “好巧是不是?我们又在这里见面了。” “有缘千里来相逢嘛。”他的口气幽默。“你今天很特别。”他由衷地发出赞美之词,流露出欣赏的眼神。 “特别?”他专注的目光令她有些不自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设计简单的服饰。“有吗?”其实她自认对服饰的品味不差,低头纯粹为了避开他慑人的目光。 “你有一种简单的美。” 她笑着耸耸肩。“谢谢。” “你会待到酒会结束吗?” “应该不会,本来我也可以不用来的,可是老板非要我跟他一块出席,说是可以替公司做做公关。”她状甚无奈。 “可以邀你共进晚餐吗?”费家齐很绅士地征询她的意见。 “嗯,这样好了。”她思索片刻。“我们共进晚餐,但是得让我请客。上次你送我回家,我一直没机会谢你呢。” “举手之劳,你不必放在心上。” “同意吗?” “同意。” ——— “记得我那个朋友吗?”范姜明葳点完菜,待服务生离去后,问了费家齐。 “你是说在玄门跟你在一起看画展的那个女孩?”他有印象。 “对。” “我现在比较记得你了。”他连幽默的方式都比别人温和。“她怎么了?” “她很欣赏你,起初只是对你的作品认同,后来逐渐变成爱好,她常提起你。” “哦?都说我什么?” “说什么啊──”她忽觉得难回答,最记得的是陈洁安对他单身的身分雀跃不已,不过她不能说这个,太丢人了。“她说你一定有很丰富的生活经验。” “是吗?”他笑她那挤破头才想出──句话来的样子。“其实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生活经验,你说是不是?” “也许吧。” 服务生陆续端出他们点的菜。 “这些菜都很辣耶,你敢不敢吃辣?”她看着那一桌越南菜,才想起来刚才什么也没问他,只想到自己很久没到这家餐厅来光顾了。 “你敢我就敢。”他一副豪气干云的口吻。 于是两人动起筷子,尝着一桌酸甜辣。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画的?” “小时候就喜欢涂鸦,就这么一路画下来了。” “有绘画天分真好,既可陶冶性情又可以享受创作的乐趣。”她好羡慕。 “创作有时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不是每件作品都可以自我陶醉的。”他道出甘苦。 “这些话我也听我朋友说过。” “她也画画吗?” “喔,不是。她只是喜欢欣赏,她是个作家。” “也是创作者。”他漫应着。“你呢?你喜欢画吗?” “喜欢。不过我也是只看不画,”她吐了下舌头。“我不会画。” “懂得欣赏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朋友很欣赏你,有机会可以介绍你们认识吗?” “当然可以,朋友不嫌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就更可贵了。” “她觉得你很特别。” “有吗?” “本来我对你没有特别的印象,不过现在我也觉得你很特别。” “哦?” “你很谦虚。”她看着他接着解释。“艺术家多半有股狂傲的气质,给人不可一世的感觉,而你却没有。” “这是赞美吗?” “应该是吧,你很内敛。” ——— “明葳,你到底帮不帮我啊?”范姜明蔚近来老缠着妹妹不放。 “帮你什么啦?” “当然是帮我追你那个死党陈洁安呀。” “对不起,不是我不顾手足之情,人家早就说了对你没兴趣,我实在帮不上忙。” “那么神气啊,我偏不信邪。”范姜明蔚一脸的志在必得。 “你爱怎么追随便你,不过别害我难做人就好了。” “唉,不然这样好不好,你约她出来,下午我请你们两个去看电影、跳舞。” “干嘛!贿赂我啊,不行,下午我已经约了人。” “哦?你交了新男朋友啊?” “你少乱讲话,什么新的旧的。”她捶了他一下。“我约了陈洁安。” “那不是正好,加上我一个不行吗?”他兴致勃勃。 “不行不行,我还约了另一个男的朋友,我想介绍他们认识。” “你胳臂往外弯啊?” “哥,你不要这样嘛,强摘的瓜不甜,你没听说过吗?”她想想,又安慰了他几句。“其实你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洁安她还没有男朋友,不过你要自己想办法,透过我的关系反而不好,她会不自在。” 范姜明蔚思索片刻。“好吧,我原谅你,你这几句话还算有建设性。” ——— 费家齐依约前来渔人码头和范姜明葳她们见面。 “嗨!”费家齐走近她们时打着招呼。 “陈洁安。”范姜明葳很快介绍了好友的名字。 “你好。”他在她们对面坐下。 “你好。”陈洁安大方地看着他。 “你们也喜欢这里?”他是看着范姜明葳问的。 “嗯,我跟洁安常来这里喝咖啡、聊天。”她望了望室内一汪湛蓝的色调,又说:“我觉得置身这一片蓝色调里,有一种被船摆渡的感觉,轻轻缓缓的,可以很忧郁也可以很开朗。”她说话时眼里有一种飘然。“你也常来吗?” “嗯。”他点头。“奇怪,我们都常来这里,却没在这里碰过面。” 两个女孩都笑了。范姜明葳晶灿的笑容分外吸引他,她眼里的飘然令他心荡神驰,伫立在渔人码头边,头一次他觉得颤巍巍地即将掉落汪洋之中。 “陈小姐是作家?”费家齐这才想起另一个女孩的存在。 “名不见经传,没什么好炫耀的啦。”陈洁安谦逊的同时噗哧笑了出来。“费家齐,你可不可以不要称呼我陈小姐,难道你还称呼她范姜小姐吗?不累啊?我听得好别扭。” “我也觉得别扭,”他看着范姜明葳。“你的名字太长了,可以喊你明葳吗?” “可以。” 他们各要了一杯咖啡。 “明葳,你说你是在哪里又碰见费家齐的?” “凯悦。” “喔,我想起来了。对不起哪,最近老是忙得昏天暗地的,快搞不清东西南北了。” “作家的生活想必跟我们的不一样吧?”他对陈洁安抱怨的口气感兴趣了。 “是不太一样,你们没发现我神经兮兮的吗?” 她的话惹来两人一阵笑。 “洁安是前卫小说作家。”范姜明葳这一说像在解释陈洁安所谓的神经兮兮。 她和陈洁安很有默契地互看一眼,然后笑着只有她们自己才明白的感觉。 费家齐齐看着两个女孩,颇有感触。脸上的笑意逐渐加深。 “想什么?笑得这么开心?”范姜明葳发现他似有所感。 “你们让我想起多年以前,我也像这样跟两个女孩子坐在一起聊天。” “哦?” “我的两个学妹。” “现在呢?没再联络了吗?” “一个过世了,空难。”费家齐的笑容被一股怅然替代了。 “喔。”两人惋惜着。 “那──另──个呢?”范姜明葳跟着就问。 “嫁人了。” “还跟她联络吗?” 他“嗯”了一声。“她和她先生都是我的好朋友。” “陈洁安,你对书籍的涉猎应该很广吧?”他把话题转回眼前。 陈洁安皱着眉。“还好吧,其实我很不喜欢正经八百地读书。告诉你,我小时候学业成绩一塌糊涂,看排名都是从最后面看起。”她自嘲地补了一句:“这样会快一点找到我的名字。” 其余两人正要跟着笑,她突然严肃了起来。 “真的,我连自己的作品都不爱读,哪怕是为了自我陶醉。我习惯兴之所致,懒洋洋地看点东西,手边有什么就看什么。”她停了一会儿,又强调:“而且书一定要近在眼前我才看,远一点的,我就懒得拿来看了。” 陈洁安说话的神情令费家齐会心一笑,为那似曾相识的感觉,她简直像文倩的翻版。 ——— 范姜明葳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了家门口。跟广告公司讨论了一下午,什么也没敲定,明天还得再推荐人选、陪模特儿试镜,再进行一次不知道会不会有结果的讨论,想到这些,她累呆了。 “明葳!” 她倏地抬头,耳畔那遥远却不陌生的一声呼唤使她停下了脚步。眼前的人是王妗娣。 “妗娣。”她虚软地喊着。望着王妗娣微微隆起的月复部。“恭喜你,要做妈妈。” “我可以跟你谈谈吗?”王妗娣的语气是恳求的。 犹豫片刻,范姜明葳终于点头。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谈。” 她在家附近的泡沫红茶店里,找了角落的位置和王妗娣相对而坐。 “你可以喝红茶吗?”她体贴地替孕妇着想。 “我喝柠檬汁好了。” 她点丁两杯蜂蜜柠檬汁。 “子良来找过你吗?”王妗娣开门见山地问,她一向有话直说,从不拐弯抹角。 “他找过我一次。”范姜明葳没有否认,不卑不亢地回答。“他告诉我你怀孕”。 “然后呢?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是意外,他并不想要孩子。”她知道这么回答王妗娣一定很不舒服,不过她决定据实以告。 “你呢?”王妗娣试探道。 “我?”她先是一怔,继而正色道:“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与我无关吧?” “你真这么想?” “当然。”她很肯定的,不希望王妗娣再孳生心结了。 也许是因为这阵子精神上受着煎熬,也许因为怀孕的关系,王妗娣变得十分脆弱,苍白憔悴的脸上丝毫不见昔日的风采和逼人的目光。 “明葳,你可以帮帮我吗?” “你要我帮你什么?”王妗娣低声下气的模样令她意外。 “帮我劝他回家。”王妗娣尴尬地压低了音量。 “他没回家?” “知道我怀孕之后,他开始晚归,现在……”她吸了吸鼻子。“甚至不回家了。” 范姜明葳喝着柠檬汁,好久没有出声。 “为什么想找我劝他?你认为我帮得上忙吗?” “我想他应该会听你的。”王妗娣无限期盼地看着她,那模样就像在看一尊菩萨。 范姜明葳忽然发现自己的立场尴尬而可笑,她到底在这两个人之间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对不起,我不能帮你。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不想让事情变得复杂,请你原谅。”她决定置身事外。 “明葳,你怎么能见死不救呢?”王妗娣见她拒绝,情急之下,口不择言道:“当初要不是你,子良他也不会变心。”她近乎歇斯底里,眼泪已夺眶而出。 “我已经把他还给你了。”范姜明葳说完立刻起身。“我不想插手你们的事。”付了钱,她丢下王妗娣。 ——— 漆黑的油彩被一点一点地加在那块画布上,画面上一片漆漆盲盲,只有一处光亮──隧道的出口。 费家齐突然心血来潮,想画出这样一种感觉—──生命的地图上,总有一个出口。 放下画笔,他踱到窗边以沉思的方式休息。一朵云影停在他窗上的天空,在暮色中加深了遗忘的痕迹。他回身在画室中翻出那一本素描簿。一页一页地,他审视着不同表情下的同一张脸。 忧愁的、哭泣的、害羞的,迷惑的──他描绘出那精致素材的喜怒哀乐、爱恨贪嗔。恍惚中,另一张脸重叠在画上头,仿佛与画中的面孔合而为一,但重叠后的那张脸却又给他一种被翻新的感觉,一股全新的感受无端地在他心中蔓延。 找出范姜明葳的电话号码,他约了她。 ——— 费家齐和范姜明葳的约会地点是台北东区的大街上,内容则是猎艳。 “你经常像这样在街上边逛边找吗?”他陪她在忠孝东路上缓缓而行。 “还好啦,偶尔出来客串一下城市猎人。”对他好奇的一问报以微微一笑。 “今天出来是因为有家广告公司跟我们要人,档案里没有合适的人选,想在街上找找,看看能不能物色到一个。”她的目光不时在人群中梭巡。 “满有意思的。” “不好意思,让你陪我在街上闲荡。” “无妨,我很乐意。” “对了,你的眼光一定不差,你可以帮我留意。” “每个人的审美观不同,我看的跟你看的可能完全不同也说不定,何况我并不清楚你说的广告公司要找的是什么样的人,还是你自己来吧。”他很中肯地分析着,言下之意不想越俎代庖。 “说得也是。” “要依我看,你绝对够格拍广告了。”他没有半点奉承的意思,完全出自真心。 “这是赞美吗?” “应该是吧。” 范姜明葳心情忽然好得想恶作剧,她开了自己一个玩笑:“说不定哪天真有人找我拍支冰棒的广告,那就太棒了,我喜欢吃冰棒。” 他笑她童心未泯。 他们在同一段路上来回走了几趟之后,她宣告猎艳行动结束。 “找个地方坐坐好吗?我想休息一下,脚好酸哪。” “等一下还找吗?” “不找了,改天吧。这种事是可遇不可求的,急不得。” “想去哪?” “你有什么建议吗?” “bsone!”他的眼里似有深意。 “你是不是想提醒我那一晚喝醉的事啊?”她佯装生气,撇了撇嘴。 “你别误会,我没那个意思。”他连忙摇头解释。“我只是满喜欢那里的气氛。” “我也是。” ——— bsone阁楼 “我知道你还是单身,”她望着他清逸尔雅的脸庞。“有女朋友吗?” “女朋友很多,你也算呀。”费家齐当然明白她问的是什么,不过他用另类方式来回答。 “那就是说没有要好的女朋友喽?可以论及婚嫁的那一种。” 他扬眉耸肩。“很令人同情吗?” “很令人羡慕。” “令人羡慕?你的意思是你令人同情喽?”费家齐神色一怔。“怎么,你已经跟男朋友论及婚嫁了吗?” 换她耸耸肩。“我的男朋友早就跟别人结婚了。” 他定定地注视着她的表情,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他曾经熟悉的悲哀,但他在那空荡荡的眼神中只读出无奈。 “多久了?” “久得够我麻木了。”她苦笑,思忖着王妗娣怀孕的事实,为所有的事投下新的变数,或者说为整件事画下句点也可以。 “等一下还想去哪里吗?”他先改变话题。 “随便哪里都可以,你待会有事吗?”她明显地还不想回家,跟他在一起挺自在的。 “我啊?想忙就有事,想偷闲就没事,你希望是哪一种?”他把是否继续共度夜晚的决定权不着痕迹地留给她。 后面那一种。她在心里回答。 “要不要打个电话给洁安,邀她过来再看看去哪里比好?” “我今天只约了你。”他委婉地拒绝她的提议。经验告诉他有些事要当机立断,趁早厘清。 “那──如果你也还不想回家,我们去哪里呢?” “淡水。” ——— “去渡口看看好吗?” “好呀。” 他们一路沿着老旧的街道闲逛着,欣赏那充满古色的建筑风格,呼吸着传统乡情的气息。 假日里渡口附近人潮拥挤,费家齐担心跟她走散了。 “可以把手给我吗?”他向她伸出手,征询道。 她笑了笑,把手放在他手中,接触到那股温润时,她确定自己心跳快得厉害,那是一种全新的感觉。车子良也牵过她的手,此刻她竟想不起当时是否也如现在一般令她怦然心动。 坐在渡口看海,他们等着夕阳西沉,夜幕降临。 “你常来这里吗?”她觉得淡水的景色是画家很好的题材。 “不常。”他的声音总是温和的。“这是个好地方,可以常来,你觉得呢?” “嗯。” 天渐黑,人潮渐退,眼前的景色更迷人了,这样的情境,言语通常是多余的,他们很有默契地安静了许久。许久之后,竟又很有默契地同时欲跟对方说话,目光相接的刹那,声音也交叠在一块,两人笑着止住要说的话。 “你先说。” “好,我发现你不爱说话。” “我是很好的听众。” “你也不好奇。” “是吗?为什么这么认为?”关于这一点他并不认同,至少他对她感到很好奇。 “你听我说了男朋友和别人结婚的事,并没有再问我什么。” “我不确定你想不想说,问了显得唐突,不探人隐私是一种礼貌。”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回前方,天已经全黑了。“还是你愿意说给我听?” “好奇了吗?” “如果你乐意跟我分享的话。别忘了,我是个很好的听众。” 她沉思片刻。没错,她是有一股冲动想把事情告诉他,他的眼神很能温暖人心,的确给她一种可以跟他分享心事的亲切感。 “他是我同学的男朋友。” “你看起来不像是会横刀夺爱的人,你很善良。”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夜色使她的双眼变得迷蒙。“我很同情他。” “因同情而萌生爱情?” “也许吧。常听他说他和我同学之间的种种,久而久之就习惯于分享他的情绪,和他交往了。” “现在呢?你恨他吗?” “不知道,我好像应该恨他,可是我却一点恨他的感觉都没有,甚至愈来愈同情他了。”她一直无法厘清对车子良的感觉,甚至愈来愈模糊了。 “所以同情跟爱是不同的?” “是不是爱都不再重要了,他就要做爸爸了。” “你们还有联络?”他又转过头看着她。 “没有了。” 她也转过头面向他。费家齐和她相遇的眸中闪过一丝喜悦。 眼前的女孩莫非是误闯?他发现她已悄悄走进他生命的僻壤。原来他长久锁国之后竟自闭不成一座桃花源。 “你呢?你有属于自己的故事吗?”她以格物的眼神读他。 “我?我没有与人相爱的经验。”他迎视她的目光,回忆着那长得像连载小说般的故事,最终还是喜剧收场,他笑了。“我的日子嘛,既无群鸥飞来也无春水绕宅,平凡得很。” “怎么听起来觉得你好悲观喔。” “是吗?”他想了想,似有所待地看着她:“也许我可以开始乐观了。” 她凝视着他平静无波的双眼,却发现那深幽的一潭湖水里,仿佛有丰富的蕴藏。 第三章 车子良任职的画廊里,费家齐成功地开了一次个人画展。 “恭喜你呀,家齐。”车子良诚挚地向他道贺。 “谢谢,辛苦你了,我该好好谢谢你才对,怎么样,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有空有空,我现在别的没有,就是有空。”车子良悲惨地开自己玩笑。 “那晚上七点,福华门口我等你。” ——— 陈洁安索然地挂了电话,拿出出版社给她的资料,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实在提不起兴趣。帮人家写回忆录?望着那叠厚重的资料,心情好沉重。 避他呢!船到桥头自然直,她甩甩头,把麻烦事暂时抛到一边去,然后拨了费家齐的电话号码。 “费家齐吗?……今天晚上国家音乐厅有一场世纪交响乐团的演奏会,我有两张入场券,本来想邀明葳一起去的,可是她有事,所以想找你一起去欣赏。你有空吗?……晚上有事啊?那──你下午有没有空,我们见个面聊聊天好不好?” ——— “晚上跟明葳约会啊?”陈洁安一见费家齐,立刻就问。她想两人都说晚上有事,八成是有约会。 “不是,我约了人吃饭。对不起,不能陪你听演奏会。” “没关系,我一个人也能去。”她轻声一叹。“这就是没有男朋友的坏处,找谁谁都没空。” “那你就赶快交个男朋友嘛。”他笑道。 “我尽量喽。”她漫应一声。“哎,你的个展很成功吧?” “还可以,你去了吗?” “没有,明葳也没去嘛,对吗?” “她这阵子好像很忙,是吗?”费家齐有些在意范姜明葳没去看他的画。 “大概吧。下次你再开画展,我们一定到。”陈洁安心里清楚她和范姜明葳并不是没空看画展,而是因为地点不对,她们都不想见到车子良,以免尴尬。 “你也忙吗?最近。” “过一阵子就要开始忙了。”她又头痛了,想起那项工作。 “写新书?” 她喝了一口饮料。“别人说什么,我就写什么。” “是什么书啊?” “别人的回忆录。” “你从事写作的工作,是不是经常日夜颠倒,生活作息不太正常?”他发觉她脸色不太好。 “没办法,白天心情沉淀不下来,常写不出东西来,不像夜里,夜里安静,听听音乐或许可以带来文思,脑里的细胞都可以随着音乐起舞呢。” “不过,挑灯夜战的日子是很辛苦的。” “那倒是,有时候写着写着,趴在桌上就睡着了,睡了多久都不知道,醒来时只有一盏灯照着我和我的稿,通常那一瞬让我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 “作家的情感可能比较脆弱吧,多愁善感了点。” “才不是咧。”陈洁安从没觉得自己那么感性。“说得白──点就是寂寞啦。” “多交一些朋友就不寂寞了嘛。” “朋友很多,不过大部分都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我有空的时候人家不一定有空。” “明葳呢?我看她跟你满要好的。”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过她有她的烦恼,说不定比我还郁卒。” “下次你如果找不到人听你吐苦水,找我好了。” “真的?” “真的。” ——— 费家齐端了两杯热腾腾的茶到客厅里。 “子良,你已经在我这儿住了好几晚,今天是周末,该回家了。要是让你太太知道我收留你,后果我恐怕担待不起哟。”他委婉地下着逐客令。 车子良点了根菸,喝了口热茶。 “夫妻吵架是难免的,你有什么气也该消了。太太怀孕了,你不该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那么多天,说不过去的。”费家齐苦口婆心地开导着。 “家齐,有些事你还不明白。”他苦恼地看着费家齐。“我跟我太太的婚姻是有协议的。” 费家齐微蹙了下眉。“什么意思?” “我迟早要离开她的,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大口吞吐着云雾。 “怎么会呢?” “她生命结束的那一天就是我和她结束婚姻关系的日子。”车子良这才瞥了费家齐一眼,后者示意他往下说。 “我不爱她。” “那又为什么跟她结婚?” “她用自杀来威胁我。”车子良将菸捻息。“像鬼魅缠身,我摆月兑不了。” “她真的会那么做吗?我是说──自杀。” “她自杀过一次,给救了回来。” “勉强来的婚姻会幸福吗?” “她不要幸福,只想教我也幸福不了。” “她的心态真令人匪夷所思。” “我爱的人是她一个同学。她说如果我想跟她同学永远在一起的话,要答应先跟她结婚。” “所以你同意了?” 车子良轻轻点头。“我想她已经得了癌症,日子有限,与其担心她自杀后留下永远的阴影笼罩着我,不如答应先跟她结婚──条件是不要有孩子。” “你女朋友也同意?” “她没意见。” “没意见?怎么会呢?”费家齐诧异。“女孩子对感情的事通常比较执着,她难道没有坚持什么?” “她太善良了,她甚至觉得对不起她的同学──也就是我太太。” 费家齐静待下文。 “我太太和我从小就认识,她很活泼,就是大小姐脾气,骄纵了些。有钱人家的独生女,从小被父母捧大的掌上明珠,占有欲很强、好胜心也强。我上大学时,当了她三年的家教,领教够了她的刁钻蛮横,看在她年纪比我小,没跟她计较罢了。没想到让她误会了,以为我的包容是因为爱她,后来她渐渐以我女朋友的身分自居,对我的交友情形百般操控,疑神疑鬼的。” “那你是怎么认识她同学的,也就是你的女朋友,而且还能继续交往?” “那次是我太太二十岁的生日吧。”车子良沉缅在回忆之中,这一段往事显然是比较愉快的,他脸上有了一丝笑意。“她在家里开了个生日舞会,邀请了一大堆同学,我当然也在受邀之列,就是那一天认识了我女朋友。” “你太太没有发现什么吗?” “刚开始我只是偶尔约她出来聊聊天,没什么。我太太也没发觉什么异样,不过她每次找不到我就穷追不舍地盘查我的行踪,搞得我后来干脆改用电话跟女朋友聊天,有时候──聊就是好几个钟头。” “这样你太太就不容易发现什么了,是吗?” “错了,她发现了。” “哦?” “我的电话占线多久,她同学的电话就占线多久,一次、两次是巧合,几次之后她就知道我是跟她同学通电话。” “然后呢?” “我们照通电话,偶尔见个面,被她问起,我一概否认。她好恨,不过也拿我没辙就是了。” “辛苦哪。”费家齐给他个同情的笑。“现在呢?” “现在问题变得复杂了,她怀孕了,一切情况也跟着变了。” “子良,恕我冒昧问一句,你跟你女朋友还有来往吗?” “没有。我想她如果爱我应该会等我的,不过我把我太太怀孕的事告诉她了。” “她怎么说?” “她说那是我们夫妻俩的事。” “她真看得开?” “我本以为她是赌气才这么说的,可是她的样子又不像跟谁赌气,她说孩子是无辜的。” “她真的很善良。” “可是她让我觉得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受煎熬,她是一副完全置身事外的样子。”车子良有些怨怼。 “她若真能解月兑出来,你不该替她高兴吗?两个人苦总比三个人苦要好吧?” “三个人?” 费家齐颔首。“别忘了,还有你太太。不管你为了什么理由跟她结婚,她是你太太已经是事实了,何况她还怀着你的孩子,你对她有责任。” 车子良语塞。他又点了一根菸,慢慢消化着费家齐的话。 ——— 时间可以治疗旧伤口,伤口愈合之后,很多事会逐渐被人淡忘。但费家齐依然记得这天是文倩的忌日。 他把一大束黄菊放在文倩的墓碑前,然后在一旁的石阶上静坐。望着照片里微笑的文倩,他徜徉在回忆中,时间停止了前进。 从相识相知到天人永隔之间的点点滴滴,他无一刻忘怀。风好大,吹着他,吹著文倩,他想抓住一丝风的声音,但他什么也抓不着,就像抓不著文倩一般。 在他长久的凝视下,文倩似乎笑得更开了。她不言不语,不表态安慰,但关注的眼神依然是那么了解,那么体贴地熨过费家齐的心。 ——— 渔人码头 “明葳,对不起,我迟到了。”费家齐一进咖啡屋,找到她连忙道歉。 “没关系,记在帐上,下回准我迟到。”她看了下手表。“四十分钟。” “没问题。”他对她的善解人意报以感激的一笑。“我从中坜赶过来,高速公路塞车,” “中坜?你到中坜去有事啊?是不是到哪个没人知道的福地洞天作画去了?” “不是,别把我说得那么恐怖好不好?”他玩笑地轻斥她。“我去看个朋友。” “见着面了?” “我永远也见不着她的面了。”他的声音里有难掩的怅然。 “怎么这么说话?还说你不恐怖?” “我到朋友的坟前去了。” “喔,原来是这样,对不起,我失言了。”她收起玩笑的态度。 “没关系,是我没把话说清楚。” “你朋友──英年早逝吗?” “嗯,她是我学妹。上回跟你和陈洁安提过了嘛,记得吗?” 她想起来了。“她是死于空难,对吗?” “嗯。” “她真的只是你学妹吗?”范姜明葳觉得两人应该交情匪浅,普通的学长学妹之间,感情当不至如此深切。 “还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女朋友吗?” “我说了从没过女朋友的,你忘了?” “好可怜哟。” “同情我吗?”费家齐带点戏谑。“那你当我女朋友好了。” 她一点也不做作地瞅着他,歪着头思索他的话。“你认为我愿意吗?” “愿意当然是最好啦,不愿意我也不能强求呀。”他双手一摊,不置可否。 “我懂了。” “懂什么了?” “我现在相信你的话了。” “我的什么话?” “我相信你从来都没有交过女朋友了。” “哦?” “你的态度很不积极,或者说你太君子了。喜欢一个女孩子,就该大胆去追求,如果你想等女孩子自己来追你,怕是比较难了。”她忽觉说的话会引起他的误会,赶紧又解释,“我不是说你条件不好,事实上你无论外表或内在,都十分吸引人,这也是本来我不相信你会没有女朋友的理由。虽然说现在的女孩子思想已经比以前开放很多,不过女追男到底还不普遍。” “太君子了?”他只抓住这一句,原来他太君子了,这样有错吗? “你不觉得吗?原来学艺术的也会少这一根筋。”她笑出声来。 原来自己少根筋?难怪他望着眼前亮丽逼人的脸庞时,意识竟有些恍惚。他沉默了,思忖着眼前恍惚的惊遇是该他的吗?他的心跌跌撞撞了起来。 “等一下想去哪里?”他又很君子地问了, “嗯──”她想了一下。“去基隆好不好?” “好。” 到了基隆少不了要上庙口逛一逛小吃摊。 “你来过这里吗?”她在小吃街上问着。 “来过,我老家住宜兰,来过几次。”他回答的同时已牵起她的手了,庙口人多,他怕跟她走散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上这儿来。” “为什么?” “这里热闹呀,不爱说话的人不是很怕吵闹吗?” “那也不见得,闹中取静,你没听过吗?不爱说话也得吃饭呀,想吃什么?”费家齐愈来愈觉得跟她在一起好轻松。 “先吃炒冬粉和鲯鱼羹,再吃蚵仔煎、甜不辣和面线羹,然后吃鼎边锉,然后吃刨冰、喝木瓜牛女乃。”她如数家珍,一气呵成。 “走啊。”他难得纵声大笑不已,原来女孩子都差不多好吃,文倩她们也一样。 “去海边走走好吗?”吃遍整条街之后,她提议。 “肚子好胀对不对?”他们已经离开庙口,往博爱停车场走去。虽然已远离人潮,费家齐却没放掉她的手。 “对,还有,”她侧过头看着他。“我喜欢海。” “我也喜欢。” 于是他们驱车来到一处海边。 范姜明葳面对这一望无际的大海,兴奋无比。 “我要把鞋子月兑了,你呢?”她根本没等他回答就赤足踏上了沙滩。沙子好软好细,她清楚地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痒痒的、柔柔的酥麻,那种心动和惬意能够安抚凡人的思绪,大自然真是神奇哪。 她在沙里走着,身后留下两串脚印,不一会儿便被海水冲走了,沙滩又恢复了平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被她兴奋的情绪感染了,也月兑了鞋在沙滩上走着。海水退去时,带走脚底的细沙,飘飘然腾空的一瞬,她觉得自己就要被海水卷走了。 “哇──”惊呼一声,她身子已微倾。他适时接住了她,两个人就这么靠得好近、好近。 “别走了,”费家齐扶着她的肩,指着一块平坦的大岩石,“到那里坐着吧。” 天际尚泛着微微的白光,没有彩霞满天,只见海天一色,完全是一幅冷色调,浑然天成的蓝色画作。这天水共一色的景致,深深吸引着他们俩。 “你一定画得出眼前这片景观。” “这么喜欢海?” “嗯,喜欢看海浪翻滚,喜欢听浪涛澎湃。你呢?” 春风澹荡,拂过海面,浪花席卷岸边,他席卷了她的唇,相触的刹那,两人都有犹豫迟疑,但一股致命的吸引力驱使他们很快地又朝对方贴近,风卷残云般掠夺了彼此的唇,一波又一波激情的吻,沸腾了血液,燃烧着呼吸,埋藏在心中许久的情愫在瞬间爆发,一发不可收拾,久久不能退去。 “当我的女朋友好吗?”他喘着海水般潮湿的气息。 “你变得积极了。”她的唇并没有离开他的太远。 “你教我的。” 他们再度气息相接,传送着绵绵爱意。 ——— 闹钟作响时,陈洁安好梦方酣。她本能地想终结掉那烦人的声音,一只手瞎模乱抓了半天才搞定,周遭终于回归宁静,她放心地继续倒头又睡──不行,她想到十五分钟之后还有一个闹钟会震天价响,索性一不作二不休地把那个倒楣钟也按掉。很好,这下可以高枕无忧了。 “洁安!洁安!”老妈在房门外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知道女儿就算有一百个闹钟也没有用,最有用的闹钟还是她这个老妈。 装了永备电池的活动闹钟在锲而不舍地叫唤下,终于见到前来开门的陈洁安。 “妈,什么事啦?”她犹睡眼惺忪。 “我怎么知道你有什么事?是你说如果七点你还没出这个房门,叫我踹也得把你踹下床的。” “喔,现在几点了?”她呵欠连连。 “七点半。” “什么?七点半?我完了!”她这下子完全清醒了。 她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打理完毕,飞奔出门。今天跟出版社的老板约好了吃早餐,谈有关撰写回忆录的细节。 陈洁安──踏进约定的地方,即看到范姜明蔚悠闲地喝着咖啡。 “范姜明蔚,怎么是你?”迟到了就会立刻得到报应吗? “我老板临时有事,要我来跟你谈。” “早知道是跟你谈,我就不用那么十万火急了,一早我不知死了多少细胞呢。” “昨晚熬夜了啊?”范姜明蔚好体贴的口吻,好认真的眼神。 “对啦,要谈什么,快一点。” “不急,你还没吃早餐吧?” “废话。说好了出来吃早餐的,我干嘛吃饱再来,我头壳又没坏掉。” “好了好了,火气别这么大,吃什么?” “随便。” 他点了两份美式早餐。 “你把资料详细研究了没?” “差不多了。很无聊耶,可不可以找别人写啊?” “恐怕不行,我们已经跟你接触这么久了,你也大致了解状况了,换人写的话一切又得重新来过,不符合经济效益。”范姜明蔚不忘安抚她。“其实写这种商界名人的回忆录很简单嘛,只要写出来的东西文笔流畅,尽量和事实相符,不要太离谱就可以了。” “你怎么知道他提供的资料是不是事实?”她瞪他一眼,怪他不求甚解。 “那不管,他可以提供的,你就可以写。不管是不是忠于事实,至少是忠于他了嘛。” 陈洁安的态度不再那么抗拒了,其实她也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在才说不写是不可能的,她只是还没有说服自己。唉!写就写吧,偶尔不忠于自己一次,不算太罪过吧。 “中午有没有空?我请你吃饭。” “中午?不要。如果你该讲的都讲完了,我想回家去补一觉。” 范姜明蔚看了下手表。“我们谈了那么久,现在已经快中午了。”他不死心道:“你真傻,吃饱了回去才好睡嘛。” “你骂我是猪是吗?”她一手插着腰问。 “吃饱睡、睡饱吃,不是猪吗?” “你──” “好了,别生气,跟你开玩笑的,你就算真的是猪,也是最可爱的猪小妹。”他很诚恳地又说:“我真的很想跟你──起吃顿饭。” “刚才不是一起吃了早餐吗?” “那不算,那是我老板请的,现在是我要请你。” “好吧,给你个面子。” 第四章 陈洁安约了范姜明葳出来小聚。 “最近有空了啊?”范姜明葳埋怨着好久没见到她了。 “嗯,”陈洁安点着头。“刚完成范姜明蔚他们给的工作。”她连名带姓地提到范姜明蔚,好像那个人根本跟范姜明葳没有关系。 “干嘛一脸颓废啊?你不是喜欢写作吗?高中时代就看你爱涂涂写写的,怎么了,职业倦怠吗?” “也许吧。继续这份工作是因为我喜欢自由支配时间,不必天天到固定的地方上班,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家里读书写稿,累了倦了就听听音乐、做点家事,要嘛靠在窗前独享自我,否则上街闲逛也是一天,大街小巷人来人往的都很相似却永不重复,走走看看,其中的乐趣,是言语无法形容的。” “怎么你在街上看人跟我的感受那么不一样?我经常看了半天却一无所获,徒劳无功。” “你是有目的的,而我却没有。”陈洁安耐心地解释着。“我可以从任何一个角度做随兴的观察,用心聆听生活,从当中获得的远比人家告诉我的普遍事实来得真实痛快。” 范姜明葳发觉她有些情绪低落,所以选择聆听。捏着小汤匙往咖啡杯里轻轻搅动着,匙身碰撞杯壁发出的声音清脆而精湛,仿佛是从无限深幽的内心,被身边的钢琴师轻柔纯熟的指法一撩拨,溅跳出来的音符。 “咦?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车子良来找过你?”陈洁安认为范姜明葳的苦恼事就这么一桩。 “没有啦,你别瞎猜。” “那是有了新烦恼喽?”陈洁安心思缜密,立刻就追问:“跟费家齐有关吗?” 范姜明葳脸颊上顿时飞上一片彤云,陈洁安问得这么直接,令她无法处之泰然。 “被我说中了吧?” “说中什么啊?” “别装傻,你老实说,是不是跟费家齐有关?” “无可奉告。”她直觉地不想承认什么,但对陈洁安又有些抱歉。“该跟你说的时候我自然会说的。” “不想说我也不勉强。说真的,如果你有新恋情,我举双手赞成,你跟谁谈恋爱都好过跟车子良,尤其是费家齐。”提起车子良,陈洁安不由得义愤填膺。 “你别再这么说车子良了,他已经够可怜了。” “哼!他是没有担当,咎由自取。你同情他我不反对,可是错把同情当成爱,我就不敢苟同了,知道吗?” “好好好,我谨遵教诲可以了吧,不提这个了,你到底在烦什么?” 陈洁安见问题回到自己头上,不由长叹──声。“我呀?我得了鲜花过敏症。” “哦?” “这个星期我每天收到一打玫瑰,风雨无阻的,害我现在看到玫瑰就直打哆嗦。” “有人送玫瑰还不好啊?多罗曼蒂克呀。”范姜明葳故作羡慕状。“知道是谁送的吗?” “不知道。” “那不是更有意思了吗?” “有意思你个头啦,就因为不知道是谁送的才让我心里发毛,你知道吗?我有一种被偷窥的感觉。” “你不要这么想嘛,单纯地看成是有人仰慕你,想要追求你不就没事了。” 陈洁安给她个白眼。“你这种论调摆明了就是在期待爱情,一旦有人追求你,你就有一种爱的错觉,浑然不知那只是一种被爱的虚妄罢了。” “你讲得太深奥了,小女子才疏学浅,听不懂啦。” “听不懂是不是?好,我举个例子,比如你跟车子良就是你的错觉。”她瞪着范姜明葳一脸笨样,又接了下去。“男女之间,只有在相互追求中才能产生真正的爱情。” 范姜明葳故意不理她的话,反而又将矛头指向她:“你去找出匿名送花的神秘男子,然后也去追求他,就可以产生真正的爱情了。” “我花痴啊。” 陈洁安这一句惹得范姜明葳哈哈大笑,这一笑让心情好了不少。 “月底的同学会你去不去?”陈洁安问道。 “去呀。好久没看到老同学了,怪想念她们的。你呢,去吗?” “去。” ——— 黄昏,c大长堤。 徐稹和李世滢再度携手漫步夕阳余晖里,每次回到台北家中,他们总会到长堤上重温往日情怀。 “现在走长堤有什么感觉?”徐稹温柔地望着妻子。 “我觉得好幸福、好满足。同样的地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却每次带给我新的震撼。”她深情地说出心中的感觉。“那你呢?” “跟你一样,我好珍惜这种感觉。”他更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今生今世,我们注定要这样携手同行对不对?”想起坎坷的情路,谁说这得来不易的相依相守不教他的心为之撼动。 “说错话了。”她轻拍了他的唇。 “说错什么了?”他立刻接住唇上她的纤纤素手,他是她永远的最佳捕手。 “不只今生今世,是生生世世。” “我是说错话了,怎么办?罚我让你亲一下好了。”他说着就将脸凑到她唇边。 她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没办法,她早已习惯他的赖皮。 “约费家齐到家里来吗?”走了一大段长堤,他忽然想到这件事。 “好呀,已经好久不见了,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她立刻附议。 “这么关心他啊?”他故意拈着酸。 她不打算跟他抬杠,要不然不知道他待会儿又要罚谁了;其实,不管罚她还是罚他自己,罚来罚去他都不吃亏。 “你看什么时候请他来比较好?” “什么时候都好,反正我们休假,有的是时间,看他什么时候有空吧。” “好,那等一下回到家里,你给他打电话。” “我?你为什么不自己打?” “给你机会展现你的器量还不好啊?”她取笑他刚才酸溜溜的态度。 他听出来了。“好哇,你取笑我,看我怎么罚你。” 她早跑了,不过跑不远的,他很快就会追上她。 ——— 木栅徐家 “嗨,费家齐,好久不见了。”李世滢等在客厅里,见徐稹迎进了费家齐,立刻上前热情问候。 “嗨,世滢,这次回来多久?” “一个星期,过两天就回北京。” “好吗?你们。” “好,你呢?坐嘛。” “我很好。”费家齐坐下了。 “好可惜哟,我跟世滢没赶上你的画展。”徐稹在费家齐对面也坐了下来。 “下次吧。” 李世滢端了一壶咖啡从厨房走出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还到处去旅行吗?” “最近都待在台北。” “什么时候去北京找我们?” “过一阵子看看吧。很早就想去了,一直挪不出时间。” “怎么,最近很忙吗?” “其实也还好。”费家齐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什么时候生宝宝啊?”他问徐稹。 “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好不好?我跟世滢都忙得要命,没时间生孩子。”徐稹立刻抱怨。“我还不想赶快做爸爸吗?”然后他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这趟休假回来,工作压力暂时解除,说不定可以做人成功。” 李世滢白了丈夫一眼,换来两个男人会心一笑。“你们两个先聊一会儿,我到厨房去忙我的。” “费家齐,有好消息了吗?交了女朋友可要第一个让我跟世滢知道。”徐稹必切着。 “你才哪壶不开提哪壶呢!”费家齐笑得飒爽。 “是吗?你别眼光愈来愈高才好。”徐稹糗他,压低了声音,促狭道:“你不是对我老婆还念念不忘吧?” 费家齐不但不辩白,还附和道:“可能是喔,可惜世滢没有个分身,要不然我也不会到现在还孤家寡人一个,年过三十还找不到个人来爱我。” “你欠揍喔。”徐稹还笑着,然后才严肃地问他:“真的连个影儿都没有吗?” “有是有了,不过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就是了。”他终于说了实话。 “有就好,你赶快搞定,然后带她到北京来见我们。” 费家齐连连点头,脑海里浮现了范姜明葳的倩影。 “你们还要在北京待多久?” “还有一年。” “一年之后回台北还是去美国?” “我跟世滢还在考虑当中。” “真希望你们能留在台湾,”费家齐很认真地说。“这样我们才可以常聚在一块。” “那倒是,”徐稹也同意他的看法。“到底是在这块土地上长大的,要割舍也没那么容易。” “徐稹,”李世滢在厨房里喊着。“你进来帮一下忙好吗?” “来了。”徐稹立刻站了起来,对费家齐抱歉道:“你坐一下,我进去看看。”说完,一溜烟进了厨房报到。 费家齐走到矮柜边端详上头放置的一张徐稹和李世滢的合照,回头望望两人穿梭在厨房和饭厅之间的甜蜜恩爱画面。他真的体会到什么叫无怨无悔了,一切是这般完美,他心中的确是了无遗憾了。如果这不是幸福,什么才是幸福呢?属于他的幸福应该也不远了吧? “开饭了,费家齐。”徐稹吆喝着。 “喔,知道了。”他是客人,什么忙也没帮上,乐得吃现成的。 “世滢,你的手艺不错嘛。”望着一桌菜,费家齐赞叹着。“在北京都自己下厨吗?” “在那里哪有空自己做饭,都是阿姨做的。”她边摆着碗筷边答。 “阿姨?”费家齐满月复狐疑,什么阿姨? “北京人管家里的佣人叫阿姨。”徐稹解释给他听,然后不忘向他讨人情:“今天是因为你大驾光临,她才亲自下厨的。” “真的?那我不多吃一点就太辜负你了。” “对,不管好不好吃,都得吃完。” 三人边吃边聊,气氛好不热络。 “唉──”费家齐忽然没来由地叹了气。 “怎么了?”徐氏夫妇异口同声地问道。 “我是该赶快追个女朋友,然后赶快把她娶回家当老婆。”他看着两人,正经地说:“两个人吃饭比一个人吃饭有意思多了。” “就是啊,你早该想通了。”李世滢说着不由又想起文倩。 “怎么了?”徐稹柔声一问,他发现她若有所思。 “没什么。”她回过神来。“我想到文倩坟前去一趟。” “明天我陪你去。”徐稹拍了下她的肩。 “嗯。” “上个月我去看过文倩了。”费家齐看着他们夫妻俩,平静地陈述。 “你真有心,文倩地下有知一定很安慰的。” ——— 镑式各样的人在超市里往来穿梭着。范姜明葳和费家齐推着购物车也在其间选焙日常用品和食物。 她望着那些笑脸迎人,分送食品给客人试吃的工读生,对他们被人拒绝了还是笑眯眯的敬业精神感到很佩服。 “你在看什么?” “看那些工读生。” “看中哪一个?”他以为她是基于职业本能又在人群中找寻目标。 范姜明葳听了先是一愣,但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了。“你以为我的职业病又犯了吗?” “不是吗?” 她摇头。“他们让我想起从前当工读生的日子。” “哦?” “我跟洁安学生时代打工卖过录音带。” “好玩吗?” “好玩。录音带没卖掉几套,玩倒是玩了不少。”她说着自己的糗事。“卖了一个暑假的录音带,结果只领到两千块钱。” “满惨的。” “就是啊,我跟洁安光是看电影吃饭就不只花了两千块。” 结了帐,提着大包小包回到他家。 “你家好特别哪。”她一进门便发现偌大的屋子里没有太多的家具,四面墙中有两面是齐天花板的书架,上头满是书籍,一扇落地窗几乎占了整整的另一面墙,剩下的一面有一排流理台,也就是厨房了。橡木地板上只有一张四方的原木矮桌,围着几个坐垫,别无长物。 费家齐把买回来的日用品往地板上一搁,生鲜食品一古脑儿地全放进冰箱里。 “一目了然是吗?”他看着她好奇地在屋里东张西望。“跟我一样简单。” “你觉得自己简单吗?” “难道你觉得我很复杂?” 她耸耸肩。“我觉得要了解你,恐怕不太容易。” “别把我说得像什么稀有动物似的。”他没深究她的话。“有兴趣参观一下每个房间吗?” “正有此意。” 他先带她到卧室门口,打开门让她扫瞄一眼便立刻又开上。 “看一眼就好了,很乱。” 她微微一笑,没有表示意见,然后随他进了另一个房间。 “这间是我的视厅室,可以看幻灯片、录影带、听音乐、看电视。” 又是几个坐垫加上一张矮桌,靠墙满柜子的有声书籍。 “你的精神食粮很丰富嘛,就算在这个房间里待上──天应该也不会无聊。” “谁说的。” “你也有无聊的时候吗?” 他但笑不语,突然牵起她的手进了另一个房间。 “我画画的地方。”他的声音明显地比刚才兴奋许多。 “这本来是主卧室的,对不对?” “对,比较宽敞,所以用来当画室。” “嗯。”她看着墙角叠放的、桌上堆积的,还有画架上未完成的,满室的画,不禁瞪大双眼,她抽出被他握住的手,好奇地想上前去欣赏那些画。“可以看看吗?你的画。” “当然可以。” 置身在──堆画中令她雀跃不已,她先翻着桌上那──叠水彩画。每──幅画都有一个名字,窗、矜持,童话世界、出外人、热带风情、争食、大地脉动、月夜商场……她看得怔忡出神,他则是静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神。 “这些画是你生活经验和情思的累积。”望着那些沉稳而着力的画面,她缓缓倾吐了心中深深的感动。 “这些画能不能使你更了解我一些?”他眼中有热切的期待。 “我看见了你的执着和智慧,你以西方艺术的技巧表现出东方精神文明的神秘,以心象的图腾表达生命中的忧愁和喜悦。”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些画。 他的心中突然涌现一股莫名的感动与狂喜,她懂得他! “能不能给我一些评语?” “我哪有资格给你评语?”她侧头看他,有些难为情的。“刚才我说的都是我自己的感觉啦,不──定是对的,你不要在意。” “我在意。”他笃定地对她说:“我在意你对我的评价。” 她在他眼里看到和画中表现出的相同执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才对他说:“我喜欢你的画,如同我喜欢你。” 他激动地拥住她,为她心动情狂,久久不能自己。她柔顺地靠在他怀里,任他紧紧拥抱着。 “好可惜哟。”她仰起脸轻叹道。 “可惜什么?”他轻轻放开她。 “你怎么不约洁安来,她好喜欢你的画,要是她欣赏了你这些画,一定会开心个好几天。” 他突然有些恼。 “你怎么了?”她发现他沉下脸,不安地问。 “我生气了。” “为什么?” 他没回答,迳自到墙角从那一叠画中翻出一幅来放在桌上,一双眼盯着她看,仿佛要她上前看个明白。 她迎向他邀请的目光,缓缓走近那幅画。似曾相识的海,似曾相识的沙滩,汹涌奔腾的大海正掀起巨浪朝岸边打来。 “我画出你要的感觉了吗?”费家齐看着她,她看着海。 倏地,她记起和他到海边的那一天,她告诉他她喜欢海,还说他一定画得出那海边的景致……难道这幅画是他为她画的? 她心中有惶恐,有感动。望着画中无边的大海,仿佛又听见了浪涛澎湃,而她的心海此刻也是一阵惊涛骇浪。 “喜欢吗?”他搂住她的腰际,在她身边轻柔地问。 久久不能言语的她,轻轻点着头。 “送给你。” 她抬眸凝睇着他,长长的睫毛眨着泪光。 “为什么?” “为什么送画给你?” 她点点头。“还有,你刚才为什么生气?” 他扳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自己。 “送画给你是因为我在乎你,生气是因为我只在乎你。” “为什么?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生气。”她垂首低语,他真情的告白听得她柔肠百转。 他轻托起她的脸庞俯视着,那楚楚动人的容颜,因为挂满了晶莹的泪滴显得更惹人怜爱。她对他的影响已超乎他的想像了。和她相遇的眸中确曾是喜悦,从此她便游居他内心的巷弄,经常来访不爱言语的他。 原以为曾经狂放如喷泉的自己已繁盈褪尽成深井,而此刻,他的心里却为她涌现一柱情泉,原来井未枯干。 他以情泉滋润她的唇,不断涌出的轻怜蜜爱几乎要将她淹没,教她窒息。 “为什么生气?”她在那温柔得令人无力抗拒的吻里追问着。 “因为刚才你提到陈洁安。”他不断吮啜她柔软的唇瓣。 “你不喜欢她?” “不是。”他加重了唇上的力度,好似要惩罚她一般。一阵恣意的狂吻之后,他轻咬住她的唇。“我喜欢你,不同的喜欢,懂吗?” 她呼吸到他爱的气息,于是主动迎上他的吻,热切地回应着,和他一起吸吮着爱情的芬芳,享受着腾升云端的奇妙感觉,陶醉在两情相悦的欢愉中…… ——— 费家齐和范姜明葳开始了较频繁的约会。除了去一些他们曾去过的地方旧地重游之外,有时候只是手牵着手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尽情享受着两人独处的时光。 将车子开往玫瑰中国城的路上,费家齐的心中不断有个感觉涌上来。有她同行的感觉真好,虽然只是送她回家,即使她已经睡得不省人事。那种无法形容的满足感却教他愈来愈眷恋,他的心已被她填得满满的。 “明葳,醒醒。”他轻拍着她的脸颊。 被他又拍又喊的,她这才惊醒。 “对不起,我睡着了。”看看四周,她才发现已经到家了。“到我家坐坐吗?” “夜深了,改天吧。” “嗯,晚安。” “晚安。”他轻轻吻了她,目送她进了家门,他才离去。 她回到家里,洗了个澡,对着镜子里的人影打量着,她想仔细看看自己在经过这些日子之后有什么改变。 什么时间开始,费家齐成了她最常想起的人,而不是车子良?打开水龙头,她掬起一捧水往脸上冲着,然后又就着湿淋淋的镜子,朝自己无声地问着。 有费家齐相伴的日子是美好的,她的心常因他而雀跃不已,那是恋爱的感觉吗?她看到镜子里的脸孔染上一抹绯红。 霍地,她离开浴室,回房里躺在床上发呆。她认真地找寻心里是否还有一丝对车子良的情感。她原以为自己会为车子良守候,可是现在……她不再有把握了,甚至早在爱上费家齐之前,她就已经对自己和那一段情没有了信心。爱上费家齐?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已深深地爱上他了。 她的目光停在书柜里那只玻璃瓶上,注视良久之后,她忽然想好好看看那只瓶子。从床上一跃而起,她将它从书柜中取出来。瓶子里装着她的心情──车子良决定和王妗娣结婚时,她的心情。没有哭泣,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点想要挽回的,有的只是些许遗憾和落寞。 她突然无端地为王妗娣和车子良感到心痛。王妗娣像朵逐渐枯萎的鲜花般,一点一滴地失去生命力,那哀楚的面容又浮现在她眼前,王妗娣才是整出戏里最具悲剧色彩的角色吧。 她一失神,玻璃瓶自她手中滑落,随着清脆的声音成了一地的碎片。她从沉思中惊醒,望着碎落一地的心情,这才想起该用吸尘器将它清理干净。 ——— 范姜明蔚终于又约了陈洁安,理由是慰劳她完成了那本名人回忆录和贺喜她写的回忆录获得不错的回响。 “辛苦你了。” “没什么啦,心上一块大石头总算可以放下来了。” 她愉悦的神情让范姜明蔚有着很好的心情。 “你跟一般的作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对他的话有点感兴趣了。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世故、深沉。” “那我看起来是怎么样的呢?”她听不出他是不是在赞美她,于是追问道。 范姜明蔚一本正经地瞅着她,一副要深究她的样子,结论是:“你有点神经兮兮的。”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是不是明葳跟你说了我什么?” “她啊?她才不会告诉我你的事咧。”他夸张地摇摇头。“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她到底是不是我妹妹,哪有妹妹不帮哥哥的。” “帮你什么?” “帮我追你呀。”他丝毫不隐藏自己的感情。 她虽然早猜到他会这么说,不过如雷贯耳的一句还是令她难掩羞涩,尴尬一笑。 “我送的花你都怎么处置?”他终于有勇气承认自己的壮举。 “原来花是你送的。”她其实也猜过送花人可能是他。她还没有幼稚到以为会有什么陌生男子慕名而来。“你是不是常送花给女孩子?” “谁告诉你的?我没那么二百五,你是第一个。” “我听明葳说过你很有女人缘,常有不同的女孩子打电话找你。” “她们找我跟我送花给你有什么关系吗?”他面有愠色。 “你怎么不送花给她们呢?” “我又不喜欢她们,干嘛送花?”言下之意,他只喜欢她。“你不要考验我的耐心好不好?你到底怎么处置那些花?” “你认为我会怎么处理?是一把丢进垃圾桶,还是插在花瓶里?”她眨着慧黠的眼眸,给他出了道题。 “依我推测──以上皆非。” “哦?” “你会把整束玫瑰倒挂起来,然后等它们变成干燥花。” 她望着那张俊逸的脸,忽觉有些危险,她有种被人看穿心思的感觉。 见她不语,他急切地问:“我说对了吗?” “你为什么这么想?”她未置可否。 “我觉得你是个很实际的女孩,不会暴殄天物的。干燥花持久耐看,插起来就可以放一边凉快去,心情好的时候可以多看两眼,心情不好的时候它也不碍眼对不对?”他说得好像自己就是那些干燥花似的。 “你知道吗?我突然觉得你其实一点也不俗气。” “哦?多谢夸奖。”他谢得心不甘情不愿的,还在心里骂她,原来他在她心里一直是俗气的。 “不过,送玫瑰的行径就俗不可耐了。” “那简单,以后我不送了,”话一出口,又觉不妥,立刻解释:“不过,我可没说不追你了哟。” “你很自负。” “不,我很自卑。送花给你其实只是一种发泄罢了,也就是说,送出去就好,你想怎么看待那些花,我也莫可奈何。” “你的感觉怎么跟我写作的心情一样?我也是在发泄。不过,尽情发泄出来的东西通常没有什么可保留的价值。” “好比眼泪跟狗屎吗?”他对她的话感到很难过,苦笑着。“请原谅我的措辞,我只是突然发现那些玫瑰花已经变成了狗屎。” 她脸上泛起一抹动人的笑容。“你还真的很自卑,我是说通常没有保留的价值,不过你送的花除外。” “真的?”他双眼一亮。 “真的,我把它们制成干燥花放在藤篮子里了,很好看的。” “谢谢你欣赏我的自卑。” “自卑是一个真诚的男人最动人的品质,从某个角度来看是很令人欣赏的。” “那你是欣赏我喽?”他已经满面春风了。 “开始欣赏你了。” 第五章 丽晶酒店欧式自助餐厅 “马妞!”──群先到场的女生看见刚到的昔日同窗好友高声齐喊。 “我迟到了吗?”马妞风尘仆仆地从花莲赶来。 “你远道而来该颁个奖给你,就算迟到了也不会有人怪罪你。”黄美伦笑眯眯地对她说:“何况你也没有迟到。” “今天有多少人会来啊?”马妞关心着这次同学会她能见着面的同学人数。 “大概有十几个,不清楚啦,主办人都还没到呢,奇怪了?”黄美伦咕哝了一句。 “美珠不是住得离这里不远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出现?” “住得愈近才愈容易迟到呢。”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 “来了来了,一来就是三个。”有人眼尖,一瞄到入口处姗姗来迟的身影立刻高呼,朝她们用力挥着手。 来人是刘美珠、陈洁安和范姜明葳。 “你们是一道来的啊?” “我跟明葳一道来的,刚才在外面碰见美珠。”陈洁安说着已经找个位子坐下了。 “你们属乌龟啊?动作那么慢,”黄美伦丝毫不减当年风纪股长的威风,对违法乱纪的同学绝不宽贷。 “对不起啦,我刚才送孩子到保母家里,跟保母多聊了几句,耽误了一点时间,不好意思。”刘美珠──脸抱歉。 “你老公不在家吗?”有人问。 “在家,不过孩子还太小,我不放心让他带。” “当妈妈很辛苦吧?”一位准妈妈问着过来人刘美珠。 “辛苦哪,才──个小孩就忙得我每天晕头转向的。”刘美珠指了指还是单身的几人。“我好羡慕你们这些还没结婚的,多自由啊。” “唉──自由也是要付出代价的,结婚有结婚的好处啦。”陈洁安似有感而发,语重心长道。 “咦,听你的口气好像想结婚了耶。”范姜明葳小声问身旁的陈洁安。 “别乱讲话。” 众人见面七嘴八舌地就念了一段女人经。 “我们先去拿点东西吃好了,边吃边聊。”刘美珠起身招呼着,率先离开座位。 一群人开始在各式佳肴前来回穿梭着,满意地端着装满食物的盘子回座,准备吃到饱。 “马妞,你真够意思耶,从花莲赶来。”刘美珠以主办人的身分慰问旅途劳顿的马妞。“来来来,我们大家一起敬马妞!”她一举杯,大伙立刻跟进。 “谢谢。”马妞很阿莎力地喝掉那杯餐前酒。“难得能有机会同时看见你们,再远我都要来。” “马妞,当武术馆长夫人有什么感觉,很神气吧?”男人婆问她。 马妞从高中时代就开始练武术,练到以身相许,嫁给了教练,后来教练回到花莲老家开馆授徒,马妞就成了馆长夫人,从此夫唱妇随。 “没有啦,哪有什么好神气的。”马妞说起客气话来依旧中气十足,显然是因为练武的关系。“我好想念你们喔,你们都住北部,平常想见面比较容易,我想见你们可就难了。” “其实我们几个也很久没见面了。”黄美伦看了看在坐的同学,才又有了发现:“有啦,她们两个可能比较常来往啦。”她指的是陈洁安和范姜明葳。 “当然喽,她们两个从前就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马妞道。 被点名的两人相视而笑。 “美珠,王妗娣不来参加同学会是吗?”陈洁安小声地问着坐在对面的主办人。她认为王妗娣此刻还不出现,八成是不会来了。 “喔,她在电话里告诉我她怀孕了,不方便出门。” “哼!骗人没怀孕过啊?谁说怀孕了就不能出门的,我猜她八成是怕我们笑她变胖、变丑才不敢来亮相。”现场的准妈妈不以为然地剖析着王妗娣。 “其实,谁会那么没品啊?没事笑她干嘛!” “我们当然是不会笑她啦,可是她作贼心虚呀。谁教她以前动不动就嘲笑这个、瞧不起那个的,一点口德也没有,现在当然怕大家报复,被人损得一无是处、体无完肤。” 一时之间,对王妗娣的讨伐声音此起彼落,很多人逮着机会便一吐为快。 黄美伦不知道记起什么事了,突然笑了出声。 “哎,不要在那窃笑好不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什么事那么笑,快说来让我们也乐一乐。”陈洁安催着她。 “你们记不记得以前王妗娣很喜欢吃蜜豆冰,每次去还要找我们一堆人陪她。” “记得呀,不过后来再也没有人想跟她──起去了,坐在她面前让她取笑的滋味很难过,再好吃的冰都会走味。” “有一天我发现我妹有一个布女圭女圭长得跟王妗娣好像喔。”黄美伦又想笑了。 “说重点啦。”陈洁安等不及了。 “有──次我跟大肚婆、男人婆三个人去吃冰的时候,把那个布女圭女圭也带去了。” 黄美伦说到这里,一旁的准妈妈和男人婆也笑不可遏了,她们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然后怎么了,那么好笑啊?”一向老神在在的刘美珠也忍不住好奇心了。 “我把布女圭女圭放在一个椅子上,就当王妗娣也跟我们一起吃冰,然后我们三个就轮流取笑她,等我们吃完了冰,还丢铜板决定她是不是也吃完了,然后才带她走。” “其实现在大家都比以前成熟了,我想妗娣也应该有所改变,不再像以前那样了吧?”范姜明葳很能体会同学们之所以有如此恶作剧的行为,完全是因为积怨日深之后的一种发泄罢了,不过她还是为不在场的王妗娣说了几句话。 “没你的事,你替她讲话干嘛?”陈洁安不想听她再说下去。“你要以德报怨吗?请问你以何报德?” “其实王妗娣人很热心的,就是嘴巴不饶人,脾气大了点,不要跟她计较啦,好歹大家也同学一场,总是有缘嘛。”刘美珠安抚着现场斑涨的不满情绪。“明葳,王妗娣好像跟你还不错,她有跟你联络吗?” “偶尔啦。”范姜明葳轻描淡写着,她和王妗娣之间的纠葛只有陈洁安知道。 “你变得更漂亮了,是不是谈恋爱了啊?有好消息别忘了通知我哟,花莲没有多远啦。”马妞深怕被人遗忘。 “如果有的话,不会忘了你的。”范姜明葳将口中的牛肉咽了下去之后才说。 刘美珠注意到一直无精打采的另一个同学。“女强人,今天怎么这么没精神?没听你说半句话耶。” “我啊?”女强人这才将支着头的手放下来。“还不是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前一阵子为了我们公司参加食品大展,连续三个礼拜天天加班,不眠不休、元气大伤,今天还能活着来参加同学会,算是奇迹了。” “何必把自己搞得那么累呢?拼命是男人家的事,女孩子事业心不要那么重啦。”一个樱樱美代子(闲闲没事干)出声了。“女人家只要把家里的事管好就可以了。” “我就说你像阿信嘛,你的论调听起来好像女人就不能有自己的事业,不能独当一面,天下就该归男人管,受不了你耶。”女强人的精神又来了。 “好好好,算我说错话。”樱樱美代子塞了一块蛋糕进嘴里。 “咦,男人婆,你怎么还是这副德性,穿得不男不女的,你这一身的穿着打扮,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你是个女的。”陈洁安取笑默默吃着东西的老同学。 男人婆没有因为这种不是恭维的话生气,还故作神秘地对周围的同学们小声地开口:“我告诉你们──” 她一向语不惊人死不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大家等着回味她的超级幽默,不由停下手中的动作,竖起耳朵屏息以待。 “我穿的内裤是有蕾丝花边的那一种哟!” 当场有人喷饭。一群人终于在一片欢笑声中吃到饱。同学会结束了,大伙便三三两两地离去,出了丽晶,陈洁安和范姜明葳并肩走在红砖道上。 “你现在去哪?回家吗?” 陈洁安摇头。“去见一个人。” “有约会?”范姜明葳直接一问。 “奇怪吗?” “男朋友?” 陈洁安耸耸肩。“还不算吧。” “谁啊?我认识吗?” “姓范姜的,你应该认识吧?” “范姜?”范姜明葳的嘴张成o型。“你是说我哥?” 陈洁安点了头。 “我怎么不知道,我哥也没跟我说。”她好兴奋、好意外。“哇──恭喜恭喜!” 陈洁安捶她一下。“恭喜什么啊?神经,少见多怪。” “我是在恭喜我哥啦。不好意思,委屈你了。” “你怎么对自己的哥哥那么没信心啊?” “我也说不上来,大概是因为你以前总是拒绝他,才让我对他没了信心。”她对陈洁安笑了笑。“不过,你对他有信心就够了。” “以前我总觉得他花心。” “其实没有啦,他对女孩子根本一点都不温柔。” “你不是说有很多女生围着他转吗?” “那是以前,不过他常常臭一张脸给女生看,把那些女生全吓跑了。” “那他现在对我是不是有点巧言令色呢?” “我相信你有判断能力。” “你呢?你回家吗?”陈洁安问她。 “我也要去见一个人。” “谁啊?我认识吗?”陈洁安如法炮制了刚才范姜明葳问她的问题。 “姓费的,你应该认识吧。”她也依样画葫芦。 “费家齐?” “嗯。” ——— 午后,费家齐踏入了久违了的西门町。行人徒步区里摊贩迤逦,热闹无比。他直接往目的地走去,到“老天禄”买了一大包鸭舌头之后,便到丽晶酒店附近和范姜明葳相约见面的地方等她。 “你等多久了?”她上车的时候是笑意盈盈的,明亮的笑容灿丽如午后的阳光。 “刚到没多久。”他回给她一个笑。“见到老同学很开心吧?” “嗯,我们现在去哪里?” “天母。” “做什么?” “找荷花田。” “天母有荷花田?” “不可思议对吗?如果我告诉你真的有,你相信吗?” 她凝睇着他一会儿,回答:“相信。” ——— 天母的天空里飘着些黑云,欲雨的微风中他们沉默站立,而对城市里最后──片荷花田,感受那种被大自然抚慰的感觉。 “你喜欢什么?”他忽然问她。 “你指哪一方面?” “哪一方面都可以,用你的直觉来回答。”他停下来看着她。“除了海以外,你还喜欢什么?” “玻璃瓶。” “有理由吗?” “读国中的时候有一次课外教学是到玻璃工厂参观,给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我看到工人们鼓着腮帮子把玻璃吹成各式各样的形状,他们个个汗水淋漓,全神贯注,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孔,让我感动莫名。”她稍停了一下,续说:“一只只晶莹剔透的瓶子就这样形成了,看了不禁教人着迷,即使是失败的瑕疵品也一样吸引人。那以后,我对玻璃瓶子总会多看一眼,我有好多玻璃瓶。”她说最后一句时才抬头看着他。 “有收集的习惯?” “算是吧,不过我不会刻意去买一个玻璃瓶只因为要收藏它,我收集的那些瓶子很多是废物利用的。你知道,现在市面上卖的饮料瓶子也很有创意的。” “的确是,很多商品的包装愈来愈精致了。”他深表赞同。 “当我收集到一个玻璃瓶时,通常会给它取蚌名字。” “哦?都取了哪些名字?”他感到很有兴趣地问着,望着她眼里细腻的情感。 “很多耶。”她扳起指头,如数家珍地道:“精灵,外星人、胖妞、窈窕,穿越时空、海蓝云天,……” 他突然握住她的手,中断了她往下数的动作。“名字是怎么取的?”他温柔地问。 “看它给我第一眼的印象是什么来决定的。”她想着想着就笑了,“我跟你说喔,我有一个瓶子叫做巧克力,还有一个叫钱币。” “哦?好有意思。”他移动了下脚步,握住她的手用力了些,示意她随他走一走。她于是和他携手绕着荷花田沿散步。“你是不是把巧克力拿来装巧克力糖,把钱币用来装铜板?”走了一小段路,他想起刚才她提的两个玻璃瓶。 “你怎么知道的?”她眼里有惊讶。 “猜的。”他很高兴自己猜对了,于是捏了捏她的手心。 她收到讯息之后也捏了捏他的手。“真聪明。” “有没有没取名字的?”走了几步之后他接着问。 “有一个。”她想起自己前一阵子不小心摔破的那一只玻璃瓶,车子良送的那一只线条修长的紫色瓶子。她也曾想为它取蚌名字,可是从没有让她觉得合适、满意的,叫初恋?紫薇?还是应该叫做曾经拥有?似乎都不对,她甩了甩头。 “想不出合适的名字是吗?” “嗯。” “要我帮你想个合适的吗?” “不用了,那个瓶子前一阵子给摔破了。”她淡淡地解释。 “破了也可以替它取名字呀。” 她顿时语塞。有些事憋在胸口许久,令她心疼, “那个玻璃瓶是我以前的男朋友送的。”她还是说了,说完才发觉这事并不如想像中难以启口。 “哦?怎么会摔破了呢?”他觉得那应该是个值得她珍藏的瓶子,怎么轻易地就没了呢? “我自己不小心摔破的。” “很心疼吧?”他注视着她的眼睛,想读出她心疼的程度有多深。 心疼吗?她不知道。于是用沉默来回答。 “还爱他吗?”费家齐看向一片荷花田,轻声问着她。 她还是沉默,气恼着自己竟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他没有勉强她回答。两人回到车上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把那包鸭舌头递给她。 “鸭舌头?哪买的?”她打开袋子的封口,看了一眼。 “老天禄。” “你也知道老天禄的鸭舌头好吃?” “以前我学妹常买,所以我知道。”他看见她把袋口封了起来,又问:“不想吃?” “我现在一点胃口也没有。” “心情不好?”他还惦记着荷花田畔她的沉默。 他还是这样温柔地守候在她身旁,依旧深情地注视着她。可是他处处表现出的君子风度却教她心中燃起一把无名火。 “你为什么一点也不好奇,一点也不在乎,你为什么不追究我还爱不爱他?”不被在乎的感觉顿时涌上心间。她不在乎车子良在不在乎她,可是她衷心期盼费家齐是在乎她的。 他欲伸手抚模她的脸庞,却被她赌气地推开了。 “你在乎我吗?”她的声音里充塞着难以承担的酸涩,酸涩在她眼眶里凝结成泪水,无声地滑落脸庞。 他凝视眼前的她──一朵悲凄的云正黯淡地宣告着她受弃的心。霍地,他的心争执如雷,决裂成闪电,他的唇迅速覆盖她的,封住她哽咽出的断断续续的删节号。他忘情地拥着,吻着,轻柔却炽烈,温存却狂野。所有对她的怜惜疼爱都在那深深浅浅、缠绵缱卷的拥吻中流露无遗。 他修长的手指梳着她的发丝,如同阵阵轻风拂云,云于是迎身徜徉风的怀中,不再悲凄。 “我在乎你,在乎你爱不爱我?”心动如海浪一波一波冲击着他,无处可逃的他于是在她耳畔深情地自首。 他真诚的告白恰似春雷轰顶,她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待她恢复思想,喜悦甜蜜涨满胸臆,那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抬起她绯红的脸,对着那早已迷蒙的双眼诉说古老的情话:“我爱你。” 她彻底坠落在他深湛的眼眸中,心已为他颠覆,正反之间她只有一句:“我爱你。” ——— “今天怎么那么早回来啊?”范姜明蔚一回到家里就看见妹妹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实在有违常态,不禁好奇问道。 “拿模特儿试镜的带子去给客户参考,客户一看就说ok,决定用我们推荐的人选,接下来只等着签约了。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就先跷班回来了。”她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好累哪,想好好休息一下。” “那么乖啊,没约会吗?你不是交了个男朋友吗?” “难得哟,你总算注意到我了。”她没有否认自己的恋情。“你呢?你现在回家也算早嘛,我还觉得奇怪呢。”她关心地问:“是不是洁安不理你了?” “她啊?她还在生闷气,” “怎么了?” “上个周末跟她去中部玩了一趟,在谷关演出惊魂记,大概是觉得晦气吧,这几天躲起来了。” “那你不会去找她,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嘛。” “她不喜欢我缠她太紧,我只好若即若离,顺她的意喽。”他的口气听起来满不在乎。 “这么了解她了啊?” “知己知彼,才能出奇制胜嘛。” “干嘛啊,你以为是在打仗吗?” “情场如战场,我得步步为营,小心为甚。” “受不了你。”她白了哥哥一眼。“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谷关惊魂记?到底你们在谷关发生了什么事,说给我听听嘛。” “我的车子抛锚了,路面又有落石,前下着村后不着店的,进退维谷,偏偏行动电话又收讯不良,一时落难,只好求救于谷关坝主,请他收留我们一晚。” “谷关坝主?” “就是看守水坝的人。” “人家不肯收留你们是不是?” “收留了。” “那还有什么问题呢?” “他把我们收留在派出所的拘留室里。” “为什么?”范姜明葳十分讶异。“你们做了什么坏事吗?” 范姜明蔚瞪她一眼。“想到哪里去了啊你?”接着,他说出自己的推测。“大概是同情我们的处境,好心收留我们,可是这些年头大家又都不得不防着别人一点,所以他只好让我们在拘留室里过夜。” “很恐怖吗?拘留室里。” “很小、很脏又很暗,而且只有一张单人木板床,超小的。”范姜明蔚用两只手比画着木板床的宽度。 “那你们怎么睡?” “挤一张床喽。” “那就不恐怖了嘛。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是什么滋味啊?”她暧昧地问着他。 “苦不堪言哪。”他的表情一点也不假仙,滋味八成真的不好受。“洁安一直在我耳边嚷嚷个没完,根本没办法睡,吵都吵死了。” “她嚷嚷什么?” “一下嫌墙壁脏,叫我靠墙睡,我听她的睡到里面去,可是没多久她又说她怕自己会摔下床,就这样反反覆覆地跟我换位子,你说烦不烦人啊?”他喘了口气,续说:“折腾了大半夜我总算有点睡意了,她又说她要上厕所,然后发现门根本打不开,原来我们被坝主反锁在里面。” “干嘛把门反锁呢?你们又不是犯人。”范姜明葳替两人抱不平。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坝主一定是认为防人之心下可无,所以才这么做的。”他叹了口气。“其实他也没有错。” “后来呢?” “后来她叫我起来陪她聊天。” “那你何乐不为?机会难得呀。” “难得个屁!一路都是我在开车,累都累死了,还要陪她聊天,多惨哪你晓不晓得?” “你们真的就一直聊到天亮吗?” “天快亮的时候终于睡着了,可是没睡多久,坝主就来喊我们起床。” “一场恶梦终于结束了?” “洁安一听是坝主来开门的声音,跳下床迎上去就凶了人家一顿。” “人家有没有怎么样? “当然是不高兴呀,人家好歹也收留了我们一晚,洁安那凶巴巴的样子害得我好尴尬,没办法,我只好在一旁向人连连赔不是。你知道吗?人家还替我们准备了早餐呢。” 范姜明葳完全可以想像得出当时的状况,陈洁安发脾气的样子她用膝盖就想得出来。 “她只是吓坏了,没有恶意的啦。” “更气的事还在后头呢!”范姜明蔚又接了下去。 “哦?” “离开那里之后,我就想赶快找人来修车,我们走了好长一段路才看到一些住家和商店,我进了一家机车行问人家知不知道哪里有修汽车的地方,回头要找她却不见人影。” “她跑到哪去了?” “她呀!跑到另一家店里吃西瓜去了。”他想着就有气。“她说人家热情地请她吃西瓜,她干嘛不吃!奸像修车子是我一个人的事,她不用回台北似的,你说气不气人。” 范姜明葳很想笑,可是她忍住了。 “到底你们谁生谁的气啊?” “都有。” “好了啦,都过了那么多天,你的气也太长了吧?女孩子都要人哄,你先去找她嘛。” “我才不干咧,我去哄她,她搞不好还嫌我俗气呢?” “说是这么说啦,不过你要是真的不先拉下脸,打算这么跟她僵持下去,到时候洁安要真的生气,然后再也不理你了,你后悔都来下及。”她好心提醒道。 “你们女生就爱口是心非。” 第六章 车子良一直守在床边,确定王妗娣睡着了之后才离开卧室。 “爸、妈。”他喊了岳父、岳母一声,陪他们在客厅里坐着。 王宝进夫妇俩看着精神涣散、面容憔悴的女婿,一时也不忍心苛责于他。两人面面相觑半晌,王母才开口说话。 “子良,你跟妗娣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人不舒服,你都不知道?要不是她打电话给我们两个老的,我们连她生病了都不知道。”她还是免不了责难的语气。 “妈,对不起,是我疏忽了。”车子良怀着愧疚不安连忙道歉。 “这一次还好只是虚惊一场,没发生什么事,要不然教我这个做妈的心里多难受。”王母说着眼眶就红了。 “以后我会尽量早一点回来陪她,不会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了。”他低哑地说道。 “能这样最好,我看妗娣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她现在挺个大肚子,行动非常不方便,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她沉吟了一会儿。“要不然我看这样好了,她生产之前这段时间我先过来跟你们住。”看车子良没有反应,她又接了下去。“你白天上班不在家,有时候下了班还有应酬,根本没有办法照顾她,留她一个人在家实在太冒险了,我暂时住在这里照顾她,你也可以没有后顾之忧。” 车子良没有答腔,他心里明白这不失为一个权宜之策,考虑了一会儿,他终于点了头。 “那就这样决定了,明天我就搬过来住。”王母的神情比先前放松了许多。 一旁一直保持沉默的王宝进这时说话了。 “子良,我知道你在这个婚姻关系里,从头开始就扮演着被动的角色。”他停下来看着车子良,眼里有一丝歉意。“我知道你很委屈,本来我一点也没有想勉强你的意思,只是──”他似一声长叹代替了下面的话。 “我了解的,爸。”车子良淡淡地说。“我是自愿的。” “不,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你并不爱妗娣,你对她可能只有像兄妹之间的那种感情吧?”王宝进将一切看得清楚明白,就因为这样,面对眼前车子良和女儿婚姻状况,他才对当初所作的决定有了悔意。 “从小,我就一直把她当妹妹一样看待。”车子良对岳父坦承心中的想法。 王宝进十分了解地点着头。 “唉──”又是一声叹。“妗娣是被我们做父母的给宠坏了。从小,她要什么我们就给她什么,从来也没让她失望过。大概是因为她没有受过挫折、打击,养成了她好强、不讲道理的个性。我们的溺爱使她愈来愈刁蛮,跟同学、朋友的关系一直很不好,朋友愈来愈少的情况下,更形成了恶性循环,她会更坚持她想要的东西,变本加厉的结果,反而造成了她这种毁灭的性格。错了、错了。”王宝进后悔莫及,不断摇头。 车子良闻言不由忆起和王妗娣相处的种种。小时候的她还满讨人喜欢的,可是长大了以后就慢慢变了样,情况就像刚才王宝进说的。毁灭?她的确有毁灭一切的本领,哪怕是跟他同归于尽。那一次她若是自杀成功了,那么他和明葳的未来也就毁了,他将一辈子受良心谴责,永远挣月兑不了。然而现在呢?现在这种局面何尝不是一种毁灭?每个人都毁了,毁得更干净、更彻底。 “也许我跟你妈都想错了。”王宝进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我们一直以为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也许你和妗娣可以在婚后培养出夫妻间的感情,你们一样可以幸福地生活在──起,所以我们才会同意促成这段姻缘。” 车子良没说什么,也许他们是对的,如果不是他心里还有一个范姜明葳,他和王妗娣也许真如他们所说的,可以培养出男女之情。 “子良,”王母又说话了。“不管怎么说,你们就快有孩子了,孩子出世以后,情况就会不一样了。你相信妈的话,孩子是你们两个人的,看着孩子、想着孩子,你们的生活一定会有所改变的。”想到外孙就快出世了,她兴奋不已。 “可是妗娣的日子有限,有了孩子未必是件好事。” “这──”王母无言以对,显得有些尴尬。 “子良,”王宝进有了重大决定似的,语气坚定地对他说:“有件事,我放在心里很久了,经过再三考虑之后,我觉得还是应该让你知道。” “什么事?”他听出岳父语里沉重的感觉,难道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吗?是关于他和王妗娣的吧?他深表疑惑。 王宝进的老脸上愧疚渐深,他缓缓道出:“其实,妗娣她并没有……” “宝进!”王母急切地打断丈夫的话,阻止他往下说。她是爱女心切,生恐女婿发现真相之后引起轩然大波,事情将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王宝进大手一挥。“子良他早晚会知道的。” 车子良看着岳父岳母这一来一往,暗藏玄机的互动,心中不由更期待他即将被告知的事了。 “爸,您到底想说什么?” 王宝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妗娣她……她并没有得什么绝症。” “什么?”王宝进的话像是当头一棒,敲得车子良无法思想、无法言语,但很快地,他身上每个细胞都忿怒起来,他被欺骗了、愚弄了,难堪忿怒的情绪几乎扭曲了他的脸,碍于面前坐的是泰山、泰水,他不便大发雷霆,硬是将难听的话咽了下去。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联合起来欺骗我?”他空洞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一种无力回天的绝望。 “子良,你不要怪我们好吗?我们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啊。”王母忍不住声泪俱下。她不知道车子良将有什么反应,他会报复他们吗?他会不会做出什么对女儿不利的事?她原就不赞成丈夫说出真相,现在该如何是好? “子良,我们对你感到很抱歉,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生气,觉得我们做长辈的人居然联合女儿一起欺骗你,很不应该。”王宝进不胜唏嘘。“不过,我也请你试着站在我们为人父母的立场替我们想一想。我们只有妗娣这么一个女儿,为了你,她可以自杀,若她真的死了,我们两个老的情何以堪哪!”他说着不禁也老泪纵横。“我们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可是,你们不必骗我呀!”车子良几乎呐喊出声。 “不骗你,你会答应跟妗娣结婚吗?”王母语带哽咽地问。 车子良哑口无言,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如果是在另一种情况下,自己还愿意娶王妗娣为妻吗?没错,王妗娣是不该以他的终生幸福为饵,诱他上钩,说什么先跟她结婚,日后便可以跟范姜明葳永远在一起。可是就算他早知道王妗娣根本没有罹患绝症,他就真得能逃月兑得了吗?她动不动就寻死寻活的,教他整日提心吊胆,来自父亲根深柢固的报恩观念和压力,在在都容不得他摆月兑这桩婚姻的枷锁啊!王妗娣的做法,只是让他在心中还存有一线希望,让他还沉醉在等待黎明的甜蜜梦幻之中,他以为等待终有结束之日,他真正的幸福指日可待。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她的确有毁灭他的能力,他所有的希望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全数销毁殆尽! ——— 新学年度,费家齐应聘回母校教授西画和西洋美术史。重回教职的工作轨道,纷纷扰扰的事情席卷而来。他在画室和学校之间奔波着,时序已是秋凉时节。 有时,他发觉时间像一条锁练,令人无法挣月兑,可是偶尔和范姜明葳短暂的相聚时光,让他不得不承认时间又像一条珠练,使人光华耀眼。不管他的时光隧道有过怎样的传说、沧桑或者变化,现在他驻足之处是他最深深眷恋的。 十月的连续假日,他和范姜明葳抽空做了一次南台湾之旅。 假期不长,他们只能在垦丁和鹅銮鼻稍作停留。去哪里对两人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可以共度一段独处的甜蜜时光。 为了节省时间,范姜明葳决定搭飞机到高雄再换交通工具到垦丁。她事先托朋友帮她买了机票、订了饭店的房间,一手包办这趟旅游的细节。 在凯撒饭店checkin时,费家齐发现她只订了一个房间。 “你只订了一个房间?”进了房间,放下行李,他才瞅着她问。 “这样比较省钱嘛,反正有两张床。”她虽然理直气壮,心里坦荡荡的,但还是躲开他霍霍有神的目光。 他进了浴室。 见他不作声,她悻悻然坐在椅子上。她只是想省些费用,有错吗?他那样子好像很不以为然,他是不是认为她太大胆了,或者说他觉得她是个很随便的女孩? “休息一下吗?还是现在就出去?”他一走出浴室便问道。 “随便。”她闷着声说。 “我看你是有点累了,先休息一下好了。”他把她的闷闷不乐当成疲倦了。 “随你便”她的口气更差了。 这一句让他听出些不对劲了,他走近她,悄声问道:“怎么了,什么事不高兴?” “没有!” 他在床沿坐下,面对着她,端详她涨红的脸蛋,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我的气?” 她是生他的气,此刻他温和尔雅的态度更令她火冒三丈。“你不必这么温柔地跟我说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依旧和颜悦色。“你以为我在想什么?” 她狠狠地盯住他的双眼,似要洞察他的心思。“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随便?”她按捺不住,还是说了。“因为我只订了一个房间?” 原来她为这个想法生气,他如释重负地笑了。“原来你气这个啊。”他摇摇头。“我没那么想。” 她还盯着他看,想判断话里的真实性到底有几分。“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她的语气已经软化了许多。 “我觉得你太单纯了。”他轻笑一声。“而且我没把握自己是不是真君子,你以为呢?” “你……你可恶!”她的气已经消了,但是依旧羞红着一张脸。 他站起来将她拉到窗边,揽着她的肩欣赏着窗外的景色。 他身上那熟悉的味道和他手中传来的温暖,渐渐地安抚了她的情绪。轻轻地,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深深陷落他编织的情网之中。 “不生气了?”他搂紧她。 她摇着头,在他肩窝里磨蹭着,心底有一个清晰的声音响起:她愿意受缚在他千丝万缕的缠绵温柔里,哪怕是永远不能解月兑。 “你孤独吗?”她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认识你以前,我是孤独的,而且早已熟悉孤独的日子。不过,我也很享受一个人的心灵世界。” “你让孤独取代了恋爱?” “对从前的我来说,可以这样解释。”他转过头凝视她温柔似水的眼眸。“不过,现在不同了,恋爱取代了我的孤独。”他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双手的掌心与他的轻轻贴近,修长的手指相互紧密交缠着,她喜欢这种成双的感觉。 顷刻间,他们都发现了自己原是活水,于是忘情地饮着泉水,不再枯荒。 ——— 机车出租在附近的饭店周边非常普遍,提供了饭店里的旅客们一种轻便出游的交通工具,是生意人的另类经营。 费家齐和范姜明葳就在凯撒饭店附近租了──辆轻型机车,──路驰骋到了垦丁鲍园。 宽广的路面,开敞的心胸,他们享受着难以言喻的舒畅。穿过茂密浓荫像穿越一座薄荷森林,浅浅深深的绿映在身上,仿佛连那抹绿的气味都印在皮肤上,可以永久保存。 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在她的秀发上,他为她轻轻一弹,那片落叶便是晃悠悠、晃悠悠地掠过他的指尖,他的神情是爱怜,她的心情是依恋。 回程时,一个急转弯陡降的坡路上,机车突然重心不稳,费家齐和范姜明葳连人带车摔在地上。 突如其来的煞车声到摔倒在地之间仅仅几秒钟的时间,看着眼前尚快速转动的机车轮子,范姜明葳尖叫出声,捂着嘴的手颤抖不停。 “明葳,你要不要紧?伤到哪了?”费家齐忍着脚下的剧痛,急切问道。 “我没事。”听见费家齐的声音后,她才稍定惊魂,迅速地看了看身上每一处。“手背上擦破了皮而已。”她虚软地说。“还好,只是皮肉伤,没关系的。” 稍一定神,她才发现他的脸色不对。“你呢?”她看他还坐在地上,立刻要扶他站起来。 “哎呀!你是不是伤到脚踝了?”她看见他的右脚已微微肿胀,不由忧心忡忡。“能站得起来吗?” “我试试。”他挣扎着起了身。 “怎么办?”她一时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不要紧,我们还是得把车骑下山去。”他奋力撑起机车。“还好,车没坏。”他勉强骑上了车,示意她坐上后座。 她犹豫片刻,上了车。“这样行吗?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的,你相信我。”他回头给她个鼓励的微笑。“抱紧我,坐稳了。” “嗯,骑慢一点。”她紧抱着他。 回到饭店外还了车、赔偿了车主的损失之后,范姜明葳坚持要立刻送费家齐到医院去。 ——— 在省立恒春医院里,费家齐先照了x光,然后上了药,打了针,这才在范姜明葳陪同下回了饭店。 “明葳,对不起。都怪我太大意,吓着了你。”费家齐对下午的意外事件耿耿于怀。 “你先坐床上,把腿伸直了。”她扶他在床上坐下,协助他将腿放平,然后拉开被子盖住他的腿。“还痛吗?” “痛。”他没逞英雄。“这下可好了,所有的计画全泡汤了,明天我们可能哪儿也去不成了。” “去不成就去不成嘛,明天我们就待在饭店里。”她一点也不在意。 “那不是很无聊吗?”他是怕她觉得没意思,担心地问。 “你觉得跟我在一起很无聊吗?”她歪着头问他,脸上并无不悦之色。 “当然不是,我是怕你觉得闷。” “你是什么意思?你就可以不觉得跟我在一起无聊,我为什么非得觉得跟你在一起很闷呢?”她故作生气状,腮帮子鼓得饱饱的。 他听懂她的话了,感动着她的体贴入微。“明葳,你真好。” 她笑了。“我是很好,不过你就不太好了。”她稍加思索,终于问他:“等一下你可以自己洗澡吗?” 他笑而不语地望着她,眼神甚为暧昧。 “笑什么啦你,讨厌!”她从自己的床上跳起来,上前就要捶他。 “好好好,我不笑就是了。” 她这才饶过他,坐回床上。 “我可以自己洗。”正经话说完,他又戏谑道:“如果我没办法自己洗澡,你有什么建议吗?” “有。”她脸上忽地一抹孩子气的顽皮。“你今天就不用洗澡了。” “那──你不嫌我脏吗?”他又变得很暧昧了。 “我睡我的,你睡你的,你脏不脏关我什么事啊?”她两只手臂往胸前一交叉,一派轻松地回答。 “谁说我睡我的,你睡你的?我要你跟我睡一张床。”他很温柔地宣告。 她乍听此话,不由斜睨着他。“费家齐,还说你是君子,你竟敢说这种话。” “君子是你说的,我可没说。”他一心要捉弄她,继续他狼人的口吻。“本来我没这个打算的,我也希望当个君子,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既然我的脚受伤了,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你说对不对?” “不理你了,我去洗澡。”说罢,她拎着换洗衣物进浴室。 费家齐最后用了三倍于平日洗澡所用的时间,终于完成了艰辛的洗澡大事。 “洗好了啊?”她在外面一直注意听着浴室里的动静,担心他有什么闪失,见浴室的门开了,她体贴地上前要扶他。 费家齐把手搭在她肩上,跳回床边,放开她,吁的一声在床上瘫成大字形。 “跟我睡吗?”他向她张开双臂,热情邀请。 “不要。” 他一个仰卧起坐,抓住了她的手,拦住了她欲离开的脚步。他的脚是受伤了,不过要留她在身旁并非难事。 她一古脑儿地被拉倒在他身上,不依地挣扎着,两脚胡乱踢着的当儿,踢中他的脚伤。 “哎哟!”他闭上眼,痛苦地申吟一声。 “怎么了?”她一惊,立刻要支起身子检视他的伤,却被他一把抱进怀里,牢牢地钳住,一时之间,动弹不得。“你骗人。”她在他深湛的眼里看见自己的惊惶和羞涩。 “我没有。刚才真的很痛,所以请你不要再乱动了好不好?”他的动作虽然霸气,声音却温柔得可以杀死人。 她不再乱动了,乖乖地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如鼓,感受着自己心中弥天盖地的喧嚣。她承认这样被他抱着的感觉真好,缓缓地,她抬眸含情脉脉地望着那一潭深幽的湖水,然后主动献上自己的吻,深情款款、缠绵辗转地诠释她的爱意。他忘情的嘴凑着她的唇,细细交织着浓情无限。这一夜,他们深情相拥,同榻而眠。 ——— 在饭店里待了一天,他们决定提前飞回台北。假期尚未结束,范姜明葳白天就留在费家齐家里照顾他,晚上才回新店。 “明葳,明天你不用过来了,我的伤已经没什么了。”他虽然很喜欢有她陪在身边的日子,但见她这么辛苦地两头奔波,心中实在不忍。 “只剩一天了,没关系。”她看见他眼里写着心疼,但她何尝不心疼他呢? “要不然,今晚你别回去了,住我这。”他想出个折衷的办法,征询道。 考虑了一下,她同意了。“好吧。” 她在厨房那边忙了好一会儿,终于完成了两人的晚餐,端了两盘咖哩牛肉饭到客厅里,和他在矮桌上用餐。 “这咖哩不辣嘛。”他吃了一口之后问道。 “我故意不放辣的,医生说你暂时不要吃辣的比较好。” “喔。”他继续吃着她的体贴。 “好可惜哟。”她突然惋惜地说。 “可惜什么?” “好不容易可以出去玩一趟,结果……” “一点也不可惜,这是我一直憧憬的假期生活。”他笑得好满足。 她一听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了,不过忍不住幽了他一默。“摔伤脚?” “当然不是。”他对她眨眨眼。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一片温馨。 吃过简单的晚餐之后,费家齐突然有了作画的心情。手持着笔,他的神情愉悦极了,感觉好像连手指尖都传遍了活力似的。 “你想画什么?”她站在他身后,望着那还看不出什么的画纸。 “画你。”他低着头,对着画纸说道。 “我没站在你面前,你怎么画我?” “你在我心里,我就能画。”他回头朝她一笑。 她回他一个羞赧的笑容。心湖里因他这一句话而漾起幸福的涟漪。踱到窗边,她听见不远处传来钢琴声,跳跃的音符恰似她的心情。夜,宁静、温馨。 她没有打扰他作画,安安静静地欣赏着他满室随意放置的画。 “罗浮爆名画要在故宫博物院展出,一起去看看吗?”他突然问她。 “好呀。”她又想起他的伤了。“后天你有课吗?” “有。” “你这样子怎么上课,要不要请假啊?” “不用了,我搭计程车去,然后坐着讲课就好了。” “喔。” 听他这么说,她也不坚持要他请假了。她接着在书架上发现一本封面十分特别的画册,没有任何图案的封面,素净飘逸的蓝就是它的全部。她取出画册,轻轻翻开第一页,她看见画中出尘的少女,那似曾相识的神韵深深吸引着她,她在椅子上坐下,显然她想继续细看端详。 少女似乎也在看她,那眼神牢牢地抓住她,令她的目光久久不能离去。少女真的好美,美得耐人寻味,真的教人觉得她是有呼吸的,随时可以从画中走出来似的。 她徐徐地翻开下一页,同一张脸,不同的是眼神,凝视远方、哀怨动人的眼神。她继续往下欣赏,每一页都带给她非常不同的印象,不同的震撼和感动。她惊讶地发现,手中的画册原来是那少女的专辑。费家齐以不同的角度诠释少女的神韵,少女的的美丽与哀愁,即便是相同的角度,费家齐画笔下的少女依然有着不同风采,教人深深为她着迷。 范姜明葳将整本画册来回翻看着,整整一本,二十几页,全是同一位少女的画像。 “她是谁?”她的目光还来不及自画中少女的脸上移开就问了。 “谁是谁?”费家齐听出她声音有异,不解地回头看看她,瞥见她手中的画册时,他微微一怔,但立刻恢复平静道:“我学妹。” “是──死于空难的那个吗?”她嗫嚅道。 “喔,不是。”他又转身动着画笔。“是另外那一个。” “结了婚的那一个?” “嗯。” 他继续画她,她又重新翻着少女的专辑。 第七章 范姜明葳和陈洁安从同学的夫家走了出来。她们相约前来新竹慰问骤逝丈夫的玉梅。 “玉梅好可怜哪。”范姜明葳的脑海里还停留着同学家中前一刻的画面。玉梅伴着年幼的儿子,守在丈夫的灵前,泪水早巳干涸,剩下的却是教人便不忍多看的哀凄面容。 “她还那么年轻。”陈洁安也十分感慨和同情同学的遭遇。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怎么会说走就走了呢?一点征兆也没有。” “就因为太突然了,玉梅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所以一时还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先生刚拿到化工的博士学位,没想到就这么走了,对社会来说也是一大损失,真令人惋惜。” “玉梅辛苦了好几年,好不容易熬到先生毕了业,日子就要好过了,没想到短短的几分钟内,一切希望都成了泡影,教她情何以堪?”陈洁安想像着一个健康开朗的男人在家门口蹲下系鞋带时忽然倒下,一倒就没再起来。那个男人就这样倒在妻子的面前,做妻子的目击一切时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没有任何言语和文字可以形容吧。 两人沉默了一段路,似在继续着对骤逝者无声的哀悼。 “洁安,幸福到底是什么呢?我们常愿自己幸福,愿亲人友人都幸福。可是,怎样才算幸福?”范姜明葳心中百感交集,幸福就像天使一样,随时可以煽动翅膀准备离去。玉梅的幸福就在自己的眼前轰然一塌,灰飞烟灭。 “幸福太抽象了。”陈洁安喟然答道。“健康长寿、功成名就可能比较具体,对不对?” “也许是吧。”范姜明葳在新竹的风中眯起了眼睛,幸福虽然抽象,却是她心中具体的愿望,她希望洁安跟哥哥幸福,希望车子良跟王妗娣幸福,也希望自己和费家齐幸福。 “你跟我哥还好吧?” “还好。”陈洁安点头。“你跟费家齐呢?你们还好吧?” “还好。”范姜明葳淡淡地。她瞅着陈洁安,若有所思地说:“洁安,我和费家齐交往你有什么意见吗?” 陈洁安觉得她的问题有些可笑。“你为什么认为我该有意见?你有交男朋友的权利呀。” “我的意思是,你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范姜明葳对于自己和费家齐的恋情总觉有些隐忧。 “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们一个未娶,一个未嫁,认识是偶然,交往是必然。”陈洁安分析着。“说老实话,我还很乐于见到这样的结果,总比看你和车子良苟延残喘地拖着,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有结果要好得太多了。” 范姜明葳略显不安地问她:“我这样……会不会有点对不起车子良?” “拜托!”陈洁安故作欲昏倒状。“你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想法,你对不起他什么?我还觉得他三心二意,对不起你呢。”她很严肃地对范姜明葳道:“你不该有这种念头,这样对费家齐不公平,难道你还爱着车子良?” “我爱费家齐。”范姜明葳的语气很坚定。“他给我不同的感觉。” “这就对了,爱他就不该再对车子良念念不忘。” “我没有。”她立刻反驳。“我只是觉得他的处境很令人同情。” “你不要替古人担忧了好不好?收拾起你的妇人之仁,趁早跟车子良把话说清楚,别让他脚踏两条船,跟你藕断丝连的。”陈洁安不断对她洗脑。“别忘了,他早已使君有妇。” “我没有跟他藕断丝连。”范姜明葳有些委屈,她对费家齐是很认真的。 “明葳,对不起。我的话说重了点,我只想提醒你,好好把握你手中的幸福,费家齐是个好男人,他绝对值得你爱。” 她认同陈洁安的话,用力点着头。 ——— 天刚亮时,车子良便从一种难以排解的惆怅情绪中醒过来,望一眼他身旁熟睡中的妻子王妗娣。 他记得她对他坦承真相时的痛苦欲绝,记起她不再咄咄逼人,日渐柔弱的眼神,记起她是一个可以活得健康长寿的女人。 她阴郁忧柔的形象和善良可人的范姜明葳交互出现在他的眼前,令他在情感的辨认中产生迷惑。 一抬眼,阳光灿亮。他几乎要怀疑昨晚的那一场雨是下在夜里?还是下在他的梦里?望着王妗娣隆起的月复部,他伸手拉高了被子,盖在她身上,盖着他的妻和子。 ——— “家齐,对不起,我迟到了。”车子良约了费家齐在他任教的n大附近见面。 “没关系,我反正没什么事。” “台北的交通扑朔迷离,刚才在路上遇到示威游行的队伍,绕了一下路,很抱歉。”车子良无奈地解释着迟到的理由。 “醒不过来的梦魇是吗?”费家齐脸上一副十分谅解的样子,心领神会地说:“台北人跟人家约会很少不迟到的,我因为是从学校走路过来的,所以可以准时赴约。” 车子良感激地笑了。“怎么样,最近比较忙吧?” “对,最近累坏了,所以下个月想利用学生期中考那个礼拜出去走走。” “打算去哪里?” “北京。” “哦?去玩啊?还是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我有个朋友在北京工作,想去看看他。” 侍者拿着菜单过来了,他们各点了一份商业午餐。 “一个人去?”车子良问他。 “跟我女朋友一起去。” “交女朋友了啊?什么时候的事,怎么都没听你提过?”车子良甚感惊讶,同时也替他高兴。“恭喜你啊,难怪你满面春风的。” 费家齐只有微笑,过了一会儿才问车子良:“你气色也不错嘛,是不是烦恼事都迎刃而解了?”他还记得车子良跟他说过的事。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找你出来,就是想跟你聊一聊,你是旁观者清,说不定能带给我什么启示。” “想聊什么?” 车子良一时之间又不知从何说起了,沉吟了一会儿,他才说出自己的矛盾。“我感到很困惑。”他看着费家齐,眼里的确是──片迷惘。 费家齐只以眼神暗示他往下说。 “我发现我大概跟谁都不应该结婚的。”车子良语毕又觉自己说得太笼统,表达得不够清楚,他搔了搔头,续说:“我不该跟我太太结婚,也不该跟我女朋友结婚。” “你只跟你太太结婚,没跟你女朋友结婚。”费家齐果然是旁观者清,立刻纠正他。 “对。”车子良经他一提醒,也发觉自己语焉不详,连忙解释:“应该这么说,即使我没跟我太太结婚,我也不应该跟我女朋友结婚。” “怎么说?” 侍者这时送上两人点的午餐,他们之间有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只觉得自己没有扮演好任何一个角色。”车子良囫图吞了几口饭之后,才回答费家齐。“无论是丈夫或情人,我都算不上称职,而且我愈来愈觉得自己不对劲。”他皱着眉,思索着如何措辞。“很多事好像已经回不到从前了,我已经走上不归路,而且也没什么可以给我女朋友了。” 费家齐抬头看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吃着盘里的食物。 “我太太并没有得绝症。”车子良的语气意外平静,仿佛胸中波澜壮阔的翻转已成过去许久。 费家齐对车子良与先前完全相反的说法甚感疑惑,但新的说法是好消息一件。于是他没有再追问什么,隐约感觉出事情有了转机。 “所以,现在的情况不同了?” “也许我和她的婚姻关系必须继续下去。” “你觉得勉强、痛苦?” “刚知道真相时,我的确很痛苦,不过现在已经觉得好多了。”车子良娓娓道出自己分析了很久的结果。他点了一根菸,抽了一口。“我太太变了,变得温柔体贴。”一大圈烟雾弥漫在他眼前。“为了曾经欺骗我而深深自责,她甚至愿意跟我离婚,只要我同意让孩子归她。” 费家齐终于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 “你答应了吗?” “没有。”车子良立刻又改口:“我还在考虑。”然后他询问的眼神看向费家齐。“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不能建议你什么,只能说说我对整件事的看法。”费家齐诚恳道。 “你说。” “你的女朋友还在等你吗?” 车子良苦笑道:“不知道,我觉得她离我愈来愈远了,不管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距离。”他无奈地面对一个事实,那就是范姜明葳从来没对他说过要等他。 “也就是说,如果你结束目前的婚姻也未必能成就另一段感情喽?” 车子良思忖片刻之后才点点头。 “但是如果你跟你太太离了婚,立刻就导致──个家庭的破碎,你的孩子将在一个单亲家庭中成长,对吗?”费家齐十分中肯地分析给他听。 “你的意思是赞成我继续这一段婚姻关系?” 费家齐没有正面回答他。“我想你太太是深爱着你的,不管她用了什么方法跟你结了婚,最终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因为爱你。你不是说她变了吗?既然她能为你改变,你为什么不能也为她改变呢?” 沉默支配着车子良。 “也许我该先跟我女朋友谈一谈,我想听听她有什么打算。”许久之后,车子良有了感想。 “如果你这么认为,跟她谈谈无妨。” ——— 费家齐和范姜明葳追逐着时间,将初识的春送进了夏,热恋中又把秋赶进了冬。冬日里,两人比翼双飞到了北京。 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的入境大厅里,徐稹等到了久违的费家齐和他的女朋友。 他朝拉着登机箱的两人招着手。 “徐稹!”费家齐一看见他立刻加快脚步朝他走去,上前和他握了握手,然后把范姜明葳拉到自己身边,为初次见面的两人互相介绍着。“范姜明葳,徐稹。” “你好,欢迎到北京来。”徐稹热情问候。 “你好。”她大方地向徐稹伸出友谊的手,和他轻握──下。 徐稹又朝费家齐说话了。“走吧,先上车再说。”他很礼貌地替范姜明葳拉着登机箱,领着两人到停车场,坐上他的北京吉普。费家齐坐他旁边,范姜明葳坐在后座。 “世滢怎么没跟你一道来?”费家齐等车子出了停车场之后才问他。 “喔,她本来说要跟我──起到机场接你们的,是我怕她坐车会不舒服,所以要她留在家里等就好了。”徐稹看了费家齐一眼。“她最近变得很贪睡,不让她跟来,她还可以睡个午觉呢。你不介意只有我一个人来吧?” “当然不介意。”费家齐朗声一笑,“怎么,她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睡眠不足啊?” “她怀孕了。”徐稹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想到自己快当爸爸了便喜不自胜。 “真的啊?恭喜你了。”费家齐也十分开心。 “谢谢。” 男人们在前座聊着,范姜明葳则在后座默默欣赏沿途的景色。当然,她也听见他们的对话了。世滢?她这才发现费家齐从没跟她提过他学妹的名字。工作压力?原来他学妹在北京也有工作,她脑海里又浮现画册中少女的脸── “自己开车上下班吗?” “对,我住的地方离市区有一段距离,自己开车比较经济,我每天跟世滢一块儿上下班,在车上还可以聊聊天。” “温馨接送情?”费家齐莞尔一笑,这夫妻俩果真如胶似漆。“到你家还有多远?” “没多远了,下了机场斑速很快就到了。”徐稹说完之后打了行动电话回家。“喂,你醒啦?接到人了,我快下机场斑速了……对……好,你跟他说。”他把电话递给费家齐。“世滢要跟你说话。” 费家齐接过电话。“喂……就是啊,好久不见了。世滢,恭喜你,要做妈妈了……当然来了,跟你们说要带她来就一定会带来的。”他回头对后座的范姜明葳一笑。“好,待会儿见,拜拜。” “世滢是不是急着要见范姜小姐?”徐稹笑问费家齐。“我看你待会儿会被她冷落在一旁。” 费家齐笑着耸肩。“你别称呼她范姜小姐,跟我一样喊她明葳就好了。” “ok。” 他们很快就到了徐稹家。 李世滢挂了电话就等在家门口了,车子进了车库,她也跟了进去。 “费家齐!”她笑得好开怀,又见范姜明葳也下了车,立刻上前致意。“嗨!你好,欢迎到北京来。” “你好。”范姜明葳朝她微笑的同时,不禁打量了她一番。眼前清丽月兑俗的佳人就是那画中少女,但是她比少女时代多了一分温柔婉约;她美得内敛、美得成熟,教人不由得想多看一眼。 “我们进屋里去吧。”李世滢等徐稹停好了车,搬下行李箱之后,招呼着大家。车库里有个门直通屋内,她领客人进了去,请阿姨替他们把行李搬到二楼去,然后回头对费家齐说:“昨天我就让阿姨把客房和儿童房整理好了,你们待会儿再上楼看看,自己决定怎么住好了。” “谢谢你,世滢。” “费家齐,我跟世滢可没把你当客人喔,你别那么客气好不好?”徐稹又看着范姜明葳。“明葳,你也一样,千万别客气,客气就不好玩了。” “明葳,来,我们坐这里。”李世滢拉着她在起居室的长沙发上坐下。 徐稹一坐上另一张椅背比较高的单人沙发,扬着眉对费家齐道:“怎么样,我刚才说得没错吧,她们现在是一国,没人理你了,你自求多福随便坐吧。” 费家齐早坐下了,对徐稹的调侃会心一笑。“你们住这里很不错嘛,环境清幽,我看见一路都有保安人员,社区入口门禁森严,满安全的是吗?” “还可以吧。”徐稹答道。“我跟世滢决定搬来这里住也是为了你说的这些理由。” “两个人住会不会太大了一点?”费家齐环视屋内偌大的客厅,起居室和饭厅,又记起这是一幢三层楼的house。刚才他已经看见了外面那雅致的庭院。 阿姨端上四杯茶之后又下去了。 “我跟世滢的budget合起来,住这里已经替公司省不少钱了。”徐稹喝了口茶说道:“大一点好,朋友到北京来玩就可以住在家里。” “你们公司的福利还不错嘛。” “还可以。” “明葳,你跟费家齐是怎么认识的?”李世滢掩不住好奇,问着身旁的范姜明葳。 “在一家广告公司的庆功宴上认识的。”她回答地简单而贴切。 “明葳是模特儿经纪公司的经纪人,”费家齐向主人介绍着。“和我一样受邀列席,就这么认识的。”费家齐体贴地配合著她的说法,免去了她在pub里喝醉了那一段尴尬。 范姜明葳感激地对他一笑。 “难怪我觉得明葳看起来很不一样,我第一眼看见她还以为她是个模特儿。”李世滢毫不吝啬地赞美着。 “会吗?”范姜明葳低头打量着自己一身轻便的穿着。“我是经纪人,不是模特儿。” “不过,我觉得你有模特儿的气质。”李世滢很坚持自己的看法。 “如果有的话,大概是因为我成天在模特儿堆里打转,耳濡目染的结果吧。”范姜明葳漫应道。“世滢,我怎么看不出来你怀孕了?” “喔,才三个多月,头一胎比较看不出来吧。” “你们一路搭机、转机的,一定很累了,我看你们先上楼休息一下吧。晚上我们去能人居吃涮羊肉。”徐稹体贴他们一路辛劳。 “好吧,你也别让孕妇累着了。”费家齐关心着准妈妈。 “你别把我说得那么娇贵好不好?”李世滢笑着抗议。 “我是怕徐稹心疼。”费家齐对着徐稹挤眉弄眼的, “对对对,我们也上楼歇着去。”徐稹说着就起身拉着娇妻,揽着她要上楼,还回头请他们一块上去。 在二楼的转角处,范姜明葳发现墙上挂着一幅名为“鹣鲽情深”的水彩画,上头有费家齐的签名,她在画前停下脚步。 “你画的?”她问费家齐,后者颔首。 徐氏夫妇也停了下来。“这是费家齐送我们的结婚贺礼。”徐稹解释着。说完,他和李世滢先上了三楼,回到他们的卧室里。 “他们好恩爱。”范姜明葳在他们消失背影之后,羡慕不已地对费家齐说。 “就像我画的这幅“鹣鲽情深”,对不对?”他也很羡慕。 她忽地想起刚才起居室里的闲聊。 “他们在同一家公司上班?” “嗯。” “世滢也在电脑公司上班?”她满月复狐疑道:“她不是你学妹吗?学美术的怎么会在电脑公司上班呢?” “她是学妹的高中同学,以前她总是跟着我学妹喊我学长,所以我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学妹。” “那你是因为她才认识徐稹的喽?” “嗯,她其实是徐稹的学妹。” “喔,原来是这样啊,不早点说清楚。”她娇嗔道。 “你现在清楚了吗?” “清楚了。”她点点头,心里又惦记起那本画册。“你家里那本画册是看着她画的吗?” “不是,我是凭想像画的。” “哦?你画得真好。” 范姜明葳突然觉得心中有点不是滋味,凭想像就能画得那么传神?她想起他那一句“你在我心里,我就画得出你”。他如此擅长心灵作画吗?还是对特别的人才有特别的感觉,她甩甩头,不否认世滢的确很特别。 ——— 徐稹夫妇利用星期六、日两天权充临时导游,陪费家齐和范姜明葳到司马台长城和龙庆峡一游。这两处位于北京的郊区,交通不方便,于是夫妇俩决定先带他们去看看。龙庆峡是一处天然峡谷,两岸险峰耸立,谷中湖水幽深清澈,有“塞外小滩江”之称,值得一游。舍一般游客必到的八达岭长城而选择司马台长城,这一段是李世滢的建议,她认为这一段长城未经太多人工的重修复建,保留了倾圮的原始风貌,费家齐会比较感兴趣。 周末假日一过,徐稹夫妇照常上班去了,留下北京旅游导览和一本地图册给他们,要他们自助旅行。 除了紫禁城、颐和园和天坛等几处不可不游的古迹之外,他们还去了琉璃厂文化街、徐悲鸿纪念馆、宋庆龄故居、老舍故居等地,此外还在各大胡同里流连许久。 在城区里又搭地铁又乘小巴的,两人玩得不亦乐乎,几天下来,范姜明葳累坏了。 “你先上楼睡觉去吧。”费家齐见她呵欠连连,催着她回房去。 “好吧,”她眼皮重得快撑不起来了。“晚安。” 客厅里留下徐稹和费家齐两人。 “世滢出差了是吗?”前两天费家齐就听他们提起过。 “嗯,下午飞香港,后天才回来,赶得上送你们,” “怀孕了,出差就更辛苦了,是不是?” “就是。不过她的情况还算好,没见她有什么不舒服,就是爱睡觉。”话是这么说,不过徐稹的表情还是很不忍的, “预产期什么时候?” “明年六月。”徐稹继而将话题一转。“你跟明葳的感情很稳定了吧?” “嗯。” “准备什么时候请吃喜糖?” 费家齐考虑着。“还没这个打算,我不想吓着她。” “你别这么温温吞吞地好不好?既然两情相悦,为什么不早点结婚?有什么顾忌吗?”徐稹必切道, “没有。”费家齐答道,“其实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满好的,我并不急着要结婚,顺其自然吧,时候到了再说,”费家齐表明自己所持的平常心。 两个男人难得有机会促膝谈心。前嫌尽释之后,他们早已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了。 北京菜的口味重,吃了教人容易口渴。范姜明葳才睡着下久,忍不住口渴便要下楼去找水喝。 夜深人静,两个男人的对话清楚地传入她的耳里。 “你知道吗?几天下来我终于发现了一件事。”这是徐稹的声音。 “什么事?” “明葳有几个角度看上去跟世滢很像。” “有吗?”费家齐好像并不这么认为。 “我觉得有一点,神韵很相近。” “也许吧。她们都很吸引人,可能有一些共同的特质吧。” “有没有移情作用啊?你老实说。” 费家齐沉吟片刻。“初见明葳时,只觉得被她善良的气质所吸引,当时我并没有多注意她的外表。” “善良?”徐稹重复着。“你看,这就对了,世滢也善良,你该不会是──在她身上看见世滢的影子吧?” 范姜明葳重新移动停下许久的脚步,木然地回了房间,她忽然一点也不觉得渴了,她想睡觉,最好能赶快睡着,失眠是很痛苦的。 男人们的辩证方兴未艾。 “可是我从来没有拿她跟世滢做比较,她们是不同的。”费家齐思索之后说道。 “你会不会是当局者迷,因为她跟世滢神似,所以你情难自己。” “徐稹,你这么说对我不公平。”费家齐微愠道。 “你别生气,我没有别的意思。”徐稹诚恳地向他解释。“我当你是一辈子的好朋友,说这些话只是想提醒你看清自己的感情,避免制造困扰。” “我懂,”费家齐了解地点着头。“我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那就好,我衷心希望你能跟我一样,找到自己的幸福。” “我会的。”费家齐的语气无比坚定。 ——— 徐稹对费家齐质疑的话如青天霹雳,范姜明葳神情恍惚地回了房,躺在床上,那些话犹在耳边盘旋萦绕,久久不退──她果然失眠了。 移情作用?原来自己在费家齐的心里只是一个替代品,原来他对世滢用情至深,世滢才是他心里的人,所以他可以用心灵画出那么多不同的她,用画笔虔诚地膜拜他心中深爱的她。 她紧抿着唇,吞咽着切肤的感伤和无奈,盈盈的泪珠在眼睫间漫起,无声地滑过脸颊,湿透了枕。她神魂不属、满心迷茫。 来北京之前,车子良跟她见了一面,告诉她,他的决定。他要重新经营他的婚姻生活,为他自己、为王妗娣和孩子,也为她。 她没回头找寻那一段感情,显然它没有通过时间的考验,她不但一点也不觉遗憾,反而因此而轻松释怀,一颗心变得明明白白。从此她可以尽情拥抱费家齐的爱,她是那么地相信他的一片深情。 情人的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她自认容得下费家齐过去的恋情。可她介意,介意他从一开始就矢口否认。 他说从没有与人相爱的经验,那是真的吗?怕是爱得刻骨铭心,永世不忘吧。他心里永远有一个角落是属于旧爱的,而她这个新欢,充其量不过是旧爱的替身罢了。 乱纷纷的思绪正被抽丝剥茧地在她脑海里清明了起来,愈清明却令她愈痛苦,她已经深深爱上他了,而他却伤害了她。 ——— “累吗?”徐稹拥着李世滢,无限爱怜。 “还好。” “宝宝好吗?” “你问他。”李世滢轻抚着自己的月复部。 于是准爸爸附耳在准妈妈肚子上,辗转倾听,仿佛真能听见什么似的。“他说他想爸爸。”徐稹想当爸爸想疯了。 李世滢没理丈夫的痴人呆语,严肃地问道:“你有没有发现费家齐和范姜明葳之间有点怪怪的,刚才在饭桌上他们两个没有交谈,只跟我们说话而已,我都觉得有点尴尬。”她侧过头问他:“你觉得呢?” “闹别扭吧。恋爱中的人难免偶尔闹闹情绪,很正常的,你别大惊小敝的,吓着宝宝了。”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回头看着徐稹问道:“你觉得明葳怎么样?” “很好呀,落落大方,人也长得漂亮,跟费家齐很相称。” “嗯。我也这么觉得,真希望早点看到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费家齐说他还不急着结婚,一切慢慢来。” “他跟你说的啊?” “嗯哼。” “你没劝他吗?” “劝了呀,不知道有没有用,他就是那个样子,一点也不积极。”徐稹顿了一下,又说:“不过,幸好他是这种个性,要不然当初一定跟我争得你死我活的,有我就没有他,没有他就有我。”他的口气听起来还满感激费家齐这个可敬的敌人。 李世滢轻笑。“说来说去都是有你没有他,你不会吃亏的。” “那当然,你一定是我的,谁也抢不走。”随着霸气的宣告,他一把拉她躺下拥她入怀。 “想我吗?”虽然她才出差三天,他还是要问。对她总有诉不尽的情意,道不完的相思。想起那段差点无法弥补的遗憾,他还愧疚不已,对她心疼有加。 “想你。”她主动送上思念的吻。 ——— 费家齐发现范姜明葳房里的灯还亮着,犹豫片刻,他上前敲了她的房门。 “那么晚了,你还没睡啊?”他低沉的嗓音在静夜里听来分外温柔,温柔得令她泫然欲泣。 “没。”开了门,冷淡地回了一句之后,她立刻转身踱到窗边站着,背对他,望着没有月亮的天空,一颗心沉甸甸的。 他缓缓走到她身旁。“生我的气?”还是那温柔得可以杀死人的声音。 她转过身对他微微扯着嘴角,笑一抹忧郁和苦涩,平日亮汪汪的一双翦翦黑瞳,黯淡了光彩。那种我见犹怜的柔弱模样,教他心动,他怜爱地拥紧了她。 “告诉我,你怎么了?” 他在她耳边低语着深情关切,顿时令她的胸臆涨满情意,委屈的泪水氾流。她原以为自己已将心门上锁,却在他的拥抱中发现早已等候他的敲叩多时。他像一丛强迳的火舌,引诱她将自己源源送进,让他将她完全燃烧。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她不断重复,含着泪低喊,紧偎在他怀里。 她好希望那──晚没有听见他和徐稹的对话,什么也没听见就好了。谁来替她洗掉脑海里那段记忆?她苦恼地和自己抗争着,抗争令她心力交瘁,此刻她只想尽情享受他的拥抱。是阴也好,是晴也罢,她早已如一艘小船航进他的海域,尽避气象扑朔迷离,但她已迷失航线,回首无路了。 他捧着她的脸凝视那蒙眬泪眼,想读出她的思绪。“想家了是吗?” 她摇摇头,立刻又栽回他怀里。虽然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情绪化,但依旧拥抱她的柔弱无助,吻着她的晶莹剔透。 “不哭了。”他哄着她。 她缓缓抬眸,在他唇边低低呢喃:“跟我说爱我。” “我爱你。”他立刻浓情地回应她。 那三个字嗡嗡响着,缭绕着穿进她的耳膜,好真、好美的感觉,那是爱啊!快乐满满地涌塞了胸腔,满得几乎要爆开了,没有人给过她如此强烈的感受,只有他。如果他的温柔是一把利刃,她愿意为它淌血。在他温柔的眼里,她再一次相信他的一片深情。 第八章 从北京回台北之后,他们像往常一样地工作,一样地生活。 不能和费家齐相见的日子里,范姜明葳有着被放逐的焦虑和苦楚,往往因而不能成眠。偶尔相聚,每一秒钟对她来说又有着难以形容的快乐满足,那清晰鲜明的感觉,是从前她和车子良在一起时未有过的经验,她对他的爱与日俱增。 黄昏时刻两人相携走在n大校园里,偷得浮生半日闲。偶有认识费家齐的学生经过他们身旁,热情地向他们打招呼。费家齐感触良多,这里有他浪漫的梦想,一些人与际会曾在这校园里发生。他边走边聆听着自己心中的情绪震荡,看着身旁和他一样优闲自在的范姜明葳,他温暖地笑了。 “你从前也教过书吧?”她软软甜甜的声音随风吹进他的心田,令他不由心荡神驰。 “嗯,刚从研究所毕业时教了两年,宜兰一年、木栅一年。” “有特别值得回味的事吗?” “每件事都值得回味。” 任何一件吗?她没问出口,只淡淡地一句:“比如什么?” “可能因为我教的是美术课吧,对学生不会构成太大的威胁,所以和他们相处得很愉快。”他停了一下。“我有我的坚持,不过我也绝对尊重他们的任性。”他补了一句:“我指的是创作方面。” “所以他们都喜欢你。” “我喜欢带他们出去写生,”他回忆着。“喜欢看他们用一种珍视的眼光看周围的一切,看溪水、看芦苇和白鹭,看所有活泼跃动的生命,那样的眼神可以令人感动。” “他们不一定要到华贵精致的美术馆、富丽堂皇的博物馆,就能欣赏到真善美的事物,对吗?”她对他眨眨慧黠的双眼,娓娓道出她的感觉。 她果然冰雪聪明,他感动得捏捏她的手心。忽地,他想起一件趣事,笑了。 “在木栅教私立高中的那一年,有一次我骑机车回家,发现一部计程车一路跟着我。” “哦?什么人要跟踪你?你又是怎么发现的?发生了什么事吗?”她听得好紧张,脸上满是关切之情,好像他正在危险之中。 “傻瓜,”他放掉她的手,揽着她靠近自己一点。“别那么紧张,我不是好好的吗?”他安慰她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刚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到那部计程车在跟踪我,是后来遇上红灯,我停了下来,计程车里的人忽然下了车,跑到我身旁跟我说他想跟我谈一谈。” “是什么人啊,好奇怪哟。” “一个学生。” “女学生?”她凭直觉问道。 他点头。 “仰慕你的女学生吗?” “小女生。”他淡然答道,顺手拢了拢她齐肩的秀发。“介意吗?” 她摇摇头。“然后呢?你跟她谈了吗?” “她就那样站在我的机车旁,马路上危险得很,我不好丢下她,只好载她到最近的一家咖啡屋,让她坐下来说。” “说了什么?” “就是一些仰慕我之类的话嘛。”他耸耸肩。虽然他无意捉弄她的情绪,不过依然想看她的反应。 “那你有什么反应?”她看着他问,不忘糗他。“是不是脸红心跳,受宠若惊呀?” “当然不是。”他一点也不介意她俏皮的揶揄。“我必须以一个老师的身分慢慢开导她,劝她以学业为重。我还告诉她,教完那一年我就要辞职,到法国念书去了。” “原来你不是费老师,而是“张”老师。”她说完又正经一问:“那她是不是很失望?” “有一点吧。我跟她说如果有空的话,可以写信跟我联络。” “那她后来跟你联络过吗?” “我刚到法国时,收到过她寄的卡片,后来渐渐地就失去联络了。” “小女生长大了,找到她的白马王子了?” “大概是吧。” 结束这个话题之后,他们安静地走了一段路,几个女学生对他俩指指点点,范姜明葳一点也不在意,甚至专注地回视她们。 费家齐注意到她的眼神了。“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校园美女喽。”她灿灿发亮的双眸,促狭地望着他。“现在还有没有女学生跟踪你呢?” 对她这样的询问,他感到很窝心。“怎么,你吃醋了啊?” “这不是我该吃的醋。”她不知自己为什么这样回答,她有点情绪化,有些弦外之音,希望他能感觉得出来,可惜他没有。 安静的角落里,有人高声吟唱诗经蒹葭:“兼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他们驻足聆听,直到吟唱声毕还浸婬在低回不已的怅然情思之中。 “很美是吗?”费家齐从那纯美又带有几许凄清的意境中回过神来。 “有特别的感触吗?”她含有深意地一问。曾经他对伊人也有似这般远不可触,若即若离的思慕之情吧。 “我想起“茵梦湖”的作者描写主角水中寻莲的场景。”他拾起她的手继续往下走。“它所表现出来的情感既不是激情的占有,也不是哀怨的悲思,而是一种若即若离,迷惘低回的相思情怀。作者委婉含蓄的手法却把那种追寻所爱的思慕彷徨之情,发挥得淋漓尽致。”费家齐十分感性地说出心中深深的感动。 “你非常认同爱不是占有的说法,对吗?”她问得黯然神伤。 “你不认同吗?” “认同。”她漠然答道,思忖着自己一点也不想占有车子良。可若爱不是占有,那她跟费家齐之间呢?他想占有她吗?凝视着他和他身后的校园、身后的天空──她想找寻答案。可是他身后的这些景物忽然之间给她一种印象──他只是一个突现在纸上的虚构人物,离她好遥远、好遥远的人物。 “明葳,有机会的话,我们去巴黎度假好不好?” “你想旧地重游?”她没回答他的问题,迳问道。 “我们去枫丹白露和凡尔赛宫,去看塞纳河、凯旋门和圣母院,去香榭大道喝咖啡。”他无限憧憬,想像着和她携手共游巴黎的浪漫。 “好呀,反正我也还没去过。” “在巴黎念书的时候,很喜欢一个人到街上闲逛,没有任何目的地,纯粹为闲逛而闲逛。”他注视着远方,沉缅于往日情怀。 “感觉很优闲、很自在吧?在巴黎街头闲逛一定别有一番滋味。” “你知道吗?我还特别去罗浮爆附近的游乐场坐摩天轮。” “哦?”她有些惊讶。“享受刺激吗?” “不,我只是想体会一下巴黎的屋顶在我眼下的感觉。” “巴黎是个很美的城市对吗?” “每个城市都有它独特的味道,巴黎当然也有。去听听混杂的人声、车声,闻闻花香,你就能辨认巴黎独特的光影,然后放逐自己去神游。”他说话时脸上的线条是柔软的,柔软得令她不忍,不忍苛责他。和他紧紧相握的感觉是这般真实,她拥有他。 ——— 车子良按时陪王妗娣到医院作产前检查,她已经进入需每周接受产检的阶段了,因为预产期将届。 医生告诉她一切正常。 “子良,你真的不跟我离婚吗?”回家的路上,她不安地问丈夫。愈接近预产期她的心里愈彷徨,她怕车子良现在对她一切的好都将随孩子出世而结束。 “嗯。” “你是为了孩子才作这样的决定吗?” “孩子当然是原因之一,”车子良坦承不讳。“还有就是,我认为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他平静地叙述。 她注视着丈夫不再紧绷的脸孔和他友善的呼吸,感动得流下眼泪。她早感觉出他的改变了,只是她没有把握,和平相处的日子可以维持到什么时候,他表现出的体贴和关怀又有真情几分? “那──明葳呢?她怎么办?”王妗娣现在还反过来替范姜明葳着想。 “她祝福我们。” “你有没有觉得对不起她?”王妗娣忍不住轻声试探道。 “我已经对不起她了。”车子良看着她。“不想再对不起你。”他沉稳地说出抉择。不再逃避一切的他,心中一片坦然。 三角关系的解决办法注定要牺牲一个的,王妗娣一时语塞。如果她想留车子良在身边,势必无法顾及范姜明葳的感受了。 “她现在怎么样?还好吗?”沉默片刻之后,王妗娣问他。 “看起来很好,她告诉我她有男朋友了。”车子良平静地陈述。 “真的?”王妗娣喜形于色,思忖着如果真是这样就太好了,所有的伤害都可以不再继续。不过她还有点疑虑。“子良,明葳会不会是为了让我们心里好过一点,才说她有男朋友的,我是说这也许是她善意的谎言,你知道,她是那么善良的女孩子。”她不安地看着车子良。 “我想她不会这么做吧,如果要骗我们的话,她也不必等到现在。” 两天之后王妗娣又回到医院,她在家中就破了羊水,车子良仓皇中将她送往医院。 她很快地被送进待产室,护士为她做生产前最后的准备工作。换上产袍,灌肠之后,在她的肚子上安了好几样监视器。 间隔愈来愈短的急促阵痛撕裂着她,她痛苦的申吟逐渐转成力竭声嘶的哭喊。月复腔里阵阵顺逆汹涌,令她觉得自己就要死去了。 蓦地,监视器上显示出胎儿停止了心跳的讯息,医生和护士火速将她推进产房里,他们必须立刻进行引产手术,结果,医生取出她月复中已告气绝的男婴,她昏死过去。 ——— 病房里,王妗娣醒来后第一个感觉便是椎心的痛。望着陪在一旁的车子良,她伤心绝望的泪水瞬间决堤,氾滥成灾,伴随著令人闻之鼻酸的痛哭失声。 “妗娣,别哭了,你的身体要紧。”他连忙安抚着她。 她什么也听不进去。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依旧泪如雨下,喃喃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胎儿的颈部被脐带缠绕住,来不及救他了。”车子良沉痛地转述医生告诉他孩子的死因。 “没有了、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失去孩子的痛心盖过了她身上的疼痛,千万倍于临盆时滚滚阵痛的揪心之感,几乎令她气绝。绝望无助将她推进黑暗的深渊,顷刻间,她的灵魂被黑暗吞蚀,有着不可名状的不安。 “别哭了,你现在还很虚弱,需要好好休息。”车子良紧握着她的手,柔声安慰道。 “我要孩子,我要我的孩子,把孩子还给我!”她突然之间崩溃了,疯狂地喊着。抓着车子良的衣袖,没命地摇晃着他的手臂。 “别这样,妗娣。失去孩子,我并不比你好过。”想去猝死的胎儿,他也忍不住流下伤心的泪水。“我们还年轻,还会有孩子的。”他不忘提醒她。 他的这一句安慰,像镇定剂一般迅速令她安静了下来。她无言地望着他的脸,似乎正细细咀嚼着他的话。她在车子良的坚持下躺回枕头上,终于在不久之后安心地睡着了。 ——— 埃无双至,祸不单行。王妗娣出院没多久,车子良又因车祸受伤进了医院。 费家齐辗转听说了这件事之后,抽空到医院探视他,还约了范姜明葳同行。 “严不严重啊?你朋友的伤。”走在医院长廊里蜡亮的地板上,令她不由觉得心情沉重了些。 “大腿骨折。” “你朋友知道我吗?”她不确定费家齐有没有告诉人家她和他的关系,他一点也不像那种会主动对别人提起自己私事的人。 “今天带你来看他,他就知道了嘛。”他知道她有点紧张,给她一个鼓励的微笑。 电梯到了三楼,他们很快就找到了车子良的病房。 “子良。”费家齐一踏进病房就瞥见一身狼狈的车子良。他斜靠着枕,半躺在病床上,除了右腿上了石膏之外,脸上还有明显的擦伤,状甚凄惨。 费家齐的一声轻唤,令随后进门的范姜明葳霎时止住了脚步,脑袋嗡嗡作响,心跳因而漏了一拍。迟疑了两秒钟,她还是随费家齐走到车子良的床边。 “明葳,你怎么也来了?”车子良诧异地瞪大了双眼。“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住院的,你们……”他期期艾艾地说不成──句话,看见她,他的惊讶多过欣喜。 范姜明葳无可选择地保持沉默。倒是费家齐开口了,他的讶异之情不亚于车子良。“你认识明葳?”他询问的目光来回在车子良和范姜明葳的脸上。 车子良缓缓地点了下头。“我认识她很久了。” 不需深邃的思维和锐利的洞察,两个男人对各自心中的疑问顿时有了解答。他们对峙的眼里都写着了解,沉默同时覆盖了三个人。 “坐嘛。”车子良惊觉自己失态,赶紧招呼着一旁尴尬的两个人。 费家齐拉了两把椅子到床边,和范姜明葳一起把鲜花插到瓶子里之后,才坐了下来。 “你的伤不要紧吧?”费家齐关心道。这才是他来医院的主要目的。 “还好,没挂掉就是了。”车子良轻描淡写了一句,脸上是无奈的表情。 “妗娣呢?生了吧?”范姜明葳激荡的心已渐平缓,她询问王妗娣的近况。 她的问题让车子良一颗心迅速下沉。他双眉紧锁,脸上浮现无边的悲愁。 “她还在坐月子。”他停了好久才困难地说出至今还令他无法接受的事实,“孩子没了。” “没有?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一点。”范姜明葳听得出事情有异,着急地问他。 “孩子还未出世就死了。”他喑哑道。“在肚子里就因为被脐带缠绕颈部,没了呼吸,医生立刻做引产手术已经来不及了。”简短的解释中净是回天乏术的无力感。 范姜明葳没有给他任何安慰的话,因为那已经于事无补了。 “妗娣她──还好吧?” “她很难过,情绪一直没办法平复。” “那是一定的,还有什么事比失去期待已久的孩子更令她难过呢?她的心情我可以体会。”她此刻觉得王妗娣比车子良更令她想为之掬一把同情的泪水。本以为幸福已是唾手可得,怎奈命运如此拨弄,王妗娣着实命乖运舛。 “往者已矣,来者可追。你要好好劝劝她,别再难过了,多想想以后吧。” “我会的,其实我常常也是这么劝她的。只是,你知道,要完全地从悲恸中走出来是需要时间的。” 范姜明葳了解地点头。“就让时间来治疗吧。” 费家齐一直专心聆听他们的对话,没有插嘴。 “家齐,谢谢你带女朋友一块儿来看我。”车子良语带双关地向他道谢,心领神会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谢什么,应该的。” “等我伤好了,请你们俩喝咖啡。”车子良的眼底是对两人的深深祝福。 “好哇!愈快愈好。”费家齐开心答道。 “子良,祝你早日康复。”范姜明葳也衷心期盼。“改天我想去看看妗娣,好吗?” “当然好,妗娣见到你一定很高兴的。”车子良露出笑容。“你们早点回去吧。” ——— 出了医院,看见呵出的热气变成白色烟雾,范姜明葳才发觉气温骤然下降了许多,她将大衣的衣领拉高了一些,看看身旁的费家齐,她心中五味杂陈。暮春到盛夏,新秋到残冬,岁序在不知不觉中更替,身边的人和事也在流失的岁月中进行了搬移。 “回家吗?”直到两人上了车,他才问她。 “嗯。”她低着头回答。 他静静凝视她片刻,才发动车子离开停车场,准备朝新店的方向驶去。 “意外吗?”她沉默够了,终于问出压抑很久的话。 “有一点。”他平淡回应,他知道她指的是车子良认识她这件事。 “他告诉过你我和他的事吗?”她刚才一直不知如何启齿的问题,竟是如此轻易地就月兑口而出。 “他说他婚前有个女朋友,他本来以为女朋友会等他的。”他的眼注视着前方的路况,口气平静地似在陈述一个与自己完全无关的故事。 “还有呢?”她的手指在雾蒙蒙的窗玻璃上无意识地乱涂着。 “后来,他觉得女朋友离他愈来愈远了,而他在深思熟虑之后,决定和他太太重新来过,将所有的伤害减到最低,包括对他的女朋友。”他依旧冷静,眼中并无波澜。 “你现在的感觉是不是很糟?”她继续在窗玻璃上涂鸦,几番发泄之后,她索性在窗上清出一方透明,然后贴住那一片冰凉看着窗外清冷的街道。 “没有。”由于除雾的效果,他的视线显然比她的要清楚。 “费家齐,”冷不防地,她喊着他的名字,突然回过头,目光直射他的侧面,“你别这么闷好不好?我知道你一定有话要说,难道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她字字清晰而忿怒。 他迅速瞥了她一眼,依旧不语。他知道她的情绪已经沸腾了,他不禁自问,他有话要说吗?不久之后,他等到了一个可以回转的路口,打了方向灯,他将车掉了头往回开去。 “你要去哪?” “我家。” ——— “你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她一路憋在心里的气,一进他家全给发泄出来了。她往地板上的椅垫用力一坐,盯着他立刻就要摊牌。 费家齐无意随她的情绪起舞,到厨房那边取了立顿红茶包冲了两杯,回到客厅,放下茶杯才在她身旁坐下。 “喝茶。” 他这种泰然自若、不是反应的反应,令她持续忿怒的情绪攀升至最高点。 “我不是来喝茶的,我要知道你的想法!” 费家齐的确有着过人的耐力,他自顾喝着茶,没有立刻回答她。 “你说话呀!”她几乎是用吼的。 “你希望我说什么呢?你不是早就告诉我和以前男朋友的事了吗?今天我只是发现自己刚好也认识你以前的男朋友,就这样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为什么那么在意我的想法?” 她看着他一脸的冷静自持,觉得自己就要崩溃了。他果真是无动于衷?还是他的心早就死了,死在多年以前,死在伊人身上?杯口浮着的缕缕烟雾,竟令她湿了眼帘。 压抑许久的委屈,残酷难堪的对待,在顷刻间爆裂,她哽咽出声,哭出欲窒的痛苦和酸楚。 他伸手将面纸盒推到她面前,没有言语和肢体的安慰,他静静陪坐──旁,等她发泄个够。 一盒面纸几乎用尽,她的哽咽将停。他温柔的手这才细细抚触她被泪水洗过的双颊。 她赌气地甩开他的温柔,她怕自己再次深陷温柔而变得脆弱。“你一点也不在乎,对吗?你不在乎我跟车子良的事,你也不在乎我,你什么也不在乎,对不对?”原来他刚才轻轻的触模就已经发挥了莫大的杀伤力,她的泪又随着心痛流下。 长久的、固执的沉默之后,他将她拥进怀里。“我不在乎所有的事,但我在乎你,我从来没有这么在乎过一个女孩子。”他在她耳边情深款款。 听到他最后那一句,她倏地抬眸凝视着他,心中又是一阵翻腾。她双手捂着胸口,怕一颗心就这么跳了出来,而且脸上的泪已成灾,她无法言语。 “我知道你爱的是我,这就够了。”说完,他的唇便贴住她的,轻轻地吮啜起来,她微微往后瑟缩,他情急地追了上去。第一次,他吻出贪婪、吻出占有、吻得霸气而坚持,直到她完全瘫软在他怀里。 “嫁给我!”他轻含着她的耳垂,吐露深情的请求。 她看见他眼里盈盈的期望,她也听见自己心中滚滚的渴望。在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呼吸里,他们蠢蠢欲动,同时明白了即将发生的事。 他将她横抱而起,朝他卧室那张单人床走去。他和她的身子交叠在一起,片刻屏息之后,激烈的如浪花交袭,层层覆没又层层突围,犹如两军对峙,不可开交。悄悄探索敌情,传递暗语,转身又投入枪林弹雨之中,阵阵攻防,如绵密的春雨,据点一一沦陷。人仰马翻中,飘出丝丝申吟,仿佛因过度陷溺而近乎窒息,不分胜败的双方于是缓缓倒地,躺入断壁残垣之中── 他心中震撼不已。远远超过在医院里发现她和车子良之间关系时的惊讶。 “很意外吗?”她在他怀里思忖着自己某一种身分刚才为他所颠覆。 “很感动。”他搂紧她。用唇在她脸上每一处传递着他的感动。 “后悔吗?”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问,但话确实已问出了口。 费家齐微蹙浓眉,讶异她为何有此一问。他甚至没有想过她是否后悔,怎么她倒如此敏感。他怜爱地望进她眼底,低声道:“我不做让自己和别人后悔的事。” 她心中那股莫名的怅然很快地就消失在他温柔而坚定的话语中。他热情细腻的吻,虔诚地膜拜着她身上每一处玲珑的曲线,轻柔的每一触都仿佛微风的纤指带着动人的长叹和甜蜜的低吟,拂过了她的身也拂过了她的心。一连串的奇妙震荡把他们再一次带入无边的愉悦之中。 ——— 缠绵了一整晚,费家齐记起他们尚未解决晚餐的问题。于是他出门买消夜去了,留她一人在家里。 她把换下来的床单丢进洗衣机之后,无聊地等着消夜,无意识地看看卧室里的每样东西,无心地发现了床边书桌上那一本手札。 犹豫片刻,她抵不过好奇心的驱使,终于翻开了它。简单的扉页却在她心中迅速汇聚成无比的冲击,激起一片骚乱的波荡,她终于发现了他完整的感情世界── ……我的喜怒哀乐,被你轻易摆布…… 午夜的风雨让我惊醒起想你,你能否感到我的痴迷? ……我无边的心绪,在相聚中不曾提起…… 你的笑我记在心中,你的泪我也能懂,为什么我的伤感,你无动于衷? 伤我的心,你疼不疼……轻轻一个温柔眼神,让我忘了疼得那么痛……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和你相约到永远……我要你的所有穿透我的心扉…… 我的爱无处躲藏,眼睁睁看着你和他走向我……不是情人节的夜晚,你是否愿意为我留下?…… 范姜明葳愈往下看,心愈跳得厉害,喘着急促的呼吸,顶着背脊的透凉,她恨不能立刻读遍手中那本手札的每一页。 很难说你我的际遇是对是错,爱的理由太多,你有你的,我有我的。如果必须再一次同样的选择,我仍愿宿命地等待……我已回身无岸,只能继续独自前行,但我无怨无悔…… 爱你是深深的逃避,也是长存的回忆。每次为你感动的时候,都深深刺痛我自己……我已没有相同的爱可以给谁。 异国城市的每盏灯火,为我的孤独应和,陪我走过春夏秋冬。 眼泪滴滴落下,浸湿了墨水里的浓情切意,模糊了字迹,模糊了视线,模糊了心。 她合上那本手札,关上费家齐的内心世界。他本无意公开,她就当自己也未曾误闯。她将它放回原来的位置,它应该在哪,就让它在哪吧。 她留了张字条,在费家齐回家之前离开了。 第九章 背着大大的背包,她跑得啷啷作响。下了计程车,她便朝拍片现场狂奔而来。 “范姜,你来了啊。”现场有工作人员跟她打着招呼。 “对不起,路上塞车。”她吐吐舌头,无奈地解释迟到的理由。 她今天得陪着公司的模特儿在这市郊的山林里待上一天。模特儿人选一波三折,广告公司中意的,厂商不中意;厂商相中的,广告公司又不满意,她居中斡旋好些时日,才敲定了今天要拍片的主角人选。 春天到了,又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不过春天向来如晚娘面孔,乍暖还凉。看模特儿一身单薄的衣着,还得在镜头前摆出一副春风吻上了我的脸那种陶醉模样,她不禁对那位有着一头乌溜溜秀发的模特儿感到同情。外人眼中多彩多姿的行业,确有着不为人所体会的辛苦。 “ng!”导演喊停,对模特儿的表现不甚满意,他上前指导了一番。“你还要笑开一点,笑得自然一点。” 模特儿没说话,乖乖地在一旁让化妆师替她补妆,准备重新上阵。 “很冷吧?”范姜明葳见她直打哆嗦,不忍地问道。 美丽的脸孔上泛起一丝无奈。冷又如何,还不是得顶着风再来一遍。导演的指示有着无限的想像空间,即使是经验丰富的模特儿,正式开拍时也未必能一次ok。 这支洗发精的广告是为一家国内的大厂商拍摄的。拍摄小组的人选净是摄影界的菁英,主掌镜头的程昊就是其中之一。 这位超级大帅哥在现场引起女工作人员一阵不小的骚动。他只是简单地跟人说几句话,就会让一些小女人芳心暗喜、小鹿乱撞。不过没听说他跟谁在拍拖。 休息时间里,他偶尔也找范姜明葳闲聊,不过她总是意兴阑珊。 “范姜,”几个工作天相处下来,他对她的态度已十分熟稔。“你会不会很无聊啊?” “你是不是觉得我干坐一旁,无所事事?”她有点自我解嘲。 “有一点。”他露出一个健康开朗的笑容。 “那就算我无聊吧。” “我以前没看过你。” 她耸耸肩。他的话不是问句,没什么好回答的。 “你在现场的工作是什么?” “我是模特儿的经纪人,在现场昂责替她打理一些琐事,包括特殊状况的处理。”她简洁地解释着,她并不是真的没事干。 “比如什么?” “比如你们有没有欺负她呀,像工作超时、要求过分严苛等等什么的。”她打趣地说。 “还有别的什么吧?”他凑近她身旁,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怕她个人私底下和广告公司达成什么协议对吗?”他也听说过一些事的。 “没错,你很内行嘛,我的确有维护公司权益的义务。” “下午收工之后,去跳舞好不好?”他突然向她提出邀约。 她没有立刻回答。正好一边的工作人员喊着上工了,他掉头走了,似乎也不急着要答案。 萤幕上短短几十秒的广告画面,却是一大群人折腾了好几个工作天才拍摄出来的。向晚时分,那支柔柔亮亮、闪闪动人的洗发精广告终于杀青。 范姜明葳跟着一大群工作人员一起回市区,到pub里跳舞去了。 ——— 华灯初上,台北人绚丽多彩的夜生活才刚拉开序幕。卸下工作的担子,他们试图在尽夜狂欢中消弭一身的疲惫。 吧台边,范姜明葳端详着身旁的程昊,一个别人口中的俊酷帅哥。 “你常到pub来?” “还好。”他也看着她。“你不觉得台北人休闲的场所不多吗?” 她喝了一口面前的水果酒。“满悲哀的是吗?我还以为你们摄影师只喜欢去看摄影展。” “我是喜欢呀,不过如果只看那个,你不觉得我太闷了吗?怎么,你觉得我不该到pub里来?” “我没那么说。”她没申辩什么,继续懒洋洋地喝着那杯酒。 “你的话不多。”他忽然有感而发。 “是吗?”她不置可否。她的话本来就不多,现在是更少了。受了费家齐的影响吗?一想起他,她便懊恼不已。 “跟我约会好不好?”程昊毫不做作的态度,仿佛那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她看了他一眼之后,笑意在她嘴角蔓延。 “笑什么?” “我觉得奇怪。” “奇怪?我奇怪吗?还是什么事奇怪?”她的反应出人意表,他好奇了。 “你为什么对我有兴趣?”她问得直接,用词毫不含蓄。“我是说,你身边绝对不缺女伴,难道你没有要好的女朋友?” “你也很奇怪。”他不就问题回答,却回敬她这一句。 “哦?” “你为什么这么没自信,我想跟你约会,你很意外吗?” “自信?”她笑得冷然。“自信是可以被摧毁殆尽的。” “摧毁了就重建嘛,我可以重建你的信心。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考虑?” “pub这里有很多可以约会的对象,你为什么不现在就找找?”她并不想探究他的心,给了他一个软钉子。 “我可没有在pub里跟女孩子搭讪的习惯。”他稍有怒意。“你这是在拒绝我吗?” “我不习惯像你这么直接的男孩子。”她也有话直说。 “所以你并不是讨厌我,只是不习惯我追求的方式?” “你对女孩子一向都这么直接吗?” “遇到我欣赏的女孩子,我就是这么直接。”他间接地赞美她。 “你欣赏我什么?” “说不上来,感觉对了嘛,就这样。”他潇洒地耸耸肩。 靶觉对了?费家齐最初对她也是因为感觉对了是吗?他要的是什么感觉呢?似曾相识的感觉吗?她的心忽地又是一塌,如木鸡般直着眼发呆。 “怎么了?”他发现了她的失魂落魄。 “你交过女朋友吗?” “有过一个。” “你也欣赏她。” “那当然啦。”他觉得她说的是废话。 “也是所谓的感觉对了吗?” “也许吧。” “而你对我的感觉是不是跟对她的感觉一样?” “怎么说呢?总有些类似吧,这是很正常的现象嘛。”他沉吟片刻,又道:“不过,感觉是很抽象的。”他转过头看着她。“有时候,我们可能被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对象所吸引,你以为呢?” 她突然盯着他看,认真地问道:“你现在看仔细一点,告诉我,你看到的是我还是你以前的女朋友?” “你。”他不假思索地答道。 “为什么你那么肯定?” “当然,你们还是不同的,你看过两个完全相同的人吗?” 她没说什么,这才发现,坐了一晚他和她一支舞也没跳。 费家齐把视线从他已经盯了数小时的画布上移开。丢下画笔,目光扫过满室零乱堆积的画作,视若无睹。 从来他作画都不似现在这般浮躁不定。他的心头像被巨大磐石压住,令他欲窒,闷得够久了,他决定出去吹吹风。舍弃开车,他选择了那辆重型机车,跨坐在椅垫上。他重重地踩着自己的情绪,发动了引擎,扬长而去,朝新店方向疾驰。 一路上烟波迷茫,车河好似失常的江河,机车在车流里走了又停、停了又走,似触礁一般,他乘风破浪的心情无法连续,红绿灯睁一眼闭一眼地,看他深陷躁郁。相对于他,连路旁等待公车靠站的人们都显得分外气定神闲。 她让他清楚了等待和爱,却忽然又让他模糊了爱和等待。绿灯亮了,他再次冲锋陷阵,他要为脑海里一团乱七八糟的线理出头绪来。 ——— “喂。” “明葳,”他听出是她的声音。“我要见你。”他低沉的嗓音里满是渴望。 “你在哪里?” “在你家附近。” 他已兵临城下,她无法继续坐困愁城。 “我十分钟后下来。” 她终于在他等待的尽头出现了。等她走近身旁时,他才移动了脚步,随着她前进的方向和她并肩而行。 “为什么不见我?” “我们现在不是见面了。”她一直低着头,看着地面。 “今天之前,你为什么不见我?”他淡淡地质问她,失望多过气恼。 “我最近比较忙。”她虽然冷淡着一张脸,可心里却已经流着热泪。她不敢抬头看他,怕一看就让泪流在脸上,其实她好想他。 “那不是理由,我感觉得出你在躲我。”似申诉、似抗议,他显得有些激动。 “也许吧。”她也觉得很难否认。 “为什么?生我的气吗?因为那一晚我们在一起,你后悔了吗?你觉得我不该侵犯你是吗?”他急切地追问。他在心里琢磨了很久,她如果气他,怕也只有这个理由了。 她停下脚步,但依然不看他。“那是两情相悦的事,我没有生气,也不后悔。” “那你为什么突然决定回家去了?” “我留了张字条给你。”她又继续向前走。 “我知道,可是我不明白。”他看着一路都没抬头的她,突然觉得很泄气。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那提不起劲的形象,却一点一滴地增强。 路灯照着她的沉默和他的不知所措。 “明葳,别这么冷淡对我好不好?我宁可你对我发脾气,随便你想怎么发泄都可以,”他渐渐激动起来。“只要别像现在这样,什么话都不说。” “我没有生气,你要我对你发什么脾气?”她迅速瞥了他一眼,无声地问着自己,她凭什么生气?又该生谁的气? 她那倔强、无动于衷的表情激怒了他。他突然一把拉住她,将她拉到不远处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双手扶着她的肩。 “明葳,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太压抑自己的情绪了,你这样不言不语的,教我该怎么对你?怎么面对我自己?”他用手摇着她,呐喊出心底的话,不待她回答,他便开始惩罚她近乎残忍的无情,深深一吸气,他的唇捕获了她的,带着不容反抗的狂暴,吻出他的怒意,他的情意。 她不打算做无谓的挣扎,事实上,她只在刚碰触到他的唇时,有那么一丁点犹豫,当他的舌尖在她口中翻搅,传递着无限时,她就再也无法矜持和伪装了。闭上双眼,所有的感官皆敏锐地感受到他所带来的欢愉,他的吻像薄荷巧克力,既甜蜜又辛辣,她不但没有抗拒,反而迎上前去,贪婪地舌忝了又舌忝、尝了又尝。 “明葳──”他温柔而低沉地轻唤着她,重重的喘息过后,他在她的颈项印上吻痕。 结束了对她甜蜜的惩罚之后,他才自她颈窝里抬起头来俯视着她。柔亮的发丝垂落在她的额头上,他轻轻地拨去那几许零乱,好让他看清楚她双眸中炽热的光芒。他定定审视她的容颜,浓密紧闭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娇羞,温润柔软的唇依然微启着诱惑,她是这般柔媚动人,令他情难自己。 “我爱你。”他倾吐出款款深情。 情人们百听不厌的三个字,却让她从几乎已经妥协的情绪中激动了起来。他确定爱的是她吗? “别再对我说爱我了。”她睁开眼睛,轻轻推开他。她又回复到刚才的冷漠。 “为什么?我想说就说了,你不喜欢听?”他的情绪也恢复震荡,心中忐忑不安。她真教他难以捉模。 “对。”他柔声的话语竟让她狠不下心,她没有办法对他疾言厉色。 “那你也不说爱我了吗?”他好失望,其实他只想听她说一句爱他,那就够了。 “爱不是用说的。” “那──我用画的、用写的。”他急切地应变着。 “我知道你能画,没想到你还能写。”她的口气带着很难感觉出来的讽刺意味。“你写过情书吗?” “没有。”他用力摇了下头。“我只写过悔过书。” “悔过书?”她忽地一笑,很凄楚地。“真有意思。”原来他那本手记是一种悔过书?是啊,无怨无悔的过往。 “不过,如果你要我写,我就写。”他热烈地望着她,期待她的回应。 “我不稀罕!”她跟自己赌着气。 “你又怎么了?”被浇了一盆冷水,他的口气是微愠的。 “我想回家了。”她说着就要往回走了。 几步之后,他跟上前去。“我陪你走回去。” 一路无言的两人又回到原点。 范姜明葳目送费家齐的背影离去之后,拉上窗帘,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在黑暗中模索着,悲哀地发现未设防的房间竟令她无法逃月兑,她逃月兑不了他的爱。她努力维系一段必须的距离,却无奈于自己无时无刻不与他紧密相连,无奈于自己还在努力收集他的声音、他的背影、他的不完整…… ——— 程昊和范姜明葳又有一个一起工作的机会。这一回是跟外景队到花莲去拍片。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得在花莲住上几天。 范姜明葳一早就陪着模特儿搭飞机抵达花莲,准备和驾车从台北东来的摄影师和器材会合。孰料摄影师在苏澳遇上滂沱大雨,道路坍方受阻,只好弃车改搭火车。这一耽搁,第一个工作天跟着泡汤了,虽然摄影师到达的时间还不算太晚,但剩下不多的白昼已不够拍摄用。于是大伙儿都赚得一点休闲时间,有的逛街,有的留在饭店里补眠,有的去唱卡拉ok,摄影师程昊则约了范姜明葳到pub去打发时间。 “今天我们总可以跳支舞了吧?”程昊记得上回跟她在pub里只顾着说话。 “跳就跳呀。”她发觉自己的心情还不坏,原来心情的好坏跟她离台北的距离远近成正比。 两人状甚亲密地滑进舞池,跳一支慢舞。 “你今天看起来很不一样。” “有吗?” “比上次见到你时开朗多了。” 她像要附和他的话似的开朗一笑。 “你也不太一样。” “干嘛学我说话?”他心情也好得想说俏皮话。 “我才没学你说话呢。”她斜睨着他。“你说的是好话,而我想说的是坏话。” “哦?说我什么坏话?”他的兴致被撩了起来,扬起眉盯着她看。 “你今天看起来很狼狈。” “那是因为在苏澳折腾了老半天,给气狼狈的。”他对她的批评不以为忤,“别说得那么实在嘛,就当我不修边幅好了。” “看不出你的自尊心还挺强的嘛。” “是虚荣心。”他大方地嘲笑自己。 她笑了,原来眼前的帅哥还很幽默,满好相处的。 舞曲结束后,他们回到座位上喝饮料。 “找到人跟你约会了吗?”她记得他说过还没有女朋友。 “没有,等你点头喽。” “少来,你根本没约过我。” “我脸皮薄嘛。你上次那样子就算没拒我于千里之外,少说也有百里了。”他似真似假地提醒她。 “看不出来你脸皮这么薄。”她糗他,然后又一本正经地指导他道:“你如果真想要追一个女孩子,就应该锲而不舍才对,除非你不是真心的,要不然怎么会轻言放弃呢?” “你这是在暗示我要对你锲而不舍,不要轻言放弃吗?” “不是。”她的脸色猛地一沉。心中忽觉隐隐作痛,费家齐当初为什么舍得放弃他的最爱?或者他并没有放弃,对了,他选择另一种方式来爱,而且他要爱一辈子。 “女孩子说“不是”就是“是”。” “那也不一定。” “不管,反正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了?” “回台北之后,我就开始约你。” “随你吧,你高兴就好。”她已有些心不在焉了。 ——— 回台北之后,范姜明葳抽空去了车家一趟,她想看看久违的王妗娣。 “明葳,”王妗娣一见她便愉快地打着招呼。“好久不见了,接到你说要来看我的电话,我就一直兴奋到现在。” “好久不见。”她也开怀──笑。 “请进。” 两人在客厅里喝茶谈天,曾经山重水复而今柳暗花明,她们心中早巳不存芥蒂,徒留些许感慨而已。 “我早就想来看你了,可是工作太忙,总是抽不出时间,所以一拖再拖,拖到今天才来。”范姜明葳很抱歉地说道。 “你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范姜明葳安慰地笑着。她见到王妗娣的第一眼就发现她变了,脸上昔日有棱有角的线条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婉的神情;也许经历过种种痛苦之后,她成长、蜕变了。 “你瘦了,不过气色很好。”范姜明葳注视着她的脸说出自己的感觉。 “都得归功于我妈,月子里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现在才有一点人气。” 听王妗娣提起坐月子的事,范姜明葳才启口提她死去的孩子。 “孩子的事,你一定还很难过吧?” “当然,那种悲痛是一辈子无法忘怀的。”一提起那与自己无缘的孩子,王妗娣立刻红了眼眶。 范姜明葳没有说安慰她的话,只是换个位子坐到她身边去揽住她的肩轻轻拍着。 王妗娣吸了吸鼻子,理了理愁绪之后才想起来她一直忘了问范姜明葳的事。 “明葳,听子良说,你跟他一个朋友正在交往是吗?” 她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们很要好了吗?” 范姜明葳朝她一笑。“嗯。” “那很好,看到你的感情有了归宿,我就不那么觉得遗憾了。” “其实你不必遗憾什么,我对子良也许一开始就不是我们每个人所想像的那样。”范姜明葳说出她愈来愈明白的感觉。“现在我只希望看见你跟子良真心相爱,过得幸福美满。” “子良他对我很好。”王妗娣脸上泛起一抹娇羞,令人望之动容。春天对她而言,也许来迟了,但总是来了。 “那就好。” “明葳,我也盼望你能早日找到你的幸福。” 她们促膝而谈直到黄昏,范姜明葳才向王妗娣道别,虽然没有共进晚餐,但她头一次感觉到和王妗娣会是永远的朋友。 ——— 费家齐驱车独自前往淡水,到关渡大桥看夜色。他车子驶向一座小丘陵,远眺田庄零星的灯光,新的高楼大厦灯火辉煌倒映在水面上,朦蒙胧胧的。这样的夜景的确有点像香港。 夜风挟着潮湿的泥土味,拉近了人与大自然的距离。如果她也能陪他一块置身这样的夜色中就更好了。遗憾的怅然使得眼前的浪漫顿时索然无味,他神色黯然地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决定回家。 忙忙忙!她真有那么忙吗?忙得连见他一面的时间都没有吗?他的思绪被晚风拂过,恍惚了起来。她像一朵云,来了又走,多少个期待的日子过去了,他只能闭上眼在梦里凝视她,亮起灯后又在眼里失去她,期待的结果总是一个个不能成眠的夜。 中途他改变了主意,去了长春路的bsone。沿着铁艺栏杵,他上了阁楼那一层,坐在这里可以俯瞰楼下的景物。 乐团正暖身准备着,很多人到这里来,为的就是要享受现场演奏的震撼。不一会儿,例行演奏开始了,现场气氛顿时滚热而骚动,许多人下舞池随乐声翩翩起舞,忘情扭摆着;按兵不动的人则在位子上摇头晃脑地打着拍子。 费家齐举目所及的范围里是一片甚嚣尘上的热闹,而他却是轻轻地啜着孤独。 两、三支曲子过去了吧?他不太清楚。浓烈的酒和强烈节奏的音乐使他的身体微微发热,他月兑掉套头毛衣,打开了衬衫的前两颗扣于,任目光继续漫不经心地在楼下的舞池中游移。 倏地,舞池中一对身影掠过他的眼前。瞥见那一幕的瞬间,他才感觉到今晚唯一的震撼。带着轻微的颤抖,他把一颗心高高悬挂,定定地注视着刚才发现的身影。 等待是他的习惯。他又要了一杯相同的酒,坐在相同的地方等待,看看自己将等到什么。 现场演奏结束了。程昊和范姜明葳回到吧台边坐着。 “欸,今天算是跟我约会吧?”程昊揩着额头上的汗水。热舞过后的他汗水淋漓,微喘地问她。 “你别说得那么严重好不好?陪你打发时间而已。”她也汗如雨下。 “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了。我看你八成也过得满无聊的。” “无不无聊都无所谓啦,日子还是得过下去嘛。” “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啊?口气这么哀怨。” “你的想像力未免太丰富了吧。” 两人各说各话,相视而笑。 “下个月我跟外景队要到日本去一趟。”程昊换了个话题。 “干嘛?” “当然是去拍片喽。” “我知道,我是问拍什么?” “健康食品。” “真好,你还可以顺便赏赏樱花。” “也许吧,如果我有时间的话。”他侧过头又问道:“去过东京吗?” 她摇头。“我比较想去巴黎。” “有特殊理由吗?” “想闻闻巴黎的味道。”她的目光渐渐失焦,脑海中浮现的是费家齐提到巴黎时的神情。 程昊点着头,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前几天倒楣死了。”他忽起抱怨。 “干嘛了?” “上山出外景的时候,才拍了几个镜头,突然下起大雨,走避不及,摄影机淋了雨出了毛病,耽误了接下来的拍摄工作,害我多花了好多时间。” “你命里犯水。”想起他在苏澳的遭遇,她莞尔一笑。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不是摄影师。”他突然很有感触,说话的模样看起来好不委屈。 “哦?为什么?” “出外景还兼抗灾救难工作,你记得我们去花莲拍片那一次吧?我在苏澳遇上百年难得一见的大雨。” “记得。我刚刚不是说了你命里犯水吗?”她笑出声来。“不过,这样可以为你的生活添点乐趣嘛。” “对,以后我要是不干摄影这一行,还可以去参加什么救援小组,担任搜救人员。” “跟你聊天还满有意思的。” “那以后我们可以常聊,我的鲜事多着呢。” 凌晨两点钟,费家齐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去。 第十章 范姜明葳和程昊离去后不久,费家齐也离开了bsone。他一路晕呕汗颤地到了范姜明葳家楼下。他要继续等待,等待未知的脉搏和心跳。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里,她和她身旁男子谈笑风生的影像,持续回旋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东方露出第一线曙光,他眼中的世界忽然晃动起来,一辆车在不远处出现,她下了车。车子不久便驶离他的视线,而她则缓缓朝他眼里走来。 她几乎是靠感觉在前进的,因为她──直低着头。直到靠近家门时,她瞥见眼前的人影,惊觉地抬起头来。 “是你?”惊愕令她几乎失声。双腿瞬间被钉在原处,移动不得。 费家齐一言不发,立刻将她拉到停放在一边的汽车旁,开了车门,粗暴地丢她进车里,摔上门之后,他绕过车头,迅速回到驾驶座上。 忿怒立刻涨满她的心胸,但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也一样。 车厢内的空气顿时僵凝住。 “放我出去!”她迳喊着,知道他早锁上车门,所以她没有企图自己打开车门,做无谓的挣扎。 他缄口不语。丝毫没有让她下车的意思。 饼了好久,他才冷冷地问道:“他是谁?” 她倏地转头,凝视着他那雕像般的脸孔,凝视着他冷冷的眼,深呼吸一口之后,淡淡答道:“工作上的伙伴。” “我以为你和他出了bsone之后就会回来的。”他这才转过头,对上她的眼。“我等你很久了。” 她明白了,他今晚也在bsone里,而且看见她和程昊在一起,所以就等在她家外头,他是来质问她的吗? “是吗?对不起,让你久等了,你等我有事吗?”忍住心痛,她刻薄地问。 “有。”他没有被她的寡情击败,一双眼盯住她,似要看进她的灵魂里去。“我想看看你。” 她几乎是立刻就移动身子,一张脸朝他挪近了些。“你看呀,看清楚一点,你最好能看清楚我并不是你要的女孩!” “为什么这么说?”他被激怒了,压抑了一整夜的情绪瞬间爆发,他用力捏住她的下颚,抬起她的脸。“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你必须这样惩罚我?” 她甩开他的手,那一捏,疼得她连心都痛了,噙着泪水,她字字清晰道:“你是错了,错得离谱,错得可笑,你不该来等我的,你甚至不该招惹我,不该爱我,你听懂了吗?”短短几句话,却教她说得肝肠寸断,声泪俱下。 “为什么?”他听得心慌意乱,她的话无异于否定和他的过去,终结两人的未来。“我爱你呀,难道你……” “我没有能力爱你!”她心碎地打断他,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一个影子是不配爱他的。 “明葳,你不要说这些我听不懂的话好不好?什么叫没有能力爱我呢?我知道你爱我,你骗得了自己,却骗不了我!”他已近疯狂,摇着她的肩呐喊。他痛心一问:“你能亲口对我说你不爱我吗?” 她不爱他?她是断然说不出口的。双手掩面,她痛哭失声。 “明葳、明葳,”他试着将她的手从脸上拉开,阻止她继续逃避问题。“你不要这样,跟我说话呀!” 她不断拭着泪水,可是不争气的眼依然泪如泉涌,一波接一波伤狂的泪,流着她无法言语的痛楚。 他再也无法忍受了,拽开她拭泪的手。他捧着她满是泪水的脸庞,开始吻着他的疯狂。狂吻如烈酒,渗进她的口中、滴入她的心底。她执意不肯氾滥的心海再度涨潮。还来不及冷却的爱转眼间又一次沸腾,她所有的勇气和决心,在他狂热的温柔中全数退去。他的吻教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眼眸相凝时,她才发觉自己已彻底分裂在他深湛的双眼里。 “你真的爱我?”她几乎要相信他了,靠在他怀里,喃喃地问着。 “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爱。”他又在她的发鬓洒下细碎的吻。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爱上我?” “不为什么?因为你是你,所以爱你。” “没有理由?” “爱不需要理由。” “爱了是不是就能无怨无悔?” “爱不该无怨无悔。” “若是我不爱你呢?你能对我无怨无悔吗?” 他轻轻放开她,读着她的眼神。“你爱我,你的眼睛不会说谎。如果我让你从我身边溜走,我就不能无怨无悔了。”他再度拥紧她。“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我说过不做让自己和别人后悔的事。” 他的这些温柔情话,要是在从前,早教她听得意乱情迷,心动不已。而现在她总觉有些遗憾、有些不甘。他没有对她敞开胸怀,依然想保有心底深处那个角落的完整,而那个完整的角落就是她注定要失去的一隅。他不是没有相同的爱可以给谁吗? “你为什么那么笃定我不会离开你呢?”她缓缓离开他的怀抱,坐直了身子,仿佛她已作了什么重要的决定。 她暗示性极浓的姿势和言语立刻陷他于恐惧的深渊,──颗心将沉。她像极了一朵忽远忽近的云,教他疲于捉模。“明葳,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要听听我的选择吗?”凛然的语气教人心寒。 “什么选择?”他屏息以待。 “我选择你对我无怨无悔,而不要你的爱!”她含泪痛陈。 “什么意思?我不懂。”他彷徨不已。“明葳,你把话说清楚。” 她低眉,什么也没解释,只有一句:“你不要再来找我了,你我之间到此为止,请你让我下车。” 他的世界停止了转动。在思想也停止之前,他让她下了车。 ——— “回来啦。”陈洁安朝刚进门的范姜明葳招呼了一声,继续在饭桌上摆着碗筷。“你回来得正好,快开饭了。” “难怪那么香,我在门外就闻到了,谁下厨啊?” “你哥。” “哦?他心血来潮自己做菜啊?”范姜明葳换了鞋,直往饭厅走来。“哇──看得我都快流口水了。”望着老哥的杰作,她夸张道。 “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陈洁安催她。 范姜明蔚穿着围裙端了最后一道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那滑稽模样看得范姜明葳直笑。 “吃饭吧。”陈洁安说着就动起筷子。 范姜明葳这才在两人对面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竹笋炒肉丝。“好吃。哥,你是不是准备当家庭煮夫了啊?” “吃你的饭,哪那么多废话。” “洁安,我哥是不是准备当家庭煮夫了啊?”她换个人问,总有一个要向她承认一些什么吧?她询问的目光盯着老同学。 “你问他。” 范姜明葳白了她一眼,踢皮球? “哥──” “好了啦,下个月订婚,年底结婚。”范姜明蔚知道她难缠得很,索性自首。 “喔。早说嘛,恭喜啦,二位。”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又问老哥:“爸妈什么时候来台北提亲啊?” “他们说下个礼拜就来。”陈洁安替他回答了,她刚跟他回了趟桃园探望二老。 “喔。” “你最好小心一点哪。”范姜明蔚严重警告妹妹。“妈说你好几个礼拜没回去了,不知道你瞎忙什么,他们要在这里多住几天,了解一下状况。” “你少在那边吓唬我,我不是被唬大的喔。我虽然没回去,可是我打了电话呀,妈是说要在这住几天,顺便给我补一补身子,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是吗?我以为你谈恋爱谈昏了头呢。” “才没有。”她又低头吃饭。 “明葳,怎么好久没听你提费家齐了。”陈洁安关切询问。“干嘛,闹别扭啊?” “没有。”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太高兴我提起他。” “没有。” “好了啦,人家不想说,你就别问了。”范姜明蔚不耐烦地阻止陈洁安的好奇心。 “什么人家人家的?有了老婆就不要老妹啦?”范姜明葳苦中作乐,不忘幽默。 “明葳,等下吃饱了,我们出去散散步好不好?”陈洁安知道她心情不好,想陪她解解闷。 “好呀。” “那──明蔚,等一下你洗碗。”陈洁安转过头交代饭桌上唯一的男人。 “这是什么世界啊?”范姜明蔚不禁出声抱怨,大厨还得兼洗碗,天理已荡然无存。“我干嘛不能跟你们去散步啊?” “我们说悄悄话,你凑什么热闹啊?”陈洁安回道。 “我是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好啦,好啦,知道你伟大啦。” ——— “在想什么?”陈洁安问着身旁心事重重的范姜明葳。 “想你跟我哥,好事近了。”她笑了笑。“你就快成我的嫂子了。” “是啊。如果你暂时还不想结婚,那我们还能住在一起呢,真好。” “对呀。” “对什么呀,我是说如果,不过我看可能性不高,你跟费家齐难道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跟他已经不可能了。” “不可能?什么意思啊?”陈洁安满月复狐疑道。“明葳,我总觉得你闷闷不乐,是不是跟他有关?你们之间是怎么了?能告诉我吗?” 范姜明葳考虑着如何解释自己的心结。又漫步了一段路,她才开口:“他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 “他告诉你的?” 她摇摇头。“他从来不提,是我自己发现的。” “他还爱着以前的女朋友?” “不算是女朋友吧。” “你是说──他单恋人家。” “应该是,我见过她。” “谁?你是说那个女的。” “嗯,她和她先生现在住北京。” “你是说,”陈洁安恍然明白了。“你跟费家齐去北京玩就是住他们家。” “嗯。” “他带你去见他们?” “很不可思议,对吗?” “真的咧。”陈洁安不解道:“那你又是怎么发现人家是他单恋的对象呢?” “洁安,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可以爱她爱到跟她和她先生做一辈子的朋友,终其一生他都跟她有着连系。” “你很难释怀?” “我介意他不愿意让我知道。” “也许他觉得没必要增加无谓的困扰,你不觉得不知道反而比较好吗?” “可惜我知道了,而且是自己发现的。” “明葳,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跟车子良也有过一段,你也打算跟他们夫妻做一辈子的朋友?为什么你觉得他对别人的爱就像海深、天长地久,而你对车子良就不是呢?”陈洁安很客观地分析给她听。 “那不一样,我从来没有欺骗他。” “你认为费家齐欺骗了你?” “刻意隐瞒就是一种欺骗。” “你为什么不问他呢?也许你问了,他就什么都说了。” “他为什么不主动对我提起?” “你太固执了,也许他是因为爱你,怕说出来会对你造成伤害。” “伤害已经造成了。你知道吗?我甚至可能只是他心里的一个影子罢了,他在我身上看见的是另外一个人,他唯一爱过的人。” “明葳,别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堪。他爱不爱你,你一定感觉得出来,不要让嫉妒蒙蔽了你的眼睛。” “我的感觉很模糊。有时候我觉得他是真的爱我,可有时候又觉得他离我好远、好远,他好像只属于他的过去,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陈洁安大抵明白问题的症结所在了。 “明葳,你爱他吗?” 她点了点头。“爱他让我痛苦。” “我觉得你不该钻牛角尖的,既然爱他,为什么不试着听听他的心声呢?我想他绝不是一个对感情不负责的男人,他甚至用比一般人更严肃的心态来处理他的每一段感情,你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没信心?为什么不相信自己才是唯一可以看透他心思的人,自己才是他的真命天子呢?” 范姜明葳语塞,心中思绪千门万户。他跟车子良还是好朋友,他对去世多年的学妹犹念念不忘,他和徐稹是莫逆之交……他真的不是无法忘情旧爱,真是胸襟开阔、用情细腻吗? 她甩甩头,怀疑自己是否心胸狭窄,可是自己对车子良和王妗娣也给予最诚挚的祝福了呀,自己也无怨无悔呀,为什么唯独无法坦然面对他曾经深爱李世滢这一桩? ——— 中兴百货附近,李世滢提着大包小包在街上踽踽独行,欣赏着沿路商店精致的橱窗设计。穿着孕妇装的她依然优雅,一点没有孕妇臃肿的窘态。 “世滢!”迎面而来的范姜明葳先发现了她,惊喜地唤着她的名字。 “是你呀!明葳,好巧哪,在这里遇见你,你一个人吗?”听见有人喊着自己,李世滢的目光立刻从婴儿用品专卖店的橱窗栘开。一见是范姜明葳,既惊又喜。 “嗯,我刚从广告公司出来,没想到就碰见你了。逛街啊?”看见李世滢手上提着好几个购物袋,她连忙道:“我帮你提吧,孕妇不该拿这么多东西。”说着她便接过那些手提袋。 “谢谢你。这些都是婴儿用品,不重的。” “什么时候回台北的?” “上星期。” “徐稹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有呀。” “那他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出来逛街?” “喔,他是陪着我一起出来的,刚才到公司去了,他要我在前面的咖啡屋等他。”李世滢解释道。“对了,你现在有空吗?我们先到店里坐一坐好吗?” “好呀。”范姜明葳欣然接受建议。“徐稹不是回来休假的吗?怎么还要到公司去呢?” “他说有点事要跟台北办公室里的同事谈一谈,跟人家约了今天下午见面的。” “噢。” 她们在咖啡屋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两人相对而坐。各向侍者点了──杯咖啡和一壶鲜桔茶。 “孕妇不能喝咖啡是吗?”范姜明葳对李世滢会心──笑。 “其实我偶尔也偷喝。”李世滢脸上一抹孩子气。“不过今天不能点咖啡,要不然待会徐稹看见了就不得了了。” “他是为你好嘛。” “他才不好呢。每次在家里煮咖啡,只让我闻,不准我暍,故意诱惑我,好可恶喔。”她嘴里埋怨着,脸上却是漾不开的笑意。 “你们俩真教人羡慕哪。” “你不必羡慕我们,你跟费家齐也是令人羡慕的一对呀。” 范姜明葳沉默以对。 “怎么了?”李世滢没忽略她的苦笑。 “没什么,我们都忙,很久没见面了。” “那么忙啊?难怪你瘦了。” “还好啦。”她也瞅着李世滢。“你也不胖嘛,预产期什么时候?” “下个月底。” “快了嘛,可是你的肚子不大耶。” “真的吗?我觉得还好嘛。”李世滢下意识地模着月复部。 “知不知道是男孩、女孩?” “不知道,我一直都在北京作产检,他们从不主动告知孩子的性别,问了也都说不清楚。” “为什么?好奇怪哟。” “听说因为他们实行一胎化,怕人家知道胎儿性别之后又决定不要孩子了。” “原来是这样,那你这次回来作产检吗?” “会呀。我这次就是回来待产的,再迟就得在北京生产了。” “为什么?还有一个多月不是吗?” “孕妇必须持适航证明才能上飞机,怀孕起过三十二周就过不了关了。” “原来如此,挺麻烦。” “叩叩叩!”徐稹在外面就看见她们了,敲着玻璃打招呼,然后进屋在李世滢旁边坐下。 “不期然而遇?”他看看两个女生。 “嗯。”范姜明葳跟他点了下头。“你好,好久不见了。” “是啊。费家齐还好吧?”他关心着好友的近况。 范姜明葳耸耸肩道:“不清楚。” “怎么啦?是不是他惹你生气啊?没关系,我替你教训、教训他。” “说什么啦你,人家明葳什么都没说,你别瞎搅和,帮倒忙了。”李世滢轻斥徐稹多事。 看着眼前两个费家齐的好朋友,范姜明威心中感触良多。徐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他明知道费家齐曾经深爱他的妻子,而他却可以如此坦然地面对费家齐,男人跟女人对感情的看法这么不同吗? “可以告诉我你们的故事吗?”范姜明葳的眼里闪着期待。 “你不知吗?”徐稹有些讶异。 “我知道费家齐在你们的故事里扮演过很重要的角色。”她没有正面回答徐稹,只说了她唯一知道的事。 徐稹看着妻子,似询问着该不该说。 “你说还是我说?”李世滢觉得范姜明葳应该知道有关费家齐的一切。 “你说前半段,后半段我来说。” 夫妻俩开始细说从头。重温一次自己的爱情。范姜明葳则静静聆听,深深地融入他们的悲欢离合之中。 ——— 是他选择旅程容纳她的踪影?抑或是她决定去向踏上他的归途?范姜明葳蜷伏已久的心渐渐产生了疑惑。对费家齐的思念再次走上颤抖的细索,虚无逐渐变得具体,心里那首未曾停止的音乐忽然清晰了起来,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花草低低呢喃,说它愿意恋着土地。也许他蛰伏的土地原先并未预期一株新苗,但新苗终究是发芽了,她该狠心将它连根拔起吗? 她去了费家齐的住处,发现一屋子的零乱,于是她开始替他收拾。 卧室墙面上挂着的一幅素描深深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她的画像吗?盈盈回眸,怡淡自如,画中人栩栩如生。她认真的眼努力地辨认。终于,她惊喜地在眼里遇见自己。 她突然有了再次阅读那本手札的念头。坐卧在他的单人床上,她轻轻地打开它,继续她未完成的阅读。 原以为所有的朋友当中,寂寞和我的交情最深,但我遇上一片孤单的云,她使我的天空更蓝…… 终于,文倩的花瓶里,插着我不俗的花。 任性的月亮还挂在天上,她要我无怨无悔,而我不知去向,如何能无怨?如何能无悔? 她含泪合上手札,撼动的情绪久久不能平复。他深情的随笔,款款拨动她的心弦。原来遇上不肯解冻的她,他只好又拆又卸地将自己烧成一池火。原来执意扮演无辜角色的她,竟是如此亏待他。 她恋恋不舍地又翻开那属于她的新页,用一双翻新的眼睛去看那云、那花、那月亮── ——— “叮咚!” 徐氏夫妇一听见门铃声,相互挤了下眼,默契十足地喊着:“费家齐,你去开门。” “喔,好,还有客人啊?”他边走边问,没发觉什么不对劲。 门开了,门里门外僵持了数秒之后,范姜明葳进了来。 “对不起,第一次来你们家,花了点时间认路。” “没关系,坐啊。”李世滢唤她在客厅里稍坐。 “费家齐,你跟明葳先聊,我们一会儿就出来。”徐稹撂下一句,拉着妻子进了厨房。 “世滢,怎么样,我表现得还不赖吧?” “还行。”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你洗菜,我烧菜喽。” “喔。”徐稹应了一声就卷起袖子,准备行动了。“那我们什么时候才到客厅去?” “早着呢,多给他们一点时间嘛,反正这一顿晚餐也够我们忙的,你可不许开溜喔。” “不会,你在厨房里待多久,我就陪你多久,ok?” “ok!” ——— 徐家客厅被一种不可解的沉默笼罩。费家齐和范姜明葳面对面制造出来的沉默令彼此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他盯着她瞧,既非紧紧纠缠的视线,亦非漠不关心的目光,既不冷也不热。而她的双眸,完整地容纳他笔直的深邃。 “你好吗?” “你好吗?” 他们同时问对方,同样地没有回答。 “知道我会来吗?”他又问道。 “不知道。” “如果事先知道了,你会来吗?” 她思索着他的话,衡量他的痛有多深。 “会。” “盛情难却是吗?” 她点头表示同意。“我也想看看你。”她的眼光一直没有离开他的。 他的眼里亮起两道光芒,稍纵即逝。他倾身替她倒了茶。 “我去过你家一趟。” “我知道。”他恢复了原来的姿势。“你把什么东西忘在我家了吗?找到了没有?”不看她的眼,她的眉,他望着桌上的茶杯。“谢谢你让我家恢复原状。” “对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间。”在他抬头之前,她奔进洗手问,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从洗手间躲进了厨房,硬把徐稹推了出去。“你去陪费家齐,我来帮世滢好了。” “你们和好了没?”李世滢毫不掩饰自己的企图。 “你跟徐稹很不够意思耶,两人联手设计我。”她说这话时,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微笑的面容说明她的情绪已恢复正常了。 “我们不是在要设计你,是要设计费家齐。” “有什么不一样吗?你一定是被徐稹带坏了。” “好好好,我承认自己坏,徐稹包坏,我们坏得一场糊涂好不好?你跟费家齐到底和好了没有嘛?”李世滢追根究柢道。 “没什么和不和好的,还是朋友嘛。”她沮丧地说着模棱两可的话。风随云去还是云随风走?她叹一声无解,谁让她自己先打上死结? “哎呀!” 李世滢手一滑,将一盘刚从炒菜锅里盛出来的糖醋排骨洒了一地,盘子应声而碎。 “世滢!” “明葳!” 客厅里两个男人应声冲进厨房,严重关切的眼神各自落在心爱的人身上。 “怎么办?少了一道菜。”李世滢一脸懊恼地看着徐稹。 “没怎么样吧?怎么那么不小心。”徐稹温柔地责备他孩子的妈。 “我没事了,对不起啦。” “地板滑,你小心一点,我先扶你出去,等一下我来收拾。”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跨过那一地混乱。 “徐稹,你跟世滢到客厅去,这里暂时交给我们吧。”费家齐将范姜明葳拉近身边,让出一条路要他们离开厨房。 四个人重新排列组合之后,厨房里的两人无言地收拾着残局。费家齐刚才情急之下泄漏的关爱眼神再度躲开范姜明葳,而那一眼所含的温柔情意持续包围着她。 ——— 终于开饭了。 “不好意思,都怪我不小心,耽误了晚餐的时间。”李世滢对饭桌上另外三人抱歉。 “别这么说,世滢,让你这么大费周章,我们才过意不去呢。”费家齐十分体谅道。 “总算有惊无险,没事了,吃饭吧。”徐稹终结所有的客套,宣布开动。 “你们的约快到期了吧?回台北吗?”费家齐望着面前的徐稹和李世滢,关心地询问他们的动向。 “可能再续一年约,老板还在跟我们谈。” “所以世滢坐完月子还得回北京。” “也许吧。我快成半个北京人了。”李世滢笑得有点无奈。 “你会──直陪世滢留在台北到她生产那时候吗?”费家齐问徐稹。 “我过几天就回北京上班,月底再回来,公司给两个星期陪产假。” “那你回去之后,世滢一个人住家里,你放心啊?” “我怎么可能留她一个人住,我回去了,她就跟我爸妈住。”徐稹道着自己的安排。“他们就住敖近。” 费家齐点着头。“设想周到。” “学校快放暑假了,你跟明葳没有打算去哪度假啊?”他不着痕迹地将两人扯在一块儿。 “没有。”费家齐答得平心静气。“我才有暑假,她可是忙得要命。” “哦?”徐稹看着范姜明葳。“你那么忙啊?” “是呀,忙一点也好,日子过得快些。”她漫应一声。 一顿饭吃下来,除了费家齐跟范姜明葳没有直接的对话之外,气氛还是很温馨的。 饭后忽然下起大雨,雨势愈来愈急,丝毫没有要停的样子。 “雨好大耶。明葳,你一定要现在走吗?”李世滢想多留她一会儿。 “我还有事必须先走,我看这场雨暂时是停不了了。”范姜明葳坚持道。“我还是走好了,世滢,有空我会再来看你。” “你带了伞吗?” “有。”她从背包里取出折叠伞,起身就要向主人告辞。 “那……徐稹,”看了看费家齐波澜不兴的眼,李世滢决定麻烦徐稹。“你送明葳到路口拦部计程车吧。” 徐稹瞪着闷不吭声的费家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正待移开脚步,闷葫芦才开了口。 “我也走吧,顺便送送她。” “走走走,你早该说了。”徐稹只差没踢他出去。 夫妻俩在门口送走了一对僵持不下的恋人。 ——— “去哪里?我送你。”费家齐发动引擎后,问了旁座的范姜明葳。 “你全身都湿了。”她不忍的眼神看向他湿透的发。他刚才替她撑伞,一支小雨伞,遮住了她就遮不了他。 “不要紧的,告诉我你去哪里?”他一直维持着话里相同的温度,不温不火。 “回家。” “你说的有事是指回家?” “回家不算有事吗?”她淡淡反问。 “当然算。”他已将车开离停车位,缓缓上路。 滂沱大雨冲刷着窗玻璃,她的眼珠随着雨刷左右不停转动着,车顶哗啦啦的雨声敲打着他漠然的思绪。 “你很关心世滢。”她回想着饭桌上他和徐稹的对话,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迅速瞥她一眼。“她是我爱过的第一个女孩。” 范姜明葳忽地凝神,转动中的眼珠煞了车,注视着玻璃上一个定点。他竟说出了心中的秘密,第一个女孩? “无怨无悔?”她无意揭他疮疤,所有的事她都已经知道了。 “无怨无悔。” “她是受幸运之神眷顾的女孩,虽然几经波折,但她得到徐稹的爱和你对她的无怨无悔。” “她值得的,她是那么善良的女孩。” “你也认为我善良。”她没忘记他在北京对徐稹说的话。 “你的确很善良。” “我值得一分真爱和一分无怨无悔吗?” “你选择了无怨无悔。” “我只配得到其一?” 大约是想用沉默杀死她,他紧抿着唇。 她静静地任他宰割。 “到了。”他拉起手煞车,没有将车熄火,按开车门锁,等她说再见。 “你房里那幅素描可以送给我吗?” “可以,如果你喜欢的话。”他不在意她把她的美丽带走,反正她已经把悲伤留给他了。 “我喜欢。你什么时候可以给我?” “随时都可以。” “如果……我现在就要呢?” 一直到此刻他才正眼看她。无言的他如一幅尘封的画像。放下手煞车,他踩着油门重新上路。 车子停妥了。 “你等我一下,我回家拿你要的画。”他已开了车门。 “等等,我跟你一起回去,还有一样东西我也想带走。”她也急急忙忙下了车。 他没问她还想带走什么,锁上车门,在她前头大步走着。 ——— 他从墙上取下她的画像,放在书桌上。她凑近书桌旁,伸手拿的却不是那幅画,而是书架上的那本手札。 他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你要这本手札?” 她轻点了一下头。“不过,我只要属于我的那几页,属于你的我不会拿走。” “你以为你要带走的东西不属于我吗?”他似自言自语,并不想要她的回答,自顾问着:“什么时候发现它的?” “就在你发现车子良就是我以前的男朋友那天。”她抬眸凝睇着他。“那天晚上你出去买消夜时,我无意间发现的。”不知为了什么,她心里无端地泛起一丝歉意。“请你原谅我乱动了你的东西。” 细细思量着她的话,他终于吐了一口气。“那晚你没有留下来,是因为发现了这本手札?” “嗯。” “后来一直不肯见我,也是因为它?” “那一晚我没看完它,我以为里面没有我。” “现在呢?” “现在我想把你画的我,你写的我全部带走。” “带走这些对你有什么意义吗?” “我要带走你对我的爱。”她一直保持平和语气跟他说话。“虽然我选择了你的无怨无悔,不过我还想要这些东西。记得吗?我曾拒绝听你说爱我,你告诉我你可以用画的、用写的,那么这些就是爱了,对不对?”她低下头,问着画里微笑的自己。“你觉得我很贪心吗?” 他不语,望着她的眼神愈来愈柔软,柔软得像他眼前那一朵云。 “你可以最后一次吻我吗?”她转身面向他,鼓足了勇气抬眸一问。 “不可以。” 云在瞬间变成了雨。“我太贪心了!”她难堪的泪水夺眶而出。 第一滴泪流下的瞬间,他上前一把抱住她,唇紧紧贴住她的,双手激动地揉着她的背。“永远没有最后一次,懂吗?”他理直气壮地吻她,在她身边撩拨着敏感地带。“让我知道你有多贪心。” 双手环抱着他的颈项,她贪婪地回吻,不断找寻他在她脸上游走的唇。他对那思念已久的两瓣柔软却是擒了纵,纵了又擒。终于她抵挡不住诱惑,急切地扯开他上衣的钮扣,褪去他湿漉漉的衣服。他暗叹一声,推倒她在床上,继续她未完成的前置作业,轻柔辗转地,他让那朵云完全在他更贪婪的眼里。 身上的血液流着他们全新的循环,带着完整的感觉,走入彼此的眼中。急急喘气,苦苦呼吸,心中闷雷就要劈响,体内河床即将暴涨,经过了世纪缠绵,爱的浪潮冲破了最后的堤岸。云瘫倒在风的怀里。 “我贪心吗?”云依然紧缠着风的线腰。 “再贪心你也只能得到其一。”风轻柔的手指梳着云的发丝。 云倏地要挣月兑风的怀抱,风更快地卷住了云。“你只能得到我的爱,对你我不能无怨无悔。” “为什么?” “因为我们彼此相爱。” “你已经没有相同的爱可以给谁了。”她呢喃着他曾经的心情。 “我有更多、更深的爱可以给你,只要你愿意挖掘。” 闭上眼睛,她让眼眶里打转许久的欢愉泪水流在他的脸上、他的心上。 “肯听我说了吗?” 她张开婆娑泪眼,无声地期待着。 “我爱你!” “我爱你!” 夜,掩盖了恋人再度狂热滚烫的心。火光中,他和她的眼神,闪着同样炽热的光芒。 尾声 巴黎塞纳河左岸 导演铿锵有力的一声,让现场所有工作人员顿时解放了。 “收工喽!”众人七嘴八舌地喊着心里的痛快。结束这一支咖啡广告的拍摄工作,他们有一晚的时间可以毫无负担地漫游巴黎。 “你终于一偿宿愿了。”程昊边收拾东西,边对范姜明葳说着。 “什么意思?” “你跟我说过想闻闻巴黎的味道,你忘啦。” “喔──对对对,我是跟你这么说过,差点忘了。”巴黎的味道让她心情棒透了。 “看来巴黎的味道还满适合你的。” “怎么说?” “人在巴黎,你看起来更漂亮了。” “有吗?多谢赞美。” 堡作人员已将摄影器材搬进租来的车上,程昊和范姜明葳跟在众人后头,准备搭车回饭店去。 靠近车门时,伫立在不远处的颐长身影,吸引了范姜明葳全新的注意力,停止了她前进的步伐。那个人是费家齐。 是巴黎的味道让她产生幻觉吗?甩甩头,她再仔细一瞧,他还站在那里,眼里静静燃亮一束柔和的光,在塞纳河畔对她微笑。 “范姜,上车呀。”程昊催着目瞪口呆的她。 “喔,”她回过神来。“你们先走吧,我自己回饭店。”对程昊简短交代一句,她朝费家齐奔去。 拍摄小组的车辆经过他们身旁时,对紧紧相拥的两人报以响亮的口哨声和掌声。他们却充耳不闻,眼里只有彼此。 “你不是说暑假学校还有事吗?怎么突然跑来了?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拍片的?” “学校里的事已经办完了,突然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要找到你并不是难事呀。”他在她的前额印上一个句点,表示回答完毕。 她的脸紧贴住他的胸膛,吸取他身上巴黎的味道。 “我到巴黎来还要完成一项重要任务。” “什么任务?你是来出差的啊?” “我们散散步好吗?”他拾起她的手,沿着河畔款款而行。 “你到底有什么任务,快点告诉我啦。”见他迟迟不肯说话,她急得跳脚。 “明葳,我来之前去徐稹家探望了世滢和他们的儿子。” “什么?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先去了嘛,不是说好等我回去以后再一起去看他们的吗?” “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去呀,谁说我不能再去一次的。” “谁敢说你不能再去啊?你爱去几次都可以。” “你说对了,因为我已经认小baby当干儿子了。” “喔,恭喜你当了干爹喽。” “谢谢。” “等等,你说的这些跟刚才说的任务有什么相干啊?” “当然有。” “哦?你那是什么任务啊?” “我是替我干儿子认干妈来的。”说完这一句,他就停下了脚步,她也跟着站住了。 扳过她的身子,抬起她酡红的脸,他问得含蓄:“你愿意当徐皓的干妈吗?” “这里是巴黎,你可以再浪漫一点向我求婚吗?” 塞纳河畔的黄昏浪漫迷人。费家齐倾尽所有的浪漫吻她,吻得黄昏失色、夕阳无光。 “嫁给我。” “我愿意当徐皓的干妈。” “这里是巴黎,你可以更浪漫地答应我的求婚吗?” 她回他一个长吻,吻亮河上的月光。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