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佳人》 第一章 一九○二年 “这位皇后美艳动人,举止高雅,显得十分雍容华贵。她身着一袭轻飘柔软的灰色长袍,长袍上身胸口处点缀着一排大大小小、灿烂耀眼的星形钻石胸针,这些是她最喜爱的珠宝………” 安姬兰正聚精会神,生动地为祖母叙述报上的新闻。念着,念着,她的声音逐渐微弱而消失,因为她发现祖母已经瞇着双眼,昏昏欲睡了。 然而,祖母没有准许她走开之前,她不能随便跨出房门一步。 既然闲坐无聊,看到伏在自己脚边的白色北京狗凸凸那副慵懒困倦的憨态,觉得十分有趣,想逗一逗牠玩。伸出小腿推一推,摇一摇牠,没想到这一踢,惹恼了凸凸,粗暴烦躁地叫几声。 嘈杂声立刻把祖母吵醒了。 “凸凸怎么啦?”她问道,“是不是想出去遛达遛达?” “大概是吧,女乃女乃。” “那带牠出去呀!跋快带牠出去呀!”梅威夫人吩咐她说,“妳知道,每隔四个小时,就得带牠到外头活动活动的。”其实,还不到两个钟头前,凸凸已在贝格瑞福广场的花园里遛达过了,但是安姬兰并没有提醒祖母,反而说: “好,好,女乃女乃,我马上带凸凸到园子里玩玩,希望您能安静地歇一会儿。” “我怀疑我睡不睡得着。”梅威夫人以颇威严的口气回答她。 然而,在安姬兰还没离开卧室之前,梅威夫人已瞌上双眼了。安姬兰晓得这个午觉一睡起码半个钟头才醒来。 为祖母读报是她的本分,每天总得费上好几个小时来完成这项职责。现在暂时得到片刻的解放,她急急跑到二楼自己卧房内,顺手抓了一顶能搭配身上长裙,又装饰着小花的草帽下楼去。即使已八月时节,天气仍然十分炎热。通常伦敦市民大多会离开伦敦,暂时到乡下的别墅避暑,或往海边度假。 但是,爱德华七世的加冕大典将在八月九日举行,所以许多皇亲国戚及外国使臣纷纷赶回英格兰准备观礼,另外一些社会名流、朝中显贵亦将同时出现在西敏寺的大典上。 依循惯例,加冕礼原该在七月二十六日举行,但是在七月初旬,国王临时患盲肠炎,使得典礼不得不往后延。 全国上下都知道国王本来拒绝考虑延期举行加冕礼,打算依原定计划进行。七月二十三日病情突然转剧,御医们检查出他有月复膜溃烂现象,如果不立刻开刀将会夺去他宝贵的性命。镑家报社趁机将此事渲染一番,在报纸刊物上以夸张的文笔报导着,国王为了不愿让子民们 失望,决定依原订日期举行加冕,所以虽然病情危急,却甘冒生命危险不肯开刀,并暴怒地与御医们争论。 最后,为了救治他的龙体,御医们终于劝服他于翌日接受手术治疗。 举国上下,甚至于全世界人民都为此万分震惊,众人瞩目手术的结果。手术圆满成功后,人人更是如获甘霖般终日狂喜。 虽然安姬兰不能参加这项重要盛会,却可以觉察此事已在全国人民中引起莫大骚动。 在贝格瑞福广场这伦敦的上流住宅区里,紧邻着祖母宅第的是希腊西南方塞法罗尼亚岛的驻英使馆。六月里,文武百官们陆陆续续达此公使馆。他们穿著毕挺的官服,上头佩戴的金黄色繐带随着雄壮有力的步伐有韵律地前后摇摆着。安姬兰乍见之下,感到新鲜好奇,不禁兴奋异常。加冕典礼延期后,官员们逐一离去,这会儿,盛典的日期确定了,就又全部回馆。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安姬兰找各种借口带凸凸到花园逛逛,以便能够观看公使馆出出入入的官员。 对她小小的心灵而言,看这些新鲜事所带来的兴奋也就等于观赏到加冕礼了。 虽然她用过各种方法努力说服祖母差仆人带她上街,观望皇家队伍从白金汉宫到西敏寺的游行过程,或者只到皇宫外看看出发情形,但是梅威夫人都拒绝考虑她提的建议。“我不愿意妳挤在人潮中跟着大家张开嘴,瞪大眼地痴望着,那副呆样子就好象进城卖牛女乃的乡下女孩一般。”祖母很坚决地说:“再说,这些仆人都年纪大了,如果要陪着妳去的话,势必无法站那么多小时。” 这都是实情。所有的仆人都在这座阴郁晦暗的大宅里服侍祖母多年了。他们就像将烧尽的蜡烛,健康状况大不如昔,套用安姬兰父亲从印度间英度假时说的话来形容他们:“生命力即将枯竭,大去之期不远矣!”就因为个个女仆都如此老迈,所以安姬兰才可以独自带凸凸到贝格瑞福广场花园里活动,而不需任何女仆伴随。 有个女仆叫哈娜的,已经侍奉梅威夫人五十多年了。她膝关节患风湿,行动不便,除了用餐时间外从不下楼走动。 其它三名女仆也都老病缠身。老管家鲁斯旦亦然,每当门铃响了不下七、八下后,他才很困难地一步一步慢慢拖到前面去应门。 在这种情况下,想找人带她逛街根本不可能,所以她常觉得遗憾,偌大的伦敦城中,她只认得一个舒适的小地方-贝格瑞福广场。 但是现在对安姬兰来说,能单独出门是最轻松不过的事,她可以很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活动。譬如此刻,她对能把所有休闲时间都待在花园里觉得十分满意。躲在花园的树丛里,透过树丛间的小缝向外窥探,可以轻易看到隔壁公使馆进出的人员及各种令地兴奋的景象,而不怕别人知道她在偷窥。 凸凸也喜欢在灌木丛中嗅东闻西的,牠很习惯在此处遛达,如果带牠到别处去,牠还会局促不安呢。 毕竟北京狗对大多数不列颠人民还算非常陌生的品种。 这种狗儿有好几世纪被禁止带离中国国境,安姬兰对牠们的历史特别感兴趣。 她费心尽力地从各类书刊杂志上搜集牠们的资料。有时候牠们出现在犬狗展览会上,报纸、杂志便会专文报导。她把这些专文剪下,贴在剪贴簿上,时时翻阅,还常常叙述给有兴趣的人听。就这样,她对北京狗的由来、特征等等都滚瓜烂熟了。 早在纪元五六五年,中国魏晋南北朝时期,北周武帝曾将一只波斯来的狗命名为青虎或红虎,还赐爵封赏,其特权约等于公爵一般。 这只狗儿被喂以特选的米粒、肉类,而且皇帝遛马时,狗儿也被安置在皇帝跨前的马鞍上,一起外出兜风。 后来经过丝路旅行到中国的商队又献给皇帝一头马尔他岛带出的名犬,两只狗交配而产生一非常罕见的品种-狮子狗?; 这些狗儿世代都受封御赐爵位,但是除了中国以外,世人对此一无所悉。 英法联军之役,三名英国军官乘胜搜索,焚烧北京圆明园时,在园内发现五头小狮子狗守在一位自尽身亡的宫廷贵妇身旁。 一个名叫约翰哈特唐那的年轻上尉将其中一只带回英格兰,献给维多利亚女王当玩偶。 每当叙述及此,安姬兰往往被狗儿的忠贞及年轻军官对女王的一片赤诚,感动得哽咽无以成声。 这只北京来的狗被命名为路笛,正式成为皇家狗群中的一员。这也是圆明园里的北京狗首次出现在英格兰。 不到两年时光,统领欧地巡洋舰的海约翰郡主再带回两只北京狗,全送给妹妹威灵顿公爵夫人,她开始为牠们配对繁殖。乔治菲兹罗爵士也带了两只北京狗回英格兰,送给表妹理查摩德公爵夫人。 安姬兰的父亲,陆军将领乔治梅威爵士,在驻守东方时听过中国狮子狗的传闻,所以两年前回英度假时,带了一头小巧雪白的北京狗送给母亲当礼物,取名为凸凸。 起初,梅威夫人对这头长像奇特滑稽的动物觉得新奇诧异,逐渐地,她完完全全为这小可爱着迷了。 她宠爱牠的态度立刻影响到宅中其它的人,大家开始小心翼翼地饲养凸凸。 仆人无时无刻不忙着剁猪肉、鸡丁,装在最精致的中国磁盘里供牠食用,一有空便以自己认为最疼爱的方法来逗弄牠,抚模牠。其实,凸凸并不喜欢他们碰牠,常以不屑的神情来回馈他们的关爱。安姬兰明白凸凸所以会这样,因为牠知道自己的重要性,才自识颇高,目中无人。 这只高贵的绅士狗或淑女狗在梅威夫人抚模牠时,表现得较为驯良,其它时间牠只主动与安姬兰亲热,对于其余的人则十分漠然,不屑一顾。 为了维持大清王朝的威严及身为御犬的尊贵,牠在宅中活动或户外遛达时,都是昂首阔步,一副高傲的神态。 安姬兰觉察出牠只喜欢自己的事实,内心愉快极了。偶而,凸凸希望她抚模时,会亲昵地以鼻头轻触她的手来提醒她。大部份时间,凸凸独自静坐,冷漠嘲弄地瞥着眼前来往晃动的行人,把他们看成不值得自己接近的东西。 对安姬兰而言,凸凸是她用来逃出窒闷屋内的最佳托辞。能够到室外走动会使得生活更有意义,而且乐趣无穷。 □□□ “走吧,凸凸!”她高兴地招呼着。凸凸跟在她后头走出祖母的卧房。“我们散步去!” 牠知道他们要到户外敌步,但是未得知目的地之前,仍按兵不动,高踞在三楼的楼梯口静观一切,不肯轻易随她走到二楼。 安姬兰从二楼的卧房里拿顶帽子戴在秀发上,蓝眼珠散发出愉悦的光芒,轻快地跑下底楼。她看起来非常像双颊粉红的小小天使,换个方式来比喻,那雪白的肌肤恰似北京狗的柔细白毛。 就像凸凸傲立于名犬之上,安姬兰秀丽的容貌在女孩群中显得特别出色,只是稍带点童騃气息,与她早熟的心智完全相左。 安姬兰不仅聪明伶俐,而且对书籍涉猎极广。 她很孤独,鲜有同龄玩伴,为了排遣寂寞,只要有书,她便用心阅读,努力体会书中的涵意。久而久之,她的想象力此同龄的女孩们要丰富灵活得多。 母亲在世时,他们住在乡间,生活不算宽裕,便没有足够的钱到伦敦去旅行。虽然家计不阔绰,但与母亲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却十分愉快安适。家里的大园子因无力雇园丁整理而杂草丛生,她却在那一片荒芜中找寻自己的乐趣。还有心爱的小马,伴着她度过孤寂的童年。 从她很小的时候起,父亲经年与军队驻守海外,所以她对父亲十分陌生。偶而父亲回家度假,她几乎不认得了。 乔治爵士在爱妻新丧不久便接获命令,调职到印度统领北部边境的军队。 纵然安姬兰一再哀求父亲带自己一起到印度上任,他却坚决地反对道: “一旦战事发生,女人是最讨厌的累赘。无论如何,我没有多余的时间来照顾妳。”案亲的话意谓着她必须搬去和祖母住一起,如今也有两年了。她年岁稍长,逐渐懂事,却有点孤僻,一向很不爱上学。 她费尽口舌说服梅威夫人让她继续学习音乐课程,聘请一位曾在著名管弦乐团里演奏的老音乐师来教她。 就这样,她几乎镇日守在家里,所能阅读的书报有限,无形中对外界的状况十分蔽塞。 维多利亚女王崩逝,传来新王加冕的消息,倒也引起些许的兴奋。 塞法罗尼亚公使馆在贝格瑞福广场设立不到一年,带给安姬兰从未有过的新奇感。 当然,她知道塞法罗尼亚岛的位置所在,但她却被嘱咐不能随意提起自己有一点希腊血统。越是禁止谈论的事项越会引起她的兴趣。她不禁对希腊的一切特别感兴趣。 她从伦敦图书馆出售图书目录中找到需要的书籍,然后省下自己大部份的服饰津贴向图书馆预约,他们便把书邮寄给她。 从这些书,安姬兰知道奥林帕斯山众神的故事。她的心情随希腊的盛衰而起伏,尤其读到希腊被土耳其帝国征服、蹂躏时,更是激动不能自已。 塞法罗尼亚岛是希腊西海岸外海上的一个大岛,安姬兰很难得在书上找到关于此岛的描述。当她获悉设立在祖母宅第隔壁公使馆的名称时,心中预感某种莫名的缘份降临了。凸凸以尊贵的步伐跟着她走下楼。她心想或许这回能幸运地一瞥西诺斯王子。 在七月原定加冕礼的那天前,王子抵达英格兰。当时她瞄过他一眼。 斑大黝黑,英俊潇洒是他给人最深刻的印象。她暗想他的长相正是自己所想象的希腊人的模样。 就仅匆促一瞥,不久,王子带着随员回塞法罗尼亚去。每天安姬兰只能偷窥到年老的公使。 现在,王子又在前天抵达此间。 安姬兰时时刻刻期待着仔细看看他。她不能在花园里从树丛缝中偷窥时,就跑到占有底楼大部份面积的会客室,从拉开的窗帘夹缝间向外窥视。 祖母的卧室可以俯视住宅的后花园。自从梅威夫人染病卧床后便足不出房,家中鲜有访客。大会客室里的家具用一层荷兰麻布盖着,百叶窗紧闭,沉闷的红玫瑰缎布窗帘亦低垂着。 底楼除了这间大会客室外,另有一起座间,安姬兰在此阅读、研究。这间比会客室要舒适明朗多了。 安姬兰认为把那么宽阔又设备豪华的会客室封闭得如此沉闷哀丧,而且弃置不用,实在太浪费。但除非奇迹出现,治愈了祖母的病,否则会客室不太可能再开放了。 梅威夫人的病况十分沉重,医生们时常来诊视,对于她能够再下楼走动不抱太大的希望。 安姬兰自我编织绮丽的梦,幻想祖母的病突然痊愈,然后在大会客室里举行盛大的宴会庆祝,并邀请西诺斯王子参加。她想象大会客室里亮起豪华的水晶吊灯,点燃灿烂蜡烛的台架。祖母打开保险柜,拿出封尘的冠冕及钻石首饰,盛装而出。 她自己则将着一袭白色礼服,发上插着三支驼鸟白羽。如果白金汉宫有人召见她,她也会以这种打扮出现。 母亲在世时,曾无数次到维多利亚女王的会客室里参加各种宴会,时时把豪华的盛况叙述给她听。 安姬兰认为自己一定得依循传统方式引荐入社交圈,所以用心学习社交礼节,使自己高雅大方。 现在,母亲过世,祖母病重,父亲又远驻印度,一切的盼望都落空了。既没有舞会、晚宴,更没有引见,连加冕礼的景观都不得见!西诺斯王子将出现在西敏寺,然后骑马加入游行的队伍进入皇宫。他将会晤从欧洲各地来的国王、王后及认识英王的亲属和新近的宠幸。 安姬兰很急切地从报上得知这些消息。读报,不仅是她个人的兴趣,也是祖母与旧识保持联络的唯一方法。 梅威夫人很想知道国王的一些特殊朋友是否频繁地出现在白金汉宫。大多数饶舌的报纸会特别报导她们当时的外表、风采,甚至有时以讽刺的文笔来评述其衣着。 最近,每一家报纸都注明莎拉白哈德小姐、肯伯林夫人、亚瑟培基太太及国王的新宠乔治坎伯太太将被安排在西敏寺内特别座上观礼。每当安姬兰读报时提起一些女人的名字,如果梅威夫人精神好的话,她会把每一位女人值得讥讽的轶事逐一叙述出来。 “西诺斯王子在白金汉宫遇到这些女人时,不知他作何感想?”安姬兰暗想。 在她的印象中,希腊女孩个个天生丽质,祈以王子对美的要求标准一定很高。 她走到狭窄阴森的走廊时,永远固守岗位的老鲁斯旦看见她,便从暗处走出来,手上拿着一支花园门的钥匙。 “出去吗?安姬兰小姐。”他问道。虽然他很明显地知道她走到此处的目的,但仍然习惯地这样问她。安姬兰从他手中接过钥匙,微笑地说: “是的,鲁斯旦。今天的天气很好,到外头走走比待在家里要愉快多了。” “对啊,安姬兰小姐。妳可以自己到花丛间玩玩。”他边说边以患风湿的手艰难地推开门。 看着她愉快地抱起凸凸,沿着空旷的路,跑向左边小径尽头的门时,他很诗意地想着:她本身恰似一朵美丽的鲜花。 一道高耸的铁篱笆围住了花园的入口,以防止闲杂人等擅自闯入。 便场里每家主人都有一把钥匙,但安姬兰发现他们根本少有机会用到。 通常,园内都只有她和凸凸尽情地享乐。今天下午也一样。 便场的范围宽阔,这花园所占的面积也非常大。春季百花吐蕊,水仙花、番红花、紫丁香及山梅花等在园中争奇门艳,一片乡野气息,常使安姬兰想念起从前的乡间生活。 在这个季节里,园中盛开着深红的天竺葵,花床边缘点缀着蓝蓝白白的山梗菜。 有几簇野玫瑰散开在灌木丛中。茂盛油绿的树叶提供人们一大片遮阳的荫地。 便场里所有住家的主人共同雇用两个园丁来整理花园,定时浇水,以维护绿油油的草坪。 现在天竺牡丹正含苞待放,天竺葵凋谢后,她们将接掌整座花园,展示动人的新姿。安姬兰打开园门,走进去后再轻轻把门锁上。这随手锁门的规则是每一钥匙主人必须固守的。她把凸凸放到地上自由活动。 每天早上第一次进花园时,凸凸往往因获得自由而兴奋地到处疾走。但这回已是今天来的第四趟了,牠反而觉得有点索然无味不知做什么才好。 安姬兰假装往前走了一点路,到达园中天竺葵花床时又折回,然后找一处阴郁而视野极佳的树丛里躲着,外面的行人既看不见她,而她又能很清楚地窥视公使馆的情形。 上午,她看见王子由公使陪同,在午餐前乘一辆无篷马车离开。所以她先在此等侯,希望趁他回馆时偷窥一眼。那时有两个身着制服的人坐在他们对面,安姬兰猜想那大概是侍从副官。 她认为他们可能到白金汉宫进膳或与“挤”在伦敦各旅店内的皇亲国戚共餐。 报纸先前报导过,首都城内再找不到多余的房间容纳各地涌进的人士。安姬兰当时渴望把祖母宅第中多余的卧房提供出去。 她明知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事,但仍很愉快地梦想着某些年少的皇亲们如何成为她们的贵宾。 就在这时,公使馆的大门开了。 安姬兰赶紧从树缝间望去,有一群步兵在前头开路,台阶上放着一卷正待展开的红色地毯,这些事实显示她等的时刻不远了。仆役的制服非常时髦漂亮,职位高的绿色衣服上佩戴许多金色细繐,职位低的则在金色钮扣上雕刻塞法罗尼亚的纹章。 从公使馆敞开的大门,她看到水晶吊灯及大理石楼梯。 塞法罗尼亚公使馆此祖母的住宅大得多,是由贝格瑞福广场两座紧邻的大厦打通合而为一,并把两栋楼的入门改成中间一道大门。 大门顶端旗杆上飘扬着一面巨大旗帜,使人印象鲜明。带有罗漫蒂克色彩的旗帜常使安姬兰的心儿跳跃,精神振奋。 有几次,她梦见自己泛舟大海,登陆希腊岛,找寻一片叫阿波罗的陆地。根据书上记载,这地方会发出一种世上罕见的奇异之光,她正为追求此光而来。梦醒时,不禁哑然失笑,知道自己的梦境不太可能实现。 或许,只有等父亲大发慈悲,如她所愿地允许她到印度去居住,当船带着她行经地中海航向苏伊士运河时,她将经过希腊岛,届时方能一瞥希腊岛南端的这座岛屿。 等了许久,依然不见王子。安姬兰有点不耐烦,如果他不赶快回来,自己就不能再多待,得赶紧回屋去了。 祖母睡醒时便会拉铃唤人,等哈娜慢慢走进去,第一个就问哈娜要热水瓶,接着是找她的孙女儿。 “找安姬兰小姐到这儿来,哈娜。”她总这么说:“报纸上还有许多文章她没有念给我听呢。但是先把眼镜递给我,我想看看我的帽子有没有戴正。”梅威夫人在年轻时是人尽皆知的美人。她有一个特殊的习惯,就是那镶有美丽小蕾丝边,系着蓝色缎带的无边小帽必须端正地戴在她稀疏的发上。 因为有一旧教区神父拜访她离去后,她偶而一瞥镜子,发现自己和神父会谈的那一大段时间,帽子竟然一直歪歪斜斜的,这副模样使她觉得自己丑陋万分,所以打这回起,她坚持一天至少照十来次镜子,才能肯定自己的帽子的确端正了。 “他到底在那里呢?”安姬兰很纳闷。 她想,是不是午宴不如她想象的正式,而王子被某位冶艳动人的小姐迷惑得月兑不开身,索性不赶回来了?安姬兰在这两年来从祖母的叙述中了解不少社交圈的事。有些女人特别打扮得妖媚诱人,不仅为了吸引丈夫的注意力,更希望引起绅士们的垂涎,成为群众的焦点。 不只是国王的新宠引起其它夫人妬羡,而发生争风吃醋的事,安姬兰更发现无数的事件都牵扯着她听说过的一些可爱女人。 梅威夫人年轻时也周旋于名人绅士之间,所以她谈论的尽是当代美女的故事,如名扬一时的朗粹太太、德格瑞夫人及沙勒兰公爵夫人。 但是她们都年华老去,新生一代美女如云,不亚于前辈,在社交界放出异样光芒。安姬兰从读报的经验中发现祖母对报上所提年轻一辈的女人认识得很少,这些女人美丽华贵的礼服为贵妇人杂志争相罗致为插图。 她尽力想象到底那个女人能吸引王子的注意?如果王子能说流畅通顺的英语,他会如何向她搭讪? 不知在什么书刊上记载着希腊的上流社会人士大多以法语互相交谈,她认为这几近乎叛国的行径是对该国的一大侮辱。 为什么他们不以身为希腊人,能说希腊话为荣呢?记得父亲和一些长辈常勉励她,身为英国人,便承继上帝所赐美好的一切。 案亲远居异乡,她更能体会他说这话时的感受。毕竟,不列颠王国已征服印度,女王统领着整个印度,而且印度总督的重要性与欧洲任一国王的地位相等。 “或许终有一天爸爸会受命为印度总督,”安姬兰想:“那时,他就不能拒绝我到印度去了。” 想归想,事实却是事实,居住在印度的贵族侨民中有许多富甲当地足以为总督的,那是一介军职人员所能问鼎呢?而且她知道父亲尽忠职守,不求名利,只要战况所需,便即刻整装待发,率领所属部队,奋战于北疆。 “男人酷好打仗,”有一次母亲很凄切地说,“奋不顾身,拋儿弃女的。身兼两职的太太最厌恨战争了。” “为什么男人都喜欢战争呢?妈妈。”安姬兰问她。“因为战争是一种冒险,一种挑战,而男人的本性就是喜欢冒险,愿意接受挑战,”母亲很忧愁地说:“他们认为在家闲坐无事是最无聊、最笨的事。” 母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女人被迫拱手把丈夫送给战争,送给男士俱乐部,更送到另一个女人的怀抱里。” 母亲说到此处,方想起小安姬兰是她倾诉的对象,立刻改口说: “小兰,练琴的时间到了,不要浪费时间来跟我谈话。” 安姬兰一直忘不了母亲的感慨,她很渴望知道父亲不让她到印度的理由,是否因为他找到另外一个女人来代替母亲的位置?但是她敢肯定,无论是谁都无法做得像母亲一样好,因为母亲是那么美丽温柔、善良亲切。 这些美德不正是男人渴求的吗?难道还有其它令人不解的吗? 安姬兰对自己提出了这些问题,但却无法加以回答。究竟,她对人类了解太少,又如何能回答这些有关人类感情生活及人际关系的深奥问题呢? 母亲在世时,请过一位女家庭教师来教导她。后来她搬到城里投靠祖母,进入一所经过严格挑选,直辖于女王陛下的女子学校就读,继续完成学业。 她很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学识此多数同龄的女孩要丰富得多,见闻也广博得多!她知道,这都得归功于自己的博览群籍。 同学所谈论的事不外乎“何时能正武进入社交界?”“父母会不会为她们举行盛大的舞会或小小的庆祝会?”“那位男士会邀她共舞?”“是否有人带她们参加泰晤士河畔每年举行的赛船会?”之类的琐事。 祖母的身体起初只是些微的疼痛,后来病况逐渐沉重,精神也日愈衰弱。安姬兰眼见自己“进入社交圈”的希望随着祖母的病体与日俱减,甚至残酷地像凋谢的花朵般成为永不可及的奢望了。 有时,梅威夫人说: “我必须赶快好起来,为妳安排一个宴会。我真的和那些有妳这年纪女儿的女主人们失去联络了。不过,妳很快就会被邀请参加正式的舞会。”但是后来,只有报纸报导某一舞会的盛况,描述一些她认识的客人时,她才稍微重提舞会的事,而不给安姬兰些许的承诺。 “只有等爸爸休假回来时,才可能举行了。”她自忖。 她敏感地想到,父亲不可能只为了看她而千里迢迢地从印度赶回英国。 “如果我是一个男孩子,一切就大不相同了。”她自言自语地说。 这的确是实情。 案亲一直盼望有子嗣,而她却是唯一的女儿,令他大大地绝望。 她猜想,父亲一定认为把自己丢给母亲抚育,便算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幸而母亲能干,以正确的方法抚养她、教育她,她才顺利地长大。安姬兰激愤地叹了一口气。 等了这么久,依然不见王子踪迹。她知道自己在园子里待了很久,祖母一定快醒来找她了。 “如果我不故意等他,”她自忖,“他就会出现。” 她记得保姆一再说过: “笨人才会守株待兔!” 现在她做的正是这类傻事,一个劲儿地守着兔子,结果一无所获。无疑的,王子此刻一定正与某位美丽性感的女人谈情说爱,所以无法按时间到公使馆。 “我真希望知道公使馆里面是怎么布置的。”安姬兰暗想。她相信馆内的装潢一定豪华得令人眩目,但是以往她仅从书上稍微了解一点大使馆或公使馆的情况,却从未身历其境,所以她心中也描绘不出一幅具体的图案来想象馆内华丽的程度。 忽然联想起父亲告诉过她印度境内有那些壮丽的英式建筑物。 首先是建筑在加尔各答城的总督府,那庞大庄严的结构已经被制成小模型,在凯德雷斯顿会馆里展示,供人观摩。这座会馆是名建筑师罗伯亚当在全英国所建一系列意大利式建筑物中最重要的一座。 此外,在孟买郊区有一座宫殿式的建筑物,却不像是用来当大使馆的。 左想右想,搜尽枯肠也想象不出公使馆内像什么?只好努力回忆书中所载,座落于法国,一度为包利娜公主所拥有的英国大使馆内部的情景。王子仍然形踪渺然,安姬兰不愿再干等,从久站的树丛里转间身,看见凸凸舒适地躺在跟前的草地上,为片刻的松散感到满意万分。 “起来,起来,你这个懒惰虫!”安姬兰叫着牠,“赶快到阳光下跑跑,活动活动筋骨,对你有好处的。” 好象为了以身作则,她即刻启步越过了草坪。她跑得那么轻飘愉悦,彷佛脚不着地似的,只见纤细的身影一飞而过。 她一口气跑到花园另一端的树丛边,回转头找凸凸时,才发现牠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原地,睁大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她。远望过去,牠那白绒绒的身子静坐在绿油油的草坪上,就像一片翠绿的地毯中特别点缀一团白色的花朵。安姬兰为自己方才疾步快跑那副不够淑女的姿态感到腼腆,只好安慰自己,除了凸凸以外并没有别人看她,何况只要不踰矩,能随心所欲是最惬意的了。 “我得记得找个球给凸凸玩。”她自语,“仆人们一定把牠喂得过饱,牠才懒洋洋地不想动。如果我不好好注意,牠真会太胖了。” 她喜欢看凸凸玩耍、跳跃时那种活泼的样子。但即使是轻松的时候,凸凸仍维持一种别的狗所没有的尊严。 她慢慢地走向凸凸。“你真是名符其实的懒虫!”她说,“现在我们要回家了,待会儿你得乖乖地蹲在女乃女乃床边时,可要后悔刚才没有尽情地玩乐。” 她说着话时,耳边传来一阵马蹄声,她迅速地跑回窥视的老地方。 这一回,她果真能随心所愿了。 她看见两头壮硕的黑马拖着那部王子方才外出搭乘的无篷马车,从广场西端走向公使馆。 马车夫坐在厢座上,戴着一顶佩有徽章的帽子,两旁有步兵护卫。他策马到公使馆正门前,那副夸大的样子令人觉得他自认为不可一世。 安姬兰身材娇小,尽力垫高了脚尖,拉长了脖子才能把马车四周的景象尽收眼底。王子终于清楚地出现在眼前,此他略矮的公使亦随伴在侧。宽广厚实的肩膀,黑发顶上硬挺的帽子,这副模样比她记忆中更英俊,也更魅力十足。 侍从们先摊开红色的地毯,铺满台阶,然后再恭恭敬敬的打开马车门。副官先跳下马车,直立着等候王子下车。 他张开嘴巴说了一些话,虽然安姬兰听不见说话内容,却清楚地看到浮现在王子嘴角那抹浅浅的笑容。 然后,他走上台阶,进人大门内,消失了踪影。 她十分欢悦,心跳加快,能够看见王子实在太兴奋了。 马儿起步准备离开,安姬兰彷佛从梦幻奇境中醒来,知道自己期待的盛况已经结束,必须赶紧回家。她急忙抱起凸凸,从腰间的安全口袋里取出钥匙,跑到园门开了锁。 她开着门的当儿,王子的马车从眼前经过,继续左转走向广场的尽头,以便进入建筑物的背面空地停靠。 安姬兰再锁好园门,抱着凸凸,穿过马路。 快走到对面的小径时,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这偶发事件在她以后的岁月里回想起来,真算是一种缘份的预兆。 鲍使馆里饲养的一只丑陋无比的姜黄色猫恰巧从墙角走到栏杆前窥视路人。 如果世界上有真正令凸凸不悦的东西,那就是公使馆里的这头猫了。安姬兰相信这只黄猫一定自知凸凸对牠的恶感,所以也畏惧三分。但牠却会利用安全时机,发出各种自己才懂的语言来激怒凸凸,嘲弄凸凸。 譬如公使馆和祖母家两户的后庭院仅隔一道高墙,黄猫常常故意在墙的那一头制造怪声,惹得凸凸在这边狂怒的大吼、大叫,但只闻声不见影,却也奈何牠不得。 黄猫从栏杆缝里前后左右张望一下,并没有发现安姬兰怀中的凸凸。牠认为安全无虑,便跳出栏杆外,大方地走在小径上。 凸凸猛一瞧见牠,突然以势不可当的力量挣月兑安姬兰的怀抱,跳到地面上。 黄猫突见劲敌当前,危机四伏,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来不及跑回原来躲藏之处,就毫不考虑地飞过小径,上了台阶,准备一头窜入公使馆正门。凸凸下决心要逮住牠,无论猫的速度有多快,牠仍然紧跟在后,穷追不舍。 牠们穿过正忙着捆卷红毯的使馆仆役,疾奔入敞开的大门内。这一剎那之间,安姬兰只看到一道闪电似的白光追逐一条黄色痕迹而去。 安姬兰限看这光景,真是束手无策,只好跟在牠们后面追跑,希望能抓住凸凸。 她毫无意识地登上台阶,跑进使馆门里。 使馆里有几个卫兵站着守卫,但她没瞧清楚,只一个劲儿地盯着地上,找寻凸凸。 终于看到凸凸蹲在大厅远程一座植有蜘蛛抱蛋树的中国大花瓶前守着,显然牠把猫儿逼进花瓶和墙角的空隙间。想到不共戴天的猫狗随时会厮杀起来,安姬兰急忙趋向前去想安抚凸凸。 “凸凸!凸凸!”她压抑住紧张的情绪,温柔地叫牠。 黄猫从瓶后尖叫一声,凸凸也不甘示弱地狂吠。猫儿突然施展出卖艺般的身手,轻轻一跃,跳到花瓶的瓶口处,再顺利地攀附楼梯栏杆。 穿过栏杆,登上楼梯便一溜烟地消失了踪影。凸凸无计可施,只有干瞪眼,咆哮着看牠扬长而去。 安姬兰弯下腰去抱起了牠。 “你怎么可以这么顽皮呢?”她转过身准备离去,发现一个人挡住了去路--正是刚才她偷看的王子! 她暗想,他月兑下了帽子比方才在马车中的模样迷人多了!站在自己面前,更比想象中高大得多。 四目相接的那一刻,她僵在那儿好一会儿,不知该说什么妥切的话。 觉察出大厅中好多只眼睛都注视着自己,安姬兰怯怯地说: “我……对不起……真对不起。” “妳的狗显然并不喜欢我们的猫。”王子说。 他开口说话后,安姬兰心中对他的一个疑问得到解答。 他能说一口熟练的英语,略带一点希腊腔。 “我……我抱歉,”她又说:“但牠们早就……互相仇视了。”“妳是说妳的狗和我们的猫原本相识?”王子问道。 经王子这么一问,安姬兰才发现自己过于唐突。 “我住在隔壁……殿下。”她说着,努力想补救自己方才的失礼。 “这么说,妳认识我而我却不认识妳,”王子说,“因为妳已经清楚我的身份,我却不知道妳的名字。” “我叫安姬兰梅威,殿下。” “我很高兴认识妳,梅威小姐。”王子说,“而且,我对妳的狗十分好奇。” 说着,他注视她怀中的凸凸。凸凸仍东张西望地搜寻黄猫。 “牠是一种很稀有的品种,殿下,”安姬兰解说道,“这是北京狗。”“果真如此!”王子欢叫,“我早就应该知道的。我听说过,也读过种种有关这些中国狗儿的事,只是没有机会亲眼见识一下牠们的真面貌。” “很少人见过的,”安姬兰说,“在一八六○年时才有第一只北京狗送到英格兰。” 她边说内心边想着:真是意外呀!自己竟把北京狗的常识当成一篇演讲稿般,滔滔不绝地对着自己所好奇的男士谈论起来。 “我看的什么书上也这样记载的,”王子说,“我记得英军焚烧北京的圆明园时,第一次找到了这种狗,便带回英国来--对不对?” “完全正确。”安姬兰说,“但是,殿下,除了您以外,很少有人知道北京狗的出处及长像的由来原因。”“我认为,在这个论题上,妳懂得此我更多。” 王子正待说下去时,一个副官走到他身边。 他用希腊话报告一些事情。安姬兰仔细聆听,试图分辨出他们讲些什么,最后只懂一个字:“等候”。 “当然,好的。”王子点点头回答他。然后转向安姬兰说: “梅威小姐,我希望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那时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北京狗的好战精神。” 他说得这么有趣,使得安姬兰不禁微微一笑。 “我感到万分荣幸,殿下。” 看见王子眨眨眼睛,她也不自觉地跟着眨一眨。“这头凶猛的龙狗叫什么名字?”王子问道。从他称之为龙狗的这点看来,他对北京狗懂得确实不少。 “凸凸,殿下。” “那么,我应该谢谢凸凸把这么可爱的邻居介绍给我。” 为了先前的失礼以及现在的赞语,安姬兰屈膝,深深地行礼致意。 王子点头答礼后,一个副官护卫着安姬兰走到大门口。 “午安,梅威小姐。”他口音很重的说道。 “午安。”她边答话,头也不回地急急下了台阶。 她走回家时,一颗心竟然奇异而不停地砰砰跳动着。 “我见到他了!我见到他了!”她真想大声呼叫,“我见到王子了!他此我想象的还要绝妙多了!” 第二章 安姬兰带着凸凸穿过马路,打开园门,走进花园。 她今天出来的时刻此往常要迟一些,因为刚才大夫来看祖母的病而耽搁了时间。 大夫威廉爵士检查病况后,沉重地摇摇头,但并不明说些什么。 安姬兰送他走下楼梯时,他才开口说道: “祖母要求什么就满足她。尽量使她快乐吧,这就是我所能开的最有效的药方了。” “我会尽力而为的,威廉爵士。”安姬兰答道,“谢谢您来看她。” “除非这其间妳差人找我,否则我要到下星期再来。” 他低下头来看着她,露出和蔼的笑容。 “妳气色很好,不需要我关照的。” “我很好,谢谢您。”安姬兰答道,“希望永远如此平安。” “妳年纪轻轻会很幸运的。”威廉爵士勉励她。 他戴好帽子,踏上篷车离开了。 他一离去,安姬兰就转身跑上楼,回到祖母卧房。一进门便开口说: “女乃女乃,威廉爵士似乎对您的病情很满意。” 梅威夫人戴着那顶最迷人的蕾丝小帽,脸上薄施脂粉,微微一笑。 “我喜欢威廉爵士看病。”她说,“他有种种医生该有的温文儒雅风度,与时下粗手粗脚的医生大不相同。” 祖母的话令她记起了威廉爵士的同事。上个月威廉爵士离开伦敦时,这位同事代他到家里应诊。 梅威夫人对他起了强烈的反感,不但拒绝采纳他的建议及药方,而且还明白的说不希望再见到他。 在安姬兰看来,倒觉得他十分明智,而且确信他的诊断方法比威廉爵士的要新潮进步多了。 但是既然他惹恼了祖母,便不能再请他来看病。 她整理一下祖母镶有蕾丝边的床单,问道: “女乃女乃,待会儿我带凸凸到花园里玩,现在还有什么事我可以为您做的?” “没事了,真谢谢我的小亲亲。”梅威夫人答道,“带凸凸出去走走吧,等妳回来后再读报给我听。” 祖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么好的天气,我也真想到外头走走,但威廉爵士却希望我多休息。他坚持我每天至少午睡两个钟头哩!” “哦,可怜的女乃女乃!午睡两个钟头好累人哪!”安姬兰大喊。 “我只有照威廉爵士的意见做了。”梅威夫人有点无奈地说,“妳知不知道,小兰,他很赞赏我的小帽子呢!” 停了一会,她又接着说: “当然,那些赞美的话有点不像出自他口中,而实际上我也没想到他会说那些话。但对我来说,这些讨好的话是蛮中听的。” “女乃女乃,您非常美丽,”安姬兰真挚地说道,“相信任何男士见到您都会有相同的看法。” 梅威夫人满布皱纹、深深凹下的眼睛突然呈现前所未有的光芒,使得安姬兰十分感动。她了解祖母年轻时一定成天被谄媚、阿谀及盛宴、舞会包围着,如今年华老去,不但颂语不再,连舞宴也像过眼云烟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告诉您,女乃女乃!”她冲动地想博祖母的欢心,“有一天我在您抽屉里看到一些很美丽的蕾丝,一定非常值钱。我想用那些蕾丝为您做一顶好漂亮的帽子戴上,下次威廉爵士一看到您,便会立刻爱上您!” “唉呀,小兰,妳越说越离谱了!”祖母抗议道。 她显然也因这个意见而觉得十分开心。 安姬兰回房很快地戴好草帽,却花了片刻时间逗留在镜子前端详自己的模样。 会不会再遇见王子呢? 如果遇见了,他会不会认为自己迷人呢? 她想起他在为庆祝加冕而举行的各种宴会里一定看遍了所有美丽的女人,自己必然无法与之相比。 走进花园里,安姬兰把凸凸放到草坪上活动,自己若有所思地慢慢走向她一向藏身窥探公使馆的树丛去。 她还未走到树丛前,放眼向园中那片深红色的天竺葵望去,突然心儿奇妙地砰砰跳个不停。 这么些年来,这花园中除了她以外,第一次发现有别人进来,而这位迎着她走过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子! 在离他还有几呎远时,她不禁停下了脚步,脚底像生根般楞楞地站着,突然又忆起昨日失礼之态,匆促地行了屈膝礼。 “早安,梅威小姐!” “早安,殿下。” “我正期待妳带凸凸到花园里来散步。我知道妳每天早上都到这里来。” “我一天来好几次,殿下。” 她的心急遽地跳动不已,呼吸跟着急促。虽则如此,她的眼光仍然驻留在他脸上。他以一种特殊的神情望着她,使得她双颊通红,羞赧极了。 她内心却因而产生奇异的悸动,这种感觉是以前从没有过的。 “如果可以,我希望和妳说说话。”王子说。 他看出她犹豫的样子,微笑地跟着说: “究竟,我们已经由凸凸和克律革的介绍而互相认识了。克律革是我为黄猫取的名字。” “克律革!”安姬兰不禁喊了出来。 这是南非蒲耳国总统的名字。他反对英国,对英宣战,今年五月战败,蒲耳为英国并吞。 王子听了她的喊叫,不禁微微笑。 “我了解,并非每一个人都同意英国在南非的侵略战争。” “每国的君王都在学凯撒的行径!”安姬兰冒出了一句,“我并不是说希腊……” “我可以马上告诉妳,希腊是拥护不列颠的。”王子打断她的话。 他们发现对话有点离题可笑,彼此停了下来,相视莞尔。 她未曾多加考虑王子的意向,便跟随在他身后。王子带她走到园中的凉椅前,前有花床,上有橡树荫。 坐定后,王子说: “你们的确十分爱国--由这些花色可见一般!” 这话点醒了安姬兰。她转头一看,红色的天竺葵及蓝白相间的山梗菜事实上正代表英国国旗的颜色。她欣然大笑,说: “我很遗憾的告诉您,这些可算贝格瑞福广场为庆祝加冕礼所作的唯一装饰了。其它如摩尔广场及崔佛尔哥广场是不是装饰得很热闹呢?” 王子很惊讶地看着她。 “妳没去看过吗?” 安姬兰摇一摇头。 “女乃女乃生病,她不许我随便外出杂在人群中观望。我一再要求,她都拒绝了。” 她发现自己的口气有点埋怨的味道,连忙再说: “我本来也知道她一定不会答应的,只是很希望看看街道喧闹情景,以印证自己的想象。” “街上的确热闹而壮观。”王子同意她的想法,“真可惜妳不能目睹。” “不过,看到您抵达使馆就够兴奋了。”她说道,“我告诉自己,您是加冕礼中我唯一能亲眼看到的小小行列。” 王子哈哈大笑。 “真是一个极小极小的行列。”他说,“我告诉妳,从西敏寺出来,我可能得挤入皇亲游行的队伍里。在我前面还有许许多多重要的国王和王后呢。” “但是您总能亲眼目睹一切呀!那一定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仪式吧?”安姬兰像作梦般呓语着。 她脑中正描绘那伟大一幕的情景:大主教把那顶镶有无数珠宝的皇冠戴在国王头上时,国王的神情肃穆郑重,气氛是多么庄严沉静。 王子一直注视着她。 “那和其它的加冕礼并没有两样。”他说:“唯一不同的只是不列颠举行这类仪式此其它国家慎重而已。” “我母亲也常常这么说,”安姬兰兴奋地回答:“她常常把白金汉宫会客室举行的各种宴会盛况说给我听。” “妳从没参加过?” “是的。妈妈过世了,女乃女乃又病重无法引见我入社交界。” “我想妳真正的名字该叫『灰姑娘』,”他微笑说,“我真希望能摇一摇魔棒,让妳能去参加舞会--或者,依现在来说,去观赏加冕大典。” “您的侍从官都很幸运能一起参加,”安姬兰说,“但是您好像没带宫女随行。” “如果我带宫女随行,那些人一定会大惊小敝。”王子回答说。 这个话题使得两人开怀大笑。笑声停止后,突然间都沉默了。安姬兰赶紧开口说: “您在伦敦过得愉快吗?” “非常愉快。”王子答道,“从前我来这住饼。这五年来,国内有许多事待理,所以很少外出。” “我试着找过关于塞法罗尼亚的记载,”安姬兰说,“但历史书上很少有关它的资料。” “这点我们倒应格外感谢上帝的恩宠。”王子说,“在某些方面来说,过去,我们并不像希腊本土般遭受过那么多苦难。而且……” 王子突然踌躇而沉默了。 “您是不是有困扰?”安姬兰问。 “有一点。” 她很希望知道他困扰的原因,但觉得如果好奇地问他,他可能会认为自己太唐突无礼了,只好闷声不响,等侯他开口。过了片刻,他说: “告诉我一点妳的事吧。妳不带凸凸到花园里来时,都做些什么事?” “我想,只做一点点事,”安姬兰答道,“除了读报给祖母听,练习弹钢琴外,就是阅读一些书刊。” “我也一样,只要有时间就看书。”王子说,“妳都看些什么书呢?” “一大堆有关希腊神话故事的书。” “当然,”他答道,“妳显然觉得自己和这些主宰人类各种生活的女神有密切的关系。凡是爱好美丽事物或是体内流有希腊血液的人都会觉得和她们很亲近。” 安姬兰忍不住想告诉他,自己不仅爱好美丽事物而且也有些希腊人的血液,但是怕他会提出一连串令她窘迫的问题,何况家人一再叮咛不能说出血统的秘密,便噤声不响。 “我正在想妳和那个女神最相似,”王子说,“在我眼中,有一位最美丽善良的女神--倍儿西凤,我认为妳就像她。” “但愿不是!”安姬兰轻呼一声,“终究,她每回都要被囚禁在地狱里一连六个月的时间,只有万神之王宙斯为她求情说项时,才能暂时离开地狱重见天日。” 即使表面上如此说,内心却觉得自己目前的处境颇像是被拘禁在黑暗中。 在贝格瑞福广场那栋住宅以外的世界充满了欢愉,不仅可看到加冕礼、各国的国王和王子,另外还有许多值得赞美的景观。 但一切都与她无缘,她幽闭在那栋住满老叟病妪的房子里,整天守着四壁的孤寂。 “妳真的像她!”王子再强调。 王子窥透了她的心事,使她大吃一惊,讶异地望着他。 “好吧,我们怎么来改变妳的生活方式?”王子这么问话,就好象安姬兰已同意他的想法。 “没什么好改变的,”安姬兰答道:“或许等我父亲从印度回来时,情况会有所不同。如果他愿意带我去,该多好!” “妳父亲现驻守在那里?”王子问她,“我听说他是服务海外的一位重要将军。” 他如此地关切自己,安姬兰内心十分愉快,答道: “爸爸在印北边境,他认为那不是女人能去的地方,所以我不能和他住一块儿。” “我认为令尊的顾虑是对的,”王子说:“我不敢想象妳去过那种危机四布的生活。” “对我来说,一定很刺激。”安姬兰憧憬地说。 “如果妳想追求兴奋,寻找刺激,我敢肯定伦敦城内到处都是,妳垂手可得!” “都与我无缘!但是,您千万别以为我在埋怨。只要可怜的女乃女乃病有起色后,一切都会好转的。” “灰姑娘正为了不能观赏加冕礼而怅然呢!” “不是已看到那些充满荣耀,参加加冕大典的许多位王子中的一位了吗?”安姬兰笑着俏皮地说。 当她说完,猛想起自己的谈话对象是一位尊贵的王子而非普通平民,方才自己竟毫不拘礼地谈笑。 “我不能太纵情言笑,我的举止必须如他所想一般,表现出有教养的风度。”她暗暗地呵责自己。 此时,王子默默不语,彷佛深思某些事。过了一会,他说: “如果我邀请妳下午和我一起乘马车逛逛街,参观街上的庆祝活动,妳认为如何?” 安姬兰十分惊愕地望着他。 “不,不……当然不……我不能……去,殿下,”她很急躁地说,“我还没有告诉女乃女乃,我和您说过话。我相信她要是知道,会认为那很……不对劲。” 踌躇片刻,她又说: “即使我带个……伴妇,她也不见得会答应。” “坦白地说,我觉得伴妇是最烦的人,”王子说:“我只是想带妳看看街上的布置--干脆说我想和妳谈些话。我有种感觉,妳彷佛随时会钻入地底不见踪影。” 安姬兰绽开美丽的笑靥。 “我女乃女乃可不接受您这种恭维呢。” “别挖苦我了,我们说真的,”王子说,“如果她不允许我带妳到街上看热闹,那么我们改个什么地方?” 安姬兰睁大双眼,瞪着他。 “殿下,我觉得不管我女乃女乃怎么说,您的公使也不一定会同意。” “我的公使会依令行事!”王子说:“我们必须征求女乃女乃同意吗?” 王子这么问,使得安姬兰想起方才出门前,女乃女乃说过,威廉爵士吩咐她每天下午休息两个钟头。 她知道威廉爵士开了一瓶白色药水给祖母服用,使得她醒来后仍然昏昏沉沉,不十分清醒。 即使在午睡两个小时后唤醒她,她依旧困钝得不需要安姬兰读报给她听。这么一盘算,她便有好几个钟头的自由时间了。 但她一再惊惕自己,王子正在怂恿鼓动她,应该自制一点。心中矛盾万分,因为这是她生平仅见最美丽、最值得兴奋的诱惑。 “点个头吧,”王子请求道:“如果妳怕被人指指点点的话,我们就不要到那些容易让人认出的地方。或者我们可以骑马到海德公园玩。我相信凸凸一定喜欢公园里那座曲池。” 为了乙中一种莫名奇妙的理由,安姬兰并不想跟他争辩说没有人会认识她、议论她的。 因为她突然想起,如果在海德公园也能像现在一样单独和王子相处,静坐在曲池前彼此轻声交谈,远比到嘈杂的街上看热闹更令她兴奋。 只见她娇小美好的脸蛋儿上那对大眼睛随着怯怯话语眨动着。 “我知道我……应该……拒绝殿下的……好意……。” “但我知道妳不会这样做的,”王子以胜利的口吻说:“如果令尊能勇敢地在印北边强作战,那么妳为什么不敢在伦敦鼓起一点小小的勇气呢?” 安姬兰昂然地抬起下颔。 “并不是我害怕,”她说,“只因我不习惯……冲破传统。” “那么,这就是妳开始的时候,”王子答道,“如果我们只依循旧俗、惯例行事,这世界会多单调乏味呀。” 王子说得很愉快,但由他话中的含意,使安姬兰无法不想到王子本身也正以一种她不了解的方式来表现勇气。 “妳什么时间有空?”他渴切地问。 无论如何,安姬兰也感觉得出王子正步步紧逼,诱她人彀。 在她内心,有一部份想坚决反抗他的攻势,而另一部份却更理直气壮地告诉她,既然最后一定会答应,又何必借故搪塞,故作遁辞呢?何不爽快一点? “我女乃女乃在一点左右用午餐,”她干脆说了,“一点三刻,她开始……午睡。” “那么,一点四十五分,我在广场的另一边等候妳。”王子说:“我发现花园前后有两道门,妳可以从一个门进来,然后由另外一个门走出去。” “您……是不是在早上……来这儿之前……就计划好了?”安姬兰疑心地问道。 等了许久,都不见王子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一个劲儿的以一种研究的眼光盯着她看。安姬兰索性闭上眼睛,黑长卷曲的睫毛在雪白肌肤的衬托下更是迷人。 “我昨天见到妳后,便下定决心要再看看妳。”王子轻轻地说,“我的公使告诉我,除了妳祖母外,住在这广场里其它家人都拜访过他,所以他了解她的病况沉重。” “女乃女乃已经卧病一年多了。” “我听说过。”王子说,“在我还不晓得妳每天带凸凸来花园的习惯时,就一直思索到底用什么方法才能认识妳。” 他又微笑着说: “这会儿总算好了。如果到时妳不来,我可会带克律革到妳家门前引诱凸凸进公使馆唷!” “凸凸一开始就认定克律革是牠的敌人。”安姬兰说。 “我们中间绝不会有这种事。”王子答道。 她把眼光从他脸上移开,望着那一丛丛的天竺葵。 “我永远不会把任何一个希腊人当成敌人。”她动情地说。 “将来有一天妳一定得到我的国家来,”王子说,“我会亲自带妳参观塞法罗尼亚。” “我相信风景一定很美丽。” “非常美丽,”他答道,“那儿真是个神仙山国。” 安姬兰觉得十分向往,转回头来盯着他。他知道她专心一致地听着,便继续往下说: “站在任何一座山顶上,都可以远眺爱奥尼亚海上具有魔力的汹涌波涛。两山之间尽是一片翠绿山谷,种满了杨梅、橘子、橄榄及柠檬等各种果树。” 安姬兰心仪地叹了一口气。 “再说下去,”她说,“我好象亲临其境一般。多告诉我一点吧!” “岛上有一条闪闪发亮的深水谷,谷边是座光秃秃的深紫色火山岩高原,便是著名的『黑山岩』。” 安姬兰紧握着小手,默默地凝听。 “高原上矗立着圣乔治的威尼西亚堡,在一七五七年以前一直是本岛的首邑。” “听起来风景真美!好美!好美!”安姬兰兴奋地喊叫。 “这种山明水秀的地方就是孕育妳们这些美人的摇篮,”他说,“塞法罗尼亚的人民个个就像国家本身一般俊俏。” “我希望有幸能看到……他们。” 四周一片静寂。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么说,或许王子会以为她在暗示他邀请她到岛上玩,不禁因自己的失言而双颊染满了红云。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急忙站起身子。 “我必须回去了,殿下。女乃女乃不希望我在外头待太久,她可能正找我读报呢。” “下午妳一定来?”王子问道。 “您……真的希望我……来吗?” 只有小孩子在害怕又不敢肯定的情况下才这样发问。 “这么久以来,我从没有像现在这么盼望过。”王子以低沈的声音说。 安姬兰彷佛不敢再听他说下去,移动几步抱起凸凸。 凸凸正坐在离他们不远的草地上,用多毛的脚爪轻拍一片刚掉落的叶子。 “我……我一定得……走了。” 安姬兰的声音十分轻柔。 “我一定等妳,”王子说,“加果妳失约了,我会亲自去把妳从地底找回来,让妳沐浴在阳光下。” 她微微一笑,抱起凸凸,匆匆穿过绿色草地走向园门。 王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离开。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弯去捡起椅座下的帽子,戴在头上。 他慢慢走回公使馆,黑眼珠里露出严肃的神韵。 ◇ 安姬兰一字一句地读报给祖母听,内心却不晓得自己到底在念些什么。 报纸上大都报导着两天后要举行的加冕礼的筹备情形,还有各种宴会将同时在伦敦各名宅与各使馆内展开。她嘴上念着这些消息,心里却不断自责,为什么放肆地答应与王子单独共游?即使只是在幽静的曲池畔谈天不也太过份了? 这对女孩子来说是违背先例的行为,尤其像她尚未经过宫廷引见仪式,更不能随意参加社交活动。 明确地说,只要经过引见礼,把她介绍给社交界,她便可以随意露面,真正踏入社交生活的第一步。 否则,她不但不能加入皇族的活动,不能被世界各地的英使馆款待,连贵妇名媛的宴客名单上都不会包括她。 安姬兰也很肯定,塞法罗尼亚公使不会把她列入宴客名单内,除非她能证明自己已在白金汉宫内为大家所接受。 想不到西诺斯王子竟提出一个令她无法拒绝的邀请,这一切真像仙女所赐的奇迹。 虽然她对此类事毫无经验,但她明白,他绝不敢对特芒雪尔公爵的千金或里邦的女候爵提出这种邀请。 她不免想到,是不是他藉此表示他的侮辱歧视?那么她应该摆摆架子才对。 怎么摆法呢?是不是说,一位淑女没有伴妇随从而在外乱逛,太不成体统了? 如果她坚持带个伴妇,到那里去找呢? 她不能要求老哈娜跟随她搭乘王子的马车,而女仆艾米莉耳朵既聋牙齿又暴,更甭提了。 祖母还有许多朋友常来拜访,问候她的起居。安姬兰相信,如果他们知道王子的邀请方式, 一定很惊骇,要是再获悉自己考虑接受他的邀请时,必然觉得恐怖而对她大起反感。 但是安姬兰安慰自己说,那就像是一种冒险,加冕礼完成后,他便会离开,自己也永远见不到他了。 那会是一件值得记忆的事--她会像女乃女乃把珠宝锁在保险柜一样也把这件珍贵的往事留存在脑海里,当自己孤独寂寞时,可以沉浸在这美丽的回忆中。 他们的共游之地也将随时光的流逝而永埋心底。 通常祖母的午餐都装在托盘里端上楼吃,安姬兰为了不麻烦仆人,直接在餐厅进餐。 餐厅里摆着一张长长宽宽的餐桌,铺盖一条洁白无瑕的亚麻桌巾。她坐在这张庞大的餐桌前时,常觉得自己多么渺小。 餐厅墙壁的四周有十二张厚重的雕刻桃花心木椅,家里没有宴会,这些椅子便经年累月地静置在那里,没有人去动用。 厨房的大师傅和其它仆人一样,已经跟随梅威夫人很久了--安姬兰数数,大约四十八年的时间。 安姬兰对食物、菜色并不挑剔,也从没想要更换菜单,每天所食用的仍是自祖父母结婚时一直沿袭下来的常菜。 譬如,星期日永远有一片好大的烤牛肉,吃不完则留待星期一当冷盘吃。星期二再把最后吃剩的制成馅饼。 星期三总是吃羊腿肉,直到星期五才吃完。星期六是安姬兰最讨厌吃的肝脏和咸猪肉,但厨师和鲁斯旦却一再声称那些东西对她有益。 “肝脏会使妳的血液鲜红。”他们说话的口气好象把安姬兰当成一个贫血或是白血球过多的孩子。 点心的样式也是一成不变的:甜女乃油面包、鸡蛋牛女乃布丁等。她常把餐厅里过多的点心送给仆人享用。 饮食起居都十分枯燥乏味,她盼望举行一个宴会,好让大师傅施展烹饪的技巧。因为有一次他自豪地说: “从前宴会时,绅士淑女们都喜欢我的千层饼,特别欣赏我烧菜的风味。” 安姬兰从不奢望食物合自己口味,虽然她希望菜色有所变化,但只是心中的想法,并不坚持。 现在,王子闯入了她单调的生活。她觉得自己正编织美丽的梦,欲永远陶醉在梦境,害怕梦醒时,一切成空,太恐怖了。 “哦,不,绝不能让梦儿溜走!”她心中不断地吶喊。 午餐后,她赶紧上楼,换上自己认为最漂亮的衣服。又戴了一顶和衣服相衬的秀气草帽,帽缘滚着和她蓝褐色眼珠相称的蓝色缎带,帽子的后面缀了一丛丛小玫瑰花。 祖母对安姬兰的衣着费用非常慷慨。 通常,裁缝师亲自到贝格瑞福广场,把最新的时装款式及最上等的质料拿给梅威夫人看,然后再挑选适合安姬兰的样式裁制成衣。 现在穿的这身衣裙是她所有衣服中质料最好的,平时舍不得穿,只在礼拜日穿。今天是普通的日子,更没有任何特殊的理由需要盛装,她不免想到,家里人要是看到她这身妆扮,会不会觉得奇怪。 继而一想,鲁斯旦老眼昏花,该不致于看出她有任何不同之处。祖母这会儿一定也睡着了,不会唤她前去。 轻轻走到祖母卧房,果然没猜错。祖母床边放着一瓶空药瓶子,是威廉爵士开的安眠药剂,以帮助她得到充足的睡眠。这使得安姬兰能够稍微安心地外出。 轻声地扣上门,垫着脚尖走下楼,凸凸跟随在后头。 鲁斯旦像往常一样在走廊等着她。 “妳要出去吗?安姬兰小姐?”他问道。 “是的,鲁斯旦。”安姬兰答道,“老夫人很快就睡了。天气这么好,我想到花园走走。” “应该的,安姬兰小姐,”老人说,“多呼吸新鲜空气,对妳有好处的。” 他打开前门,安姬兰抱着凸凸,很快地穿过马路跑向园门。 进入园内,反身把门锁上,也顾不得放下凸凸,便匆匆越过草坪向广场的另一端跑去。 她正准备开启另一道园门时,不禁有点敏感地怀疑,王子真的会在那边等候她吗? 整个事情从头到尾,会不会纯属她个人的想象? 就因安姬兰的梦境往往与现实相距不远,她常自问幻境是否成真? 或许这次仅是一个梦--完全是她内心的空想,把王子和自己当成戏中的主角来演戏。 罢踏出园门,很敏感地先望一望。 马车的确停在那边! 王子一见到她,立即下了马车,朝她走过来。 安姬兰匆匆锁上门,王子已经来到她身旁。 “妳来了!”他说,“妳真的来了!” “您……以为我?” “我怕--非常害怕--妳在最后一刻畏怯而改变初衷。” 她正想提出抗议,只见他温和地笑了。 “我在自寻烦恼,”他说,“我知道妳就像妳怀中那头狮子狗般令人可佩。” 她露出了笑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们并肩走到马车前,他扶她上车。 王子的手接触到安姬兰时,她只觉得像触电般,一股电流迅速流窜全身。 她坐在后座,弯下腰把凸凸放在对面的前座。 王子进来坐在她身旁,随手关上门。知道并无其它的侍从随行,仅有马车夫驾车,她惊讶地望着他。 王子不待她发问,便解释道: “我想我们一起玩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他说,“亚力士是希腊人,从小看我长大,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不会泄漏出去的!” 他笑着说下去: “他是一个天生的多情种子、浪漫家。我告诉他,我要私下带一位非常可爱的小姐出去玩,他立刻把马车准备好。我没让任何人知道,偷偷地从后门溜出来。” “他们发现您不在,会不会紧张地大喊大叫?”安姬兰问。 “我留了张字条放在办公桌上,告诉一个侍从副官,我出去赴个业务约会,如果几个钟头没回馆,要他不用担心。” “听起来好象您从育儿室或从一垃颇严厉的老师家逃出来。” “我正有那种感觉,”王子笑着说,“他们处处保护我,关照我。说真的,他们使我很困扰,使我觉得自己活得很不幸!”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好面对着安姬兰说话。 “这就是我私自出行的原因,”他继续说下去,“如果下午妳是偷跑出来的话,我也一样。我告诉妳,我倒觉得这么做非常刺激呢。” “对我来说,也非常……刺激。”安姬兰说。 “那是,”他答道,“因为我们都觉得像在偷吃禁果。” “殿下,这种事对我来说比您难多了。”安姬兰说。 “这妳就不对了。”王子答道,“今天下午,我本来有千百个理由无法来赴约,但是却发现没有比跟妳在一起更重要的事。” 马车进入格罗斯维诺新月区,到达海德公园。 马车穿过园门时,安姬兰兴奋地大叫: “看,布置得好热闹!” 园门上不仅插满国旗及各种旗帜,还装饰着许多皇家纹章。安姬兰看得兴奋不已,王子不禁静静地望着她。 “我有个主意,”他说,“待会儿再告诉妳。” “现在说嘛。”安姬兰请求他,但他还是摇摇头。 “我觉得如果我先说给妳听,那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妳会一直想着,坦白地说,我宁愿妳只想我呢。” “其实,除了想您以外……要叫我做别的事……是有点困难的。”安姬兰内心如此思索。 马车沿着公园内的路走向曲池。安姬兰默默地坐着,心里塞满了身旁这位男士的一切。 不仅因为他的潇洒英俊,更因为他身上含有一种别的男人所没有的气质,才如此吸引她。 虽然从小到大,并没有遇见过很多男人,但从前居住在乡下时,父亲的朋友们常到家中拜访或停留数日。 这些朋友中有几个年轻气盛,浮夸冲动,对母亲说些客套、称颂之词,母亲只置之一笑,婉言反驳他们的恭维。 那时候,安姬兰就期盼将来也有温文儒雅的绅士,对着她说些赞美甚至调情的话语。 如今,王子对她所说的话与她听过的那些言不由衷的轻浮之词有天壤之别。 或许因为他的声音低沉,抑或因为英语非他的本国语,所以说得较拘束,但是,无论如何,可以听出他声音中包含无限的诚挚。 另外,更可感觉得出那雄厚低沉的嗓音中有一股特殊的味道,一种磁性,也彷佛是支持他生命的力量。就因这浑厚的声音,使她有几分畏怯。 她觉得他逐渐占满了她的思想,有一股无以言喻的力量趋使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忘记了自己的存在而想去趋就他,顺从他,成为他的一部份。 当然,她这种想法是毫无意义而且不该有的。 安姬兰只好找些理由来为自己辩解,譬如说:因为自己年纪还小,天真无知,没有什么经验,所以王子一出现,立刻带给她心灵的震荡。 现在,她已经和王子在一起了,为了掩饰心中那异样的感觉,她装出很自在的样子,说道: “看看凸凸,殿下!牠那副样子就好象马车是专诚为牠服务似的!” “难道不是吗?”王子问道,“反正,牠是头御犬,早就受封领赏,享有各种特权了。” “您怎么对牠们的事如此地清楚呢?”安姬兰诧异地问他。 “我不是告诉过妳,虽然我没见过北京狗,但是我已经阅读了许多有关牠们的资料,”王子答道,“而且昨晚的餐会上,我询问过几位客人有关北京狗的问题,得到了好多有趣的资料。” “他们怎么懂得那么多?” “是这样的,有一位客人是中国大使,”王子答道,“另一位客人的嗜好是研究狗的品种,所以他们懂得不少。” “啊,真希望昨晚我也在场!”安姬兰失望地轻叹。 “我也这么希望,”王子答道,“因为妳自己养着一只北京狗,我认为妳比所有的书本及权威家更能多告诉我一些北京狗的习性。” “我只清楚凸凸而已。”安姬兰纠正他,“对我来说,牠是一头非常特殊的北京狗。” “当然,对牠而言,妳也是特别重要的人,”王子说,“说真的,能和妳在一起,牠可算是世界上最幸运的狗了。” 安姬兰羞得不知如何作答,低下头来,眼睛闪了一闪,睫毛彷佛轻刷着双颊,幸而马车来到池畔停了下来。 只见蔚蓝的天空映在池水上,池面显得格外清澈宁静。他们下了马车,凸凸即刻跑在前头,白尾巴翘得好高好挺。 他们跟随凸凸走到树荫下,在突出于水面的一个椅座上坐下。 安姬兰静静坐着欣赏池面景色。金黄色的阳光透过浓郁的树隙照射到水面,形成点点金光。远处不时传来鸳鸯戏水声。成群的天鹅拂过水面,掠空而去。眼前所见醉人的景致,使她心旷神怡。 不仅风景使她迷惑,坐在身旁的这位绅士更让她心醉。他转过身来朝着她,深邃的黑眼睛痴痴地凝视她,彷佛要窥透她的内心深处。 “这……就是曲池。”她呓语着,更想用声音来打散两人间无边的沉默。 “这也是西诺斯朝觐倍儿西凤的地方。他觉得她真是生平仅见最美丽的东西!”王子说。 安姬兰羞得转过头去。 “我…………认为,”她迟疑地说,“您……不应该对我说……这些话。” “为什么不呢?”他问道,“古希腊人都能对众神们说真心话的。有时候他们说些唐突无礼的话,但有时仅倾诉他们的爱情或心怡之物,众神们都无条件地倾听他们的衷言。” “我……我并不是……倍儿西凤。” “妳是我的倍儿西凤,”王子答道,“但是我们在阳光下畅谈之后,却不是妳回地府,而是我下地狱去!” “地狱!”安姬兰惊讶地喊道,“您不会是指塞法罗尼亚吧!” “当然不是指我所爱的国家,”王子说,“而是指我必须为我的国家做的一切,对我来说,简直就像地狱一样。” “为什么?我真不……明白。” “我会解释给妳听的,”王子说道,“我原来不想让妳知道,但不得不说出来。” 他踌躇一会,安姬兰回过头来盯着他看。 他的表情竟是如此严峻,脸色如此阴霾。安姬兰觉得好陌生,因为早上和她说话的那位愉快爽朗的年轻人不见了,眼前这个人多么老成,那阴暗的神色让人感觉他正处于痛苦的深渊中。 “到底怎么回事?”她问道。 他移动着眼光,无神地望着银色的水面。她可以感觉得出,他仿佛从水中看到一幅幅痛苦的景象。 “我到英国来,不仅为了参加加冕盛典,”他说,“而且也为了另外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我来安排我的婚事。”他说,“对象是一个皇室的公主。” 他说得那么突然、尖锐、苦涩,安姬兰知道字字句句都隐藏着无限的苦痛。 她愣住了,不知该如何适切地回答他。沉默了好久,才勉强说道: “我……我想……每个统治者终归要……结婚,这是……预料中的事。” “我发誓过,除非恋爱,否则绝不结婚,”王子说,“如今却因国内的现实条件,迫使我不得不同意迎娶一个能获得子民欢心的妻子。” “那样做……人民会高兴吗?” “他们告诉我,只有这样做,百姓才会高兴。” 王子思索了片刻,再接着说: “可能我应该从头解释给妳听:我父王在世时,他所统治下的部份岛屿曾要求和希腊本土合并,并主张终止塞法罗尼亚王室的统治权。” “那种做法的确……错误吧?”安姬兰问道。 “大多数的塞法罗尼亚人民都认为不对,”王子答道,“自从父王崩殂后我继承王位,我期望反对派会消声匿迹,因为我逐步改革,并重新考虑父王断然拒绝的各项建议。” 他惨淡地一笑,说: “我父王非常固执--非常守旧。他认为在我祖父时代施行成功的政策也必定适用于他自己的时代!” “但是……您和他……不一样。”安姬兰轻声地说。 “我努力改正他的缺失,”王子说,“我想引进新思想,鼓励有益于人民的革新。” “人民感谢这种改革吗?” “有些极力赞成,”王子答道,“但老一辈的百姓却反对任何变革。他们说我年轻冲动,急于变法,太匆促了。” 安姬兰仔细倾听他叙说的一切,彷佛历历如绘。 “在最近这两年来,情况变得越来越坏。”王子继续说,“有人--但我还不确定是谁--故意制造纠纷,煽动民心,引起了一些叛乱活动,虽然范围很小,但对塞法罗尼亚这小小的国家来说就相当严重了。” 他叹了一口气,再说: “我只好垂询顾问们的意见,他们认为时局越来越糟,只有适时举行皇家婚礼,才能转移人们对革命的注意力,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 “真的能转移吗?”安姬兰道。 “好想,女人占全国人口的一半,她们又最喜欢批评、控诉别的女人,现在只要有一个女人成为她们共同谈论的目标,这一半的人口就已转移注意力了。” “所以您……就要……结婚了。”安姬兰细语着,声音仿佛来自一个好远好远的地方。 “首先,我必须找一个能接受我的公主。”王子兴趣缺缺地说,“公使和与我同来的内阁总理对此事非常有自信。” 他的手沉重地垂了下来,摆在膝盖上,他说: “这次加冕礼,从欧洲各地赶来的许多皇亲国戚、公侯世家聚集一堂,还会有什么机会此这次更适宜、更便利于提亲呢?” “是的……我可以了解……这一切。” “这些时候,”王子说,“我必须拜访一位大公国的太子,听说他有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我相信一个此一个丑,一个比一个笨!” 王子愤怒和轻蔑的口气使安姬兰十分吃惊。 “您……您不要……气得这个样子。”她说。 “为什么不气?”他说,“我怎么能够不这么想呢?难道妳认为我应娶一个只喜欢我王位而一点也不关心我的女人吗?” “我……想,无论那一个女人……都逐渐会关心您的,”安姬兰说,“但的确……这种方法结婚……不是有点愚蠢?” “我已经对妳解释过我的环境。” “我也能了解,”安姬兰答道,“但是……如果您娶的女人并不喜爱塞法罗尼亚……她不了解希腊人对世界的贡献……结果,不是使您国内的情况比现在更糟吗?” 王子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妳在说些什么?”他问道。 “我说……我想我是说,”安姬兰答道:“一个国家要想安和乐利……是建筑在统治者对它的爱心……而且统治者必须与妻子相辅相成,共谋治国之道。” “我想,欧洲任何的宫廷里,一定没有这种先例吧?” “也不尽然,”安姬兰答道,“或许也有种经过事先安排的婚姻,起先当事者彼此并不关爱对方,但是如果他们都是有吸引力的人,有共同的喜好,对所统治的国家更有相同的爱心,那么他们会因观点的一致而相处融洽,逐渐坠入爱河。” 她微微一笑,再说下去: “想一想维利多亚女王和亚伯特王子,他们彼此多么为对方着想,而奉献自己的一切。” “妳说这些话的真正意思,”王子说,“是指我并非追求爱情,而只是对将和一个陌生女人结婚的事感到愤恨不平,对吧?” “不仅指这些,”安姬兰同意道,“我还意谓一点别的事。” “什么事?” “正如您说过,最重要的是一切要先为国家及人民着想。如果您国内发生过纠纷事件……宫廷亦因摩擦而显得不安……难道您认为这些事必须加以隐瞒,不让大家知道?” 王子并没有回答,安姬兰继续说: “在这种危危可岌的环境下的婚姻,只会越来越糟。” “妳对!当然妳对!”王子激动地喊道,“但是我怎么能肯定我要娶的女人能了解那些情形,知道她自己该做些什么呢?” “这必须您自己去加以选择呀,”安姬兰答道,“您一定得亲自看看她,和她说说话,等您真能确定她会试着去爱护塞法罗尼亚时,您才可以允许那些顾问代表您去向她父亲提亲。” “妳所说的都很有见地,”王子说,“为什么妳能如此聪明理智地来处理这件事,而我却显得这么混沌愚昧呢?” “或许……当事者迷,旁观者清吧。”安姬兰提醒道。 “我从不敢期望别人像妳一样给我说这些如此有意义的忠告。” 王子继续说下去,但声音越来越低沉了。 “由于这件事,我受尽了无数的甘言利诱,威胁恐吓,他们用种种手段逼迫我妥协,使得我差点精神错乱!” 然后,他优雅地伸出右手,表情十足地说: “现在,突然出现了一位小女神,三言两语就完全改变我对此事的态度。” “是……真的吗?”安姬兰问道。 “当然是真的!”他说,“我现在知道我应做些什么。本来我的内阁总理希望我在离开伦敦以前的短短时间内做个决定,如今这些都不用加以考虑了。” 他停下来思索一番,再慢慢道来: “相反的,我想游历一趟欧洲,寻找一位能够了解我思想的公主。而且,也要如妳所说,她必须能领会希腊人的情感、抱负及崇高的雄心壮志。” “这才是您应该采取的态度。?;”安姬兰断然说道,“我确信,您会得到……快乐。” 她边说话,边注视着王子,却发现他脸上带有一种出乎她意料的表情。 “得到快乐?”他以很奇异的声音反问她,“妳认为那样做会带给我快乐吗?那,倍儿西凤,妳又错了!” 第三章 安姬兰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突然传来问话声: “对不起,能不能请妳告诉我,这只模样特殊的狗是什么种类?” 安姬兰被这突来的问话吓了一跳。他们两人谈得十分专心,彼此只注意倾听对方的说话,忘记了四周的行人,彷如置身世外桃源,外人无法加以干扰。 她急转过头,发现一个身裹绫罗绸缎的中年妇人正紧盯着她和凸凸。 凸凸正瞪着一只接近池边玩水的天鹅,声嘶力竭地狂吠。“牠是北京狗。”安姬兰答道。 “北京狗!”这个妇人怀疑地叫道,“我不相信有这种狗。” “这是中国来的品种。” “中国狗?哼,怪不得。” 这个妇人的口气十分轻蔑、不屑,好象从中国来的东西都怪模怪样,又丑又脏。 然后,彷佛为了声张自己的意见,更尖酸地说: “就我个人来说,我对英国的狗十分满意。牠们是全世界最好的狗!” 这个妇人边说着边傲慢地转过身,大摇大摆地离去。 安姬兰注视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和王子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我常常听人说,英国人的孤僻、排外真叫人难以忍受。”王子说。“而且十分爱国。”安姬兰答道,“我看我最好买一条红、白、蓝相间的缎带系在凸凸的尾巴上,便是条最爱英国的狗,就没人再假以颜色了。” 被这个妇人一打岔,王子跟着转移话题,脸上阴霾之色一扫而光。 “我想我该回去了!”安姬兰说道,“如果我出来太久,仆人们会到花园里去找我呢。” 那真是大大的不妙,如果仆人没找着她,而祖母问起她到底带凸凸到何处乱逛的话,可是很难加以解释的。 “我马上送妳回去,”王子说,“但是我必须再和妳说点话,我有满肚子的话要告诉妳,更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问妳。”“那还有……明天。”安姬兰轻轻地说。 “后天就要举行加冕礼了,”王子说,“明天必须赶着去赴几个约会。” “哦……哦……当然。” 安姬兰觉得自己的心急速地往下沉。 只要加冕礼一结束,王子就得离开英国,自己永远看不到他了。 以后不再有值得渴盼的事,不再有人值得她特意去躲在树丛里偷看,甚至也无法在花园里遇见她所期待的人了。未来一连串的日子里,又得过着与孤独相伴,和寂寞为伍的生活了。 现在彷佛置身梦境,她真不敢相信自己竟大胆地单独与王子出游,更与他并肩坐在水池边开怀畅谈。这真令人兴奋。不--不只是兴奋--应该用一个更为适当的字眼来形容内心的感受--就说是“销魂”吧。 王子彷佛了解她内心的起伏,说道: “妳知道,我必须再见妳。” 由他说话的语气来揣测,安姬兰暗想,他一定也认为这种事很“销魂”。 “我想要提议一件事。”他继续说。 “您刚刚就讲过了。或许您在送我回家的路上再告诉我。我真的……必须走了。” “我知道。”他说。 安姬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抱起凸凸。 “你应该以中国狗为荣,”她说,“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是公园中最美丽的狗。”“妳是在安慰凸凸,”王子问道,“还是自我开导一番?” “那个妇人任意批评牠,我真气愤极了,”安姬兰答道:“别的狗怎么比得上凸凸呢?” “我记得中国有一句谚语:『爱屋及乌。』我想这句话适用于每一个人。任何一只狗对饲主都具有特殊的意义,就像凸凸是妳的宝贝一般。” “当然,”安姬兰同意道,“您也有自己的狗吗?” “我有好多只狗,”王子答道,“但是王宫里只有三只跟着我到处走动。我希望妳有机会看到。” 安姬兰真想月兑口而出告诉他,自己不仅愿意看看狗,更渴望参观他所住的王宫及整个塞法罗尼亚的风光。安姬兰克制自己的冲动,静静地抱着凸凸,跟在王子身边,越过了草地,朝马车等候的方向走去。 她一面走着,一面用眼睛偷瞄着王子,发现严肃的表情,或者毋宁说是冷酷的神情又盘据着整个脸上,她知道他一定在想那桩恼人的婚事。 她明白自己最恨的一件事正是--被迫必须嫁给一个她不很认识的男人,仅仅因为他们来自相同的社会阶层。 “我真庆幸自己是一个平民。”安姬兰轻叹一口气,想着。 她觉得王子实在不必为自己娶的女人是否能爱他而烦心。想想,谁会拒绝一个这么英俊、这么迷人、又这么风趣的男人呢? “无论她是谁,都是天下最最幸运的女人。”安姬兰自忖道。 她更想着,王子的婚礼不知是否刊载在报纸上,如果是的话,她就可以从报上得知大略的情形。 继而一想,如果王子和一个英国的公主结婚,婚礼自然在英国举行,无可置疑的,婚礼中的每个细节一定毫不遗漏地被描述着。 像往常一样,她那丰富的想象力又活跃起来,领着她遨游于美丽的幻境。她彷佛看见贵妇人杂志里刊载着新娘华丽的白纱礼服,泰晤士报上也报导着那些应邀参加教堂婚礼及婚宴的显赫人士名单。提起宴客名单,她突然想,王子认识她了,他理应会邀请她观礼。但即使他真的邀请她,如果祖母精神不好无法陪她同去,她也势必不能参加。 她继续想着,不知道王子在婚礼上的神情是不是像现在一样--严肃、冷酷,眼睛里透出无限的迷惘,使得她真想抚慰他埋藏于心中的苦楚。 他们静静地走到马车前,王子扶她上车后,她把凸凸放在对座上。 马儿开步走后,王子说: “现在我们只剩下一点点时间在一起了。我希望妳晚上出来会我,妳一定得答应我。” “晚上?”安姬兰很惊异地反问道。 “是的,晚上,”王子说,“听着,我已经考虑过了,那时候比较合适。”安姬兰瞪大眼睛望着他,他继续问她: “妳祖母什么时间上床休息?” “我们在七点半吃晚餐,”安姬兰答道,“八点时,我向女乃女乃道晚安。” “然后,妳做什么?” “我坐在楼下看点书,或者窝在床上阅读报刊。” 王子笑了笑,说: “这就非常容易了。” “您是什么意思?” “我打算,”他说,“在八点一刻等妳出来,如果妳赶不及,我会一直等下去。” “但……但是,我不能……”安姬兰喊了出来,“我不能来呀!我没有办法出门,老管家鲁斯旦一吃过晚餐就把前门整个上锁。如果我在他锁门之前溜出来,那回去时就进不得家门了。”“我们两栋房子只紧隔着一道墙,”王子说,“妳回家时,应该可以像我一样,从后院外的停车场的门进屋去吧?” 安姬兰诧异地望着他。 自从她搬来与祖母同住的这些年里,她从没到屋后的停车场去过。 因为如果需要用马车时,仆人会通知车夫阿贝,他立刻把马车准备好,在前门等候着。 她想起通往停车场的那道门就在一楼的后头。 一旦仆人到地下室用餐后,除了住在楼上的哈娜和几个女佣在餐后会经一楼的楼梯回房外,不会再有人到楼下走动了。因为检查通往庭院的后门是否上锁并非他们的职责,而后院与停车场相通的第二道门,除了阿贝偶而使用外,没有人会经过这儿的。 阿贝就像鲁斯旦一样,已经老迈迟钝了。因为马车很少使用而且更不会在夜间出行,所以这工作对他挺适合的。 安姬兰前前后后地思考过,王子一直耵着她看。 “妳想想,这不是很简单吗?”他问,“我刚刚就是用这种方法溜出公使馆的。” “但是,假如……?”安姬兰还是犹疑着。 “假如被人发现了,对不?”他没等她说完,就接下她的话,“妳想,别人怎么会发现呢?就算有人看见了,这个人可能是仆人中的一个,我想他们都很喜欢妳,该不会去向妳祖母打小报告吧?”安姬兰微微一笑,她觉得这种情景就像在学校里犯规一般。 “我认为,他们很可能为了我好而报告给女乃女乃知道。” “那么,我会亲自去向妳祖母解释,承担一切的罪过。”王子说。 安姬兰听了,急躁地喊道: “千万不行!那样会越弄越……糟!我们没有经过正式的介绍而会面,我也没有把遇见您的经过说给女乃女乃听,女乃女乃要是事后知道了,会吃惊而……大为震怒的。” “那只有全靠我们的运气了。”王子说,“我想,我们的运气蛮亨通的。”安姬兰并不否认他的话。 凸凸被黄猫激怒,引着她追进使馆里而巧遇王子,一偿她梦寐以求的宿愿,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的呢? “或许不是运气,”王子低沈地说,“而是众神们正对我们俩展开笑容呢。只要是祂们愿意做的事,祂们都是十分仁慈亲切的。最值得我感激的是我想也不敢想会遇见倍儿西凤,但如今我找到她了。” 王子那深沈的声音使得安姬兰觉得非常奇异,彷如低音调的乐音一节一节沉重地敲打在自己脊骨上。 “今晚妳愿不愿出来和我共进晚餐?”王子问道。 安姬兰没有答话,他跟着说:“晚上,我们先找一处可以谈话的地方,很快地吃个晚餐。等夜幕低垂后,我带着妳到搭满旗架、布满彩带及装满花饰的大街小巷去逛逛,让我陪着妳先观赏一下妳心目中的加冕盛典。” 安姬兰内心兴奋地跃动着。 还会有什么事此王子带着她一起观赏自己想望已久的街景更奇妙的呢? “我觉得我……是在……作梦,”她喃喃地说,“我……害怕我……会梦醒。” “我不会让妳从梦中醒来,”王子说,“在今晚分手前,甚至未来的一段长时间里,我要妳一直沉浸在美梦里。” 安姬兰心想,他就要离开了,在一起的时间不再久长,但她不愿意把这些现实的事说出口,以免破坏王子和她之间的美妙气氛。何不暂时把这醉人的奇迹当成永远存在的事实,让自己长久沉醉在这温煦的和风中,就好象被一支魔棒点化了呢? 她不再是可怜的灰姑娘,魅人的王子就要带着她去观赏加冕礼了--即使是小小的一幕。 “妳一定来。” 王子不像在征求她同意而是在述说一件事实。安姬兰不晓得如何开口拒绝,更因为自己无法抑制心中渴望和他在一起的期盼,她点一点头答应了。 “谢谢。”王子说。 “我愿意来,因我希望再听听您的故事,看看我是不是能够……帮助您。”安姬兰轻轻说。她知道自己这么说,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感情。暂且不提为了和他在一起的自私想法,她的确也想要帮助这位需要她伸援手的人。 “只要妳想知道,我全都会告诉妳。”王子应允地,“然后妳再为我出点主意,看我如何扭转劣势,及时勒住脚步,以免坠入地狱般的痛苦深渊里。” “我并没有……那么大的神通,”安姬兰说道,“我只是觉得,您把事情说给我听,……心里会好受一点。” 她举起手,比了一比,说: “毕竟,我愚昧无知,阅历又浅,对世事懂得很少。如果我认为自己能帮您解决困难的话,那真是太放肆、太傲慢了。”“妳已经提供给我一个答案了,”王子说,“但我觉得还不够,我要妳再说更多、更多,安姬兰。” 他们四目相遇,彼此深深地凝视对方,久久不忍移去。 突然,马车停住不动,安姬兰的心直往下沉,她知道他们已到达一边矗立着白色门廊的房屋,另一边由绿色栏杆围成一座花园的贝格瑞福广场了。 “我们……到家了!”她说着,无奈的声音隐藏不了心中的遗憾。 “是的,但只要再过几个小时就可相聚了。”王子说,“听我说,安姬兰,这短短的几个钟头对我来说,可真难捱。”这虽然只是简单的几句话,但是他那语调却足足使安姬兰的双颊绯红,娇羞不已。 “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到……停车扬去。” “必须是肯定的!”王子很急躁地说,“妳不能错过,安姬兰,我一定要再见妳。如果妳晚上失约了,明天一大早我会去敲妳家的大门!” 她注视着他,想判断他是嘲弄还是说真的。 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安姬兰很惊讶,心真不免着急,如果自己失约,他好象真的会敲大门要求见她呢。 “我在……八点一刻出来。”她低声地答应他。王子扶着她和凸凸踏下马车,站到小路上。 王子接触她手臂的那一瞬间,那股使人心灵悸动的电流又传遍全身。她一慌乱,无法集中心神去思考。他们俩都站在原地不动。她说: “万一您临时……有事要办,或许您派车夫来……转告我,您是否……能来。” “妳想,有什么事能阻止我来?”王子问道,“我可以向妳发誓,安姬兰,如果爱德华陛下今晚邀请我去,我也会回绝他。因为我想见妳--我必须见妳!从现在起要等到八点十五分,真是够难捱的了。” 他的声音又再次困扰着她,使她羞得低下头去,眼皮也垂下了。 “我……我会……出来的。”她喃喃细语。 然后,她头也不敢抬地转身跑向园门。用自己的钥匙开了门后,头也不回地进入花园里。 她匆忙地越过草地跑向花园另一道门时,才想起没有向王子行礼,而且在谈话的时候也忘了应有的礼节。 “用不着拘泥什么形式,”安姬兰安慰自己道,“我们的友谊已超越那种阶段了。” 但是她反过来又对自己的想法打了一个大问号。 超越什么阶段?友谊还能如何向前迈进?王子都快要结婚了,晚上,他正是要和自己讨论婚事的问题。 别的条件她都可以忘记,但她必须记得他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尊贵王子,只有找一位出身皇族的新娘才能相匹配。 安姬兰走过花园另一端围墙外的路,踏上祖母宅第前的阶梯,等候老鲁斯旦为她开门。这时,她觉得自己真像倍儿西凤。 她身后是一大片耀眼迷人的阳光,而自己将离此而去,进了这道门,一长条萧瑟阴暗的走廊等着她。 □□□ 整个下午,安姬兰心神不定,脑子里简直装不下别的东西,所想的、所看的都离不了晚上的约会。 她三番五次的溜回自己卧房,打开衣橱,呆呆地看着那一大堆衣服,不断地考虑晚上约会的穿著。 从去年开始,祖母为她添购许多漂亮的衣饰,以准备她进入社交界或宫廷引见时穿著。“我的病马上会好的,小兰,”梅威夫人说过,“我们最好先打听清楚能不能参加这一季的引见而不要等到下一季。” 眼看一季季结束了,安姬兰才澈底觉悟应邀参加任何季的引见都无关紧要,因为祖母已无法走出房门去出席任何祝典了。 但是为了引见准备的礼服已经买了,梅威夫人对服装有浓厚的兴趣,所以她还是继续为安姬兰制装。 “我的病一好起来,就带妳参加引见。”祖母在一月时说过这话,二月时她再提了一次,而三月说这话的声音更孱弱了。 四月底,一次盛大的引见宴会在宫中举行,安姬兰把报上记载的详细情况逐一读给祖母听,她对于同一时代的女人所穿著的礼服最感兴趣。“爱西又穿灰色的!最不适合她的肤色,”祖母批评道,“她总是以为自己像新王后一样美丽,真是自负的东西!亚利珊德拉?;丹马克不知要此她漂亮千百倍!” 梅威夫人对于所有为女儿引见的夫人都批评得很尖酸,讥刺她们说: “德拉穿绿色最不讨好了!”“公爵夫人穿上粉红色一定既可笑又滑稽!”“我认为她像是头老母羊故意打扮成纯洁的羔羊!” 安姬兰看报上描写得如此热闹,有点遗憾自己没有机会参加,一览盛况,知道到底有那些女孩已经被正式引见了。 她相信那些女孩中的大多数都在她们的母亲的庇荫举荐之下,很顺利地进入交际界,开始社交生活。毕竟,这些美艳、精干又老于世故的女士利用她们熟练的手腕,很容易便可以使任何一个刚离开学校,对异性一无所悉的娇娃在社交圈中大放花芒。 安姬兰在学校时,听同学聊天的话题,总不外乎一些有关于异性的事。 她们七嘴八舌地交换意见:希望那个年轻的郡主要“如何如何”,千万不能马上结婚,最好等她正式进入社交界,好有个竞争的机会;或是说那个公爵的儿子骑术如何如何地笨拙,希望他不致于在遛马时摔断了脊骨。 祖母常告诉她,那些练达的“妈妈”无时无刻不在她女儿面前耳提面命,强调女儿必须觅得金龟婿,好成就一桩光宗耀祖、人人称羡的婚事。她们的观念根深蒂固,命令女儿对那些没有家世、背景和地位的籍籍无名之士或是家境贫困的穷小子都该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如果他们发生了恋情,女乃女乃,又该怎么办?”安姬兰问道。 “那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试着忘怀,”女乃女乃答道,“否则,至少也得等到完婚之后。” 安姬兰私下常思索祖母这句话的涵义。 最后终于想通了,她认为祖母的话是指那些女人只要顺利结婚,为她那尊贵富裕的丈夫生个子嗣后,她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在外头与人苟且,卖弄风情。无疑地,这种事在绅士名人圈中亦习以为常,就像国王一样,他们个个有自己的宠妾。 安姬兰常常告诉自己,这种各自为政的婚姻并不是她渴望的! 她希望自己也能像童话故事中的女主角一样,与一位不问她身份、家世,只深深爱她的英俊青年相恋。 “我又穷又微不足道,”她想,“所以根本不指望自己有个『光耀门楣』的婚姻。” 但是对这一点,祖母的看法与她大不相同。 “妳很漂亮,小兰,”今年祖母又提起要带她出席引见会时说,“可惜的是妳不够高。这个时代,高挑的女孩很吃香。但不管怎么样,妳有妳自己特殊的风格,一定会吸引男士们的注意,就像曼彻斯特公爵夫人年轻时一样。”梅威夫人说到这里,不禁开心地大笑,再说: “露意莎的个性真是又硬又倔,没有一个人能赶得上她!” “男人们觉得那样有吸引力吗?女乃女乃。”安姬兰睁大眼睛,好奇地问道。 “他们呀,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梅威夫人答道,“终于,她抓住炳丁顿侯爵的心,他对她十分忠实,或者说清楚一点,大约忠实了三十年的时光!” 安姬兰觉得迷惑不解,但祖母并没有加以解释,继续说道: “妳的举止优雅,而且妳的嗓音温柔清脆,就像唱歌一般。我最讨厌年轻小姐说话声音粗粗噪噪的!”她停了一会,仔细瞧瞧安姬兰后,再说: “妳最大的优点是妳看起来的确十分年轻,青春便是财富。而且有人同妳谈话时,妳总是很有礼貌地仔细倾听,显得妳很谦让。” “我很谦让!”安姬兰听祖母说的话,惊讶地重说一遍。 “没有什么此谦让更能使男人心里觉得舒服踏实了。”梅威夫人说,“在谈话时,男人总喜欢自己是老师,而不是小学生。l 安姬兰并不很了解祖母话中的意思,但很高兴听到祖母说自己有不少的优点。以前,她总拿自己和报章杂志上所描述的大美人相此较,觉得样样不如人而自怨自艾,现在终于豁然开朗。 令人不敢期望更不敢相信的是塞法罗尼亚的西诺斯王子居然希望与她谈天,还要带她出去用餐! 她非常清楚她要做的是放肆而可耻的事,一旦被发现,她势必被谩骂批评得体无完肤,声名狼藉的。 没有一个善良可爱的女孩子会单独和男人进餐!包没有一个温柔优雅的女孩子会单独出现在餐馆里! 包进一步说,也没有一个循规蹈矩的好男人会要求她这么做。 但安姬兰又反问自己,如果严守本份,乖乖地坐在卧房内与书为伴,放弃与英俊迷人的王子谈话的机会,结果将会如何? “我去赴约,也许犯错,”安姬兰告诉自己的良心,“但是,他真的需要我的帮助。” “如果妳帮助过他了--然后又当如何?”良心反问地。 “我可能会使他快乐一点。” “纵使他快乐了,妳能得到什么?他就要和他的皇亲公主结婚了。想到他们手牵着手,幸福愉快地漫步在那个妳无法进入的神仙山国里,妳心里会舒服吗?” 安姬兰一再面对着良心义正严词的诘问。 “我并不在乎!”她说,“以社会的眼光来看,我可能错了。但是站在道德的立场来说,我并没有错!既然有人哀求我帮忙,不管他是王孙公子或贫苦百姓,更不管他是尊贵的君主或卑微的清洁工人,我无法像冷漠的法利赛人一样,能够无动于衷地闪过他身旁。” “良心”听到这儿,狂妄地大笑。 “如果对方是一个既老又丑且脏的清洁工,难道妳也同样热心去帮助他吗?妳一定没有忽视他是个王子的事实吧?如果王子是个调情圣手,对瞬间的热情并不愿负任何责任,这一切的后果如何,妳有没有仔细想过?” “不错,他是一个王子,”安姬兰毫不畏缩地说,“但因现在是加冕大典期间,我无法参加。而且这个夏季,我放弃所有的活动,此刻及时跟着他玩玩,又有何妨?” 她知道自己的理由很牵强,不过这也是实情。 她没有到过任何地方玩乐,除了租母的老朋友们及医生外,她不认识其它任何人,但是她从不抱怨,更不敢让祖母知道自己内心的渴盼。 在她心灵深处,无可避免地会对岁月流逝之速感到恐慌。再过不了多久,她就不能算是刚离校的稚女敕女孩了。在校时,总觉得外界是一个新奇的世界,初入社会之门,一定会遇见许多鲜事,但她的一切是如此的平淡无奇。 女孩们都认为放下书本,终止课业,变成社会淑女的那一天,便是自己灿烂多采的生命真正开展的一刻。 安姬兰也一直有同样的想法。当她是孩子时,她认为不管任何要务,娱乐及家外举行的宴会,都必得等到自己“正式长大成人”后才可加入。 如今,她是长大成人了,但生活内容反而比过去十八年更单调、更乏味。 最后,她理直气壮地反驳“良心”说: “不管结果如何,我一定要赴王子的约,没有什么事,更没有什么人能阻止得了我!” 通常,安姬兰在晚餐前换下白天穿的衣服,另着一套长礼服,然后独自下楼进餐。以前都由老女仆服侍她换衣服,后来一直是她自行更换,不再需要仆人帮助。 老艾米莉只能在晚餐前上楼来,帮她清洁房间,整理床铺或把她长礼服的扣子扣好,拉链弄牢而已。 “我自己来吧,艾米莉。”安姬兰换衣时都不让她服侍,因为她认为这点小事要她做,自己心里过意不去。 艾米莉照她的话做了,以后都等到安姬兰下楼吃晚饭后,她才上楼去整理房间,直到次晨安姬兰喊她时再上楼?; 这么说,安姬兰就可以换上漂亮的晚装,而不用担心艾米莉看见。 当然,也需顾虑鲁斯旦,不过他老眼昏花,只要围着大披肩,他就不会发现地礼服的领口开得比往常低。 平时她下楼用晚餐都会套上荷叶边的长袖外套,今天却披上透明的白纱遮掩的臂部。整身纯白的衣着,使她看起来就像是一朵白云里的纯洁梦仙。 当初为了参加社交活动,祖母为她添购的礼服大都是白色的,但是她此较喜欢身上这件。 这件礼服的质料是采用那种能使她纤细玲珑身材发出光泽的丝缎料,在腰部下的裙身再多罩上一层白色透明细纱,裙边处镶上一丛丛浅粉红色的缎带花。 另外在胸口处也点缀着玫瑰花束,裁缝师再多为她准备一束玫瑰当头花,让她搭配在发上。 安姬兰的时间不太够,匆匆带齐这些佩饰。 因为在向祖母道晚安以后,她必须马上回房围好披肩,戴上白色长手套,准备好手提袋,再带着凸凸下楼去。 安姬兰知道这宅子里只有祖母不会因她盛装进餐而惊奇。 因为梅威夫人一向习惯吃饭时穿上最精致美丽的长礼服,佩戴各种珠宝首饰,即使只和丈夫一个人或家人进餐时也是如此。 安姬兰的父亲上一次从印度回英度假在家时,祖母在晚餐前进入会客室,父亲一看到她的打扮,立刻赞美道: “真好,妈妈,您光芒耀人的一身就像是去参加宫中的舞会。我在印度时,那里的暑气逼人,常使我脾气烦躁,情绪低落,但是只要一想到您,我的精神马上为之一振,胃口跟着大开。” “这就是我一向的期望,乔治!”梅威夫人说,“你必须记住,身为英国人必须在落后国家人民面前树立一个权威的典范,即使对那些被征服的人民也一样。” “您说得对极了,妈妈。”乔治爵士很恭顺地说。 但安姬兰却发现父亲在为祖母倒杯雪醴白葡萄酒时,眼睛眨了又眨,显然内心自觉好笑。 ◇ 安姬兰走入祖母的卧房,随手把披肩月兑了。方才吃饭时,她围着披肩好瞒过鲁斯旦的眼睛。 “妳看起来多漂亮呀,亲爱的!”梅威夫人说,“我真高兴我们买下这件礼服,看,多适合妳。” “女乃女乃,您这么说,我好开心呀!” “我已经决定,只要我身体一好起来,”祖母继续说,“我要为妳举行一个舞会。明天我们开始把愿意邀请的客人先列好名单。不仅找些年轻人,也要请些年纪大的,免得舞会太枯燥嘈杂。” “开个舞会太好了!女乃女乃。”安姬兰喊叫着。 她尽量装出很热心,兴奋的神色,就像当初第一次听到这消息的表情一样。 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祖母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所以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舞会的计划,安姬兰却越来越不起劲了。 “明天我们一定列个名单。”梅威夫人的声音显得她困盹了,“晚安,小亲亲。我觉得今晚一定睡得很好。” “我也希望您如此,女乃女乃。”安姬兰答道,“还有没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呢?” “不用了,小亲亲,谢谢妳。哈娜把我服侍得无微不至。” 安姬兰亲了亲祖母后,轻声走出房间。 然后,她又上楼回自己的房内把需要的东西带齐,果然艾米莉已在她进餐时把房间收拾干净。 一切彷佛进行得十分顺利,只是方才的晚餐的确是最大的难题,因为她想吃得越少越好。 不仅由于待会儿要与王子共进晚餐,更因为她太兴奋,觉得食物会哽住喉咙而无法呼吸! 这时,她真希望凸凸不要那么挑剔、偏食,好变成一只贪食的狗能把她不想吃的东西大嘴大口吞食下去。 她知道,凸凸贵为北京狗,对饮食十分苛求,如果有不合牠口味的食物摆着,牠会对着仆人抬高鼻子,幸幸地走开,趴在他们眼光所及的地板上表示无言的抗议。 终于她心生一计。平常全由老鲁斯旦为她把菜一道接一道地从地下室端到一楼的餐厅。她正可以利用他回去端下一道菜的那段时间中,把自己碟子里过多的东西偷偷放回大盘内。 汤类的饮食可以很容易地倒回大汤盌里,但是像鱼排之类切片的食物再放回去就可能被发现。她只好假装开始不小心切得太大块,等切下自己所需的份量后,再把多余的放回盘子里。 这些都还算好办,苹果派是最伤脑筋的。 因为并没有其它客人,所以苹果派是最后一道食物,鲁斯旦在旁,她就没有机会再把派放回盘内。 她只好象征性地拿了一小块放在自己的碟子里,实在没有胃口,无奈地用叉子东拨西弄。 “这么干一定咽不下去。” 她把一小块派弄得稀稀烂烂的,只见碟中碎碎的一堆已不可辨识。 她希望鲁斯旦没有注意她的动作,但是他早就看见了。 “妳吃得不多,安姬兰小姐!妳不是说到外头呼吸新鲜空气会增进食欲吗?” “今天好热,鲁斯旦,”安姬兰答道,“天热我就没有胃口,吃不下饭。爸爸也一样,所以你看,自从他到印度上任后,就越来越瘦了。” 她的确很聪明,马上转变话题,和鲁斯旦谈论起爸爸来。 老管家十分尊敬父亲,常称他为“乔治主人。” “瘦得像铁耙子!”他跟着说起她父亲来,“他在家的时候,我就常告诉他说:『将军,如果您越来越瘦的话,就会因为经常修改衣服而损失一大笔钱!』” “下次他回来时,你一定记得再告诉他。”安姬兰说,“而且,你知道他最欣赏布鲁克太太烧的菜。” “她早已为他准备好最喜欢的料理,就等着他回来品尝,安姬兰小姐,”鲁斯旦微笑地说,“她永远记得乔治主人的嗜好。” 当安姬兰离开餐厅时,老人依旧沈缅于追忆中。 安姬兰回房带齐东西后轻轻走下楼。她发现有一件事挺值得庆幸的,那就是鲁斯旦绝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身旁。 原因是鲁斯旦的体重随着年龄的老迈而日益减轻,但他并不换穿较小的鞋子还是拖着大皮鞋。由于鞋子太松,所以他走路时,人影尚未出现在视线之内,钝浊的脚步声已老远地从走廊那一头传来。这样便可让安姬兰有警觉性。 走廊里除了一盏煤气灯放出微弱的光线外一片黑暗,鲁斯旦在就寝前最后的工作便是把灯熄灭,除此之外,他便不会再到走廊上走动了。 前门已轻上锁,安姬兰抱着凸凸,很迅速地经过通往阅读室和餐厅的走廊。 在阅读室和餐厅之间有一道门,门外的路直指向后院的小花园。 后院尽头围着一道墙,墙背面便是停车扬。面向屋子的格子围墙蔓延着稍显枯萎的山藤。 后院正中央有一座孩童的雕像,孩童的手臂中夹着一条大海豚。 这具雕像原来预备放置在喷水池中央,后来因为喷水池可能引起麻烦甚而发生危险,所以计划搁置。现在雕像的周围延生着羊齿等蕨类。 这些蕨类枯萎,更生,再枯萎再更生地轮替着,但从没有人会去仔细观察一下。 这个后花园只有祖母宅里的人,或住在广场里各栋建筑物顶层的人才看得见里面的景色。 安姬兰常常驻足在自己卧房的窗户口,向外观察隔邻公使馆后院那个面积稍大的花园。 偶而几次,她看见园里有几个表情严肃的官员,其它大部份时间都只有几个园丁在修剪花木或为特殊的场合布置园景。 六月里,在原定加冕日的前后数天,花园里装饰着玫瑰、百合等各种美丽的花朵,色彩明亮,景致甚为怡人,这会儿花朵都被一个个的盆栽取代了。 园里也种了天竺葵。这些天竺葵常使安姬兰想起在广场大花园里,王子大笑着,误以为天竺葵和山梗菜的颜色是代表红蓝白的国旗色彩。另外,有一丛丛颜色鲜明的秋海棠环绕着一座雕像,安姬兰肯定这是个希腊人的雕像。 不巧的是园内有棵大树,紧依着两家后院的墙边。这棵树枝叶扶疏,顶上的枝干部份延伸到祖母这边的花园,有点挡住了安姬兰的视线,妨碍她想进一步仔细观察隔邻园内的景象。 从她视线所及的范围看来,那座雕像应该是代表希腊众女神之一,可能是维纳斯。她认为自己该记得问问王子到底是谁的雕像,到底这雕像是不是由希腊带到贝格瑞福广场来的。 但是,现在暂且不管那么多了,最重要的是能顺利到达后花园尽头那道通往停车场的门就万幸了。 “你一定要安静,不能出声音。”她轻声地告诉凸凸,“更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照各种情形来看,绝不是可能被人听见或发现,但她还是免不了会恐惧。 所有的仆役都在地下室用餐,她依然紧张地加快脚步,穿过石铺道到达围墙边的门。 她一脚踏进停车扬,就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彷佛已进入另外一个新世界。 停车场里有马厩及数间马车夫的卧房,显得污秽狭隘,与贝格瑞福广场那种庄严堂皇的景观回然不同。 她还来不及看看四周的情形,就发现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闭篷的马车。她一出现,王子马上从篷内跨下来。 只见他双眼发亮,神采奕奕地走过来,全身彷佛散发出愉悦的光芒。她从未想到他穿上晚装是如此地神气炫目,此起白天的模样更要英俊几分。 他的钮扣洞里穿著一串芬芳的栀子花。他并没有戴帽子,只把帽子搁在马车里。 他不说半句话,只牵着她的手,扶她上马车,自己也上车坐在她旁边。 随手关上车门后,马车便开始行驶了。走出停车扬,车轮在铺着圆石的道上隆隆地响着。 “妳终于来了!”王子开心大喊,“我一直耽心临时有什么事阻扰妳不能来,但我仍然安慰自己说,妳一定会赴约的。” “我是来了,”安姬兰答道,“而且我必须带凸凸一块儿来。” 她说着,把凸凸放在对面的座位上。 “没关系,我们吃饭时,亚力士会照顾牠。”王子说。 “而且,”安姬兰急切地接着说,“你最好帮我保管停车场边门的钥匙,太大了,我的皮包装不下。” 她边说边把钥匙递给他。从屋内到停车场去,门很容易就能推开,但从屋外回去,则必须用钥匙开启。 钥匙一向放在门边一个小碟子内,她从宅里出来,如果没看见小碟子,可能会忘了这回事,就会因没带钥匙而回不了家。 钥匙摆在那里,方便那些有事找阿贝的仆人取用。阿贝当然有他自己专用的一把。 王子接过钥匙,随手放人马车内一个挂袋里。 “妳想不想知道,妳看起来是多么的美丽?”他问道,“我从没想过妳头发上配戴那么漂亮的玫瑰花看来好美。” 安姬兰下意识地举起手来模模发上的玫瑰花。 她向祖母道过晚安后,匆匆忙忙地把花往头上一插,所以有点担心发花插得不牢。 “不要碰,”王子求道,“不要改变任何一个地方。现在这副模样正是我所希望的,只是此我想象中的妳更漂亮几百倍!” 安姬兰睑上一阵羞红,急转过脸望着窗外。 这时天色还不暗,太阳已西沈,但是星星还躲云幕后,尚未点缀夜空。 “我们……去那里呢?” “我想带妳到一个很安静的地方去,并不是我不愿意把妳带给别人看,”王子答道,“而是因为我想静静地与妳谈谈话,不希望有嘈杂的音乐及高谈阔论的人们围绕在附近。” “无论到什么地方……我都会觉得……非常兴奋。”安姬兰说,“我……从没在餐厅里……吃过饭。” “我了解妳不应该在任何一家餐厅里吃饭,尤其是和我在一起。”王子说道,“但妳竟然答应我的请求,这使我觉得妳非常勇敢,令人不可思议。” “女乃女乃知道了一定十分……震惊!” “许多人也会一样,”王子答道,“所以我必须小心翼翼地不让别人看见我们,以免引起麻烦。” “不过,”安姬兰说出内心的感受,“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冒险……一种很大很大的冒险……!” “我也是,”王子说,“我也感到害怕。” “害怕?”安姬兰问道,“为什么你感到害怕呢?” “因为,如果我们说话闪烁其词,句句有弦外之音,我就会陷入困惑的深渊,不知如何自拔。” 安姬兰很惊奇地望着他。 “我不太了解……你的意思。” “我也不希望妳了解,”王子答道,“起码,这时候,妳不要知道。妳所做的事,我觉得非常奇异,却不明白它对我来说,该算是痛苦或快乐。” 安姬兰更不了解了,只见他定定地望着自己,说道: “让我停止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今晚,我希望妳尽情玩一玩,享受一个快乐的夜晚,更希望这个小小的加冕礼景观能成为美丽回忆,使妳在以后的岁月里时时抱着愉悦的心情去怀念这一切。安姬兰,我祝福妳一生永远生活在快乐中。” “我盼望能如你所愿,”安姬兰答道,“我更希望你……也能快乐。” “那是不可能的,”王子说,“但至少我已享有今天一整个夜晚,这对我十分重要。” “明晚……你做些什么呢?”安姬兰听他说得那么低沉,觉得有点困惑。 “明晚,我有个约会不能取消。”他答道,“后天晚上,我必须出席白金汉宫的宴会--假使如期举行的话!” “假使如期举行的话?”安姬兰重复说道,“这是什么意思?” “妳记得上次发生的事吧。” “国王可不能再生病,”安姬兰说道,“那多让朝野失望。” “别担心这个,”王子说,“昨天我看见他。经过那次手术后,他的身体状况是意想不到的好。” “那么,这次宴会一定会举行的,”安姬兰说,“如果无法举行,所有的食物又得再度浪费掉,真恐怖。” “浪费?”王子稍感不解,“怎么说呢?” “也不能说是浪费,”安姬兰答道,“先头加冕礼延期时,报纸大加渲染着宫中官员们面对那些为宴会预备的成吨食物感到十分头痛,找不到解决的方法。” “后来他们怎么处理?”王子颇感兴趣地问道。 “报上说,宫中一次就准备了两千五百只鹌鹑肉。”安姬兰说道。 “继续说!”王子催促她。 “大量的肉鸡、鹧鸪、鳝鱼及成堆的肉片,还没提及那些不能久藏的水果、女乃油布丁等点心的数量。” 加冕礼的延期,对王子而言,只不过是空跑一赵英国而已,他并没想到英国能引起如此大的影响。 “告诉我后来怎么了!” “他们设法找一家足以信赖的救济院,好把这些食物公平而审慎地分配出去。” “他们选中那一家呢?” “贫穷姊妹之家。” 她觉得有点可笑地说道: “这家救济院专门收容反英国国教的贫民。想想,吃这些由皇家厨师用山鸡、排骨、鱼肉等山珍海味所特别调制成的盘盘名菜竟然不是各国国王,或像你一样的王子及大使、官员,却是些反国教的人!” 王子不禁仰头大笑。 “我可以想象出准备那么多食物而无人问津的窘况。我一定记得把这些说给我的亲友听。上次我回塞法罗尼亚时,他们一直问我加冕礼取消的情形,我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了,这下你可品尝到那些美味可口的料理,”安姬兰说,“而且观赏西敏寺里举行的加冕大典了。” “这些事只有在事后有个人一起谈论并开开玩笑,才更觉得有趣。” 安姬兰听他这么说,很敏感地望着他。 她以为,或许他会开口要求她在加冕礼后会面,他愿意把有趣的事说给她听。 然而,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深深地望着正前方,彷佛凝视马车移动的影子。 安姬兰知道他们正走在毕卡帝里道上,一路所经过的街灯及房屋上都装饰着彩带旗子。 她把身子稍往前倾以便看得更清楚。这时,王子伸出双手,扳住她的肩膀,顺势把她整个身子扭转过来面对着他。 “不,我不要妳现在看!”他喊道,“等天色全暗,街上灯火通明后再观赏会更觉得眩目。那时,我们把车篷敞开,好让妳尽情地浏览。” 安姬兰发现王子的脸竟如此地逼近自己,甚至扳住自己肩膀的那双坚实的手都使得周身每一根神经紧张。她的呼吸逐渐急促。 王子彷佛也发觉他们彼此是那么接近,他的手又接触着她的身体,但是他却十分沉着。 在互相凝视的时刻里,四周彷佛瞬间安静下来,嘈杂的人声及隆隆的马车声都像离得好远,好远。安姬兰觉得他一定可以听见自己急遽的心跳声。 忽然,他放开了她,说: “我们已接近目的地,我想妳大概也饿了。” 他们进入餐厅,领班领他们俩到尽头一间长长窄窄的凹室内就座。在此进餐,不太可能被他人瞧见。 这间小室布置得十分雅致,光线非常柔和,气氛显得豪华无比。安姬兰心想,在这种气派的地方进食,花费一定异常昂贵。 “这个地方专供食物鉴赏家来品尝各类名菜,”王子解释道:“特别为我们这些爱好安静,不愿被人发现的顾客提供一个好场所。” 安姬兰望着他微微一笑。他开始专心点菜、订酒。 他点了一大堆精致的菜肴,但每盘菜端上桌,他们几乎动也没动过地又等侍者端回去。所以到后来,安姬兰也说不出自己到底吃了些什么。 进餐不久,酒便送上来。安姬兰觉得那些美酒的颜色就像金黄色阳光一般耀眼。她并不习惯喝酒,只有父亲休假在家时,才与大家饮酒聊天、啜个一小杯,却也担心那一点点酒会使自己昏昏沉沉。 他们谈到加冕礼,谈到希腊,也谈到凸凸,还聊些日常生活的琐事。不知不觉,所点的菜肴已盘盘上过桌又收了回去,桌上只摆着两杯咖啡及王子面前的一杯白兰地。 王子很舒适地靠在大沙发椅里。这种靠背大沙发椅可算是这家餐厅的特色之一。他从容地说道: “现在,我们谈点我俩之间的事吧。让我告诉妳,安姬兰,这一整天,我没有心做别的事,只是一直想妳。” “我也……一样……想你。” 话一说出口,?;觉得自己说得太明显,彷佛表露了什么情意。 继而一想,自己对王子应该抱着诚实、坦白的态度相处,不要像其它女人一样矫揉做作,故现矜持状。 王子啜饮一口白兰地后,说: “今天下午我说过,我想把自己的故事说给妳听。妳真的愿意听而不觉得厌烦吗?” “无论你告诉我什么,我都不会厌烦,”安姬兰答道,“你也说过,或许我可以……帮助你,所以我愿不顾一切地帮助你。” “为什么不顾一切?”王子问道。 安姬兰低下了头。 “下午我想过……我愿意帮助……任何遭遇困难的人,”她说,“而且我格外地想帮助你……因为你是……希腊人。” “当然,我希望,在妳眼中,我就是我吧?” 安姬兰不禁莞尔。 “那当然,我并不认识其它任何一位王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我希望妳不管我的身份是贵为王子或低为平民都愿意帮助我。” 王子的话竟与安姬兰白天心中自我审问的内容不谋而合。她不禁睁大双眼,说道: “请接受我的帮忙吧。如果说我真能……做什么事来帮助你,那是有点荒谬。但我们常常在不知不觉中就……帮助了别人。” “就像我在不知不觉中遇见了妳。” 王子静静地注视着她,说: “好吧,让我从头道来。数百年来,我的家族世世代代继承塞法罗尼亚的统治权,虽然那七座爱奥尼亚群岛在历史上曾数次成为他国的殖民地。” “首先是在威尼斯的保护之下。”安姬兰喃喃地念着。 王子微微一笑,仿佛在赞赏她丰富的知识一般。 “然后成为法国属地,”他说,“随后由英国统治,直到一八六四年,贵国把塞法罗尼亚岛归还给我们。” “现在,你必须好好地保住它。”安姬兰直说不讳。 “当然,我也这样认为,”王子同意她的话,“而且我的堂兄雷多罗斯?;维拉科斯更热衷于这件事。” 他踌躇了一会,继续说: “在我父亲在位的末期及我统治的这段时间遭遇了一些挫折,有一些人妄想把我们这独立王国归并到雅典的政权管辖。” “你绝不能答应他们。”安姬兰很迅速地反应。 “要想加以阻止并不很容易。”王子答道,“真使人难以了解为什么这种革命的思潮及反动的情绪会突然兴起。”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妳一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像我们这样小的国家,竟设立那么显眼堂皇的公使馆。” “我祖母一知道隔邻的主人时,的确很惊讶。” “这是我那位堂兄的主意。”王子说,“我们的家族姓维拉科斯,在塞法罗尼亚岛上占了大多数。但我堂兄雷各罗斯?;维拉科斯和其它亲族截然不同。” “那方面不同?”安姬兰问道。 “因为,”王子解释说,“他是一个很富有的人,早年在海外经营航运赚了大钱。后来,他回到家乡,眼见局势的变化,非常害怕我们的小岛会丧失自主权,失去我们的宫殿。虽然我们是道地的希腊人,而且也承认国王乔治一世的政权,但也不免有隐忧。” 王子以不平的口气提起国王的名号,使得安姬兰想起乔治一世是丹麦人,而非希腊人。 不列颠曾确保丹麦公国国王之子,即好斯敦邑的威廉乔治王子顺利获选承继希腊王位。 他就位后号称乔治一世,不列颠便把爱奥尼亚群岛等领土交回给希腊。 “为什么你堂兄对此事表现得如此强烈?”安姬兰问道。 “因为他记取克里特岛被土耳其占领时的教训。雷多罗斯厌恶国王的次子成为土耳其帝国的高级委员,所以他害怕相同的惨剧会在塞法罗尼亚岛重演。” “我可以了解他的感受。”安姬兰喃喃低语。 “于是,他四处奔走鼓吹,说服欧洲许多强国包括不列颠在内,支持并承认塞法罗尼亚是希腊领地内一个独立的政权。” 王子微笑了,又跟着说: “我堂兄便着手建立这个新的塞法罗尼亚公使馆,这些都是我的政府无力负担的。” 王子停顿了一下,说: “这也是我堂兄积极希望我结婚的原因。他和内阁总理都一致劝服我,只要我结婚,便能驱散岛上的革命份子。” “你所有的政治官员都同意吗?”安姬兰问道。 “大部份都随着内阁总理的路线走。只有一个人反对这种做法。” “谁反对?”安姬兰热衷地问道,她认为自己应该表现出兴趣盎然的神情去倾听他说话。 “一个叫克哈里拉欧?;寇斯达斯的大臣,”王子答道,“他是外交部长,将在今晚抵达公使馆。” “他不希望你结婚吗?” “是的,他从一开始就激烈地反对,”王子答道,“我不喜欢这个人,但是我很欣赏他对这个特殊事件的见解。” 他的声昔很低就好象在自言自语,然后又望着安姬兰说道: “那是一个很复杂的故事,就像妳看过的希腊故事一样,情节也大致如此。我刚才说的只是大概的情形,其它还有很多很多可说给妳听的。” “我想把事情变得这么错综复杂的一定是你的堂兄,”安姬兰说,“显然你不能触犯他。他一直主张你结婚,认为这样便可担保王室继承权不会被革命党排除。” “他的确以为这样做统治权便像包裹在坚实的贝壳里一样安全。”王子同意她的话,“而唯一受苦的人便是我!” “你……可以找个……你所爱的人。”安姬兰建议他说。 “我是找到了!”王子答道,“但我却不能娶她!” 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漫延开来。 安姬兰的眼睛询问地望着他时,他很从容地说: “在我见到妳的那一瞬间便爱上了妳!” 第四章 “那……不是……真的!”安姬兰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那是真的!”王子沈着地说,“当我看到妳站在大厅里时,彷佛看见灿烂美丽的光辉包围护佑着妳。” 他停顿片刻,目不转睛地望着安姬兰。她不禁周身战栗着。他又说: “塞法罗尼亚的天空时时笼罩在温煦柔和的光芒里,并以此闻名于全希腊。我在世界上其它任何地方都没发现过类似的景象,但终于在妳身上找到了。” “你…你怎么……能如此……比喻呢?”安姬兰不胜娇羞地问他。 “妳真的好美,”王子说,“妳正是我日日夜夜追寻的理想。现在,我总算发现我日思夜盼的梦中佳人。但是,可恨呀!我竟不能有任何计划。”他的声音因痛苦而悸动,使得安姬兰渴望伸手去抚慰他。 她简直不能忍受他苦恼的神情,再想到全是自己使他不快乐,更何以堪。 “看着妳使我心痛,”他继续说,“想到妳永远不能变成我的人,心中更得承受无比的煎熬。然而,眼见到妳,知道这世上确实有个女孩像我一生敬仰的女神时,却也使我欣喜惊叹,诚非笔墨足以形容。” 安姬兰紧握着自己双手,不知何言以对。 王子的话一字一句地撼动着她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因感动而起了共鸣。在她眼中,他就像太阳神阿波罗放射的光辉一般,普照大地,温暖人类。她读过许多希腊神话的书,非常清楚这种神界光圈大都见诸于希腊人身上,绝非世上他种民族所能有。 王子彷佛看穿她的心事一样,说道: “荷马史诗描述过正义女神雅典娜『有理性的明亮眼睛,是位深具生命活力的女神』。而海伦『好象披着华丽的面纱一样,十分耀目。』对于我来说,妳是庄重与娴静兼有,力与美结合成的光辉围绕着妳--这光辉是那么强烈、那么纯净,彷佛太阳神所独宠。” 他形容得如此生动,安姬兰却只能木然地望着他。她真是想也没想过,作梦也没梦过竟然有人会对她如此深情款款,更别说这个人会是个王子了。“我爱妳!”他继续说道,“再没有别的事比我爱妳更重要了。可是我该怎么办?” 字字句句都出自他内心的呼唤,也在安姬兰的全身起了阵阵的回响。理智告诉她,她必须使自己坚强独立才能帮助他度过难关。 她必须告诉他,他的职责所在,鼓励他尽自己的本分义务,为国家谋福利。 她紧握双手,害怕突然丧失自制力,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抚慰他。 镇定了自己的情绪后,她说: “不管我们……之间……的感情如何,必须先考虑到塞法罗尼亚的利益。” “我们之间的感情?”王子重复她的话,“告诉我,我可爱的小倍儿西凤,妳对我有什么感情?”他的口气坚决而热切,安姬兰没有勇气看着他。 “告诉我。”他再说一遍。 她迟疑了一阵子。后来,想到他在等她回话,深知这个等着的人有满腔的烦忧,她不愿再让他焦急了,就喃喃地说: “我……爱你!” 顿时,他闭上了双眼,好象无法消受那张美丽的脸蛋和那双柔和的眼光所表露出他最渴盼的心声。 他没来得及开口,安姬兰继续说: “但是就如同你所说的,我们既然相爱,又能怎么办?你必须娶一个……适当的女孩,她能拯救塞法罗尼亚免于革命战火。”“我知道那是我的责任所在,”王子黯然地说,“但是,妳怎么办呢?妳要做些什么呢?安姬兰?” 她没有回答,他继续说: “对了,妳会结婚--妳当然会结婚的-想到妳和别人结婚,我真无法忍受!” 安姬兰更没有答话,只是心中想着,自己并不见得能遇到一个愿意娶她的人,说不定得待在祖母那沈闷的宅第里孤寂地终其一生呢。 她的周围只有老人的影子,除了凸凸之外,没有人可以同她谈谈。 “为了得到我内心的平静,”王子彷佛追随着她那一串串思潮,说道,“我会想着妳。我脑海中会很清楚地浮现妳靠在床头看书,照拂妳祖母的影像。还有妳带着狗独自在园中散步的情景也会鲜明地在我眼前跃动着。只是除了另外一个男人和我一样在园中邂逅妳的一幕,是我所无法想象的。”“如果我能遇见成千成百的男人,”安姬兰说道,“也没有一个会像……你。” 她知道自己说的是真心话。再没有任何人会像王子一样了,不仅因为他英俊的容貌,更因为他那宽厚的肩膀及深邃动人的眸子和她所见过的任何男子都不同。 从她在公使馆的大厅里抱着凸凸转身准备离开,看见王子挡在面前的第一眼起,她就感觉出彼此有一股莫名的磁力吸引着对方。 他们四目相遇时,她的心中产生一种奇妙的情愫。然而,当初她并不自觉,现在回想起来才恍然大悟,原来爱神早就一箭射穿了她的心,使她和王子心心相印,此后不可能再有第二个偷心的人了。 她又忆起王子为了扶她上马车而接触她手的那一剎那,她周身肌肉一阵酥麻。 在马车上,王子扳住她的肩膀,使她面向着他时,也有一股异样的电流窜袭全身。 “我们彼此相属。”她终于悟出深藏的情感。 如果王子认为离开她是件痛苦的事,那么她失去王子更哀痛逾恒。 在他的生命中,除了爱之外,还拥有许多别的东西--他的国家、他的人民,还有为了治理邦民所需负起的无穷责任,甚至他还会另外找一个妻子。而她呢?失去了爱,就一无所有了。想到他会另娶别人,她彷佛觉得自己五脏俱裂,随着内心深处的吶喊一起倾泄出来。她深信,即使他的妻子逐渐喜欢他,也绝不会像自己爱他那么诚、那么深。 这不仅因为肌肤的接触能引起彼此的悸动,更因为内在思想的和谐已到了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地步,使他能窥透她的心事,也使她能了解他的苦衷。这种心灵共通的情感,又有那个女孩能取代呢? “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王子说了,“因为和妳住同一区内,所以能在舞会或花园里认识妳,妳会愿意嫁给我吗?”“你该……知道这问题的……答案的。”安姬兰答道,“我们不要……再想这些了……否则,只有徒然使自己更………不快乐。” “我使妳不快乐吗?”王子问道。 安姬兰静静地望着他,他从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找到了答案。 “唉,真是大错特错,我太残忍了!”王子大喊道,“我原希望带给妳欢乐,使我们能共享一个圆满的夜晚,让妳和我一样能留下美丽的回忆。”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一边整装待出,一边又心急如焚,渴望马上再看看妳。那时,我决定不把自己的真情表露出来,我们只是谈谈、笑笑,共同度过一个充满笑声的晚上--除此之外,别无他意。”他又叹气了。 “但是,当妳向我走过来时,发际的玫瑰迎风摇曳着,更衬托出妳那俏丽的风姿,我的决心立即生出翅膀,飞到九霄云外。我不再压抑自己,只渴望向妳倾诉我的一片深情。” “我永远记得……那……美好的一刻。”安姬兰说。 突然,王子握紧拳头在桌上重重地一击,使得咖啡杯盘受震而喋喋作响,她也吓了一跳。 “不许这么说!”王子急躁而愠怒地说,“妳总是使自己沉缅于过去的时光里。记住,我们还有现在--这一刻、今天晚上、明天、甚至后天,直到我被迫回塞法罗尼亚为止。”安姬兰不忍再听下去,别过脸望望整个餐厅的情况,却没看到半个进餐的客人,更不见穿梭餐桌间的侍者,眼前只是一片空旷。 她彷佛又回到了家里,面对着一片更大的空虚,更甚的死寂。隔邻不再有人引起她窥视的,更不再有人在花园里等着她了。 “不管将来……怎么发展,”她很率直勇敢地说,“一切都像你所说的,我们会时常记取…这美好的时光……我……永远不会忘怀。” “我也誓难忘记。”王子答道,“我着实觉得自己是特获恩赐能一瞥天堂美景,这种机会对其他人是千载难逢的。”他笑了,但也仅是微微地咧咧嘴唇,牵动嘴角。 “我怀着满腔的怨尤和愤怒来到英格兰。”他说,“因为我知道到了这儿,一定会被迫去认识许多公主、名媛,然后基于政治理由完婚。” 他伸出双手在面前一挥,跟着说: “然后,妳想会发生什么事?我原以为我已经遗落了所有对我有意义的东西,尤其是灿烂耀眼,令人悸动的希腊之光,我认为不可能再在别处寻获,直到我发现了妳!” “我……真的能让你感受到……散发的光芒吗?”安姬兰问道。 “不错,清明而眩目。”王子答道,“在古希腊人看来,透过这种光芒便能预见未来,身体也具有超然的神力。”“你……可别再说……什么更奇妙的事……给我听了。” 安姬兰实在制止不住自己兴奋的心情,深怕王子再继续说下去,她会忍不住把内心的秘密一股脑说出来。 然后,忽然想起一个念头,要是她泄露秘密的话,王子一听必然大为震惊,甚至因而使得自己周身的光圈减弱黯淡。 那种光芒所赋予的神力是她渴望拥有的,有时候,她觉得自己能透视天上各星球内部的一切,对海底的情况亦一目了然,而那些形形色色的东蚊摧佛同时化作优美的音乐在耳边轻声细语。 她熟读希腊故事及古代神秘的典故,所以她很能领会王子告诉她的一切。他的语调和他眼中所含的神情都明白地显露出他不仅在歌颂她,更是诚挚地表达出自己心底的话语。 当然,他所说的话使他异常惊愕。 必于希腊之光及众神的荣耀等神秘故事,她都秘密地珍藏于心,从不向任何一个人提起,而且也告诉自己,绝不轻易道出。 即使她像其它女孩一般,也想象过自己会坠入爱河,结婚成家,但她从不打算将自己神秘的心事说给丈夫听,因为像她父亲一样的英国人才不会理睬这些的。 她的丈夫可能会笑她幼稚,甚至可能怀疑她精神不正常,爱作白日梦。 但是,要是告诉了王子,他不仅能了解,而且会热心地去探讨,这样安姬兰便可从他口中获知许多自己无法解释的迹象。可惜,时间不允许她继续听他说下去了。 “我们该怎么办?”王子打断了她的思潮,问道,“我们该怎么办呢,安姬兰?天啊,我真不敢想象没有妳,日子该怎么过。” “你还拥有……塞法罗尼亚,”安姬兰答道,“为了维持……『神仙山国』的安全,我们的爱是……微不足道的。” “我的人民遭受过土耳其残酷地蹂躏,”王子说,“绝不能让这类惨事再发生。” “当然不能,”安姬兰迅速地说,“但据我所知,德国常偏袒土耳其。”她看见阴沉愤怒的神情布满王子的脸,她急忙沉默不语。 “土耳其对我们是一大威胁,而且德国非常觊觎贵国的势力和广大的殖民地。” “我知道。” “世上处处充满仇恨,爱情几不可寻。” 王子说着,向安姬兰伸出手。她了解他的意思,也伸出手来握住他。 她又感觉有道闪电迅速掠过全身,奇妙得不可思议。 “我爱妳!”王子深深地说,“我对妳的爱势不可当,亲爱的,我不会做任何伤害妳的事-只要我能避免,我不会使妳不快乐。” “我不得不……失去你时,我会……痛苦万分,”安姬兰说,“但是能够认识一位……这么伟大的人……我永远感怀于心。”安姬兰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不禁嘤嘤啜泣了。王子紧紧握住她的手,想给她一点慰藉,然后突然又松开手,说: “我们只剩下一点点时间能共聚一起--今晚,我带妳出去看各处张灯结彩的景色。明天,我打算再邀请妳和我共餐。” “但是,我记得你说过,有个……约会,你无法……取消。”安姬兰说过。 “我不但不取消,”王子答道,“而且我要带妳一起参加。” 安姬兰静听他说下去: “伦敦有许多塞法罗尼亚人,他们都工作勤奋,只有每月在一家餐厅聚餐一次,以便共享道地的希腊料理。”他微笑地说: “明天那顿晚餐和今晚这里的食物大异其趣,但是我希望妳能见一些我统治的人民。” “他们会希望看到我吗?”安姬兰问道。 “他们对于我的任何一位朋友都感到十分骄傲,”王子答道,“尤其是像妳这么美丽的朋友。没有一个希腊人会不尊重他所遇见的任何美女。” “我真的……能和你一起去吗?” “如果我认为可能产生不良后果的话,我不会要求妳跟着去。”王子答道,“一则那些人没有必要知道妳真正的身份,二则以后妳绝不可能在祖母和妳的生活、社交圈中再遇见那些人,所以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他继续说: “如果有朝一日,妳跟着我到塞法罗尼亚,那么在那儿所吃的食物、菜色和明晚的味道完全相同。妳也可以看到我的人民因为快乐或为庆祝活动而跳舞的那股狂热劲儿。” 突然有个念头闪过安姬兰的心中:将来他的婚礼上,他们一定也会跳舞助兴。王子好象也想着同样的事,急忙打断思潮说道: “如果妳了解我们国家的生活方式,等我俩分开后,这些会使妳觉得与我更接近。我为了不让妳把我忘怀,安姬兰,我的做法是太自私了。” “我……永远不会忘记妳。”她说,“如果你认为那样做是……对的,那么,明晚我很愿意陪你去。”“好,我们一起去。”王子说着,愉快地露出笑容,使整个脸部异常地开朗,“或许,明天早上我们可以再见面,但是如果我有事出不来的话,妳不可以觉得失望唷。” “你可能会有什么事?”她问道。 “我的外交部长访问了欧洲数个国家后预定今晚抵达此间,”王子答道,“我们打算召开一个冗长烦琐的会议,届时他将报告一些会谈的内容,一定拖拖拉拉、啰里啰嗦地说了一大堆。” “为什么你不喜欢这个人呢?”安姬兰好奇地问道。 王子皱一皱眉头。 “我自己也不知道,如果承认我不喜欢他,是有点轻率,”他答道,“但是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到底那里不对劲,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非常了解你这种感受,”安姬兰说,“我主张我们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 “无论何时何处,我都会相信妳的直觉,”王子答道,“我也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但是妳我都晓得,目前人们不见得相信直觉,必须先仔细考查一个人的档案、报告及个人资历等参考资料后,才能加以批判。” “父亲告诉我,印度人大都富有高度直觉力。虽然他没仔细说明,但我知道有些印度人可以看出谈话对象的灵气。有些人则具有透视性的洞察力,从不出错。”“我并不需要洞察妳就能了解妳的一切是十全十美的。”王子说道,“笼罩在妳周围的光圈使妳亮丽异常,彷佛阿波罗驾驭日轮,跨越天空,把他那永无止息的光芒挥洒在妳身上一般。” 安姬兰愉快地轻喊一声,接下去说: “他驾着日轮出现天际时,就像是正午时分高挂天上的一颗星,火焰包围着他,万里晴空顿时金光灿烂,壮丽非凡。” “黄昏时这颗星在云后隐遁,只见一个手负弓箭,英俊骄健的青年……。” 安姬兰轻声鼓掌喝采: “你也读过同一篇故事!” “这是所有众神故事中我最喜爱的一篇,”王子答道,“最后阿波罗挑选了特尔斐为神殿之地。”“你到过那地方吗?” “当然!而且去了好几次。” “我真渴望到那儿玩玩,”安姬兰说,“你站在那光辉耀目的山崖下时,是不是觉得自己和阿波罗十分接近?” “我望着上下四周的光芒。有种静籁感包围着我,”王子答道,“但是我却觉得孤寂,现在我明白了,原来是妳不在那儿的缘故。” “或许终有一天,我可以到希腊去玩玩。”安姬兰梦幻似地说着。 “妳认为,我明知妳在希腊而不能领着妳玩能使我快乐吗?”王子问道。 他几乎是激动地喊着说:“我希望在希腊与妳相聚,安姬兰。那儿有那么多景物我想带妳参观,有那么多题材我们可以共同谈论,更有那么多景象可以使我们的灵犀共通。” 她感动万分,情不自禁地看着他,他也默默地享受这片刻的凝神。王子又说: “我怎能离开妳?明知妳在世上的某个角落而我却无法看妳,碰妳,这叫我如何活下去?” “你再这样……说下去,”安姬兰说道,“情绪会越来越……坏。” “但绝不致于像将来一样坏,”王子答道,“我来到英格兰时,只希望赶快回到塞法罗尼亚。现在我的人就要离开了,但我这颗满溢深情的心却留给了妳。”游移的四目又相遇了,一种奇妙的磁力牵引着两颗相吸的心遨游于不可知的境地。王子奋力抑止内心蠢蠢欲动的情愫,毅然别过脸去,粗嘎地说: “我不能把妳留得太晚了。” 他唤来侍者会帐。两人站起身,安姬兰先离座走在前头。 领班站在餐厅门口,巧颜令色地深深一鞠躬,王子姿势优雅地回礼称谢。安姬兰心想,其实这顿饭谁也没吃下什么。 马车停靠在餐厅门外,亚力土和凸凸坐在车厢内等侯。 王子扶安姬兰上车就座后,从亚力士手中接过凸凸交给她,她再将牠置于前座。 王子掀开紧闭的车篷。夜幕低垂,挂在车上的煤油灯放射出金光,照耀着沿途所经的街面。马车开进毕卡帝里大道,安姬兰可以清楚地看见街道两旁的店铺布置着各式彩带、花环,五颜六色的旗子迎风飞扬,到处可见国王及王后的肖像。 这些热闹的景象使伦敦到处洋溢着欢愉,多少扫除皇室神圣不可侵犯的气焰,使城内呈现祥和的气氛。 安姬兰兴奋地浏览四周的景色。忽然,她感觉出王子握着她的手,她竟也情不自禁地向他轻靠过去。 “这些美丽的景色和我想象的完全一样。”她愉快地喊着,“幸而月亮和星星并没因此而黯然无光。” 说着,她仰头望着天空。王子注视着她引颈仰视的美妙诱人曲线,不禁撩起内心的情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亚力土驾着车通过毕卡帝里圆环,经由海市街进入粹佛尔格广场区。 每座喷水池里都有隐密的灯光,喷泉在各式灯光的辉映之下奋力冲向万里长空,形成数道美丽的彩虹。那根粗壮高大的纳尔逊圆柱也缠绕着缤纷的花环,街灯上插满飘扬的旗帜。 敖近传来优雅的弦琴声,一群年轻人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围观的群众不时报以热烈的掌声。 “看贵国人民狂欢的情况是否表示这位国王的加冕深受欢迎?”王子问道。 “因为他很平易近人,”安姬兰答道,“人人称他是『和平使者爱德华』。”“让我们期望他真的能维护和平吧。”王子下了评语。 安姬兰知道他又想起德国威胁大不列颠,正如土耳其紧逼希腊的局势。 她很冲动地面向着他,请求地说: “在仅有的几天里,求你不要再提起政治了,或许因此更可以让我们忘记……未来。” “妳是说忘记我们即将分开的事实?”王子问道。 “是的,因为我们总算幸运地能拥有现在。请……请你不要让我错失任何一分一秒的相聚时刻。” “好的,”王子答应她,“让我们永远沉醉在美梦里。忘记明日之将至。”“即使明日将至,”安姬兰说,“我们不是已拥有整个充实的……今天吗?” “妳很明智,我的小倍儿西凤。” 说着便拉起她的手轻轻一吻。 安姬兰感觉出他润湿的嘴唇亲触在自己肌肤上,不禁心神荡漾,内心扬起从没有过的万种情怀,无法一一名状。 “啊,天呀!我是如此深爱着妳!”王子呼喊着,“我答应妳,我最最亲爱的,我会全心全力地为我俩创造最美丽、最辉煌的一刻。” 马车开过海军部大拱门进入帕尔马尔路。 路上街灯的布置此先前所见更为高尚迷人。但是安姬兰的注意力却为圣詹姆斯公园内的湖光倒影所吸引。银色月光轻洒在树间叶缝,清楚地映像在微波之上,她不禁陶醉在那片浪漫的气氛里。 王子注视她的神色。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天鹅?”他问道,“我在观光指南手册上看到,贵国君王--查理二世首先把这种动物介绍进来。” “我们……能去吗?” “为什么不呢?” 他喊住亚力土停下马车。 “你在这里看着小狈,”他说,“我们不会去太久。” 他伸出手臂环住安姬兰。她披上轻柔的肩巾,盖住自己美丽的服饰,免得穿著显眼在公园真散步会被误以为乡下进城观光的土包子。 但是早先在公园里闲逛的人群此时已打道回府。园子里稀稀疏疏的,偶而可见树荫下一两对情侣亲密地拥抱在一起。 他们走到跨越湖面的小桥上时,四周静寂,月光挥洒在身上,顿成一片美丽的银色世界。 安姬兰很敏感地觉察王子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彼此似乎无话可说。 或许,他们早巳超越了言语交流的境界。他们是如此接近,他的手指轻抚着地的臂膀,靠着一股奇妙的力量,他们彼此相知、相契,无声反胜有声了。 他们站在桥上找寻天鹅,但澄清银亮的湖面那儿有天鹅的影子,只好掉转身朝马车的方向走着。王子突然停住脚步,站在一棵大树的阴影下。安姬兰拾起头来,困惑地望着他,他终于打破了沉默,开口说: “我想亲亲妳。我一生中从没有像现在这么渴盼地想做一件事。但是如果妳不答应,我会尊重妳的。因为我太爱妳了,不愿意做任何违背妳的事。” 安姬兰并没有答话。 她仰头静望着他,两人依旧驻足不动。突然,她的身子微微地趋近他,他立刻紧紧地拥抱着她,深怕她溜走似的。 他们默默凝视着,眼波微漾着光辉。他终于低下头去,轻触着她的香唇。 他吻得非常轻柔、审慎,彷佛害怕自己冒犯她、亵渎她的神圣。 安姬兰的嘴唇柔软、润湿地压在他唇下,当他逐渐深吮着她时,彷觉一道不可思议的金光自天而降,紧紧地把他们熔成一团。安姬兰可以感觉得出四周的火光不断地冲击着这对忘情的人。剎那间万物皆行匿迹,宇宙之大却只留下他们伴着天上闪亮的星星、水面微漾的银光及来自内心深处轻吟的爱之乐。 这种感觉多么美好,她彷佛驾着天神所赐的羽翼,振翅向空中飞跃。 突然冒出了一朵灿烂的火花。 火花从她心灵深处激起,燃遍了胸膛,火舌从唇中吐出与王子嘴上的热焰相辉映,在阴阳两火相吸中,产生一股神秘而奇妙的超凡之力。 这股力量彷佛由阿波罗身上的火焰发出,超越几世纪依然不减其力。两个人逐渐从恍惚中清醒,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吻了多久。 王子悠悠地抬起头来,安姬兰张眼凝视着他,他们都怀疑自己已远离尘世,月兑离人形,羽化而登仙了。 大地一片寂静,两人不知该用什么贴切字眼表达衷情,只好手牵着手,静静地走向马车。 亚力士开动了马车,他们的手依然紧紧地交握着。马车经过格罗斯维诺新月道到达广场,不直接进入房屋的前庭反而转个大弯朝屋后的停车场开去。王子以一种很陌生的嗓音开口说道: “如果明天黄昏之前我都无法抽空看妳,那么明晚老时间老地方见面。”马车在后花园门外停下来。 王子从车厢的吊带中取出钥匙,等安姬兰抱起凸凸后便扶她下马车,再为她打开花园的那扇门。 门开后,他把钥匙递还给她。两人手指头相触之时,她又不禁心神悸动,抬起头来望着他。 月光洒遍他俩轮廓分明的脸部。好久,好久,他们静静地对望着。 “晚安,亲爱的。”王子黯哑地说道。 “晚安。”安姬兰喃喃答道。 她转身走入门内。他在她背后关上了园门。安姬兰轻巧敏捷地越过花园,跑到后门前。 她轻轻推开门,闪身入内。低身将钥匙摆回原来的碟子里,便放下凸凸在前头引路。这样她可以双手自由地在黑暗中模索路径。在黑暗中模索了好一阵子才回到自己的卧房。什么也不急着做,只是静静地回想晚上所发生的每一幕,陶醉在绮丽神秘的时刻里。 她觉得今晚自己真的就像倍儿西凤一般从地府回到人间,享受了片刻的欢愉。但她并不把象征春天的玉米穗叶传递给刚经过地狱劫难的人,相反地,宁愿将这神圣的纪念物永藏心底。 她轻靠在床头。 “这就是爱,”她想,“这么完美、这么真实,只有初尝爱苗的人,才能真正了解这种滋味。” 她知道自己失去王子之后,绝不可能再嫁给其它任何人了。因为她已经把自己的心、自己的魂都献给了王子,她如何能再找出同样的心来献给其它男人呢? 她深深地了解,王子即使不说也一定有着和自己同样的感受。 他们就像被一团熊熊烈火包围着,闪烁悸动于大气之中,众神的翅膀更扇热了这团烈火,加强其冲劲,不仅跃升于高空之上,更向虚幻的仙境飞去。 安姬兰真不敢想象失去了王子,往后的日子她将何以为生。 她想,只有到神庙里去膜拜,将自己神圣的爱倾诉出来,期望苍天能赐给她完美的结果。 翌晨,艾米莉进卧房清理时,安姬兰朦咙中彷佛觉得自己才刚入睡,那料天亮得这么快。她清醒地卧在床上,昨晚的情景又一一盘旋脑中。王子微颤的双唇好象还轻吮着自己的嘴唇。自己依旧被拥在他厚实的胸膛里,一团团的神火裹住他们跃向无垠的天际。 “今天阳光普照,是个大晴天,安姬兰小姐,”艾米莉一边拉开窗帘,一边以喑哑的声音说,“妳信不信,明天举行加冕礼一定也是好天气。” “妳想不想去看国王到达白金汉宫的盛况呢?艾米莉。”安姬兰从床上坐起身来问道。 “我这老朽不用去凑热榈了,”艾米莉答道,“虽然我很希望亲眼看看国王王后,但我的脚不管用,支持不了那么久,我看,只有读读报纸了。”听她这么说,安姬兰只有失望地叹口气。她原想在这最后关键时刻里说服艾米莉陪她挤到人群中看热闹。 坦白地说,她并不真的想看国王王后,她最渴望的是一瞧王子的英姿。虽然她无法如愿,还好,她可以从花园里偷瞥他一眼。 她心想,王子无论穿什么衣服都好看,但是穿上制服,配戴各种勋章、附件,一定更威严魁梧、英姿焕发。 她希望凑热闹,目的只是想仰望王子那双深邃迷人的眼睛,看看他在人群中发现她时可能显出的表情。她想,或许他会用那对会说话的眸子来倾诉衷曲,这远比他用嘴巴说明爱意更让她感动。“还有人能比他更伟大、更令人佩服的吗?”她自问。 经过昨夜的漫游后,她肯定地告诉自己,从今以后,不可能再有别的男人能使她的生活有意义,使她的生命绽放灿烂的火花了。 安姬兰突然记起王子说过,他可能一早溜出使馆和她在花园里见见面。一思及此,她脑子里的每个细胞都想见他,周身每一根神经都渴望尽速和他在一起。她急急忙忙跳下床,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漱洗整装的工作,便躁急地冲下楼到餐厅里,准备吃早点。但鲁斯旦还没有帮她准备好食物。 “妳今天特别早,安姬兰小姐!蛋可能还没有煮好。”“没关系,”安姬兰答道,“反正我也不饿。” “妳必须早餐吃得饱饱的,”老鲁斯旦很坚决地说,“我们可不愿让妳瘦得像将军一样。” 说完话,他缓慢地移动脚步下楼去到厨房里瞧个究竟。安姬兰只好按捺住急切的心,坐在餐厅里等侯。因为如果她不吃半点东西的话,她知道一定会引起一场大纷扰,反而耽搁时间。可是,坐在那儿却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每一分每一秒彷如一整个世纪那么难捱。 心急思路亦急,她急躁地想在早餐后带着凸凸在屋内乱逛,随便先走几步,以便待会儿到花园里活动久一点。然后到祖母的房里,大声地朗读报纸上的头条新闻及大标题,接着,便帮梅威夫人拆阅当日的信件。平时信件并不太多,大部份是一些帐单及慈善团体恳请捐款的函件。如果有特殊重要而紧急的情事,安姬兰直接付清或立刻回信而不等马格罗佛小姐来处理。 她是一位资深的秘书,祖母已经聘雇她多年了。她在每星期五来上班,除了发放员工的周薪外,并整理积压成堆的文件,一一检查誊清后再办理,总要处理得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好不容易等到鲁斯旦端着大托盘走进餐厅。托盘里摆着一个银咖啡壶、银牛女乃瓶,还有装了一个煮蛋和两片咸肉的有盖碟子。这些一向都是他们期待安姬兰吃完的早点。另外,还有一个面包夹子里面放着四片土司。他有点吃力地把那些盘碟一一摆在餐桌上。 餐桌上原本放置着一个银盘子、装调味料的瓶子、装女乃油的罐子、新鲜的蜂蜜及果酱瓶。 任何一个瓶罐都经年累月的摆在那儿。安姬兰想,此后亦将永远地摆下去。 想起未来的岁岁年年,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虚度多少年华才能等到王子再次行抵英格兰。 他来英国,可能为了参加某位公主的婚礼吧?抑或为了祭吊现在这位新王? 自己居然会想到国王逝世这回事,不免觉得羞耻,但这也不无理由,国王活到今年六十五岁才得以加冕继位,看他平时纵欲无度、奢华婬逸的生活,他绝无法像其母亲维多利亚女王一样长寿。话虽如此,安姬兰急忙呵斥自己的想法,她可不愿意在那种悲哀的场合里见到王子。 但是她那么渴望与王子重逢,不管什么场合,她都只有一年一年地等下去。 思及这些迷惘的事,心里不免抑郁。又想起和王子共处时,自己曾提议彼此休提未来,只要尽情享受现在甜美的时刻?;那里晓得自己反而犯忌了。 “这也是目前唯一可以把握的一点了。”安姬兰预料得到,当不得不互相道别的时候,他们都会为之肝肠寸断、五腑俱碎。但那都是后话了,只有把握目前才是最真实的。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却觉察出内心深处不断地啼泣、吶喊着:“我怎么受得了?我怎么受得了?” 为了取悦鲁斯旦,她尽量地把桌上的东西吞下去。 餐毕,带着蹲在桌脚边的凸凸上楼到祖母卧房。 “妳来得真早,小亲亲。”梅威夫人说,“今天早上妳好象特别漂亮!” “谢谢女乃女乃夸奖。昨天一整晚女乃女乃睡得好吗?” “睡得真好,”梅威夫人答道,“我想,可能是昨天下午休息过的缘故。亲爱的威廉爵士最了解我的情况,知道什么处方对我最有效。今天我也得好好遵守他的指示。” “当然,女乃女乃。”安姬兰附和道,“如果我看起来漂亮的话,您也一样!”梅威夫人开心地笑了。 她一向早起,这时巳换上一件粉红色有蕾丝滚边的缎质晨褛,配戴一顶同色的小帽子,帽上有粉红珊瑚色的缎带,显得俏丽极了! “早上只收到这两封烦人的信,是吧?”梅威夫人瞧着摊摆在床上的信,说道,“那么,报上如果有任何令人雀跃的滑息就念给我听,然后妳带凸凸到花园散步去。” 安姬兰十分费神地找出一些祖母比较感兴趣的大标题念给她听,只过了一会儿,她便已无法忍受内心的焦躁,说道: “女乃女乃,我认为凸凸应该出去玩了。”“那么,就带牠去吧。”梅威夫人说道,“待会儿妳回来时,我要妳找找报纸上有没有登昨晚在德风雪尔公爵府邸举行的舞宴盛况。昨天的报纸预测场面会十分浩大,我希望我们那位年轻的邻居,西诺斯王子也在场。” 安姬兰实在记不得昨天早上念了些什么新闻给祖母听,迷糊中听到祖母提及王子的名字,不觉心虚得双颊绯红,结结巴巴地说: “为什么……您认为那位……王子会参加呢……女乃女乃?” “因为这个舞会显然是为欢迎那些前来参加加冕大典的各国皇亲们举行的。”梅威夫人觉得小安姬兰傻乎乎的,话里不免带着爱怜的谴责味道。“哦……哦……知道了。” “不管怎么样,等妳回来后查查宴客名单,总可以找到他的名字。”梅威夫人说,“我觉得自己没有拜访隔邻的公使馆,实在过于怠慢。但是我病得什么事都做不得,真是无奈。” “您的病很快就会好的,女乃女乃。”安姬兰乐观地安慰她说,“然后,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拜访塞法罗尼亚公使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向门口,又回过头来说: “我们和他们隔得这么近,这回就不需要马车来载我们去了。” “不需乘马车?”梅威夫人吃惊地喊道,“我从来就没有听过这种话!如果我们走路去拜会他们,那位公使一定大感惊讶。”安姬兰笑了一笑却没有再说什么。她快速冲下楼去,凸凸几乎要跟不上她。 她想,祖母真是守旧派,凡事拘泥于礼教,因袭传统,从不做任何突破。 她又不禁想到,祖母要是知道孙女加此叛逆,竟敢独自和男人在外进餐,现在又匆匆赶去花园会晤王子的种种令人咋舌的事时,不知作何感想。 “求求您,上帝啊,”她祷告着,“可千万别让女乃女乃发现呀。” 方才下楼吃早点时,她把帽子放在大厅里,现在取回帽子戴在头上后,走到一面镀金镜框架前匆匆一瞥自己的模样。这镜框旁另有一个银盒子,专门保存访客的留言卡。盒里只放了几张卡片。整座镜架因年代久远而显得非常污毁破旧,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 安姬兰看看镜子整理衣帽,忽然第一次不为祖母卧病而遗憾。因为他们不去回拜扑个空的访客,所以现在少有人登门求访,倒也免去不少麻烦。 这种想法实在不仁厚,但是如果梅威夫人痊愈了,安姬兰一定没有机会遇见王子,昨夜更不可能同他共游了。 整个经过是那么令人不可思议,她从没想象过这种奇遇会降临自己身上,甚至依常理判断,这种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这奇异的事对她来访,好象在尝试一种冒险活动。她想,就是因此使得自己几近销魂,那么自己一定得以一颗破碎的心来回报吧!鲁斯旦像往常一样问她是不是要出门,然后把花园的钥匙递给她。 她三步并做两步,迅速穿过小径进入园中。 虽然她并不期望王子这么早便来到花园,但放眼一瞧花园里空无一人,一颗心不禁往下沉。 她慢慢地走过草坪,不时盼望他从对面走过来迎向她,知道她正等着他、期待着他来。 凸凸每天早晨一出门,便雀跃地转圈子,今晨亦然。安姬兰在树下的木椅子就座,若有所思地等候他。 “如果我先闭上眼睛,”她自忖道,“然后迅速地张开,我便可以看见他向这边走来。”一这么想,她觉得好兴奋,彷佛昨夜遗留在喉咙的小火焰这时又升到唇舌间了。 她知道这就是爱所产生的神圣力量,以前她在书上看过,但自己从没有想去尝试。 当时她并不能了解书中的叙述,直到昨夜,王子亲吻她时,她才觉得神魂飞越,心神荡漾,强烈的眩晕感不断袭来。 “我爱你!我爱你!”她的心声一再吶喊着,然后张开了眼睛,认为王子一定已向她走来。 然而,眼前只见金色的太阳光及嬉戏的凸凸。 园里空无他人,空无他人…… 第五章 安姬兰不断地劝慰自己不要失望,否则显得十分幼稚可笑。但是整个上午心中好象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一样,一直无法开朗。 稍后,她又带着凸凸再到花园里去瞧瞧。她虽知道王子整天忙着开会不可能分身到园里来会她,但仍然无法阻上自己不去注意另一道门的动静,暗自期待王子突然在门边出现。 独自一人吃过中餐后,等祖母沉沉入睡,她即刻带着几乎绝望的心情再到花园去。 今天,金色的阳光彷佛不如往昔可爱了,她心头沉闷也提不起劲和凸凸玩耍,径自坐在木椅上回想着昨夜的情景。 她悠悠地回味着王子那一吻所具有的魔力如何奇妙地点燃了她的激情,使她恍惚中以为自己不复人身,跃登仙界与众神作逍遥游了。 回忆及此,她忽惊觉自己曾经拥有的美丽时光溜走了,一切均成过往云烟,只能远观无法亲自触及。随着时光流逝,这朵美丽的云彩亦将逐渐朦眬,就像一张褪了色的照片一般,只能唤起当事人片刻的沉思,不再激起任何情愫。 此时,她那丰富的想象力又像匹月兑缰的马儿般放纵无拘地骚扰着她,她竟无法驾驭得住。 她这么剧烈地需要王子,迫切地渴望王子,这种猛烈的激情似乎与她温文柔弱的外表大相径庭。 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喜欢计算时间,不仅焦躁地数着还得等多少分钟才到黄昏约会的时刻,甚至一再默数着在他离开英国之前,他们还有多少个小时可共聚共处,倾心相谈。 她知道不管他多么渴望继续在公使馆里逗留,在国难当头,百废待举之际,如果他迟迟不返国土,势必引起非议。 她更清楚他仓促的行程,因为报上报导过,前来参加加冕大典的他国国王王后在典礼结束后即刻启程返国。 她皱皱眉头,微微苦笑地想到,他们都晓得没有什么此赖席不走的客人更惹主人厌烦的了。 因此,王子会立刻返国,往后只有塞法罗尼亚公使馆外飘扬的旗帜能激起她的回忆了。 “我爱他!我爱他!”她无助地喊着。 她失望地走出花园,不禁仰头瞭望对街使馆堂皇的大门及王子离开公使馆时必得走过的六级白色台阶。 她很想知道,王子是否也一样思念着她,但她相信彼此的思想正不时透过两屋相隔的那道围墙密切地沟通着。 “我爱你!”她又哺喃低诉自己的情感,期盼着轻扬国旗的那阵微风能带着自己的低语,飘进会议室或任何他所在的地方,将衷情传递给他。 祖母睡过医生指示的两个钟头午觉后,显得精神爽快,正靠在床边等着安姬兰回来。 “看我今天不错,”她很骄傲地对安姬兰说,“没有服威廉爵士的药水就睡得很好。” “是啊,女乃女乃,您气色真好!”安姬兰说着,拿起泰晤士报,翻到社会版。 她刚巧在一长串显赫宾客表上找到德凤雪尔公爵伉俪的名字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跟着老鲁斯旦走进房内。 他爬楼梯爬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但还是勉强说道: “夫人,修雷特夫人来访!” 安姬兰站起身来。 修雷特夫人是祖母一位最好的老朋友,梅威夫人常常谈论她。 她在年轻时美貌绝伦,名噪一时,现在不免老态尽现,但她却企图抓住岁月的尾巴,不仅染了头发,更是浓妆艳抹的想尽力掩饰脸上无情的皱纹。 这种妆扮在年轻一辈或较无地位的人看来,一定会批评她妖冶放荡,但是修雷特郡主曾历任欧洲各重要国家的英国大使,所以修雷特夫人的妆扮自有其必要性。 “莉莉,亲爱的。”她伸出双手热切地握紧梅威夫人的手,一股高级法国香水的浓郁芳香扑鼻而来。 “戴丝,真没想到妳会来!”梅威夫人吃惊地大叫,“我从报上知道妳回英格兰,但我不敢期望妳参加加冕礼后能有空来看看我。” “今天下午我勉强挪出几个小时,好拜访一些老朋友,”修雷特夫人解释道,“妳怎么躺在床上呢?” “这几个月来,我身体一直不舒服,”梅威夫人答道,“别个夏天都好好的,却偏偏拣这个夏天生病,真够讨厌!安姬兰又长大了,我必须利用这季节引见她,带她参加一些重要的正式舞会。” “我也听人说过安姬兰还没到白金汉宫晋见,”修雷特夫人说道,“妳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呢,莉莉?我可以代妳去介绍她呀。” 梅威夫人听她说完后,很奇异地叫喊出来,好象申吟一样: “哎呀,我怎么没有想到这点?但说真的,戴丝,我根本不敢期望妳回国来。” “我才不愿意错过加冕礼大典呢,”修雷特夫人说,“亚瑟也一样。在西敏寺里我们安排在特别座上,可以把整个庄严的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我真羡慕妳。”梅威夫人不禁叹了一口气。修雷特夫人在床边的躺椅就坐后,仔细地端详安姬兰,她正拿着报纸准备离开房间。修雷特夫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后说: “妳长得很漂亮,安姬兰,的确非常漂亮!妳应该和我一起住在巴黎,我相信,所有魅力十足的法国青年一定会被妳迷得神魂颠倒的。” “那……非常感谢您的好意。”安姬兰答道。 她内心暗想,等她离开英国时,一定早把这口头邀请忘得一乾二净了。 “说着说着倒提醒了我,”修雷特夫人说道,“我正筹备一个宴会,让我的旧友能共聚一堂。莉莉,我十分盼望妳和安姬兰能参加。如果妳没办法出门的话,妳可得允许妳的孙女单独来,我会照料她的。” 安姬兰摒息倾听,要是修雷特夫人的宴会在今晚举行的话,她势必不能去。 但是,她觉得自己真癫,难道她能拒绝吗?她如何向她们解释说,自己另有约会呢? 她紧张地听修雷特夫人说下去: “那只是一个小型宴会--大约有三十人一同进餐,餐后,另外还有一批人来参加,我想请个乐队演奏,让大家跳跳舞,一定很有意思。” 她有点羞赧地看了梅威夫人一眼后,说: “我想,我到巴黎后,应该结束我那种歌声舞影的交际生涯了,但是,法国人总是爱邀我起舞。” “妳筹备的宴会听起来好热闹!”梅威夫人说,“但是我知道我的医生一定不让我参加这么兴奋的场合。” “那么,美丽的安姬兰自个儿来,”修雷特夫人答道,“如果妳不愿她单独搭车,我会差辆马车来接她,再派个女侍陪她。” “妳真好!”梅威夫人笑着说,“安姬兰有不少华丽的衣裳,所以妳不用担心她的穿著会丢妳的脸。”、 “她一定会是晚宴中最漂亮的小姐了!”修雷特夫人说道,“在我停留伦敦的这些日子,让我想想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带她去见识见识。” “戴丝,妳真是太好了!”梅威夫人热切地说,“我常常告诉妳,安姬兰,记不记得,没有人能像我从小认识的朋友戴丝修雷特一样热诚!” 安姬兰知道两位夫人都盼望她开口说点话,她却觉得自己的声带彷佛被什么哽住了一般。好不容易,她才张开口,艰涩地说: “您……实在……实在太好了。” 然后,几乎像是耳语一般,她低声下气地问: “您的宴会……什么时候举行?” “妳希望在那个晚上呢?”修雷特夫人说,“我想,当然明天最好!” 这句话像一阵大浪般把安姬兰心上的石头一下子冲得好远,她顿时松了一口气,高兴得几乎无法听修雷特夫人继续说下去: “我们这回不住白金汉宫,莉莉,妳一定觉得十分奇怪,对吧?但是我想妳知道国王病得不轻,所以原来准备在六月举行的盛宴延到现在,而且还考虑删减部分宾客的名单。” “我倒没听说过这个消息。”梅威夫人答道。 “国王和王后只款待他们的亲戚,天晓得他们的亲戚有多少!当然也包括其它王族。” “我想那样做比较聪明,”梅威夫人说,“国王在西敏寺里耗了那么长的时间,一定疲惫不堪,需要好好地休息。” “在典礼和宴会中间隔一个钟头,他应该可以先躺着歇会儿的,”修雷特夫人说,“但是,我同意妳的想法,他好不容易度过那费神的时刻,如果再要继续榨取他的精力是太过份了。” “是呀!的确不错。”梅威夫人点头称许。 “在法国时,他们都认为国王没救了,”修雷特夫人继续说,“但我反驳他们说: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的外科手术能此得上英国那么精良,现在事实证明我的话不错。” 安姬兰实在不想再听她们说话了。 她知道这两位夫人一定非好好地聊一阵子不可,所以她不能陪那么久,便走出祖母的卧房上楼回到自己房内。 忽然觉得双腿一阵疲软,急忙在床边坐下。 她深觉这辈子最恐怖的时刻就是也许得让王子知道晚上她无法赴约。 如果在一周前,她知道能够参加修雷特夫人的宴席,一定欣喜若狂,无法将息。 她来到伦敦和祖母住在一块后,这位大使夫人一直对她很照顾,但过去的九个月里,她都随夫出使海外。 安姬兰很清楚,她一向邀请学识卓越、名位显赫的人士参加宴会,而自己小小年纪能有此殊荣,实在幸运。 但是如果宴会在今晚举行的话,妨碍了她和王子相聚的机会,她会分分秒秒愤恨怨尤,一刻也不得开心。 明天就不同了,明天他会在白金汉宫里,自己可以安安心心地参加修雷特夫人的宴会,不必担心他俩或许有片刻相聚的机会。 但她知道,自己深爱着王子,即使时间不冲突,即使宴会的场面豪华显耀,更说不定她会遇见许多迷人的男土,她都会很难集中全神与人同乐,只有那位因凸凸追赶黄猫而邂逅的男人能时时缠绕住她,盘旋在她心头。 修雷特夫人留下来陪祖母聊了一个多钟头。 她离开时安姬兰送她下楼,走出前门,看着她踏上那辆由两匹马拖着的华丽马车。她挥手向夫人告别,等着马车逐渐远去后,才转身进屋,上楼回到祖母的卧房。 梅威夫人显然因为故人来访倍感兴奋,神色十分爽快。 “戴丝无论多么琐碎的事都可以聊得来,”安姬兰一进门,祖母马上愉快地说,“这么久以来,见到她此做什么都高兴。” “女乃女乃,听您这么说,我也很高兴。” “她打算留在国内的这几天里,介绍几个儒雅的青年给妳认识。” “她真………真…………好。” “她这么热心使我觉得真惭愧,一生病竟把妳的事都疏忽了,”梅威夫人继续说,“戴丝告诉我:『女孩子应该早点结婚,安姬兰能越快找到丈夫越好!』” 安姬兰大吃一惊。“女乃女乃,您是说找……丈…丈夫?” “戴丝说得不错,”梅威夫人说下去,“我十八岁时就结婚了。我母亲常说,女孩子年龄越大就越不容易找到合适的对象。” 安姬兰为祖母的话大惑不解,她希望祖母只是口头说说并非真的打定主意要她结婚。 梅威夫人个性固执,对自己所做的决定僵持到底,这点她的儿子非常清楚。 别人的意见或争论势难改变她的心意,反对的力量愈大,愈增强她一意孤行的意念。 “女乃女乃,和您住在一起,我觉得十分快乐,”安姬兰很快地说,“所以先别为我的婚事烦心,我希望永远陪伴女乃女乃。” “真不象话!”梅威夫人驳斥她说,“都是可爱的戴丝使我及时发现自己的错误。” “好嘛,女乃女乃,等您病好以后我们再讨论这回事。”安姬兰奉承地说。 “不行,我不能再拖下去!”梅威夫人答道,“等戴丝回巴黎后,我打算和其它的朋友联络一下,请求她们在冬季引见会里陪着妳。哦,亲爱的,我真气自己为什么没早点想到这些呢!” “求求您,女乃女乃,先不要担心这个,”安姬兰恳求道,“住在这儿,我一直非常愉快。我喜欢为您读报,我高兴带凸凸到花园真玩耍,真的没有心思去想那些宴席、舞会的事。” 她知道祖母一个劲儿地想那回事,没有留心听她说。 “我必须再帮妳订制几套新衣裳,安姬兰。”她说,“通知玛格丽特太太星期一早上来,还有另外一个裁缝师设计的样式我也蛮喜欢的--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女乃女乃,我还有好多好多衣服都没穿过。”安姬兰反对地说。 “尽避照我的话去做,小孩子。”祖母说,“明天,我们先把那些会像可爱的戴丝一样热心助人的朋友列出一张名单来。” “那根本毫无希望。”安姬兰暗自嘀咕。 她知道依目前的情况来看,自己不可能说服祖母,使她相信保持现状是最圆满的了。 她走同卧房,忽然自问,如果祖母真的托人安排各种活动,那么王子离开英国后,她跟着有许多要忙碌的事,不是可以减轻自己看公使馆时那种人去楼空的痛苦吗? 但一转眼间,安姬兰满脑子又记挂着黄昏的约会。 她会望着他……轻声地和他低语……他们亲密地走在一起……然后……她急忙打断自己的思绪,想到自己竟然那么渴望再亲亲他时,不禁一阵羞愧。 或许今晚不可能……或许他不想要她……或许…… 澎湃的思潮不停她在脑海里起伏,就像一只松鼠灵活地在活动笼中滚动,只觉一阵不可抑制的亢奋充斥胸中,那种灼热感彷佛爆竹厂在她四周爆炸一般! 她知道,约会的时间分秒接近,再过不久她就可以和王子在一起,所以自己才会产生那种莫名的喜悦。 今晚该穿那一件迷人的衣裳?她有点难以选择。诚如她告诉过祖母的,衣柜里还有许多没亮过相的衣服呢! 最后她挑了一件格调与王子看过的那件完全不同的礼服穿上。 这件浅蓝色的礼服式样简单大方,类似画眉鸟蛋的淡蓝色十分怜人,裙裾滚蕾丝花边,缀有同色天鹅绒皱折。胸口也有蕾丝镶边。整袭礼服裁制得非常精巧,像是出自仙女的灵巧双手。 穿上这件礼服使安姬兰显得年轻柔弱,就像春天刚捱过冬雪洗礼,含苞待放的可爱小花。 好不容易穿戴整齐,又怕王子喜欢自己穿得正式华丽些,但如果再换一件,得耗费好多时间,而且已经太迟了,鲁斯旦可能早就等在餐厅,准备服侍她吃晚餐了。 凸凸跟着她急急跑下楼,一进入餐厅,鲁斯旦带着责备的口气说: “妳的汤都冷了,安姬兰小姐。” 汤装在一个有银盖子的汤碗里。布鲁格太太一煮好汤,立刻倒在汤碗里保温,安姬兰知道绝不可能冷掉,但她还是很柔顺地说: “对不起,鲁斯旦,我来晚了。” 她又开始在鲁斯旦面前假装吃得很开心的样子,等鲁斯旦一离开餐厅,她立即把碟中的食物一一搬回大盘里。就像平常一样,鲁斯旦在餐后唠叨她吃得太少。 “妳一定没吃饱,安姬兰小姐,每次总只吃那么一点点,真的像养一只小耗子!”鲁斯旦是忠心的老家臣,非常关心她。 “鲁斯旦,我为加冕礼而兴奋得吃不下饭嘛!”安姬兰编个理由搪塞他。 她走出餐厅想着:事实上那个理由也是真的。 对她来说,和王子会面就跟参加加冕礼一样,是世界上最令她兴奋的事。 她赶得太急,当她披上一条淡蓝色丝绸披肩,带着凸凸准备出门时,大厅的钟才指着八点十分。 如果王子还没到停车场,她不可能单独在那儿等他,只好坐在楼下读书室的房门口,眼睁睁望着老祖父留下的那口大钟。 分针移动得十分缓慢,她好几次以为时钟停摆了。好不容易捱过最后几分钟,再数秒便到八点一刻,她急忙穿过信道跑向园门。走出门外,越过后花园的小径,打开通往停车场的那扇门。 门才打开,竟发现王子正挡在门外,自己立刻面对着他。 她简直惊讶地愣住了,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急遽跳动着,喉咙彷佛也紧缩住,说不出话来。 她只有呆呆地站在那儿和他对望着,倒是他先开口说话。 “我必须先告诉妳,”他低声地说,“待会儿参加聚会,不只是我们俩个单独去。” “不…不……单独?”安姬兰疑惑地重复一遍。 “昨天晚上,他们知道我独自外出后,大大地起了一阵骚动,”王子说,“所以今天我不得不答应带一个随从副官同行。” 他一定看出安姬兰脸上失望的表情,接着说: “亲爱的,妳知道我非常渴望单独和妳在一起,这种渴望的心情难以用言语形容。但是我也得采纳公使和其它人的建议。” “你是否……宁可希望我……不要去?” 这些话好象黏在舌头上难以说出口,但是她仍然不得不问出来。 “不,当然不是这意思,”王子答道,“妳一定得来。妳必须来!一切交给我,无论如何我会设法单独和妳说说话。” 他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喜悦的光芒,便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既慢又小,不会被人偷听到。 “我一整天都焦躁地等待这一刻的到来。知道妳近在咫尺而无法相见,那滋味好涩、好苦。” “我……在花园里……等你。” “妳以为我不知道吗?”王子急促而粗涩地反问道,“我一直想着妳,盼望与妳相聚,可是办不到呀。” “我……我知道。” 此刻,他整个人就站在跟前,她紧紧地依他而立,两个修长的身影映在地上重叠为一,彷佛昨夜的美景重现。 “我爱妳!”王子说道,“昨夜看到妳,我本以为妳不可能再此当时更漂亮,可是今晚见到妳,竟发现妳此昨夜更迷人、更俏丽。” 他说着开心地微笑。这一笑,驱散了烟雾,气氛变得十分融洽。他非常柔和地说: “走吧,我们一起去参加聚会,暂时忘掉所有的烦忧,至少也得好好地度过这几个小时。” 他拉着安姬兰走向马车。一到座车前,有个年轻人立刻跳下来。 她觉得如果不把这个人与王子相比的话,他倒还可以称得上英俊。 “我来介绍,”王子说,“这是亚里斯多德?;邵德梭上尉,他不仅是我的随从副官,而且是我的好朋友,我们从小就一起上学。” 安姬兰伸出手来,邵德梭上尉即刻弯身行个吻手礼。 他们一行进入车厢内就座。随从官坐在他俩对面,安姬兰把凸凸放在他旁边的座位上。 “牠会不会咬人?”邵德梭上尉问道。 “可能会,”安姬兰答道,“牠非常不喜欢陌生人碰牠,所以请你别模牠。” “奇怪,牠怎么没想到要咬我。”王子说。 “或许,牠不把你当做陌生人。”安姬兰未经思索便月兑口而出。 然后,当她迎着王子会意的眼光时,她知道事实上他们从不觉得对方陌生过。 打从见面的那一剎那起,他们彼此都有一见如故之感,个人深藏的情感均以对方为依皈。 “亚里斯多德和我都过了忙碌面疲累的一天,”王子说,“吃过早餐后就忙着参加一连串的会议,每个发言的人都说得口干舌燥,又臭又长,却没有半个专心的听众。” 邵德梭上尉不禁哈哈大笑。 “您说得一点也不错,殿下。” “妳会发现,”王子对着安姬兰说道,“希腊人说到与切身有关的问题时,会变得非常饶舌,东拼西凑地不知节省时间。” “你们今天讨论的都是一些与切身有关的问题吗,殿下?”安姬兰问道。 “对那些问题我的感触极深,”王子答道,“没有人能够了解。” 他那不平稳的声调已经明显地告诉安姬兰,不需解释,她便知道他们讨论的是有关他婚事的问题。 她希望两人相聚时他能快乐,所以马上转变话题,告诉他修雷特夫人来拜访祖母,邀请她明晚前去参加夫人和大使举行的宴席等等。 “我知道这位大使,”王子说道,“他是一个非常睿智练达的人。我只希望遣往希腊的英国大使有他一半颖悟机智就好了。” “你的意思好象对我们的代表不太满意。”安姬兰半开玩笑地说。 “并非真的不满意,”王子说,“我只希望他们对那些能升起英国国旗的国家作更进一步的了解。” 邵德梭上尉忍不住又大笑了。 “您的话不禁使我想起拿破仑战争后,爱奥尼亚群岛归英国保护时的什么委员郡主的。” 王子也大笑起来,安姬兰问道: “他们到底有什么特别?” “他们都是一群伟大的本位主义者,或者说得不中听一点是狼狈为奸。”王子答道,“他们位尊权高,利用各种方法故意显耀自己,以加强希腊人对他们重要身份的印象。” “第一个委员,”邵德梭上尉接下去说,“是汤姆土?;马德兰爵土,因粗野蛮横而声名狼藉、劣迹昭彰,尤其对带有介绍函的人更是粗暴万分。” “下一个也半斤八两,没有半点改善。”王子匆匆插进去,他想亲口把整个故事说给安姬兰听。“这个弗兰多里克?;亚当爵士娶了一个既奢侈又爱慕虚荣的女人,根据当时讽刺漫画及传记的描述,她嘴上那排浓密的髭须足以使骠悍的骑兵自叹弗如!” “我才不相信!”安姬兰觉得十分好笑。 “那是真的,除非史书说谎!”王子断言道,“这个丑陋的特征却没有除去她的虚荣心,她的委员丈夫大肆挥霍岛上的税收,全为了妆扮这个毛茸茸的女人。” “让我们说得公平一点,”邵德梭上尉抗议地笑道,“这个继任的委员确实也完成了不少的建设,如辟修道路,开建医院、救济院,还设了一座监牢。” “就为了这座监牢,那些被征服的顺民感激得涕泗纵横呢!”王子边说边俏皮地眨眨眼睛。 在前往目的地的整个途中,王子和邵德梭上尉不停地抢着说一些过去的有趣小事件给安姬兰听。 他们两个不断地使她发笑,看着王子孩子气似地和副官逞口舌之快,那些逗趣的话题使她觉得虽然晚上不能单独和王子一起度过,也会十分愉快。 她的想法的确不错。 他们一行到达雪佛街外一家不太显眼的小希腊餐厅门口,一群兴奋的塞法罗尼亚乐队立刻从店里涌出来迎接他们。 他们被迎进一间天花板很低的大房间里。安姬兰发现里头有一大群人在等候他们。他们才踏入房门,人人鼓掌欢呼。 整个房间布置得十分漂亮,但并非像街上一般插满旗帜,而是以各式各样的美丽花圈、叶环,错综复杂地构成各类图案。安姬兰相信,这些一定来自希腊女孩的巧思。 这个晚会里有不少的女孩参加,她们圆圆大大的黑眼睛配上长长卷卷的睫毛,整头金黄的秀 发编成粗粗的发辫盘绕在头上,看起来每个人-都是那么漂亮。 她们都穿著传统的服饰:一条长而宽幅的围巾由左肩斜褡于腰际,上衣是绯红底浅黄碎花,全白的袖子,深蓝色的长裙,外罩一件有黄色斜纹的浅蓝围裙。安姬兰觉得没有什么此这身妆扮更适合她们了。 绿叶、花环及美丽的服饰使整个小餐厅色彩缤纷、生动活泼。王子和安姬兰被领到尽头一张挥满鲜花的餐桌旁就座。其余的客人分别在两旁靠墙壁的长桌边坐定,保留正中央一长条空地。 安姬兰知道这片空间是待会儿供跳舞用的。现在,她只是很好奇地望着摆在面前的食物。 王子伸手接过别人递来的饭前酒,他告诉安姬兰,这种酒带着一股大茴的芳香,但她一定不喜欢。 她深知,他们表面上尽谈些别人听得见、听得懂的事,但彼此的内心深处却有一股不为人所知的磁力暗自交流,使两颗心紧紧地联结一起。 “妳真是漂亮极了。”王子轻声细语着。 她听了眼中亮起美丽的光芒。然后他正声说: “妳必须尝尝这道名菜,我想妳一定会喜欢吃。” 他们的面前摆着一大盘料理,王子告诉她那是由红鲟鱼制成的名菜,帮她拣了一长块。她觉得这道混有鱼卵的料理真是可口。 另外还有胡瓜、大蒜及各种橄榄:绿色的、黑色的,王子告诉她,任何一个希腊人都能轻易地辨识出不同的橄榄产自何地。 她惊讶地望着他,因为在她看来,这些橄榄大致相同,并无二致。 “这个椭圆形的橄榄,”他解释道,“产自特斐尔,而这个尖形的则产在卡拉玛达。” 安姬兰拿起椭圆形的橄榄仔细观察,彼此露出会心的微笑,因为特斐尔正是阿波罗的神殿所在地。 陆陆续续地送来许多名菜,她实在也难以记得自己到底品尝过几样,但是有一个最鲜明的印象:盘盘美味可口,道道色香味俱全。 譬如,有一盘鱼与特殊的调味料及柠檬汁烹煮,风味绝佳。还有由针串成在木炭上慢烤的串串肉,王子告诉她,那是最受称道的希腊名菜。 另有一道奇特的食物,葡萄叶包着碎肉和米粒,卷成一长条一长条的再经蒸煮,风味绝佳。等到点心送上桌,安姬兰已觉饱得不能再饱,恐怕要寸步难移了。 但是她究竟敌不过巴拉瓦的诱惑,这是一串甜甜的棒棒肉,由蜂蜜、核果和着面粉制成,甜而不腻,十分爽口。王子勉强她喝了杯土耳其咖啡。 “这种咖啡不加糖的叫『使客躲』,加糖的叫做『妹的油』。” 安姬兰不禁开心地大笑。 “我记得这些名称。我一直试着无师自通地学希腊文,虽然可以拼出很多单字,却不知该如何发音,说不出完整的字词来。” “我会教妳念一些较重要的字句。”王子轻柔爱宠地说。彼此内心都知道,不可能再有多余的时间读希腊文了。 “或许,”安姬兰说,“你的公使可以为我……介绍一个希腊……老师。” 她认为这很容易做到,万万没想到话声一落,王子却勃然色变,愤怒已极。 “妳认为我会允许任何人教妳吗?”他怒喝道。 他愤怒的吼声使她惊愕万分,眼睁睁地望着他。他眼真的神色彷佛一望无际的苦海,深不见底。她知道他正忍受着痛苦的煎熬。 餐会结束,马上展开一系列的民族舞蹈活动。安姬兰终于能一偿宿愿,尽情欣赏其中奥妙。她在许多书上阅读过关于希腊舞蹈的描写,却没有半点概念,除非身历其境,否则实在无法以片言只字描摹出来。 乐队的组合的确怪异,她瞬即明白有些舞蹈必须以特殊的乐器演奏。 第一支由许多男人齐舞,看他们一个个庞大粗壮的身驱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豹子。安姬兰想,他们可能是些挑夫或马车夫。 每一个舞蹈者都握着五颜六色的手巾,彼此联结在一起,仿佛一条锁炼,随着漩涡而上下起伏,前后波动着。 “这是一种象征,”王子解释道,“表示处逆境时,大家同甘苦共患难。” 那个带头的舞者卖力地以各种夸张的动作挥舞着手巾,就像技艺精湛的卖艺人舞动宝剑卖弄剑艺一般。这时,一群女孩加入舞蹈的行列。 五彩缤纷的锁炼缓缓接近,组合成一个圆圈。他们的手臂交叉着,此时的配乐是七弦琴、竖琴、小提琴及鼓声的混合演奏。 这支舞蹈持续好久,场面十分热闹,有人三番两次地邀请王子共舞,但他不愿片刻离开安姬兰便婉言拒绝。邵德梭上尉却兴趣盎然,自动加入跳舞的行列,卖力地与大家共欢。 安姬兰注意看他在舞池襄不时地盯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咧嘴而笑,这女孩也不管跳舞队形的更换变化,总有意无意地排在他的身边。 安姬兰对这无意中发现的事觉得有趣极了,正待继续观察却听耳边传来细语,她惊讶地睁大眼睛。王子悄悄地说: “我们要不要走?” “行吗?”安姬兰问道。 音乐结束时,王子立即起身。 他用希腊语向在座的同胞简短地致词。他咬字十分清楚,安姬兰大致可以听懂。 他首先谢谢塞法罗尼亚人民邀请他与会共聚一堂,并且非常感激他们对祖国的一片赤诚。 最后他说,他将满怀着信心回国,告诉全国的同胞,寄居海外的塞法罗尼亚人永不忘本,无论在何时何处,都充满爱国的热血,鼓起勇气,努力进取。 王子的致答词赢得了在座者热列的掌声,不断欢呼喝采,叫好声此起彼落。致词完毕,王子带着安姬兰走过中间的空地向门口走去。所有的客人齐立两旁,鼓掌欢送他们离去。 他们走到门口,邵德梭上尉也准备一起离去,王子说: “你留下来玩,亚里斯多德。你知道,现在时刻尚早,伦敦有许多热闹的地方,你可以好好玩玩。” “殿下,真的不需要我护送吗?”副官间道。 “你放心,明天早上我会替你讲情的。”王子答道。 邵德梭上尉偷偷一瞥安姬兰。她知道他了解王子的心意。王子既不想回使馆,更不愿他夹在中间当电灯炮,所以借故支开他。 “谢谢您,殿下,”他也乐得自个儿玩玩,“晚安,梅威小姐。” “晚安,上尉。”安姬兰答道。 他们进入车厢内坐定,凸凸从马车夫座上回到车厢内,马车立刻起步开动。 王子一直等到月兑离了送行人的视线后,才伸出手来紧紧地揽住她。 “终于在一起了!”他说,“我本以为我们没有独处的机会。” 王子的亲昵行为使她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他手指头一触到她的肌肤,立刻点燃她内心的情焰,如星火燎原般燃遍了全身,跟着一股无法阻挡的热潮烧至喉头,使她兴奋已极。 “我爱妳!”王子说,“除了这三个字外,我再也想不出该说些什么了!” “这真是……最长的……一日。”安姬兰喃喃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他说,“整天枯坐在会议室里听哥斯大喋喋不休地报告他所遭遇的难题,而内阁总理一点也不说别的,把论点全摆在我的婚事上。” 安姬兰保持缄默,王子认为她应该了解一下大概情形,便继续往下说: “今天收到堂兄雷多罗斯寄来的一封信。他说他有几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诉我--关于本岛南方革命党徒的事。” “你认为是些什么事呢?”安姬兰问道。 “我想象不出来,”王子答道,“但是,宝贝,我明白他的意思是让我在加冕礼一结束,立刻兼程赶回塞法罗尼亚。” “啊……不……不!” 她绝望地低喊。他虽说不得不赶回去,事实上他的离开是她预料中的事。她明知道他势在必行,只是没想到行程如此匆促,她永远无法再见到他,所以一时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除了赶回去之外,我又能怎么做呢?”王子问道,“难道我能回信告诉他,我正在恋爱,没有精神,也没有力量去关心塞法罗尼亚的纷争吗?” 王子紧紧地拥着她,深情地望着她说: “妳知道,我是真的爱妳。” 煤油灯趋走了黑暗,使封闭的车厢里充满明亮。借着灯光,她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他的神情。 “我也真心爱你,”安姬兰说,“但是,我知道你应对国家尽忠,我们……必须……勇敢地面对现实。” “我的甜心!我的宝贝!”王子感动地大叫,“有谁能够像妳这么勇敢,这么理智?” 他凑近她,激动的声音逐渐消失于她柔美的唇间。 他深深地吻着她,彷佛带着她的魂魄一起遨游于天上。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感觉一圈圈奇异的光芒护卫四周。 她知道,这个深情的一吻正是她日日夜夜朝思暮想着的,但是她也害怕,此后可能不会再有像圣詹姆士公园内那种奇妙而销魂的初吻滋味了。 此刻这深情的一吻却带给她新的感受,唤起她体内另一种激情,一种她从未察觉过的。 他们的爱情不断地滋长,持续扩大,延伸至无涯。 王子一定在离开停车场前吩咐过亚力士不要太早趋车回家,所以安姬兰从恍惚中苏醒时,发现四周一片黑暗,彷佛置身郊区,不再有繁华的街灯。 原来马车开进了海德公园,不断地逛着圈子。 “我不能离开妳。”王子说道。 然后长叹一声,问道: “为什么我不爱上一个我可以迎娶的女孩?或者爱上一个能跟着我回塞法罗尼亚,可以秘密地把她安置在宫廷附近,以便有空与她相聚的女孩呢?” 安姬兰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怯怯地说: “你是在……要求我……那么做吗?” “不!”王子直截了当地说,“我告诉妳,亲爱的,我绝不会伤害妳,更不会提出这种自私的要求来侮辱妳,甚至来亵渎我们的爱情。” 王子痛苦而绝望地申吟着。 “我是说,在妳周围有无数的障碍我无法超越,即使我能够超越,也不得不离开妳,因为妳是如此纯洁,如此神圣不可侵犯。我的倍儿西凤呀!她能给予我的只是她的心、她的灵魂、她的思想和她那片无际无涯的情感!” 安姬兰知道他所说的都是实情,她非常了解他心灵深处的感受,可是她也同他一样,无法得到解决之道。 她禁不住考虑到,如果能和他长相厮守,即使屈为情妇,也非常快乐。 然而,她知道,如果她同意那么做,势必破坏真爱的完美,把彼此纯洁的感情及亲吻时产生的神圣意识一扫无遗。 “或许,”犹豫片刻,她开口道,“如果……我们……今生无缘……厮守……且待……来世吧。” “难道这样妳我就觉得满足吗?”王子反问道,“我现在就想要妳!我要妳的意念好强烈,一点也无法控制,安姬兰,今晚我送妳回家后就再也看不到妳了!” 安姬兰惊愕万分,不禁叫了出来: “你……你说真的?” “昨晚我送妳回家,没有跟妳吻别,我的心都要碎了。” 他声音中含有一种刺心之痛,使她不禁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抚慰他那颗受创的心。 “我不是英国人,”王子说道,“我是一个希腊人,对我们而言,爱情永远凌驾于自我之上--比我的自尊、荣誉更重要、更伟大。” 他继续深切地说: “我需要妳,安姬兰!不仅因为妳像神殿里我崇拜仰慕的女神,更因为妳是一个女人,所以我需要妳!我希望妳完全属于我。我不只要妳那颗细致的心灵,更要妳全心全意的爱和妳那微妙迷人的躯体。这样才能使我们的爱达于灵肉一致的境界。” 他说得如此坚决强硬,安姬兰不由得想到,如果自己不是像现在一般不顾一切地爱他的话,那么看他的神情,一定觉得畏惧。 她靠近他,手握得更紧,彷佛藉此使彼此的心灵交流感应。 “即使我堂兄不来信催促我立刻启程,”王子说,“我也必须在后天离开。” “我……我知道。” “妳真的知道?”王子问道,“不--不可能!妳太纯洁、太天真无邪了,安姬兰,妳一定不晓得地狱里所有的魔鬼不断诱惑我,一再怂恿我一有机会就带着妳离开!” 停顿了一会见,他方才从容地说: “但是,我们两人之间矗立着一位天使带着把金光闪闪的宝剑--亲爱的,这是妳的守护神,可能妳并未察觉,祂却时时刻刻护卫着妳,不让一个为地狱恶火焚烧的男人接近。” 他说完话,举起她的手狂热地吻着。她知道他在尽力压抑自己,克制自己的,所以不敢亲吻她的双唇,以免触发他胸中的情火。 马车靠着曲池桥边停了下来。王子从敞开的窗户外望。安姬兰看到月光星辰映照下,池水银波闪闪,煞是美丽。 “今晚我们出发前,”他声音喑哑地说道,“我原想带着妳静静地散散步,到我们初次共游那天所坐的地方好好地聊聊。” 他停下来轻吻她的手,然后再接下去说: “但是,妳却使我无法平静!我竟跌入爱情的深渊,这么疯狂地爱着妳。我知道再也不可能爱上别人了。” “我只希望你……快乐。”安姬兰说道。 “快乐?那绝不可能。”王子答道,“我不能和妳共度晨昏,不能随心所欲地爱妳,怎么快乐得起来?我实在也不敢再和妳漫步于月光下,共享这银色仙境的美景,以免撩起我更多的创痛。” “我……希望能和你……静坐在……池畔。”安姬兰低声呢喃。 “不要诱惑我!”王子粗率地喊道,“我说过了,安姬兰,我的意志非常薄弱,只要我一碰到妳,便想紧紧拥住妳,那么便不再有什么能抑止我那蠢蠢欲动的渴望--我可能因此冲动地犯错,使我们俩抱憾终生。” 她突然发现他的眼光,他说话的表情竟是如此陌生。靠着车窗透进来的几许月光,她不禁暗自研究他那奇怪的神色,片刻有所领悟,原来竟露出些许的婬邪! 然后她又肯定地对自己说,不管他的行为多么轻浮,不管他的言词多么无礼,更不管他如何地不能控制住自己的冲动,她仍然一样地深爱着他。 但是,她却有个原则:不管他的举动是正是邪,绝不可以丝毫有损爱情的纯洁及完美。 她考虑了片刻,也不管是不是会撕碎自己的心,还是毅然忍痛轻声地说道: “我们……回去吧。” 王子向前半倾,手高举过凸凸的上方,敲敲马夫背后的那片车篷。 马车立即向前开动,越过池上小桥,整个暴露在银色世界里。借着轻洒的月光,她看见王子的脸色竟如此冷酷凝重。 这副严肃的神情使他看起来出奇老成。他脸上因痛苦而扭曲的肌肉清晰可见,彷佛岁月的风霜镂蚀在他的容貌上,永难复原。 他们沈默地任由马车前进。他们握住双手,王子紧拥着她。她内心抽痛不已。 马车又开进明亮的街道上,离家不远。安姬兰的心跟着不断下沉。离别的时刻一到,她将永陷黑暗中,终其余生不见天日。 “明天,妳会不会看我走入西敏寺?”王子终于打破了沉默,“我宁可妳不要看。” “我……必…必须再看你一眼,”安姬兰说,“你已……答应过我,让我看看……我心目中的……小加冕礼。” “对我来说,却像是送葬的队伍一样。”王子很粗蛮地说。 安姬兰倒抽了一口冷气。 “求求你,”她说,“愿不愿意……听我……说几句话?” “妳知道,只要妳在,我就会听妳的。” “那么……请你不要再……斗气……反抗那些……已成定局的事,”安姬兰说,“那徒然使您……费神伤身……就像把头撞在…砖墙上,头破血流而毫无裨益。我们必须接受事实……没有人能够……改变得了……只有顺其自然。” “妳非常理智,亲爱的,”他说,“但我此不上妳,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现在你不是控制得很好吗?”安姬兰温柔地鼓励他。 在离开水池后的一整段路,他不敢随便看她,总是别过脸说话。现在听安姬兰的安慰,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用一种很奇特的声音说: “我爱妳。我仰慕妳。我更崇拜妳!妳的所作所为都非常完美,洁白无瑕。妳不仅说得十分有道理,而且妳考虑得更周到。这辈子永远逃不了笼罩在妳周围那道灿烂光圈的恩宠。” “你想……逃避吗?”安姬兰问道,“是不是认为我们……不该相遇……很难过?” “难过?”王子叫道,“怎么会?能遇见妳是我这一生中最奇妙、最荣耀的事!我知道,安姬兰,即使妳不在我身旁,妳也会永远鼓励我,指引我走向光明。” 他一摊手不再多说,因为他知道她能体会自己的意思,不需赘言明陈。 “希腊的神话故事往往都有个悲惨的结局,”他说,“我们的故事也像神话一样。但是这个故事的主角是妳,安姬兰,我们的结局一定不会悲惨,因为我要努力做一个英明的统治者,虚心地求上进,使自己日日有成。” “你……说的……都是真的?” “是真的,”他答道,“妳的想法非常正确--因为我们的情感已经超越了物质,和死亡,我们的灵魂时时相携,终必有重逢的机会。” 安姬兰早巳热泪盈眶,不能自已。马车终于走进贝格瑞福广场,王子双手捧着她泪水沾颊的脸,说: “别了,我亲爱的,我最完美的爱人!妳永远与我同在,我也随时环绕妳左右。或许终有一天,我们能再相逢。” 说着,他轻轻地吻吻她的双唇,不再狂热,不再激荡。 这只像是一个男人为了达到理想,纯真而神圣地以吻求愿,没有包含丝毫情愫。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安姬兰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没有什么需要再说的,更没有什么能改变他们的未来。 王子先踏下马车,再转身扶她,然后为她打开花园的门。 他们静静地凝视彼此,想挽留这最后的一刻。她看见他那迷惘、惆怅、痛苦、不能自拔的神情,内心也跟着不断地淌血……… 她不说半句话,毅然地转身走入园内。门在她背后砰地一声关上了,天堂之门也随之关上! 第六章 “看,我说的没错吧,安姬兰小姐,今天真是个晴朗的好日子。”艾米莉拉开窗帘后,见太阳已经升起,不禁得意地对安姬兰说道。安姬兰仍然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一动也不动。 她并不愿意张开眼睛去面对着这个世界。她只希望沈睡、沈睡,永远不要醒来,免得因为无法与王子重叙而感伤、惆怅。更可在睡梦中麻醉自己,逃避未来无尽无边的孤寂惨淡日子。 昨夜临睡前,她木然地躺在床上,想起伤心处,不禁嘤嘤地啼泣着,眼泪像决堤的河水般沾湿了枕头,直到哽咽嘶哑犹不能止。 她只好强迫自己回味着王子亲她、吻她时那种销魂的感觉,惟有如此,她才不会胡思乱想而忧虑心烦。她不由得联想到王子说希望她完全属于他的话时,那种饥渴的神色及狂烈的热情。她知道自己也全心全意地希望把整个心身托付于他。 她觉得王子和自己本为一体,不可或缺,失去了对方的搭配,都不算是完美的个体。然而,明天他就要远离英国回塞法罗尼亚去,把她孤伶伶地留在英格兰。相契的两颗心之间竟阻隔着半个欧陆,怎不留下一望无际的寂寞凄凉? 她不禁想,如果自己也住在希腊的话,日子或许会好过一点。 那里处处显露着圣灵的光辉,会使人觉得与神祇接近,俗虑全消,更可借着广游神殿及博览古迹,增进对神话史实的了解,多少排遣一下寂寞,移转自己对王子的注意力。左思右想,她仍然肯定地告诉自己,无论王子远在天涯或近在咫尺,自己对他的思念之情绝不可能因之或减。他们彼此需要对方,她相信,王子更需要她的鼓励。 不仅仅是她能使得他精神振奋,更因那伟大爱情的滋润,使两颗孤寂、焦虑的心欢腾雀跃。天神所赐的爱是如此的庄严神圣,王子竟把她当做女神一般,崇拜仰慕她而不敢妄加侵犯。 但他终究是个凡人-一个年轻力壮、雄赳赳、气昂昂的男人,他仍然无法超月兑生理上的欲念,亟需要她这个异性的慰藉。 “今天妳打算穿那一件衣服呢?安姬兰小姐?”艾米莉的问话打断了她复杂的思路。她原想冲口回答说,“穿些代表致哀的衣服。”但她知道艾米莉根本不了解她内心的哀愁,要是听她这样答话,一定会吓呆了。 虽然她想开口打发老女仆离开卧房,让她一个人独自静一静,但又怕这样做不礼貌,太伤老妇人的心,只好忍住不说。 她也知道,纵然自己想逃避一切,不愿起床面对外界,但凸凸打艾米莉推门进房时,就立刻从床上跃下,兴冲冲地催促她带牠出去活动。 牠希望主人的生活规律,严守时间,如果她稍有延误,牠便以各种奇怪的动作来表示愤怒。“艾米莉,妳认为我穿那一件比较好看呢?”虽然安姬兰没有一点兴致去挑选衣饰,却不忍泼艾米莉的冷水,还是随口问道。 昨天白天,她原以为王子会到花园里来看她,所以挑选了一件她自认为最漂亮的衣服穿上。昨夜与王子同赴塞法罗尼亚餐厅的聚会,从王子赞美、欣赏的眼光判断,她知道身上那件素雅的浅蓝礼服是穿对了。 今天,如果她也穿上美丽的衣服,却只有仆人们注意,那有何意思呢? 心头猛然惊觉今晚必须盛装赴修雷特郡主伉俪的宴会,不禁不寒而栗。 她内心只渴望躲在王子雄厚的臂膀里,如何摆得出一副愉快的神色去应付身旁的男士?更别提谈笑风声地接受男士们的邀舞。当然在宴席上,她仍会恪守礼节,充分表现出淑女应具备的风范,只不过她就像一部自动操作机,机械化地做份内的事,等运转完毕,大功告成之后,她的心也将跟着枯竭,因为她的精神之火,真气之光早因强颜欢笑而消耗殆尽了。 她的灵魂,她迸放的爱苗,王子初见她时感受到的那圈荣光,都随着王子行踪飞往塞法罗尼亚去了。 就安姬兰个人而言,她觉得那些灿烂的光彩不可能再护佑着她。 艾米莉从衣柜里帮她取出一件衣服披在椅子上,她也没多瞧一眼便茫然地穿上,下楼去吃早餐。进餐时,鲁斯旦不断地赞扬这个阳光普照、光辉灿烂的加冕日,人人一定欢欣鼓舞地等待新王戴上王冠……她实在无心倾听,便低下头去,这才发现自己穿著一身十分精致的衣裙。这是有次为参加一个园游会,祖母特地为她添购的。 这件薄纱质料的衣服滚着非常漂亮的蕾丝,安姬兰头一次穿的时候,觉得自己彷如仙女或公主一般美丽轻盈。但此刻,无论这件衣服有多精致高雅,她的内心却仍然像村姑、贫妇一样的空虚贫乏。 “失去了爱,我便一无所有!”她自忖。 她上楼向祖母道声早安后,随即带着凸凸到花园里让牠胡乱地做做晨间活动。她记得王子说过,他不可能再抽空来看她,可是她仍然压抑不住紧张及冲动,渴盼他会改变初衷。 时间一分一秒地捱过去,只见金黄色的灿烂阳光挥洒在扶疏的花木间,微风轻轻送爽,花影摇曳处却总不见渴望的人儿来到,枯等至时刻已迟,不得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家。 不管王子已经事先言明,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失望沮丧。最后她打定主意,无论王子怎么想,她决定不顾矜持,待会儿再出外活动时找机会见他一面。 他会在十一点时离开使馆前往西敏寺,所以她必得先估计一下,加冕仪式全部完成后,他大约在几点钟可回到公使馆。鲍使馆内的其它官员并不与王子一起参加由西敏寺到白金汉宫的游行行列,他们走了一小段路后便先折回使馆,布置好一切,准备迎接王子回馆。 安姬兰暗自盘算了一下,在傍晚王子出席新王款待各国贵宾的盛宴之前,他们应该还有几个小时可聚聚,话话离情。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血液沸腾,几近疯狂,简直无法再压抑自己的情感,忍受这种苦涩的滋味。她必须再看看他,和他说说话,将自己对他的满怀爱恋及思慕一股脑儿地倾诉给他。 为什么他不打算在今天与她见一次面呢?她不禁想高声疾呼:他并非真心爱我!否则这么宝贵的时间为何不充分利用而平白任其溜走呢?心里虽有点埋怨,却依然为他辩解:就因为他爱得深刻,已达势不可挡的地步,他只有尽力克制自己不来找她,就像昨夜他拒绝与她漫步银色月光下,以免因气氛迷惑而做出任何羞辱她、震骇她的行为。 她想,没有一个男人愿意像他一样为女孩子作那么大的牺牲,而她竟企图诱惑他摆月兑理性的束缚,实在太不应该了。 “我爱你!”离开花园回家的路上,她不停地吟念着,期望自己的心声能传递到王子耳中,让他了解自己对他的思念之情有多深浓。 回到家里,总是做那些日日月月所做的千篇一律的工作。她为祖母读报时,祖母发现昨夜举行的数个盛宴及接待会的宴客名单上都没有王子的名字,觉得十分纳闷好奇,安姬兰却非常镇定丝毫不动声色。 “或许他私下偷偷地去向一些公主献殷勤呢。”梅威夫人轻下断言。 “您怎么会……如此认为呢?女乃女乃?”安姬兰问道。 “戴丝告诉我,他来英国除了参加盛典外,也是为了找个妻子。贵宾中有许多公主符合他的要求,相信他不难找到合意的对象。” 安姬兰并没有任何反应,先前一思及王子将另娶她人时的那种锥心之痛已化成细细痛楚,迟钝而略为麻木地遍布全身。 “今天早上妳的脸色有点苍白,”梅威夫人突然大叫,使她吓了一跳。“妳最好到阳光下去活动活动,看看太阳能不能帮妳的双颊染上一点色彩。”“好的,女乃女乃,我喜欢出去晒晒太阳。” “国王真是鸿福齐天,看他的加冕日,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天气多么晴朗。”梅威夫人说,“希望整个冗长严肃的仪式不会使他过劳而再度卧病。我倒认为他的元气尚未复原,实在不适于立即举行使人亢奋的加冕大典。” 她们又稍微聊了一点国王的事,好不容易结束了话题。安姬兰彷佛得到解月兑般大嘘一口气,离开祖母的卧房,踩着轻快的脚步走下楼去。她满怀着信心,认为此刻到花园去可以亲眼看见王子离开使馆,往西敏寺去。像往常一样,花园里寂静无声,了无人迹。她把凸凸放到地上自由活动,便径自走近树丛,打算推开浓密的枝叶,藏身于那个秘密的老地方,以窥伺使馆的全貌。 正是夏季,紫丁香及月桂树都长得十分茂盛,要想拨开稠密的枝叶侧身其中还得费上一番功夫。用了好大的力气,终于缩进缝隙里,安全地远窥使馆,不必顾虑他人发现。 使馆门前的红色地毯已摊开来,沿着层层的阶梯而下。使馆的大门仍然深掩着,她等了好一阵子才听见马车隆隆声沿广场传过来。 这辆马车由两匹马拖着走向使馆,由紧闭的车门看来,她知道即将前往西敏寺的公使及其它大臣都尚未出发。马车在使馆的大门外停了下来。 立刻有一大群穿戴整齐制服的卫兵迅速地走出来排成两列,一分钟后,又开来了一辆紧闭式的马车停在第一辆马车旁边。 安姬兰觉得十分有趣,继续看下去。 她首先看见公使大人迈出使馆大门。以前她在几个场合里见过他。 紧接着公使大人出来的是个颇威严的人,虽然她不清楚这个人的官阶,但由他的风度架势看来,她猜他必是位权禄极尊的高官厚爵。后来又走出了两个大臣。 这四个官员搭乘第一部马车先行离开,第二部马车稍微移动一下位置,定位在前一部马车停靠的地方。立刻从使馆里走出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胡腮的人,身着一件华丽抢眼的官服,上有金黄刺绣图案,使人觉得他的地位颇为重要。 安姬兰非常肯定这个人就是王子不很喜欢的外交部长克哈里拉欧?;寇斯达斯,另有三个官员跟随着他。 第二部马车等他们坐定后即刻开走。再过片刻,安姬兰一眼便认出亚力士驾着一辆四马拖曳的开篷式马车从停车扬的方向过来。 车上除了亚力士外还有两个卫兵,一个坐在亚力士旁边,另一个则笔直地站在后车厢上。马车开上了使馆大门,停下来等侯,安姬兰不免紧张万分,摒息以待,因为王子随时都可能出现。终于,他跨出使馆大门,逐步走下台阶。安姬兰不仅眼睛一亮,那颗顽皮的心更像连翻斛斗般起伏不定。她兴奋得真想大喊大叫好让他晓得自己的气宇多么轩昂,神采多么威武。 他的官服上点缀着许多耀眼的配件,在太阳的照射下更是金光闪闪。但是除了紧盯着他那张英俊的脸孔外,别的她彷佛视而不见。她发现他脸部的表情格外严肃冷酷。 他站在台阶上,眼光朝着花园这边眺望了片刻。安姬兰知道,他一定在默念着自己。 “我爱你!啊,亲爱的,我爱你!”她不禁在心中吶喊着。他那郁闷的神情依然没有改变。她觉得他一点都没有接受自己的忠告。 王子登上马车,独自一人坐在后座,穿著一身漂亮制服的邵德梭上尉则与另一名随从官坐在前座。 马车启步时,排列于使馆外的两排卫兵一起肃立行军礼。安姬兰目送着马车驶离广场,消失于角落。 “我一定要再见他一面。”她郁郁地自言自语,“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她走回天竺葵花床前,坐在他们首次约会谈天的那张座椅上,静静地回忆着这两三天神妙的经过,那不期的邂逅,那和谐的倾谈如何打动了她的心弦。 就像一般神秘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着他们彼此接近,使她一点也无法逃避他的吸引。她默默地坐在那儿,沉浸在回忆里,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悠悠起身慢慢走回家去,内心只留着些微的希望-期待王子回馆。 安姬兰原期望祖母会像往常一样在下午睡个长觉,但她午餐过后上楼探望祖母时,梅威夫人却提出了另外的主张。 “想起我本来可以亲自在西敏寺观赏加冕礼的全部经过,此时却不得不卧在床上,真使人心烦,一点也无法安歇,”她说,“我想我们找点事做才好排遣这段时间。亲爱的孙女儿,我建议妳念点有关维多利亚女王加冕经过的记载给我听听。这本书放在阅览室里,待会儿妳下楼去找找。那么我们两个便可以随著书上的描述加以想象一番,假装我们现在正置身于西敏寺内,亲眼瞧见典礼的情形一样。”安姬兰遵照祖母的吩咐下楼去,很容易地便在书房里找到了那本书。然后拿著书上楼,回到祖母房内。 她以甜美温柔的嗓音逐字逐句地念给祖母听,思绪却早飘离体内,漫游于王子的四周,彷佛看见加冕礼多釆热闹的场面及澴绕在王子周围的达官显贵、王公侯爵。 然而,各报却以惋惜的文笔报导着这次的仪式场面显然不如原订在六月中举行的那么热烈。 那时候人潮熙来攘往,火车几乎每半个小时就隆隆地驶进维多利亚车站,载来了由世界各角落前来观礼的王族贵客。安姬兰还记得报纸上刊登的贵客名单有一长串,占去报纸一大页,彷佛一篇小说似的。 在那名单中,她忆起了俄国米契尔大公爵的嫡长子及摩洛哥的世袭王子的名字都颇富罗曼蒂克意味。 她还看到名单上艾非扬王子伊迦卞、衣索匹亚王子雷斯玛库南及桑此亚王子亚利等等异国贵宾的名字,舌头却尽在口中打转,结结巴巴的无法准确地念出来。 但是此次由报上的贵客名单看来,那一大堆陌生而难念的头街及异国名字都不复出现,可能因为在短短的一个月内要千里迢迢地赶两趟路到英国是太辛苦了,所以六月中来过一次就算尽了心意。梅威夫人听安姬兰念泰晤士报上报导着:阿比西尼亚特使只为了“不敢回国”这单纯理由而再次出席大典的消息时,不禁开怀大笑。 “如果这些黑人没有亲眼观赏伟大的白人统治者的加冕大礼而打道回国,”报上这样解释着,“他们会觉得颜面尽失,无法对该国上下交待?;” 梅威夫人和修雷特夫人聊了那么久的天并没有白费,起码从她口中知道点点滴滴花边新闻或内幕消息可向旁人传述。 “戴丝说,”她高声地讲道,“大家都认为主持加冕仪式的大主教已经八十多岁,又体弱多病,一定支撑不到仪式结束。”“如果那位可怜的老人在仪武进行时突然逝世,该有多恐怖!”安姬兰说道。 “那真是一个大灾祸,”梅威夫人同意她的想法,“我们只有赶紧祈祷这种不幸事件千万不能发生。” 安姬兰想起王子说过,在西敏寺里发生的任何小插曲只有说出来与别人共享时才更有趣。 她渴望知道今天晚上王子是否愿意把任何有趣的事情说给她听,与她共享。 “我爱你!我爱你!……”她的内心深处不断地激荡,几乎要冲口而出。直至时候不早,差不多该带凸凸到花园去时,心中郁结的情绪才稍得解放。 不巧的是,梅威夫人才打开话匣子,便兴致勃勃地想继续聊下去。她拖住安姬兰说东谈西的,安姬兰也只有顺从地陪她聊聊,直到她发现王子回馆的时刻已近,再不赶到花园去就会错失见面的机会,不由得情绪焦躁,心急如焚。 “凸凸想出去玩,女乃女乃。”最后,她只好以凸凸做借口,又偷偷地用脚踢踢这只北京狗,要牠配合做做样子。 牠正舒适地伏在地毯上睡大觉,经这小小的一踢立刻愤怒地发出暴躁的鼻息声,梅威夫人以为牠急着想出去,便马上说: “那妳赶快带牠出去吧,小亲亲。但是可别去得太久,我还有一大堆话想和妳谈谈。到处都喜气洋洋的,我也稍受影响,觉得精神好多了,想和妳多聊聊。”“我不会出去太久的,女乃女乃。”安姬兰答应她。 她边说心里边想着,只要亲眼瞧见王子回到使馆里,便没有必要再留在花园里了。 她走下楼,在大厅里找到草帽戴上。 鲁斯旦把钥匙递给她,她接过来,走出大门,穿过道路,进入花园里。 在未走人园中时,她先回过头远望公使馆正门,看见红色的地毯已铺满台阶,有几个卫兵高高地站在台阶上。 她猜想内阁总理及其它的官员都先回使馆了,现在卫兵们就只等着迎接王子一人。母庸置疑的,王子只要一回到使馆,便得立刻与那些大臣举行令他厌烦的冗长会议。“他们一定会讨论他的婚姻问题,并与他展开一场舌战。”安姬兰彷佛能预见会议的情况。 她了解,此时与他谈论婚姻问题远比他未认识自己时更痛苦得多,他一定十分愤恨那些人一再绕着婚事打转,简直像疲劳轰炸。 但是无论他如何厌烦,他必须结婚乃是不争的事实。 即使远居法国的修雷特夫人都预知他此行的目的是挑个妻子,由此可知他择偶的消息不仅传遍巴黎,欧洲各处的大使馆一定也争相谈论者。 安姬兰不禁想到,总有一天,报上会披露他结婚的消息,那则新闻会像一把无情的利剑般刺穿了她那颗还算坚轫的心,留下永不磨灭的伤痕。她锁上园门,立刻走上树丛,躲在今早藏身的地方。 她突然心血来潮,认为自己到另一个角度去看,就可以从王子的马车一开进广场的那一剎那起便偷窥着他,直到他跳下马车,走上台阶,消失于使馆大门内为止。 这样,她便有充裕的时间好好注意他的一举一动。如果她动作够敏捷的话,她应可以利用马车到达使馆门口他踏下马的那一刻,立即从原来窥伺的角度跑回正对使馆大门自己一向藏身的地方,这样更可以把王子下车走进使馆的情况一览无遗。 凸凸自以为猜透安姬兰的心事,便笔直地走向她上午藏匿的紫丁香花丛。安姬兰却径自走过小径旁的花丛,未曾停下脚步。 她越过草地再向前走一小段路,才回过头来看看凸凸有没跟上来。 “凸凸的生活习惯很有规律性,”她自忖,“如果偶而与平常习惯相左,一定觉得奇怪。” 这一回头却好一阵子找不到凸凸,只听见牠粗暴地狂吠着,她猛觉不妙,认为凸凸一定看见公使馆养的黄猫才大发脾气。 她急忙转身往回走,想抱起凸凸安抚安抚牠。她很诧异,如果凸凸一见到黄猫必定立刻追赶,这回牠却仅仅站在花丛外,猛烈地狂吠。 “我得看看到底什么东西惹火了牠。”她想。她伸手拨开紫丁香花丛及月桂树,那知在缝隙间竟躲着一个人。 在惊吓之间,她无法看清此人的长相,只模糊地看见他没戴帽子,身上穿著一件黑色橡胶雨衣。 他既被发现,马上走出树丛,凸凸更是疯狂地朝他叫嚣。这个人竟伸出右脚,狠狠地往凸凸身上猛踢,踢得牠四脚朝天翻滚在草地上,使得安姬兰万分恐惧。 她非常震怒,急急向前护着凸凸,这个人却已一溜烟地跑向园门,出了花园,滑失于路端。 她拾起这头可怜的小狈,紧紧地抱在怀里。 牠显然愤怒极了,的疼痛使牠不断低哑地申吟。 “可怜的小宝贝!他怎么敢对你这样!”安姬兰温柔地抚慰着牠。 牠总算稍稍平息了怒气。但她知道凸凸一定觉得丧失尊严,难以忘怀自己竟遭受这种待遇。 因这一耽搁,她稍稍盘算,知道如照原定计划跑到花园那一头去窥探王子座车开进广场的情形,时间上可能来不及,只好带着凸凸回到藏身的老地方去。 她轻柔地拨开紫丁香丛,以免惊吓了凸凸。正想举步塞进分开的夹缝里,突然发现了什么东西,她停下脚步,默不作声。 在她专享的地方已经藏了一个人。 透过叶缝,她隐隐约约地瞧见那个人的后脑袋。 起先她怒火丛生,这个人竟敢抢先占去她独享的小天地,继而一想,这个花园并非只属于她一人,广场的任何居民都有权到此逛逛,她的情绪才稍微缓和下来。显然不只她一人对王子从加冕礼回馆的情形有兴趣,所以那个人也预先在树丛里等候着。 “我得另找一个视线良好的地方。”安姬兰只好无奈地另觅他处。 她正想着藏身何处较为妥当时,那个背对她的人移动了一下,她一眼瞥见一件发光的物体。 这一瞬间,她惊骇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人手上拿着一支来复枪,枪口正瞄准使馆的大门,这一切太出乎她意料了。 在这情况下,她无法再仔细看看,以确定是否有误。她十分机警地镇定一下,然后摒住呼吸,悄悄缩回拨开树丛的双手,从浓密的花叶处轻轻地往后退。 她抱着凸凸站在耀眼的阳光下,心里着急地寻找对策。 首先,她冲动地想狂奔到使馆警告卫兵。 继而又考虑到自己这样招摇地前去使馆,刺客可能晓得自己的形迹被发现而及时逃遁。 “这次没达成任务,以后一定会再找机会下手。”她脑筋不停地转动,终于心生一计。 她抱着愤怒而猛哼着的凸凸,不动声色地越过草坪,跑向花园的另一道出口。 她一出园门,便奋力向前狂奔,准备冲向格罗斯维诺新月街。她知道这条街是王子回馆的必经之路,她打算半途拦截他的座车警告他,只祈祷自己能赶上时间以配合马车经过的时刻。 她十分担心自己才刚跑到广场的转角处,王子的座车也同时开进广场,那一切都来不及了。 使劲地冲过转弯处,幸而尚未发现马车的踪影,总算松了一口气,稍微放缓脚步,步行一段路走上格罗斯维诺新月街。 她看见海德公园门前车水马龙,人潮熙来攘往的,各式各样由两马拖拉、四马拖拉或公营的交通马车夹陈着,热闹非凡。 她知道帕尔马尔街及白金汉宫外定也人山人海。拖延了那么长的时日,熬过了那么多的焦盼,加冕礼终于揭开了序幕,全民连夜守候在宫外及游行必经的途径上,以便向新王欢呼喝釆。安姬兰心里只牵挂着王子的安危,也无心去张望那热闹欢欣的场面。 他的处境真是万分危险,他口中的反动份子竟无法等到他回抵国门后再行动,居然急急地准备在英国暗杀他! 她驻足在人行道上,眼珠一动也不动地紧紧盯着街角的来车。 凸凸不耐烦地在她怀中挣扎蠕动。 牠依旧为方才被猛踢一脚而怒气难平,更因为闷热想挣月兑别人的束缚,好自自在在地松一口气。 安姬兰却怕牠乱跑,把牠抱得更紧。“你必须耐心等下去!我们一定得救他,凸凸。”她安抚着牠说。 正说着,终于看见她期待已久的马车出现在街角,朝着她这边疾驰而来。 她把凸凸紧紧夹在左手臂下,然后伸出右手,猛力地向马车挥舞着。 起先她十分害怕亚力士没有注意到她,未能及时煞车,仍然全速通过而把她拋在脑后,那一切都迟了。幸而马车超过她几呎远时亚力士紧勒住马缰,马车倏忽停了下来。 她知道马车不可能后退,自己急忙趋向前去,走到马车边。 这时王子诧异地倾身向前,探究停车的原因。 她站在马车边时,只见王子满脸讶然的表情,她一时也无法开口解释,只觉得自己的嗓音彷佛急哑了。“到底是……?”王子先发问,但她打断他的问话。 “那里……有个……人!这……个人……等着要……暗杀你……他……带着一把来复枪躲在……正对着使馆大门的……树丛里!” 瞬间,王子的脸上流露出怀疑的表情,彷佛不相信她的话。 片刻之后,邵德梭上尉说: “我去搜查一下,殿下。” 坐在亚力士身旁的卫兵立刻纵身跃下马车,绕到座车后,打开车门让邵德梭上尉下车,车上另一个侍从官也一起跳下跟上前去。 安姬兰把花园园门的钥匙递给他们。“你们得从这边的门……走进花园,”她说,“那个人才不会瞧见你们。” “这真是好主意。”邵德梭上尉说,“非常谢谢妳,梅威小姐。” 王子伸出手来,说: “跟我走吧。” 安姬兰也伸过手去让他拉住她,踏上马车,坐在他身旁。 邵德梭上尉抬头指示亚力士: “你先把马车开进前面右转的路边,然后停在那儿等我们回来?;” 在这条新月形的街道上,右边高大的建筑物前有一小小的绿园,亚力士便把马车开到树荫下停着。 安姬兰紧张的心情终于松弛下来,背贴着座椅,虚弱地仰靠着,马呼了一口气。凸凸还倚在她怀中。在神经过份紧张之后突然松弛,使她一时之间觉得脑子里空空虚虚的,既不能说也不能想。她是如此的酥软无力,想到如果无法及时救援王子她真会痛不欲生,如今所有的忧虑消失了,但过度的刺激早使她的魂飞九霄,只留下一具塌松的躯壳。 王子彷佛能够体会她的思绪,伸出手来把凸凸挪到对面的座椅上。 他紧紧握住她的双手,沉着的说: “谢谢妳救了我,亲爱的。我怎么想也想不到,怎么梦也梦不到,为什么治安良好的英国也会发生这种戏剧化的骇人事件!” 在接触他手指的那一剎那,安姬兰全身颤动。他彷佛借着指头重新赋予她生命,注予她活力。她只觉得有一股暖流慢慢地充塞全身,虚弱酥软的感觉也逐渐褪去了。“假使我……没有看见……他呢?”她轻声地问道。 “但是妳已看到也救了我!所以我不会死--起码今天之内可以活得好好的!” 她的手指头不觉紧搯着他的手。 “不要……这么说,”她请求他道,“我……我受不了。” “对于死亡,我并不感到恐惧,”王子答道,“相反的,方才在西敏寺里,我也无心观赏,只想着这辈子无妳陪伴,不如一死来得安适。” 虽然他说得十分平静,但那洋溢着柔情的字字句句,却使得安姬兰内心隐隐作痛,热泪盈满她美丽的眼眶。她急忙眨眨双眼,想驱散凝聚的泪水,内心不断地安慰自己,可不能再像昨夜一般悲泣,而要愉快地微笑着,毕竟他们打破了不再相见的约定,此刻又意外重聚,更应欢欣言笑。 王子举起她的手凑近嘴边。她觉得他的双唇不再像昨夜那般苦涩、激荡、热情而狂烈,相反地,他吻得那么轻柔温文,镇静异常。 “我一再告诉自己,不再和妳见面的决定是明智之举,免得我妄动,”他说话的声音非常低沉,不用担心前头的侍从会偷听到。“但是现在妳就近在我眼前,我却不会再妄动了。”“你要我不……看你出门及回馆时的情形,”安姬兰说,“但我按捺不住,必须看看。” “幸亏妳看了。” “为什么会有人想……杀你呢?”她纳闷地问,“昨晚据我观察,你的人民非常爱戴你。” “反动份子的任何行动很少有正当的理由,”王子很轻快地回答她,“他们的目的只是想破坏现状,拋弃传统。” 他微微一笑,再说: “妳看,连我那神仙山国真也是危机四伏。” “你必须……小心照顾自己。” 他并没有回答,只是蛮不在乎地耸耸肩。 “求求你,”她道,“就算是为了……我。”“如果妳要求我,妳知道我一定会照妳的希望去做。”他答道,“但是我说过了,我并不怕死。” “你一定要活下去,不管是为你自己或是为希腊着想,你都必须活着。” 王子重重叹口气,说道: “在放弃妳,不和妳结婚这件事来说,我觉得我已经为国家做够多的事了。他们的确不能再要求我做更多、更大的牺牲吧?” 安姬兰并没有立即回答,过了片刻才说: “昨晚,我因为失去了你而悲伤啼泣,我也一直思考着,在历史上希腊一度改变过世界的思潮,以后必得使它再度成为世界的思想中心。” 王子微微一笑,说:“我明白妳暗示的意思。如果希腊思想能重新显耀于世界,那时人类良善的心灵必只略逊于神祇了。” “这也就是我主张重振希腊思想声威的理由。” “但是希腊人早已忘怀他们祖先的理想和荣耀了。”王子无奈地回答。 “所以你必须使他们重新忆起光荣的过去,”安姬兰说,“你和所有持相同想法的人必须负起重整希腊思想的使命,把过去希腊完美的理想主义及灿烂的事迹再发扬光大,这也是现今世界所迫切需要的一件事。” 王子低头凝视着她,眼中流露出无限的柔情。 “我最珍爱的人儿,只有妳能考虑到这些,”他说,“只有妳能像希腊人一样欣赏美的事物,领略其中蕴育的神圣。”他又举起她的手亲了一亲,说道: “我们的理想相近,想法雷同。妳虽不是希腊人,却拥有希腊人的抱负及理想,这点真令我难以想象。” 安姬兰微微一笑。 “我有一点事想让你知道……” 她正准备往下说,发现邵德梭上尉回到马车旁边。 “现在一切都没问题了,殿下。”他向王子报告说:“我们逮捕了那个歹徒。” “是什么人?” “一个土耳其人!” “土耳其人?”王子惊讶得大叫,“你能确定吗?” “他现在闭口不言,不肯招供。”邵德梭上尉轻轻一笑,“我们对他感到有点棘手,后来才从他口袋里搜出一些文件,是用土耳其文写的,而且从他的外貌来看,我们推断他一定是个土耳其人。”“我真不了解,他杀了我又能得到什么代价。” “等他恢复知觉后再继续问供,或许能再多得到一点线索。”邵德梭上尉了无趣味地说。 他望着安姬兰。 “非常感谢妳,梅威小姐,我们欠妳这么一大笔人情债。那个刺客,不管他是那一国人,带了一把非常准确而且火力很强的来复枪。如果殿下被击中,恐怕没有活命的机会。” 安姬兰听了不禁恐慌地惊叫一声,王子说:“上车吧,亚里斯多德。我并不想冒犯梅威小姐,但我认为公使大人一定想亲自谢谢她。” “他很渴望见见她。”邵德梭上尉答道。安姬兰很想拒绝,更想告诉他们最好不要公开她的姓名、身份,让她能过平静的生活,却也明知不可能,因为邵德梭上尉已经把她拦救王子的经过告诉公使大人了。 邵德梭上尉进车,在他们对面坐定。 “我该再告诉你,那个人还有一个同伙,”安姬兰突然又记起了穿橡皮雨衣的人,“凸凸朝着树丛狂吠,他愤怒地踢了牠一脚。后来我才发现树丛里躲着一个持枪的人。” “还有另一个同伙!”邵德梭上尉愕然地瞪大眼睛,“殿下,您可得格外小心。”王子沈默不语。亚力士立刻驾着马车,朝公使馆疾驰而去。 到了使馆门口,王子先跳下马车再扶安姬兰下车,踏上红色地毯。凸凸不等别人抱牠下车,急忙从车上跳下,尾随于后。 安姬兰一步步走上台阶,不时回头敏感地看着凸凸,唯恐牠一瞥见黄猫,又像一道电光似的急追过去。 她想,凸凸才是王子真正的救命者,牠也同自己一样有资格接受赞美,享受光荣的一刻。 鲍使大人正在厅堂里等候着。他两旁站着一些身着外交人员制服的官员,他们背后几乎站满了使馆内全体员工。王子一出现,马上爆发了如雷般的掌声及欢呼声。在安姬兰眼中看来,这里的场面过份文雅,不如昨夜在塞法罗尼亚餐厅时那般热烈疯狂。 “殿下,”公使说,“感谢上帝的恩宠,您终能安全无恙归来。我仅代表全体人员恳请梅威小姐接受我们最诚挚、最衷心的道谢,谢谢上帝差遗她来解救殿下。” 又是一阵掌声雷动。公使举起安姬兰的手亲吻行礼。 “梅威小姐,请容许我为妳介绍我的同事。”他说,“他们希望向妳致最高的敬意。” 安姬兰颇为害羞地微微一笑。 “首先,让我介绍塞法罗尼亚的内阁总理,”公使说,“亚历山卓?;依匹西雷蒂斯先生。” “妳是我们最爱戴的君主的救命恩人呀!梅威小姐。”内阁总理赞叹地说。 “现在,”公使继续说,“介绍外交部长克哈里拉欧?;寇斯达斯先生。” 鲍使大人话还没有说完时,原本为此盛大场面骇得瑟瑟缩缩,正紧依在安姬兰脚边的凸凸竟然朝着站在内阁总理旁边的这个外交部长狂吠。 安姬兰歉疚地望着他,发现这个人就是搭乘第二部马车离开使馆的官员。 寇斯达斯先生不耐烦地皱着眉,低下头来瞧着朝他吼叫的凸凸,又很不自在地移动一下穿著黑色长袜的双脚。突然,安姬兰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她觉得此人十分眼熟,自己一定见过他好几次。再定睛一望,她大大地吃了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记忆及眼睛--这个人必然就是刚才在花园里披着黑色橡皮雨衣,穿著黑色长袜,狠狠踢了凸凸一脚后急急遁开的人! 那时候她眼看着凸凸被踢伤,愤怒万分,什么也顾不得看,只恨恨地盯着那个迅速逃离花园的人。 现在,她终于和凸凸一样,了解这个人躲在树丛里的真正目的就是指挥杀手等候王子一出现便暗杀他。 凸凸显得十分烦躁不安,表情狞恶地咆哮着,又向前朝着对面站着的那个人逼近几步,张牙舞爪的彷佛要用尖锐的利齿深插入对方的脚里,以报踢身之恨。在这一霎间,安姬兰发现那个人又要伸脚伤害凸凸,她顾不得会产生什么后果,便不加思考冲口大叫: “就是他!就是他!躲在树丛里和带着来复枪的刺客交谈的人就是他!” 她尖锐的喊声散播在整个宽敞的大厅,高宽的四壁及天花板传来阵阵回响。王子转过头来,极端惊愕地望着她。 整个大厅人人惊讶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只见外交部长迅速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枪口朝着王子。 “不错,就是我!”他说,“如果你们不想亲眼看见你们伟大的统治亲王死在我枪下,那么你们最好马上给我让出一条路来!”他用手枪瞄准王子的胸口,侧着身缓缓地穿过人群,渐渐向门边移动。 在场的个个官员彷佛已吓得四肢发软,瘫在原地不动。这时只见凸凸张开大牙,奋力往前一冲,尖锐的白齿瞬即深深地嵌入那只穿著黑长袜的脚。 外交部长痛苦得大叫,立刻低头怒视着他的敌人,破口大骂,正准备伸出腿狠狠踢走牠。 就在这惊险的一刻里,王子终于能趁机反击。 他一个箭步跨到外交部长身边,紧紧握住他持枪的手,朝空而射。 马上传来一连串枪击声,枪声落处立即又响起另一道枪声,只见寇斯达斯一个踉呛便仆倒在地。原来是邵德梭上尉利用他和王子拉扯时,一枪射杀了他。 接着,众人彷佛才从梦中苏醒,一阵哗然。安姬兰定定地站在地板上,突然觉得王子的手臂围绕着她,把她架出了大厅,进入另一个房间。 他关上门后,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 方才惊险的一幕使她惊吓得几乎昏绝,此刻犹有几分战栗地躲在他安全的臂膀里。她抬起头来,乌溜溜的眼睛在他睑上搜索着,彷佛要证实他是否毛发未损地活着。 “事情郡过去了,宝贝。”他说,“谢谢妳终于让我明白潜在的敌人是谁了。” “你……说过你……不……喜……喜欢他。”安姬兰嚅嚅低语着。“看,我的感觉一点都不错!他一定暗中勾结土耳其想霸占小岛,故意在岛上教唆各种示威、暴动及制造纷乱,骚扰社会,使我和内阁总理防不胜防。”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安姬兰梦呓似地申吟着。 “我活得好好的呀,亲爱的。”王子答道,“真不该把妳牵扯进这个恐怖事件里,让妳受这么大的惊吓。” 他阖上双眼,嘴唇在她脸上轻抚着,搜索着她的香唇,然后狂烈渴迫地亲吻着她,彷佛她才是历险的人儿,要尽力抚慰她,全然忘了自己危险的处境。 他揭掉她发上的草帽,甩到地板上,然后继续深深地吻着她,吸吮着她,整个脸庞几乎都要埋进她那如云的秀发里。她只觉得阵阵昏眩袭来,霎时天旋地转,一种令人销魂的魔力牵引着她跌入这无底的漩涡里,和着天、附着地永无止境地旋转,她认为自己不再复苏了。身后的门不知何时微开了一条隙缝,有人--安姬兰猜想必定是邵德梭上尉--把凸凸塞进房间里。 牠不再狂吠,带着北京狗特有的尊严,傲然又好奇地昂视着这片新地方,骨溜溜的双眼大方地四处搜索张望。 安姬兰看牠那副傲模样,不禁噗嗤而笑: “并不是我……救你,”她说,“是凸凸救的!是牠认出了外交部长……因为他在花园里踢了牠一脚!”“坏蛋才会踢人。”王子说,“我们不要提他了。” 他牵着安姬兰走向壁炉旁的沙发,四周满是花朵。 她移动脚步,方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颇为宽敞的房间,正中央放置着一张宽大的长桌子,由种种摆设看来,她猜想这必然是会议室。 长桌尽头有一张非常华丽壮观的雕刻座椅,佩饰着塞法罗尼亚的国徽。她觉得这正是国王的御座。 这张王座使她猛忆起王子高贵的身份。就因君民地位悬殊,逼使他们不得不分开,拆散一段美好的姻缘。 一思及此,阵阵锥心之痛传遍全身。只见王子紧贴着她,脸颊逐渐凑近,凑近,两人瞬即跌坐在沙发里。“我爱妳!”他说,“我最最珍爱的小倍儿西凤,我爱妳、爱妳。没有人能比妳更勇敢了。我先去为妳端一点饮料。” “我什么都……不想喝。”安姬兰反对地说。 王子没有理会,径自越过房间,走到一张摆满酒杯及水晶酒壶的小几前。 “我们两人都需要啜饮一杯。l他边倒酒边很坚持地说。 安姬兰知道,他不得不开口说点话以驱散室内沉闷的气氛。他们内心都有数,再过不了多久,她就得离开公使馆,与他两地分隔。 坐在这头的沙发里,她静静凝视着那头的他。那身为加冕礼而准备的笔挺耀眼的制服,把他衬托得更为英勇威武,令人眩目。她真想不顾一切地跑向前去,飞奔到他身旁,求他再紧紧抱着她,亲吻她。 “我得克制自己的欲求,尽量矜持些。”她只好强迫自己把眼光从他身上移开,以免又引发奇想。 抬头仰望壁幕,突然发现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肖像。 这时,王子双手各拿一个酒杯走回来,她开口批评道: “好奇怪,你们竟然悬挂诗人拜伦的画像!” “为什么奇怪?”他问道,“我堂兄认为,除非塞法罗尼亚公使馆或任何希腊大使馆里悬挂一幅辅助我们希腊独立自由的这位外国英雄肖像,否则他总觉得美中不足。” “你是指拜伦郡主?”安姬兰问道。 “当然是他!”王子爽快地答道,“我认为妳一定念过我国的独立历史,应该清楚他伟大的事迹。” “我读过一些。”安姬兰答道,“但我个人对拜伦郡主除尊敬之外,另有一份……特殊的情感。” 她说着从王子手中接过酒杯,继续谈下去: “因为你说过我像……希腊女孩,现在我要告诉你,事实上,我就是拜伦郡主的……曾孙女儿。” 她温柔地一笑,想着,既然公使馆里挂有拜伦郡主的肖像,那么自己把秘密说给王子听,他应可以安然接受,绝不致于像她原先所预料的那般震惊了。 然而,当她定睛望着他时,却见他以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妳方才说些什么?”他问道,“我一点都听不懂。”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原打算告诉你,”安姬兰从容地答道,“我的血脉中流有希腊人的血液,又怕你惊吓而没有启口。家父也常常吩咐我不得对外人提起此事。” “提起什么事?” “提起我女乃女乃是拜伦郡主的女儿。” 王子惊异万分,郑重地在她身边坐下。 “妳从头说起吧。”他说,“妳怎么知道那些事?难道那一切全是真的?” 安姬兰焦虑地望着他。 “我……吓着……你了?”她问道,“我……没有……料想到……你会……受惊。” “我没有吓住,亲爱的,”王子答道,“我只等着聆听一些令我无法相信,几乎怀疑是妳在梦中遇到的事。” “那全是千真万确的!”安姬兰急躁地大叫。 她仰望拜伦郡主的肖像,觉得他那张英俊的脸上含有的神韵鼓舞着她把实情说出来。 “拜伦郡主前往他的终老之乡密梭侬非之前,他在塞法罗尼亚停留了四个月。在这段时间里,他狂烈地……爱上一位……漂亮的塞法罗尼亚小姐。” “怎么我们都不知道这件事呢?”王子问道。 “因为,”安姬兰说道,“她出身高贵,那个家族地位很重要。” “妳知道那个家族的名称吗?” “是的……底利亚尼斯。” “我晓得!当然我晓得!”王子大感意外地喊叫。 “她和拜伦郡主秘密地幽会。他为她写了许多感人的情书,好些美丽的……诗篇。” “你们有没保存下来?” “家父把那些重要的诗稿寄存在银行里,不仅为了安全着想,也怕我把那些文章随意展示给外人看。” “继续说!”王子道,“告诉我每件事--每一件事!” 安姬兰看王子那么坚决,觉得十分惊奇,便以低沉的声音往下说: “在拜伦郡主离开塞法罗尼亚后,那位叫若妮的女孩……才发现自己……怀有身孕。” 述说至此,她不免有点羞赧。 即使她为自己和拜伦郡主的血亲关系感到骄傲,但对王子说起这些不可告人的事,亦觉得困窘难堪。 他彷佛了解她内心的感受,伸出手来紧紧地握住她纤织玉手。 “若妮不得不把经过的情形告诉自己的家人,强调自己的确深爱着拜伦郡主,”安姬兰继续说,“她家人为她所惹的麻烦惊骇万分,最后,他们……决定保守……秘密。” “那小婴孩生在塞法罗尼亚吗?” “不错,是个女婴,由一个教士取名为雅典娜,这个教士发誓绝对守密。” “后来呢?” “后来拜伦郡主和该地的英国总督与驻节的武官查理斯?;詹姆士?;拿毕耶上校相交甚笃。” “我知道那回事。”王子说。 “这位上校也爱上一个塞法罗尼亚的姑娘,名叫安娜丝。他们后来生了两个女儿。” “的确没错。”王子喃喃地说。 “其中之一便是雅典娜。他们不负所托地抚育她,直到安娜丝老得无法再旅行时,拿毕耶上校便带着雅典娜回到英国寄养在他亲戚家里。她逐渐长大了。” 安姬兰稍微停下来,笑了一笑,再说: “当她二十岁那年,深深爱上英国近卫步兵联队上尉亨利梅威,他们结婚后生下两个女儿,不幸都夭折,直到一八五五年,我的父亲才诞生了。” 她踌躇了片刻,若有所思地说: “我从没见过我的祖母,因为她在我才一岁时便仙逝了。后来,我祖父再婚。” 她注视着王子,接着说: “父亲从不说起自己的亲娘,希望我称她的继母为『女乃女乃』。” 她的手指头紧捏住王子的双手,说: “请你告诉……我你没有……吓着。梅威家族一向对此秘密觉得羞耻,我却因为身为拜伦郡主的血亲而感到非常光荣骄傲。” “当然妳应该骄傲!”王子兴奋地大叫,“而且,亲爱的,妳一定知道,这个秘密改变了一切吧?” 安姬兰困惑不解地望着他。 “我的意思是,”他柔和地说,“现在,我们可以不受阻碍地结婚了--如果妳愿意接纳我,我亲爱的小倍西凤!” “结……结婚?”安姬兰瞪大双眼,愕然地说,“现在?我一点都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你必须迎娶有王族头街的女人啊!” “如果我娶拜伦郡主的曾孙女儿,更容易让人接受。”他说,“每一个人都知道他帮助希腊独立,自古至今希腊人都十分敬仰他,把他当成心中的主宰。” “我……一点都不知道,”安姬兰说,“那是……真的吗?” “绝对真实,妳可以去问任何一个希腊人。”王子答道,“最重要的是,他与我们--塞法罗尼亚人们--同在。他是希腊的救星,岛民心目中的圣人。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事能比迎娶他的后裔更能带给子民们莫大的快乐了。” “我……真不敢置信!”安姬兰低喊着。 “亲爱的,我看妳的历史知识还是不够!”王子微笑地说。 然后,他很郑重地说: “一八二四年,拜伦郡主为希腊捐躯,两年后,即一八二六年的秋天,在密梭侬非爆发一次非常恐怖的战争。” 他的声音凝重,继续述说下去: “密梭侬非悲惨的秋季震憾了全欧洲。要不是拜伦的牺牲,唤起了全欧的注意,否则土耳其的舰队绝不可能于翌年旋即被歼灭在那瓦里诺海湾,而希腊争取自由独立的一点仅存的火花亦将立刻被扑灭。” 安姬兰双手交握,说: “我终于记得这些历史了。” “五十七艘土耳其战舰沉没在海湾里,”王子说,“是被二十六艘英、法、俄的联合舰际击沉的。” 他停顿下来,仰头凝视拜伦的肖像说: “在十九世纪末期,希腊终于逐渐集中各部同心协力,组成一个独立的国家。拜伦在世时,很少有人理会他对希腊统一的信心,等他别世后,他的主张才广泛地传扬开来。” “我想……我可以了解。”安姬兰轻声地说。 “不仅希腊人,连世界上其它各地的人都认为,”王子严肃地说,“如果这位欧洲最著名的拜伦郡主与独裁暴君同道的话,那么,『可怜的希腊』真不知要被践踏成什么模样而永不见天日了。” 王子拉着安姬兰一起站起身来。 一只手环着她,另一只手则高举酒杯敬着壁上的肖像。 “由于您的恩赐,”他很虔敬地说,“我的人民和我才能享受自由的生活。更由于您的惠宠,我才能和您的曾孙女儿一起追求快乐的未来。我们两人会承继您对希腊的理想,加以发扬光大,永存不朽!” 第七章 王子伸手搂住安姬兰,两人齐步爬上这条树荫遮蔽,清风送爽的小径。 他们把马匹留在斜坡起点,由邵德梭上尉负责照料。原本装在上尉马鞍袋里的凸凸,在马匹一停步时,立即飞跃至地面,迅速地跑在他们前端。 牠那白色尾巴往前卷曲,神气活现的样子彷佛牠正率领一小队十字军远征。 “真是兴奋极了!”安姬兰开心地吶喊。 王子爱怜地朝她微微一笑,那笑靥里包含的万种柔情使得安姬兰心醉,全身血液充斥着一股暖流,彷佛和煦的阳光透过浓郁的树叶,点点洒在她身上,赐给她温暖活力。 他们才结婚十天,正计划前往曼达加达作长途旅行。这座岛正因拜伦所助而归还塞法罗尼亚,所以又称为“拜伦之岛”。安姬兰仍然有些大感不解!拜伦郡主在英国本土一向被批评指责为放荡不拘的狂妄之士,没想到希腊人却以敬畏的心情仰慕他、崇拜他,相信他不仅是英雄更是圣神的化身。 她一抵达塞法罗尼亚,即刻放眼四望,发现与王子描述过的景色完全和事实相符。该岛的确是个多山的天堂,自然的景致比她预想的更美丽怡人。 宁静的大气中弥漫着耀眼柔和的光芒,彷佛齐集于山峰顶端,道道令人眩晕的金光再向四周放射,笼罩着整座山峰。 安姬兰为美景所迷惑,恍惚以为自己是女神的化身,而王子正是太阳神阿波罗,赐给她温暖光明。这一切的转变真令人难以置信!就因为拜伦郡主是她曾祖父,就因为她在塞法罗尼亚公使馆真仰望曾祖父的肖像,将祖母的身世和盘向王子托出的那一刻起,她那惨淡郁闷的日子立即远去,所有的愁苦也跟着如烟云般消散。 犹记得她把整个事情经过说完后,王子站在拜伦郡主的肖像前喃喃地说些感激的话后,立即狂热地拥吻着她,直到她喘不过气来。那时,她才开始了解自己揭开秘密后的影响有多重要。 稍后,王子走到门口,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以十分欢愉的声音吩咐大厅里的侍从,立刻请公使及官员到会议室商讨。安姬兰会意地看着他传唤众臣,直到他又从门口走回来。她伸出手来,紧张地问道: “你……打算……做什么?” “我要把我未来的新娘介绍给内阁总理,他一向最关心我的婚事了。”他答道。 “你……确定……真能确定……你能和我……结婚吗?” “我要和妳结婚。”他肯定地答道,“可别忘了妳救过我一命,从现在起,我这整个人都由妳负责了。” “那是我……心甘情愿的,”安姬兰说,“但是我不……愿意做任何有损……贵国利益的事。” “我迎娶妳不仅是完全正确的事,更可以鼓舞塞法罗尼亚的斗志。”王子很坚决地说。这时,公使、内阁总理及其它官员都涌进议室。公使显然惊悸过度尚未完全恢复平静,走起路来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安姬兰觉得十分害羞,怕那些大臣误以为王子差人请他们到会议室,是为了再度感谢她不仅救王子一命更帮他们翦除了国内叛徒。 王子等他们都进屋内坐定,门关上后,说道: “各位大臣,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须向你们宣布。我想,你们一定也和我当初一样惊奇万分,却又觉得洋洋得意,压抑不住心中的骄傲。” 他踌躇了一会见后,握住安姬兰的手说:“你们都认识梅威小姐,对她智勇的行为及为我们所做的一切也都有所了解,但是有一点你们大家都还不知道的,事实上,她是那位拯救我们免于蹂躏之苦,又在举世漠视我们,唯独他为我们牺牲生命的拜伦郡主的曾孙女儿。” 王子边说边举头仰视拜伦郡主的肖像。安姬兰发现,所有大臣的眼光都跟着王子移动,不仅可以从他们的脸上看出惊愕,更可以从他们仰视肖像的眼光里找到崇敬。 这种对拜伦郡主的仰慕之情,等她到达塞法罗尼亚后,更能亲身体会出来。 拜伦郡主的事迹为岛民所争相歌颂。在曼达加达的一个小村庄,她被领着去参观一株拜伦郡主亲自种植的常春藤。在现在他们爬的这条斜坡起点也树立着一根粗糙的木柱,上头刻着:“拜伦之路”。她和岛民交谈时,他们随时引用拜伦说过的话或背诵他的诗篇,彷佛把他的言行溶入日常谈话中,变为不可或缺的一部份。 人民个个想认识她,会见她,讨好她,不仅因为她是王子的新娘,更因为她遗传了拜伦郡主的命脉。 世事瞬息万变,每一件事都发生得那么突然、快速,每每令她措手不及,直到船停泊在塞法罗尼亚的港口,大家准备上岸时,她还觉得自己对那些接二连三的奇事应接不暇,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王子坚持要照自己希望尽速和安姬兰完成婚礼,即使梅威夫人都无法加以反对。当初她一得知安姬兰将成为一位治理百姓的王后时,简直震憾极了,根本都忘了要斥责她未经自己同意就私下与王子约会的过错。 安姬兰和王子事先约定要隐瞒两人共进晚餐及一同前往塞法罗尼亚餐厅参加聚会的事。 他们只向祖母承认,彼此经由凸凸和黄猫的追逐而相识,偶而在花园里见个面聊聊天。 接连三个星期沉浸在为安姬兰作嫁衣裳的喜悦里,随后又忙着张罗她前往塞法罗尼亚举行婚礼的各项事宜,梅威夫人也无心再追根究底,安姬兰深自庆幸。 王子很勤快地打点每一件琐事,他迷人的风采更讨梅威夫人的欢心。梅威夫人不得不对安姬兰赞赏他说:“他真是我所见过最讨人喜爱的青年--说真的,连我自己都爱上他了!” 虽然突来的喜事驱走了梅威夫人的部份病魔,使得她神采奕奕,可惜她还是无法忍受旅途劳顿,老远地赶去主持安姬兰的婚礼。 幸而修雷特夫人热心地赶来援助,告诉梅威夫人,她非常希望陪安姬兰前去,顺便一游塞法罗尼亚。如果安姬兰的父亲无法及时从印度赶回来主持,修雷特郡主十分乐意效劳。 安姬兰知道祖母不能亲自参加婚礼,心里一定沮丧失望,所以三番两次地安慰她,自己多么希望她能一起前往。直到离开英国前,王子坚决地认为梅威夫人的精神应足以支持她离床下楼,到那关闭多年的会客室举行一次接待会。 “她会太劳累了!”安姬兰在两人独处时,反对王子的主张。 “那儿的话!”王子答道,“快乐和兴奋从不会戕害一个人。只有烦燥和郁闷才会使人衰竭。” 他看见安姬兰犹疑的眼神,便轻轻吻着她说: “亲爱的,这种沮丧的情绪永远不会在妳我之间发生。妳会不断激励我、鼓舞我,直至老死。” “我……希望如你所愿,”安姬兰细声地答道,“但是您看过那么多人,经历过那么多事……当我还懵懂无知,在学校中就读时,你已经在人生道上先走了那一大段路,我怎么能有助于你呢?”“不管妳的年龄、经验,”王子说,“只要妳我思想一致,同心协力,共同发扬古希腊固有的精神,把真善美重新传播到世界上。” 他再亲吻着她,说: “这就是妳能做的事。亲爱的,妳本身便是真善美的化身。妳这么漂亮迷人,我真想搁下一切事情,生生世世只盯着妳看。” □□□ 梅威夫人穿上最好的礼服,佩戴好所有的珠宝,然后仆人便把她移到楼下会客室里,准备接待客人。她神色自若地坐在沙发上,膝上盖了一件貂皮毛毯。安姬兰看她那舒服的神情,觉得王子的主张一点都不错。“他总是对的,”她私下自忖,“我必须多向他学习。” 彷佛全伦敦城里的人都想见见西诺斯王子并瞧瞧他的英国新娘。 但事实上不可能全部邀请他们到场,只有限地邀请梅威夫人的挚友、王子的亲属及外交界人士--这些人是万万不可遗漏的。 安姬兰看到会客室里烛火辉煌,金光闪烁,到处弥漫着百合花醉人的清香,把会客室原该有的壮丽豪华气氛表露无遗,心里真是愉快万分。 安姬兰穿的礼服是裁缝师连夜设计赶工完成的,王子称赞她穿著那件礼服就像一首诗股耐人寻味。“妳就像爱神维纳斯,”他俩私下谈话时,他说道,“爱神在希腊人心目中并非一个拥有大胸脯的妇人,而是一位自海上诞生的青春处女。” 他的双唇向她挪近,气息轻拂在她耳畔。他说: “我珍爱的,妳纯洁美丽,充满着爱的诺言,和我一起谛造我们的未来。” “那都是我们对……婚姻的理想。”安姬兰喃声细语,“一个新的开始……我们……永远相携。” □□□ 接待会结束后,王子先离开英国,回塞法罗尼亚筹备婚礼。 内阁总理与他同行,新指派的外交部长,邵德梭上尉,将在稍后护送安姬兰到达塞岛。另有一个侍从官负责在旅途中照料凸凸。 在离去之前,梅威夫人看见安姬兰对凸凸依依不舍的样子,便把凸凸赠送给她。 “真的要送给我?女乃女乃?”安姬兰兴奋地喊叫,“我宁可拥有凸凸也不稀罕那些美丽贵重的礼物,但是我希望您不会因为失去牠而不快乐。” “在我看来,小亲亲,牠失去妳才会闷闷不乐呢!”梅威夫人答道,“我年纪太老不能再养狗了,否则我也没办法亲自照顾牠。” 她微笑着补充说道: “再说,妳不在家时,谁会带牠到花园遛达?除非我把妳留下,并向妳保证努力去找一位和亲爱的西诺斯一样讨人喜欢的青年!”“人家说,闪电不可能出现于同处,机会不再来的!”安姬兰开心大笑地答话。 当晚临睡前,她紧抱着凸凸说: “真高兴你能和我一起去。如果人们好奇地盯着我看,他们也一定认为你是从外星球来的访客!” 这也是实话,凸凸往往引起别人好奇的瞩目,原本安姬兰希望凸凸在她的婚礼中能扮演一个角色,但是别人已为她准备好十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当伴娘。 这些姑娘是由塞法罗尼亚的上等家庭中挑选出来,其中有两位主伴娘来自底里亚尼斯家族。 这两位姑娘的确十分可爱,安姬兰十分高兴在她们黑亮的肌肤衬托下,自己的金发碧眼更显得格外耀人。 “我真不相信,”婚后,她诧异地问王子,“为什么你没有爱上塞岛的姑娘?在我看来,世界各地的女孩都此不上这儿的美丽。” “对于这个问题,我可以说出许多聪明的答案,”他答道,“但是,我只想告诉妳,在遇见妳之前,我从没真正地恋爱过。” “我简直不能相信那是真的。”安姬兰说。 她觉得像这么一位英俊迷人的男子,白白活过二十八个年头,毫不理会那么多爱慕他的女人,真不可思议。 王子彷佛窥透她的心事,说:“我不是想三言两语地敷衍妳。在岛上,在巴黎及伦敦,我都被无数美丽的女孩吸引迷惑过。但是直到我一见倍儿西凤,她窜入我的心田时,我才领悟到,我从没有品尝过真爱的滋味。” “哦,西诺斯!”安姬兰感动地轻声说:“你对我说了这么……甜蜜的诗句,我才了解,每一个……塞岛男子的心中都有片片诗篇。” “如果妳认为他们也会同我一样对妳倾吐美丽的诗词,”王子说,“那么我不仅嫉恨异常,而且马上在王宫里处决妳,看看除了我以外,还有谁敢接近妳的尸体!” “这种想法简直极端土耳其式嘛。”安姬兰揶揄他。王子一听她这么说,立即猛力拉她入怀中,狂烈热情地吻她、呵她、痒她,直到她求饶。 “如果妳再说我是土耳其式,”他恐吓地说,“我会再这样处罚妳。” 在他的周遭及小岛的各处不时蕴含着一股魔力,使她感动得时时刻刻都在感谢上苍,恩赐她那么多的优惠和那么恒久的快乐。 那幽深的绿谷,种满松、柏、桃及薄荷林的山地,处处使人怡神。王子告诉她,在这个季节里,树木格外的翠绿。 一路上,他们看到长相英俊,古铜色肌肤的农人背负着一捆捆的木材或装满葡萄的果篮。 即使已是九月天,气候依然炎热,离开酷热海边登向山区的曼达加达,使人觉得凉爽惬意。安姬兰被引到曾祖父拜伦郡主的别墅里参观。站在别墅的窗口往外眺望,她忆起曾祖父如何描写这座美丽村庄的景色:“在皎洁的月光里,我找到了宁静安适。” 曾祖父的诗句还提起别墅外是一大片墨绿色的橘子、柠檬和松树。现在安姬兰所见却是一片灰绿色的橄榄树,远处的海浪拍打着神秘的岸边。 游罢曼达加达后,他们再参观邻近的一座村庄拉契德。吃毕一顿可口的希腊式中餐后,便在邵德梭上尉及凸凸的护送下离开了。 王子并没告诉安姬兰下一个步骤,但是她已事先读过曾祖父所有的日志及旅游的途径。因此,他们到达斜坡顶,发现一座白色小教堂,草地上还有几块灰色岩石可看海时,她并不惊讶。“我知道你为什么带我来这儿。”安姬兰到达山顶时不禁大喊,“曾祖父就坐在这些石头上,眺望怡人的景致,找寻写作的灵感。” 她拉着王子的手,深吸了一口气,俯视脚下的村落,远眺蔚蓝的大海。 她宁适地轻吟着曾祖父的诗句: “如果我是诗人,全是希腊圣洁的空气所赐。” 王子轻吻她的手。 他脸上有一种特殊的神情,使得安姬兰忆起他们在教堂结婚时,他以非常低沉虔敬的声音重复地说出他的誓言,使她感动得热泪盈眶。她觉得自己的魂魄身躯已化成一首首赞歌,称颂上帝的恩宠,使她归属于这么完美伟大的丈夫。 记得她告诉过王子,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她对他的爱不会有丝毫改变。她也深知,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止自己嫁给他。 “我知道妳的心意,亲爱的。”王子答道。 婚礼过后,当天晚上,他进入她的卧房,她发现他周身散发出金色的光芒,就像伟大的阿波罗,自己永远与他契合。 她并没有卧在舒适的席梦思上等候他来,只是站在窗前,眺望着神秘的大海,数着天上的点点繁星,充分享受夜的宁静。 低沉的夜幕带来一股神秘的魔力,为她的爱情增添几许撩人色彩。她听见王子进入房间的声音,立刻回过头来朝他微笑。窗外满布的繁星竟像点缀在她那头金色秀发上,闪闪发亮。 王子走近她身边,没有碰她,只是静静地凝视她那愉悦的容貌。安姬兰亦认为此时无声胜有声。 在教堂中举行婚礼的景象、招待会上赞颂新人的宾客及人民夹道欢呼声都逐渐远离,只埋藏在回忆的宝库里。 此时,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俩人。 这一刻他们期待已久。往事历历如绘,但只有此时,才算是掀开他们灵魂契合的序幕。 “真的是妳吗?”王子低沈的问道。“我……爱你!”安姬兰答道。 “这就是我期待的答案,”他回答,“我真不敢相信妳整个都属于我,我不再担心失去妳的这个事实。” “这些原来似乎……不太可能……发生……但是,我们的确结婚了!”安姬兰说道,“看,我就在……你身边……我是你的……妻子了!” “妳以为我不明白眼前的事实?”王子问道,“就因为我这么渴盼地需要妳,我还以为是自己不畏艰险,深入地狱寻找妳,上帝怜悯我的诚心,便把妳赐给了我。” “上帝与我们……非常接近,除了感受牠的圣洁之外……又能有什么杂念?”安姬兰问道,“我可以觉察出那分圣洁散布于整个空间,出现在任何我所能见的地方。”听她那虔诚声音,王子不禁爱怜地紧拥着她。没有粗野的动作,没有狂热的激情,只是把她当成一件珍贵易碎的宝贝,轻轻地用手指抚模着她,柔柔地慰藉着她。 安姬兰的脸就搁在他厚实的肩膀上,她张开双眼,远望着大海。 她知道,即使夜已深沉,海上仍然闪烁着光芒,那是希腊之光,来自王子的身上,来自爱情的国度。 王子忽然紧拥着她,把她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在四唇相触的那一瞬间,她什么也看不见,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只觉得自己和王子正长着银色的羽翼,一起奔向天际。现在,坐在曾祖父坐过的地方,欣赏山底下他所歌颂的景物,想到他在快乐的一生所扮演的角色,内心感触颇深。 “亲爱的西诺斯,我想这个地方启发了我们两人的思想--不仅要为塞法罗尼亚的前途奋斗,更要为整个希腊的福祉而努力不懈。” “这也就是我希望妳能了解的事,”王子说道,“不仅塞岛需要我们,整个希腊更需要我们。那里还不断地产生纷乱、争扰,而土耳其人亦以克鲁特为据点,虎视耽耽,随时准备待机而发。” “幸而曾祖父在密梭侬非牺牲了生命,才能化解一部份的纠纷。”安姬兰称稍松了一口气。说完话后,她转过身去看着白色的教堂。 “门是开着的吗?” 王子摇摇头。 “牧师只有在礼拜日才来。本来他们要通知他迎接我们,但我拒绝了,因为我只想单独和妳在一起。” “如果你征求我的意见的话,我的意见也跟你一样。”安姬兰说,“哦,西诺斯,为什么你计划的每一件事总是如此的完美?” “那很简单,”王子答道,“我总是先设身处地站在妳的立场上想一想,最奇怪的是我发现妳和我的需求完全一致!” 安姬兰开怀大笑,说: “赶快看看凸凸。牠原来在岩石间搜索,现在又到教堂的门口在找什么东西!”“我也想去探查一下。”王子说道。 他拉起坐在石头上的安姬兰,往高处那一大片灌木丛及交缠的葡萄藤跑去。 那些树林中间满布着朵朵馨香美丽的小花,安姬兰一来到小岛,便为这些小花所迷惑。 他们穿梭于树丛间,来到另一头,四处眺望,景色与方才回异,只见面前一棵棵高大的柏杉矗立着,彷佛站岗的卫兵般威武。 “竟然……这么……美丽!” 安姬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享受这大自然所赋予的一切。 王子伸出手臂环绕着她。 “妳也一样呀!我最漂亮的妻子!” 他们静静地在树荫下驻足,王子轻轻解开系在她下颔的帽带,揭开她的草帽。“我想吻妳,”他说,“以确定妳是活生生的个体,不会离我腾空而去--我常怀疑妳是不是真的在我身边。” “亲爱的,我真的在你身边啊。”她答道。 他把她的草帽轻拋在柔软的草地上,又月兑掉自己的大外套。然后他展开双臂,她瞬即投入他怀抱里。 天气太热,她只穿了一套薄纱长衣裙。 透过王子的麻质白衫,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出他的心跳。 “妳是我的!”他说,“终于是我的!我亲爱的小倍儿西凤,每一天我都发现自己此从前更爱妳,更要妳!” “我也有这种感觉!”她答道,“我常常觉得不可能再比当时更爱你了,但每当……深夜,我俩……独处时,我觉得……我们的爱情中添增了某种特殊的甜蜜,产生了一种新的感受……我一时也形容不出来。” “我使妳快乐?” “不仅是……快乐,更有一种狂野、战栗的快感……就像刚爬上一座高峰,立即又掉落深蓝的大海般,情绪不断地上下起伏不定。” “我可爱的小仙女,这也就是我希望妳能感受到的。” 安姬兰将嘴唇凑近他的耳畔。 “爱……”她喃喃地说,“是我所能想象最完美、最快乐、最圣洁的事了。” 王子低下头来亲触她的颈项,她就像被闪电袭击般申吟欢腾着。“求求你……亲爱的,”她告饶道,“不要……这样……挑逗我……等夜幕低垂……再说吧。” 王子在手臂加了一点压力,问道: “为什么非得等到晚上?” 说着,猛力把她旋空抱起平放在草地上。他把外套垫在她头部,以草地为床,树木为帐篷,更有鸟儿婉转轻唱。 安姬兰慌张地叫了一声。 “西诺斯!如果不巧被人看见呢?” “如果有人想接近我们的话,”王子说,“我们的卫兵不仅会警告我们,还会把他赶走!” 片刻之间,安姬兰还无法立即会意。忽然看见凸凸正伏在不远的草地上,显然在欣赏远处的景物。她相信凸凸是一个好卫兵,一定能事先警告他们。“不错,凸凸会事先通知我们,”她说,“牠一定暸解我到塞岛来的目的,而且我们结婚,牠好象蛮……同意似的。” “牠真是上帝差遣来的卫士。”王子说道,“我如何能拒绝上帝的美意呢?” 他不再谈凸凸了,只是用润湿的嘴唇封住她的香唇。她感觉得出他的手正笨拙急迫地在她衣衫上游移。 “妳不仅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他低沉地说道,“更能挑起我的激情,使我享受到从未有过的兴奋。” “真的吗?”安姬兰问道,“我倒觉得自己对爱情愚昧无知……你愿不愿意……多教我一点?”王子愉快地微笑着。 “妳现在对我的动作感觉如何,嗯?诱人的小妻子。” 说着,他解开她胸前的钮扣,手掌轻抚着她袒露的胸脯。 “啊,西诺斯!” 她觉得心中那股欲火正熊熊地燃烧着。这股火自新婚之夜被他点燃后,火势便随着每个夜晚,不断地增强、旺盛。 忽然,她又想起,或许拜伦郡主就在这如茵的草地上与若妮相会,然后也像自己和西诺斯一样情的游戏。 也许在那美丽的一刻里,孕育了雅典娜。 因为雅典娜嫁给祖父,所以自己拥有拜伦及希腊姑娘的双重血液,如今又变成西诺斯这位希腊王子的妻子。这一个既神秘又奇异的故事,她将永铭于心,等老迈之时再叙述给后代的子孙听。 此刻,她不禁祈祷上苍,赐西诺斯以神力,使她怀下孩子。她相信这孩子一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不仅是他们的爱情结晶,也是拜伦和若妮爱的延续。 “我需要妳,”西诺斯沙哑地说,“我亲爱的,我非常迫切地需要妳。” 安姬兰昏昏沉沉地,除了王子外,心中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 她觉得自己在他怀里战栗、蠕动,那旺盛的欲火穿过胸膛,燃烧到炽热、颤抖的嘴唇,把她整个人吞噬了。那强烈的诱引着两个温热的躯体,彼此的魂魄早就双双飞舞于温暖的阳光下了。 “我爱你……我爱你!”她无法忍受高涨的激情,只好声声嘶喊着以化解那奔放的热情。 在恍惚中她没有察觉自己尖锐的叫声,因为究竟那是一种自然的反应。她只是尽情地享受一种从未品尝过,既奇异又令她神魂飞跃的感觉。 终于,两人亲密地结合为一体,那一瞬间,他们彷佛成为一团发光的晶体,与这片神仙山国互相辉映,共存于天地之间。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