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幻情》 第一章 那位牧师的女儿艾兰丝,正跨下出租马车,走进查尔士和罗素街上喧闹的市场角落。一阵轻柔的春风拂过,舞弄着她那老式草帽的长丝带,仿佛要把它弄乱似的;一件直桶桶的灰色斗篷,也被吹得贴住她那轻巧年轻的身驱,使得过往的人们无不对她注目。夹杂在喧闹的贩、蔬菜水果商和采购者当中,她崇拜的仰望着圣保罗大教堂的尖塔,在夕阳的照耀下,那尖塔恍如镀金的教堂圣地。 对一个在小渔村里成长了十九年的年轻女孩而言,这实在是很令人兴奋、激动的景象。沙塞斯的海滨山,是艾兰丝的故乡,这个渔村之小,连东村的人都听得见西村婴儿的哭声。在离开海滨山之前,艾兰丝对群众的定义就是:复活节后第一个星期天齐集于她父亲教堂的教区人士,但此刻她才发现,光是伦敦这一个角落里的人,就此她父亲过去十年内所能拯救的灵魂还要多。 艾兰丝心想:这个角落里除了人以外,还有更多的蔬菜水果,当然,她父亲不会连蔬菜水果的灵魂都想拯救的。想到她那位牧师爸爸狂热的讲道精神,她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一抹浅笑。如果说艾小姐在安息日应与果蔬作伴,那她此刻便是如此。在人行道上,有一堆小山状的马铃薯,旁边还有一堆新鲜的芜菁菜。红褐色腌过的卷心菜和洋葱,夹杂着大把大把的菲菜,堆在市场拥挤的菜摊上。街道尾端一间草药铺正在粉刷,三个吵阔的年轻油漆工,停下手中的工作,和一群采苹果的女人调笑着。 对艾兰丝而言,这真是疲倦而漫长的一天。她从今晨四点就从东柏恩出发,搭上公共马车,开始一段疲惫的长途旅行。和她同车的另外二位乘客,一位是个穿着丧服的寡妇,她的亡夫是个面包师,另一位是兰篓商的太太,她还带着一只肥胖的牛头犬。在崎岖、坎坷的路面上行驶三个小时后,她们乘坐的马车陷入河堤边低洼的泥地里,不能动弹。要把这辆笨重的马车由高达膝盖的泥巴中拖动,实在很难,即使车夫下车,牵着马匹拖,也是一样徒然。在这种状况下,车夫只好叫乘客下车走路。兰丝率先下车,勇敢的踏进泥堆中,她还说她不介意有机会伸伸腿。另外那二位女客满口怨言的随她下车,可是那只胖狗却坚持要留在马车上。那位车夫气得大叫,说只要那只胖狗在车上,他绝不让他的马拖动车子一步。那位狗主人听了开始哭泣,她说狗不愿走在泥堆中,并不是狗的错,穿丧服的寡妇也开始嚷嚷着要退车钱。兰丝暗叹一口气,为了息事宁人,只好自告奋勇表示她愿意抱着这条狗,走过这段泥路。结果她抱着那条四十磅重的牛头犬,走过三哩又湿又滑的泥巴路,那条胖狗为了解闷,在她身上动个不停,而且还贪婪的舌忝着她的脸颊。 当这些裙裙上沾满泥巴,又倦又累的旅客一回到狭窄的马车里,那个寡妇就坚持风太大,要把那陈旧磨损的皮窗帘放下,遮住车窗。接着那兰篓商的太太又开始逐条列举她那杰出儿子的特点,兰丝坐在车子里,益发难受起来。这位太太从她儿子最近跟着一位鼻烟壶画师当学徒,到她儿子是如何快速的降临人世等大小琐事,全都讲给她们听了。为了不干示弱,那个寡妇也开始数说她四十年前的临盆经验,她还得意洋洋的表示:就因为她生产时特别困难,耗时又久,才显得这次临盆特别伟大、杰出。兰篓商的太太立刻提出反对的说法,她说任何人都知道快速临盆比长时间的要痛苦、危险,那寡妇自然不服,俩个人开始又臭又长的辩论。艾兰丝听着她们的对话,简直没有胃口把她原来准备好的午餐——面包卷和硬起司吃掉。如果她不是一个有普通常识,个性平和的年轻女孩,她很可能会因她们的谈话,毫不犹豫的进入修道院,从此避开男人。 当马车终于抵达伦敦‘大乔治马车栈’的中庭时,兰丝除了大松一口气,没有其他的感觉。她雇了一辆出租马车,看着他们把她的箱子搬运上去,不一会儿,她就抵达这儿,置身一大堆果蔬当中。 环绕在她周围,如画般的拥挤景像,使她精神为之一振。她抚平帽子下一束淡褐色的发丝,把压破了的裙子轻轻抖一抖,拉平了。当她深吸一口大都市浓烈的空气,灰褐色的眼中又恢复原有的光彩。把头朝后一仰,她客气的对那马车夫笑笑。 ‘这是我第一次到首都来。’她说:‘不过我发现它的确是值得英国引以为傲的大城市。’ 那个马车夫是个面容凶恶的汉子,他戴了一顶绿毡帽,穿了一件双排扣的工作外套.。他轻蔑的看看兰丝,含糊不清的回答她,不过,有个字他却讲得比较清楚,那就是‘车钱’。 艾兰丝打开钱包,挑出几个硬币,递给那车夫。‘诺!傍你,一先令六便士。如果不麻烦的话,能不能请你把我箱子放在人行道上。’ 那车夫不屑的看看粗糙手掌中的车费,一付别人把死蟑螂塞到他手中似的。他用另一只手搓搓长满胡须的下巴,皱起眉头威吓的看着兰丝。 ‘不够。’他粗声粗气的说道。 ‘不会啊|’她退后一步,回答道:‘我很仔细的数过了,一先令又六便士,没错呀!’ ‘一先令六便士不够。’那车夫以一种跟笨蛋讲话的语气回答她。 ‘不可能不够啊!’艾兰丝倔强的说:‘廿分钟以前,我们在车栈里就说好这个价钱的。’ ‘那时这个价钱可以,现在不行。如果你不高兴多付,你可以自己上来搬行李。’那车夫不高兴的冷笑两声,回答她。 艾兰丝的箱子被绑在车夫身后的行李架上,距离地面有六呎远。她必须攀上马车旁边的踏脚处,越过车夫的膝盖,才能取回她的行李。艾兰丝退后一步,重新衡量着整个局面。 ‘先生!你的态度太恶劣了。’她说。 那车夫厌恶的清清喉咙,很不必要的发出一声回响,在人行道上吐了一口痰。 那三个正在粉刷草药铺的年轻人看见这场纷争,知道马车旁将有好戏可看,便走过来戏谑的看着兰丝,不怀好意的撞撞彼此的手肘。 不理会这些幸灾乐祸嘻皮笑脸的旁观者,兰丝坚决的说道:‘请你现在把我的箱子给我。’ 最能吸引群众的便是人群,艾兰丝还来不及想出适当的话来反击他时,观看的人愈来愈多,其中包括一群沾满烟灰的孩子。一个穿蓝围裙,里面塞满红萝葡的菜贩及一个头上顶着一篮红苹果,还围着一条俗气吉卜赛围巾的红脸女子。另外一个尖长鼻子、赤黄色头发的年轻人,说了一句尖酸苛薄的话,围观的人群都吃吃窃笑起来,表示赞同。撇开金科玉律和骑士精神不谈,一个孤单的女子在伦敦街头上出事,毕竟还是件相当刺激有趣的事。 一个不够坚定的年轻女孩,在这种状况下,很可能会识时务,放弃原则,依那车夫的要求付他车费,但艾兰丝可不是没骨气的人,叫她转身逃跑,她才不干。十一岁那年,她就曾使村里的铁匠因喝掉他那位好太太买东西的钱而受罚。 ‘我想你是因为我是外地来的,才认为我好欺负,是不?’她以一种对不听话孩子说话的语气说道:‘那你就想错了!我绝不会让你占我任何便宜的。’ 围观的人群听得起劲,竟有几个人嚷嚷着:他们是否有幸能占占这位年轻小姐的便宜?一个黑色卷发,阔肩穿着小贩条子衣的粗壮男子,在喧闹声的鼓舞下,忍不住放下带泥根的大把甜菜,朝兰丝走去,脸上带着一抹傻笑。 ‘小姐,我帮你去拿你的箱子。’他说:‘让我用手扶住你的腰,举起你,你立刻就可以拿到你的箱子。’ 艾兰丝还来不及开口拒绝,那粗鲁的巨汉就把他多肉的手放进她的斗篷里,捏住她。她吓了一大跳,赶紧跳开,退后一步、那巨汉又追上前去,张开双臂,仿佛想一把抓牢她。她脚步一慌张,后跟踩到一块掀起的石板,整个人朝后倒去。 就在这时候,一只凑巧、有力的手扶住了她,使她没摔下去,当她站稳后,那只手便松开。 她本能的转过头去,看向身后,只见那是一张年轻活泼的男性面孔,非常有魅力,以致她初见之下,几乎楞住了。平时,艾兰丝即便看到一个英俊男子,也绝不会轻易让自己的膝盖发抖,(说实话,她并不常看到什么英俊男子。)但眼前这个男子显然是个例外,兰丝感觉到一阵紧张,内心深处似乎触动一下,但她的羞怯使她不愿承认,即使对她自己也是一样。这位绅士很高,穿着讲究、时髦,看起来很修长,金色的头发还长及衣领。他的眼睛是初春的绿色,此刻突然现出友善、戏谴的神采。涉世未深的兰丝却看不出那双眼睛里同时还含有估量、欣赏的意味。她也不知道和自己面对面的竟是全英国最有名的公子。虽然她不知道,但围观的群众却知道。他们认出他后,异口同声的欢呼起来,兰丝益发不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拼命想伸手去抱起兰丝的黑发恶棍,对那金发的陌生人殷勤的行个礼,朝那出租马车上的车夫指指,说:‘这个驾车的小子,竟想占这位小泵娘的便宜。’一面说,他一面朝兰丝邪门的眨眨眼。‘她是这么说的。’ ‘是吗?’那个金发陌生人间道,迷人的绿眼闪着好奇的神采。他对兰丝露出一抹微笑,那是他的注册商标,全伦敦人都知道他那难以抗拒,特别温柔的微笑。这次,他给她的微笑,更充分发挥了它的特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黑发大汉似乎认定了自己是最佳发言人,把两只毛茸茸的大姆指往腰带中一插,一付神气兮兮的样子。‘那个车夫说除非她付足了车钱,否则不给她行李箱.。’那家伙志得意满的笑笑:‘那我就说我愿意举起她的小肚子,帮她拿到皮箱。’ 谤据艾兰丝从小在家庭中所受的教养,她实在无法面对那么多的异性,表现出轻浮小姐的模样。她还没从原有的惊骇中复原,却又听到有人当众粗鲁的指出她的‘小肚子’,她简直更为慌乱、气愤。她努力镇定自己,把那金发陌生人暂时抛到脑后,不理会围观人群愉悦的讥笑声,狠狠瞪了那黑发粗人一眼,走向那马车夫。 ‘我要去找一位治安人员来。’她勇敢的宣布,根本没想到在这么大的城市里,要到那里才能找到一个治安人员。 那个车夫看着艾兰丝狼狈的模样,本来颇为幸灾乐祸,但当她一提到法治,他的快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噢!你要去找吗?你去找啊!’他咆哮着:‘别以为我会受你这小乡巴佬的气。如果你不付我车钱,看我不把你的箱子拿去卖钱才怪!’ 那黑发的粗人为了转移众人的注意力,粗暴的指着那个车夫,吼道:‘你敢!’群众应和的嚷叫着。‘这孩子需要我雷强民的支持!’那大汉冲向艾兰丝,想把她搂进他大熊般的怀抱里。 当那金发男子笑着把她拉开,躲掉那个大漠的袭击,她再度感觉到那只灵巧、熟练的手,搂住她的腰,把她移到他身后。她的救命恩人对那黑发巨汉伸出一只手,制止他。 ‘噢!别这样,朋友!’那位绅士说道,对那巨汉露出一抹特别亲热的微笑。‘你或许对她有兴趣,但我怀疑她有那种心理准备。’ 仿佛着了魔似的,那粗鲁的巨汉立刻停下脚步,窘迫的掠掠他耳上的乱发,对艾兰丝的保护者不好意思的笑笑。 ‘我只是在开玩笑,并不真的想伤她。’那粗人羞怯的道歉着。 ‘当然是啊!’那金发男子说道,亲密的打量兰丝一眼。‘我想你实际上也没伤到她一丁点儿,因为她对你们说的话,显然有一半以上听不懂。’他轻抛一个大面额的硬币给那车夫,很有风度的说道:‘请把小姐的皮箱给我。’ 那枚硬币的尺寸使那位车夫立刻转怒为喜。‘听您的吩咐,大爷。’他把手伸到身后,解开那只沉重的皮箱,把它递给那黑发巨汉,由他把箱子放到艾兰丝面前,同时说道:‘小姐,箱子给你了,现在什么事都没啦!’ 但艾兰丝并不赞同他的说法,她鼓足勇气,盯住那金发男子的眼睛。 ‘那样不对。’她严苛的说道:‘简直是大错特错!’ ‘噢!那我很抱歉,难道你要雷强民抱你上去拿?’ 她愤怒的看着他。这位绅士似乎意味着麻烦。她不喜欢他在她心底掀起的那种快乐的震憾;她也不喜欢他不请自来,加诸于她的豪勇行为;以及他和那黑发男子谈论到她的了解程度时,那种随便的语气、态度;她最不喜欢的就是他擅自作主的和那车夫打交道,解决了这件事。 ‘先生,我是指你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替我付钱的事。我已经付过了我和那车夫事先说好的价钱,你对他让步,照他无理的要求付钱,只会鼓励他向更多的人索求应有价钱以外的费用。’ ‘说的好。’她的救命恩人笑着说:‘我想你一定没有时间把这番话预习一遍,虽然你说话时有些断音,但还是相当精采的一篇演说,因此我愿意给你这扬即席演讲中等以上的评价。’ 想到自己在街上上已浪费了太多唇舌,她忍住了和这金发绅士辩驳下去的冲动。她不愿再给他任何逗弄她,或使她把注意力从车夫身上转移开的机会,因为那车夫已收起他的缰绳准备离开了。 ‘先生!’兰丝对那车夫说:‘你知道你应该把钱还给这位先生。’从那车夫脸上的表情,她可以看出他绝不会有这种想法。艾兰丝决定不再继绩这种徒劳无功的废话,改变语气说道:‘你该听从良心的指挥,我希望你在多加考虑后,会改变态度,把这钱捐给慈善事业。’ ‘不可能。’那车夫刺耳的笑着,说道。他对那金发男子露出一抹会心的微笑,点点头,驾车走了。. 兰丝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小心翼翼的避开那金发男子的目光,坚决的拒绝了那黑发巨汉的帮忙,弯下腰去提皮箱。那巨汉耸耸肩,对那金发绅士眨眨眼,抓起他的甜菜,走下街去。一看热闹已经结束了,围观的人群立刻作鸟兽散,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兰丝开始沿着查尔士街走下去,细数着每一扇门上的号码,想找到五十九号。她必须用两手握住那沉重衣箱的把手,才能把它提在身边。虽然带着羊毛的旅行手套,皮箱的手把还是扎得她手掌发疼,箱子则无情的猛击她的膝盖,撞得她两腿发软。老天!这个箱子怎会变得那么重的?她本来只想带几件必须用品,放在一个麻袋里,但后来她那亲爱的大家庭里,每个人都送她一样东西,使她的行李增加许多。她下面的八个兄弟姐妹,有的送一个沉重的石头纸镇,上面有手画的可爱花朵,有的送一木大笔记簿,里面夹有压干的草本植物,还有一块刻有一艘渔船的浮木。 母亲后来又感触良多的把爸爸在神学院时期用的那本古老圣经交给她(若是换了爸爸,他也会这么做)。这么多东西加在一起,那个麻袋根本装不下,于是她就换了一个圆形的手提箱。兰丝正庆幸自已好不容易把所有东西都装进圆提箱后,祖母却带着一个暖锅和床垫来了。任凭兰丝说破了嘴,祖母也不相信她在伦敦的儿媳妇一定会在兰丝卧房里烧一炉火。不得已,那个圆提箱只好再丢回阁楼里,改用这个笨重庞大的衣箱来装东西。那天早上,兰丝的弟弟裘伊把箱子交给公共马车夫时.,只听他说道: ‘你怎么会带这么重的东西,兰丝,它简直像个大车轮似的。’ 兰丝注视着她面前的门牌——六十二号。她把皮箱放在人行道上,拍拍她发麻的手掌,想使它们恢复血液循环。忽然间,她意识到自己并非单独一人,转过身去注视那个金发救护者的眼睛。她有些气愤的说道: ‘原来你一直在跟棕我。’ 他笑笑。‘不错。我一直走在你旁边,但你一直愁眉苦脸的看着门,大概没注意到我。’ 艾兰丝强忍住否认她曾愁眉苦脸的冲动。 ‘如果你刚才一直走在我旁边,能不能请你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这样了。我从不跟我不认识的男士走在一道的。’ ‘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他说:‘因为你的态度显得有些粗野。’ ‘粗野!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吗?你生气时眼睛亮得像唬珀似的,那显得非常特殊,你父亲是不是摩尔人?’ ‘当然不是!我希望你马上走开!’兰丝抓起她的皮箱,真希望他会问是否能帮她提箱子,那她就可以享受拒绝他的快感。不幸的是,这位绅士不是太精明,就是太懒了,他根本没开口说要帮助她,她只好拖着那个沉重的皮箱,忍受他在自己身边漫步。 ‘你知道吗?小儿科...’他开口说道。 ‘我不叫小儿科!’ ‘不是吗?那叫什么?’ 我才不会那么容易上当呢!兰丝住口不言,他斜瞄了她一眼,心里暗笑着。 ‘我刚刚想说的是,请你相信我,若不是因为你可能再度遭遇到同样的问题,我绝不会再提起这件事...你知道,在伦敦我们有个奇怪的风俗,我们称之为赏钱,相信我,这在伦敦是非常普遍的。’ 兰丝本来不想听他那些琐碎的话,但一听之下,那疲乏的心灵却有了反应。她放下箱子,揉搓着仿佛要断掉的手臂,纵容自己再看她的同伴一眼。 ‘你是说,’’她缓缓问道:‘那马车夫是因为我没给他小费,所以发脾气,是不? ‘差不多。’ 她再度提起箱子,拖着它走了几步。‘很好,既然你已经告诉了我,你可以走开了。如果你想留下来等我承认我是错的,那你是在浪费时间,因为我不会承认,我最恨承认自己犯错了。’ ‘那倒是一种好个性。’ ‘你明知道它不是。’她猛吸一口气,说道:‘任何人都知道那不但是一种很可怕的缺点,而且还是骄傲的过失。’ 当他走到她面前时,她听见他低柔的笑声,他的阻挡,使她痛苦的徒步旅行暂时告一段落。 他一只手抚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的大姆指和食指,则托起她的下巴。 ‘小儿科,我发现你的傲慢相当迷人,我不认为那是什么罪过。可否让我提着你的箱子,或者你要先把它搁下来?’ 兰丝不但早就注意到他的魅力,而且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吸引力。但她过去和男人相处的经验实在太少,以致她一时无法适应这种勾魂慑魄的感觉。他触模她脸所带给她的震撼,仿佛迎面被洒了一头冰水,使她突然丧失理智。他的表情散发出非常温柔的魅力,以致她有置身金网中的感觉。那种魅力可说是怜爱与幽默感的组合,相当致命,即使是比她还要精明的女人,也难免因此而毁灭。此刻兰丝既疲倦又脆弱,自然更难以抵御它的攻势,但是,多年来身为教区牧师的长女,已不容许她轻易产生这种轻浮飘然的感觉。想到这儿,她突然惊醒,同复现实之中。老天!她是着了什么魔?她绷起脸命令这位太过热心的绅士,移开他的手。重新调整握住皮箱的手,她提着它开始向前走,他赶紧让开,走在她身边。 ‘小儿科,你不喜欢我的战略?’他问道:‘我早就想到它可能不会成功。’ 兰丝咽了口水,只觉喉头一阵干涩。她冒冒失失的冲口而出:‘你干嘛一直跟踪我?’ ‘有二个理由。’他轻松的说:‘第一,你不像是个能安全到达目的地的人。’ 艾兰丝差点发火。‘我已经安全到达了。’她严词以对:‘我这一生当中,没有一次不是安全抵达目的地的。’ ‘我认识一位非常优秀的戏剧教师,两个星期之内就可帮你除去说话时的断音。’ 看见下一扇门上的磁砖上标明‘五十九号’,她很庆幸自己终于证实了她已安全抵达。 ‘我到了,安安全全的抵达我的目的地。晚安。’ 她很得意自己以‘晚安’这两个字结束了他们之间的谈话,她头也不回的把箱子靠在通往门口的红砖回栏上,跑上六层大理石阶梯。抓起那生锈的黄铜门环,兰丝猛敲了好几下。里面没有回音,她再试了一次,心里升起一阵颤栗、惶恐。难道说她这趟伦敦之旅,经历过乡愁、肥胖的牛头犬和步行烂泥中等考验后,还不够吗?害怕的感觉初次在她心头升起,如果姑婆不在家,到欧洲大陆去旅行了,那她的计划该怎么办? 门后传来一阵缓慢的拖鞋声。咔啦一声,大门打开一道缝隙,一丝光线射入黑暗的街道上。 一个中间秃,旁边长了一圈灰发的头,突然从门内伸出,只见那个人长了一个肥胖的鹰钩鼻,和一脸张牙舞爪的胡胡,一对鼠目滴溜溜的来回转着。 ‘是谁?你要干什么?’那胡子脸问道。 兰丝困惑的退后一步。这男人跟她姑婆有什么关系?难道说莎菲姑婆在三年前最后一次与妈妈通信后,又结婚了? ‘我想见尹莎菲女士,麻烦您。’她说。 ‘你如果想找她,干嘛到这里来?’他不高兴的问道,用一条白手帕用力捏着他的鼻子。 ‘这是查尔士街五十九号,也是尹小姐的住所,对不?’ ‘姆!’他擦擦那鹰钩鼻。‘这儿是查尔士街五十九号没错,但可没有什么姓尹的女人。’ ‘那她可能是搬走了!或许你知道...?’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是谁或她在那儿。我更不喜欢你这不懂事的小女孩,对我这个老人质问一大堆无聊问题。在我们那个时代,一个正经女人应该知道她要找谁,也不会走错地方。’语毕,他用力把门摔上。 兰丝静静的瞪着那个不再有反应的门环,好半天才转身走下阶娣。她无精打采的坐在她的皮箱上。太阳已从城市住宅后面消失,为查尔士街抹上一层阴影,使它颗得比午后时分阴冷多了。人行道上还是颇为拥挤,但已此早先好一些,下班后忙着回家的人,脸上都颇得心神不定。 对面街上,一个戴着冠状大帽子的女人正从一辆二轮马车下拉出木桩,车上堆满篮子,那女人以一条纯羊毛的红毯子,把她的货物覆盖住。一个邮差匆匆忙忙的把他的黄铜铃,插入空帆布邮袋的皮环里。在点灯人缓慢的进行下,街灯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 那个金发男子靠着栏杆站着,手肘舒适的撑在石栏支柱上。 ‘小儿科。’.他若有所思的说道:‘...史小儿科。’ 兰丝由沉思中惊醒,说道:‘那不是我的名字!’ ‘可怜的史小儿科!’他完全不理会她愤慨的语气,继续说:‘离开她从小生长的那个偏远乡村,来到这伟大、可怕的首都,却发现自己陷于孤单、饥饿的困境中,既没有回程的车钱,也没钱找地方过夜。’ ‘你。’她怀疑的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由于年代久远,她身上的斗篷已被磨损得相当厉害,最上面的那个扣子不时从扣眼中滑落。现在它又松开了,她弯,再扣上去。‘如果你有钱住旅馆,你就会先找个地方把身上的干泥巴清干净,然后再去找一位你并不很熟悉的女士。’ 兰丝勉强的笑笑。‘很聪明。你一定常常让你的家教对你的天才感到惊讶。’ 那男子靠向那石栏支柱,肌肉亭匀的双腿在脚踝外交叉,如傍晚微风般细柔的手拂过他的头发,他以特有的奇妙、热情的方式对兰丝微笑着。 ‘我从来就没请过家庭教师。我的父母一向认为公立学校对人格发展较为有益。’ ‘是吗?你怎么知道我来自一个偏远的乡村?’ ‘因为你穿的衣服是廿年前的老式样。’ 兰丝对自己身上那袭鞠躬尽瘁的灰斗篷皱皱眉,那是她母亲在她这年纪时的衣服。接着她再注视着这陌生人身上剪裁合身的蓝西装,紧身的鹿皮衣,和发亮的粗麻衬衫。‘如果只因为不流行了,就把一件质料很好的衣服丢掉,那实在太浪费了。我对时髦与否、一点也不在意。’ ‘很好。’他亲切的说道:‘这么说来,纯丝和毛皮并不会使你飘飘欲仙,登上天堂啰了’ 她站起来,用力刷掉她斗篷上的泥巴。‘上天堂并不是可以随便开玩笑的事。’她一本正经的说道。 那位绅士似乎一点也不引以为忤。‘我知道你肚子饿了。’他说:‘因为你显得非常暴躁易怒。让我带你去个地方,先喂饱你再说。’ 艾兰丝不理会他的诱惑。‘我才不要!我不认识你,现在,可否请你别打扰我,我要想出下一步的计划。’ ‘我相信你绝对会想得出来的。’他笑着走向她,靠近她站着。‘不过你不用伤脑筋了,我知道尹莎菲住在哪儿。’ ‘你...你怎么会知道。’ ‘她就住在我一个亲戚的楼上,离这儿有十条街之远。你想怎么去?’绿色的邪魔在他眼里跳跃着。‘还要我帮你叫一辆马车吗?’ ‘就为了走十条街?我才不干。不过我看得出来你是在开玩笑。如果你能好心的告诉我方向。’她拘泥的说:‘我可以走过去。’ ‘当然你可以。只要尹小姐在半夜两点以前不会就寝,你大可如此,不过你拖着这个箱子,走到那儿,也差不多那么晚了。’ 她看看自己的靴子尖端,用它踢踢斗篷边上的泥块,让那一小块泥巴掉到人行道上。她能提着这个皮箱走过查尔士街,真是一项壮举。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力量提着它,走过十条街,因为她的手、腿都已酸疼得一塌糊涂。仅管她知道自己不该对上帝有所奢求,但她还是祷告上帝能让这个陌生人帮她提着箱子。 ‘我并不是弱不经风。’她说:‘只是这箱子实在太重了。’ 他伸手去拿她的箱子,竟然很轻松的就把它提起来。‘真的很重。’他故意同意道:‘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他开始提起箱子走向罗素街,她跟在他旁边一起走着。 ‘很多东西。但最重的是那个黄铜的暖炉。’ ‘我没想到你睡觉时居然会需要这种东西,才觉得暖和。’ ‘我也不认为我需要,.但是女乃女乃说如果我不带着它,她晚上会睡不着觉。’ ‘史女乃女乃?’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使得一个推二轮车的男孩,一直盯住这个用笑声照亮夜晚女孩背影。‘不是。她是艾女乃女乃,那也是我的名字,你呢?’ ‘大卫!’他简洁的说道:‘原来你是以你祖母的名字命名的。恭喜你,对一个女孩而言,这实在不是个寻常的名字。’他很高兴听见她再度笑了起来。 ‘你怎么会那么荒谬嘛!艾是我的姓!你实在很坏,不赶紧告诉我你知道尹小姐住在哪儿,却一直寻我开心。’ 那金发男子暗自惊奇他居然那么容易就赢得她的信任。这足以证明她是非常天真、无知,因此才那么容易相信他要带她去尹莎菲住所的话。 ‘我承认我是很坏。’他们走过一圈路灯下,他的金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我要提醒你,你愈不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愈以为你是羞于告诉我。你到底是叫...贝茜?艾蜜?’ ‘才不是呢!’一个肩膀上扛根大面包的男人,横冲直撞的穿过他们,使他们暂时被隔开。 ‘贾瑞?’当那男人走过,他们又走在一起时,他问道。 ‘那算什么名字嘛!’ ‘噢!怎么不算。我看你一定没研究过印度文。’ 她眼里闪过一抹怪异的神采。她斜瞄她身边的同伴一眼。‘我承认我没有,难道这样也值得你非议吗?’ ‘暂时不会,我很有耐性,你到底学过什么?绘画吗?你知道柯普是谁?对的,就是替裴匹太太绘像的那个织细画家。在咖啡店上面的那间公寓,就是柯普的家。’ 很久,很久以前,这附近方圆十九英亩之内,都是西敏寺修士的花园,人们称之为:修道花园。但是后来,它转换成贝福德公爵的花园,接着又变成一座上流社会的交际广场。一位不知名的改革者独具慧眼的再度把这地区命名为修道花园,一直延用至今。 这位男士对这一带非常熟悉,他沿路向兰丝介绍这个属于历史性的地区,使她听得浑然忘我,她几乎可以想像出那个备受爱戴、轰动一时的女演员倪珍莹,站在她的住所上观赏一场游行,史都华复辟王朝的骑兵从马背上向她行礼的壮观场面。她身边这个男人,似乎是少数几个能把历史活生生的讲述出来,使穿梭在拥挤街道上的步行,变得有如探险般刺激、有趣的人。她以前从没遇见过这种人--如此活泼、自在、令人难以抗拒。 平时,兰丝并不轻易动心。但是,当她沿着查尔士街角,走下罗素街,到达詹姆士街,她才意识到他相当博学多闻、机智而又受过高深教育,相较之下,他比她世故、复杂多了。她告诉自己,我才不会因此被他威吓住。可是,当他们转过长亩街角,她却开始怀疑他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和她交朋友,帮助她这种小人物?尤其她起先一直对他那么不客气。她记起他说过他跟踪她有两个理由,第一个是他担心她不能安全抵达目的地。兰丝心想:这倒是真的,若非他,她可能要花好大功夫,才能找到她姑婆的新地址。 ‘第二个理由是什么?’ ‘你说什么?’他问道,带笑的看她一眼。 ‘你跟踪我的第二个理由是什么?’ 他看着她,虽然不怎么惊讶她的问题,却有些好奇;他仿佛要修正先前的印象似的,仔细端详她的脸。当她开口说话时,他的眼睛灿烂而亲切。 ‘艾小姐,你应该知道的。’ 风吹松了她草帽下的系带,她一面走,一面重新系好。 ‘可是,我并不知道。我们一路走下来,我突然想到你为什么要花间帮助一个街头上的陌生人。虽然我起先没看出,但我现在已知道,你是一个相当聪明的男人,不会凭白无故做这些事的。’ 现在轮到他觉得有趣了。‘谢谢你,艾小姐。你对我真是太过奖了。你知道吗?如果你继续这么想,我就得修正我先前对你家乡的估计。难道以前没人引诱过你吗?’ 引诱。她当然知道这个字,但在她的字汇里片这个字实在太少用了,以致她必须想一下,才能想起它的意思。 当她想起来时,她倒吸了一口气,简要的说: ‘没有。’ ‘那倒是沧海遗珠。’像他这么经验丰富的男人,绝不会选择一个拥挤的街角,作为他解释、达到亲密目的的场所,但若不理会她要他解释的请求,又显得是一种欺骗,与他坦白的本性不符。 当他注意到他们已快抵达尹小姐公寓的玄关大门时,一抹浅笑显上了他的嘴角--如果他现在说话触怒了她,她要索回箱子,也只需提一小段路就到了。想到这儿,他温柔的说道: ‘艾小姐,我想除了做朋友之外,和你作更进一步的交往。’ 兰丝过去十九年的生命当中,一向致力于责任、服务。她不但要协助母亲抚养八个兄弟,担任爸爸的知己和心灵伴侣,而且还是她那位远离世俗、顾家的妈妈的侍从。除了她的兄弟外,她唯一认识的年轻男子就是渔村里渔夫的儿子,但是他们都太害羞了,以致没人敢追求这个可爱、聪明的牧师女儿。在艾兰丝过去的生活当申,不论是用恰当或不恰当的方式,都没有任何人向她求过婚;她或许偷偷幻想过正当方式的求婚,但却从没想过自己可能会去接受后者。而如今,这项声明实在来得太突然,艾兰丝一直到他适时的说出下面的话,才完全知道他真正的意图: ‘是的!艾小姐,我的意思正如你所想的。’ 若说她被这件事吓倒了,似乎还嫌轻描淡写;实际上,她简直是愣住了。从来没有人让她觉得自己是漂亮的,因此,她也从不存有这种幻想,如今,居然有个男士对她有此观感,而这男士,显然并不缺乏女性伴侣,她忍不住觉得很惊讶,但是,她的惊讶立刻化为一股无名怒火。 ‘我想。’她颤巍巍的说道:‘你以为我让你在街上和我搭讪,你就可以侮辱我,是不?’ 戴着那顶蹩脚的棕色草帽,隐蔽在清教徒式道德观下的她,对他有古朴的吸引力。此刻他们已抵达尹小姐的房子前,他把她的箱子搁在门口的矮玄关上,双手捧起艾兰丝飞红的脸庞,强迫她注视着他那双闪亮的绿眼。 ‘绝对不是,小儿科。’他平和的说道,在兰丝眼里,却觉得他真是镇定得可恨。‘难道说你告诉一个女人说她很迷人,你想和她...,是一种侮辱...’ 艾兰丝竖起带手套的手想掩住双耳,不听他继续说下去,但她的帽子太大了,以致她无法成功的遮住耳朵。她拼命向后仰,想把脸从他的掌握中移开,但因用力过猛,差点摔倒,还好他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不论怎么说。’她愤怒的说道:‘这种事永远是一种侮辱,除非它是在婚约的盟誓下进行。’ 松开她的肩膀,他走向那厚重的橡木门,替她打开。艾兰丝跨步穿过门,发现他们正进入一条狭窄的通道,墙上贴着黄、棕二色的大理石壁砖。入口处右边有一扇房门,一座木头楼梯在一盏灯的照耀下,一直通往上面的平台处。他提起她的箱子进入门槛,在身后把大门关上。 他又开口说话了,笑容里同时含有自怜与同情。‘小儿科,那是我不玩的游戏之一。我怀疑我是否能对任何一个女人作出这种承诺。老实告诉你,甜心,我不太可能会娶你。’ 艾兰丝简直是气极了,立刻还以颜色道:‘我更不可能嫁给你。’她像海啸似的冲向右边那扇门,用拳头在上面猛敲。 他很有趣的看了她一会儿,方说:‘尹小姐住在楼上,小儿科。’ 兰丝立刻停止敲门,这时候门却开了,她简直窘得要命。只见一个身穿红丝晨褛的男子,走到通道上来。那男人大约廿出头;虽然他的容貌不似金发那男子那么令人叹为观止,但也一样会使许多年轻女子心慌意乱。他的头发是棕色的,头发卷曲成古典的式样;一双蓝眼锐利而活泼。他好奇的打量着兰丝,接着蓝眼里绽发出笑意。 ‘请进!’他热烈的说道,做了个夸大的欢迎手势。 艾兰丝突然记起:原来这个人就是她那可恨的护卫所说的‘亲戚’。她猛转过身,抓起皮箱,开始跌跌撞撞的提起来,二步并做一步的上楼去。那男人一脸迷糊,鼓起勇气说: ‘我说错什么话了吗?’然后他才想起这里还有一个第三者存在。‘喃!大卫!你好!’他指指艾兰丝,她正爬到一半楼梯,每走一步,皮箱就有规律的撞击着。‘是你的朋友吗?’ 皮箱的撞击声盖住了蓝大卫的回答。 ‘我们该不该替她拿皮箱?’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去尝试。’蓝大卫饶有兴味的回答他:‘因为你很可能会被摔个耳光,挡回来。 第二章 艾兰丝被一位结实,围着花边围裙,相当重听的女佣,引进她姑婆尹莎菲女士的公寓。大声的重复好几遍,兰丝终于让她听懂了她的名字,以及她想见尹小姐的请求,于是她立刻将兰丝请入一间挂有蓝缎帘幕的会客室。这是一间小房间,由于一座又大、又热的大理石刻花炉台,和各式各样的家具夹杂其中,显得它的空间更小。有银色布套的高背椅,碎木茶几、托住水果磁盘的三角架,把原本狭窄的空间分散得更零碎,整个屋子显得好拥挤。兰丝小心翼翼的穿过家具,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大约过了半小时,她对大卫先生可恨的言行已渐渐淡忘后,莎菲姑婆才出现在会客室门口。 ‘比吃晚饭时前来造访更糟糕的。’莎菲姑婆一面走进来,一面说:‘莫过于在换装更衣、准备进餐时,有人来访。你是艾家的哪一个啊?’ ‘最大的女孩,夫人,我叫兰丝。’兰丝只有在九年前见过她姑婆一次,不过那次的印象至今仍非常鲜明,她发现她姑婆并没有变太多。兰丝绝不敢冒犯形容她姑婆为‘肥胖’,但她忍不住记起她那顽皮的弟弟吉姆说过:莎菲姑婆简直就像干草堆一样庞然,双下巴比希腊合唱团女高音的双下巴还要厚,还要多层。今晚,莎菲姑婆穿了一件水仙黄的晚礼服,轻松自在的穿过挤满家具的房间,有如一艘缀满花朵的军舰航进挤满渔船的港口。和她的年龄及流行趋势完全不相符的是,她头上竟然戴了又长又直,垂悬的棕色发饰,太阳穴两边则是白色的,她还特别在耳后插了一朵水仙花,强调它的效果。 兰丝继续说道:‘很高兴能再见到您,而且您看起来很好!抱歉突然来打扰,但我实在来不及通知您我要来。昨天晚上我才决定这么做,今天清晨我就搭公共马车出发了!’ ‘那么,兰丝小姐,你现在所需要的是茶。你简直像只大桅帆一样苍白。’莎菲把手伸到身后,手中拿起一个话筒,清晰的说出一个字: ‘茶!’ 那个女佣端着一盘精心切好摆置的桃子,走了进来。她看看她的女主人,一脸迷惑的神情。 ‘我已经把‘糖’放进去了。’她说。 莎菲姑婆摇摇头,指指兰丝,咬字清晰的慢慢说道:‘她要喝点茶。’同时作了个喝水的手势。那女佣会意的看看她,赶紧走出这房间,莎菲姑婆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那是海莉。’她指指那个走开的女佣,说道:‘她是个难得的好佣人。’当莎菲在兰丝身边的高背椅坐下时,椅子申吟了一声。‘你带着皮箱来,是不是离家出走啦?’ ‘不是的!泵婆!我是想来帮助爸爸!’ ‘帮助他?’莎菲回答道:‘你是说现在终于有人要说动他去接受廿一年来,你叔叔--安伯大主教一直要他担任的大学名誉校长职位?’ ‘爸爸绝不会愿意离开海滨山的!他的工作在那儿,存在于他的教民当中。除非...姑婆,难道说安伯叔叔没有告诉您发生了什么事吗?’ ‘除非我被骗了,否则我才不会接近他。我大概有一年没见过他了。’ ‘那您就不可能会知道。’兰丝说,灰褐色的眼睛转为严肃。‘爸现在在布里斯托的国王监狱里。’ ‘你父亲?那个圣人?连说教都那么客气的人,我真想像不出他会做什么坏事!’ ‘那是一项阴谋,姑婆,一项最可怕的阴谋!您知道沿海有人走私的事情吧?从外地来的人到海滨山去,贿赂村人,利用他们的船去载运走私物品。那实在很可怕--我们所认识的那些诚实、善良的渔民--后来都变得贪婪、堕落!于是爸爸开始在讲坛反对这种事,并把村民组织起来,严格抵制这种贿赂行为。我本来也以为他成功了,可是那些走私者的头目,人称‘蓝幽灵’的,却捏造一个不实的罪名,加到爸爸头上。’ 莎菲在她手肘旁边的水果盘里,找寻一个熟得恰到好处的葡萄。找到之后,她一面咬下去,一面说: ‘他们怎么做的?’ ‘他们在讲坛下面藏了一大桶私酒。’ 莎菲姑婆咯咯笑了起来,差点被那颗葡萄呛到。 ‘我们。’兰丝僵硬的说道:‘我们并不觉得那有什么好笑,沿海警备队就因为这样,把他抓走了。’ ‘别对我发火,孩子。这也不是什么天大的悲剧。没有人会相信你父亲会做出这种事来。我建议你去找你安伯叔叔,他会设法把你父亲救出来的。’ ‘我们已经写信给安伯叔叔了...噢!谢谢!’那个女佣端茶进来--她同时还端了一大盘甜点、起司、蜜饼、冷肉片。兰丝盯着那堆成小山状的食物。‘姑婆,你在等什么客人吗?’ ‘我要出去吃饭。亲爱的,快喝你的茶,吃点心。你瘦得像只竹竿似的。我一直不懂理查在他所分配的那个破教区里,是怎么养活九个孩子和那一大群游手好闲的家伙的。你刚刚说你叔叔怎么了?’ 兰丝从那一大堆难以选择的点心中,挑选了一块白起司,继续说道: ‘我们当时立刻就写信给安伯叔叔了,他说他会设法的,但显然他并没有积极行动,我们必须耐心等待才行。但是我等不急了!’兰丝急切的靠向前。‘眼看着爸爸被关在监狱里,而我们却束手无措的坐在那儿傻等,实在是件令人难以忍受的事,尤其我们现在已经知道蓝幽灵的真实身份了。’ 莎菲正专心的把茶叶放进滚烫的壶水里,因此她对这个戏剧化的宣布,仅仅淡淡的应了一声:‘哦?’ ‘是的!上星期四,裘伊和我...’ ‘裘伊?’莎菲姑婆把一个刺绣的壶套围在茶壶上,问道。 ‘我弟弟,十六岁的那个。’ ‘他怎么不上学?’莎菲插嘴道。 ‘有啊!泵婆,他在伊丹上学。’兰丝耐住性子回答道:‘不过为了爸爸的事,他特地赶回来。上星期,他不知怎么查出了星期四晚上将会有一项走私行动,那天晚上月黑风高,正是走私的好时机!涨潮的时候,海边只有一处可登陆,裘伊和我就躲在那附近,看着那些人卸下那些非法走私的货物。’ ‘老天,你们这些小家伙倒是挺聪明的。’莎菲淡淡的说道。 ‘在海边长大的人,总会...’ ‘好啦!继续说完你的故事。你看见那个蓝幽灵了吗?’ ‘蓝幽灵,姑婆,我们当然看到了,他戴了一只黑面罩,神不知鬼不觉的从一丛金雀花后冒出来,真是人如其名。他先和那些渔民说了几句话,或许是在下命令给他们。等他们走后,他就消失在黑暗中,不过这次裘伊和我决定跟住他,不让他跑掉!我们远远的跟踪他,不让他发觉。由于他不太熟悉那个地区,他拿了一盏马灯,我们就随着灯光盯住他...’ 莎菲小心翼翼的把另一颗饱满的葡萄放进嘴里。‘我好像在那部戏里,看过这些情节。’ 兰丝宽容的笑笑。‘莎菲姑婆,谁也无法使他的生活完全免除戏剧性的色彩。您千万别以为我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淘气姑娘。在危急的时候,人往往可以发挥出无比的潜力与勇气。’ ‘大概是吧!再来呢?’ ‘蓝幽灵的马被栓在山顶上一株松树上!那家伙在上马前,不知把什么东西掉在杂草堆中,他不得不除去面罩,打开马灯罩子,弯去寻找。这时候,我们利用裘伊的望远镜,把他的脸看得一清二楚!’ 莎菲姑婆觉得茶泡得差不多了,就拿掉保温罩,把滚烫的茶水倒入蓝色的茶杯中,接着她说:‘你有没有向海防队揭发那个家伙的身份?’ ‘当然有啊!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去报告海防队队长,但是他不相信我们。’兰丝记起那个队长怀疑的态度,美丽的双眼不禁冒出怒火。‘他说我们是为了要救爸爸,才编出这样一个疯狂的故事来。裘伊一气之下,就指责他对爸爸怀恨在心,因为他有一次调戏村中的女孩,爸爸把他训了一顿。结果愈闹愈糟,还好我们跑得快才没被他扔出办公室。’ ‘你告诉他蓝幽灵是谁,雷全王子?’莎菲问道,一面用茶匙挖了一瓢糖放进杯子里。 ‘不是,是秦爱华。’ ‘秦爱华?’莎菲叫了起来,差点打翻手中的茶壶。‘秦爱华!孩子!你可别开玩笑!’ ‘看吧!连你也不相信我!’兰丝心平气和的说道。她不能怪姑婆的反应,因为她所说的那个男人是全英国最有名的演员--也是个富传奇性,艺术成就最高的男人。从她小时候,她就经常看见他那张脸出现在报章杂志上,但她从没想到这个人竟会是个声名狼藉的走私者。不过,当时她和裘伊都一致认为那个人就是秦爱华。 ‘当然我不相信。’她姑婆说:‘这简直是荒谬的说法。要知道,你所说的这个人,是你的国家中最杰出的人士之一。你一定弄错了!他会去扮演马克白这种卑劣的角色,但我发誓他不可能比这个角色更坏。我希望你还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否则你很可能会被控告毁谤。’ ‘姑婆!除了海岸警卫队那个队长外,你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我也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伦敦。如果我能亲自在这儿观察秦爱华,确定他就是蓝幽灵,那我就可以证实我的说法了。’ ‘然后呢?’ ‘然后我要证明他是有罪的!虽然村民都很畏惧他,但只要他被捕,我想他们一定愿意为爸爸的清白作证。’ ‘你去住到安伯叔叔家去,不要替我惹麻烦。’莎菲命令道。 ‘姑婆,您明知他们是什么样子的人,满脑子的规矩、礼仪。如果我告诉安伯叔叔这些话,他一定会吓坏了,不准我参与这件事。他会说这件事由他来处理,但结果会一事无成。’兰丝对她姑婆露出乞求的笑容。‘亲爱的莎菲姑婆。’她说着,把手放到她姑婆肥胖的手腕上。‘这就是我之所以要来找您的缘故。爸爸说您是他最好的姑妈!他跟我说过许多次,您是他孩童时期,唯一能替他守住秘密,不揭发他恶作剧的人。’ ‘哼!你这样会惹麻烦上身的,到时候大家都来怪我。’ ‘我不会的;我会证明爸爸的清白,到时候大家都会赞扬您。’ ‘别灌我迷汤,我的小姐。你母亲知道你的计划吗?’ ‘我想。’兰丝有些愧疚的说道:‘最好别让她操心,所以裘伊和我都没告诉她有关秦爱华的事。她以为我会去找安伯叔叔和婶婶,帮他们循法律途径营救爸爸出狱。’ ‘哦?是吗?要是你妈写信给安伯叔叔,知道你不在那儿怎么办?’ 兰丝无辜的看看天花板。‘裘伊已安排好换信的计划,对他而言,这很容易,因为他一向负责处理邮件。其实,这完全是为了妈好。’ 莎菲姑婆翻了翻眼。‘感谢上帝!我没有孩子。我现在才想起来,你有个哥哥。为什么不由得他来处理这件事?他叫什么来着?--查理?’ ‘是的!正如裘伊所说,他是兄弟中最可爱,也最完美的一个,但他在北非的一个教区里,助导那些异教徒的海盗皈教。他只要一收到爸爸出事的消息,立刻就会赶回来。但以那儿的邮政效率,谁知道要等多久,他才会收到我们的信?’ 莎菲姑婆怀疑的看她一眼。‘这是什么家庭!不是海盗,就是走私者!还有呢?’ 兰丝樱桃般的嘴唇,突然绽开一抹微笑。‘如果您让我留下来的话,还有刺探!我保证绝不会给您带来任何麻烦。实际上,如果您需要,我将会成为您的好帮手,来回报您对我的恩惠。’ ‘噢!我想不必了,亲爱的!因为海莉非常有效率,而且她也不喜欢有人插手,以...’她突然住口,仿佛想到了什么,眼里闪过一抹光芒。‘除了那只鹦鹉!海莉讨厌鹦鹉。’ 兰丝好奇的扬起眉毛。‘您有只真正的鹦鹉?多棒!我从没见过真的鹦鹉,它会说话吗?’ ‘不幸的很,它会说话。由于它原来是属于一个船长的,所以它说的话连水手听了都会脸红,只有上帝才知道它说的是什么外国语!我的朋友包太太是在去东方的旅途上得到这只鸟的,她把它托运回来,委托我代为照料,直到她今年夏天回来为止。问题是海莉不喜欢这只鸟。等一下,你自己来看看它。它叫无聊先生,真是名符其实。’ 莎菲姑婆召来她的女佣,大声吼著“把鸟带来’,同时张开两臂作振翅状,加强说明她的话。海莉扔个鬼脸,愉快的走了出去,一会儿,手中拿了一只木笼子回来,只见里面蹲着只大鸟。 无聊先生是只美丽的动物,羽毛是由深到浅的灰色,鲜红色的尾巴,中秃的头顶围着一圈雪白的羽毛。它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兰丝,呱呱不休的嚷叫着: ‘没价值的,没价值的!简直不是玩艺儿!’ 兰丝开心的笑了起来。‘你真是个粗卤的家伙!没关系,我知道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她走向无聊先生,哼唱着:‘漂亮的玛莉’…… ‘闭上你的乌鸦嘴。’那只鹦鹉回答道。它对兰丝怒目而视了一会儿,才把头转过去,藏在一只翅膀下。 兰丝对她姑婆露出一抹懊恼的笑。‘我似乎没有立刻模清它的胃口,不急,我可以慢慢来。显然过去无聊先生没有被人好好教过,因此它对陌生人有厌恶的心理。’ ‘可能是吧!海莉认为它恨女人,希望你能克服它的偏见。’ ‘我会的。无聊先生今后将会乖乖拜倒我的石榴裙下。’兰丝说道:‘噢!真对不起!我实在太啰嗦了!我从心底感激您让我留下来。我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您身上。我一直觉得,像您这么独立、自主的个性,一定会谅解我的行为。’兰丝回到她的高背椅上,啜着已冷却的茶。 ‘胡说。’莎菲姑婆口中虽然这么说,但实际上并没有因个性被说穿,而显出不高兴的样子。‘好吧!不管你到这儿来是好,还是坏,你第一步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知道我应该尽可能的避免引人注目。’ 莎菲对兰丝身上那件褪色的印花服装,严苛的打量一遍。‘我不是个很鼓吹时髦的人,亲爱的,但你这身装扮,是不可能不引人注目的。如果容我坦白说,你看起来就像一百年前打扫清洁的女佣似的。’ 虽然她这身衣服,在一天内已连续两次遭到贬谪,但她的自尊并没有因此受到伤害。她反而很温顺的问道:‘不会有那么糟吧?’ ‘比那还糟。’莎菲姑婆说,‘你这样子,会被人抓去关在蜡像馆里的。我想你大概没有钱去打扮。好吧!我替你打点几件衣服。我认识一家小裁缝店,手工很好,在邦德街上...’ ‘姑婆,不要再说了。我不能让您花钱!我已经太麻烦您了...’ ‘胡扯!’莎菲打断她。‘如果你是担心钱,大可不必,我倒很高兴我的钱能有地方花花。上一季我的投资获利相当多,我可以分到三千英镑。’她继绩说:‘还好替我管理财务的人很谨慎,否则人家搞不好以为我在从事什么下流的行业。再说,如果你还穿着这些邋遢的衣服,我不知道我看着它们吃晚饭时,会有什么胃口!’ 艾兰丝对长辈尊敬的观念非常浓厚,因此她强忍住没有指出:胃口不好,或许对她姑婆益多于害的话来。莎菲利用她侄孙女迟疑不语的机会,说: ‘就这样决定了。我们明天一早坐马车去唐夫人那儿!在我放你在伦敦自由行动之前,我要提醒你,别低估了这个城市。那些恶棍不是扒你的口袋,就是到你家里去偷、去抢。所以你不论到那儿,最好都小心点!还有要提防那些玩家,作为一个牧师的女儿,我不知道你是否懂这些事,但...’ ‘岂止懂!我简直太清楚他们了!’兰丝怒气冲冲的坦承道。有一阵子,她已忘了先前不愉快的遭遇,如今却完全回到脑海里。‘我来这里的途中,就遭到严重的侮辱,有个男人--我实在不愿称他为绅士,居然对我提出一个极为下流、放荡的请求...’她只觉愈来愈气,忍不住站起来,粉拳紧握,要不是这个房间太挤,她就会在这里面踱起方步。 ‘他非常英俊吗?’他姑婆问道,似乎颇有兴趣的样子。 ‘是的。’她强烈的肯定道:‘非常英俊!’她站在熊熊火炉前凝视了一会儿,才继续补充道:‘他说他是您楼下那个年轻人的亲戚。’ ‘楼下?住我楼下那个雷家的男孩,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莎菲姑婆调整一下她深陷下去的上半身。‘我自己也跟他不熟、顶多是照面时打声招呼、问候一下而已。其实我才懒得理他!这姓雷的小子似乎颇有来头--是朱理斯男爵的侄子。又聪明、又富有,狂野得有如北风一般!如果他们这群人当中有人向我提出什么要求,我绝不会视之为侮辱。’她咯咯笑了起来。‘不论跟你提出请求的是他那一个表亲,我敢打赌他一定不常被拒绝!你真的拒绝他了?’ ‘姑婆!’ 莎菲姑婆开始喋喋不休的教她侄孙女如何去避免这种事,同时命令海莉去为客人准备卧房。 □ 在她姑婆出门去赴晚宴后,兰丝打开她的衣箱,顺从的把暖床器填满,将它塞进棉床单里,然后交叉双腿,坐在松软的羽毛床上。她把头发编成两条发辫,把它塞进那针织的睡帽里。一面做这些家庭琐事,她忍不住想起远方的家。她可以想像出那些小家伙坐在查理为他们做的小椅子上,靠近炉台边又说、又笑的。大一点的弟妹们,则围坐在餐桌边聊天。祖母会舒舒服服的坐进她的摇椅,替客厅窗帘换个穗子,上星期三,小爱德的灰狐狸狗把原有的穗子都弄断了。小豆子(大家给小婴儿取的匿名),会坐在妈妈的膝盖上,用她的小胖手,拍打着桌子。在快要晚祷之前,替史家看顾双胞胎、十五岁的蜜拉,一定如往常一样,两手捧满妈妈最爱的春天花朵,笑着 进门。除了查理、兰丝和爸爸,今晚全家人都会团聚在一起。爸爸一定也很寂寞、孤单...不!最好别想这些。应该想些愉快的事才对。还来不及制止自己,她却不由自主的记起大卫先生那对奇妙的绿眼,灿烂的金发及格外迷人的容貌。 第三章 不论艾兰丝抵达伦敦时的穿的那身衣服,曾经遭到什么评语,到了第二天上午十一点,莎菲姑婆和唐夫人替她设计了一件衣服,不只会令大部份唠叨的少女满意,连艾兰丝本人也为之折服。在来唐夫人店里之前,她已下定决心,只买一件非常便宜、式样简单的外出服,和一顶廉价的帽子。 一进入唐夫人精心布置的店里,莎菲姑婆直截了当的要兰丝试一大堆漂亮的衣服,她说这样才能决定那一件最适合兰丝。可是等兰丝一一试完后,她却把它们全部买下来。在得知姑婆的计策后,兰丝感到非常受辱。她坚持不能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但她姑婆却粗暴的说了她一顿,她说如果兰丝不愿意,大可回到那肮脏的小渔村里去,在臭鱼堆中打滚;如果要留在伦敦,就得穿得像样,别丢她时髦姑婆的脸。 兰丝不是个容易屈服的人,整整半个钟头,她们两个在更衣室里争论不休,店里的小裁缝透过更衣室的帘幕,看得好不开心。她们看得出兰丝是个相当有勇气的竞争者,但她们更清楚尹莎菲小姐最后一定会得胜,她们算得没错。事后,连兰丝自己也搞不清楚,她姑婆是用什么方法威胁利诱她把这一大堆衣服带回家去的。更伤兰丝自尊心的是,莎菲姑婆又指挥唐夫人,为兰丝配了整套的帽子、围巾、袜子及手提袋。 采购完毕,莎菲姑婆就放心的和她的朋友鲍登小姐进午餐去了,她想:不论她侄孙女会在伦敦做出什么有损家风的事,但至少外观上不会了。兰丝怀着被莎菲姑婆打败的受辱感,以及那些华丽衣饰所带给她的眩惑,单独坐车回家去。 对一个在乡下生长的牧师女儿而言,这些衣物实在美得令她不知所措。兰丝只能推断: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穿着那些可爱衣服时,之所以会产生眩惑的感受,是因为唐夫人在穿衣室里,喷洒了诱人的香水,而她从前又从未发现时装是那么迷人,因此一时之间难以抗拒它们的魅力。 她怎么会让她那可爱、顽固的姑婆说服她?如果她拒绝这些衣服,她就是个自私的怪物,而且也不可能不引人注目。她真是昏了头,一个女人穿上粉紫色、高腰、镂紫红缎边的礼服,怎么可能不引人注目?兰丝迫切的希望自己接受这些衣服是对的,因为她实在无法抗拒它们对她的诱惑! 兰丝回到家后,发现海莉留了一个条子,说她把晚餐需要烧烤的菜,拿到公共烤炉去弄了。 无聊先生心虚的在它的栖木上跳动着,只见书柜下层一本被撕得支离破碎。兰丝把那本书放回桌上,对那只鹦鹉责备的看了一眼。 ‘好呀!你这下可大不应该了,我想,你大概是太无聊,可怜的无聊先生。我不知道鹦鹉都喜欢些什么事情,我唱歌给你听,好吗?’她提议道。 ‘才不要!’那只鹦鹉说。 ‘如果你觉得听我说话没意思,或许你想透透新鲜空气!’兰丝走到窗前,才打开窗户,就听到背后有动静,接着是振翅声。她回头看向无聊先生,只见它从栖木上跃起,飞快的经过她,冲向窗外。 ‘无聊先生!何来!’兰丝叫道,她才说完话,那只鹦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兰丝把头探向窗外,惊惶的看着楼下的街道,上下找寻它的踪影。只见一位年老的瞎子走过她的窗下,一个穿红色短外套的漂亮女孩子扶着他。当一辆载满新出厂砖块的货车驶过街上,发出如雷贯耳的声响,车上穿工作服的司机却悠悠哉哉的拍他身边那只长形的灰狗。在她的隔壁,三个工人费力的把一架钢琴抬过狭窄的门口。窗外,伦敦市区毫无保留的展示她的风貌,但她就是不见那只鹦鹉的踪影。兰丝心想,无聊先生一定飞向东方去了!打开衣柜门,兰丝抓起她那件旧斗篷,冲出房门,奔向楼下。 当她冲到楼下大门,正要抓起门把,右边那扇门忽然打开,她姑婆口中所说的那个‘小雷’,出现在通道上。 在白昼的光线下,兰丝发现他有一头棕色的卷发,眼睛是菊蓝色,身上的红丝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开领的白衬衫;棕色的长裤合身的裹住在他的窄臀上。一条丝巾随意的系在他的喉部,而无聊先生则栖息在他的宽肩上,一付自以为是的样子。 小雷对兰丝露出一抹挑逗的微笑。 ‘你在找什么人吗?’他问道。 记起昨晚的羞辱,她脸上不由升起两朵红云,使她非常不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脸红;毕竟受伤害的是她,而不是别人! 从小雷目光中所流露出的慧黠,以及他强壮的身架,兰丝发现他和那位大卫先生在客观上并不相似,倒是在气质上颇为接近。她只希望这位雷先生不会和他的表亲有同样的需求原则。想到那位大卫先生很可能会告诉小雷,他向她所提出的请求,以及她的反应,她就无法忍受,或许他们俩为此事痛快的嘲笑了一番。真是受不了这些人!可是这只鹦鹉又怎么会飞到他身上的? 为了礼貌,她不得不开口说话。‘是的。我刚打开窗户,它就飞走了,我连气都来不及喘一下。谢谢你啊!’ 那双蓝眼睛瞥了她一眼。‘谢什么?谢我把它还给你?我向你保证,海莉绝不会为此谢我。昨天我把它还给她时,她说她真希望它这次会被哪个无赖抓去,烤了吃。’ 兰丝发现那双活泼的蓝眼里,没有什么讽刺的意味,她略为松了口气。 ‘这次?’她问道。 ‘无聊先生不知月兑逃过多少次。它每次都坐在窗架上啄着玻璃窗,直到我放它进来。’把手腕伸到那只鹦鹉的脚下,小雷让它站在他那雪白的袖口上。他用手背轻抚鹦鹉的头。‘有趣的家伙,它似乎不喜欢女人。’他笑得很邪门。‘大概是在海上呆久了,老水手也往往因此变得有些怪异。’ 兰丝强迫自己敷衍的笑笑。‘海莉自己也说它不喜欢女人。’ ‘真是一点也不假。’小雷同意道:‘昨天海莉想从我手中把它带走时,它命令我把她扔进监牢去。’小雷举起一只镶咖啡边的靴子,踏上楼梯底层。‘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替你把它送上去。它可能会比较喜欢如此。’ 兰丝跟在小雷身后步上楼梯。‘你真好。以后你将发现无聊先生会有些改变,因为我打算把它训练得有礼貌些;昨天晚上我花了半个钟头,不断对它重覆“漂亮孩子”这句话。’ ‘它说了这句话吗?’ ‘没有。’兰丝坦白回答道,一面打开她姑婆的公寓门。她带头走进放鹦鹉栖木的那个小房间。‘其实,它根本不给我太多机会说话。我想它的脾气一定非常暴躁。’兰丝看着小雷把无聊先生放在横木上,迟疑的说道:‘其实昨天晚上我自己也不对,火气大大了些。我不知道你昨天晚上对我会有什么看法...’ ‘我觉得你很好,我想你一定是有什么理由,才会发那么大的火。’他轻松的对兰丝耸耸肩。‘好了,你不用送我了,我知道路!午安!’ 他还没走到门口,兰丝忍不住冲口而出:‘雷先生?’ 不论那位大卫先生有什么理由,他似乎没有把他们之间所发生过的事,告诉他的表亲。如果雷先生知道她曾经遭受过的侮辱,根据他的个性看来,他对她的态度一定有些怪异,要不也会有些怜悯、好笑或厌恶的暗示。兰丝一再向自己强调:她之所以对雷先生和大卫之间谈话内容好奇,纯粹是因为不愿自己成为他们笑谈的主题。 她清理一下自己的思绪,决定暂时忘掉这件插曲。她应该集中所有心思来追查秦爱华,既然如此,何不让雷先生成为她展开调查的第一个消息来源呢! ‘你现在有空吗?’兰丝问道,企图使自己的语气显得很自然。‘我想知道...’不,这样说不行,太直截了当了。她应该先解释一下,才不致显得太唐突。‘这是我第一次来伦敦,我很想好好见识一下!比方说,演艺界的事一向令我非常着迷。’她这辈子从来也没有这么不自在过,她真希望自己很轻松就能编出一套谎言来。‘我听说过许多有关秦爱华的故事,我在那儿可以见到他?’看,这不是说出来了吗?或许还是有些唐突,但这是她现在唯一想得出来的办法。还好,小雷似乎没发现她的怪异。 ‘那还不简单啊!’他立刻回答道:‘秦爱华的公司将在杜里戏院上演一场新戏,时间是二星期后,秦爱华本人将领衔主演。’ 十四天之后!只要多耽搁一天,爸爸就得多拘禁一天。‘我等不及了。’兰丝沮丧的说:‘因为。’她立刻补充道:‘因为那时候我就离开伦敦了!’ 他明亮的蓝眼睛恢复了一抹笑意。‘如果你那么急,我可以替你介绍,让你们认识一下。’ ‘真的?’兰丝倒吸一口气,深怕自己对秦爱华的朋友表露出她对他的兴趣,会引起他的怀疑。她绝不能冒险,一点点也不行,万一秦爱华因此提高警觉,要揭发他就更难了。‘你跟秦先生很熟吗?’ 兰丝不是个容易忘形的人,但当她听见小雷继续说下去时,她险些露出破绽来。 ‘不算很熟。我有时会在宴会上碰到他。他不是我喜欢相处的那种人。太过得意忘形,自以为是了。不过,以我跟他的交情,还可以替你介绍一下。’ ‘雷先生,我并不是想认识他。’在心底盘算过后,兰丝说道:‘我只想在他不知道我想认识他的状况下,去和他见面。’ 那双蓝眼闪烁着笑意。‘我想大卫对你的看法是相当正确的。’ 艾兰丝混身一僵。‘真的吗?’她木然问道:‘哦?他对我有什么看法,能否说来听听?’ 他一语不发的观察着大卫这个名字对她所产生的影响,然后慢慢地走向兰丝,把一束棕色的长卷发轻轻地拧了一下。‘他只说你是个不寻常的女孩。’他端详她好一会儿,才继续说: ‘这件事对你很重要,是不?而且非常重要?不只是对戏剧团的一种向往吧?对不?’ ‘不错。’兰丝不得不承认,但也因自己那么容易被看穿而颇得有些懊恼。‘我希望我能够信任你,因为这是一件极重大的事。’ 他忍不住笑着说道:‘极为重大?’ ‘是的!极为重大。’艾兰丝急躁的回答他:‘如果你帮不上我的忙,那也没关系--但我希望你别站在这儿,逗我穷开心。我也非常清楚,只要我愈认真,就有愈多的人喜欢逗我。可是我没办法不认真,最近我实在心事太多。在各种不寻常的状况下,我也只好处之泰然。’ 他带着一抹欣赏的微笑,听她说完话。‘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不论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你一定昏了头了。告诉我,你准备为你的计划付出多少心力?’ 兰丝考虑了一下。‘我愿意付出一切,去做任何事。’过了一会儿,她补充道:‘当然,杀人不包括在内,我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 ‘我的老天,你倒是很坚决啊!那好!我们来看看这件事是否合你的意。明天下午,蓝卓瑞公司将举行试镜,甄选一位新演员--他们要找一位小姐来演纯真少女的角色,因为原来的演员梅吉妮在上星期和别人私奔了。秦爱华可能会来,值得试试运气,看看能否碰到他。你愿意假借名义试镜跑一趟吗?’ 艾兰丝兴奋得两眼发亮。她用拳头猛击手掌心一下。‘那有什么问题!我根本不必伪装!我愿意去参加试镜。如果我能被选中加入他们,我就可每天见到秦爱华了,对不?’ ‘差不多是每天。所有演员必须参与每一场预演,练习。可是你不是马上就要离开伦敦吗?即使你能加入他们,又有什么用?’ 兰丝低垂头,抬起眼,看着小雷说道:‘那,那是骗你的!’ 兰丝发现小雷似乎是个很好的同盟:乐于提供有用的意见给她,却不要求她说明什么(或许是他伪装得太好了)。她要他发誓不把这件事张扬出去。他回答说:如果他向别人提到有关这方面的只字片语,他愿意让兀鹰啄瞎他的眼睛。 虽然兰丝得到了这个人的保证,但她对自己苦心设计、经营的计策,却逐渐有些怀疑,尤其莎菲姑婆对她的计划严加反对,使她的信心益发动摇。 莎菲姑婆不否认:戏剧团里也有可敬的人物,但她毫不保留的指出:这个圈子里大部份的人,都是很放荡的,他们在酒及麻醉药品的服用方面,毫不节制。对一个敏感而易受影响的年轻女孩而言,这种环境是非常不合适的。兰丝抗议说她一点也不敏感、脆弱,但莎菲姑婆不理会她,继续说:戏剧团最可怕的一点是,那些如狼似虎的贵族房子,视之为猎色场所,因为这种圈子最能唤起女性圣洁胸部对他们的诱惑。兰丝认为自己既然连大卫先生那么令人神魂颠倒的男人都能拒绝,其他的男人就不足为虑了,因此她简短的告诉莎菲姑婆:事先的警告,就是预作提防,她不会上当吃亏的。 接着莎菲姑婆又指出:没有任何一个正正派派的年轻人,愿意娶一个曾在这种下流圈子混过的女人。兰丝忍不住大声驳斥道:‘莎菲姑婆,您怎能以这种利己的观点,来阻拦我去营救我亲爱的爸爸?’ 这句话对莎菲姑婆来说,实在太重了些。她坦诚的表示:她说这些,只是想劝兰丝不要受到腐败的舞台生涯所影响,既然兰丝心意已定,她明天可顺道送她侄孙女去蓝卓瑞戏院。 □ 第二天,兰丝抵达戏院时,才发现它新近遭到回禄之灾,前几年由魏特先生精心设计的新典外观,如今抹上了一层黑煤炭,伦敦市区又多了一栋丑化的公共建筑物。莎菲告诉她:这个教区被派任了一项危险工作--每年必须洗刷圣彼得大教堂一次;除此之外,伦敦市区大部份有纪念性的建筑物,不论年代多久远或曾花费多少建筑费用,都任由它们自生自灭,愈变愈黑。这就是大都市的型态。 当她根据小雷的建议,走进一条通往戏院后门的小巷子里时,正好一辆运啤酒车驶进来,她赶紧闪开。 一个穿着及膝短裤的粗壮年轻人开门让她进去,并且指示她爬上一座宽阔的旋转梯,即可抵达舞台。一走到楼梯顶端,是一块充满油烛气味的平台,由此通往两扇大门。穿过大门,兰丝发现自己站在狭小的包厢内,由此可看到舞台。她的右手边是厚重的铁帘,间隔相当宽,以防火警发生时不易逃出。左手边舞台后面,三个木匠正忙着搭木架,他们敲打、锯木的声音,震耳欲聋,指挥他们的是一个看起来烦躁不安的男人,他不停张大眼睛,瞪着舞台方向放下的布幕。 大约有十个年轻女子,站在包厢外面。他们个个都很苗条、活泼,正以夸大、轻浮的动作和做作的声音互相交谈,冷漠的指向前舞台上,正在试镜的那个活泼女子。她有一头褐色的头发,正轻快的演奏一首流行的曲子‘鸟儿不会摔下,鱼儿不会淹死’。 舞台上另外还有一个年轻女子,兰丝心想:她一定也是来试镜的。由她们的老练、镇静看来,她们都很有经验,至于她们的外表呢?兰丝忍不住想到一个她从来也不敢说的字眼。虽然戏院里相当冷,但她们的脚趾都修得又尖、又红,露在那金光闪闪的皮凉鞋外。胭脂俗气的抹过她们的脸颊,眼睫毛也装得又浓又密。 唐夫人并不知道兰丝要穿她设计的衣服去伦敦最有名气的剧院试镜,因此她把兰丝打扮得既清纯、又高雅。虽然兰丝身上这件柠檬黄镶白边的印度棉长裙,已经很漂亮了,但和她前面这些女人所穿的衣服比较起来,就嫌不够低胸、紧身了。有的小姐为了表现她们的魅力,礼服里似乎什么也没穿!兰丝看了好不惊吓,强迫自己赶快把眼光移开。那些女演员都特别梳了最流行的发型,将头发作成细卷,堆在头冠上,充份显示出她们的美发师的才艺。兰丝知道,相较之下,自己用黄丝带将棕色的长发整整齐齐扎起来的发式,就显得既寒酸又幼稚了。 很自然的,兰丝开始怀疑是什么样无知的自信,使她期望自己能被伦敦戏剧圈这个精细而又截然不同的世界所接纳。有几个女演员对她投以好奇仇视的眼光,她们当然会这样!她是何许人也?只不过是个来自渔村的牧师女儿,虽然在家乡,她杰出的容貌曾是圣诞夜歌颂的对象,但她却没有半点艺术方面的练达。小雷曾说她是昏了头,真是一点也不错。 一个卅出头,四肢松软的男人,正从对面边厢穿过舞台。他和一个女演员讲话,弯向前去倾听她的回答,同时紧张兮兮的把他柔软的黑发掠到他的额头上。过了一会儿,他在那女孩露得过低的背上,亲热的拍一下,向兰丝走过来。 ‘该来的人都来了。’他说:‘我是助理经理史查理,你是谁?’ 昨天在设想这个计谋时,兰丝决定今天要用假名,这样万一别人把她介绍给秦爱华,而他正好是蓝幽灵时,他便不会把她和他所陷害入狱的那个人,联想在一起。她选择了白兰丝这个名字,因为白兰丝是‘淑女博物馆’月刊长篇连载的小说中的女英雄,她妹妹蜜拉每星期二晚上缝补时,都会讲述这个故事给姐妹们听,娱乐她们。兰丝昨天认为用假名并没有什么困难,但今天在史查理怀疑的灰眼下,她却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又像个冒牌货,张口结巴的不知如何应答才好。不过,她还是鼓足勇气,硬着头皮说道: ‘白兰丝。’ ‘哦!白小姐。亲爱的,我怎么没听说过你。’他简要的说。 ‘罗约翰要我来的。’据雷先生告诉她,罗约翰是剧院经理,最近得了感冒,现正在萨里州他的乡村别墅里休养。兰丝心想,提出他的名字来作挡箭牌,应该是很安全的。 史查理嘲讽的扬起他的眉毛。‘我今天早上才接到他的信,他并没有提到你啊!’他的语气挑衅意味颇浓。 雷先生曾告诉她万一碰到不能预料的反应时,干脆耸耸肩。她照做了,却觉得好不自在。 ‘说谎的小家伙。’史查理说道:‘没关系,如果你真想上台展露你的才华,我无所谓。你可以最后一个上去试试看。不过可别抱太大希望。因为我们已差不多决定要把这个角色给奚莉莎去演--就是现在在唱歌的那个红发小姐。’ 说完话,他立刻走开。兰丝沿着帘幕边向前走几步,直到她可以看见舞台前方低陷的部份才停住。那个女演员正对着坐在那儿的一群男女唱歌。兰丝发现那些人当中,没有一个人是秦爱华。她的注意力立刻被一个站在那排座位尾端的漂亮女人吸引住了。 那个女人如芦苇般的苗条、修长,吉卜赛黑的卷发高高挽起,露出尊贵、漂亮的颈部。身上的礼服是淡翠玉色的,沿着她柔美的斜肩,裹着曲线玲珑的身子,一直拖到地板上。她站在一个坐着的男人身后,手肘轻轻的倚在他的肩膀上,修长的双手松松的交握着。即使相隔这么远,兰丝还能看见她手指上闪闪发光的钻戒。 在那女人前面坐着的男人,有一头金发,那种独特的纯金色,使舞台角落上,有如起一盏烛火般的闪亮。就在这时候,那个女人靠向前,轻吹着那头金发,它仿佛微风轻拂下的果麦田,掀起一阵涟漪。那男人转过头来,兰丝正好看清楚他的脸,只见他和身后的女人交换一抹含情脉脉的笑意。兰丝这才发现,那就是大卫!她差点大声叫出这个名字来。大卫,大卫,大卫先生,不错,他就是帮她找到莎菲姑婆家的那个人。 兰丝只觉心头一阵紧缩,仿佛周围掀起一阵轻微的地震,她自己则是震央中心。和初见他时一样,兰丝再度感受到自己内心深处惊人的震撼,不论她自我控制多么的严,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会受到强大的外在魅力所影响。没有人,甚至连她那好脾气的妈妈,聪明、勤奋的爸爸也没告诉过她,一位再坚贞、美好的少女,也可能对一个她并不熟悉的绅士心动,即使这个绅士已表现出他并不值得她的信赖和友谊,她还是有无法抗拒的可能。虽然兰丝明知现在站在他身后的那个漂亮女子,可能是和她同病相怜的牺牲者,但她却不因此而觉得好过些。 那个红发的小姐唱完歌后,和史查理交换了几句话,便站到防火铁帘旁边,当另一个试镜者上台后,她不耐烦的用脚在地上敲打着。 ‘对不起。’兰丝对她说:‘请问你坐在凹厢里的那位男士是谁?就是金发的那一个?’ 那个女演员看了兰丝一眼,那付样子要是被兰丝的弟弟裘伊看见了,一定毫不犹疑的说她狂妄自大。 ‘那个啊!’她那种口气,无异是告诉兰丝,要她跟如此无知的乡巴佬说话,实在是件很痛苦的事,‘那是蓝爵士。我相信你该知道这个头衔吧?’ 兰丝当然知道蓝爵士是谁,他是当代剧院的首席剧作家。每个人都可在艺文评论栏里看见他的名字,视他如法国名剧作家莫里耶。和爱尔兰名剧作家薛若登一样,对他推崇备至。他是个贵族,非常富有,一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根本不需动手去工作;因此,他写剧本纯粹是为了兴趣,他并且把写作所得的报酬,全部捐赠作慈善基金,供退休的男女演员之用。在肤浅、阿谀的的新闻报导里,他的一切似乎都非常好。兰丝发现自己竟愣愣的盯着蓝爵士,一付木然的样子。 ‘我本来以为。’她说:‘这个著名的剧作家,是个老一点的男人。’ ‘比较庄重、有威严,两鬓有些斑白的那种,是吗?’那个女演员回答道,讽刺的笑着,但是当她把目光从兰丝身上,转向蓝爵士后,她笑得更开心,也自然多了。‘他好漂亮啊!’ 仅管蓝爵士是男的,不该用‘漂亮’这种字眼来形容他,但他的确是符合这个形容词。 ‘跟他说话的那个小姐是谁?’兰丝问道,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再问有关蓝爵士的问题了。 ‘那难道不是--老天爷--那不是他太太啊?’ ‘你真女敕啊!是不?他根本没有太大,那是葛诗兰。对!梆诗兰,蓝卓瑞公司的第一女主角。她和蓝爵士已是多年的情侣,她爱死他了,但其他许多女人也和她一样爱他。没有一个女人可以牢牢抓住他。’ ‘一段应被谴责的历史。’兰丝火辣辣的说道。现在她可以把帮她找到莎菲姑婆家的男人,蓝爵士连接起来了。一个剧作家?对的,她应该相信这点,只有这种男人才会有如此活泼、灵活的思想和机智...在回忆中,她苦苦的想到:他或许以他艺术家的眼光,把她纳入他的心灵,作为未来写讽刺剧的题材及人物参考。想想看!史小儿科,这个渔村来的土包子,即将在他面前试镜! 兰丝知道自己不必盼望他会忘记她。她并不是往脸上贴金,认定自己能长据在他的记忆中,只是他们两天前才见过面,他那么聪明,即使再迷糊,也不可能把她忘得一干二净。其实,她现在可以马上离开剧院,没人可以阻止她,问题是她还没见到秦爱华,而这个人才是她来此的主要目的,只要她在这儿待得愈久,她就有更大的可能性见到秦爱华。 不过,要她在蓝爵士面前展露她贫乏的戏剧才华,实在是一种残酷的考验。这次来伦敦,兰丝已下定决心,只要能恢复爸爸的自由,她什么事都肯做,但她从没想到自己的勇气,竟然会遭到如此切身、羞辱的挑战。当然,看在爸爸的份上,任何事她都该做--可是,噢!蓝爵士看着她的牺牲,那双明亮的绿眼,一定会闪烁着浓浓笑意。 她等在防火帘幕后,盼望着秦爱华会立刻出现,这样她就可以在好好看他一眼后,立刻离开剧院,而不必留下来。她前面的女孩子,一个接一个走上台,先后熟练的表演了喜剧、悲剧。当史查理叫出她的名字时,她简直不知如何上台才好。她所表演的是茱丽叶临死之前台词,对她当时的心情而言,这种悲伤的情绪再合适也不过了。但不幸的是、她还是把这段台词念的四不像。或许是因为她极力避免看到蓝爵士那个方向;连她自己都觉得,她的语气听起来既做作又紧张,每一个加重语气的地方,都显得极不恰当。 因此,十五分钟之后,史查理宣布获得这个角色的人并不是她,她一点也不讶异。正如他事先所预测,这个角色果真是由奚莉莎得到。 结果一宣布,台上一阵交头接耳的骚动。一个瘦长腿,穿着浮华过度的男人,离开他凹厢里的座位,走向奚莉莎,把她举向空中,以为道贺。那些失望的应选者纷纷穿上外套,戴上帽子,三三两两的离开舞台。兰丝对凹厢偷瞥了一眼,心中暗自祷告没人会注意到她的学动,她没看见秦爱华,也没看见蓝爵士,但她尽可能不使自己对后者的行踪表露出兴趣。 她故意拖延时间,慢慢穿上她的斗篷,系上她粉顶松绿边的帽子丝带。她看着凹厢,期望秦爱华能及时赶到。但不一会儿,凹厢里的人群都散开,站在一边闲聊着。显然秦爱华今天不会到剧院来。 奚莉莎站在那儿,腰间被她那位瘦长的爱慕者--史查理怀住,当他们俩人商议完毕后,他走到对面包厢,一张可移动的桌子前面。一个头发毛茸茸,十岁出头的男孩,端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走向他。史查理掏了一枚硬币给他,站在那儿一边啜着咖啡,一边闷闷不乐的翻动着桌上那堆文件。兰丝走向史查理时,只觉得浓浓的咖啡香,混杂在新刨下的木屑味里。 ‘对不起,史先生。’话才说完,兰丝立刻觉得自己应该想出一番更好的开场白才是。‘我知道今天下午我的台词念得并不理想,但我确定你们公司里一定有什么事,是我可以胜任的。我在剧院方面有点经验...’ ‘又是你!’史查理认出是她,立刻冲口而出。‘坦白说,我觉得你对任何事都没什么经验--你就像在猫窝里打转的谷仓老鼠一样,惶惶不知所措,我建议你赶快回家,躲到你妈妈身边去。’ 兰丝在开口说话之前,考虑了一下,决定厚颜的向这个精明的男人乞求。‘即使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我也愿意扮演。’她把大姆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形容她所谓的‘小角色’有多么渺小。 ‘白小姐。’史查理无可奈何的低声说道:‘即使是一个小角色,也需要天份啊!在你的表演中,茱丽叶明明是在垂危状态;被你一念,她好像已经死了有十年之久。’ 兰丝竭尽所能的要挽回颓势。‘或许你们需要人替你们做缝补的工作?只要有一点点酬劳,我愿意做。’ ‘不用了,我们已有现成的人手,我实在无能为力。’ 史查理转过身去拿他的杯子,回到桌上翻开那堆文件。兰丝就是再死皮赖脸,也知道大势已去。她转过身准备离去,不料却撞上蓝爵士。她慌慌张张的收住脚步,没想到还是向后退了一下,撞到史查理的手臂,当滚烫的咖啡泼洒在他手上,他咒骂起来。 ‘白小姐。’蓝爵士说道,特别把语气加重在她的姓氏上。他显然在告诉她,他并没忘记她两天前告诉他的是另一个姓氏。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露出温暖的绿色光芒,将她牢牢罩住。 ‘真高兴能在这儿再度碰到你。’ 兰丝发现史查理带着惊讶和好奇的神色,看她一眼,然后转向蓝爵士,研究着这位著名剧作家的表情,只听他说道: ‘老蓝!她是你的朋友吗?’ 一抹淡淡、诱人的微笑浮上蓝爵士的嘴角。他的视线还停留在兰丝脸上。‘她可能是。’他的语气非常温柔。‘只要她愿意,她就是。’ 艾兰丝的脸颊立刻飞上两朵红云,她差点为之气结,好不容易开口说话,声音却急促而颤抖。‘你在私底下对我提出那种要求,已经够糟了,你现在若公然重覆一遍,只会助长恶名!’ 兰丝发现她的话,只有使史查理更为误解,而没有任何澄清的效果;只见他扬起眉毛,做作的说道: ‘噢!别担心,我是聋子;就当你们是在对块木头讲话好了。’他用那只瘦骨嶙峋的大手,捏捏兰丝的肩膀。‘你没告诉我你是蓝爵士的朋友,白小姐。当然,现在情况和刚才不同了。’ ‘我才不是蓝爵士的朋友。’兰丝冰冷的说道。她转向蓝爵士,一面在心底搜索他的不当之处,一面瞪着他看。她第一句就是: ‘你告诉我说你叫大卫。’ ‘那是我的名字。’蓝爵士带笑承认道:‘我没想到你在知道我的姓氏、头衔后,会认为我的名字有什么不对劲。会吗?’ 兰丝一语不发的向后转,大步走出戏院。 第四章 一阵冰冷的雨冰,从灰暗的天空洒落伦敦市,路上的行人纷纷拔起脚跟,在街迫的商店前寻找避雨的场所。兰丝实在太气愤了,以致她走过半条街之后,才发现自己置身于春天的豪雨中。街边的商店里挤满了躲雨的贩夫走卒,兰丝四下张望,找不到一部空马车或驿车,她懊恼的想:只好冒雨走回家了。 在倾盆大雨中,一个乞丐撑了把油伞走在街上,他顿时成了众人欣羡的对象。兰丝真后悔自己不像那些装备齐全的人,早作预防。一面走在雨水中,兰丝得随时注意要走在人行道的中央。因为屋顶上的排水沟出口高悬在人行道上,随时都会有瀑布般的水流坠下,任何人太靠墙行走,就会被它淋到;但是如果走得太靠街边,又难免会踩到油污,那些都是从满溢的水沟里流出来的脏东西。 等兰丝抵达莎菲姑婆的房子,她那松绿色天鹅绒的外出服已湿透,脏得像块抹布。那顶新帽子边缘的硬纸板整个塌下,变得像猎狗耳朵似的垂在两旁。.唐夫人曾保证过这顶帽子的羽毛是真正的驼毛,但此刻它却像极了湿透的鸡毛,上面粉色的染料,把帽子的绿缎外表染得一塌糊涂。 她松口气,走进干燥的走道,用湿透的亚麻手帕掩住鼻子,打了个喷噎。由于没注意看脚下,她差点被一条长绳绊倒,那个绳子由楼梯脚下一直延伸到小雷先生敞开的公寓门内。只听一个猝然,友善的声音对她说道:‘注意你的脚底!’ 说话的人正蹲在棕色的走廊地毯上,旁边摆了一大捆绳索。他的个子很高,窄肩,历经风霜的头上和唇上,都长满了粗硬的灰色毛发。由于从头到脚都裹在一件宽大的灰斗篷里,使他看起来活像只谷仓里的大蜘蛛,刚刚飞翔完毕,精疲力竭的弓在那儿休息。 为了怕她的鼻水会流下来,兰丝不敢立刻拿开她的手帕,因此,仅管她很有礼貌的回答,听起来还是相当模糊,她说: ‘谢谢您!先生!我没有在看路。’ ‘也难怪你。’这只大蜘蛛,以一种长辈的关切神情看着她说:‘戴着那顶遮住眼睛的帽子,你怎么看得到路。’他站起身,驼着背走向雷先生的公寓门。‘礼仕!有没有毯子?这边有个小泵娘,她如果再继续湿下去,就要生病了。’ 小雷出现在他的门口,当他看见兰丝,他简直愣住了。‘我亲爱的小姐,你混身湿透了!你别上楼去!海莉提了一篮旧鞋去给修鞋匠补后跟,房东潘先生,正在楼上用扫把清理你们的烟囱。你现在上去也无法升火。来,到我的客厅里来取取暖。’ 想到自己得在冰冷的炉台前换掉湿衣服,而那个扫烟囱的人,随时又可能冒出来,兰丝只象征性的拒绝雷先生一下,便不再坚持,任由他将自己推进他的客厅,把她安置在炉火前的一张安乐椅上,用一条爱尔兰鬈毛毯将她紧紧裹住。当兰丝歉意的告诉雷礼仕,她把他的地毯都弄湿了 时,一阵水气自她喉咙袅袅升起。 雷礼仕对兰丝嘲讽的笑笑,表示没有关系,实际上,从地毯的颜色,就可看出他的确不会在乎。那块地毯上褪色的红蓝图案,早已被一道道的刮痕弄得七零八落。整个客厅摆置得相当零乱,说它是客厅,倒不如说它是间储藏室。里面一面墙上放着一座柜子,在它周围放着打结的绳子、抓钩、望远镜、六分仪以及一大堆奇妙的黄铜工具。在对面的墙上,摆了一座大型书柜,里面像个小图书馆似的,挤满了书册,由那些书的性质可以看出:它们的主人对电子方面有特别的偏好。 穿灰斗篷的那个男人,跟着兰丝和雷礼仕进来,当雷礼仕替兰丝月兑下她那沾满泥污的靴子时,这个男人说:礼仕曾交过许多女孩子,但后来都没有和她们保持联络,他略带好奇的问道:他以前是否曾见过艾兰丝。 当雷礼仕转过脸,对那男人回话时,兰丝从他脸上看不出半点窘迫的神情。只听他说道:‘她不是我的--可否请您把毛巾递给我。’雷礼仕从那男人手上接过一条粗麻毛巾,开始用它揉搓兰丝的脚。‘兰丝!你的脚趾简直冻得像冰块一样!噢!这是我敬爱的父亲。’他用毛巾朝他背后指指。‘没人用他的真实姓名--他一直被称为西风船长,对于这个称号,他颇为自满。’ 雷礼仕对他父亲没大没小的说话语气,不但没有令西风船长生气,反而使他颇为开心。他用一只靴子从背后顶了他儿子一下,脸上还带着笑容,那付样子就像纵容孙子的父亲,只会用俏皮话来训示他的孩子,而不会采取责骂的方式。当兰丝惊呼道:‘不会是那个西风船长吧?’这个西风船长笑得更开心,他承认自己便是那个西风船长。 ‘就是乘汽球飞上法兰克福上面八千英呎高空的那个西风船长?’兰丝不可思议的问道。 西风船长再度点点头,以一种非常赞赏的神情看着她。 ‘你就是全英国最勇敢的汽球驾驶员?’ 西风船长对兰丝笑笑,谦虚的否认自己是最勇敢的一个,然后问她是否攻读过航空学。 ‘没有,先生。我对这些复杂的事物只有一点粗浅的认识与了解,可是我的哥哥查理,对各种科学都有浓厚的兴趣。在他前往北非工作之前,他经常谈起这方面的事,一说就是好几个钟头,有一次,查理还在牛津的时候,他亲眼看过您从海德公园腾空飞翔,他说那次经验,可说是他求学过程中的一次高峰。’ 兰丝早就忘了她哥哥当时并不是在夸奖那次飞翔,而是在谴责大学教育的特质,因此她说出来的话,让西风船长听得好不得意。兰丝继续说道:‘先生,那些走道上的绳索,是不是从你的汽球上卸下来的?’ 兰丝的语气,仿佛把这些绳索视为神圣的遗物似的,好不崇敬。西风船长一听,更为欢喜,认定兰丝是他这迷人儿子所有的女伴当中,最可爱、最聪明的一个。 ‘是的!’西风船长说:‘上次我和礼仕以及我的侄子吉尔,一起乘汽球升空,不小心把汽球划了个裂缝,结果我们被迫降在一间猪舍里。’ ‘罩住一群吱吱乱叫的小肥猪。’礼仕裂嘴笑着补充道:‘如果你觉得我们的绳子很了不得的话,那你该看看我们的汽球才对!真是个旅行的好工具!’ 西风船长的右眉拧成一个直角,似乎对雷礼仕这套相反的论调不甚满意,不过当他劝他儿子不要那么冒失、贫嘴时,他的语气却充满了关爱。 ‘艾小姐,廿年后。’西风船长告诉她:‘汽球会改变我们生活的方式。现在你在街角上看到的马车出租站,将来都会变成汽球站,随时可载运客人到他们所要去的地方。总而言之,艾小姐,将来,人们再也不用担心马车会翻,马会抽筋受伤,也不须坐在颠个不停的公共马车上,跋涉过崎岖不平的道路!乘汽球旅行的舒适、平稳,是难以想像的。告诉我,艾小姐,你有没有乘过汽球?没有?我们带你去试试看!’ 不论乘汽球遨游四海的梦想,多么令兰丝心动,毕竟这是一种最冒险的活动,往往由于某种可怕的意外,整个汽球和所有人员都会永远的消失无棕。因此,兰丝听到西风船长坚决的邀请,恐慌胜于感激,还好,雷礼仕及时打了岔,把她的帽子解开,对那浸了水,变了形的帽子,作一番严苛的检视。 ‘我的新帽子。’兰丝倒吸一口气。 ‘我对小姐们的帽子懂得并不多。’雷礼仕怀疑的说道:‘但不论它原来有多漂亮,现在却是整个报销了。我把它扔掉,好吗?’ ‘好呀!’兰丝怒气冲冲的说:‘我再也不愿看见它,我相信它一定使我今天看起来非常小女孩气。我需要的是艳妇带的那种,会使我非常成熟的那种。’ 虽然对女人装束,打扮所知不多,但雷礼仕却看得出来,兰丝之所以会拿这顶帽子出气,一定是因为今天下午到蓝卓瑞公司去试镜没有成功。‘你没占上一角?真遗憾!看到案爱华没?’ 兰丝摇摇头,把她赤果的脚趾伸向火边。‘他没去那里...’她一面说,一面摆动她的脚趾。‘可是我看见你表兄了。’ ‘那一个?大卫?我以为他这星期会和王子留在布莱登。’ ‘噢!不。’西风船长好心的插嘴道:‘王子他们昨天就回来了。我昨晚在施夫敦的晚宴中碰到大卫--这个小家伙!任何女人也抓不牢他。我并不鼓励这种事情,那些女人疯狂的迷恋他,却不懂如何去掌握他的心。记得去年,俄国公主竟然把自己捆在他的床上!我们足足花了半个晚上,才把她松开。’他住口不言,发现兰丝缎般光滑的两颊开始浮现红云,看见她再度呈现出健康的光彩,他高兴极了,但他误解了使她脸红的原因,自顾自的说道:‘好了吧!小泵娘,只要在火炉前烤一会儿,什么事都没了。你脸上已开始恢复血色!礼仕刚刚说什么占一角?你是个演员吗?’ ‘不完全是,先生,只是我非常想加入蓝卓瑞公司。可是,我今天下午的表演立刻就出错了!我不但不像个演员,更不知如何去表演。我根本就是个外行。’ 把她的帽子处理掉后,雷礼仕走到炉火前;他一面打量着兰丝,一面轻轻挥动手中的毛巾。‘你能加入蓝卓瑞的。’他观望着她的反应,小心翼翼的建议道:‘只要你请大卫帮忙。在蓝氏公司他要什么有什么,你可以放心他决不会干涉你心底的秘密计划,他天生就不喜欢有任何牵扯。’ 他的话听起来不像有警告的意味,难道是她的表情使他有所警惕?雷礼仕是否在告诉她,不论他表兄给予她什么,绝对不会是他的心?或许雷礼仕认为她需要事先的警告,但他偏不作声,果真如此的话,他就大错特错了。艾兰丝告诉自己,什么危险也不会有,因为她绝不会和这个无耻的蓝爵士陷入情网! ‘我没必要要去请求蓝爵士的协助。’兰丝坚决的说:‘不论他有多么大的影响力,对我也是一样不必要。’想到蓝爵士可恨的推论:认为兰丝知道他的头衔后,会后悔当初拒绝了他的要求,她气愤的补充道:‘我会另外想办法的。’ 大约过了一星期之后,兰丝才得以继续追踪秦爱华,因为,淋了那场大雨,她的伤风转为咳嗽,咳嗽又演变成喉咙发炎。莎菲姑婆的女佣海莉,非常坚信感冒要多吃、多睡的箴言,那天下午替兰丝准备了烤牛豆,拌青豆、一盘西伯利亚蟹以及一个葡萄干馅饼,要她吃下去,再怂恿她去小睡一会。 快到晚上,莎菲姑婆同来了,她先看看兰丝发烧的外表,替她量了温度,趁机把她孙侄女所有的衣物拿走,收进一座备用的缎木衣柜去,把门锁上,藏起钥匙,不让兰丝知道。在这种状况下,兰丝只好整天呆在床上,用她姑婆成堆的花边手帕来醒鼻涕,给她母亲写了一封长信,捏造她在此的所有活动。除此之外,她也给她弟弟裘伊写了一封更长、更真实的信,将她在伦敦的进展一一报告。为了打发时间,她反覆不停的教无聊先生说‘好孩子’以及‘你真是个可人儿’这两句话,但它.就是不说。 把这些事都做完后,兰丝还是闷得发慌,闲得无聊,偏偏她一空下来,就忍不住想起蓝爵士,不管她多么努力,还是无法制止自己。好不容易,她的咳嗽好了,莎菲姑婆才满意的把衣柜钥匙交给她,为了庆祝她的复原,莎菲姑婆还用一条闪亮的金色丝带,在钥匙上打个蝴蝶结呢! 其实,莎菲姑婆并不是无情的人,为了证实这点,她还郑重表示能看见兰丝复原,她再高兴也不过了,但接着她以一种谴责的语气表示:这下兰丝一定会赶紧下来,像猎狗追兔似的,继续追踪秦爱华。 ‘秦爱华是只狐狸,不是兔子。’兰丝笑着抗议道:‘这次我可要直接去找这个骗子。我要等在他的房子外面,直到我看见他,确定他就是我和裘伊在山上看见的那个人,然后...’ ‘别告诉我!’莎菲姑婆举起一只手来,阻止她侄孙女继续说下去。‘你下面所要做的事,我根本无法忍受,想想看,你居然在剧院里表演,真叫人受不了。’莎菲姑婆肥胖的轮廓因反感的震颤而显得扭曲。‘我整天提心吊胆的,生怕下一次,你会打扮成一个随从,跟着秦爱华到培梅尔街上的赌场去。小姐,你迟早会毁了你自己,不相信你等着瞧好了。这是我最后一次,绝对是最后一次和你谈论这件事。’ □ 每个人都知道秦爱华住在方冷白公爵的豪华市区大厦里。兰丝曾在报上看过方冷白公爵的名字,因为最近他所搜藏的一幅名画被偷了。除了对艺术品有浓厚的兴趣外,公爵还是一位伟大的戏剧赞助者,他推崇秦爱华为当今最好的演艺人员。 除了给秦爱华一份不错的津贴外,方冷白还把他这栋大厦的东厢让出,免费供秦爱华居住。不但如此,他并且开辟了一道门,廿四小时有警卫,专供秦爱华之用。在街上找了一辆马车,和车夫谈好价钱后,兰丝就要直趋秦爱华专用的这道门。 兰丝特别等到夜色来临后,才前往方冷白的住处。在千万只烛光的点缀下,伦敦有如罩在黑天鹅绒里,穿过夜色,她的马车向西驶往梅菲尔。这个地区,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一栋接一栋的设在整齐、宽润的街道旁。在路上,兰丝就开始担心到时候要用什么隐密的方法,在秦爱华门口等候。毕竟马车太大了,路灯根本无法遮掩住它。 但是,等她抵达方冷白住处秦爱华的专用门口,问题不在于如何隐藏马车,而在于如何找个好位子,可以仔细看到这个出名的大门!因为那时候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不是唯一乘马车来此,企图一睹秦爱华风采的女士!沿着人行道,几乎每一个可以停车的地方,都摆满了出租马车;老式私家用敞篷马车、气派的四轮大马车;不仅如此,还有一部优雅,镶有皇室公主标志的轻便马车夹在其中呢! 当兰丝的马车,沿着那一长排车列漫步走过,她可从车窗中看见一只戴丝手套的玉手轻轻拨开窗帘;手指上还闪耀着珠宝的光芒。看来,伦敦小姐们在这儿等着见舞台偶像--秦爱华,倒成了一个风尚。 艾兰丝的马车在那条街上绕了四圈,才有一辆马车离开,腾出一个空位让他们停。从这儿穿过街道,到那座大门,还有卅呎之远,不过那巨型的乡村式拱门上,点了四盏一流的煤气灯,兰丝相信,若有什么动静,她还是看得到的。 夜晚的时光过得很慢,兰丝背靠着马。穿过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盯着大门看。由马车座里地板的裂缝,可以看到人行道,冷风由那里吹进来,冻得她脚趾发麻。有一次,车夫离开他的座位,要兰丝抬起她的足踝,好让他从她座椅下拿出马鼻子的罩子来。 夜色愈来愈重,还是不见秦爱华的踪影,其他等候的马车纷纷放弃希望离去。到了晚上十点,兰丝发现她那辆马车是这条冷清清的街道上,唯一仅存的一辆。车夫已连绩从窗口探了七次头进来,告诉她如果还要再等下去,他要多收六便士的车费。兰丝打开钱包,拿了一个硬币,把它丢给那个车夫。 再过十分钟,她耐心的等待终于有了回报。一个穿制服的车夫驾着一辆小巧的马车,从一条隐密的小巷子里穿出来,停在秦爱华的专用门前。不一会儿,有个穿宽斗篷,手持金头手杖的男人从方冷白的大厦里走出来,他把刮着微风的街道,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他就是秦爱华--蓝幽灵。 即便是坐在幽暗的马车里,兰丝一样可以辨认出他那乌鸦翅般的黑眉,修剪得短短的卷发框住他的脸。在他高而突出的额骨下,是低陷的双颊,由于抹上一层高级的核桃油膏,使他的脸颊显得更为凹陷,在明亮的煤气灯下,整张脸变成怪异的橘子色。 他的鼻子钩得就像只肉食鸟一样,眼睛水汪汪的发亮。这个男人的脸,天生就是属于舞台的,他的眼睛有种说不出的魅力。葛诗兰在饰演马克白夫人时,曾和他演对手戏,事后她到处告诉别人:‘当他谋杀了马克道,再回到舞台上来,告诉我:“我干了那件事”时,我闻到了血腥味!我发誓我真的闻到了!’眼看着秦爱华爬上马车,兰丝禁不住颤抖起来,毫无疑问的,他就是她在巍崖上看见的那个男人。 秦爱华的马车轻快的启动,兰丝毫不迟疑的打开马车顶的天窗,对她的车夫吼道:‘跟上那部马车。’那车夫看她一眼,一付她在异想天开的样子;但是当兰丝着急的塞给他一个先令,他耸耸肩,立刻挥动他的马鞭。他们紧跟在秦爱华的马车后面,可怜的那匹老马,由于等得太久,差点不耐烦的跳起来。 这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的朝北驶去,再向东,进入了市中心。有两次,他们几乎跟丢了秦爱华的马车,一次是在拥挤的交通中心,一次是秦爱华的马车突然潜入一条夹路,穿过一条巷子,当他的马车终于在一条安静的住家街道上停下来,兰丝完全不知道他们在何处。 秦爱华的目的地是一栋褐色砖盖的四层楼房,面向街有好几扇小窗户,窗帘密密的掩着。当他们经过那儿时,兰丝看见秦爱华从车上跳下来,把他的斗篷的衣领高高竖起,企图遮掩他的五官。他在一扇看起来并不起眼的红木门上,用力拍了两下,只见眼洞处泄出一线光亮。在进门之前,一个黑脸的男人把秦爱华检视了一遍,才让他进去。厚重的门在他身后关上,把好奇与沉重的夜色,隔绝在外面。 时间那么晚了,而秦爱华的行动又那么神秘,兰丝益发相信自己来到了一个邪恶的场所。她拉拉停车的皮球,马车便在下一个转角处调过头,靠着街边停下来。车夫还来不及放下梯子,兰丝便跳到人行道上,藉着马车上火把昏黄的光线,她开始翻阅她钱包的内容。结果并不乐观,除了三只发夹,一条手帕和莎菲姑婆家的钥匙外,只有两便士。 ‘如果你要我在这儿等,还得再付六便士。’那马车夫说。 她突然觉得有些恐慌。‘可是我没有这么多钱。’她转换了一种较有尊严的语气请求道,‘如果你愿意让我挂帐,我可以把我的地址写给你,你明天早上可以来向我收钱。’ 还没说完话,那辆马车已一转眼跑掉了,留下她对着寂静的夜色,说完最后一个字。 ‘也好。’兰丝低声说道。她的喉咙好干,由于紧张过度,四肢都在发抖,她早已下定决心,不论多么艰难困苦,她一定要证实秦爱华是个邪恶的男人,然后揭发他。到目前为止,整个追查的过程并不很顺利;如今茫茫然的站在这条不知名的街道上,身上只有两便士,她的勇气与决心再一次遭到考验。 她深呼吸一口,走到街角去。秦爱华的马车已消失无踪,另一辆马车来到它刚才所停的地方,放出两个男乘客。他们示意马车夫离去,走进秦爱华刚刚进去那栋房子的隔壁,其中一个男人,一面爬上石阶,头朝后仰,笑得好开心。亲切的人声使这个地方不再显得那么荒凉。其实,这条街和别的街道一样,不管她发现秦爱华是进行什么勾当,只要随时呼叫、求救,都会有人听见,前来援助的。 被这个念头所鼓舞,兰丝开始朝那栋褐色砖盖的房子走去,其实她也不确定自己到那儿去的目的;如果能够的话,她想进屋去,但她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或许这栋房子也有后门,但是这条街上所有房子,都一栋接一栋的连在一起,她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找到它的后门。或许再往下走会有一条巷子,从那儿可以确定它是否有后门。 在这栋房子里,她所能看见的窗户都又小,又高,无法爬进去。想到自己居然想以爬窗的方式,非法进入一栋房子,她忍不住好笑起来。如果有一天她和弟妹们重聚一起,把冒险的经过情形讲述给他们听,他们不知会多乐呢!当然,对爸、妈而言,他们一定有如被浇冷水一样,非常伤心、失望。想到这二位与尘世月兑离的老人家,万一知道了蓝爵士曾对她提出那种要求,兰丝忍不住一阵颤抖! 快到秦爱华进去的那扇门,兰丝放慢了脚步。那栋房子里的人仿佛感觉到她的出现,窥探的小洞突然打开,只听一个声音说道: ‘你终于来了。’ 这儿根本没有藏身的所在,兰丝踌躇了一会儿,想拔腿就跑。 那扇门打开,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口,只见一个结实古怪的侧影,映在屋里一面亮有烛光的窗帘上。 ‘进来吧!我们一直在等你。’那男人说着,向兰丝走近,整个人暴露在路灯的赤红光线下。他的容貌看起来就像是前一世纪幽灵的显现,在他头上,一顶小卷的假发,洒上厚厚的白粉,他的外套很长,是那种老式的‘斜尾’裁法。在他的颈部和手腕处都镶满了花边。这样的服饰穿在一个庞大如大船的男人身上,实在很怪异。他的皮肤上都是水痘痕,鼻子曾遭过多次挫伤,以致鼻孔几乎和脸孔一样平行。 这个可怕的幽灵居然是在等候她,兰丝虚软的重覆道:‘等我?’她奔放的思想因好奇而停顿住。不论有多意外,他毕竟是人,而不是鬼。或许,他是个职业拳击手,从他的脸看来,似乎很符合这种身份。至于他的穿着打扮,则有好多种可能性。他也可能是个演员,也可能要去参加化妆舞会,要不就是个仆人。兰丝知道:在有钱人的家里,听差的多半是如此的打扮。 那男人一直盯着兰丝。‘是啊!’他说:‘你应该知道清楚才是。我们已经把钱给白兰嬷嬷送去,你却这么晚才来。我们本来是要三个女孩的;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是不是白兰自己生意太好了?没关系,快跟我进来,我们等得急死了,差点没喊救命,这话是我毕杰说的。’ 毕杰一面说话,出其不意的靠近兰丝,用他那粗壮肥胖的大手,一把抓住她,把她拖进去。她顺从的听他摆布,简直不相信自己有那么惊人的好运,误打误撞的被当作一个额外请来的女佣,进入这间屋子。 毕杰拖着她,快速穿过一个宽敞的玄关和走道。墙上贴着镶有金条的粉蓝天鹅绒,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镀金木刻的枝状烛台,镶在上面的玻璃水珠闪闪发亮。沿着走道的壁龛里,崁放着和人一般大小、义大利大理石做的维纳斯像,它们的神态和女神非常接近,丝毫不因在浴中被打扰,而显出不快的神色。对兰丝挑剔的眼光而言,这个地方实在太奢侈豪华了,和它朴实、保守的外观极不协调。 走到一扇镶有手画绿叶崁板的门前,毕杰转动门把。 ‘到里面去等一下。’他说:‘公主夫人马上就来。’ 兰丝从来末听说过什么公主夫人,她也不知道这位女士和秦爱华有什么关系,不过她忍不住开始怀疑:这儿如果是某种犯罪的赌场,环境倒是相当陶醉。屋里远远传来欢愉的人声,从活泼的闲谈声可以知道,屋子里一定聚集了不少人。在低缓、甜美的室内乐中,不所有笑声传出。 兰丝现在所在的这间房子,显然是间更衣室。角落里放了一面高及肩膀的屏风,用一块陈旧肮脏的条纹印花布覆盖着。在它旁边,是一张化妆台,上面摆了一排廉价的化妆品,好像经常有人在使用似的。为了节省空间,沿着一面橘红色的墙边,摆了一个茶几,衣柜及抽屉上锁的橡木书桌。显然,公主夫人绝不会在这个房间里接待她的客人。兰丝还来不及往下联想,公主夫人本人已经走了进来。 ‘你来了真好--我正需要你!’那女人一面叫着,一面把门从身后关上。这实在难以令人置信,几分钟以前,兰丝还在想如何潜入这间屋子,没想到此刻她的到达,却有如天赐的礼物一样,非常受人欢迎! 尽避整件事情来得太突然,但兰丝之所以会瞪着公主夫人,看傻了眼,倒不是因为这点。或许是因为公主夫人染得黄澄澄的头发,也可能是因为她擦得太过红艳的两颊,但兰丝毕竟是个诚实的少女,她不得不向自己承认:实在因为公主夫人所穿的衣服,说得确切一点,是因为她穿得太少了,才会使兰丝这么目瞪口呆的。 以公主夫人的年龄而言,她的身段保养得相当好。从婴儿时期开始,兰丝上床睡觉一定会穿一件睡袍,把自己从脖子包到脚趾。冬天她穿开司米质料的,夏天穿棉的。如果这些睡衣能加上花边,她就觉得非常满足了。如今,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看到如此异国情调、诱惑逗人的睡衣,过去她只有在时装杂志上才看见过类似的衣物,那些杂志都是蜜拉偷偷从史家拿来给她看的。 鲍主夫人在脖子上系了一个丝缎的蝴蝶结,在她的裙摆上镶有花边,身上的衣服只有薄薄一层,而且还是透明的,里面什么也没有。兰丝的来临显然不是时候,公主夫人根本还没妆扮整齐,准备见客。 ‘现在没时间可浪费了,我得马上回去--’公主夫人不高兴的噘起嘴。‘可是你也没做头发,也没化妆!还有这件外套--把它月兑掉!快!我的小姐!你里面穿了什么?唉!这怎么成呢?这种淡蓝色的棉布衣,颈子上还有领带。白兰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次回去后替我转告她,下次我们需要额外的人手时,我可要另请高明了!她实在是太不可靠了--前两次叫的女孩都没来,这次嘛!只有你一个,不但来得晚,而且一点准备也没有!这那里像是在做生意,简直太不像话了!’ 想到自己正好补上白兰嬷嬷的缺,兰丝开始道歉,公主夫人以一只青筋半露的手挥挥,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只见那只手上每只手指都戴了一个宝石戒指,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那些宝石的真假价值。 ‘没时间听你道歉了!’公主夫人说道,她打开衣柜门,急躁的在里面搜索。‘你的胸围有多大?算了!这件该可以!穿上它!快点!’ 这个‘它’,是一件天使白的丝质礼服,非常细致、柔软,虽然没有公主夫人身上那件那么透明,但也非常薄。穿上它,身上的曲线一定会毕露无遗。公主夫人开始快速的解开兰丝衣服的背后,唐夫人辛辛苦苦缝制的扣眼和钩子,三下二下就被她扯开了。 ‘白兰嬷嬷干嘛把你们打扮成圣女贞德似的。’她把兰丝的衣服从肩头褪下,继续说道:‘这种衣服早已过时了。如果你要迎合高尚的口味,你必须有高尚的客人才行。不对,不对!你不能把这件丝衣服穿在你的内衣外面。你是怎么搞的?这样一来,你的胸衣和衬裤都会看得一清二楚。老天爷!你必须把身上所有东西都月兑掉才行,所有的东西!’ 她退后一步,怀疑的瞪着兰丝。‘我现在才想起来,我从来没见过你。’她严厉的蓝眼睛变得更苛、更蓝。‘你真的知道你到这儿来是做什么的吗?’ 这很可能是兰丝接触秦爱华的唯一一个机会。兰丝现在才警觉到这儿很可能是某种俱乐部,而不是什么住家;女侍的打扮穿着,似乎更适合土耳其皇帝后宫的要求。但和捕获秦爱华的机会比较起来,这些事都应撇在一边才是。 ‘我非常有经验。’兰丝结结巴巴的说,盼望公主夫人别再继续询问她:她到底该对什么事有经验。 ‘你最好如此!’公主夫人用力把她的衬裤拉下来。‘我在写给白兰的信条里说过我只要最好的!我的老天,乡下姑娘!你知道今天晚上是谁在我的沙龙里?’ 当公主夫人把那件丝衣服罩进她赤果果的肩膀,兰丝可怜兮兮的摇摇头。 ‘秦爱华!’公主夫人得意的说道:‘伦敦市区最时髦的公子,有半数以上在我这儿!南斯柯爵士今晚替他侄子过廿五岁生日,他把上流的贵族全都请来这儿,参加这项盛宴!’她手脚俐落的替兰丝把优雅蓬松的袖子弄好,再把这件丝质衣服拉平。在墙角的柜子里,她找出一条银色丝带,在兰丝衣服背后打上一个艺术化的蝴蝶结。 ‘好啦!你现在看起来很像样了!嗨!你在干什么?别弄乱你的上身--它本来就是那么低胸的,就像我刚才替你穿好的那样。站好别动。好了,过来。’ 兰丝被用力推到化妆抬前的脚凳上坐下。在那拱形的大镜子里,她看见了自己所担心的事实,这件衣服果然非常透明!她还来不及脸红呢,公主夫人已把厚厚的胭脂抹上她的两颊,把一种用杵臼捣碎的亮粉涂在她的眼帘,再在她的睫毛上刷上一层棕色的颜料。 ‘在它干以前,别闭眼睛。’夫人警告道:‘我认识一个女孩,她就是在这些玩艺没干的时候,像猫头鹰似的猛贬眼,结果这些东西跑到她的眼睛里,使她变成了个瞎子,真的瞎了。现在告诉我,我要怎么替你做头发,挽上去嘛!太长!前面又没有短的可做花,绕在脸庞外。我只好把它梳成大波浪,在你耳后插一朵白玫瑰了事。’ 鲍主夫人一面动手,嘴里继续谈论南斯柯爵士的宴会,她似乎把这件事当成她那套经营理论的杰作,以及她击败所有对手的明证。她深信她那些对手知道这件事后,一定会在她们的闺房里嫉妒得咬牙切齿,粉拳紧绞。 夫人完成了她的工作,从镜子里看着兰丝说:‘美极了!’ 兰丝看看镜中虚华的影像,惨不忍睹的闭上了眼睛,但公主夫人已一把拖起她,走向门口。一到了门口,夫人弯下腰去,把她脚上优雅的天鹅绒套鞋月兑掉。 ‘你光脚会比较好看。’夫人说道。 ‘光脚!’兰丝尖叫了起来,对公主夫人这种荒唐的做法难以适应。但夫人已把手放她的背上,将她推出了房门。 第五章 出了门,是一条走道,右转,又是另一条走道,两边墙上也是粉蓝镶金的天鹅绒,壁龛里有更多婀娜多姿、妖艳迷人的维纳斯。突然间,走道向左闪入一间宽敞的房间,里面约有五十个衣冠楚楚的男士,以及四十个左右半果的美女。 当兰丝意识到公主夫人显然是要穿着身上的便服,加入那些男女之中,她吓坏了,忍不住倒吸一口气,但是当她发现夫人半果的服饰,根本就是屋子里女宾们典型的打扮,她更是张口结巴。和她们的服饰相较之下,她的丝礼服似乎显得太过寒酸。她努力使自己相信:这些女人或许是演员,正在展示最新流行的内衣式样,但是她终究骗不过自己,只有在心底悲哀的为这个地方做了个正确的结论。 鲍主夫人低头对着兰丝的耳朵低语道:‘你认识平劳伦吗?不认识?没关系。你可以侍候他。’ 勉强环顾了室内一圈,兰丝木然的盯住地板,低声回答道: ‘我可以侍候秦爱华吗?’ ‘当然不行!你好大的胆子!’公主夫人愤怒的低声斥责她:‘听着:平劳伦从九点就开始喝酒,现在已喝得差不多。他只要一喝醉,就变得笨手笨脚的,所以你在侍候他的时候要特别小心。上次他喝醉的时候,洛琳伺候他,就被他打得遍体鳞伤,两个月以后伤痕才消。今天晚上,除了他之外,你至少还得伺候三、四个客人,所以我不希望你被弄得一团糟。如果你把身上的衣服弄坏了,我就要扣你的工资,还有一点要记住,平劳伦已经付了帐,如果他给你任何小费,你都要直接交给毕杰。我最痛恨我的小姐们在我面前搞鬼,你最好记住这点,听到了吗?’ 听完这段可怕的警告,她们正好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停住,只见他瘫坐在一张罩有马海椅套的s型双人椅中。 ‘啊!平先生!’公主夫人忽然转换了一种法国口音,咕噜咕噜的说道:‘我这里有个小姐很想认识您。容我替您介绍...’想到她根本不知道兰丝的名字,公主夫人不得不把话停住,想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这位人称“神秘白玫瑰”小姐。’ 兰丝真恨不得自己能立刻缩小,藏到点缀在黄地毯上的紫蓝花瓣中。 平劳伦哩哩咕噜的说了一串话,内容大概是‘喜欢我?真的吗?好,好,好,好...’这个‘好’字慢慢结束,他颤巍巍的伸手去抓兰丝的手臂,用力把她拉到他身旁,一起坐在那张s型的双人椅上。 平劳伦不过卅出头,一个大鼻子仿佛是向骆驼借来的,这个大而突出的五官,是他整张脸上的焦点;他的眼睛又小又斜,沙色的头发稀稀疏疏的散在脑袋边垂下,露出两只耳朵。身上那套昂贵的衣服,显然是今天晚上才上身的,但此刻他的领带已歪斜在一旁,白衬衫的前襟上,沾满从下颚滴下来的酒渍。 眼看着自己的处境,如此快速的每况愈下,兰丝整个人吓傻了。但平劳伦醉醺醺的伸出手环住她的肩膀,想替他们未来的关系打基础,却使兰丝没时间坐在那儿继续发愁。当公主夫人一离开他们走入人群中,兰丝立刻冲到双人椅的另一端坐着。平劳伦手中正拿着一杯满满的酒,兰丝突如其来的动作,使他这只软弱的手,将半杯酒洒在他们俩人之间的椅垫上。 ‘你怎么那么笨手笨脚!’兰丝叱啧道:‘上星期夫人才花了廿五个金币把这个椅套重新换过。她看到你的杰作,一定会非常生气,马上开个帐单给你,要你负责全部重换一遍。’ 可怜的平劳伦实在太醉了,以致于搞不清这其实是兰丝的过错,他醉眼迷蒙,沮丧的看着她。‘没关系。’兰丝继续说道,勉强自己拍拍他那毛茸茸的手,对他露出一抹共谋的笑意。‘我们不要告诉她是你弄的就好了。’ 笑着松了口气,平劳伦突然靠近兰丝,想藉着身体的行动来表达他的谢意,她用力把他推向他的座椅,说道:‘不,不!好好坐在那边,不然你会弄湿裤子,待会儿站起来像什么话?我们来谈谈你的马吧!’ 这是兰丝家乡那位史太太经常挂在嘴边的论调,她说:‘只要对男人提起政治和马匹,他们一谈就是好几个钟头。’显然,平劳伦现在并不适合谈政治,兰丝非常幸运,正好平劳伦下个月有匹小雌马要在德比参加竞赛,他的朋友、家人早已对这个话题厌烦了,都拒绝和他继绩讨论下去。现在有个志愿的听众,他简直高兴死了。 他开始对纯种马的训练,发表了一连串不连贯的话论,这些看法颗然是来自他的骑师以及绅士运动月刊。兰丝只要偶尔应答一、两句‘真的吗?’或‘说得好,平先生!’便可以把他应付过去了,因此他说话的时候,她大部份的心思都在思索研究自己的处境。 兰丝知道,今天晚上自己大概没有机会去探测秦爱华的恶行了。真是不凑巧!明天她可要想出一个计谋去解开秦爱华的谜!此刻,兰丝最盼望的就是快速安全的回到莎菲姑婆家去。由于市政府小气的政策,伦敦市区的路灯只准从天黑亮到午夜,因此现在马路上一定漆黑一片。要她在黑暗中找到回家的路,一定不容易,但现在她必须把这个问题抛开,因为她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如何偷偷溜出公主夫人的领域。她必须非常谨慎小心才行。 鲍主夫人刚才那番严苛的谈话,已提醒了兰丝。如果她企图离去,一定会被视为月兑逃,而施以粗暴的处罚。至于毕杰,他会不会用那双巨兽般的粗臂来阻止她离去?果真如此的话,她一定会引起一阵骚动,秦爱华便会注意到她,日后或许因此对她有所防范。她绝不能那么笨!一定得悄悄溜走才行! 毕杰站在她方才进来的那个走廊上。如果他被叫走了,她或许能夹在进进出出的人群中,偷 偷溜出去。 毕杰锐利的眼光在室内巡回着,开始转向她所在的地方,兰丝赶紧调开她的视线。 她发现,这个房间其他的部份虽然装修得富丽堂皇,但是并非一流的设计与手工,颗然无法引起在场绅士的欣赏与共鸣。在房子的右手边,是一座雕花的宽楼梯,它的栏杆上饰有许多射箭的小天使。看见墙上装饰了一排画,兰丝本来松了口气,定睛一看,原来那不是什么风景画,而是一些正在行使婚姻行为的男女壁画。兰丝对这方面事的了解,多半是从一些企图重整国家道德风气的保守资料中得知,不但所知有限,而且也不甚正确。 不论这栋建筑物里或这个房间里进行的是什么样的欢宴,宴客们娱乐的内容包括愉快的交谈,狂饮及放纵的调情。秦爱华在房间里远远的一角坐着,在他身边环绕了一大群绅士,由公主夫人和她的手下对这些人卑恭屈膝的模样,可以看出这些人都是颇有声誉、地位的。 那儿还有一位皇室的公爵。兰丝从无数嘲讽他奢侈作风的诗文中,得知他的身份。在那公爵身边的,一定是南斯柯爵士的侄子,因为大家正在向他致意,祝他生日快乐。至于他周遭的其他人,兰丝都不认识,她只能从他们的举止、穿着推测出这些都是出类拔萃的绅士--贵族中的贵族。 门口掀起一阵骚动,有个男人进来了,由于兰丝一直在注意秦爱华,因此等到她转过头去,想看看来人是谁时,那人已被一大堆朋友围绕住,挡开了她的视线。显然那是一位知名人士,他的来临立刻吸引住秦爱华那群人的注意力,纷纷对他报以热烈的招呼致意。这倒是一位很受欢迎的人物!此刻他背对着兰丝,她可看见他耀眼的金发罩住了烛光。那男人转了过来,两个穿睡衣的美女立刻滑到他的二只膀子下,热情的吻着他带笑的脸庞。原来那是蓝爵士!兰丝心想:要是他看见我了,我真会羞死。她赶紧把脸转向平劳伦。 时间愈来愈晚,毕杰仿佛被盯住了似的,一直堵在门口。屋里的人群愈来愈醉,谈话也愈来愈下流,调情变成火热的缠绵,双双对对的男女,纷纷由群众中散开,爬上楼去,还留在下面的人,则欢欣的鼓舞他们,以为助兴。情况愈来愈离谱,可怜的艾兰丝已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兰丝一面忙着把脸转开,别让蓝爵士发觉,一面还要注意看毕杰是否离开他的岗位,因此她根本无暇发现平劳伦的情绪已有所转变。不错,谈论马匹的确把他的注意力暂时转移开,但也让他逐渐清醒,意识到自己离兰丝太远了,根本无法碰到她。忽然间,他伸出一只有力的手臂搂住她的腰,把她抱到自己的膝盖上。她第一个本能的反应是给他一巴掌,她真的打下去后,平劳伦目瞪口呆的看了她一会儿,接着爆发出醉醺醺的笑声。 ‘上帝!叫我怎能不喜欢你这个刁顽的姨子!我们在一起一定很过瘾!’他开心的把手指戳进她的肋骨。‘耳光和搔痒,嗯?你打我耳光,我就哈你的痒!’ ‘如果你现在敢动手,我可就不只是打耳光了!’兰丝奋力的挣月兑他,口里嘟嚷着。 ‘噢!你真行啊!版诉我...’平劳伦附在她耳边,提了个建识,和他相较之下,上星期蓝爵士所提的请求,就变得极为高超了。‘所以,我们上楼去吧!’ 兰丝只觉得混身发红、发热,她深怕公主夫人或毕杰会往意到他们之间的挣扎,又恐惧于平劳伦牛般的力气,她开始有些惊慌。 她一再要他放开她,但平劳伦却坚决相信她是在逗他,益发乐在其中,不肯罢手。一只手抓住她的腰,平劳伦继续用另一只手搔她的腰部。在这场可怕的争斗中,兰丝忽然听见蓝爵士说话的声音。 ‘平兄吾友!’是的!这的确是蓝爵士的声音,不愠不火,不痛不痒的;轻松而友善的语气,仿佛承诺了许多,也仿佛什么也没承诺。‘好久不见,你好吗?’ 平劳伦停止骚扰兰丝,抬眼瞪向上方,迷糊的眨着眼。 ‘蓝爵士!’他冲口而出:‘可是你从来不跟我说话的!...噢!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嗨!你好!’ 兰丝僵坐在平劳伦的膝盖上,缩成一团,她满怀羞辱的盯着自己身上薄如蝉翼的衣服。 ‘介绍我认识你的朋友吧?’蓝爵士提议道。 ‘这是神秘的白玫瑰。’平劳伦傻笑道,开心的在她背上拍打一下。‘她真是不错,非常顽强。’他挑逗性的眨眨眼。‘就像一场激烈的竞赛似的。’ ‘亲爱的平先生,你可真有眼光。’兰丝不用去看蓝爵士的脸,也知道他正在笑。‘可是你怎么没喝酒呢?来,这是你的杯子,满满一杯酒!说说看你的意见,这种葡萄酒是相当好的玩艺儿,你觉得呢?’ 如此高尚的品酩家居然开口向他请教,怎不教平劳伦陶然忘我,他飘飘然的伸出手企图证实他完全同意蓝爵士的意见。这个时候,蓝爵士赶紧把握机会,将那杯酒递到平劳伦的一只手中,再将兰丝的腰从他的另一只手中松开。当蓝爵士把她从平劳伦膝上移开,放到附近的一张椅子上坐好时,兰丝可以感觉到他那双冷静、稳定的手,放在她身体的两边。 ‘艾小姐,你的名字可真多啊!’这个同时,他在她耳边低语着,轻柔的气息吹在她的卷发中。 兰丝快速的离开,使平劳伦愣在那儿,迷糊的盯住她曾经停留过的空间,不知所以然。他皱着眉,抬头看着蓝爵士,后者脸上已恢复了一抹鼓舞的笑意。由他的笑容足以证明,平劳伦根本无法抵御他的自信。 ‘下个月,你有匹马在德比参加竞赛,是吗?’蓝爵士和蔼的问道。听见这话,平劳伦再次谈起他最喜爱的话题。 有生以来,兰丝心中从来没有聚集过如此多相互冲突的情感:怨恨、焦虑、惊惶、羞窘及一丝丝感谢等各种感觉,像荨麻般刺得她不知如何是好。她真希望知道蓝爵士心中的想法,毫无疑问的,他一定把她想得很糟。兰丝紧张兮兮的偷看他一眼,他正以一种有趣、深思的神情端详着平劳伦。 蓝大卫穿了一件灰色的上装,衬着他闪亮的绿眼和灿烂、修剪完美的金发,益发出色。他靠在兰丝身边的椅子上,那只修长、骨肉亭匀的腿,裹在裁剪合度的长裤里,随意的伸在他自己面前。他伸出一只优雅的手,用那修长的手指,轻柔、心不在焉的玩弄着她的卷发,她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正想把他的手拨开,却看到公主夫人走近他们。 鲍主夫人整个晚上都在留意兰丝,她实在很不愿用那些不是她亲自训练过的女孩!你根本想不到她们可能在客人面前表现出什么粗鲁的行为。对她而言,今天晚上比任何一个晚上都重要,她绝不愿意有任何差错发生。她已经看出蓝爵士对这女孩有兴趣--他想占有她。 发现这点后,她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愚蠢的平劳伦,可被最风靡的美男子骗到了。在她这儿,常有这种为女人争风吃醋的小插曲发生,她的生意也因此益发兴隆;但这个白玫瑰是什么东西!鲍主夫人绝不敢放手任她去发挥。从那女孩紧张、愁苦的脸色可以看出,她似乎不想对任何男人施展她的魅力。或许她已经被那愚蠢的平劳伦吓倒了。或许...一个念头突然掠过公主夫人的心里--或许白兰嬷嬷是故意派这样一个女孩,来砸她的台的?想到这儿,公主夫人加快脚步,走向那混乱的一角。 ‘噢!蓝爵士。玩得愉快吗?平先生,您呢--也开心吧?’ 平劳伦对她色迷迷的咧嘴一笑,举起他的杯子。‘好酒,夫人!’他口齿不清的说道。 ‘这位小姐,她非常喜欢您吧?’ ‘狠狠的摔了我一耳光。’他骄傲的说。 ‘这是因为她很女敕的关系,她还是个处女呢!’公主夫人回答道,隐忍着怒气,朝那神秘的白玫瑰看一眼。‘我知道白玫瑰小姐一定急着陪您上楼,私下进行你们的游戏。我讲毕杰先生带你们到房间去。’ 蓝大卫离开靠着的椅子,站直他优雅的身体。当他这样做的时候,兰丝发现他朝房间对面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作了一个无声的暗号。那个男人站在秦爱华的旁边,一看见蓝大卫的暗示,立刻放下手中的酒,露出一个苦笑,朝他们走过来。蓝大卫作出一个不明显的手势,指指平劳伦。那年轻男子笑得更开,轻轻点了个头。当他走到他们面前时,蓝大卫说: ‘平先生,你认识我表弟金尔诗吧?不认识?尔诗,我知道你一定会欣赏平先生在赛马方面的高见。’ 那年轻男子讥讽的转转眼珠,低语道:‘纯粹是看在你的份上,大卫。’说完,绕过那s型的双人椅,在平劳伦身边坐下,他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请平劳伦开始谈马经。这下,蓝大卫才满意的搂住鲍主夫人,把她带到旁边几呎处,低声和她交谈。兰丝起初听不见公主夫人说了些什么话,但过了一会儿,只听夫人叫道: ‘拜托,我亲爱的爵士,我实在不能这样!我让娜蕾来伺候您,她是我手下最棒的女孩,我本来是把她留给那位皇室公爵的,现在为了使您满意,我愿意作此让步。’ 兰丝听不见蓝大卫的回答。 ‘我求您,爵士。’夫人苦苦哀求着:‘请您讲理些。我已经答应把白玫瑰给平先生了。他跟她在一起那么开心,我怎么去告诉他说她不是给他的?’ 蓝大卫笑了起来,低声回答她。 夫人烦恼的绞紧双手。‘你教我在你们之间如何选择?平先生是个常客,而你到我这儿来,只不过两次而已,每次都是来参加你的朋友在此所举行的宴会--从未赏脸给我的任何一个女孩,留下来过夜。’ 蓝爵士低声的回答一定相当具有说服力,因为他说完话后,只见夫人举起两只手臂,表示屈服。 ‘好吧!就依您的意思。’她说:‘可是您绝不能对别人透露出半句话,大人,不然您会毁了我。只有对您才特别...’ 当夫人谨慎的召唤毕杰过来时,兰丝几乎无法掩饰住她的兴奋,公主夫人靠近她,用那又红又尖的手指指住兰丝的手臂。 ‘如果蓝爵士事后不满意你。’夫人咬牙切齿的在兰丝身退低语。‘毕杰会亲自去整治你,让你后悔曾经自己活过。’当夫人转过身,对蓝爵士微笑时,她的表情却显得非常和蔼、亲切。 ‘好,现在我带你们去房间。’ 夫人拉着兰丝站起来,开始把她推向楼梯,爬上去。在她身后,兰丝听见毕杰向平劳伦婉转的解说:兰丝必须回去照顾她生病的老母,因此无法留下来继续陪他。当她爬到楼梯顶端时,平劳伦怒气冲冲的对她破口大骂,她回过头来,只见整间屋子里的人头都好奇的转向平劳伦这个方向,其中亦包括秦爱华在内。 ‘看看你给我惹的麻烦。’夫人叱责道,同时转过头去对蓝爵士微笑,示意他跟她后面走,这时,他们已走近一条狭窄的走廊。‘你们的爱巢到了。’ 夫人打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手戏剧化的挥了一下请他们进入。根据某种直觉,她一定从兰丝迟疑的态度中,感觉出她的不情愿。夫人把手放在兰丝的腋下,暗中推了她一把。兰丝跌跌撞撞的进一间铺有厚地毯的四方形屋子,屋里有座黑色大理石火炉,一个巨型装饰用的床架上,垂着鲜红色的帘幕。当蓝爵士把门从身后关上时,只听门锁卡拉一声响了一下。室内唯一光线就是壁炉里烧红的煤炭所发出来的火光。 ‘敢碰我一下。’兰丝严正宣布:‘我就把你的眼珠给挖出来。’ ‘噢!对了!这就是令平劳伦神魂颠倒的激烈竞赛。’蓝爵士友善的说道。他弯下腰,用一只火钳把将熄的火弄旺。‘告诉我,你被下药了吗?’ ‘我?下药?我希望没有!’兰丝惊惧的低呼道。 蓝大卫从床边的青铜烛台上片取下一只蜡烛,拿到火里,点燃它,再把它放回烛台上。当他开口对她说话,火焰愈燃愈旺。‘我也希望没有。但如果你曾在这儿吃了什么或喝了什么,那就有可能了。’ ‘我没有吃喝任何食物。’兰丝紧绷绷的说道。 ‘那就好。’他对她露出一抹赞许的微笑。‘根据金尔诗的说法,配药是毕杰的专长之一,如果平劳伦的下一杯酒中有一点沉淀物,我不会觉得奇怪。’ 兰丝的眼睛张得好大。‘太可怕了。’ ‘别担心。’他毫不在意的说道,月兑掉他的外套。‘他们不会杀掉他,以免制造丑闻。’ ‘这真是个可怕的地方。’她颤抖的低语道。 ‘还有更多更可怕的事呢!’他的笑容里一点伤感的意味都没有。他把他的外套披在炉台旁的一面凸透镜上。‘艾小姐,为了增广你的见闻,我告诉你,这是一种两面镜,专门用来反射你的一举一动的。听了这话,你会不会吓昏?’ 兰丝用一种又尖又薄的声音回答道:‘当然不会。’ ‘你倒是蛮明理的。老天知道洒在地毯上的是什么东西。’他靠在壁炉旁边的墙上,长腿分开,对着她,眼里含着笑意。‘如果我告诉你,我把这次的邂逅视为救援,而不是一项收获,你会不会开心些?’ 兰丝的脸上开始恢复血色,心中又充满了怨恨。她昂起下巴。 ‘我不要你的救援。’她以一种尖锐的语气说道。 他毫不在意的笑了起来。‘那么我可以把它看成一项收获啰?’ ‘当然不行。’他还没说完话,她就急着回答道。 ‘可怜的神秘小姐。’他迎着她冰冷的目光笑道,语气亲切而带有怜悯的意味。‘你知道这是何等可怕的地方吗?’ ‘仅管我初来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她抢白道:‘但我的见识已足以让我慢慢了解这是,蓝爵士--容我直说--这是个干坏事的地方!’ ‘艾小姐,你没有直说。’他谴责的说道:‘你说得太委婉,太含蓄了。’ ‘好吧!如果你要听,我就告诉你,这是一间妓女户。’ ‘不论这是什度地方。’他开心的问道:‘是不是每句粗俗的话你都会讲?’ ‘我父亲是个牧师。’她俨然的说道。 ‘噢!’那双绿眼有如祖母绿般闪闪发亮。‘史小儿科原来是牧师的女儿。这就比较说得通了,你是想拯救楼下那些人的灵魂呢?还是要为教会募款?’ 这时候她被击碎的自信心已开始恢复,她一方面想纠正自己出现在此的原因,一方面又觉得没有必要表现出自己太在乎他的看法。好一会儿,她才想出了一个兼顾两者的说法去回应他。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向你解释我之所以在此地的原因。’她问道。 伸出手,他用一只手指缓缓滑过她衣服上面的苍白肌肤。看着她在颤抖,他微笑道:‘我的甜心。’他喃喃低语着:‘我这样触模你的感觉如何?和平劳伦碰你时的感觉不一样吧?’ 兰丝只觉得混身肌肤发烫。她赶紧退后,别着气说:‘我觉得你真可恨。’ ‘不!你才不会呢!牧师的女儿,你要学的事还很多。’他好像要再碰她,朝前走了一步,她赶紧退后。‘小心点!艾小姐,你愈来愈靠近床边了。’他不愠不火的对她笑笑,靠在墙上,两腿交叉。‘放轻松点,亲爱的!你不用像只小鹿似的,拼命想躲开我。我不会在这间屋子里追得你团团转,你知道吗?我终于使你这件单薄衣服里的胸部鼓涨起来了。看起来实在很诱人。我还要告诉你,拼命把这件衣服的领口拉高是没有用的,因为这样只会使它贴得你身体更紧...’ ‘立刻住嘴!’兰丝冲口而出,一时之间不知是盖住耳朵,还是包住她的上身才好!‘如果你还有点礼貌,你就不会趁我穿着这件可恨、羞辱的衣服,万分窘迫的时候,来吃我的豆 隘!’ ‘我必须指出:我不认为我对你的注意,是一种侮辱你的行为。按照你的说法,若非在婚约的承诺下,胸部的鼓起也是一种侮辱了。艾小姐,你那么想要一位丈夫吗?看看楼下,半数以上的男人都可做为你的丈夫。’ ‘我不要什么丈夫。’她吼道。 ‘你不要丈夫,你也不要爱人...’他的眼睛变成冬青树的色彩,在炉火照耀下,他的肌肤和头发,染上一层纯金的光泽。‘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你为何到这儿来?其实你什么也不欠我的,也无需向我解释什么。如果你愿意,就告诉我你来此的原因,如果你不愿意,就别说。完全由你自己决定。’ 怨恨的瞪了他好一会儿,兰丝才说道:‘我从没遇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他微笑道:‘史小儿科碰上了浪荡爵士。’ 兰丝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无法抵御他那难以抗拒的微笑,对他报以微笑。这不但违背了她的意志,也违背了她正确的判断。但是如此一来,方才纠缠她体内的紧张感,却像幽灵似的逃之夭夭,消失无踪。 ‘你真是顽固啊!’她说。 ‘别人也这么说。’ ‘你是在浪费时间。’ ‘我愿意试试看。’他沉着的回答道。 ‘你实在非常难缠。’她告诉他:‘我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到这儿来是进行一项所谓的...私人调查。’ 蓝爵士对她的坦白显出十分的兴趣。‘你所要调查的是谁的隐私?’他轻快的问道:‘不过,这倒是个进行调查的好地方。’ ‘别那么粗俗。我是在跟踪秦爱华。’ 蓝大卫俊美的五官上流露出一抹讶异的神色。他扬起一只富于表情变化的眉毛。‘秦爱华?我可不可以问为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不过我现在想起来,你绝不能告诉任何人我姓艾。’ ‘噢!所以你才用白兰丝这个名字。我现在慢慢能把一些片断凑起来了--只除了一些主要的关键。你之所以要加入蓝卓瑞公司,跟这件事有关吗?’ ‘是的,但我并没有得到那个角色,所以...’ ‘所以你就到这儿来?我不愿让你失望,不过,秦爱华并不常到这儿来。’ 她皱起眉头在地毯上踱着方步,用脚趾搓着地毯上的细毛,两手背在身后。‘我并不打算留下来。当秦爱华从他的马车里下来,伦偷模模的走进这儿时,我想他一定是不干好事。我在门口徘徊半天,正想设法偷溜进来时,毕杰到了门口,把我误为白兰嬷嬷所派来支援他们的女孩。在当时,这对我而言,无异是一个天赐的好机会。’ 他爆笑出声。‘身为一位牧师的女儿,“天”对你只有单一的意义。’ ‘我怎么知道会是这种地方嘛?’兰丝反击道。‘它的门口又没有标志注明“闪开!这儿是妓院。”我进来之后,夫人就把我打扮成这个模样,要我去伺候平劳伦,其他的你都知道了?’ 他盯着她,缓缓说道:‘你说你以前从未遇见过像我这样的人。’她耳后的白玫瑰已经松落,他把它放回原处,固定好。‘艾小姐,要不要听我衷心的劝告,你应该尽快离开这儿。’ ‘我是这么想啊!’兰丝决断的点点头。蓝爵士宽容的接受了她冒险的事实,使这件事变得不再那么可怕;她先前对毕杰的恐惧似乎是因过度紧张所致。想到一向自恃极高的自己,方才居然如此温顺的任公主夫人摆布,她觉得很不可思议。‘在我明了留下去也是徒劳无功的时候;我就该尽快离去。现在公主夫人一手导演的好戏应该结束了!我要去找她拿回我的衣物。’ 很高兴自己终于想出一个下台的借口,兰丝开始朝门口走去,想尽快冲出去。没想到,蓝爵士却一把把她拉住。 ‘喔呵!’他从背后抓住她的肩膀,叫道。 兰丝扭转头,愤怒的看着他。 ‘干嘛叫“喔呵”,蓝爵士?’ 蓝大卫费了好半天力气,才把平劳伦怀中那个苍白着脸,吓坏了的女孩,恢复成他前二次所遇见的那个大胆、毫无惧色的女孩,但此刻他发现自己实在太成功了,这女孩显得比以往更为凶悍、强硬。 ‘我佩服你的决心与勇气。’他以一种慎重的语调说:‘但你的鲁莽只会坏事。在这儿等我,我几分钟后就过来带你回家。把夫人交给我来对付。’即使一个比蓝大卫迟钝一半以上的男人,也可以看出她此刻脸上的表情。‘噢!上帝!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已经准备接受“当然不”的答案。艾小姐,你到底是对我刚才所说的那一句话有意见?’ ‘你插手管这件事,实在是非常、非常的不必要。’兰丝硬咽的说道:‘容我坦白说,我对你这种自以为了不起的救美行为,已感到有些厌烦了。’ ‘是吗?’蓝大卫冷静的回问道,对她露出一抹平和的笑意,毫不在意的绕过她,打开门,用手挥挥,示意她可离去。‘好吧!我的白玫瑰,随便你怎么办。不过,你马上就会后悔而学乖了。’ ‘我可不这么想,大人。’兰丝嗤之以鼻,大步走出房门,却立刻在走廊上碰到毕杰,差点和他撞了满怀。 ‘你要去那儿?’那彪形大汉张牙舞爪的问道:‘怎么没跟爵士在一块儿?’ ‘那不关你的事。’她说道,直直望着他,企图克服先前对他的恐惧。‘我要去拿我的衣服,离开这儿。’ 毕杰难以置信的瞪着她,那付样子就活像她在告诉他伦敦塔是用起司蛋糕做的。‘你疯了,丫头?’他把脸靠得她好近,她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他黄眼球里纠缠在一起的红血丝。 ‘没有。’她强硬的说道:‘不过我刚才一定是疯了,才会不敢维护我自己的权益。这是个法治国家。如果我想走,我就能走!让我过去,不然我会...’他那只巨大的手掌掩住她的嘴巴,她的威吓立刻变为无助的低语。 ‘你这个小疯子。’他在她耳边低吼:‘已经有四个人付了钱要你伺候。你给我安份点,否则我就要给你注射吗啡,让你以为自己走在天花板上,飘飘欲仙。怎么样?你要不要规矩些?’他松开掩住她嘴巴的大手。 ‘放开我,先生。’她狂怒的命令道:‘不然我就要到治安当局去告你。’ ‘治安当局?’毕杰咆哮道:‘治安当局,是吗?’他的手再度猛殴她的嘴,盖住它。‘你会为了今天向我毕杰说了‘治安当局’这个字,而后悔莫及。如果我打断你的腿,你要如何去治安当局?’他把她拖向附近一个房间去;她咬他的手,想喊叫出声,但他掐得她好紧,仿佛要使她断气似的。就在她快要停止呼吸的时候,兰丝看见蓝大卫靠在她那间‘爱巢’的门框上,手中的外套一晃一晃的。 在这个同时,毕杰也看见了他,‘爵士!她是不是做了什么让您不开心的事!老天!她果真如此的话,我可要好好整治她。这可是我毕杰说的,绝不食言!’ ‘没有。’他平静的说道,嘴角上浮现一抹讽刺的笑意。‘她很讨人喜欢。实际上,我还想带她跟我回家呢!’ ‘回--回家?’毕杰结结巴巴的说道,同时放松抓住兰丝的手。‘带她回家?我--我们不能这样,大人,抱歉,我们没这规矩。’ 蓝大卫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百元大钞,在烛光下,慢慢转动着。 ‘用这个交换可以吧?’他问道。 毕杰贪婪的看着这么庞大的一笔钱,被蓝爵士如此不在意的拿着。‘我非常感激您,大人,但是她是个惹祸精,一直嚷嚷着要去找警察。’ ‘我保证她不会去找的。’蓝大卫走向毕杰,把那张大钞塞进他宽阔的腰带里。‘我说话算话。’ 毕杰迟疑了一秒钟,立刻放开她。‘她进来时穿的那身衣服,放在后面的房间里。如果您愿意,我去替您叫辆马车。大人才好好享受一番啊!’ 第六章 不消几分钟,兰丝就换好衣服,被蓝爵士扶进那辆潮湿的马车座里。蓝大卫在她身边坐下,马车开始前进;透过马车覆着油脂膜的窗户,依稀可听见轻快的马蹄声踏在路面上,兰丝盯着脚下铺着的污秽干草。 ‘一百金币。’她说道,仿佛不相信他会为了她的行为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蓝爵士懒洋洋的把手臂伸过兰丝背后破烂的皮椅。‘别因此而感到沮丧、难过,我把它视为一笔投资。’ ‘我怎么会不难过?’兰丝问道:‘我一辈子都还不清这笔钱!你为什么说是一种投资?’ 那只伸到她背后的手,轻轻抬起摩擦她的脸颊。‘兰丝。这是你的真名吗?是吗?兰丝,看着我。’ 她自尊心实在太强了,因此还是不理他。他放低手指,滑过她颈部细女敕、敏感的肌肤。 ‘我还想要你。但不是在这儿。’他微笑道:‘跟我一起回家,从上次换过床单后,到现在已有一个月之久了。’ 兰丝抽搐着咽下口水,避开他的手。‘我想那是不可能的。’--兰丝的声音虽勇敢却很紧张--‘即使是你--蓝爵士,为了要我偿还那笔钱,居然也希望我成为你的...’她再也无法往下说。 ‘又不敢直言了,兰丝?’ ‘你的情妇。’她突然冲口而出。‘我并没有准你直呼我的名字。’ 他低声笑笑,把她拉到自己胸前;嘴唇碰着她的头。接着他完全松开她,坐直身子,离她远远的。‘忘了那一百金币的事,跟我回家去。’ ‘不!’ 他用手指上的弧度去触模她的下巴。‘好的。别怕,艾小姐,我不会绑架你的。’当他平和的凝望兰丝,那双绿眼有如夏日薄雾似的。‘我愿意等,直到你愿意。’ 兰丝鼓起勇气,迎着他的注视,直到她无法忍受下去为止,她把头转向窗户,假装要欣赏马车外的夜色。不幸的是,窗户是破的,改装上一扇木制的百叶窗。她盯着窗户,觉得自己真可笑,僵持在两人之间的静默,使她难以持续下去。 ‘我本想谢谢你,但你把事情搞得那么糟,我实在难以说出口。’她别住气道。 ‘我知道。’他说:‘说谢谢对你而言,真是那么重要吗?抑或你把它当成一件应该做的事来看待?你的手在抖。怎么了?’ ‘我累了。你又让我很不自在。’ ‘亲爱的,我不是故意的。’他的语气非常低柔。‘是你让我这样的。’ 他的手滑过她珊瑚红的缎质外套,温暖的覆在她穿着单薄棉布衣的肩膀上。她立刻恐惧的伸出两只戴着手套的手,撑在他的胸前,想推开他。 ‘兰丝,可爱的兰丝,你知道男、女间会发生什么事的,对不?我不能在这儿对你做那种事;因为这儿的空间不够大。所以你可以暂时停止抗拒。’ ‘诡计!’她说着,企图挣月兑他的掌握。‘你一定还有更多的诡计!’ 他熟练的再度抓牢她。‘你倒很机灵啊!’他狡诈的说道:‘如果你很笨的话,我就不会那么喜欢你了。而且,你已经有过一次抗拒的机会。我一直对你很坦白--我告诉过你我在认识你的一小时内,就想对你做什么了。’ 她很敏感的发现:他愈来愈靠近自己。‘你没办法引诱我的。’ 他露出了他最迷人的微笑--温柔中带点有趣的意味。‘如果我不能引诱你,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用一只手把她拥得更紧。‘你应该放心的看我如何去引诱你。’他把另一只手扶在她的脑后,把她的脸抬起,迎向他自己。接着他的嘴唇落在她的脸颊上,栖息在浓密的黑发中;她感觉到他轻柔的呼吸,以及他温暖、活生生的皮肤组织。他的嘴唇暖暖滑过她平直的眉毛,顺着她小巧、挺直的鼻梁下来。‘这样。’他说:‘应该丝毫不会打扰你才对。’ 他把她移到自己的臂弯中,吻上了她的嘴唇。她仿佛突然被惊吓到,想用力挣月兑他,但他早有准备,牢牢的抓住她,使她不能动弹。蓝大卫小心谨慎的不去弄痛她,他的掌握虽然似钢铁般牢固,但表面上却仿佛包覆了一层天鹅绒似的柔软、舒适。在兰丝恐惧的面对自己身体的需求时,他不愿再有任何事来分散她的注意力与感受,这便是他格外小心的原因。 她颤抖的柔唇冰冷而干燥,他需索的嘴唇指引着她如何去接受、反应,她的本能亦使她想去学习。严加控制的热情,在她的疏忽下,立刻如野火般燃烧起来,驱走了她反抗的意志。当他感觉到她的改变,立刻离开她,端详她的脸,只见她双眼紧闭,可爱的黑睫毛衬着泛红的两颊,格外诱人;她的颧骨明显却优雅的耸立着,凹凸分明的轮廓下是一个小巧圆滑的下巴。兰丝两双交缠在胸前,仿佛在热切的恳求什么,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显得丰满柔女敕。当他盯着她看的时候,她的眼睛突然张开,以迷乱的询问眼神凝望着他。 ‘你不去抗拒的时候,感觉很甜蜜吧?是不?’他温柔的问道。 她轻颤着,虚软的摇摇头表示否认。蓝大卫哼笑了一声,再度将她的嘴唇靠近自己,这次他让她稍微感受到他的热情、渴望,但还不致于吓坏她的程度,只满足她初尝亲吻的愉悦。他用双手捧住她的脸,在她唇上来来回回摩擦,然后再深入她的口中。她当下的反应是猛吸一口气。他再度压住她张开的嘴唇,使她的双唇合拢在一起。他靠着她的柔唇,低呼她的名字,任他的手指在她的发间穿梭?他温柔的把这纤细的女孩转换了个姿势,紧贴着他的身体,最后一次吻过她,才把她松开。他的手指模着她的脸颊,再用大姆指着她优美、柔软的樱唇,感受她颤抖的气息。最后,他终于离开他的身子,打开静止的马车门,默默的送她到姑婆家门口。 ‘牧师的女儿,你根本搞不清楚我有那些诡计,连一半都还没体会过。’在离去之前,蓝大卫在她耳边低语道。 □ 圣彼得教堂的钟声在黎明时分响起,这时兰丝才爬上床,她已经筋疲力竭,但睡得很不安稳。回想昨晚发生的一切,她益发不好睡,不断后悔自己进入了那间门禁森严的妓院。这次的经历似乎会为她带来更惨的后果!如果以后有人认出她曾去过那儿,那她就会变得声名狼藉,终生都使她的姓氏遭到洗不清的污秽。 不过,昨晚的化妆倒是掩饰住了她的五官,就连那件白色的丝质衣服,也使她的身体看起来与平时完全不同。她暗自斟酌着:昨晚有谁仔细看过她?除了夫人外,就是毕杰。她不大可能再见到他们,即使碰上了,以他们对待她的方式,谅他们也不敢有所行动。他们绝对不会承认见过她。再来就是平劳伦了,他和她坐在一起不只一个钟头,另外还有蓝爵士的表弟--金尔诗,他锐利的目光曾把她看得一清二楚。绝不能让他们这些人发现她的真实身份! 奇怪的是,在如此焦虑的时刻,她从没想到过蓝大卫会背叛她,出卖她。只要一想到他,她就必须压抑住一股近乎狂热的精力,但每次都无法成功的压制住,这时,她只好痛苦的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希望能在枕头上找到一块冰凉的地方,安抚她滚烫的两颊和火辣辣的嘴唇。 噢!为什么?为什么她刚才不叫救命或死命推开他,这一来,岂不使自己强调的道德、原则成了笑柄!他一定会把她想成那种最饥渴的少女!她毫不犹疑的决定:明天一定要设法进一步去追查秦爱华;愈快查出他的底细,她就能愈快回到家庭的安全羽翼下。在她此刻悲惨的心境下,这个念头实在不能发挥太大的安抚作用,不过这却是它唯一可以想到的安慰。 最后她终于闭上眼睛,几个钟头之后,她头痛欲裂的张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只鹦鹉,它栖息在她床边的床脚板上,轻拍着翅膀,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兰丝爬起来,用僵硬的手臂和手肘撑住自己,半坐半躺的瞪着那只鸟。在她刚睡醒朦胧的眼光中,它看起来活像块灰色的大水渍。 ‘嗨!你好!’无聊先生以一种温柔的女性声音说道。 兰丝受创的自尊心顿时恢复不少;她曾经花了好几个小时,教这只鸟讲这句话。现在终于开口说了。 ‘你好。’她揉揉惺忪的眼睛,带着浓浓睡意回答道:‘你好。’ 无聊先生用它那钩状的嘴,慈蔼的对她笑笑,但它立刻混身僵硬的张开翅膀,尖叫道: ‘快起来,你这无赖。’ 兰丝躺回床上,用被单盖住她的头。无聊先生从床脚板上飞下,砰的一声降落在床上,迳自走到她腿上,它的大爪用力插进她的肌肤里,尖声怪叫道:‘打开枪舱,发射!’ 她翻个身,闪开它的爪子。它一下乱了脚步,纵起身,飞到衣橱上,用一只亮晶晶的眼睛,善解人意的看了她一眼。兰丝叹了口气,溜下来,开始更衣。 当兰丝把一只厚皮制的手套戴上手臂时,那只鹦鹉赞许的望着她。她每次带着它时,都用这只手套来保护自己手臂的肌肤。她在它瘦骨嶙峋的腿上绑了一根皮带。 ‘好男孩。’她说:‘无聊先生,愿意去散步吗?’ 市区里的空气充满了煤灰,湖边的发酵屋里传来的气味令人难以忍受,兰丝开始迫切的怀念起她沿海家乡那种纯正的海风碱味。不过,室外的空气的确让她的头痛缓和了些,夹杂在生气蓬勃的人群中,她心头的阴郁也被驱散了不少。在街上,她替她的小妹妹买了一个魔术箱,另外又和一个卖白百合香醋的小贩,聊了几句话。他在街上叫卖东西时,看见无聊先生,特地停下脚步来欣赏它。回家后,她在走廊上碰到雷礼仕,倒能以平常的镇静态度和他面对面。 ‘嗨!艾兰丝!’他看见她时,招呼道。他正把一个巨大的柳条篮子从他公寓门口移出。看见她后,却站直身子对她微笑,抬起手臂掠掠松落在额头上的棕色卷发。‘早安!采购了什么好东西吗?’他说着,指指她手中提的盒子。 她按按魔术箱上的按钮,里面的囚犯立刻无声的弹出来,脸上带笑,.头还不断的点着,无聊先生飞离她的手臂,拖着皮带翅膀拍拍作响,尽可能飞向楼梯扶手。它歪斜着头,看着雷礼仕。 ‘它怎么不叫了!’兰丝叫了起来。‘刚才那小子示范给我看时,它会发出一声好迷人的叫声呢!’ 雷礼仕的眼角闪烁着一抹有趣的神采。‘艾小姐,这是一种欺骗的手段。那个声音是那小贩不动嘴唇所发出的月复语。’ ‘好一个骗子。’兰丝回报他一个微笑,说道:‘我把这个玩具送给我妹妹之前,必须先学会那声怪叫才行。’ ‘或者你可以先教会无聊先生。’他说:‘它现在说话像个绅士了吗?’ ‘才没有呢!昨天它跳到茶盘上,告诉海莉说是老鼠打翻了她的面粉筒。她是那么爱干净的人!这对她实在大不公平了,她发誓要把它抓起来烧了吃。莎菲姑婆什么也没有说,只表示如果无聊先生被烧成菜,她希望海莉别拿给她吃!你和你父亲把气球上的绳索解开没?’ ‘弄好了。气球上还有几个裂缝。不过,在我们起飞以前。我们一定会把它补好。对了,我光顾着在这儿跟你说话,都忘了告诉你大卫...’ 大门外传来一阵鞋尖敲击着坚硬的门槛声,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串粗俗的咒骂,有的绅士在没有淑女的情况下,就会说出这些粗话来的。雷礼仕听见这些声音,对艾兰丝作了个手势,表示歉意,打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让西风船长进来,只见他抱了满怀的机械配件来到走廊上。西风船长把所有东西吭当作响的堆到走道的地毯上。当他看见兰丝,赶紧用块油油的抹布,擦擦手臂,握握她的手。 ‘真高兴再度见到你!包开心看到你像颗樱桃似的精神焕发。你的感冒好了吧!真好!真好!你拿的是什么?礼仕,那不就是常穿过你的窗户,飞到我们家来的那只鹦鹉吗?好家伙!它是你的吗?艾小姐!’ ‘是的,先生!’兰丝说着,宠爱的望着无聊先生。‘不过我觉得,它因为我是女人而讨厌我。它的个性相当不稳定。’ ‘会吗?’西风船长对那只鹦鹉赞许的笑笑。‘这一定是鸟类的天性。艾小姐,过来,我告诉你,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西风船长走到那柳条篮前,打开盖子,露出一大叠涂成红、蓝、金等鲜艳色彩的丝质布料。‘看过一旦漏气的汽球吗?虽然不及它张在天空时一半的光彩,但它还是很可爱。’当他补充时,他咧嘴笑道:‘放心,掉到猪窝里后,我们已经把它送去清洗干净了。’ 兰丝一面模着那彩色缤纷的丝布,一面开心的说道: ‘我无法想像它会飞上蔚蓝的天空,像颗玉米花似的飘过灿烂的太阳...’ 雷礼仕扬起眉毛,很不罗曼蒂克的指出:任何汽球若飘过太阳,就会陷入严重的困境中。 ‘嘘!’那位父亲训诫道:‘这孩子有颗诗人的心!你不能怪她!’ 兰丝显出惊讶、狼狈的样子。诗人的心?这句话听起来并不怎么令人尊崇。她正想否认她并没有那么浪漫不实,西风船长却接着说下去: ‘自古以来,有很多构想,认可飞行的潜力!波拿帕就是其中一个认可的人。他计划让他的军队搭乘汽球,入英格兰。艾小姐,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想我听说过这件事,据说有一阵子他们的确考虑过这个计划,但后来由于它实在不可行而放弃...’ ‘不可行!那是他手下的将军说的,那些该死的笨蛋。一点想像力也没有。这个国家的军备也是一样。他们只知道死守在地面上,用炮轰掉每个人的头。我曾经好几次向威灵顿将军提议设立我们自己的汽球空军。我们应在别人设立之前,先行设立一组汽球兵团来防御自己。你现在看看德国...’ 无聊先生根本没兴趣听什么有关德国人的事,它只想到它还没吃早餐。它不断用它有力的黑嘴啄那根皮带,死命的拉扯皮带,发出怒吼声。西风船长看了吓一跳,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兰丝决定赶紧上楼去喂饱它。她开始踏上楼梯,她回过头,越过肩膀,看着雷礼仕。 ‘噢!我好像记起来你刚刚说你表兄...’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漠然。 ‘老天!对了!你回来之前,大卫来过,要我告诉你蓝卓瑞公司有话交待你。好像是史查理改变了主意,他说如果你今天下午到剧院去,他会在公司里给你安排个工作。’ 或许是兰丝自己过度敏感,想像力太丰富,但在她感觉上,雷礼仕的语气似乎有些讥讽。她怒气冲冲的说道: ‘是史查理改变了主意--还是蓝爵士替他改变的?’ 雷礼仕耸耸肩,似乎不愿意表示意见。他转过身走向他的公寓,在推开门之前,停住脚步,迟疑了一会儿,又回到楼梯口,定定的仰头望着兰丝。 ‘你必须亲自去问大卫才知道。’他有些不耐的说道:‘这完全是--’他似乎在斟酌如何选用恰当的字眼。‘--你和大卫之间的事。他来的时候正好你不在,我只不过是把他告诉我的话,转达给你。就是这样,一切到此为止,我可没兴趣成为一个...’ ‘拉皮条的?’兰丝问道,眼睛瞪着他。 ‘差不多。’雷礼仕反击道。 西风船长起初被他们突如其来的争执、口角搅迷糊了,但听了他儿子的话,他似乎模到一点头绪。他打破僵局,郁郁的说道: ‘我知道是怎么同事了。大卫在骚扰艾小姐,对不?’ ‘不是!’兰丝赶紧否认,窘迫的羞红了脸,心里真后悔自己刚才发了脾气。 ‘别瞒我了。’西风船长说着,以父执的安抚眼光看着她。‘我就知道这些年轻小伙子,手头上的女人已多得无法应付了,却还想多要一个。礼仕和金尔诗便常常如此,犯同样的毛病。’ 雷礼仕的蓝眼睛里露出某种光芒,使兰丝感觉到他一定不喜欢他父亲这种老声老气的责难与批评。想到自己因一时的疏忽,很可能会引起这两个男人的争执,兰丝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说话,企图化解僵局。 ‘我不希望您认为蓝爵士对我有过下流的行为或...胁迫我。我只是不喜欢欠他的人情罢了。’说到这儿,他为了将她从公主夫人外解救出来所花的一百个金币,突然掠过她脑海,因此当她继缤说下去时,她的语气显得很不安。‘我已经亏欠他大多了。’ 西风船长摇摇头,在楼梯底层上坐下,他还是看着兰丝,拍拍自己身边的空位,要她过来坐在一起。她犹疑的走过去坐下,他从她手臂上解开暴躁的无聊先生,再把那只喋喋不休的鸟系到楼梯扶手上,说道: ‘你给我乖乖守在这儿。’他转过头对兰丝说:‘你想到蓝卓瑞剧院去演戏,对不?’ ‘那不完全是我想要的...’ ‘是或不是?’西风船长严厉的打断她。 ‘是的!’ ‘那就好!别站在那儿懊恼那些已经过去的不顺心的事。有关大卫这件事;我爱这孩子,一向视若己出。他的确是整个家族的骄傲!哎!他是个好孩子,不过我要提醒你--对女人而言,他又是另一回事了。像你这么漂亮的小泵娘应该非常小心谨慎才是。我知道!我并不认为你去求大卫帮助你是个好主意,至少在他要求你成为他爱人之一的条件下,这不是件好事。’ ‘不过,这也不表示这件事就完全不可行。如果他不跟你商谈就去找史查理谈妥了,你也可直接写个条子回覆他。你这张条子可以这么写:艾小姐正式通知蓝爵士,她愿意在蓝卓瑞剧院扮演一角,惟蓝爵士必须了解:她除了在此致谢外,将没有其他形式的致谢。’ ‘先生!这行得通吗?’兰丝问道,虽然半信半疑的,但她还是深受这个突如其来的机智所鼓舞。她这个问题是针对西风船长的,可是他的儿子却代他同答了。 ‘不妨试试看。’雷礼仕的肩膀靠在走廊墙上,他将两臂支叠在胸前。‘可是,兰丝,我愈了解你,我就愈后悔曾经建议你去试试蓝卓瑞剧院。你实在不该让自己涉足那种地方的。你愿意考虑一下,放弃这个构想吗?’ 兰丝压抑心底的忧虑不安,决断的站起身。‘当然不!如果你父亲都赞成了,这件事应该不致于会太糟!’ ‘我父亲什么事都赞成。’雷礼仕讥讽的说道:‘就连我妹妹穿着红色丝织品去参加她的成年舞会,踢掉她的鞋子跳起华尔滋他都不反对。那种地方的每个女人都有吗啡瘾。’ 雷礼仕和他表兄之间的关系,虽然和谐,但并不密切。他们彼此信任,也有感情,但由于从不干预彼此的私生活,他们也从不有所冲突。也正因雷礼仕从不任意批评蓝大卫的琐事,他现在若为了兰丝的事对他表兄有所不满,就显得更突出了。 初见兰丝时,雷礼仕并没想到自己会对这女孩有兴趣。首先,他不认识她;虽然长得蛮漂亮的,但穿着那身落伍的服装,实在很不美观。当时她对秦爱华的锲而不舍,在他看来,不过是女学生式的崇拜狂热,不久就会在长辈的劝阻下放弃。 在今天这件事还没发生之前,雷礼仕就发现自己渐渐喜欢上她,对她有种保护的责任,忍不住要唠叨她。当然,他没有权利告诉她应该怎么做,也没有权利去保护她;如果他企图去做什么,毫无疑问的,她一定会像义大利的火山口一样,一发不可收拾。他真希望自己知道如何去对待这个女孩! 雷礼仕对女性并不是没有经验,正如他父亲刚才直率指出的,他所交往的女人不计其数。但是和他有过交往的女人都和兰丝不同,和他属于同一阶层。这些女人在和他接触之前,都曾被她们的母亲小心、仔细的教导过;他是个非常优秀的结婚对象,任何一个淑女在他面前,都不敢随便说话或做出什么行为,以免丧失了嫁给他的机会。 在这些严苛的限制下,这些女孩和雷礼仕在一起时,自然动不动就脸红,对他所提出的任何建议也都是含糊不清,结结巴巴的同意,完全没有自己的主张。雷礼仕的个性是直率而开朗的,难免会对这些女孩的装模作样感到厌烦。因此,他今年虽然已廿三岁了,却不曾动心过,直到结识兰丝为止。 其实,他也不是爱上了兰丝;他很本能的意识到:自己如果是爱上了她,他对大卫的感觉将不只是目前这种理性的愤慨,而会是一种强烈的憎恨。真该死!为何蓝大卫要如此无情的玩弄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孩?雷礼仕以前从末见过他有类似的行为。思索了半天,他最后的结论就是:兰丝对大卫一定有种不寻常的吸引力--对兰丝而言,这只有使她更危险! 没想到事情演变到最后,他父亲竟会鼓励兰丝回到剧院去。本来,雷礼仕以为把蓝大卫的话转告给兰丝不会有什么危险性,因为他算准了她会拒绝,若不是她父亲好心的多管闲事,现在可能什么麻烦都没有了。 雷礼仕知道:即使他多费唇舌把利害关系分析给西风船长听,也是徒劳无功的--他父亲对于女人从事艺术工作,一向非常鼓励、赞许。雷礼仕的母亲本身就是个著名的讽刺文章作家,他妹妹是个诗人,拜伦爵士曾亲口夸奖过她的作品与才气。 不过,雷礼仕认为:她们是站在财富和地位的立足点,去追求知性的利益,和兰丝在舞台上抛头露面,演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完全是两同事,因为,兰丝绝不可能在舞台上,以其心智去吸引观众。 雷礼仕以和缓的口气,企图探询出她之所以要冒险,跟踪秦爱华的原因。她起初很犹豫,仿佛愿意说出她的原因,但不一会儿、她却理直气壮的辩驳说这件事与秦爱华无关。她说实际上是因为她自己想成为一个女演员,所以她才要加入蓝卓瑞公司。 这实在是个很勉强的借口,雷礼仕严厉的尝告她:他怀疑她是否有能力一直把这个谎言撑下去。尽避如此,他还是愿意尽力帮助她。他坦白、简洁的告诉兰丝,为了避免一些纨绔子弟的纠缠,她绝不能进入戏院的某一部份。他希望他每次都能亲自接送她往返于剧院和家里的途中,但为了不使他的伴随会引起别人对她的误解,他决定替她找一辆信用可靠的车子,让她每天单独乘坐。 第七章 她到蓝卓瑞剧院去预演的第一下午还没过去,兰丝就发现自己实在没有戏剧天才。好在她所扮演的是一个不重要的小角色。她是在一出仅有一幕的闹剧中扮演一个家庭里的女儿,台词只有三句:‘爸爸!我怎么没看见欧百伦亲吻妈妈。’‘小心,温福雷爵士,那座烛台要掉下来了!’‘它一定是趁我刚才忘了关门的时候,偷溜进来的。’ 她第一次排练过她的角色后,史查理一句赞美的话也没说。她的台词太做作了,表情过于羞怯,又缺乏戏剧节奏感。当她第一次接到出场暗示时,总共延误了四十五秒才出现在舞台上。兰丝告诉自己,第二次她一定要做得更好。 结果她第二次上场时,便急急忙忙的冲上舞台去。不巧在路过包厢时,撞到前一部戏所使用的发射机,顿时,一大篮的碎片如雨点般落在刚刚给她出场暗示的男演员身上,他刚刚说完他的台词:‘现在我们的漂亮女儿来了。’ 不仅如此,兰丝发现,如果她抬起头,想避开一块正在下降的布景,她往往会不小心掉进一个地板盖里。当她注视着右手边一块摇摇晃晃的平台,不一会儿,它就会晃到左边去,撞上她。 去参加试演的第三天,兰丝的运气坏到了极点,整个公司也为此放了半天假。她那天下午不小心碰到一大叠备用的活动布景,它们整个倒塌下来,撞翻了一罐化学药品,掀起一阵人造烟雾,迷漫了整个戏院。史查理虽然一句话不说,但兰丝可以看出他的眼光有多么气急败坏! 后来兰丝被指派了一份额外的工作:只要她不在舞台上,大部份的空档都在替葛诗兰提示台词。葛诗兰是在闹剧前上演的那部重头戏里担任女主角。 鲍司里凡是看过这个剧本的,无不称之为‘杰作’。它是蓝爵士所写的一个悲剧,描述法国一位皇后死前一年的悲惨景况,剧名是:玛丽。这部戏的高潮在于玛丽。安东尼特被处决前所发表的长达十五分钟的谈话,这也是这个角色最富挑战性的部份。她这段谈话相当动人:主要是有关她对死亡的恐惧,内容精辟而透澈。 由这个剧本可看出,剧作者除了富有同情心、洞察力及成熟的笔调,而且还为该剧增添了些微的幽默感,使它堪称‘天才之作’,而当之无愧。和葛诗兰一起在舞台下的预演室中工作,兰丝慢慢体会出每一句精雕细琢台词的美感与深意,她没想到这个高贵、优雅的剧本,竟会是出自那下流、卑鄙的剧作者之手。 兰丝一直没看到蓝爵士,而她却一直严阵以待,准备迎接他们下一次的见面。过了好几天,他还是没出现,兰丝开始体会到若有所失的感觅。显然,他已对追求她感到厌烦,其实他也没好好追求过她,总是那么不经心,断断续续的。 当她发现自己除了失望外,伴随而来的还有落寞、阴郁,她真是吓坏了。更令她心慌意乱的是:当她得知蓝大卫虽然离开伦敦了,但不是有意要躲避她时,她打从心底开心起来,好不容易才掩饰住这股兴奋之情。 她是从西风船长处得到这个消息的。有天早上他去看兰丝,告诉她大卫被召回他在白金汉郡的老家中,因为他九岁的小弟得了麻疹。这个小男孩最于崇拜他大哥了,蓝大卫能回去看他,他再高兴也不过了!因此,大卫在接到通知后,立刻启程。尽避这件事使大卫的性格显得比较善良,但兰丝对他那种又和善、又挑逗、又讥讽的行为,还是没有什么好感。她非常庆幸自己这一阵子能有那么多事好忙碌。 剧院实在是个狭小,多是非的圈子,动不动就争风吃醋,互相道人长短,竞争得非常激烈。在这个行业里,要爬到颠峰是非常困难的,因为观众的口味变化无常。成功和失败一样,往往能快速而完全的毁掉一个人。 兰丝到剧院不久,就发现蓝大卫在这儿的朋友,比牛女乃店里的猫还要多,可是,秦爱华却受到普遍的憎恨。热情的戏迷,不了解秦爱华的为人,都把他捧得高高的,非常尊崇他,但他的同事们和他处久了,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实际生活中,他是个花钱如流水,宽待自己,苛待别人的人;虽然自己的生活极尽奢华之能事,他的仆人们的工资却少得可怜。他非常自我,一定要所有注意力都以他为中心,一点点疏忽,都会使他认为自己被看轻了。,听说上个月,他差点害一位年长、深受爱戴的男演员被开除,经过蓝爵士的调停后,这位男演员才没有被开除掉。根据秦爱华的指控,这个倒霉的男人的过错是:秦爱华出场后所引起的掌声还没完全停止,他就开始说他的台词了。 兰丝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任蓝爵士或史查理的保密功夫,不过她发现:虽然每次有人提到蓝爵士的名字,他都会不以为然的看她一眼,但是他似乎没有到处宣扬她和蓝爵士之间的关联,因此她还可以享受那种无名小卒的快乐。 由于她在戏里是扮演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责任不重,因此,她经常有机会和时间,与蓝卓瑞剧院里的布景人员、售票员乃至其他的小演员们闲聊。从这些对话中,那些人很容易的就跟她说起秦爱华,每个人都很高兴有个新的听众让他们发抒心中的牢骚。 剧院里几乎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尝过秦爱华残酷的滋味。从他们的描述中,秦爱华的形像和蓝幽灵相当符合--都既无情而又自私。 对兰丝而言,有关秦爱华最重要的传说是:他过得非常奢华、享受;他的生活水准似乎已接近皇室的贵族。他玩纸牌的时候,经常是一掷千金,面不改色。除此之外,他还拥有两辆非常华丽的马车,各有完整的装备、专用人员以及精良的马匹。他的衣服全都是一流的设计、剪裁手工与质料。(还有一种谣言:传说他一件衬衫从不穿两次。) 兰丝知道他在蓝卓瑞公司的薪水有多少,虽然他是全英国收入最高的演员,除此之外,方冷白公爵还有津贴给他,但兰丝敢打赌这两项收入加起来,绝对不够他这种奢侈生活的一半开销。兰丝曾就此问题私下询问过公司里其他的人,但他们似乎不太关切秦爱华的财务。一般都认为他从某些不为人知的投资事业中,可以得到其他的收入,可是兰丝认为秦爱华的生活费用太高了,他不可能还有余钱去投资。她愈来愈相信:秦爱华的‘投资’是个‘神话’,这只不过是他以蓝幽灵身份去获取不法利益的‘障眼法’。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也愈来愈有信心,自己迟早会发现他的弱点,成功的揭发他。 此刻,兰丝正坐在洞穴般的地下储藏室里,热切的怂恿管理衣物的胡丽兰小姐,谈起有关秦爱华的事。胡小姐已至中年,大半辈子都守身如玉,过着老处女般的生活,她对男人也一直抱持着厌恶的态度。她们两个现在正坐在低矮的三脚凳上,清点三年前‘仲夏夜之梦’所用的道具服装。胡小姐一面折叠一件绿衬衫,一面说道: ‘剧院里从没有一个演员像他那么狂妄!版诉你,就连葛诗兰也不会那么刁难。我们以他在蓝爵士最新一出戏--玛丽中的戏服为例。秦爱华是扮演罗伯斯皮耶,你知道当我完成他的外套时,他怎么说?他先是说后面的尾巴太长;可是我修改好后,他却说太短了!接着他又说腰围太紧了。我只不过放了半吋,你知道他怎么说?他居然说太紧了!’ 胡丽兰说完,靠近兰丝,小心谨慎的张望一下周遭,然后才以神秘兮兮的语气耳语道:‘我知道秦爱华一件不为人知的秘密!谁也不知道这点!白小姐,我能信任你吗?’ 兰丝猛点头,只觉那颗期盼的心跳了一下。 ‘秦爱华和他表面上所看到的不一样!’胡丽兰低语道:‘我必须在他的肩膀和胸前做衬垫,才能撑起他那骨瘦如柴的身架子。如果没有穿外套,他简直就像只拔过毛的瘦鸡一样,见不得人。’ 原来如此,兰丝好失望,她强迫自己露出一抹无力的微笑。就在这时候,一个布景人员进来,告诉胡小姐前面舞台上,需要她去修补一件衣服的荷叶边。她走了之后,留下兰丝一人单独完成这项清点工作,接着,她又在储藏室里多逗留几分钟,把这间屋子好好的浏览一遍。 这是一间装满无数梦幻的屋子。在她的右手边是一个古希腊的殿堂,它石膏制的柱子只完成了一件;在她左边,是一丛不见阳光的树林。一块巨型的海战布景靠在墙壁上。亚瑟王的圆桌--刮痕累累,上面堆了好多破碎物品--放在一个墙角里。屋里还有一些迷宫般的衣橱,由于年代久远,表面上都已变成污黑,其中装满了各式各样的戏服。兰丝从剑鞘里抽出一只涂有银漆的木剑,对空中勇敢的刺出。她把自己想像成率领法国军队对抗敌人的圣女贞德,比划了几下,把它放回剑鞘中。接着,她拿起一值镀金的圣餐杯,一只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立刻就成了苏格拉底,喝下那杯致命的酒。在她临终的苦痛中,她倒在一个老箱子上,结果却把一个东西撞倒在地板上。 发现自己的笨手笨脚,她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弯子去看个究竟,她才知道自己打翻的是一个铁制的风灯,灯蕊罩在一个暗蓝的玻璃灯罩里。兰丝仿佛突然记起什么--这盏灯和那天晚上蓝幽灵在海滩上提的那盏一模一样。她检视着原来放在那盏灯下的箱子,虽然它被放在储藏室里特别隐密、肮脏的一角,但由它的顶端看来,这个箱子颗然最近被清扫过。她颤抖着手,打开它的盖子,只见蓝幽灵的斗篷和面罩,整整齐齐的叠在那儿。她目眩神迷的瞪着这些突如其来的发现,把斗篷拿到由窗口透进来的光线下,看个究竟。 ‘你在干什么?’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她转过身,和秦爱华那张邪恶、阴沉的脸照了个面。 ‘我--我...’当他穿过房间,走进他时,她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到了她面前,他一把抓住她拿着斗篷的手腕,用力扭紧它,将它举起。只见他的双眼有如石头般冷硬。 就在这恐怖的僵局中,蓝爵士轻松、和蔼的声音传了进来,他似乎对潜藏的仇视暗流无动于衷。 ‘嗨!白小姐!我发现你已经见到了秦爱华。’ ‘你认识这个女孩?’秦爱华问道。 ‘刚刚在楼上,史查理已经替我们介绍过了。’蓝大卫顺口的撒个谎,兰丝感激的看他一眼。‘白小姐想看看诗兰在另一出戏里戴的头饰和珠宝。我可能没跟她说清楚,所以她跑错了地方--我想那些东西放在对面那个箱子里。’蓝大街轻松、自然的口气的确化解了秦爱华的怀疑。他放开兰丝的手腕,略略弯了个腰,似乎在表示歉意。这时他脸上已无怒意,但还是有些不高兴的说: ‘好吧!可是这儿有许多值钱的东西,我们不能让她们这些生手把它们弄乱了。’ ‘爱华,白小姐手中拿的不就是你在“巫术”那出戏里穿的戏服吗?’蓝大卫说:‘爱华,别担心,她不会弄坏你任何一件戏服。她是你最狂热的...戏迷之一。’ 这句话立刻使兰丝想到:由于蓝大卫的幽默感,他随时都可和别人化敌为友。当秦爱华向她伸出手时,他勉强自己露出一抹不自然的微笑。显然他已被蓝大卫对兰丝的信任态度,以及对他的夸捧而安抚。 ‘啊!’秦爱华说:‘我看过你...好像是在那出闹剧里,是不?新面孔!你对我的事业也有兴趣吗?’ ‘比你想像的还要有兴趣。’蓝大卫嘟哝了一句。 兰丝暗自祷告:在接住秦爱华的手的时候,希望自己的手能停止发抖。‘我觉得你是剧院中最有吸引力的一位演员。’ 走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葛诗兰出现在门口。 ‘大卫!查理告诉我在这儿可以找到你。真高兴你回到伦敦来了!’ 兰丝站在那儿,双手松松的交叠在身体前,当她看着葛小姐投入蓝大卫怀,等着被他亲吻时,她的胸口好像有什么堵住了似的,愈来愈紧缩。若是这个来自海滨山的牧师女儿,在乎有名的蓝爵士去吻谁,那她真是疯了! 梆诗兰被吻了之后,欣喜的抖了一下,愉快的舞出蓝大卫的怀中。‘麻疹有没有传染到别人?’ ‘麻疹?’蓝大卫说:‘怎么可能。我们都太健康了,可是我听说你要被砍头了。’ 诗兰弄弄他的领巾,故作生气的说道:‘我才不干呢!你怎么不叫查理把这段修改一下?’ ‘我亲爱的诗兰。我只负责写剧本。查理有权以他喜爱的方式去制作它。他对这种新手法非常感兴趣,并且认为这一定能迎合观众的喜好。所以事情就这么决定啦!’蓝大卫对秦爱华露出一抹轻松、胜利的微笑。‘爱华,我听说这是你的构想。’ 秦爱华回报他一抹狰狞的微笑,嘴唇全都掀到牙齿上面。‘这是结束玛丽生命最适当的方法。当玛丽.安东尼特结束了她死前的独白,她将转过身,朝舞台后面,那所谓的庭院走去,跪下她的膝盖...’他戏剧化的指向房间后面一个高大,罩有布套的东西,朝它走去。 他用双手拉掉一个沾满灰尘的套子,露出一个断头台!它显然已整理妥当,可以操作了,不过底座周围还是堆满了木屑。它的刀柄悬在那儿,等待随时被使用。葛诗兰看见这个机器,当下发出一声惊呼,秦爱华显得更为得意、骄傲。 ‘它好可怕。’兰丝不由自主的说道。 ‘可是效果非常好,你不觉得吗?’秦爱华例嘴对她笑笑,一只手指谨慎的滑过刀锋。‘诗兰将把她的头放在这儿。’--他指指刀锋下的头枷--‘眼前舞台的灯转暗时,刀锋便落下,表示那可怜的玛丽已被斩首。当刀锋发出喀啦一声,我们就把布幕放下。看!这结局多棒!’ ‘讨厌的结局!’诗兰反击道,以不屑的眼光端详着这个装置。接着她用修长的手挽住蓝大卫的手臂,挑逗的对他笑道。‘在你写了那么多漂亮的台词之后...’ 蓝大卫极为友善的挣月兑她,捏捏她的下巴,在继续研究秦爱华可怕的发明之前,对她和蔼的笑笑。‘爱华,这个怪物是你设计的?安全吗?’ 自己的机械才干遭到如此的怀疑,秦爱华明显表露出不悦的神色。‘当然安全啰!你看见那些管子没有?当刀锋还没碰到诗兰漂亮的脖子之前,它们就会拉住它的。’ 兰丝放大胆子问道:‘秦先生,你愿意把你自已的头放进去吗?’ 由秦爱华脸上的表情看来,他显然从眼前这个怪东西,得到一种自傲与残酷的满足感。‘如果我的角色需要如此,那我愿意。可是,我在玛丽剧中是演罗伯斯皮耶...’他耸耸肩。 ‘别忘了,罗伯斯皮耶后来也跟在玛丽.安东尼后面上了断头台。’蓝大卫带着好玩的口气,缓缓说道:‘或许我可以写个续集,让你能把这一段发挥出来。’ ‘你太好了。’秦爱华讽刺道:‘我突然想起来,我已经答应公爵夫人,邀你去参加她星期天晚上举行的化妆舞会。任何一个场合,如果没有你的光临,都不可能成功!鲍爵夫人这次花了数千磅去布置方冷白的住处,以迎接这项盛会。’ ‘我已经谢过公爵夫人好意的邀请,告诉她那天晚上我有其他的约会了。’蓝大卫的视线不由自主的凝注在兰丝身上,她也回望他。她才不想和他共渡那个晚上或任何一晚,而且她相信:他们偶尔相互的凝望,并不就代表他真心的在邀请她;可是,兰丝却感觉到内心深处有某种强烈的波动,使她不由自主的想接近他。她知道葛诗兰一定看出了她眼神里的情愫,因为这个女演员立刻仇视的瞪兰丝一眼。 不过,葛诗兰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她并没有表现出她对兰丝的妒意,反而再一次去碰蓝大卫的手臂,突然开口说话,仿佛企图藉此打断兰丝和她身边这个金发剧作家的任何关联,她说: ‘我很惊讶公爵夫人在她的艺术搜藏品被偷之后,还有兴趣继续开化妆舞会。过去几个月以来,已有四项杰作被偷;难道她不担心会再有一次遭窃?’ ‘公爵和夫人为此日夜焦虑不安。’秦爱华的语气里有些微的轻蔑。‘他已经尽力去防范了。画廊入口处站了四名警卫。如果不是家中的一份子,到了门口立刻就会被挡驾。方冷白为了他失窃的画,伤心得有如丧子般!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好过些,公爵夫人决定继续举办这项化妆舞会。’ 蓝大卫看起来和平时一样轻松、自在,但秦爱华说这段话的时候,兰丝发现:他似乎非常仔细的端详着秦爱华。‘这么说,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是没有半点线索啰?’蓝大卫问道。 ‘没有。’秦爱华回答道:‘失窃的油画,都是从画框里卸下,再偷走的,而后三次的窃案,都是在有警卫看守的状况下进行。窃贼出现后唯一留下的痕迹是,楼下一扇窗子是打开的,但那是第一次窃案发生时才有的情形,后三次都没有。整栋大厦被彻底的搜查过,可是什么证据也没找到。’ 搜查!这句话使兰丝心头灵光一闪。她非常懊恼自己虽然发现了蓝幽灵的服装,却无法拿它作为有力的证据,证明秦爱华就是在海滨山上穿着它的那个男人。不过,她如果能设法进入方冷白的大厦,去搜查秦爱华的住处,或许她能找出他的罪证,揭发他。只要她能找到一封有关的信,或一张名单,或许她就有足够的证据了!总而言之,要想进入方冷白公爵的花园大厦去进行搜查,星期天晚上的化妆舞会便是个最好的机会! 第八章 到了那个星期天上午,兰丝想潜入方冷白住处参加化妆舞会的计划,有了初步的进展:管理戏服的胡丽兰愿意提供她服装。兰丝发现:虽然胡小姐在剧院的薪水很微薄,但她的外快倒是相当多,她的方法是将公司的戏服私自外借,每出借一次索两英磅六先令的代价。 现在剩下的问题便是:如何去参加这项舞会。蓝卓瑞公司中,除了秦爱华,没有一个人受到邀请。这种聚会只有对上流社会的人士才开放。这种阶层里的绅士宁可跟一些见过场面的女人共渡休闲时光,也不愿和门第相当的淑女相处,不过,少数几个声名狼藉的大家闺秀则属例外,因为她们和前者一样,很快就能陶醉在放浪的夜晚中。 也正因如此。像莎菲姑婆这种出身高尚,相当富裕的淑女,都不能挤身于公爵的舞会中。兰丝是在星期六喝下午茶时发现这点的。当时莎菲姑婆正激动的谴责她的朋友--赖太太的厨子,她说那厨子居然敢把红乌鱼子煮了给她吃。 ‘要不就用烤、用烧或用炙的!’莎菲姑婆重重放下杯子,把碟子敲得叮当作响。‘但绝不能用煮的!当然我没有被公爵邀请。我又不认识他。即使我认识,他也不一定会请我,要知道,他们都是皇亲贵族,富甲天下的,我们如何去跟他们混在一起?’ ‘可是您是主教的姑妈呀!’兰丝期盼的说道。 ‘即使我是教宗的姑妈,也是一样。自从乔治一世之后,宗教就已经落伍了。记住我的话,孩子,星期天晚上,任何比伯爵位低的人都无法穿过那些大门,进去参加舞会。别以为你戴着面具,就可以偷溜进去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在门口你就必须出示一份请帖才行。我以为你从上次的经验中已学乖了--就是公主夫人俱乐部那次啊!’ 兰丝有些责怪的看她姑婆一眼。‘你答应过我,如果我把事情告诉你,你就不训我的。’ ‘是你先强迫我答应你,然后你才告诉我实情的。或许你母亲能接受,我可办不到。’ ‘我母亲。’兰丝认真的说:‘她绝对无法接受的,当然我也不会告诉她。我会告诉我弟弟裘伊,等我哥哥查理回到英国后,我也会告诉他,至于我母亲--绝对不行。’ 莎菲姑婆从碟子里抓了一颗巧克力球送到嘴里。‘万一蓝爵士开始到处宣扬呢?你绝对想像不到有多少你不认识的人,在听到你的故事后,会有多么着迷。’ 兰丝皱起眉头盯着她姑婆。‘蓝爵士绝不会到处谈论这件事的。’ ‘呵!是吗?我还以为他集希律玉、义大利政治家马基雅弗利等等自私、诡计的特质于一身呢!你一直是这么形容他的。现在却又说他从不道人长短。’ ‘我是说。’兰丝小心翼翼的回答:‘蓝爵士是个放荡、狡猾、诡计、可恶自私的男人,但我可没说过他是个多嘴的男人。’ ‘我怀疑。’莎菲姑婆一面用绣花手帕将食指上沾到的巧克力痕迹擦掉,一面讽刺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他的优点?’ 兰丝有些羞怯的说道:‘莎菲姑婆,我不希望自己会盲目到将一个人所有价值全都抹掉的地步。虽然为了某些理由,我不得不...姑婆,简而言之,我之所以一直调强他的缺点,主要是因为这样能使我好过些。’ ‘这就是我不太为你操心的缘故。’莎菲姑婆嘴角露出一抹阴谋的笑意。‘你比大部份十九岁的女孩都有概念。不过,我可以保证:你妈妈如果知道你抛头露面去演戏,她会非常不高兴,就像她如果知道你到妓院去充当妓女后的反应一样。你难道能使那些观众都不去宣扬?’ ‘他们只知道我是白兰丝。’她提醒她姑婆。 ‘可是只要有一个人,只要一个能认出你...’ ‘噢!当然,这个我知道。莎菲姑婆,其实我也担心这点,可是我能怎么办?如果我明天晚上能进入方冷白家;利用大家都在化妆舞会中狂欢的时候,潜入秦爱华的住处去搜查,或许我能找到什么证据,在星期二正式公演以前把他移交法办,这样我就可以不必抛头露面,上台演戏了!’屋角一座桃花心木的长方形钟,机械化的叹口气,沉重的敲起来,兰丝反覆思索着自己这个计划成功的可能性。‘我在想...姑婆,你认为我能说动雷礼仕帮忙我,进入方冷白家吗?’ 莎菲姑婆把双手往上一张。‘如果你能说动任何一位可怜的男人帮忙你完成计划,我一点也不讶异。不管你怎么做,别告诉我你的计划。我发现每次听完以后,我都难过极了!到我卧室来,告诉我你对我那件新外套的意见。他们说那颜色是风铃草蓝。除非我估计错误,不然我明天早上就穿这件外套和鲍普丽去西敏寺骑马。你明天不必须演吧?何不加入我们?’ ‘谢谢你的邀请。可是我已经答应西风船长明天帮他弄汽球。’ ‘上帝保佑!孩子,你可没答应他坐那玩艺儿起飞吧?’ ‘噢!不是那样啦!西风船长要准备一份有关高度和动物特质的报告给科学院长。下个月他要载一对羊起飞到萨里上空。明天他只是把汽球充气,试验它的耐飞性,并且试着把羊装进吊篮中。我相信雷礼仕明天一定会在那儿,这样我就能直接跟他谈那件事,而不用去特地敲门请求他。姑婆!你在笑什么嘛?’ 藉着椅子扶手的帮助,尹小姐站起身来,她发现自己相当喜欢这个最近才冒出来的侄孙女,她和善的拍拍兰丝的肩膀。‘亲爱的!我是在笑:你是我所认识的任何女性当中,想法最奇怪的一个。’ □ 兰丝和西风船长一起乘坐马车到城外的一片空地去。他们那辆鲜红色的艾塞克斯马车里装满氢气筒和吊篮,在车尾叠起一尺高,走到半路上,车子猛弹了一下,差点把东西全都震下去。无聊先生也接受了西风船长的邀请,参加这次的远征。 兰丝之所以同意带它同行,一方面是想:到乡下去透透空气,或许对这只鹦鹉有利;另一方面,也可藉此机会让长久受苦的海莉暂时离开它,清静半天。此刻,无聊先生正坐在车辕上,发出异国腔调的声音。由于它脚上有条长皮带系住车辕。因此一路上,它不断的振翅盘旋、飞翔,偶而大吼一两声‘停住!’把那些温顺的马匹吓得跳起来,使旅途为之生色不少。 星期天午后的空气轻快而柔和,干爽的云层浸在阳光中,使温暖的大地笼罩在淡金色的流光中。树上刚发出的新叶娇女敕动人,春雨后的路面湿漉漉的。 在这样的时节,窒闷的白雾里还不至于有灰尘掀起,果真如此的话,不一会儿,小径两旁的灌木围墙就会沾上一层厚厚的黄泥,非常不雅观。 兰丝坐在马车上欣赏乡间的风景,只见蓝色的紫罗兰到处盛开,桃树上也开满了桃花,小湖潺潺,橘、褐相间的蝴蝶掠过柔软的草地,轻快飞舞着;画眉鸟的窝巢筑在榆树上,巢边镶了一圈长春藤,它栖息在巢里,发出悦耳动人的歌声。 在空气新鲜的乡间,呼吸着春的气息,是件很愉快的事,坐在蹦弹不停的马车椅凳上听西风船长大谈汽球的优点,更是一件令人开怀的享受。兰丝很高兴自己听了海莉的话,穿上这件普鲁士蓝的斗篷,它的裙边镶了一道毛皮,领子高高立起。因为天气正如她早先所担忧的,不太暖和。还好与斗篷配成一套的蓝缎帽,边上镶了一圈毛皮,正适合这种有和缓微风的日子所配戴。 不久,他们抵达一片缀有水仙花的草地,只见雷礼仕和另外四个人在他们前面的草地上,开始把汽球摊开。衬在芬芳的绿茵上,它那红、蓝、金等鲜艳的色彩,颗得更为夺目。草地上还有两只毛绒绒的绵羊,它们咀嚼着细女敕的马草,满足的倘徉其间。 走近他们后,兰丝发现:蓝爵士居然也在那些人当中,帮忙弄汽球。她忍不住吓了一跳。只见他今天穿得很随便,身上一条黄色鞣皮裤,和其他人一样,头上也没戴帽子,金黄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蓬乱。他抬起头,看见兰丝,露出一抹微笑。 她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他,只觉喉头一阵紧缩。很奇怪的是,在那一刹那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乍见他的感觉不是惊讶,而是开心。 西风船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开口说话,把她吓了一跳。 ‘亲爱的,你还为了他而不安吗?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去说说他,不过我可不敢保证他一定会听我的。’ ‘不!不!不!谢谢您!实际上我已经差不多能习惯他了。我应该保持自然,继续走。’ 西风船长对她露出一抹谜般的笑意。 ‘你会的。’他一面收起缰绳,把它系在镀金的橡木刹车把手上。 马车突然停下来,弹了一下,把无聊先生吓了一跳,它抗议了叫了一声,飞到兰丝身边的扶手上。兰丝把它的皮带尽可能的拉长,让它舒服些。当西风船长从他那边爬下马车,兰丝看见雷礼仕旁边的蓝大卫竟漫不经心的站起来,走向她。他来到马车前,无聊先生歪斜着它粉白的头,好奇的盯住他。 ‘漂亮男孩。’无聊先生唯妙唯肖的模仿着兰丝的声音,说道。 蓝爵士笑了起来,用一只手指背模模那只鹦鹉胸前的羽毛。‘谢谢你。’他说:‘你真会奉承人啊!’那只绿眼含着笑意,望着兰丝。‘老天!能在这儿见到你,真意外,也很高兴!今天是西风船长把你绑架来的吧?’ 不知为什么,兰丝竟觉得有说不出的羞意。‘我从没见过汽球充气,而且我也没想到...我不知道你会在这儿。’ ‘我并不是一天到晚泡在公主夫人俱乐部的。’蓝大卫的眼神露出淘气的光芒,他把双手放在她的腰间,把她举起,放到地面上。 西风船长绕过马车,站在马前面,拍拍蓝大卫的肩膀。‘啊!大卫!你终于来了。好孩子!对!带兰丝到汽球那边去。兰丝,别担心无聊先生──它在这儿会非常舒服的!我要把马缰解开,让马匹可以吃草、休息休息。可是大卫,别忘了扶好兰丝,草地下可能有兔子洞,别让她摔跤了。’ 兰丝勉强的微笑着。‘谢谢您的好意,先生,我还不致于那么弱不经风。您说话时要注意无聊先生,别让它听见了,否则它对我的敬意会完全消失。因为它已经很喜欢告诉我,说我一无可取。’ ‘显然它不像我那么了解你。’蓝大卫说着,殷勤的扶住她的手肘。 兰丝戴着淡棕色皮手套的手,拉起斗篷的裙摆便和蓝大卫并肩走向汽球。从小羊皮半统靴的靴底,她可感觉出草地的柔软──在宇宙万物间,土地是最先受到春天洗礼的;这片碧草绿茵清新而芬芳。 看见他们的出现,一只绵羊好奇的看看他们,又低下头去吃草。雷礼仕本来跪在地上,弄直纠缠在一起的绳索,此刻也站起来,跟她打招呼。 ‘兰丝,你看起来好可爱!’他说道,握住她的手。‘离开城市一天开心吗?’ ‘开心极了!当那郊区的最后一栋房子也离我们远去后,我转过身,看见整个伦敦市笼罩在一层烟雾中,我真不知道我们身在其中时,是如何呼吸的。’ 雷礼仕微笑道:‘别把这问题对我父亲提起,否则他会发明一种恐怖的面罩,要我们戴着它去保护我们的肺。我现在要去灌气了。大卫,你何不替兰丝介绍一下?’ 一个金发男子在汽球远远的一端弄直网状的引导绳。他打了一个死结,绑紧一条绳子,试试它的力量,站起身来,朝兰丝和蓝大卫的方向走来。他一面走,一面弯下腰去绑绳子。 当兰丝认出那瘦高的男子,就是金尔诗──蓝大卫的表弟,也就是她曾在公主夫人俱乐部见过的人时,她只觉胸口一阵慌乱。许久以来,她一直祈祷自己再也不要遇见任何能认出她去过那可怕地方的人,没想到结果还是碰上了!她本来还希望他会忘了她,但立刻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她发现:他注视她的时候,眼里有种难以置信的好奇。 当蓝大卫把她介绍给金尔诗时,他的口气既无情又冷漠。兰丝实在无法把目光从地上抬起,迎向金尔诗。 她很怕金尔诗一开口就问她对汽球升空的看法,还好,他没问这种问题,仅仅说:‘嗨!艾小姐,你好!’ 兰丝知道自己如果立即回答他,声音一定又高又尖,会显得非常怪异,因此她没有马上出声。金尔诗等了一会儿,看她不接腔,就弯下膝盖,让自己和她面对面,他用食指抬起她的下巴,重复道: ‘艾小姐,你好。’ 金尔诗对她露出一抹热情的微笑,兰丝发现这似乎是他们这个家族的注册商标。这种笑容若是换在蓝大卫脸上,他那只放肆的绿眼定会散发出诱人的光芒。 ‘嗨!你好!’兰丝回答道,连她自己都觉得声音含糊得有如嘎声。 ‘老天!我今天一定看起来很可怕!’金尔诗轻柔的笑道:‘艾小姐,请你看着我!我不会吃掉你的。’ ‘那是很显然的。’蓝大卫说道,似乎觉得非常有趣。‘不过,她很可能会吃掉你。艾小姐目前羞怯的样子,不过是暂时的伪装。通常,她大部份时间都忙着威胁一些恶棍,要把他们拖进警察局去。’ 现在她已比先前稍微镇静了一点,听见这话,她的脸颊上泛起红潮,说道:‘是的,不过我今天休息。’ 金尔诗放开她的下巴。她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可以感觉出来自己的话,似乎逗乐了他。‘艾小姐,你一直是那么火爆性子的吗?正合大卫的口味!见过皮安诺没有?’ ‘他是第二个乘汽球在丹麦起飞的人。’蓝大卫说:‘也是第二个乘汽球横越英伦海峡,带着一只公鸡和两只月兑毛的母鸡飞翔的人!你绝不能错过认识他的机会。待会儿你如果看见他和西风船长起争执,千万别担心,他们俩个在科学方面一直竞争得非常厉害。’ 兰丝让蓝大卫带着她绕过末充气的汽球周围,在这个同时,她以一种很荒谬的想法,来武装自己。她自我安慰道:虽然金尔诗在初见面时,即对她下了一个不甚雅的评语,但她不在乎,她才不管这个有势力的家族中任何一个人,对她有什么看法。 当他们走过去时,皮安诺先生正拿一根大锤子,对着一根裂开的钩状锚桩猛敲。这个鹰钩鼻、嘴唇歪斜、身材矮小的黑发男子,看到他们后,立刻把锤子往地上一扔,张开双臂说道: ‘啊!美丽的小姐!我能否亲吻你的玉手!’他从她两边捏住她的双手,热情的吻着。接着,他一付很满足的样子,退后两步,手插在臀部上,一面听蓝爵士介绍她,一面欣赏她。突然,皮安诺把食指朝天空一指,作出一个夸张的动作,叫道: ‘啊!有一位弱女子来帮忙升起这个汽球,实在太令人兴奋了!这更增加了爆炸性氢气的危险性...’ ‘爆炸性的氢气!’兰丝惊叫道,忍不住转过头去注视雷礼仕和西风船长从马车上卸下的氢气筒。 ‘在我亲爱的太太梅冷死以前,我的汽球队里也有女性。可怜的梅冷──她是我们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女性前驱者!可惜十年前一个四月天里,一项意外事故结束了她的生命。 ‘当时,她正在巴黎作一项单人升空表演,为了取悦下面的群众,同时还放射火兴...’他退后几步,朝天空一比,仿佛想藉此唤回勇敢的皮太太的影像。‘忽然间,只见金银色的雨点,自她的吊篮倾泻而下,形成一片瀑布般的火花。下面观望的群众以为这是表演的一部份,都兴奋的欢呼起来。其实不然,那是因为她的吊篮已经着了火,才会如此!那个汽球开始下坠。当它落到和屋顶齐平时,一阵气流把她的吊篮吹动,使它撞上一间屋顶的烟囱。梅冷整个人掉到街上,她对我说出最后一句话便过去了。她说:“啊炳!我们打破了毕伯特先生快速降落的纪录。”’ 皮安诺头上戴了一顶高冠的海狸皮帽,帽沿上还垂下了两只奇怪的护耳罩,长达他的两肩。他取下帽子,肃穆的将它放到胸前;只见他头顶上出现一大片灰短又粗的辫子,发辫当中还缠有一圈圈的铜线。兰丝乍见之下,惊叫了一声,目瞪口呆的瞪着这个奇特的发式。 ‘先生,您的头发!’她惊呼道。 ‘你注意到了,小姐。’皮安诺例嘴笑了起来,兰丝觉得他的神情好神经。‘艾小姐,我之所以把金属和头发编织在一起,主要是为了...’他放低声道用一只手指钩钩,示意兰丝靠近他。‘把我体内的电力控制操作得更好。’ 由于兰丝和这种疯狂的发明家接触有限,因此她立刻很不明智的表示,她不相信人体有电力,即便有,它本身应可自行操作得非常好,而不须藉助外援。 她这么一说,立刻引起皮安诺的不满,他足足发表了半个钟头有关的言论,热切地坚持他的说法是正确的。不过,他除了谈到人体的电力,还提到针灸,印度的飘浮学等其他东西。当他正准备谈到舌头检查在医学上的诊断价值时,西风船长请他帮忙去把气灌入汽球袋中,这段冗长的谈话才告终止。 兰丝转向蓝大卫,在她看来,他似乎从皮安诺这番演讲中得到无比的乐趣。虽然他曾明显表示出想引诱她的意图,但她如果知道蓝大卫此刻赞许的表情,是来自观望她对皮安诺的反应,而不是因他本身对皮安诺的兴趣,她一定会觉得很开心。 可惜的是,她虽然已慢慢建立起信心,但还是相当谦和,从不以为自己的容貌有何动人之处。毕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她诱人的嘴唇弧度有多漂亮、多讨人喜欢;那只灰褐色的大眼有多明亮;她惊吓或神魂颠倒时的表情,又是多么的引人入胜。 她开口说了一句话,蓝大卫被她逗得更为开心。 ‘皮安诺先生说印度的圣人们能在空中飘浮,你相信这是真的吗?我相信我父亲和印度这些圣人们一样神圣,但他从来就没有在空中飘浮饼。’ ‘以我的看法,我相信我们的国家不会容许我们的牧师们到处飘来飘去。’蓝大卫说:‘别被皮安诺吓住,其实他不太正常。去年夏天他发明了一个降落伞,形状像是一把倒过来的伞。他到处找人帮他操作汽球,好让他能戴着这个降落伞,从汽球上跳下来。’ ‘一把倒伞?我对物理学了解有限,但我不认为这玩艺儿能行得通。’兰丝说。 蓝大卫咧嘴笑道:‘戴上这玩艺跳下来,一定能打破梅冷创下的降落速度。到马车这边来;我在地上铺条毯子,好让你坐着看汽球充气。’ 兰丝刚坐下,西风船长正好用一条长形的蛇管将氢气筒接在汽球袋中,随着一阵机械化的唏嘶声,汽球开始充气。只见摊在地面上的红、蓝、金彩色丝布,开始升起、成型。它刚开始像波浪似的慢慢膨胀,然后愈来愈充实、坚挺,理成一个漂亮的半圆形,立在碧绿的草地上,有如一个惊人的圆屋顶。 忽然间,它从地上升起,缓慢的弹动着,渐渐浮到它的吊篮上面。阳光照耀在完全充气的圆滑汽球表面上,金光闪闪,波光粼粼,在柔软的草地上投射出一道又长、又奇特的影子。 原有的静谧,被皮安诺和西风船长的声音打破,他们为了汽球袋上栓塞的调整,发生了一点小争执。西风船长指责皮安诺是个笨蛋,把汽球充得过饱。皮安诺用一连串法文的感叹语反击西风船长。由于他说得慷慨激昂,蓝大卫就问兰丝会不会说法文。当她回答说不会时,雷礼仕对蓝大卫扬扬眉,笑道: ‘这样也好!’ 在这两人继续争论下去之前,蓝大卫用一只手臂环住他舅舅的肩膀,完全不顾事实的随口说道:艾小姐一直在婉惜没有机会靠近已充好气的汽球去检视一番。 一听这话,西风船长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拉起兰丝,带她去欣赏他和雷礼仕合力完成的吊篮挂绳,还没说完,皮安诺就打断他们,把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他所作的试验上去。他指出:这项试验的困难之一是:在他的工作室里准备氢气。除了一吨的铁屑和水,他和他的助手又增加了半吨稀释的硫酸来制造氢气。结果硫酸的恶臭不小心从筒子里泄了出来,形成一片腐蚀性的烟雾,活像拍阴间戏的布景! 皮安诺戏剧化的口气,使雷礼仕忍不住讥讽他说:如果他们事先同意以普通照明用的瓦斯来试验,就不会那么费事,也不必花费那么多钱。任何一个改革者,对于不是他自己的构想,都有一种本能的抗拒心,皮安诺一听这话,当下即皱起眉头,看着他,就连西风船长也责备的瞪着他最爱的独子及继承人。老一代的人一致感叹这个年轻人的不懂事!金尔诗一看气氛不对,赶紧技巧的转开话题,问皮安诺道:有人传说布铁图曾骑着马,悬吊在汽球的长方平台下,腾空飞翔,是否是真的? 这么一来,话题就渐渐转开,由葛诺宁于一七九七年乘降落伞落下的创举,谈到毕包特及陆世盖的科学汽球升空。这个时候,兰丝发现原来在吃草的绵羊,已转移到十英呎方圆大的羊齿树丛中。 或许这两只羊够聪明,知道这种植物是有毒的,不能咀嚼;但在乡下长大的兰丝却不敢相信它们有这种智慧。她静悄悄的从西风船长身边离开,走到羊群旁,把手伸进毛绒绒的羊毛里,抓住它们的颈子,和它们培养亲密的关系。隔了一会儿,她带领着它们离开羊齿树丛;它们跟在她身后,开心的跑着。 棒了好一会儿,雷礼仕走过来加入了她,只听他说道:‘你选错了行业,艾小姐,你该去当一名牧羊女的。’ 当时,她正坐在草地上,用果麦草和水仙花编织一顶草冠。他在她身边的草地上坐下,说道:‘我希望你和金尔诗在一起时,眼睛不要老盯着地上。’ 兰丝立刻从她正在编织的草冠上,抬起头来望着他。她以便咽的语气回答道:‘你不知道!我和他认识的地方有多么见不得人!’ ‘我知道。大卫已经把你的冒险大致告诉我了!别担心!我不认为这样会使你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而且你可以放心,金尔诗不会因此就认定你是属于那种地方的。如果他表现出对你有兴趣的样子,也只是因为他觉得你很迷人。’ 兰丝放下手中的水仙花冠,张大了淡褐色的眼睛,惊愕的瞪着雷伟仕。‘怎么会?’ 雷礼仕嘴上浮现一朵笑容。‘怎么不会?以我为例,你就是我所遇见最反传统的保守女孩!可是你的直率──原谅我这么说,又使你在蓝卓瑞戏院及声名狼藉的妓院一无所获...’ ‘我才不是一无所获!’兰丝打所他,抗议道。 雷礼仕一面道歉,蓝眼睛里绽发着灿烂的笑意。‘当然,当然!我是指金尔诗之所以对你有兴趣,或许也是因为大卫很显然的对你颇为温柔。’ ‘温柔!你简直太离谱了。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从没以这种态度对待我。’她怒气冲冲的补充道:‘他根本就不把我当一回事。’她注视着附近一株桃树上绽放的花朵,长叹了口气,准备站起身来。 雷礼仕先站起来,扶她站好,他的脸色若有所思,但他却说道:‘我时常感觉到:大卫并不像他所坚持的那么强硬、无情。’他捡起地上那个水仙花冠,把它递给兰丝。‘我也不知道。或许我是错的,毕竟他的女人比唐璜还多。或许是因为我对他有极浓厚的感情,我才会有那种想法。无论如何,别让他伤了你的心,好吗?’ ‘你放心,绝对不可能。’兰丝强硬的说道,仿佛想藉此加强自己语气中的信服力。他们一起朝羊群走去,兰丝又轻描淡写的补充道:‘我敢说他只不过是把我当成暂时的消遣,说不定他现在已对我没兴趣了。’ 由于雷礼仕知道他亲爱的表兄一向以感情不持久著称,因此他无法替他辩驳,干脆不接腔。 当他们踩过草地,摩擦着脚下的马草,它的芳香飘入空气中──本来这股香气是被一股轻柔的春风吹送的,但此刻风力转强,吹得小树丛摇摇摆摆的,抖落了熬过去年冬天的干叶。兰丝把水仙花冠套在指尖上,边走边晃,有些胆怯的说道: ‘我想像他在你面前是怎么说我的──你说那是我的探险?我想你是有意隐瞒我。其实我不在乎他怎么说,只是人难免都希望知道别人在背后是怎么说他的。’ ‘当然啦!’雷礼仕同意道,很豪爽的回答她。‘其实他也没说什么,我可以向你保证──他只说你跟踪秦爱华到那儿,以为他是从事什么坏勾当的。’ 兰丝粉色的嘴唇向上弯起。‘他的确是如此啊!虽然我所了解的不仅仅是这些,但我认为他会去公主夫人俱乐部.,就足以证明他是一个相当坏的人了!’ 由于他和他的两个表兄弟,以及他的所有朋友都曾去过这个地方,因此雷礼仕只能支支吾吾的表示同意她的说法。后来,他又善意的劝她:不必担心她会被当时在那儿的任何人认出来,因为他相信那些人差不多都被她当时的样子给蒙骗住了。 ‘被骗住?’兰丝张大眼睛,以一付充满疑问的神色看着他。‘你是说他们都喝醉了?可是金尔诗却认得我!我从他一见到我时脸上的表情,就可看出!’ ‘他特别注意你,只是因为你和大卫之间的关联,而且你可以放心:金尔诗绝对守口如瓶,不对别人泄露半个字的。’ ‘可是还有一个平劳伦。’兰丝郁郁的指出。 ‘别担心平劳伦。难道大卫没告诉你?’雷礼仕问道:‘那天晚上他又回到公主夫人俱乐部,和平劳伦一起坐上赌抬。我不记得那天晚上平劳伦输了多少钱,我只知道,他第二天一大早就离开伦敦,回到他在林肯郡的住所去。我想他会在那儿住好长一段时间,等到他再同伦敦时,我相信他一定早忘了那天晚上,以及任何和你有关的事。’ 听了这话,兰丝意外的说不出话来。她迷惑的看着雷礼仕,一只手本能的伸出去,抚模那只搔动她裙子的母羊。好半天她才说道: ‘蓝爵士居然为了我去做这件事?’ ‘我想这样做是应该的。’雷礼仕要笑不笑的回答道,‘对大卫和我而言,你去那儿根本不算什么。这或许就是有人说:我们是个无法无天的家族的缘故吧!但这世上毕竟还有其他人...’ ‘他们当然会想成那样!’兰丝插嘴把他的话说完。‘我也知道这点!可是没办法,我必须这么做!我一定得做这些事。’ 雷礼仕以灿烂的笑容,回报她的苦笑。‘我想你可称得上是个女英雄。’ 兰丝对这个头衔,表现出不以为然的神情。‘不!我不是!实际上,到目前为止,我一直是徒劳无功,只有不断的坏事。’ 兰丝试着把蓝大卫富有魅力的形像,从心头抹煞掉。因为此刻正是她开口请求雷礼仕,带她去方冷白住处的好时机。不过她一定要想出恰当的说法,否则定会再度引起他的反对,就像他对她去蓝卓瑞戏院表演的态度一样。兰丝觉得他实在太唠叨了。他或许欣赏她的勇气,但她已不只一次发现,他对她的安全似乎有种潜藏的焦虑。 那只母羊碰撞着她的膝盖,把它冰冷的鼻子压在她的手腕上,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兰丝把水仙花冠放到它的耳朵上,和雷礼仕俩人一起看着那头羊搔头,企图把花冠抖落。结果,这个花冠歪斜到一边,遮住了它一只眼睛,那只母羊从花冠下,好奇的张开眼,看着他们,兰丝被它的模样逗得笑了起来。那只母羊仿佛是被她泛红的两颊,发亮的眼睛及银铃般的笑声所吸引,竟把脖子伸向她,噘起它的嘴唇。 兰丝在它的脸颊上温柔的刷了一下,转向雷礼仕,决定向他提起参加公爵舞会的事。可是她还来不及开口,她就凉了半截,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机会开口了。只见蓝爵士正穿过草地,跑向他们,金色的头发在亮丽的微风中蓬松而飞扬。他对雷礼仕叫道: ‘你父亲要我邀请莫顿夫妇到吊篮去参观一下。 ‘它们不会喜欢的。’兰丝说着,悲观的摇摇头。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认为你会不喜欢进去。’蓝爵士跑到他们面前时,咧嘴笑着反驳她:‘可是这两只羊会喜欢的。’ 蓝大卫说的果然不错,兰丝非常讶异的发现:这两只羊居然任人把它们带进吊篮,自在得有如进入羊栏似的。进去之后它们肩并肩、平静的咀嚼一捆饲料,仿佛在它们头上的是谷仓,而非膨胀的汽球。只见那个吊篮在它栓炼的悬吊下,略略向上升起,离开地面几英吋之远。这时,蓝大卫正站在吊篮里,身体靠在篮边,对兰丝和其他四个男人说话。忽然间,刮起一阵大风,把吊篮拉起,升到兰丝手上两英呎的高度。兰丝吓了一大跳,赶紧退后,惊叹道:汽球用力拖着它的锚的样子,就像是涨潮时紧紧系在码头上的船只一样。 ‘啊!炳!炳!’皮安诺说道:‘它开始飘在空气之海中。风力愈来愈强,还好我们今天只是试验,如果真要飞行会非常危险。我估计这个汽球大概每小时能飞廿五或四十哩。’ ‘你说的不错。’西风船长好像相当喜欢这个构想似的,说:‘小兰丝,我告诉你,你何不爬到篮子里去,站在大卫旁边?这样你就可以感觉到一点飞行的经验了’ ‘不!不!谢谢你!’兰丝赶紧从篮边退开,手掌向外伸出,仿佛想藉此动作拒绝这个建议。她猛摇头说道:‘我不要!我一点都不想尝试飞行的滋味!’她发现雷礼仕脸上带笑,有目的走近她。她立刻转身逃开,但他一把便抱住她的腰,制止了她。当他抱着她走向汽球,她边笑边挣扎,要他立刻放开她。 ‘嘘!你这样会惊吓到那两只羊的。如果你继续扭来扭去,待会儿你的裙子若掀起来,可别怪我!’雷礼仕开心说道。将她的身子用力一晃,他就把她放进吊篮中,站在蓝爵士的旁边。为了稳住她,他先用只手臂搂住她的肩膀。由于她的重量,吊篮稍微往下沉了一下,他赶紧使它稳住。她不愧是渔村长大的人,不一会儿,便能稳稳的站在吊篮里,毫无惧色。看见她能支持住自己,蓝大卫在吊篮里退后一步,看着她。这时,风稍微平息了一下,吊篮暂时停止打转。 ‘现在你算是乘坐汽球了。喜欢吗?’他问道。 由她覆有浓黑睫毛的眼睛里,反射出这种奇特,没有重量的感觉所带给她的愉悦。‘简直棒透了!不过我只能离开地面这么远,再高我就不知道了。’她还没说完,被遗忘了的无聊先生竟展开它的灰翅,飞到吊篮边上停住。它的黑喙里衔了一段绳索,只见它松开口,发出一声尖叫,任绳子掉到地面上去。 ‘无聊先生,你竟然解开了你的皮带。’兰丝说:‘原来你一直在咬绳子。’她又好气、又好笑的转向雷礼仕和西风船长。‘我真抱歉,希望它没有损坏什么重要东西。’兰丝原来以为他们会客气的说没关系,没想到西风船长的下巴竟然往下一坠,她感到非常惊讶。 她还来不及听他说什么呢!只见他似乎愈来愈缩小,离她也愈来愈远。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当时她并不知道在移动的是她自己,而不是西风船长,雷礼仕、皮安诺及金尔诗们,直到蓝大卫平静的声音传到她耳里,她才理解到这点,只听他说道: ‘亲爱的,我不想吓到你,可是那只鹦鹉好像咬断了我们的锚线。套用你方才所用航海的比喻,我们现在是在漫无目的的飘浮状态中。’ ‘我们在干嘛?飘浮?’她低语道。只见西风船长正快速的缩小成玩偶一般的尺寸;他把两只手握成环状,对着空中的他们高声吼叫着。雷礼仕和金尔诗朝他们挥着双手,皮安诺则张口结舌的瞪着他们。 兰丝注视她的前方,看见一根巨大的树枝迎面戳过来。可是不一会儿,汽球飞上树顶,这根树枝便落在他们的下面。她摇幌了一下,赶紧闭起眼睛,接着又张开眼看着前方,只见远处的影像快速的逼近眼前,一座陡峻的小山顶上,矗立着一株被闪电击毁的橡树。兰丝不由自主的抓住吊篮上的绳索。 ‘噢!老天!救命!’兰丝透过吓麻了的嘴唇虚弱的叫道。接着,她又叫道:‘你在干什么?’ 只见蓝大卫颤危危的悬在吊篮边。他熟练的解开一个结,一个大沙袋立刻由吊篮旁落向地面 ,愈来愈远。‘丢掉沙袋啊!’他说道,声音显得紧张而含糊。 兰丝楞楞的看着他,心里庆幸他终于做了什么,来挽救他们的危急。可是每丢下一个沙袋,他们就窜得愈高,她方才升起的松懈立刻消失无影。兰丝不解的瞪着蓝大卫,困惑的问道:‘这样做是为什么?’ ‘减轻重量使我们能够上升,如果不丢沙袋,我们只有把羊丢下去了。’他回答道。 ‘上升?’兰丝重复道,相信这样的高度一定使他昏了头。‘可是我们是要下降,而不是上升啊!’ 他又忙着去解另一个结,飞扬着闪高金发的侧面,衬在碧蓝的天空里,格外醒目。‘现在不能下降,我爱!那座山--就是前面的森林--看到没有?我们在越过那儿之前,绝对不可能降落,所以我们只好上升,好平安的经过它。’ ‘不!’兰丝说道:‘不,你让它转回头!’ 他整个人都伸在吊篮外面,几乎要翻了下去,一只有力的手快速操作着。他的回答在她听起来,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不过他的话语里却含着笑意。‘兰丝,汽球是无法被转头的。它随着风飘动;难道你没有把西风船长说的话听进去?’ 他一口气放松了四个沙袋,汽球向上猛弹一下,兰丝只觉他们冲进了更高的大气层。她仿佛恶兆临头似的宣布道:‘你敢再抛下任何东西。我不准你这么做;我拒绝再升上去!’ 他直起身子看着她,她看得出来他在笑。‘我们正好碰上一阵大风!你难道没有看过一样东西以每小时四十哩的速度撞上一棵大树?’ 引发这个意外事件的罪魁祸首,一直栖息在吊篮边上,它以一只诡谲的眼睛看着一切经过情形。仿佛能理解蓝大卫话中的严重性,无聊先生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飞也似的冲向他们原先停留的地面,此刻;地面上那四个人,看起来就像是空地上的四个小黑点一样。 ‘看你闯的祸。兰丝对着无聊先生吼道。‘可惜我没有翅膀,不然我非好好治治你这邪恶的家伙!’她望着远去的影像,心知地上的人们绝对不可能援救御们,只好转向蓝大卫。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袭上心头,她发现自己必须再度求助于这个漂亮而又不道德的男人。 吊篮里的羊儿‘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一直平静的咀嚼它们的饲料。兰丝忽然间觉得自己的裙子被拉住,低头一看,才发现她的裙边纠缠在一起,被羊儿们误认为是它们的食物。她轻轻打开那只母羊的嘴巴,松开她的裙摆,跪下去,双臂环着它的颈项。 蓝大卫又把身体靠在篮外,解开最后一只沙袋。‘好了!’兰丝只觉得汽球又向上跃了一下。‘感谢老天爷!罢刚皮安诺笨得把气充得大满,这下我们不会出事了!’他继续说着,同时把身体打直,转头去看兰丝,这才发现她正青自着脸,跪在地上,紧靠着那只母羊。由于她双眼紧闭,因此她无法看见蓝大卫轮廓分明,精雕细琢的脸上,露出怜惜的表情。他那只明亮的眼睛闪过一抹光辉,他非常清楚现在能使她尽快恢复镇静的方法是什么。 当季福瑞第一次横越海峡时,他的汽球急速下降,因此他不得不丢下所有东西、装备以及一切--实际上,由于他们几乎要冲进水里,他和他的助手最后开始月兑掉衣服,把它们全都丢掉。我想你也该有这种心理准备,万一我们再碰到另一座山,我们就等月兑衣服了!’ 到现在为止,她还不太能接受自己和蓝大卫一起乘坐汽球起飞的事实,因此当他提出这种无聊的话时,她只是木然的瞪着他,说:‘这只是个笑话,对不?’ ‘是的,艾小姐。’他说着,眼里闪着幽默的笑意。‘这是个笑话。’他的背靠在连接篮子一角的吊绳上,把双手伸向她,他说:‘过来,站到我身边来。从这儿你可看到最美的景观。’ 除了猛摇头外,兰丝根本无法动弹。‘实在太高了,我们现在实在大高了。我所求于你的,就是请你尽快使它回到地球上去。’ ‘我现在不能!我们下面是艾宾森林。没有一块空地可容我们降落。到我身边来,像猎鹰一样俯视英格兰。’她还是犹疑不决,所以他温柔的说道:‘别害怕--我绝不会让你掉下去的。’他在她身边跪下,手臂滑到她肩膀下,牢牢的搂住她,再慢慢扶她站起来。‘兰丝,没关系。你要自己站着吗?不要?那就靠着我站着。’ 当兰丝僵硬的背靠着他强硬的身体,他稍微调整一下姿势去适应她,手臂也暂时放开她的身子。她突然觉得没有安全感,忍不住叫道: ‘不要!不要!拜托你!抱住我!’ 他的手臂赶紧环住她的腰,紧紧接住她,这时,一抹神秘的笑意浮现在他的嘴角上。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道:‘喜欢这样吗?’ ‘喜欢。’兰丝颤抖着声音回答道。‘可是我非常努力的使自己不要喜欢这样。你知道,如果不是我那么害怕会掉下去,我绝对不会容你这么做的。’ 她的回答逗得他开心笑了起来。‘兰丝!我是在指风景。’她感觉到他的气息吹在自己脸上。‘傻女孩!你把眼睛闭上了!张开眼睛。’他温柔的劝着她。 她照做了,张开眼第一个感觉就是:眼前是她所见过最完美的英格兰--如此鲜明、动人,没有瑕疵,古朴而清新。她陶醉的吸了口气。 ‘好美丽啊!’她低语道。此刻,惧高的感觉已不存在,她仿佛站在花园小径上观赏脚下的景物,如果她愿意,还可弯下腰去,把它们重新排列似的。那高低起伏的山峦被小径划分成一块块,覆盖在新长出的绿草下。森林循着漩涡般的地形生长,布满新开的春天花蕾。蓝大卫指着一条宽阔玻璃般的蛇状物,告诉兰丝说那就是罗丁湖,只见它弯弯曲曲的扭向地平线。 当他们缓缓经过一个村落,她开心的指向下面的建筑物,只见一簇簇的小屋子,环绕着一座巨大、朴实的诺曼第教堂。从空中望下去,它看起来粗壮而友善,很像一只大灰狗。 接着他们绕过一座庄园。从上面望下去,它看起来就像一座姜饼作的玩具房子一样,环绕在周围的田地,有的刚刚犁过,有的还保有去年农作物的断株。地平线仿佛就在他们眼前,一条粉蓝色的曲线有如知更鸟的蛋似的,渐渐向上升起,变成深紫色,高过他们的头顶,偶而一片白云飘过,会在它的边上镶上一道大理石边。 为了替眼前这幕难以眼喻的美景,增添最后一笔注脚,地面上的景物似乎在发光,从各个角落射出一闪即逝的钻石光芒。蓝大卫知道她对这种无缘无故产生的科学现象,难以置信,便自告奋勇的解释道: ‘你所看到的那些小扁点,是太阳照在地面上一扇窗户或一潭水,所引起的现象。它看起来好像一闪即逝,则是因为我们移动得太快,缩短了反射的角度,才会有这种错觉。’ ‘我们现在移动得很快?’兰丝怀疑的问道。这些神奇的景物已征服了兰丝,因此她毫无戒心、陶醉的倚在蓝大卫身上,天真无邪得像个孩子似的。‘我们好像是被悬在半空中,地球在我们脚下转动。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为什么我感觉不出有风?’ ‘我们本身就是风。’他使她靠得自己更紧。‘当风吹动的时候,我们也以同样的速度移动 ,毫不抗拒它,就像你在地上走路一样,所以你感觉不出风的存在。’ 在这种高度,空气非常清纯,没有半点污染物夹杂其中,呼吸着这种空气,无异是使肺部暂时得到休息的机会。兰丝半张着嘴唇,呼吸着,她的眼皮愈来愈重。此刻她正陶醉在清醒的梦中,当蓝大卫的双臂拥紧她时,她只觉自己神奇的和他结为一体,风紧紧的系牢他们,成为非常合谐的一体。 兰丝的情绪完全被蓝大卫看在眼里,毫无隐密。他知道,即使她不如此,她新开发出来的欲念,也会立刻使她转变成一个较有成人反应的女人。对他而言,她就像是流传已久的童谜答案一样简单、容易。他忽然想到:如果科学院知道他们俩在二千英呎的高空,他们会怎么样。都是这两只该死的羊!害他不能得逞。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觉得很有趣,无声的笑了起来。 兰丝稍微扭转过身,淡褐色的眼睛询问的望着他。 ‘没事。’他安慰着靠在自己怀里,完全信赖他的纤细女孩,不愿使她这种陶然忘我的快乐受到影响或干扰。 其实,蓝大卫生命中的女人,来来去去的已不下几打之多,他的情妇有伦敦最高贵的大家闺秀,也有戏院里最炙手可热的女演员。和他在一起过的女人,很多比兰丝还要美丽,当然也此她更有才华、有教养。至于兰丝,不但没有才艺,也没有社会地位,只不过是个漂亮的乡下姑娘,却偏偏吸引住他,而且经过那么长的一段时间,他还没有对她厌倦。 或许,兰丝本身令人难以忘怀的就是她那不足取的自尊心,仅管在它的驱使下,她常陷入灾难中,或和诚实的自我意识挣扎得很厉害,但她还是不退让。也正因如此,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清新的气质,一种艺术品的魅力,虽然她拼命要装出一付淑女的外表,但她的天生气质还是表露无遗。由于她的贞洁观,她有时很容易受骗,但立刻又变得很多疑,在好奇心与普通常识的交错下,她的行为举止显示出一种非常奇妙、反覆无常的特色,这个牧师女儿就是凭着这些,牢牢吸引住了蓝大卫,使他对她产生占有的兴趣兴意图。 一丝丝的水蒸气,为碧蓝的天空抹上一层女乃油色,东北方的天空里,云层聚集在一起,形成灰蒙蒙的一片。虽然此刻它还不算是什么恶兆,但至少有此可能。蓝大卫判断:暴风雨很快就要来了。他希望在风雨来临前,他们能及时躲到什么地方,免得遭殃。 低下头看看兰丝,他很有趣的发现:她太陶醉于眼前的美景与情绪中:完全忘了他们处在危险的状况中。或者西风船长从没告诉过她:降落是飞行中最危险的一个过程。他思索着要如何使她不会害怕、恐惧,结果决定最好的办法就是惹火她。蓝大卫端详着地平线,不在意的说道: ‘我想我们现在开始下降了。’ ‘是吗?’兰丝晕晕然的问道,转过头去看着他。 ‘汽球已经不再那么饱满了,因为氢气慢慢泄了出去。’ ‘那不是很好吗?汽球会不会平缓的降落?’ 蓝大卫把手臂挪开她的腰部,用双手捏住她的肩膀。‘会的!虽然我没有仪器可作精确的测量,但根据大概的风速判断,再加上我们下降的速度,我估计:除非有任何意外发生,否则我们应该会落在英格兰海峡的当中某处。’ 听了这话,她惊骇极了,所有美梦都被震成粉碎,睡意立刻缩回心底。‘除非有任何意外发生?’兰丝重复道:‘你就这么轻松的站在这儿告诉我,我们将要降落在海里?难道你不认为是个意外?’ ‘我也不完全是轻松的站在这里。实际上,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牢牢抱住你,免得我们会翻下去。兰丝,如果你是只茶壶,我发誓你现在一定滚烫得一塌糊涂。’ ‘我倒想知道为什么我不该如此!你竟然在我们生命危险的时候,厚着脸皮鼓励我去看风景,让我像个银行职员一样,兴高采烈的远足,而不知生命危在旦夕!’ ‘我实在很不应该如此。’他安抚的让步道:‘我想如果我刚才让你进入歇斯底里的状况中,你就会比较满意了。’ 她曾经傻得对蓝大卫付出的任何宽容与爱。如今都烟消云散。她突然记起他原木就是她所见过最那恶、可恨的男人。‘我想。’她难堪的说道:‘你大概会任我淹死在海里。’ 臂察兰丝现在似乎已能在轻微摇晃的汽球里站稳脚步,蓝大卫放开她。接着,他小心翼翼的跨过一头羊,伸手去拉一条连接在汽球颈部的绳子,这条绳子绕过悬吊绳,系在吊篮里,乘客容易看见的地方。他开始去解这条绳索。 ‘其实你运气很好,我太有风度了,因此一直没有指出咬断炼栓的不是我的鹦鹉。’他不看她,继续说道:‘看那里,兰丝...这条绳子通往那儿?这就是汽球活门──是一个非常精密的装备。如果我们能在这儿和海峡之间找到一片空地,如果这个活门不会立刻弹开,急速放出氢气,使我们像火箭般坠落下去,如果我们能找到一样够牢固的东西,去钩住锚,我们或许就能生还了。’ 这整个可怕的经验,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蓝大卫冷静的幽默感。 ‘蓝爵士。’兰丝吼了出来。‘我已经有好多次发现你格外厚道,你为何不补上这句话: “如果我们没有被西北方酝酿的暴风雨闪电击落的话。”难道你没注意到那些乌云?’ ‘我注意到了,但我不想惊吓到你。’蓝大卫坦诚说道。 第九章 他们下面的森林里嵌镶着沼泽,水流弯弯曲曲的在古老巨大的橡树中蛇行。樱草和兰花夹杂在灰色、棕色的森林中,有如鲜艳的彩色斑点,益发显眼。他们原本希望能在沼泽附近发现一块较大的草地,好让他们降落,但一直未能如愿。兰丝眼看着水流消失,沼泽变成又厚又云的森林,心中好不失望。接着风向转变,他们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轻快的飞向另一个方向。这突然的转向,使兰丝不得不抓窂吊篮,才免于摔倒。 ‘风向转变;我们现在是朝南飞。’蓝爵士说着,对兰丝微笑道:‘这样或许是好的。’ ‘如果。’兰丝从咬紧的牙缝中,发出声音。‘啄木鸟没把我们的汽球丝巾穿个洞,让我们像子弹似的落下。’她还没说完话,透过树林缝隙可以看见远处外有一片敞开的绿色猎场。 ‘看那边。’她指着那个方向,叫道。 蓝爵士早就看到了。他正仔细的注视那片空地,用手遮掩住刺眼的阳光。‘我希望我能看出这片平地的范围有多大。’他看着兰丝。‘我们必须立刻作决定;如果我们想在空地上降落,就必须立刻开始下降。你想不想露营?’ ‘好的,我愿意。’兰丝说:‘如果你是问我愿不愿意试试看的话。我很少有这种经验。’ ‘我看得出来。’蓝大卫笑道,补充说他诚挚的希望他能把这玩艺见安全降落,而不致害死他们。‘我这么做,完全是顾虑到我们的家人,免得他们发现我们的尸首和被烧黑的死羊纠缠在一起时,心里会难过。’ 兰丝弯下腰,看着愈来愈接近的地面,抓住吊篮边缘的手关节紧张得发白。蓝大卫在她头顶上操作着活门,只听一阵奇怪的嘶嘶声和口哨声,地上玩具般大小的树木愈变愈大,愈来愈清晰锯齿般的树枝向上张开,等着去陷害他们。当他们愈降愈低,汽球下的吊篮开始摇晃,绳索扭曲在一起,震动得好厉害。 在短短的一瞬间,他们似乎就坠落了好几百英呎;兰丝简直吓坏了。汽球疯狂的晃向一边,滑过一个小山丘,跌跌撞撞的冲向一座义大利式庄园的废墟,这座庄园座落在一个斜坡上,看起来仿佛由山的侧面冒出来似的。在风力的支配下,汽球摇摇晃晃的,愈来愈下坠,那幢烧毁的庄园墙壁阴森森的逼近他们,眼看着恐怖的撞击,即将来临,兰丝的心脏跳得好猛好急。 结果,吊篮居然安全越过了那面墙壁,其间不过相隔几英吋而已。兰丝发现园里一片空洞,放眼望去,尽是被火烧黑了的木材。她赶紧用手掌掩住自己的眼睛。 ‘我们越过了这座庄园!’蓝大卫激励的对她吼道:‘我准备抛锚下去,看我们是否能够固定住。’ ‘下面是什么?’她问道,眼睛不敢看下面。 ‘一片杂草丛生的庭院。’只听他们下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破裂声。‘这里面有一座神话中美女的雕像,手中还抱着一对初生的小熊,我们刚刚砍掉她的头。我想我们的锚能钩住一座喷泉的残骸,它的中央有一条蛇管,我们可以钩住它。它的力量可以使我们很快着陆!所以──兰丝,你在干什度?快蹲下来!’ 盲目的悬吊在半空中,实在不是兰丝所能忍受的事,她让自己靠在吊篮旁边,注视着他们周围的状况。当锚钩住的一利那,吊篮产生猛烈的冲击,就在这时候,蓝大卫钢铁般的手臂,一把抓住她。要不是他这么做,她一定会被抛出吊篮外。 由于汽球原来向前冲的速度很快,突然被钩住,汽球和吊篮便穿过一座缠有死藤蔓的白木凉亭,摔跌在地上。那座精致的木亭子被吊篮一冲撞,立刻散成火柴棒似的木条,兰丝只觉白木满天飞,红、蓝、金的彩色丝布在他们周围疯狂的跳动。 当吊篮撞到地面上时,兰丝简直无法呼吸,吊绳纠缠一起,使吊篮理成一个翻滚不停的牢笼。一落地后,那两只羊立刻月兑逃出去,当时兰丝正半躺在吊篮里,它们尖锐的蹄子踩过她受挤压的胃部,飞奔而去;接着兰丝半起半坐的在蓝大卫的拖拉下,越过一片碎石床,离开了那弹跳不停的汽球。 兰丝卷缩在他怀里,气喘呼呼的扑倒在一片年代久远的金盏花丛中。蓝大卫居然开怀大笑起来,兰丝可以感觉到他结实的胸膛在颤抖。 ‘以练习而言,这项经历倒还不坏。’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勉强停住说:‘我们明天再来玩真的。’ ‘你怎还笑得出来?你怎么能这样?’她费力的说道:‘我这辈子从没有这么害怕过!’她的心脏贴着她紧缩的肺部,猛烈的撞击着,兰丝在说完这句话后,再没有多余的精力留存下来。 汽球降落时所产生的撞击,使她整个人陷入半昏迷的余震中,许久不能平复。她在地上躺了好长一段时间,无法指挥自己的肢体行动,或多吸一口气到肺部中。在摔下去时,蓝大卫曾以自己的身体作为她的垫底,让她沿着他温暖、修长的身驱,平整的躺着。她的脸颊正好贴进他柔软的衬衫里,一只腿跨过他细瘦的大腿,一只细白的手臂卷缩在他的肩膀附近,手则停放在他的头旁边。 兰丝望着她头顶上的天空,淡灰色的穹苍里变幻莫测的云层,永远带着一股神秘感。不久之前,她还和云雀等各种鸟儿,在它的怀抱里翱翔呢! 她兴奋剧烈的心跳逐渐平息,不过还是比平时有规律的跳动要快一些。当她的惊吓消失后,一种新的、更为可怕的弱点却征服了她。在这同时,她心底有个叨念不停的声音,不断警告她要赶快站起来,离开身边这个男人。她本能的去制止这个声音,请求她心底的自我容她再多躺一分钟,只要再这样躬一会儿,她立刻会站起,将一切结束。 自从她刚刚说了那句之后,蓝大卫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她忍不住臆测他心里在想什么。她想:或许稍微一偏头,她可以由他眼里猜出他的思想。由于他们从吊篮中逃出来时,她的帽子丝带已松开,因此,她稍微移动一下,就使她那深棕色的头发松散在帽子外,掠过他身体的上半部。 蓝大卫比兰丝回复得快。她仰起脸看着他时,他已能对她展露出迷人的笑容。她发现:即使是艳丽的金盏花,在他灿烂、耀眼的金发衬托下,也为之黯然无光,那对眼睛所散发出来的绿色光芒,使环绕在他脸部的绿叶亦为之失色不少。 当他们躺在金盏花上峙,曾溅起一撮花粉,喷入空中,此刻他发现:她茶色的脸颊和浓黑的睫毛上,都沾上些许的花粉。他伸出小姆指,轻柔的把附在脸颊上的花粉抹到一边,再将它刷到她下唇隆起的部份,衬着暗红的唇色,花粉呈现出斑驳的金色光泽。 ‘金盏花在交配。’他轻语着。当他伸手摘下附近的三朵金盏花,她可以感觉出来他的手臂一紧。她的视线随着他的手移动,只见他用大姆指和食指夹着那三朵花,将它们轻轻插在她耳后波浪状的浓发里,使它们牢牢固定在那儿。他将怀中的她转换个姿势,让她面向他,靠近自己。 他伸出一只手把她落到额头上的头发弄好;接着用他自己的嘴唇轻轻拭去留在她唇上的花粉。 兰丝明知自己不该闭上眼睛,但她还是这么做了。当他模索着解开她斗篷上四个包扣中的第一个扣子,她可以感觉出来他的食指在移动。他掀开她的领子,露出她的喉咙,嘎声地说她是在接受洗礼。当耳后的花瓣落下,横亘在她颈部,他轻轻吹掉它们,温柔的气息滑过她的肌肤。这时,他已打开第二个扣子,她只觉一阵诱人的惊骇颤抖栗通过全身;她的灵魂知道这是一种羞怯的狂喜、恐惧的犹疑,就像一只蝴蝶挣破蛹,初次进入新奇,自由的世界时所有的感觉一样。 她觉得自己仿佛被汽球带进一个奇妙的岛屿,这儿没有古老的法则与问题,她不再像过去一样被严厉的标准所束缚,可以自由自在的去体认、享受。在蓝大卫温暖、有力的实体,锲而不舍的追逐下,她的过去显得苍白、黯淡而不切实际。此刻,声、光、色、欲都显得那么突出而夸张,她几乎是以一种不曾有过的经验去体会它们。 不对,她以前也有过一次类似的经验,那是他从公主夫人俱乐部送她回家时,在马车上所发生的事。记起那次的经历,她的良知逐渐复苏,伴随而来的自我苛责与悔恨,唤起她暂时消失的责任感,提醒她应该制止他继续做下去。可是她心底的又恳求自己的意志,再停留一分钟。 结果,她终于在这两者之间做了个妥协,将脸移开他,但她心里清楚:这样做是无济于事的。 ‘我希望你别这样。’她以一种非常软弱的声音说道。 ‘是吗?’他的语气丝毫不变。她调转头,睁开眼睛看着他,当她看出他知道自己在撒谎时,她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应该──我想我们应该。’──她企图以说话来转移他和自己的注意力──‘去找人来救我们。’她的声音听起来好软弱无力。‘这栋大房子好像被火烧过。你想它已经被人丢弃了吗?’ 他轻笑了一声,作为回答。当他拿一朵金盏花刷过她的脸颊,她可以感觉出它厚厚捆成一束的头。 ‘何必去求救,我能给予你一切所需要的帮助。’他平静的说道。那朵花滑过她的下巴,停留在她的喉咙上,这时候,他已打开她斗蓬的第三个扣子。‘我知道我们现在在那里。这是雷莱伯爵在南萨佛克郡的庄园。自从七年前一场大火,这栋房子就没人居住了。他被债权人逼得走头无路,逃往欧洲大陆去前,自己放了一把火,把这地方烧掉,免得让它落入债主之手。手笔很大吧!他一向就喜欢这种调调儿!’ ‘多么悲惨的故事!你认识他吗?’她的心还在不安的跳动着。 ‘他是我的同学。十四岁那年,我曾在这儿住饼一个暑假。’他的手移到她身体旁边,手指张开,在她胸部下抚摩着。‘其实事情不像你所想像的那么悲惨,雷莱伯爵在那普勒斯凭运气赢了一笔财富,去年夏天我去拜访他时,他已在那儿的城市边缘兴建一座别墅,弄得比他过去所住的房子还要豪华气派。’ 这时候,他已经打开她斗篷的最后一个扣子,当他打开那件厚重的衣服,从她身上褪下时,她感觉到颈部凉飕飕的。在她斗篷下的,是一件粉红色的衣裙,从高腰线以下微征张开,胸前交叉剪裁,贴住她丰实、柔软的胸部。这件衣服的式样和质料,原是非常高尚,但只限于站着时穿着,如今她躺在那儿,这件衣服却充分强调出她身体丰满的外形。 她做出个急躁慌乱的动作,想再度拉上她的斗篷,手却被他抓住,拉到他的嘴唇上。 ‘兰丝,你操的心大多了。’他轻语着,眼睛定定看进她眼底。 ‘如果我不如此的话,你岂不太如意了。’兰丝回答他。她的语气充满防御性,但她心底在颤栗,她知道自己已接近火焰边缘,难以把持住。兰丝再一次记起从公主夫人俱乐部回去后,他在马车上所给她的吻。如果他当时想要她,她能抗拒吗?现在,她又能抵御他的侵略吗? 他逐一亲吻她的手指尖,温柔的把她的中指尖咬在他的齿间。‘如果你不那样想,对你一定很好。因为所有的自我否认只会使你偏头痛。’ ‘你所要的是罪恶的。’她的嗓音轻微颤抖着。 他轻柔的张开她被抓住的手掌,用自己的指甲张着她的手腕向上移动,他的动作虽然颗得慵懒,却很牢固的在她的肌肉上,留下白色的痕迹,继而再转为红色。当他的手指平滑的穿过她紧握的手,像卷须般缠绕着她每一根手指,他才停了下来。他把他们纠缠在一起的手,拿到自己的唇边,温柔的轻啃着她的关节。他的头歪向一边,金色的头发落在她散开的棕色卷发上。 ‘当我吻你的时候,你也觉得罪恶?’他问道。 她觉得非常不安。‘是的!是的!的确如此!它的感觉太好了,不可能不是罪恶的。’ ‘难道说享受快乐是错的?’他放下他们纠缠在一起的手,拿到她的嘴边,绕着她嘴唇的弧度移动,她不由得心神摇荡,张开了双唇。但她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时,立刻闭紧嘴唇,用细小雪白的牙齿咬住下唇。‘你想你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难道只是想藉此判断你自己抗拒诱惑的能力有多少?或者是为了惩罚你自己?’ 她的两颊一阵发热。兰丝任她漂亮的长睫毛垂下,把头转开去。她带着羞耻的意味说道:‘我不该对你产生那些感觉的。’ 他又被她的话逗开心了。‘这个国家教育女人的方式实在很可悲。兰丝,可怜的孩子,年轻女孩为了图书馆借来的爱情小说而叹息,当英俊的富绅之子站在乡村草地上对她们挥手,她们报以咯咯的笑声,这表示什么?为什么男人、女人要相拥起舞,写情书,或在花园里设置半果的雕像?这都是相同的表现,只是程度有所别而已──既然如此,你当然也可以有这种感觉;我们每个人都会如此。’ ‘这正是你这种浪子所说的话。’兰丝努力使自已的声音停止颤抖,平静下来。 蓝大卫例嘴笑道:‘至少我终于教会你某些事情了。’他的一只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下。 ‘我从未引诱过一个无邪的女孩。我很高兴你那么聪明,很快就学会一些事,这样可以免除我的罪恶感。我想我以前告诉过你这些。’ ‘差不多。’她同意道,内心深处却被愤怒、恐惧和欲火折腾得不知如何是好。 天空里现出一道青白色的闪电,打过这栋破败庄园旧旧的屋角,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兰丝仿佛被射中了似的,整个人弹了起来。 ‘这不过是闪电。’他说着,一面抱紧她,手指在她发间穿梭安抚着。三颗豆大的雨点落在她们身旁,一阵冷风拂过山头,带来一阵大雨。他把她从速迅淋湿的地面上拖起,抱着她,隔着雨幕找寻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附近有一条灰石小径,他牵着她走上去,用她的帽子遮住她的头顶。这时,第二道闪电出现,击中庄园后面斜坡上的一株榆树。 ‘是老天要惩罚你邪恶的需求原则。’她含着笑意说道。两点像水晶珠子般沾在她的皮肤上,她的脸颊被洗涤得清新而爽快。 ‘你怎么知道这是一种惩罚?或许它是一种赞许的表示。’ ‘不管怎么说,你是不敬神...’在倾盆大雨中,他们的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劈拍的响声,使他根本听不见她下面说了些什么。蓝大卫拖着兰丝走上一条覆有青苔的碎石路。这条路通往环绕大屋的宽阔庭院。 大约一世纪以前,雷莱家族的第二位女伯爵,曾奢华的在庭院地上铺上雪白的大理石碎片,并从邻近农庄雇用了年轻的壮丁,组成一小只军队来抵御游牧民族的入侵。但随着时光消逝,民主政体抬头,庭院里纯白的地砖,也因专制政权的没落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庭院一丛丛的蒲公英和暴露在外的地基。 他们绕过被烧黑厢房的一角,只见这栋大厦高悬在他们上面,显得死气沉沉而笨重。蓝大卫转身离开这座房子,他跨过那些石头,用一只手拖着身后的兰丝,穿过一个破旧不堪的长方形暖房,来到一面高大的砖墙前。兰丝只觉她的脚陷入丰沃的土壤中,她想想这地方当初一定种植昂贵的年生植物。不经意间,她的脚趾踢到附近一座大力士雕像残余下来的坚硬石臂,她痛得叫出声来,脚步滑了一下。 可是,蓝大卫并没有放缓他又大又快的步子,兰丝忍不住有些气愤,心想:在他的拖拉下,她的脸或许会先栽到泥巴里。 ‘我们现在要去那里?’她在雨中大吼着,企图压过雨声。‘或者我们只是漫无目的的乱跑?’ 空中又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她只听见他说,‘到老马房去。’以及‘那儿或许还有屋顶。’这二段话。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一扇栅门前,只见它油漆剥落,被铁锈封得死死的。蓝大卫企图推开它,没有成功,干脆抡起一只脚,踢向它的铰炼处,它猛地倒下,几乎掩埋在一层厚厚的干草堆中。 ‘你对别人的财产倒是很不爱惜啊!’当他们穿过门口时,兰丝吼着。 他以戏谑的责备眼神看她一眼。‘我以为你会喜欢我这种英雄式的行为呢!’他们走进一片宽阔、历经风霜的院子,地上尽是车轮压成的十字轨迹,此刻凹陷的地方都积满了水。兰丝透过雨水和地面接触所升起的雾气,发现前面竖立着一座古老的马房。它像座谷仓似的,是用木材搭建而成,屋顶则铺着坚固的石碑。当他们走向它敞开的门口,泥浆从他们脚底溅起,喷得到处都是 他们一跨进马房,正好一阵闪电,照亮了它的内部,因此他们可以清楚的看见:两排长形的橡木支柱伸入黑暗中,有如一座长形的教堂支架,马房里排列了成堆的干草,很可能是当地农人储存的。闪电的光辉显示出墙壁上有狭小的洞口,可容光线和新鲜空气进来。雨点敲在他们头顶上的石砖,发出金属般的同声。 由于被雨淋得湿透,她的斗篷贴在背上,有如一块湿布一样令人难受,一头凌乱的棕发沉重而冰冷的垂在她的肩膀上。兰丝混身上下,唯一温暖之处便是被蓝大卫握住的手。他转过身面对她,由于被雨淋过,他的头发卷曲着,他举起空着的那只手拉掉她的帽子,将它抛在干草堆上。 他脸上的表情相当镇静,她却相当不自在;当他的双手滑到她的斗篷里,把她的斗篷褪到地上时,她不但说不出话来,也无法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一阵突起的寒意及恐惧袭上她,她张大眼睛,摇着头赶紧退后离开他,脚跟绊到她那件又湿又黏的斗篷。 ‘不,不,’兰丝发现她的声音在转小的雨声及宁静的马房中,显得非常刺耳。接着门口吹来一阵潮湿的微风,其中还夹带着从屋顶上落下的雨水。兰丝交叉着双臂,楚楚可怜的抱住自己。‘我好冷。’她说。 ‘兰丝,你这样就不像自己了。’他脸上带着笑,可是并没有走近她的举动。‘除了你已经对我开放的地步,你应该知道再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你希望你会珍惜我让你所做的一切,因为那已是我对你开放的极限!’她意味深长的说着,退得更远,迫切的想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她的裙子和衬裙如层无形的皮贴住她每一处优美的线条,使她曲线毕露,但也绊住了她的脚步;她一时失去平衡,跪倒在一堆干草上。 他赶紧跑过来,跪在她身边,紧紧的拥住她,贴着自己的身子。他交缠在她的肩膀上的手,将她潮湿的卷发拂到一边去,嘴唇贴在她颈边的肌肤上,滚烫的滑向她的耳垂。 她试着推开他,但他贴近自己所带来的热度实在太难以抗拒了,她抗拒的言语无力的哽在喉间,本来用来推开他的双手,软弱的贴在他身上。他的嘴唇沿着她的耳朵,一路吻下她美好的下巴线条,当他们的嘴唇碰在一起侍,她什么意识也没有了,只知道饥渴的啜饮着他深浓的热吻。 他们甜蜜的品尝着彼此;他搂得好紧,以致她混身发痛,绷紧的肌肉也开始放松。她潮湿的身体逐渐温暖起来,不时因愉悦的狂热而头栗。 当一阵爆裂般的雷电响起,她发现他的嘴唇性感的线条,漂亮的眼睛都因热情而变得好温柔,这时,她的只手正贴住他脸颊的两旁。她听见他轻唤着自己的名字,每吻过一次,他便喃喃低诉着她所带给他的愉悦。他的嘴唇将她的唇分得更开,温柔的探索着她羞怯、神秘的内在,他渴盼的唇舌如此强烈、狂热,她恨不得放开她混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任他留入自己体内,直到每个细胞都满溢他的热情为止。 他一遍又一遍的吻着她,同时抬起她的身体,用一只熟练的手解开她背后的衣服扣子。她的衣服松落,露出她的肩膀,他让她躺在稻草上,小心翼翼的摊开她被雨淋过,垂悬下来的棕发。在潮湿的布料下,她的胸部显得柔软而丰实,当他把她的衣服拉得更低,她怀着惊恐的猜疑,看着他的脸。一股羞意突然升起,她无法再注视着他,当她紧紧闭上眼睛,脊椎上起一阵颤抖。她可以感觉到他在身边骚动,接着他将她的手举起,轻轻贴住她自己丰满的胸脯。 ‘甜心,你柔美的有如一片玫瑰花瓣。’他的声音如此低柔,又靠得如此之近,使她忍不住也这样认为。他的嘴唇吻上她兴奋、汗湿的手掌心,接着又如羽毛般,轻轻滑过她的。一阵强抑住的呻咽灼痛她的喉咙;她弓起悖动的肩膀,心中充满焦虑与迷惑。当他的嘴唇再度靠近她,她本想叫他停止,没想到却低呼了一声‘是的!’ 她毫无警觉的贴紧他,渴望透过他们身上湿透的衣服,去感受他身体的每一吋。他们本来是肩并肩躺着,当他轻轻翻到她身上时,她并没有制止他,他用强而有力的双手搓揉着她的肩膀,她同时猛烈的迎合他...,一种新的感觉,袭击她的全身。折磨得她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她是其他任何一个女人,蓝大卫会非常关切她的需求;因为这是他的本能。但对于兰丝,他除了关切外,还付出了其他的心血。为了适应他这个处女恋人脆弱的灵魂,他暂时忍住了自己想和她的欲念,以温柔的耐心去配合她的生女敕。观望她的反应,他确定她在他巧妙、熟练的双手引导下,已准备得相当充份。待会儿,他可就无法这么控制自如了,仅管他知道自己如果鲁莽的行事的话,会换来什么样的后果。 如果他在她热情刚刚升起,陷入白热化晕眩状态时,立刻就占有她,她很可能会迷迷糊糊的无法制止他。如今,他已经耐心的等到她全心全意、心甘情愿的参与,事情应该会进行得更顺利。然而,兰丝曾经过长时间理智的考虑,仅管蓝大卫的怀抱对她有如天堂般,具有强烈的吸引力,但是她原先所拥有的禁忌却强过他的魅力。她对于贞洁有种坚定不移的观念,认定只有和她所嫁的男人,才能分享那种亲密的爱。而蓝大卫曾对她表示得很明白,他不会轻易向女人许下婚姻的承诺。因此她对他的信赖,就比她对童年时期就接受的教条差多了。 他本来是可以在这温暖的干草堆上占有她的,但是当他的手指任性的移下她的胸部,愈来愈往下时,一阵剧痛浇息了奔腾的血液。她的脉搏急速跳动着,一下热,一下冷,又一下热,使她陷入一阵怪异的寒颤中,她拼命集中已松懈的力气,将手掌移开他的背部,推着他的胸部,同时发出一种连她自己都认不出的声音低语道: ‘你不能...我不要...’ 在她看起来,蓝大卫似乎太投入了,她挣扎了好久,才引起他的注意。她的反应如此快速,使他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我爱?你害怕?’ 她喘着气,眼睛恳求着他的同情。‘是的──可是不只如此。我不能──你一定知道我不能这么做。你一开始──一开始就错了。’ ‘我?兰丝,难道说一切都是我的错?’他的声音很轻柔,但他的语气似乎有点奇怪──是什么?是辛辣?不对,似乎此这要温和而微妙。她不该会伤到他;她不可能有那么大的能耐。他是唯一一个把她带入这种禁忌范围的男人,但对他而言,她不过是许多女人当中的一个,和过去以及未来的许多女人?分享着同样聪明的手段和同样熟练的嘴唇。 和其他女人一样,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将她带入这个愚蠢的欢乐天堂,对他而言,愈容易到手的,便愈容易使他那复杂、探索的智慧厌烦。这个念头似只刺人的昆虫,骚扰着她的心境。 他方才所说的话,实在太尖锐,因此她没有正面答覆他。 ‘我想站起来。’她以绷紧、冰冷的语气说道,丝毫不露出受伤的感觉。他压在她上面结实、温热的躯体,依旧能引起她心底的风暴。她勇敢的抵住他胸前的一只手,此刻正牢牢抓住他的衬衫,阴暗的光线从高处的洞口渗透进来,为他的侧面涂上一层银色的光辉,她看着他时,只有一种直觉在提醒自己注意:原来潜藏在他暂时松懈的侵略行为下的强烈情感,此刻突然出现在他脸上。 他的手指张开,缓缓滑过她的胸部,以及她不规则跳动的心脏。‘你的舌头显然不听身体的指挥。’ 想到自己曾经那么轻易的对他有反应,她只觉一阵羞愧,顿时勇气大增,猛地移动一下,仿佛要从他身体下滚开。他毫不留情的抓住她的手腕,制止她,将她的手腕分别压在她脑袋两旁的干草上。他轻轻吻了她嘴唇一下。 ‘我在想...’他冷静的沉思道:‘如果我征服你的手,让你做个决定,或许我们会快乐些。’ 蓝大卫用起臂力来,实在很够瞧的。兰丝仿佛被打到了似的,惨叫了一声。 ‘大卫,你想强迫我就范?’ 即使她的话打动了他,他却丝毫不动声色。‘甜心!你我心里都很明白,你根本就不用我强迫。’ 碱碱的泪水聚满她的眼眶。‘我知道我不该让你认为我会──’她无法说出那个字来。‘我──我鼓舞了你,可是...我实在是不由自主。’ ‘你有没有想过问问你自己,何以会如此?我们在一起时的感觉是非常真实的,不像你咪咪呜呜的抗议那么虚假!’她实在不懂如此刺人的话语,怎么可能被他用如此温柔的口气说出来。 原来在兰丝内心深处挣扎得如此激烈的贞节与热情,如今都和外面断断续续的风雨一样,显得毫无意义。现在不论停或不停下来,都是一种悲剧;对她而言,最伤她心的,莫过于失去他那半戏谑,毫不在意的感情。在这以前,她从来不敢向自己承认,他对她有多重要,只要能唤回他的感情,她愿意付出一切。难道说她说过‘不’及‘我不能。’这两句话,世界就会一直如此惨淡下去?她把头转向一边,埋进冰冷的发堆里,企图逃开这个令她不愉快的选 择。 可是他丝毫不给她畏缩逃避的机会,用一只手扣住她的两个手腕,另一只手扶住她的下巴,让她的脸面对着他。现在她一点选择余地也没有了。她必须作一个决定;她早已将自己的运气和贞洁捻在一起了。 当她抗拒着他热拗的掌握,蓝大卫讽刺的看着她。接着他说:‘不是我想粉碎你的幻觉,可是为了使你对接触的不成熟认识,有所进步,我想我该告诉你:你像现在这样,在我身体下面扭动,只会增加我的,而不会减低它。’ ‘噢!你居然敢这样说!’被这新的歪曲所刺激,兰丝压抑在心头的狂热,转变成一种明显的愤怒。‘你明明知道我是想挣月兑自己!’ 兰丝突然被松开,原来被蓝大卫压住的部位,只觉一阵刺骨的冰冷。他迅速移开的动作和他脸上的表情呈极强烈的对此,因为他的脸似乎很茫然,几乎是在出神,就像一个男人突然记起他有一项重要约会时的表情一样。好半天他终于开口问道: ‘我不碰你的时候,是否会让你觉得自由些?’ 当他像个影子般,无声无息的走向马房门口,她抬起头看着他。 ‘大卫?’她忍不住冲口而出。 他停住脚步,但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我不是要丢下你不管。我必须去找个地方让我们暖和些。在这儿等我。’ 于是,她便一个人单独留了下来;除了间歇的雨声及远处角落老鼠爬向鼠洞时所发出的声响,周遭简直如坟墓般的死寂。在她等待的时候,最后一线的光亮也遗弃了她,屋内一片黑暗,只有马房高大的长方形门口,还透着阴森森的蓝光。年代久远的马味,由她身体下面的地板冒出,混着潮味及干草味,形成一股怪异的气味。此刻,环绕着她的,除了冷风,就是寂静,有生以来她从没有如此孤单过。 蓝大卫果真遵守诺言,回来了,但让她等了好长一段时间,就在她开始害怕他真会离开她而去时,他从门口走了进来,站在她面前,静静的把手伸给她。她没有接受它,在湿透的长裙里,挣扎着站起身。 由于在黑暗中呆久了,她的眼睛已非常能适应;她清楚的看着他找到她的斗篷和帽子,把它们挂在手臂上,带头走出马房,她跟在蓝大卫身后,走到屋外,只见微弱的星光,由云层缝隙中渗透出来。院子里黑色的水坑冒起水气,天空里还飘着毛毛细雨,但在屋檐的遮挡下,兰丝和蓝大卫并没有淋到雨。越过肩头,蓝大卫不经意的说道: ‘你居然不相信人体电力的说法。’ 他们来到一座敞开的楼梯前,蓝大卫先爬上去,靴子敲在木板上,发出呼呼的声响。由于她没有立即跟着他行动,他转过头来。 ‘这是马夫的住处。不见得很干净,但至少有两百年没有被马住饼。我已经升了火。’ 兰丝还是踌躇不前,冰冷的手放在楼梯扶手上。‘你在离开马房前──你说过──你威胁...’他爬下楼梯,走向她,她只觉得他温暖的手覆盖在自己的手上,迅速的拥抱她一下,立刻又完全松开。‘这不是好了──你看?的的个性修正得很快。我已经让我自己好好的忙了一阵,把那婬秽的热情平息下来。教你一招──诫律第一百卅六则:当一个男人躺在你身上时,千万别相信他所说的话。难道你真以为我会强暴你?那不过是气话罢了...’ 她看见他在黑暗中耸耸肩。‘别为了那句话而烦恼;我已经为了它得到应有的惩罚,跟我一起上去吧!’ 他又开始爬上楼梯,可是她还在犹疑不决,他转过身,以带笑的语气说道:‘而且,我已经替我们找到适当的陪伴了。现在楼上有位很庄重的太太,她先生也在那儿,上来跟他们打个招呼吧!’ 她怀着忧虑与好奇,决定跟他上去。一到楼上,她就注意到门锁被弄坏了,她没有像上次一样责备蓝大卫不爱惜别人的财产,反而紧张的四下张望。 在她面前是一间小起居室,里面混杂散置了一些古旧的家俱,已破烂不堪使用,一个宽阔的石壁炉里,劈哩拍啦的燃起火,照亮了整个室内。在壁炉前,坐了两只黑脸的绵羊,它们正在一条虫咬坏了的绿地毯上,陶醉的咀嚼东西。 还好,这个夜晚剩下来的时光,不如兰丝原先所想像的那么可怕,蓝大卫倒是相当守信,没有再骚扰她,并且把气氛弄得很轻松,而他为她准备的粮食,更是神奇。 他曾在这间庄园的其他建筑物里搜索过;显然当地的佃农把这儿当作储藏的处所。结果他很幸运的找到了些根茎类的蔬菜、苹果及苹果酒。他把马铃薯煮熟,用罐子将苹果酒温热,替他们弄了一顿差强人意的晚餐。他们跪在家庭式的小炉灶前,解决了这些食物;马铃薯是用手指抓了吃的;苹果酒则是用罐子轮流对口喝。 这次的冒险似乎很符合蓝大卫的幽默感。他对目前的状况,非常的处之泰然,任何一个不相干的旁观者看了,都会误以为:这趟旅行是为了娱乐他而刻意安排的。这个城市里的纨绔子弟,丝毫不因没有仆从与厨师而困扰。 任何与兰丝不熟的人,看了他们俩此刻相处的情景,一定会觉得很奇怪:因为蓝爵士对她愈和善,她就变得愈退缩、愈不客气。其实,他对她的好处,已不知不觉的累积在她心里。他不但在她一抵达伦敦时就帮助她,后来把她从公主夫人俱乐部救出来,而且连问都不问一声,就帮她在蓝卓瑞剧院安排一个角色。 或许这一切协助,都不需要他花太多力气便可办到,但他及时在牌桌上处理平劳伦使他离开伦敦市呢?难道这也不费力气?或许他这些骑士精神的表现,是发自利己的目的,但他却从未因此而有任何欺骗她的企图。 其实,兰丝会采取不感激、虚伪的行为,来对待蓝大卫,也是很自然的事。她对蓝大卫的态度本来就很矛盾,一方面谴责他的亲吻,一方面又像郁金香迎接朝露似的,饥渴的反应他。她也曾羞怯的自问,何以他的吻会带给她如此晕陶陶的感受,结果她只得到一个不可反驳的答案,那就是:艾兰丝,你这个牧师的女儿,已经爱上了那个声名狼藉的蓝爵士。 这似乎是件难以置信的事,但她的确是如此。她不知道自己那里做错了,居然笨得让自己去爱上他。如果一切都能重头来,让她回到她抵达伦敦的第一天,避开一切会使他们认识的因素──可是,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 两个月以前、她或许会嘲笑一个女孩,为了一个英俊浪子而陷入单相思的苦境中,但她现在学乖了,绝不会有这种想法。她觉得自己实在笨得可以,但再懊恼也是徒然。对她而言,爱只意味着婚姻,但他显然认为,爱对他只有相反的意义与价值。 吃过那顿吉卜赛式的晚餐后,她在炉火前静静的坐了好久,心底依旧非常苦恼。她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闭上眼睛的,等到她再度睁开眼,夜已非常深。炉火很小,她身上盖了两条温暖,没有味道的马用毯子,脸颊下垫着一件上好的羊毛衣服。 慵懒的撑起手肘,她发现那是蓝大卫的外套,旦得非常平整。在清醒的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是睡在海滨山家中,与妹妹蜜拉共用的床上;但她睡得迷迷糊糊的脑子,立刻记起一切她不愿面对的现实。躺在她脚跟熟睡的那只小母羊,发出一阵鼾声。 她本能的坐起来,寻找蓝爵士。只见他站在窗口,一只弯曲的手优雅的倚在窗架上,另一只手则放在他的臀部上。他的站姿非常悠哉,因此她根木没想到,为了她的安全,他整夜末眠,替她站岗。蓝大卫之所以这么谨慎,主要是因为这种被遗弃的殷墟,经常成为流浪汉暂时的栖身之所。有的流浪汉仅仅是无业游民,本性善良诚实,不会作恶;但有的则无恶不作,被人追得走头无路,才躲到这种地方来。 或许是他敏锐的第六感告诉他,她在后面注视他,也可能是他想转过头去看看,是什么惊醒了她。他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有根眼睫毛掉在她的脸颊上,他用一只手指温柔的刷掉它。隔了一会儿,他说: ‘你刚刚叫我大卫。’ ‘我──有吗?’ ‘是的。’炉里的柴火劈哩拍啦的燃烧着,当一根子木柴被烧透了一半,仆倒在一堆火红的木炭中,壁炉里舞起橘红、青白的火焰。他转过脸去看着炉火,火光反映出他脸颊额骨下凹陷的的部份。‘你有没有好好注视过炉火,辨认它显示出来的形状?’ ‘有啊!’她的声音还是充满了睡意。‘不过,我在这方面不太灵光。我每次所看到的都是城堡与中国的龙。’ ‘你必须专心,才看得出来。看那里──在角落里。’──他稍微倾向前,指示她目光应该注视的方向──‘有一只狗。它还带着一个包袱。头上戴顶帽子。兰丝,再睡一会儿。’ 她睡意朦胧的笑了起来,当他扶着她躺下,她没有抗议。‘在我看起来,倒像是座城堡。’ 当他走回窗户前,她说:‘你不觉得我们该去找间小客栈吗?’ ‘外面还在下雨。’ ‘如果它再连下四十天,四十夜?’她迷迷糊糊的问着。 ‘那我们就会对着马铃薯反胃。’ 室内沉寂了好长一段时间。就在他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她说道:‘可怜的西风船长。他一定会为了他的汽球难过死了。’ ‘他会为了我们还活着而庆幸不已。’ 她将身体卷缩在毯子下面。‘你大概不知道我今天晚上木来想去那里?告诉你,是方冷白家。’ ‘你是不是想通知领班白嬷嬷送你去?’ ‘我想借用雷礼仕的铁钩,翻墙进去。’她的声音很微弱。 ‘我的老天,礼仕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或许──那天──你要把一切的原委解释给我听。’ ‘或许...那天...’她的声音愈来愈小,终于消失,由她平稳的呼吸声,他可以判断她已经睡着了,但他在她身边呆了许久,才回到窗前站着。 温柔的夜色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现实的清晨。兰丝被窗外晦暗的晨雾中所传来的乌鸦啼声吵醒。只见蓝大卫坐在她身边,双腿交盘,像个学生一样。他利用在墙角找到的一把小刀,替她削了个苹果,递给她。 一夜末眠,并没有在他身上显出什么疲劳的痕迹。他的下颚冒出淡淡的金色胡须,身上的衣服和她一样,因前一天的经历而显得凌乱、不整。平常除非打扮整齐,否则她不习惯和他见面,如今他们仪容不整的相向,益发使她意识到:昨天晚上他们之经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他对她提出一连串建议,指出他们应该去找间客栈,设法回到伦敦。她毫不反驳的一一同意,这对她而言,倒是相当不寻常的事。以往,她对他总是表现出牧师女儿奇特的独立态度,不过,他还是和过去一样,以有趣的宽容态度,接纳了此刻她所表现出来的窘迫、不安。 在马房旁边的院子里,一顶废弃了的凉篷下,有口破败的井。蓝大卫用一只漏水的木桶,装了水给兰丝洗洗。接着那两只羊像去远足的孩子,跟在他们身后,沿子石子路,踏上旅途。当兰丝悲伤的指指挂在树上飘动的一片蓝丝布,蓝大卫笑笑,耸耸肩。 由于多年未经使用,这条乡村大道愈来愈窄,变成一条两旁有湖沟的石子小径;湖里流着污水,以及从新近犁过的田里所流来的土块。远处针叶林里传来风的叹息,在它的吹拂下,风车缓缓转动着,高及膝盖的灌木篱墙,如波浪般的起伏,初开的幼菊和黄色的金凤花,夹杂在灌木丛中,不断的向他们点头致意。乡野的空气中,洋溢着紫罗兰的芳香,和淋过雨水的青草味。 最近的村庄,离那栋庄园有四哩路。出发没多久,兰丝就放弃了她的裙摆,任它拖在泥巴路上行走。当她们远远看见第一栋茅草屋出现时,兰丝为了使自己显得庄重些,赶紧把凌乱的卷发塞进被雨淋坏了的帽子里,用力拍掉沾在斗篷上的泥巴和折痕,其实这一切努力都是白费的,蓝大卫隐含着怜悯,带笑的看着她,另外,一只肥胖的黑猪也跑到路旁一片芜青旱田里,盯住她不放。 当他们抵达一间窗枱上种有郁金香的小客栈前,蓝大卫说: ‘待会儿,最好让我来说话。’话才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犯了大错。果真不错,兰丝转过脚跟,面对着他。 ‘你来说话。’ ‘我们的故事有些实在离谱,所以我想编个比较让人容易接受的...’ ‘你是说──’兰丝自离开马房后,灰褐色的大眼初次闪着怒火。‘你──你打算偏一套谎言?蓝爵士,我认为不论在任何一种状况下,说谎都是很可恶的行为。’ ‘在任何状况下?’他很不明智的接下去。‘白小姐?’ 当她记起自己曾经说过无数次谎后,她窘迫的羞红了脸,她恼羞成怒的大声质问蓝大卫:为何他老喜欢强调她矛盾的行为,羞辱她,而他自己又不是十分完美?说完,她大跨步走进客栈,蓝大卫以悠闲的步伐跟在她身后进去。 通常,在这么早的时刻,客栈温暖的酒吧里总是冷清的;但欧迪汉先生得奖的那匹雌马昨晚生了一只精壮的小马,他的一群朋友都聚集在这儿,替他庆祝,他们准备喝杯麦酒,再下田上工去。 这家客栈的主人是一位马森先生,他所谓的恰当与否的,完全凭他那胖大肚皮的喜好。当兰丝进门后,他们豪放的庆祝受到干扰,使他相当懊恼。他们的会面从一开始便不太顺利。兰丝才进门,那两只羊便跟随其后,精力充足的冲进客栈里跳跃胡闹;它们沾满泥巴的蹄子踏脏了刷洗得干干净净的地板,店主人好不容易才抓住它们,把它们扔出去。 当她向店主自我介绍她是艾兰丝小姐时,那家伙居然鄙夷的说:他没听清楚。接着兰丝告诉他她是从坠落的汽球里逃出来的,在他逼供似的审问下,她承认昨天晚上她在雷莱伯爵的庄园里过夜,刚从那里过来。显然,她这番解释并没有得到那些敌视、窃笑的观众们的同情。 在这个同时,蓝大卫以轻松的姿势靠在门栏上,讽刺的笑着。店主人转向他,责问道: ‘呵!我们来听听这位小姐的先生怎么说?’ 蓝大卫机灵的转转眼珠,瞥她一眼,说道:‘我认为在任何状况下说谎都是很可恶的。因此我告诉你们,我不是这位小姐的先生。’ 话一说完,他们立刻被逐出这间屋子。 下一间客栈座落在三哩外的一个十字路口,他们沿着这条路,又走了好大一段肮脏的泥路才抵达那儿。这一回,兰丝学乖了,她勉强自己僵硬的闭住嘴巴,听蓝大卫向店主太太介绍她是他的新娘。蓝大卫并且编了个故事,告诉店主太太说他们在路上遭到抢劫,不但钱及行李全部被劫,连新娘的结婚戒指都被夺去!由于他说得活灵活现的,因此当他说完后,连兰丝自己都差点信以为真。她嘟哝道: ‘难怪你会杜撰剧本。’ ‘你说什么?’店主太太以一种和蔼的态度,看着这位害羞的新娘,问道。 蓝大卫故意用一种既窘迫又男人气概的神色,看兰丝一眼,然后弯下腰,在店主太太耳边低说了一句简短的话。 第十章 回到伦敦的第二天──星期二的下午,当尹莎菲女士和她侄孙女坐在客厅里讲话的时候,阳光像把纯金的光束,透窗而入。为了观赏蓝爵士的新戏──‘玛丽’今天晚上的首场演出,她特地盛装打扮了一番,由此可见这场盛会可是这一季的大事之一。 她棕色的头发用一条婴粟红的头巾扎起,身上穿了件同色的礼服,胸前水晶般的网纱上,点缀着透明的玻璃珠子。在她锐利、仔细的打量下,她的侄孙女脸色愈来愈红,几乎和身上晚礼服的颜色一样。看这女孩的模样,虽然颇为可怜,但倒有种迷人的效果。莎菲姑婆心里暗忖,不知兰丝今晚能否在台上顺利演出。 为了在那出喜剧里演出那个小角色,兰丝穿上一件胸前裁成三角形,白底印红花的戏服。她并且根据那个角色的需要,请海莉帮她在卷发上插上一只优雅的丝质樱花头饰。 ‘以你所描述的整个经过看来,你倒是毫发未损的逃过一劫。’莎菲姑婆一边仔细调整她的网状长手套,一边说道:‘那个客栈老板娘给你吃了些什么?’ ‘火腿猪肉饼。’兰丝在一阵轻颤下回答道:‘还有烤鳕鱼.女乃油波菜、蛋及一个布丁。真是羞死了,莎菲姑婆婆,她一直站在我旁边,看我吃下每一口东西,然后用妈妈的口气告诉我说我是一人吃,二人补!接着她又问我要不要找个助产士来替我检查一下,以防万一。我现在真后悔当时自己没有说好,这样我就可以揭穿蓝爵士和邪恶的谎言了。还有他还向她介绍我是白玫瑰夫人...’兰丝努力思索着能表达她懊恼程度的字眼。 ‘他撒谎可是为了你好。’莎菲姑婆主持公道的说:‘如果你和蓝爵士一起过夜的话传开了,你就得逃到美国去改名换姓,才能见人。’ ‘亲爱的莎菲姑婆,我希望,’兰丝简洁的说道:‘你不要老是把我的汽球意外事件,说成是“你和蓝爵士过夜的那晚”,我告诉过你,我们之间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姑婆露出一付很怜悯她的样子。‘我的侄孙女,我又不是刚诞生的婴儿,你不妨坦白对我说吧!’ 兰丝拿出她不久前放下的手帕,快速的擦拭她雾湿的眼睛。‘好吧!实情是我们并没有做完每一件事。可是我...我们...’她停了一会儿,无法继续说下去。好半天终于悲伤的说道:‘如果我被糟蹋了,也是我自找的。’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蓝大卫是何等迷人的角色,你能控制住自己,没有失身于他,应该赢得一面贞洁奖牌才是。而且。’莎菲姑婆以老练的语气补充道:‘你这次冒险的故事相当机密。我承认雷礼仕星期天晚上,带着鹦鹉回来告诉我事情发生的经过时,我有些担心。但你必须了解,雷礼仕和他父亲在处理汽球当时他们的马都跑光了,因此他们无法立刻去追汽球,但他们却没有笨得像傻瓜一样慌得到处嚷嚷,弄得众人皆知。小雷还告诉我说:“别害怕!大卫会设法安全降落汽球的,但我们今天晚上很可能找不到他们,所以我们最好别让它变成一件新闻。”’ 兰丝含泪微笑道:‘如果我们是降落在市区广场上,或许还好一些。’ ‘乱讲话。’莎菲姑婆老练的说道:‘世上最伤人的莫过于大众的评击、贬谪。亲爱的,任何人都知道那些伟大的浪荡子如蓝爵士等,很少会选择市区广场那种公开场合,来进行他们的罗曼史的。或许你听说过拜伦爵士和那个名叫史蜜儿的娼妓,在克莱伦斯旅馆走廊上的丑闻。’从兰丝深受惊吓的表情,莎菲姑婆知道她一定没听过这件事。清清喉咙,尹莎菲急促的说:‘好了!别管它!你们拿什么应付旅馆钱和搭乘邮车的费用?雷礼仕告诉我蓝大卫身上不可能有钱的。 ‘那客栈老板娘一再坚持要我躺一个小时,休息一下,蓝大卫趁那时候,把两只羊卖给一位农夫,他告诉我:这礼拜他会差人去把它们赎回来,还给西风船长的。’ ‘这倒是个权宜之计。’莎菲姑婆听了咯咯笑起来。‘想想看!斑贵的蓝爵士,居然搭乘一辆普通邮车!’ ‘他才自在呢!我不骗你。跟我们同车的还有一个屠夫和他的家人。蓝爵士先是和他大谈铣铁价格的低落,将会对斯洛普希尔一带炼铁业的影响,接着他很恶心的和她女儿调情,又和他四岁的儿子玩“几辆马车”的游戏,闹得差不多了,就舒舒服服的靠在角落里睡着了,把我一个人丢给那个喜欢追根究底的屠夫太大。她从客栈老板娘处得知我们被劫的事,就拼命问我经过情形。我相信她一定知道我们是在骗人,我起码漏出十二个破绽让她识破。我从来没有那么丢人过!最可恨的是,这么一来,我便错过了潜入方冷白家的机会。’ ‘这是天意,我的孩子!真希望你现在能听我的话,别再那么顽固。我觉得你今天晚上最好还是别出现在舞台上。’ ‘莎菲姑婆,你明知道,如果我想继续混在戏院里,我就必须上台。我现在不能退缩!’一阵敲门声干扰了这两位女士,她们的注意力转向客厅门口,只见海莉手中拿着一封信,站在那儿畴躇不前。 ‘海莉,那是什么?’莎菲姑婆问道。她接过那只信笺,以失望的神态看着那个信封。‘是鲍小姐送过来的。我希望这不表示她打算迟到。’莎菲姑婆一面撕掉封口,打开那封信,一面说‘我不想错过这出戏的每一分钟。这个讨厌的女人!她扭伤脚踝了,可是她居然还有脸要我过去陪她。’ ‘你当然该去陪她。’兰丝企图掩饰她心底的失望,说道。 ‘让你一个人去戏院?我不能,这怎么成!’ 兰丝勇敢的微笑道:‘莎菲姑婆,怎么不行呢!我必须比你早到剧院,我们根本无法一起坐车去。而且我是改了姓名,埋伏在那儿,我们根本不能相认。当然,你若去了,对我是一种安慰与支持,可是你明天去,我也一样感到安慰。’ 由于鲍小姐是位身体不好的温柔女性,莎菲姑婆最后还是决定去陪她了。有关兰丝参加演出的事,莎菲姑婆一直保密得很好,所以她现在也无法提出这个理由,来拒绝她的朋友。想到这儿,莎菲姑婆在心底暗笑:其实,兰丝在剧院里也不会完全没有朋友,因为,蓝爵士一定会在场。 □ 蓝卓瑞戏院里挤满了观众,正如蓝爵士每部新戏开演时一样的热闹。以法国大革命为背景的故事向来就深受欢迎,蓝爵士又是有名的剧作家,再加上秦爱华和葛诗兰领衔主演,因此每个人都认为花三先令之便士买张票来看这出戏,一定值回票价。 ‘橘子水,姜汁啤酒,节目表!’卖橘子水的女孩一面在拥挤的池座上穿梭,一面叫唤着,她们不但忙着和观众交易,也忙着和他们打情骂俏,找零钱。至少有两千个以上的戏迷,争先恐后的要挤进戏院里头长凳上的座位。在等待那沉重的绿帘幕拉起来的时候,是欣赏众生百态的最佳时机。 一些过度讲究穿着的人,夸张的挺着胸,昂首阔步的前进,仿佛是想藉此好好展示他们雪白衬衫上的紫水晶扣子,以及他们领巾的繁复打法。由于衬衫衣领太高了,他们根本无法转动他们的头,当他们挥动象牙把手的拐杖或雪白的晚宴手套,向他们的朋友致意时,他们只好以僵硬、优雅的姿势前进。 除了这种衣冠楚楚的人士,池座的观众群中亦有技工、年轻的律师,商店老板、街上的流氓恶棍,他们聚集在一起,形成一股喧噪的混乱,有的在打架,把地板震得喧天价响的,其中还夹杂了口哨、号角及喇叭声。有个戴了假鼻子的家伙,被架在他同伴的肩膀上行走时,撞上了清洁工人的铃铛。四个大学生一时兴起,突然决定从池座前面一直跑到后面,看谁最快,许多正闹得兴高采烈的家伙,突然发现自己被这四个人撞得四脚朝天,倒在地板上。 池座的周围有三层镀金的私人包厢环绕着,只有能付得起一季两百五十英磅订座费的人,才能坐在这个地区。此刻,雷金王子正坐在皇家包厢里,那是剧院中唯一设有专用火炉的位置,在他的身边环绕着一群啜饮香槟,穿着丝质衣服,戴着珍贵手饰的名人。王子正为了一句名言而笑得好大声,说这句话的人正是蓝爵士本人,穿着深蓝色外套,剪裁出色的长裤,他看起来真是潇洒极了。 其他还有一些私人包厢,像众星拱月似的环绕在皇家包厢的周围,它们分别是:柯布兰葛斯特皇爵、李查蒙、艾吉尔女公爵、翟丝夫人及其他名人的包厢。在这些座位上,尽是挥动不停的扇子和四处张望的眼镜,它们的主人忙着看人,自己也成为被注目的对象。妆扮高雅的女士们作出一付高傲的模样,男士们则暗地里到外张望,找寻猎物。他们之间主要交谈的话题就是:某某人坐在那儿?跟谁坐在一起?某某人正在跟谁说话? 最上面一层的包厢被称为顶层楼座。这里的座位,每张票十先令,价钱相当便宜,只可惜剧院设计时,没有顾及周全,使这儿的角度太过极端,因此坐在这儿的观众只能看见舞台上演员的脚。在这种状况下,观众自然不满,为了泄愤,他们往往会扔下橘子皮、玻璃杯、放鸽子到天花板去,引起池座里观众的愤慨。 臂众的喧闹传入后台的女更衣室里,艾兰丝正坐在一张有椅垫的长模上,顺从的张开嘴巴,让一位化妆师替她涂上一层俗丽的口红。这间屋子里充满了温室百合花及玫瑰花的香味,但其中亦混杂了香水、汗臭及舞台化妆品的味道。 大约有廿个女人伸出长腿,套上玻璃丝袜,然后在屋子裹走来走去,背诵着台词。在兰丝的化妆台旁边,是个小化妆台,奚莉莎正坐在它前面,熟练的用粉扑修饰她的鼻子。在她的后面,葛诗兰正斜躺在一张希腊式的长凳上,平静的研读她的台词,手中同时转弄着一只黄玫瑰。 ‘观众吵成那样,好像要暴动了似的。’兰丝担忧的说道。 奚莉莎轻蔑的看了她一眼。‘这不算什么──他们只是有些兴奋罢了。’她不悦的说道:‘我只希望情况不要愈变愈糟。你今天有没有看报纸:昨天晚上修士花园发生一场骚闹。’莉莎伸手到她脚跟前的衣服袋子里,拉出一份报纸,摊在化妆台上。‘在这里:“我们认为昨晚修士花园剧场里发生的事故,是杜松子酒所引起的不良影响。事先一句请求都没有,坐在顶楼层座的上流人士,竟然在第二幕开始时,要求加入木笛的演奏,然而这一项并不包括在节目中。他们不断的闹,最后竟将酒瓶丢在舞台上,还好没有引起什么不良事故,但这种行为往往会产生很重的意外!”她翻过一页报纸,接着说: ‘我们来看看海兹利在他的专栏里,写了些什么。’看了一会儿,她奇怪的看看兰丝。我发现有人在捧你哟!这上面写着:‘...“我在蓝卓瑞剧院的绿屋里见到了白兰丝小姐。这个优雅的新人,特出现在蓝爵士新戏──玛丽后面上演的闹剧中,她会为这出闹剧带来更清新的气息。她的眼睛有如两潭墨水,嘴唇如夏日草莓般的红艳,诱人...” 兰丝忍不住尖叫起来。‘什么!’赶紧滑到奚莉莎坐的长凳上去,一坐在她旁边。‘这是谁写的?’她看着那篇专栏上面标出的名字,不解的问道?‘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位海兹利先生。 替兰丝化妆的那个女孩说道:‘白小姐,你根本用不着认识他是谁。这是一种广告──只要剧院的经理罗森塞几个金币给他,他就可以在专栏里替你说好话,让观众对你产生良好的印象。能被别人在报纸上捧捧,倒是件好事。’ 兰丝气冲冲的正准备反驳她,这时候,史查理没有敲门就进来了,他走到葛诗兰面前吻吻她的脸颊,对于化妆室里这些女演员不同程度的,他似乎毫无感觉,那些女演员也没有对他的出现显出不以为然的反应。 ‘亲爱的,你看起来美极了。’他对葛诗兰说:‘觉得怎么样?’ 梆诗兰对他露出一抹平淡、自信的微笑,一付自以为是天生美人胚子的模样。‘好极了。我希望你已经传话给潘太太,要她留在病床上休息。’ 史查理随手扣紧衣服上最顶端的两个钩子,一面说话,一面瞄着奚莉莎的衣服。‘我已经通知她了,不过,她的感冒快好了。她说她明天晚上可以来,我想这样最好,我不希望让你在没有替手的状况下工作。’ ‘查理,我觉得你很不公平。’葛诗兰嘴角上带着微笑,故作不满意的说:‘白小姐跟我提词那么久了,我想她和我一样熟习这些台词。’在她的斜瞄的眼睛里,有一抹难以察觉的歉意。‘白小姐,你是否急着想证明自己能不能步上我的后尘?’ 查理对兰丝歉意的耸耸肩,在葛诗兰身边坐下,再三向她保证谁也无法比得上她对公司卓越的贡献。 他们的谈话立刻被剧院传喊员的哨声,和‘葛小姐,再一分钟拉幕’的喊声打断,更衣室里顿时乱做一团,但是当葛诗兰镇静下来,缓缓从镜子前转过身,一切混乱都停止,所有在场的人也都以尊崇的静默望着她了他们知道:从现在开始,葛诗兰将月兑去她平日的面貌,换上玛丽.安东尼特高贵、堂皇的举止。由这点亦可显示出:葛诗兰在戏院担任首席女主角的地位与份量。只见她以皇族的尊贵气势,在史查理的护送下,离开化妆室,后面还跟着在第一幕登场的其他角色。 当音乐升起,兰丝听见观众停止喧哗,开始唱国歌。缓缓上升的帘幕,引起一阵疯狂的掌声,仿佛要把房子震倒了似的,接着舞台上传来微弱的声音。和兰丝一起留在化妆室里的另外两个女演员,开始断断续续的聊著有关拜伦要朝舞台剧发展的谣言。 兰丝则显得有些过度紧张,她从提篮里拿出家里带来的手工来做,希望藉此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似乎没有见效,她的手在忙,心却停留在原处。她不断的想:如果她能早些抓到不利于秦爱华的证据──她可能就不用出现在舞台上了,她和莎菲姑婆的想法一样,总觉得自己抛头露面是件很不合适的举动。 当秦爱华上台后,又响起一阵如雷的掌声,隔了一会儿,兰丝听见他以强而有力的戏剧化声音,开始向观众施展他的魅力。她不安的感觉愈来愈强烈,环顾四周,终于找到一个分散注意力的方法,她注意到奚莉莎把报纸留在化妆台上,于是她一边做女红,一边阅览它。 有一则特殊的新闻,引起她的注意,她不由得放下手中的工作,专心的看起报纸来。那是有关方冷白公爵家化妆舞会的报导。她之所以会注意到这则新闻,是因为它标题上有公爵的名字。标题下除了一个专栏外,还有一份宾客名单。文章中先是描述这场盛宴的布置及烟火有多壮丽,花费了多少钱。最后,作者指出这场成功的宴会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是,公爵的搜藏中,又有两幅名昼被一名大胆的窃贼偷走;作案手法与过去几项窃案完全一样,都是留下画框,只取走价值连城的名昼、干净俐落的仿佛出自一邪恶幽灵之手。一般相信,这些被窃的名画一定已被私运出国,因为它们在英国本土已太出名了,不易月兑手。 私运。邪恶的幽灵。这些字眼跳入她脑海,使她联想到:秦爱华一定比她原先所想像的更危险、更邪恶!他根本就是处心积虑的利用机会下手。她猜想──不,她敢肯定──秦爱华是在掠夺他的恩人的宝藏。 想到这里,兰丝心里的冲击可想而知,她实在无法单独承受这个可怕的秘密,必须立刻找人倾吐出来才行。首先浮现在她脑海里的是一张英俊的脸孔;头发亮丽的有如新出厂的金块,一双绿眼敏锐得洞悉一切。但愈是如此,她的自尊心却愈禁止她去找他。 然而,此刻他必须得到明智的忠告才行。如果莎菲姑婆也在观众群中就好了!现在想这些也是徒然。她反正也不能...雷礼仕!对了,何不找他呢!上星期他曾向兰丝保证,今天他一定会在他姑妈布莱斯夫人的包厢里看戏。兰丝相信雷礼仕会是个好心的听众。 兰丝耐心的等第二幕结束。好不容易,观众群中终于爆发出一阵欢呼,演员们都回到化妆室来。由于这出戏深受观众的喜爱,演员们都开心的笑着,晕陶陶的补妆,准备下一幕的演出。化妆室外的走廊上,立刻挤满了前来道贺的祝福者。兰丝在人群中推挤着,想走到史查理面前去,他正和秦爱华、葛诗兰站在一起,接受一连串的恭贺,赞美。 一个穿制服的仆从,从雷金王子的包厢过来,带口信给秦爱华和葛诗兰说王子请他们过去。由于葛诗兰在下一幕戏一开始时即须出场,因此她恭敬的婉拒了,表示晚点再过去。秦爱华则接受了这项尊贵的邀请。有人送酒过来──葛小姐也推掉了她的一份,她表示她要在最后一景上演前才喝。兰丝抓住这个机会,赶紧趋上前去问史查理布莱斯夫人的包厢号码。他漫不经心的告诉了她。 兰丝一直等到第二幕戏已经开演了,才去找雷礼仕;因为休息时间,走廊上都挤满了出来透气的观众,她不愿在这种时候露面,以免碰到熟人。 兰丝抵达那个包厢前,发现它的门牢牢关着,在包莱斯公爵的纹章上,立着一只狼,正凶悍的瞪着她。她敲敲门,一个大约十八岁的年轻男子打开门,兰丝立刻认出他是雷礼仕的另一个表兄弟;他长得相当迷人,身材修长,脸上带着那种尊贵的家族少有的憨勤与亲切。 当他发现自己面对的是蓝卓瑞戏院的一个年轻女演员,相当惊讶,但一点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兰丝意识到自己浓艳的舞台化妆及低胸的衣服,感到非常不安,她赶紧说道: ‘可否请你──请问,雷礼仕先生在这儿吗?’ 包厢里传来一阵丝质衣料的唏嗦声,兰丝看见四个穿着优雅的小姐,好奇的看着她这个方向。年轻的那两个打开她们的鸡皮扇子,挡住脸,快速的交头接耳,发出咯咯的笑声。那个头戴羽毛饰物、神态傲慢的妇人,显然就是包莱斯夫人,她把扇子往她掌心中一拍,那两个年轻女子立刻看向前面。 当雷礼仕从座位上站起来,疑问的看着兰丝的方向,包莱斯夫人谴责的看他一眼,她的神态虽不明显,却充份表示出她的不满。雷礼仕立刻还以颜色,冷漠的看她一眼。兰丝悲哀的想到:自己已愈来愈习惯被这些自以为高贵的女性羞辱。当雷礼仕从他身后关上门,兰丝说道: ‘我非常抱歉──我可以看得出来,布莱斯夫人对我们的相识,感到非常不满。’ ‘我很抱歉让你遭到这种侮辱,兰丝。’雷礼仕把她拉到一个黑圆柱的屏风后面。‘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的姑妈对我的行为没有仲裁权。而且我很高兴能见到你!我一直希望能从你这儿,直接听到你和蓝大卫在汽球上的冒险故事──上次我所见到的艾兰丝,是个在空中愈变愈小的黑点!’ 兰丝检查着她裙摆上弄皱的荷叶边。‘这么说来,你还没有和蓝爵士谈过?’ ‘没有,我没有──不过他找人送来一张字条,要我们停止搜索,因为你们已安全降落在萨佛克的一座花园废墟中了。’ ‘他还说了什么?’ 雷礼仕迟疑了一下。‘他只说很感激我把你放进汽球,因为这次旅行如果没有你,就会变得非常沉闷。’他探索的看着她。‘为了这张字条,我着急了一个下午,试着解释出他这句话的含义。今天晚上戏演完后,大卫会在他家举行一个聚会,他说他到时候会把经过情形告诉我。’ 兰丝一付不开心的样子。‘我姑婆说:如果我和蓝爵士单独在庄园废墟里过夜的事被传开了,我就会名誉扫地。’ 他的嘴角上露出一抹讽刺的微笑。‘哦!你都要上台表演了,还担心这种事啊?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兰丝──让我带你回家吧!’ 他的关切感动了她,但她不得不拒绝他的好意。‘我不能,我不能──尤其是现在。我想我知道是谁偷了方冷白公爵的昼。这个窃贼就在这儿,在蓝卓瑞戏院里!’- 就在兰丝说完这戏剧化的断语,地毯上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和喃喃低语。兰丝分心的转头,看向她的身后,发现自己居然被人监视着,或许方才她说的话,也被偷听到了!这时候,她的眼睛和秦爱华冷酷的黑眼碰了个正着。刚由雷金王子包厢出来的秦爱华,正好走到兰丝附近,在他后面几步的是蓝爵士和银行诗人沙罗杰。 兰丝僵硬的站在那儿,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了。突然间,秦爱华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沙罗杰致意。戏院里传来一阵掌声,显示这幕戏已结束,这时包厢门打开,里面的人再一次拥到走廊上,兰丝他们这几个人立刻被卷入人潮中。 兰丝可以感觉到雷礼仕在碰她的手臂,暗示她他们的话很可能已经被偷听去了,他并且说: ‘兰丝,如果你不愿让我带你回家,你最好现在就回去。你跟我在一起,若被别人看到了,对你也不会有任何好处。明天早上我一起床就等你,到时候我们再谈。’ 兰丝的婶婶,也就是主教的夫人──艾安伯夫人,一直以良好教养的耐心,等待这幕结束,她好去点心摊上替自己买个果冻来吃。当她正要走出包厢时,她停下脚步,在门上一面长镜子前,愉快的欣赏着镜中自己的影子。 她满足的记起:自己不理会裁缝的看法,坚持要穿这种淡粉色的衣服,还是正确的;当时那裁缝曾暗示她这种颜色比较适合年轻女孩,而不适合像她这种四十五岁,已近迟暮之年的女人,但她依旧坚持己见,做了这件粉色的礼服。 艾安伯夫人同时也注意到:自己这顶驼鸟毛的头饰,比她在其他私人包厢里看见的任何一顶都要突出、精致,她觉得自己不是在自夸,完全是一种很客观的比较。想到这儿,她满意的离开包厢,走进通道。 忽然间,她好像梦到什么荒谬的情节似的,竟然看见她的大侄女,这个原本是纯真少女的典范,如今不但浓妆艳抹得像个妓女,围绕在她身边的,似乎也都是一些伦敦社会最有魅力的摧花浪子。 ‘艾──兰丝。’ 事后这个女孩曾一再懊恼:自己当时若是装作没听见就好了,但那时候她的镇定已完全因秦爱华突然出现,偷听到她的诋毁而粉碎;在丧失理智的情况下,她竟然转过头,以惊恐的语气叫了出来: ‘安伯婶婶!’ 她婶婶像一辆滚动的面包车一样,飞快的冲向她。‘兰丝,兰丝,你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你妈妈呢?你把脸上画成这样干什么──’安伯婶婶的眼珠差点要从眼眶里弹出来了。‘──你居然上了妆?你妈妈呢?她在那儿?’她在走道上来来回回的看着,仿佛希望在走廊墙上找到一个昏倒过去的女人,她相信,她的嫂嫂若看到她女儿如此低俗的打场,一定会有这种反应。 ‘你满脸都是罪恶!你是不是着了魔了?你和你那宝贝弟弟裘伊,难怪──我不知告诉过你爸爸多少次了,让一个女孩一天到晚跟她的兄弟在一起,迟早会出纰漏的,她的脑子里尽装些男孩子的观念,什么独立、自由啦!现在可好了!你难道完全忘了你对海滨山那个家庭的责任?还有你那可怜的爸爸,像个罪犯一样被关在监牢里。你立刻跟我走!我要把你交给你叔叔!’ 听了这话,兰丝更怕了。她虽然一直尽量对安伯叔叔和婶婶表现出毕恭毕敬的样子,但在她们家族中,人人都有个默契,不将安伯叔叔视为他们艾家人言行的顾问。安伯叔叔和婶婶是非常相似的一对:拥有严格的道德标准,却没有半点想像力。 兰丝确信:他们一定会把她来伦敦的所有经历,视为一种可厌、肮脏的阴谋;不相信她对秦爱华的所有指控,将她关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要她背诵圣经上的文字,吃腐坏的面包、喝矿泉水。而如今她和秦爱华之间的关系又已趋向恶化,她绝对不能让安伯叔叔来控制她的行动。 想到这儿,她强迫自己僵硬的脑袋开始活动。她第一个本能的动作是去看秦爱华,想确定他知道她真实身份后的反应。可是这时候秦爱华已转过身,大踏步走下通道,穿过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的人群,因此兰丝什么表情也没看到。 她第二个念头却是一股完全不相干的冲动,使她忍不住抬起眼去看蓝爵士。她以为自己一定会看见他带笑,冷眼旁观的样子,没想到他居然露出一抹奇特的怜悯神色。无法忍受他所施予自己的同情,她赶紧把头转开。 这时布莱斯夫人的包厢门打开,原先替兰丝开门的那个年轻男子走过他们,对兰丝微笑着,问雷礼仕能否把他这位漂亮的女朋友,介绍一下。这个男子如此明显的轻薄态度,使兰丝益发担心她婶婶会因此更为激动,她脸上的红霞也愈来愈深,转为深红。 丙真不出她所料,安伯婶婶气急败坏的把一切责任归诿于剧院的环境。‘兰丝,我们立刻离开这地方。’ 兰丝的心跳得好厉害,她必须清清喉咙,才能开口说话。‘对不起,夫人。’她说:‘您弄错了,我不是艾兰丝。’ 她婶婶怒气冲冲的瞪她一眼,眼光凶悍得有如火力十足的枪炮。安伯夫人足足有好一会儿气得说不出话来。这时候布莱斯夫人带着她的三个漂亮女儿走进通道,兰丝眼看着这场闹剧引来更多的目击者,心中更为沮丧。 ‘不是我的侄女?’安伯夫人大声的说道:‘不是我的侄女!你受洗的那天早上,你把女乃吐到我身上,你居然还敢告诉我,说我认不出我自己的侄女。’ ‘我很抱歉,夫人。’兰丝边说,心里边为自己的鲁莽、大胆而颤抖不已。‘我想您恐怕把我误认成另一个人了。’ ‘误认!’安伯婶婶说:‘我要证明给你看看是谁错了。还有这个剧院的经理,等到我把他们拖上法庭,指控他们诱拐未成年少女,让她在剧院里像个妓女一样抛头露面时,他们就知道是谁错了。’ 周围的气氛愈来愈紧张。只见蓝大卫向兰丝跨近一步,对安伯夫人傲慢瞥一眼,用一种轻快的语气说道:‘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嘛!’ 兰丝的婶婶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但他脸上轻蔑的表情,却使她也忍不住脸红起来。 ‘我的好女人,我想你不会介意告诉我你的名字。’他继续说道。兰丝听见她那位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婶婶,被人称为‘我的好人’,心中的惊吓还未回复过来,安伯夫人就反驳道: ‘先生,这不干你的事。’ ‘我否认这点。’蓝大卫懒洋洋的说着,兰丝很讶异的发现,他居然装出一付江湖混混的语气。‘不过我对这件事却很有兴趣。而且你总要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才能带你去见──你刚才是说剧院的经理吧?’ ‘喂!我可没有必要要向你自我介绍。’安伯夫人很不客气的回答他。‘我自会告诉那个带坏我侄女的家伙我是谁!’ 蓝大卫以轻蔑的眼神细细打量着她,毫不迟疑的说:‘那好!我们现在就去吧?我想我必须陪你去,因为我可以证明这位小姐绝对不是你的侄女。’ ‘那么,先生。’她婶婶一边说,头饰上的羽毛头动得好厉害。‘由此可见你是骗子。’ 一说完话,安伯夫人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本来围观的群众里,还有少数几个人是同情她的,但此刻连她自己都感觉得出来,那些人已转移了立场,不再帮着她。布莱斯夫人一听这话,立刻在她的子侄伴随下,向前走一步,兰丝吓了一大跳。只听布莱斯夫人以一种清晰、具有权威性的语气说道: ‘我的侄子蓝大卫可能是任何一种人,但他绝不是个骗子,我也绝不容许任何人如此称呼他。你和这位小姐的关系显然不存在,这位小姐根本不愿跟你走。基于这点,我想你最好识相点先离开,别逼我的侄子对你有不礼貌的行为;这对一个出自良好的绅士名声,也是有所损伤的。’ 布莱斯夫人转向她侄子蓝大卫讨人喜欢的面孔前,命令道:‘大卫!你陪这位小姐回到她刚刚来的地方,请你立刻带她走。’ 安伯夫人的眼里,依旧闪着不干罢休的怒火,但此刻她实在无技可施;即使追上蓝大卫和兰丝,她也唤不回这个否认她们之间有任何关系的女孩。 当他们穿过第一条走廊,转过一个弯,兰丝这才松了口气。她转头去看蓝大卫,发现他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看着她。 ‘你现在可以放心了。’他说着,举起手做了一个手势。‘我想她不会追上来的。走廊上那么多人,她根本挤不过来,好一个难缠的女人!’ ‘你是说你姑妈──或是我婶婶?’ ‘两个都是。’他回嘴道:‘你刚刚叫她什么,安伯婶婶?她和公主夫人俱乐部的毕杰可真是旗鼓相当啊!你们的家族里尽出这种庞大的女性吗?果真如此的话,我可以想像出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兰丝突然停住脚步,以致紧跟在她身后的一个年轻男子,来不及收住脚,差点撞上她,手上托着的三杯柠檬汁,几乎都洒到地上去了。 ‘我一点也不像安伯婶婶!’她气愤的叫道。 ‘哦!不像,现在不像。’蓝大卫以轻快的语气同答她,他那种样,使她恨不得能揍他两下。‘可是再过廿年...’ 兰丝一面瞪着他,一面想找出适当的话来反击他,但蓝大卫脸上难以抗拒的亲切表清,使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只要你别一直在我旁边惹我生气,我就不会膨胀。’她说道。 当她那双灰褐色的眼睛迎住他那双绿眼,他们之间升起一阵奇异的亲密感;可是当她意识这句话,无异是暴露了自己希望他廿年后还会在身边的心意,她的笑容立刻消失,由于她自己的窘迫,他们之间的沉默似乎也变得怪异起来,她赶紧开口说话,打破了这沉默。 ‘我不能一直站在这儿!他们会在化妆室里等我。’她羞怯的手挥到颈部。‘请别陪我进去!人们会把一点小事传得满天星!再见!谢谢你帮我解决了婶婶的纠缠。’ 他还来不及回答,她已转过身,穿过人群跑开了。这是一条普通的走廊,化妆室一间接一间的排列在一起,仿佛珠串似的。兰丝一进化妆室,立刻就发现气氛不对劲。 演员们的脸上都露着沮丧的神情,史查理一看她进来,立刻冲向她,两只手不断在他蓬乱的发中乱抓。 ‘小白,你到那儿去了?’他吼道:‘快跟我来!快点!你必须上下一幕戏演出!’ ‘下一幕...可是闹剧不是在这时候上演啊!’兰丝说道。 史查理一把抓住她的手肘,拉着她向前走。‘谁说要演那场闹剧的?’他猛甩他的肩膀。‘们现在碰到了紧急情况,葛诗兰昏倒了。’ ‘她怎么了?’兰丝叫了起来,差点绊到一张废弃的节目单。 ‘就在她要出场前五分钟,她喝下一杯酒,就昏过去了。’ ‘有没有请医生来看看她?’兰丝问道。 ‘当然有。’史查理回答道:‘脉搏很强,呼吸很稳定;医生只能判断她显然是被下药了。’ ‘哦!不可能,会是──谁会做出这种事来?’兰丝惊呼道。 ‘谁知道。可能是和我们敌对的戏院,也可能是想和她竞争的一个女演员。我们明天会找人去查查看是怎么回事。可是现在我们最大的问题是,找人来填她的位置。那个替角要一个小时以后才能到剧院来。等到那时候,池座里很可能已经发生暴动了,他们如果知道葛诗兰不能演出,情况会更糟。所以现在我们打算让你来接这最后一景。’ 第十一章 这简直是个天赐的礼物,一个人一生中难得一次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而她竟然碰上了。 ‘我宁可花费十年的功夫。’不知有多少个小演员说过这千古不变的祷词。‘只求让我当一个晚上的主角。只要有一次的机会,仅此一次的机会,让我在观众面前演出,使他们能认识我潜在的才华。’ 在化妆室里,除了兰丝以外,每个人都怀这种想法。看到她拼命推拒,急得差点哭出来的反应,他们起初都认为那是因为她太紧张了,所以才会如此。但是到了后来,看她还是不肯妥协,他们忍不住都以疑问的眼光看着她。兰丝知道自己除了乖乖上台,没有别的选择余地。 其实兰丝非常清楚:史查理对她的能力并不信赖,不是逼到临头了,他绝不会冒险把这出戏的成功,交给她这个没有戏剧天份的人去承担。这是部新戏,最后的台词又长又复杂,除了葛诗兰和她的替角,蓝卓瑞戏院里没有任何一个女演员能完整的背出它来。 幕慢慢升起,舞台前的一名观众看见他们所挚爱、美艳无比的葛诗兰被换掉,气急败坏得有如一只刚刚醒觉的野兽。顶楼座位传来一声咳嗽及鼻姻盒的开关声。 兰丝单独站在舞台上,姿势僵硬而挺直。她穿着玛丽.安东尼特在狱中的戏服──一件普通的黑丝衣裙,一条棉质三角巾围过颈项,长长的尾巴拖到前面的裙衬,脸色衬得益发苍白。她的头发未经修饰,只用一根黑丝带束起,除了一个黑蝴蝶结和一圈黑天鹅绒围在她的颈子上,她身上没有其他的装饰品。 在她身后,断头台阴森森的逼近她,除了隐隐约约可见的双梁外,还有一把厚重的黑铁刀柄很戏剧化的横卧在断头台的底座上,刀锋发出银色的寒光。一个又高又瘦的创子手站在他的刑具旁,身上穿着裤裙,五官被一个邪恶的面罩遮住,无法辨认。 还好,兰丝开始说话时,由于她的声音过低,观众不得不安静下来,听她说话。一些存心奚落的人本想叫嚷,也被他们的同伴以嘘声制止了。 她的表演完全不是观众所期望的那样。本来这是非常戏剧化的一幕,若换了葛诗兰,她会以非常悲伤的表情,在舞台上走来走去,作出向天恳求的样子。但兰丝的舞台恐惧已吓坏了她,她只能站在一个定点,轻轻挥动手,强迫自己干涩的喉咙挤出台词来。 她一面说话,观众的骚动声逐渐平息,在‘前面观众坐下’、‘请安静’等吼声发出后,观众席上已完全安静下来。可是这些干扰已使她更为心慌意乱,她根本忘了她的台词念到那里,停顿了好一会儿,她才再度接上去。站在宽阔的舞台上,她觉得自己仿佛迷路了似的,台下的观众似乎等着吞噬她,令她好不恐惧。她闭上眼睛,心想,最好快点念完台词,结束这件事──她出现在这出戏里,完全是命运之神的捉弄,她再不愿意也只好认命。 臂众变得好安静,她不由得想像他们一定烦死了,静悄悄的离开戏院;她真害怕自己张开眼睛时,会看见一排排腾空的座位。 丙真如此的话,到时候她一定会忘掉台词,一点也记不起来,只能傻傻的站在台上等观众学猫叫、发出嘘声,把腐坏的水果扔到她身上、喝倒采。等到时间慢慢过去,她想起观众已离开戏院,她才敢紧闭眼睛,胆怯的走下舞台。 池座里传来一阵骚动的声音,她想:或许是个流荡者,在最后一幕时睡着了,现在才醒过来,她张开眼睛想看个究竟。出乎她意料之外,剧院里居然还是坐得满满的。她焦急的思索着自己下一步的动作是什么,最后终于想起:上断头台!这才是我应该表演的动作。 这一切都在等着她──那闪闪发光的刀锋,以及那蒙面的创子手。兰丝虚弱的走向它们,怯怯的检视着那断头台。接着她注视着那创子手──面具下的人好像和她先前所看见的那个不太一样。他的身材不对,比原先的矮了几英吋,前臂也没有那么强壮、结实。她不记得这个角色以前更换过。 她再看看那个断头台,就在这时候,那刽子手已把手放到她的臂膀上,拖着她到断头台前去,她突然发现一件可怕的事实:原来在断头台两边扣住刀锋的两根金属管子已不见了!本来是个舞台道具,此刻它却成了真正的杀人工具。 这个发现,使她惊跳起来,她立刻开始挣扎──可是那创子手的手劲愈来愈强;她又踢、又咬的想挣月兑他呈观众开始欢呼、鼓掌,形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闹。有人发现不对劲,赶紧把帘幕放下。舞台上顿时涌进了好多人,跑向那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那神秘的创子手立刻松开兰丝,冲进舞台侧面的厢房去,奋力甩掉一个追赶者。 ‘好!好!硬是要得!’观众的欣赏、赞赏简直达到了极点。 所有演员都挤上舞台,大家乱作一团;有的忙着检查断头台,有的在安慰兰丝,有的则在猜测那冒充创子手的人是谁。史查理派了一个舞台工作人员到后台去搜索,并命令所有演出人员在幕后排成一列。他正要派一个传令员去把秦爱华找来,有人指出他正在对面的小酒馆里喝酒。 史查理举起一只手,示意大家注意,他压过观众的哄闹声,吼道:‘先生、小姐们!我们要拉幕,向观众行礼谢幕了──现在记住,绝对要保持镇静。莉莎,帮兰丝把她头上的丝带弄好。我们一定要保持冷静──像这种丑闻会毁了我们剧院的声誉。静下来!’ 一个舞台助手从舞台的一角上来,手中拿着被丢弃的创子手面罩和斗篷,舞台上又兴起一阵好奇的骚动。在这个同时,秦爱华出现在舞台的另一端,他跨着步子走过来,好奇的四下张望。 ‘爱华,你到那儿去了?你从来不会迟来谢幕的。’史查理说:‘尤其是在这种意外的情况下。’ 秦爱华的笑容显得很虚假。‘刚才传令员告诉我...’他卑鄙的看兰丝一眼。‘又有人跟你开了一个可怕的玩笑。白小姐,你是不是得罪了哪一个爱慕者了?’ 兰丝恨不得立刻揭发他,话到嘴边,幕却缓缓拉起,她不得不强忍下这些话。一阵如雷的掌声落到舞台上。他们先向私人包厢行礼、微笑,向前跨一步,给池座上的观众一个飞吻,然后再举起手向顶层楼座挥动。幕落下,又再拉上,掌声还是震耳欲聋。戏迷们从卖花女孩手中夺过花朵,纷纷扔到演员身上,舞台上顿时洒满了气味芬芳的花瓣。当布幕再一次落下,兰丝看见史查理冲向她。一只手抓住她的臂膀,把她拖离舞台。 ‘现在好了。’他说:‘蓝大卫特地安排了一辆私人马车载你回家。’ ‘蓝大卫安排!我才不去。刚才有人想要我的命,现在...’ 史查理打断她。‘这就是我们必须把你安全的送回家的理由,因为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去调查这件事。原来演创子手的那个人──毛伊格已经被发现了,他人事不知的被绑在道具房里,嘴里还塞了东西,使他无法出声,没有人知道冒充他的是谁。’ ‘史先生,你不用调查了,我知道是谁想杀我。雷礼仕在那儿?你看见他没有?我必须立刻跟他谈一下。’ 史查理一付忍无可忍的样子。‘雷礼仕?给我好好听着:如果你想对蓝大卫欲擒故纵,可别把我扯进去。我的老天,小姐,他可是我最不想得罪的人。’ ‘取悦蓝大卫不是我的责任!’ ‘可是是我的责任!’史查理说着,显出一付很不耐烦的样子:‘使蓝大卫愉快,是这儿每个人最关切的事;不然他会把他的下一出戏移到修士花园去演。你是不是因为他没有亲自来接你而不高兴?他不来是因为他不想危害到你的名声;我从没见过他对任何人表现出那么多的关切。他严厉的指示我:一定要亲自送你上车,把你安全送进家门才行。你要是不跟我走,我可要下药弄昏你了!’ ‘我──可是我在闹剧里的角色怎么办?’她有些迷惑的问道:‘谁来接替我呢?’ ‘别担心这件事。’他抢白道:‘任何人都能演好那个角色的!’ 第十二章 兰丝心想:蓝大卫命令她赶紧回家,已经是够专横的了,但他居然敢派一个保镳来守着她,那可就太过份了。当兰丝抵达那辆豪华的马车前,她立刻被一个身材短小,肩膀宽厚,肌肉结实,鼻梁有断疤,眼神愉悦的男人扶了进去。一上车,他就自称是文尼克,随时听候差遣;蓝爵士吩咐他陪白小姐回家,并在她家看守一夜,请白小姐见谅。 车门关上后,这位神秘的文先生立刻灵活的翻到马车夫旁边的驾驶座坐好,兰丝还来不及抗议,马儿便开始向前跑了。她也只好由着他们。到了莎菲姑婆家门口,她立刻和文先生说再见。她不知道蓝大卫为何要找人来保护她,但不管怎么样,这件事并有经过她的认可,她没有必要非接受不可;她告诉文尼克不论蓝爵士怎么交待的,他都可以回去了。 说完,她迳自进屋,上楼去了。可是,十五分钟之后,一只游荡的野狗吠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走到窗前,看向外面,发现文尼克根本不理会她的指示,还死守在她的门口。她气愤的叹口气,下楼去想再劝他离开。没想到他还是不走,只愉快的摇摇头表示回答。 很显然的,文尼克是蓝爵士的侍从,他的父亲就是蓝爵士父亲的侍从,在这之前,文尼克的祖父也一直是蓝爵士祖父的──兰丝听到这儿,赶紧举起手制止他说下去,她可没兴趣听他吐出一系列的家谱。 文尼克非常了解他这样做会惹恼一位小姐,但是由于这是他的主人所派给他的任务──他只好遵命行事!因为他文尼克从未辱过使命,一向十分尽责。最后,兰丝只好让步,不再为难他。但良心的指示却不容许她让他整晚站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她问他是否愿意进她姑婆的客厅去休息,吃点东西,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吃点简单的宵夜。 文尼克同意了。由于他的肩膀太宽,走进她姑婆的客厅时、他必须侧身才能进入那扇门。兰丝发现他的魁梧,又有些后悔自己的孟浪。但他走到小茶几前,坐下来时,动作非常优雅而谨慎,兰丝的恐惧也为之消失。 要想填饱他那壮硕的身躯并不容易:文尼克的胃口好得出乎兰丝意料之外,也令海莉大为赞赏,他总共吃下了一大块鲑鱼,几块冷舌头肉,一堆草莓,三片饼干,二个柳橙及一碟炒黄瓜。本想倒酒给他喝,他拒绝了;可是却表示如果不麻烦的话,咖啡倒是他现在需要的。他说:这种饮料是使他晚上保持清醒的最佳提神剂。兰丝立刻指出:她可不希望让他整晚不睡。她并且补充道:他的雇主居然不体谅到这点,她感到非常不平! 文尼克对她的话例嘴报以微笑,他指出:在全英格兰,他最尊重的便是淑女的意见,但实际上,蓝爵士却是世界上最好的一个雇主。他过去本想在拳坛闯出一番天下,但那种生活实在不适合一个喜好和平的男人,因此他回来替那个曾是他童年玩伴的男人服务。 听文尼克的描述,蓝爵士仿佛成了世界上最完美的人:他的善良仅次于第八位大天使,他的慷慨可和专门施舍、救济的守护神相提并论。兰丝听了一长串有关他的轶闻,都是在褒扬蓝大卫的美德,就在这番话快要结束时,烟囱门里传来一阵恐怖的风声,文尼克突然想起他的责任。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小姐,我想在门口放张靠背椅,坐在那儿。’他和蔼的对兰丝点点头。‘小姐,你可以安心去休息,没有人能通过我进来的;你可以信任我文尼克所说的话。爵士告诉我今天晚上你可被吓坏了!’他流露出他对她的同情。‘今天是满月的日子,有些男人往往会在这种时候做出疯狂的事来。我想我们今天晚上还是要提高警觉,尤其现在正是月黑风高的时候!’ ‘月黑风高──’她的目光先是一片茫然,但立刻回复正常。她冲到窗口去,出神的凝望天空。‘是的!没错!’举起一只手指,她要文尼克别出声,自己开始在花地毯上打转。她的手压住两颊,一付既担忧而又若有所思的模样。她在文尼克面前停下来,看着他,灰褐色的眼里充满困扰。‘人们不是称这种月亮为走私者的月亮吗?天气那么清朗,我知道他们一定会采取行动!毫无疑问的,秦爱华会跟他们在一起。’ ‘你是说秦爱华?’ 兰丝吃惊的看着他。‘你好像知道──蓝爵士对你提过什么有关秦爱华的事吗?’ ‘没有,小姐。他只说...’文尼克迟疑了一会儿,说道:‘如果那家伙想接近你,就要我阻止他。真他妈的这家伙──对不起,小姐。’ ‘我必须立刻跟雷礼仕谈!他住在楼下。’她一面说,一面走向门口。‘不对!他不在家,他今天去蓝爵士家了。我必须立刻到那儿去。’她的心脏由于兴奋而跳得好剧烈,她冲进卧室去,从壁橱里拉出一件七分长,镶有粉红缎带的酒色大衣,又匆匆忙忙的从手提袋里抓出六个便士。当她回到走道上,她发现自己差点撞上文尼克。 ‘小姐,你不会想到蓝爵士家去的。’他关切的说道:‘那是一个单身汉的住所,不适合年轻小姐去的。尤其是今天晚上。那儿挤满了爵士的朋友,他们每个人都会带男伴去纵酒狂欢!’ 只要有需要,即便是赤脚走过针般的草地去抓秦爱华,兰丝也愿意。在经过断头台的可怕经历后,几乎醉酒的年轻贵族,更吓不倒兰丝了。文尼克看着她眼里坚定的神采,不安的移动脚步。他竭尽所能的去说服她,依旧无法改变她的心意,他想自己最好带她过去,免得她自己跑去。至于蓝爵士到时候会怎么说,则是另一回事,留待以后再担心吧! □ 大约在十五年前,蓝爵士的父亲──那位以叛逆性著称聪明贵族,把他在塞维尔地区的祖产卖给一位富有的造纸商,请了一位白士维先生替他在伦敦的上流住宅区──贝尔格瑞福广伤,兴建了一栋漂亮的希腊罗马式大厦。落成后,他虽然认为白士维的古典风格太过华丽,玄关门口部份有些夸张,但他对室内优雅的设计、规划倒是非常满意,因为其中有许多现代化的设备,都是家人一再坚持要使用的? 他的法国厨子在看到完全嵌入墙壁的厨房设备后,简直欣喜欲狂,女佣们都好喜欢那现代化的铅水管装置,即便是那高傲的佣人领袖──桂布南,也不得不让出地下室,做为他主人储藏美酒的最佳场所。 其实,桂布南是个相当有度量的人,早在十五年前,他就在这栋大厦里服务了。他从来就不欣赏文尼克,因此当他和艾兰丝在这个无月的夜里,抵达这个房门口时,他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看这个仆从,对于兰丝,则完全视若无睹。 ‘蓝爵士不在家。’桂布南宣布道,但窗户裹透出的晕黄打光,和响亮的笑闹声,充份显示出桂布南在撒谎。由此可见分蓝爵士是在家,但仅限于对有名的女性而言。 ‘实际上,’兰丝强作镇定的说道:‘我根本就不想见蓝爵士。可否请你将雷礼仕先生请出来?’ 别布南倾斜他的鼻梁,直到它几乎和地面成直角;他一向是很有威严的,因此不轻易在他的眼里流露出胜利的光芒,只听他说道:‘雷礼仕先生不在里面。’ 这一次,他说的可是真话了,桂布南暗自得意,他的回答终于使这位不请自来的小姐呆愣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但是文尼克这个厚颜的平民,居然立刻提出抗议,骂桂布南说他是块干瘪的蛇饵,今天如果不让这位小姐进去,明天他被蓝爵士修理的话,可别怪文尼克翻脸无情。 别布南对他的威胁,毫不在乎的轻哼一声,他非常清楚自己在这个家族里牢固的地位。蓝爵士在离这儿东向几条街的地方,设有一间单身套房,那儿是他专门招待女性访客的地方。在这栋大厦里,桂布南很高兴自己向来不必应付这一类不定期的访客;他的主人如果兴致好了,偶尔亦会安排接待一个他的仰慕者,但地点绝不会在他的家里。蓝爵士或许以好脾气著称,但私下他却是很有原则的,绝不容许不请自来的拜访。不错,文尼克平常是很得他年轻主人的欢心与信赖,但桂布南相信这一次,这小子可越出他的职权范围了。 文尼克说不动桂布南,心想:要不是把兰丝放在门口,自己进去找蓝爵士;要不就是撂倒桂布南,直接带着兰丝进去。正在犹疑不决的时候,他看见爵士的表弟金尔诗从埃及屋里出来,站在走廊的尾端。金尔诗可说是蓝爵士最亲近的一个表兄弟,他常称之为‘爵士的密友’。文尼克高声唤他的名字,说:‘可否请你帮个忙?’ 此刻,金尔诗走起路来已轻飘飘的,仿佛一吹就要倒了。听到这个声音,他打了好几个转,在走廊上搜索着。‘尼克?’他怀疑的问道,但立刻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尼克!嘿!小蚌子!你在干什么?’ 文尼克对蓝爵士这个聪明、潇洒的小表弟实在太了解了,因此他很清楚用什么方法可以立刻吸引住他的注意力。‘我带了一个小姐到这儿来,我本想带她去见蓝爵士的,但桂布南不让我进去。’ ‘一个女人?真的?’金尔诗说着,果真兴趣浓厚的冲向他们。‘长得漂亮吗?’ ‘容我冒昧的说,先生,简直是个美人。’ ‘真的吗?你发誓!别布南,你这老古董,还不快让开!大卫正在这儿庆祝他又一出新戏的成功,你大可不必对尼克带来的女孩百般刁难。’他亲切的说道。当他认出来人竟是兰丝时,他停住脚步,脸上好不沮丧。‘老天──艾小姐!’ 换了平常任何种状况,这种开场白都会使兰丝觉得很窘迫,但在这种紧急的状况下,她什么也顾不得了。‘拜托,金先生!可否请你转告雷礼仕,说我有话要跟他谈?’ ‘我已经告诉这位──’桂布南停了一下,庄严的思索着如何将兰丝分类──‘这位年轻人,雷先生不在里面。’ 金尔诗摇摇头,想使自己清醒些,他不耐烦的皱着眉,看那总管一眼。‘好了。桂布南,你可以走了。’他等着桂布南不以为然的退下后,继续说道:‘兰丝,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在这儿干什么:大卫说你已在尼克的陪伴下,安全回家了。桂布南说的不错,礼仕不在这儿。’ ‘我必须找到他。’她眼里流露出急切恳求的表情。 金尔诗平常是个很冷静的人,但在前一个小时里,为了庆祝他表兄的成功,他已经喝得差不多了。除了上床睡觉,举起脚让他的仆从替他月兑掉靴子,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事。过去几次在清醒的状况下和艾小姐见面,他已深深被她吸引;如今她站在这儿,美丽的大眼里闪烁着不安与焦虑,使他益发难以抗拒。他退后一步,双手烦恼的插入发中,率直的说道: ‘你找不到他,西风船长和奚福敦打赌,大卫不出今年,会再推出一出大戏。可是,后来奚福敦不知跑到那儿去了,有人说他今晚打算去赌牌,西风船长便决定去找他。礼仕看西风船长喝太多酒了,怕他会出事,因此就陪他一起去了。现在听我说,我没有资格告诉你该怎么做,但这里正在喝酒狂欢,大家都醉得很厉害,你实在不适合出现在这儿。还有尼克──你居然让她离开她安全的家,明天大卫不扭断你的脖子才怪。’ ‘我有什么办法,不相信你自己试试,看看你是否能劝得动她?’文尼克抗议道。 走廊尾端传来一阵开门声和说话的声音,金尔诗手一挥,制止文尼克继续说下去,他低呼道:‘噢!上帝!有人来了。我们得将她藏起来才行。’ 文尼克抓住兰丝的右臂,开始拖她。‘我们把她藏到南厢房的客厅去。’ ‘不行!艾文理和柯雷蒙正在那儿玩牌呢!’金尔诗抓住她另一只手臂,拖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跑时,兰丝差点被他们扯成两半。‘最好是把她藏在书房里,等等!’他伸手在外套口袋里模索,掏出一个金币,丢给文尼克。‘到厨房去,把它拿给桂布南,告诉他别让其他仆人知道这件事。待会儿我再赏你。’ 对于他们想把她藏起来,不让人知道她曾在这单身汉的家里出现过的想法,她非常赞同,因此她毫不迟疑的就跟着金尔诗跑。他们飞快的穿过一条曲折、优雅的走廊,经过一间镶有黄玻璃的早餐室,再冲进书房,兰丝几乎喘不过气来,金尔诗也是一样;他冲进书房后,立刻放开兰丝的手,靠在墙壁上,一面按摩他的太阳穴,整个人缩成一堆。按摩了一会儿,他似乎好过些,站直身子,手放在门上准备离去。转过头,越过肩膀,他说道: ‘在这儿等一下,我去找大卫来。’ ‘不。’兰丝叫了起来。‘我──我是要找雷礼仕,我不想见...’ 她的话立刻被金尔诗打断;他冲上来,一手环住她的肩膀,一手捂住她的嘴巴。 ‘嘘!现在别出声!不然我就要吻你了。要我吻你吗?’ 兰丝死命的摇头,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天知道我多想吻你,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吻你的,所以别踢我。’他对兰丝露出一抹微笑。‘你真可爱,可是你干嘛让自己陷入那么危险的情况中!如果你是我的女人,我会好好鞭打你。不过也难怪大卫舍不得揍你,呆在这儿,别走开!’ 兰丝本想愤慨的抗议道:她本不是蓝大卫的女人,但是金尔诗走得好快,她根本来不及说出口,他就不见了,她只好犹疑不安的环顾著书房。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墙壁都被玻璃书柜覆盖着,书柜与书柜之间,则以古典雕像隔开。在西面的墙上是一幅文艺复兴时代的油画──维纳斯引人遐思的趴在浴池里,东面的墙上是一座精雕细琢的大理石男性果雕,手法远比兰丝所能想像的更为细腻。在靠近窗户的凹墙里,古希腊诗人荷马及莎士比亚的雕像,面无表情的审视着她。 兰丝转向壁炉里燃烧的木炭,当她注视着它们的时候,醒目的火花使她联想起那刽子手藏在面罩后面残酷、饥渴的眼珠,那是一对狐狸般狡滑的眼睛──也是秦爱华的眼睛。 当她背后的门栓咔塔响了一声,她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只见蓝大卫走进书房,身上还是穿着他那件深蓝色的晚礼服。他优雅的迈开步子穿过房间,轻轻拥她入怀,探索的指头伸进她的卷发里,着她的颈背,柔唇在她喉部爱恋的摩擦着。 兰丝只觉一阵甜美的愉悦迸发出来,使她立刻产生窒息之感。她本想推开他,但她似乎可以感觉出他紧贴着自己的身体,不完全是出于肉欲的侵犯,除了发泄一股热情外,他同时也想藉着她的支撑来稳定自己身体的平衡。过了一会儿,只听他嘶哑的低语: ‘真希望你是赤果的。’ 兰丝惊叫了起来,当她用力扭动自己想挣月兑他的怀抱,他说道:‘兰丝,你什么时候为我那样做,好吗?赤果果的站在我的书房里?那一定棒极了!’ ‘不可能!’兰丝严厉的回绝道,两颊立刻染上红云。‘有时候我觉得你的想法真荒谬!’ 他笑了起来,把她摇摇晃晃的推进一张藤椅里,自己则碰的一声靠在书橱的玻璃门上。‘甜心,我醉得像只猴子一样;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能看到你。尔诗告诉我尼克带你来这儿,可是你却要找雷礼仕,我简直气坏了。难道我不比他好?’ 兰丝有些紧张的看他一眼。‘在我看起来,你似乎不比他对我好。’ 这句话似乎让他觉得很有趣,他的手往下一挥,轻轻捏她脸颊一下。‘上帝,我真想证明给你看,你的想法是错的。你何不月兑掉你的斗篷?’他低下头在她肩上印一个吻。‘还有你的衣裙.你的衬裙,你的...’ 她挣月兑掉他的掌握,把那张藤椅放在他们俩人中间,瞪着他。‘大人,你能不能够和我冷静的谈一谈?’她以甜蜜的讽刺语气问道。 ‘大概能够,不过可能性不大。如果对你很重要的话,我愿意试试看。’他张开双臂,作出一个夸张的动作,将自己抛进藤椅中。‘愿意替我按摩肩膀吗?’ 兰丝无可奈何的长叹一口气,愤怒的说:‘好吧!可是你必须保证安静的听我说完话。’ ‘我保证。’他说:‘唔!好舒服!你不介意我月兑掉外套吧?’ ‘我当然介意。’她蛮横的说道:‘不过,我可不介意告诉你,你是世界上最冷漠、无情、邪恶的...’ ‘这是你的新发现,抑或是你一向对我的观感?’ ‘你非常清楚我在说什么。今天晚上我的头差点被砍掉,你却坐在你这栋奢华、愚蠢的大厦里,像海绵似的猛灌酒,好像我的死活都跟你无关似的。’ 他把一只手伸向背后,抓住她的手腕,拿到面前来,一个劲用嘴唇去。‘亲亲,我当然在乎。这就是我派尼克去的理由。我相信他绝对能够保护你的安全。除此之外,我还雇了三个人在你家外面监视。’ ‘三个──你居然不征求我的同意?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也正是桂布南想知道的问题,不过他是用一种很委婉的口气问我的。那三个家伙跟着你到这儿,以邪恶的样子潜伏在外面,我相信所有女佣都会以为她们将会在床上遭到强暴。’ ‘我相信她们早已习以为常了。’她抽回她的手,再度放到他的肩膀上,替他按摩。 他半转过头,看着她,露出愉快的笑容。‘你伤到我了,兰丝!我像是那种在楼梯后面强吻女佣的小人吗?’ 兰丝突然想到葛诗兰。‘或许你自己不知道,但我想你一定像个青春期的少年一样饥渴。’ ‘我才不会。我七岁那年,和尔诗一起把桂布南的外套尾巴点着火后,我就领会到我父亲责罚人的厉害。’他把头歪到一边方靠着兰丝的手臂。‘我的父母最担心的是,家里年轻的女佣老喜欢在楼梯后面勾引我。’ ‘这大概是你现在会那么自命风流的原因吧!’ ‘这只是部份原因。’他露出一个慵懒的微笑承认道。‘对了,顺便问一下,你想今天晚上想害你的是谁?’ ‘顺便告诉你。’兰丝被他不经心的语气所激怒,学他的语气回答道:‘我敢确定是秦爱华。要是那个舞台工作人员当场抓住他就好了!你绝对无法想像出来那是什么滋味,就像一只待宰的动物,被人拖向断头台。当时我就有种可怕的幻想,把那断头台当成某种可怕巨兽狰狞的嘴,而它正企图吞噬我;所有观众都害怕的坐在那儿,安静的观赏,仿佛这是剧情的一部份。那一刹那的恐怖真是──大卫,你睡着了吗?’ ‘没有。’他说着,声音听起来却很无力。‘你正要描述那一刹那的恐怖。 ‘不错,可是我可以看得出来,我说再多也是无益,因为你显然一点也不关心嘛!’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掌贴住她的胸口,把她推到玻璃书柜上靠着。接着他用另一只托起她的下巴,眼里冒出一抹祖母绿的光彩。‘我在乎!我在乎!我在乎!看老天份上,我要如何才能使你相信我是在乎你的?你这天杀的小坏蛋。’ 兰丝发出一声尖叫。‘说话文雅点──你的手快要把玻璃压破了。抱歉我说了──’还没说完话,她的嘴唇就被一个猛烈、探索的热吻所制止。当他松开她时,他嘶哑的说道‘‘这样好多了。’他吻吻她的鼻尖。‘你做了什么事,使秦爱华想把你砍掉?’ ‘可怜的秦爱华!他是个狠毒、诡计多端的恶棍!’她愤慨的说道,但立刻住口,以讶异、怀疑的眼神仰头望着他。‘你刚才说那话的意思,是否表示你相信是秦爱华干的?’ ‘他在走廊上转过身,走开的时侯,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他心里存有杀意。而且早在一个月以前,我和艾文理就有些怀疑方冷白的画是他偷的。’ ‘你居然什么行动也不采取?’她挑衅的问道。 ‘我们没有证据啊!’他耸耸肩。‘艾文理曾试着和公爵谈过,但方冷白气得差点把他扭出去。从你的语气听来,你似乎是想做什么?’ ‘是的!因为,你知道...我待会儿再向你解释!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要设法抓住秦爱华,而且人赃俱获。这就是我来找雷礼仕的理由,我要他带我去海滨山。’ 他用他的手指缠绕她的头发,然后慢慢松开,使它形成一撮发亮的卷发。‘兰丝,你该知道我现在不太清醒了。你刚才是说海滨山?’ ‘那是秦爱华进行走私活动的基地。他今天晚上会去那儿,因为今晚月亮被云遮住了,没看见吗?’ ‘我看见两个月亮,自从我喝下第二瓶酒后,我看什么东西都是重复的。’ ‘每当这种时候,走私者便会登陆。秦爱华刚偷了公爵的昼,他一定急着想月兑手。当然,这些画太有名了,他没有办法在英国卖掉它们,所以他一定会在那些走私者来拿一批私货时,把画送上船去。’她急切的说完,本想等他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等了半天却没有反应,她只好向他挑战。‘怎么样,你说该怎么办?’ ‘只好向那些名画告别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呢?’她愤怒的谴责他,但立刻又意识到这种方法不可能打动他的心,便改变语气说:‘当然,这不是你的昼,你不必那么在乎它。那就算是帮我的忙好了,你愿意陪我去海滨山把秦爱华抓回来,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吗?’ 他茫然的看她一会儿,接着开始大笑。要不是在这种状况下,兰丝一定会觉得他笑出眼泪的样子很好看。他好不容易才停止笑,上气不接下气的靠在椅背上,手重重的敲着玻璃书柜,使它摇摇晃晃的发出铿铿锵锵的声音。当她两手叉腰,严肃的看着他,他却以好玩的神色回望她。 ‘兰丝。’他说;‘你不会──你不可能是说现在吧?要我现在就陪你去?’ ‘现在去有什么不对?’她皱着眉,傲然说道。 ‘第一,我这儿有一屋子的客人。第二,我醉得都站不起来了。第三──上帝!我想不会有第三了吧!’ ‘这么说来,你实在太不方便陪我去了,我并没有权利要求...’ ‘我可怜的女孩。’他说着,脸上的大笑转为一抹浅笑。‘我一向认为我是个相当自私的人,可是我为了劝服你所花的功夫,却远超过我自己所能想像的。兰丝──海滨山是在海岸边,对不?靠那儿?沙塞斯?到那儿最快也要三小时,在这么黑的夜晚,三小时绝对到不了。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能使你不被秦爱华伤害,我什么事都能做,也做得到,但是你刚刚所要求的,只会使你更牵扯进他的是非中,而我最不愿做的事情就是在这种夜晚赶去沙塞斯。’ ‘你的意思是不愿意啰!’她傲然的挺直身子。 他的眼光非常柔和,但他同意道:‘我是不愿意。’ ‘好吧!’她强作镇静地说:‘那我们就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关于海滨山之行是不用谈了。’他有些同情的说道。 ‘你若不想去,没有人会勉强你。’ ‘不错。’他说。 她开始不情愿的走向门口。他脸上同情的表情,并没有使她误以为他会改变心意。现在再和他争辩也是徒然。实际上,也不能怪他。他没有必要陪她去,因为她并没有为他做过什么。她实在是要求太多了,尤其是对这样一个自己不甚了解的陌生人而言。 但是,只要蓝幽灵今天晚上不被逮捕,她的父亲就得在监狱里多呆一天。想到这里,她简直心痛得无法忍受。为了她的失败,她的父亲就得继续遭到监禁,这实在是太可怕的后果。不论如何,她一定要设法说服蓝大卫y 兰丝想到:自己应该把她父亲被关的整个经过情形向他说明。他如果不愿陪她去海滨山,他就更没有理由陪她去救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至少她该向他说明那是她父亲。他刚才说他自己很自私,由此可见,她必须设法把这趟旅行说成是对他有利的事,他才会去做。想到这儿,她转过身,盯住他那深情却充满戏谑神采的绿眼。 ‘我必须去一趟,真的。我不知道在那儿可以我到雷礼仕,即使我找到他了,我想他也不一定会愿意带我去。如果我花时间去找他,我就要浪费更多宝贵的时间。大卫,你一定要陪我去。如果你愿意──我将会补偿你的。’ 兰丝发现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占了先机。显然,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句话。他扬起眉毛,缓缓走向她,以奇特的眼神看着她。 ‘你究竟是想说什么?’ 她的两颊羞红得发烫,喉咙里仿佛被哽住了似的;她望着足尖。‘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 么。’ 他们之间静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 ‘任何事?’ ‘任何事!’ 他轻吹了一声口哨。‘你真不可思议。你会不会误解我所要的是什么?’ ‘不会。’她别住气说:‘我了解自己所承诺的是什么事。’ ‘你真是个奇特的女孩。’他温柔的说着,双手扶着她的腰,把她拉近自己。‘先实现你的诺言吧!’ 她轻轻推开他,皱着眉头,看着他说:‘完事了再说。’ 他的笑声低柔的在书房里回荡。‘一言为定。’他说。 兰丝不是个女骑士。她的家庭太穷了,根本养不起马;他们不论要去那儿,都是用走路的。 在他们教区里唯一富有的人是一家铸造厂的老板林全。他的女儿们除了和兰丝年龄相彷外,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但是为了礼貌,她们经常邀请兰丝参加她们的娱乐活动。 她们的活动通常都是骑马去兜风,看那些兰丝已非常熟悉的风景,她并不喜欢夹杂在一群她不喜欢的年轻人当中,但良好的教养,使她无法开口去推拒这些邀请。身为一个牧师的女儿,兰丝仅管相当受尊重,但在社会阶层的次序上,她还是被排得很低的。每次出去骑马,她分到的都是那匹最老,最难驾驭的雌马,它的名字正如它的个性,叫做‘坏骨头’。她所分配到的马鞍,也总是美国仍属英国殖民地时期即开始使用的那个,它的颜色已褪成了淡棕色,至少有十个地方裂开。 有了这种经历,无怪乎在蓝大卫提议骑马去海边时,兰丝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她借口她的衣服不适合骑马,蓝大卫不慌不忙的告诉她,他母亲在楼上有套骑马装,她上一季在公园里骑马时曾经穿过。兰丝不好意思指出尺寸上可能不合适,便借口怕弄坏了那套衣服。 蓝大卫对她露出一抹讽刺的微笑。‘兰丝,如果你认识我母亲,你就会了解她的一套衣服,起码可在一匹种马的背上磨两年不会坏。’ 半小时之后,兰丝穿着那套鲜红的骑马装出现(由这套衣服剪裁之华丽、手工之精细,可以看出蓝大卫母亲的讲究),这才发现她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艾尼克牵过来给她骑的那匹马,显然是她前面所提过的狂野的种马,因为它不但直喷气,而且还跳跃不停,没有一刻安静下来。 这时候,蓝大卫已经在鹅卵石铺成的庭院里等着她。他正轻松的坐在那匹神气活现的阿拉伯种马身上,晕黄的灯光照得他那金色的头发闪闪发亮。他看见兰丝犹疑的走向她那匹马,忍不住笑了起来。文尼克在一旁和蔼的安慰她别担心,他说‘凯斯托’是他主人马厩里最驯良的一匹马,绝不是蓝大卫自己所爱骑的那种漂亮的杀手。 ‘我相信它是很驯良。’兰丝说道:‘可是这是一段遥远的路途,我想我若骑着一匹温和的雌马,或许会舒服些。’她在心底对自己补充道:最主要是安全些。‘我以前从没骑过种马...’如果不是害怕跟蓝大卫单独坐在马车里,她绝对不会同意骑马去海滨山的。 还没说完,蓝大卫便打断她,说凯斯托不是一匹种马。 ‘那为什么把一匹雌马命名为凯斯托,这显然是个男性的名字。’兰丝愤怒的说,心想自己被他开了玩笑都不知道。 但她立刻发现自己的答辩是错误的,因为蓝大卫已发出欢愉的叫声,说道:‘兰丝,你难道看不出它是一匹去势马?’他又开始露出那种邪门的微笑,来强调凯斯托和种马的区别。为了使他安静下来,不再提起这个话题,兰丝只好试着爬上马鞍。 □ 罢开始上路时,他们很少交谈,蓝大卫多半的时间都对着夜色,沉思冥想,兰丝则忙着稳住自己,别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们兼程赶路,只有在通行税征收处才停下来,叫醒那些收费员。那些人匆匆忙忙的在睡衣外,罩上粗呢外套,揉着惺忪的睡眼,收下通行税,把栅门打开,让兰丝他们通过。蓝大卫比刚才骑得更快,兰丝看在眼里,心里颇为感激。 在飞快的奔驰中,茂盛的青草地、森林及燕麦田一一被他们抛在身后,一株沉睡的桦木下,一片田野的中央,浮现一堆神秘的黑影,在微弱的星光照耀下,益发显得扑朔迷离。那是堆干草,抑或是头沉睡的牛?风声,马的动作及马蹄声,混杂在飞扬的尘土及夜晚的潮气中,形成二股奇异的气氛。 忽然间,他们碰到一群在星光下吃草的鹿,其中一头母鹿冲向他们,兰丝那匹马吓得惊叫起来,若非蓝大卫及时过来抓住她的疆绳,她早就摔下去了。 这件意外使兰丝非常慌乱,她忍不住联想到:横亘在前面噬人夜色中的事,一定也是如此的惊魂慑魄。 蓝大卫将她的座骑拉到自己身旁,设法逗她开心,让她破涕为笑。在夜晚清新空气的洗礼下,他逐渐清醒,活泼的心头开始对她提出问题,询问有关她故乡的事。他先问兰丝有没有看过沙塞斯的男人用十字镐敲碎石头,挖古物的情形;接着又问:她小时候是否曾到山上去找寻过中世纪时期所制的箭头? 在一问一答中,他们开始交谈,夜色逐渐变得温暖而亲切。兰丝暂时忘却了自己对蓝大卫所许下的承诺,她背脊尾端的疼痛,随着时间过去而逐渐加强,厚重裙子下马鞍的粗糙部份,开始磨着她细女敕的肌肤。接着,一阵强烈的海风碱味传来,勾起她浓厚的思乡之情,可是,这时,他们依旧在内陆地区,离海退还有好一段路呢! 当他们靠近海岸地区,路况愈来愈差;原本颇为顺畅的大道,后来却变成草木杂生、坎坷难行的小径。蓝大卫的问题开始绕着狭窄的路况打转。他问她许多有关海滨山的事;比方说那儿有多少人口?靠海多近?她是否记得什么特殊的地域细节,知道港口的深浅宽窄吗?他像个很有兴趣的观光客,问题愈问愈深入。但后来兰丝才知道,他是想由她口中探知这项即将来临的探险的背景。 海浪的咆哮声,向来是沙塞斯海岸地区所谓的‘问候’,它们仿佛在向兰丝致意,欢迎她回家。当他们爬上一条长而陡峻的斜坡,海浪的欢呼声愈来愈响亮;爬上斜坡顶端,他们可以看见海滨山向海的一面,呈现在他们的面前。 其实,这不过是个平凡的小渔村。地域指南似乎有意要把它忽略掉,竟然用‘观光客在这儿不会发现什么有趣的事。’一句话,把它轻轻带过。但当地的鼓吹者却认为海滨山有它存在的价值,英格兰第一部土地清丈册内便有它的记载,当时它被称为‘登陆的地方’。 从那以后,这个隐蔽的小佰口,就逐渐遭到沙土的填塞,当地的渔人们并不喜欢有庞大的军舰停泊在此,所以他们倒不在乎港口的淤塞,因为目前它的深度,依旧足以容纳浅底、美丽如画的小帆船。虽然再往下的海岸边,以出产有名的‘马房蚝’闻名全国,但海滨山丝毫不受影响,因为它本身所出产的牡蛎具备一流的品质与美味。 从上望下去,渔村里尽是一片拥挤的平顶房屋,黯淡的灯光照亮了房屋中间陡峻的泥土小径。当她爱恋的望着牧师公馆老式、宽敞的建筑,兰丝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温暖的笑意。她看见了克劳帝斯的小身影,它是一头混种的山羊,经过裘伊的训练,它居然可以拖着一辆红漆的小马车,载着孩子们到处跑。此刻,克劳帝斯被栓在修剪过的圆草坪中央。 在牧师公馆旁边一片丘陵高地上,屹立着她父亲的教堂圣安德鲁,虽然夜色遮掩住了一切,但兰丝非常清楚:环绕着教堂阶梯的低槽,是盛放圣水的地方,在它的后面是荒凉的教堂墓地;一座座经过海风侵蚀的铁质十字架,屹立在地面上,标明每个坟墓所有人的姓名。 这个地方对兰丝而言,没有任何神秘之处。她知道在铁铺后面有个斜坡,每次下雨,那儿就会积满了水坑;她也知道靠近码头附近的岩石有多少裂缝,专门是水云雀栖息的所在。她更清楚教堂里那一片罗马磁砖是松落的,世代以来的恋人们,都利用它的背后作为埋藏纪念品的地方。 此刻,在微弱的星光下,被大海不曾休止的怒号声所震颤,海滨山看起来仿佛是个海盗的洞穴,孤立而非法。笼罩着渔村的黯淡光线,则有如野狼眼睛在森林边缘发出的磷光,阴森森的,好不骇人! 兰丝心想:这实在是很荒谬的一种幻想,不像她平常的思路。她知道只要自己回到家中,重温她一向所熟悉的家庭温暖与安全,这种可怕的幻觉便会消失。但此刻她实在没有时间回去。想到这儿,她突然惊醒过来,这才知道蓝大卫刚才问了她一句话,可是没有听到她的回音,因此他再重复一遍。 ‘这个教堂有多久的历史了?’他问道。 ‘它的地基始于公元九三六年,在奇迹出现的第二年。’ ‘我想我不太清楚九三五年出现了什么奇迹。’ ‘其实也没什么好提的。’兰丝笑着承认道:‘有天早上,四只白色的公牛出现在渔村的草坪上。当人们围上去观看时,它们开始臀部对臀部的,排成十字架的形状。村民看了,都崇敬的跪下去,发誓要在这个地点上兴建一座教堂。’ ‘这倒是很奇特。’ ‘在科学文明之前,我们祖先的想法的确很不一样。’看见蓝大卫在笑,兰丝解释道:‘当然,也有些人认为这是个骗局。一直到如今都有谣言指出这是个诡计──据说,当时当地的大修道院院长,拥有本地的客栈,他为了增加向这个地区朝圣的人口,使其客栈生意兴隆,特地雇了受过训练的白公牛来表演这一招。’ ‘结果呢?大家还是相信了这是奇迹?’ ‘是的,因为就在同一年接着又发生了第二个奇迹!当时,这个村落遭到丹麦海盗的攻击,在他们抢劫的财物当中,有一个古教堂钟塔的高音钟。当他们扬帆驶离海港后,修道院院长从苹果压榨机后面跑出来,敲响剩余的钟,通知逃到山上躲藏起来的村民:海盗已离去,可以出来了。’ ‘这些人可真勇敢啊!’蓝大卫讽刺道。 ‘不错,他们的确蛮怯懦的,但我想他们有他们的理由。’她持平的说道:‘不论现在的丹麦人怎么样,但当时他们的确非常粗暴残忍,还好老天有眼,让他们立刻得到了报应。当修道院院长开始敲钟,海盗船上的高音钟也奇迹似的自动响了起来,它拼命的摇晃,摆动,使海盗船整个翻过来,船上所有的人都葬身海底,无一生还。’ 蓝大卫露出批评的眼色,说道:‘这么说来,海滨山的所有财物也随着沉入大海啰!’ ‘这倒是个大讽刺。’兰丝坦承道:‘我哥哥查理老是说:这件事可以给人们一个很好的教训,证明生命中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即便是奇迹亦然。’ ‘修道院院长的幽灵还经常出没吗?’ ‘当然有啊!很多人都看见过他在半夜里,带着头巾,悲哀阴沈的沿着海边漫步,每当这时候,远处便会传来高音钟的清脆声音。人们都把这视为最不吉祥的恶兆。’她一面说,心底一阵发寒,这实在很奇怪,因为从小到现在,这故事从来没让她不安过。 □ 庞大而苍白的粉质峭壁,耸立在马蹄形的海边上,有如一个阴森的幽灵。当走私者登陆后开始活动,它却是最好的屏障。沿着峭壁的底座到狭小的海弯入口,都有岩石围绕着海岸线;峭壁顶端高耸的突出部份遮住了它下面所进行的一切活动,就像一个大肚皮的胖子无法看到自己的脚趾头一样。 像每个精心设计过的狐狸洞一样,这个峭壁底座也有两个出口。一个大得足以通过两轮的货车,可以深入岩石中;另一个则是弯弯曲曲的岩石小径,必须侧着身子,穿过歪歪斜斜的大圆石和侵蚀得很尖锐的岩石表面,才能进出。 兰丝和蓝爵士所走的就是这个崎岖难行的小径。他们不敢提灯,深怕会打草惊蛇;马匹则系在峭壁的一株橡树上。为了便于在陡峻的碎石路上前进,兰丝特地将骑马的长裙捻到脚踝上。当她不小心踢到一个种有麝香的小土堆,差点滑了一较,还好蓝大卫立刻抱住了她的腰,她才没有摔倒。他在她唇上吻了一下,被蹂碎的麝香味弥漫在他们周遭,整个洞里都是这个香味。她不好意思的扭动一下,蓝大卫立刻松开她。 他们愈往低处走去,鱼虾和干海草的味道愈来愈强烈,海浪的回声撞击着岩壁,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在岩缝里,滋生着水草,不但有臭味,而且有毒;这时他们仿佛进入一个低斜的大凹洞里,走了好半天,地面才变平坦,他们费力的穿过一片会割伤人的锦葵草,最后终于站在沙滩上。 蓝大卫慢慢晃到海水边,用手抓起一把石头,他挑出一个扁平的,把它抛到水中,只见它在水中弹了四下,激起一阵琏漪,然后才沉入水中。 ‘现在怎么样,亲爱的?’他问道。 被他那轻松的态度所惹恼,她不客气的抢白他:‘我不是你的“亲爱的”!’ ‘当然是,而且比你想像的还要亲爱!’他笑着回答道。看她一脸迷惑的样子,他不忍再逗弄她,就说:‘我们要不要互相用沙埋起来,等到那些走私者来了之后,我们再像海怪一样突然现身?这样的戏剧效果一定很棒。’ 兰丝用一种冷漠的声音回答道:‘我早就知道,你最关心的就是戏剧效果。我们很可能会发现有船在我们头顶上移动;但我想没关系,因为我们已经躲起来...’看见蓝大卫示意她安静的动作,她住口不言,试着在风声和海浪声中,辨别出什么。隔了一会儿,她听见船桨拍打海水的声音,显然走私者的船已悄悄划向岸边。 蓝大卫抓住她的手臂,指指峭壁底座。‘兰丝,躲在那驼峰形的岩石背后,行吗?’ 兰丝点点头,和他并肩跑向那庞然巨石。他们刚刚掩藏好,颤动的马打光芒已顺着岩壁,逐渐往下移。 ‘蓝幽灵!’兰丝别住气,低声耳语道:‘它的火焰是罩在一个蓝灯罩里!’ ‘他们来了以后,你希望我跟他们打架,征服他们吗?’蓝爵士低声说道。 兰丝皱起眉头,使自己看起来又严峻,又不相信的样子。‘我们要想个办法才行。’ ‘再制造一次海滨山的奇迹?’他耳语道:‘我们抓住秦爱华,结果他却把我们射死了?’ 兰丝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没想到他会带有武器,她羞愧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才问道:‘你有什么主意吗?’ ‘去找毕杰来。’ ‘现在来不及了。’她甜甜的回答他。 他的舌头发出一声咔塔响声,表示懊恼。‘如果你再提出这种模棱两可的反驳,我们就无法协商出一个可行的办法来。’ ‘你。’兰丝斗不过他,只好让步道:‘你真是本性难移。’在这种状况下,她本来是该感到害怕的,但出乎她意料之外,她竟然觉得一阵欢愉、开心自心底升起。仅管蓝大卫一向很轻浮,根据她对他的了解,他绝不会刻意去取悦一个牧师的女儿另仅管自己已对他许下那个可怕的承诺,但在目前这种奇异的状况下,他的陪伴的确能带给她一种安抚、镇定的效果。现在她只求他当时喝醉了,事后再也记不得她的承诺。 在远远的海面上,船桨停止摇动,当一盏半球形的手提灯闪亮一下,一束光线射出,立刻又熄灭。原来秦爱华正用一块布遮住自己的灯,回覆船上打来的暗号,然后再任那块布落在地上。 只见海上的船桨声再度响起,不一会儿,那艘船就驶近岸边,水面上呈现出又长又低的黑影。 船上共有三个人,兰丝和蓝爵士可以闻到浓烈的烟草味,听见船底木板在沙地上摩擦的声音;只见船上一名水手踩进水中,拖着那小船上岸,接着是一阵溅水声、空洞的敲击声及低声的咒骂,那三个人聚集在小船边谈话。 他们清晰、严肃的话语从沙地上传过来,兰丝可以辨别出其中一个粗嘎的声音是村里的铁匠曾亨利的。 ‘我可没说我害怕──我根本没说。可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亨利说道。 ‘那么你再说一遍,他们原来是怎么说的?’兰丝小心翼翼的从岩石后面探头出来,看了好一会儿,悠于认出那是葛南森细瘦、容易激动的身影。他是本地一个无用的佃农休整天游手好闲。蓝大卫用力把她拉低,躲在石头后面。 ‘没有什么好补充的──完全没有。就像我告诉你的,今天早上牧师的女儿艾蜜拉小姐来找我太太拿鸡蛋时,她说她昨天晚上看见它在走动。’这是曾约翰的声音,他的语气开始时像往常一样气势汹汹,到了后来却明显的透着恐惧。 ‘它?’第三个男人说道,那是沈威利,乡绅的园丁。‘那个修士?’ ‘是啊!’曾约翰说着,声音突然降低了两度,几乎听不清楚他说什么。‘那个老不死的家伙。就是那个修道院的老院长──蜜拉小姐是从乡绅家回去时,看见他的。它从阴影里慢慢现身,并且向她招乎。接着它转了一圈,用一只干枯的手指,直指我家!’夜色似乎愈来愈黑,浪潮也益发汹涌。兰丝在他们躲藏的石头后面吓得直发抖,她不由得靠紧蓝大卫。‘她以为这一定是哪个小表搞的把戏,就直接跑上去,不知她哪来的勇气,其实每个艾家的人都是这样──她竟然伸手去抓那个头巾,想把它扯下来!’他的两个同伴都为蜜拉小姐的蛮勇惊叫起来。‘可是那儿根本没有头!除了一阵绿色的烟雾外,什么也没有!结果,她吓得没命似的跑回牧师公寓,直到今天天亮才敢出门!’ 当蓝幽灵加入了这三个人之后,一片蓝色的光芒散布在兰丝躲藏的岩石上。 ‘出了什么事了?其他的人呢?’兰丝在剧院见习的这段时间,使她的听力磨锐不少。仅管这个人企图掩饰原有的声音,改以较轻脆的语气说话,但兰丝还是认出这人就是秦爱华。他尖锐的问题一提出,这三个沙塞斯人立刻排成一列,作出防御状。 ‘不肯来。’约翰说道。 ‘为什么?’透过覆盖在脸上的面罩,秦爱华的声音带着胁迫的语气。那三个沙塞斯人静默不语。‘怎么样?’他胁迫的质问道。只见这三个人的脚,在沙石上不安的移动着。 ‘那个修士又出来了。每次它出来的时候,都没有人愿意出门。’ ‘还有呢!’是葛南森嘶哑的低语声。‘他们说这是对我们的一种惩罚──修道院院长的灵魂要来讵咒海滨山的男人,因为蓝幽灵派人把私货藏在教堂里,陷害教区牧师时,我们都保持沉默,不揭穿它的真相。’ ‘闭嘴,你这笨蛋。’秦爱华愤怒的叱责他:‘看你们那样子,一付世界末日来临似的。只有无知识的人才会相信这些鬼故事!你们难道就跟猩猩一样,没有一点脑筋?一个撒谎的顽童说他看见了个影子,你们就吓得躲在床下发抖。’ 沈威利对兰丝美丽的妹妹蜜拉,向来就很爱慕,所以兰丝当即听见他气愤的叫道:‘看到它的才不是什么顽童呢!那是...’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拳头就对准他飞了过去,碰的一声,他摔到地上。兰丝越过石头窥探着他们,发现威利迷迷糊糊的坐在地上,约翰弯下腰检视着他。南森则仇恨的瞪着蓝幽灵。 ‘只有拳头才能使你们这些愚蠢的家伙学乖!既然只有你们三个来,你们就自己去尹莱斯一趟!’秦爱华非常懂得如何去恐吓他的听众。他的话像张残暴的契约一样,套得他们牢牢的无法动弹。‘你们回去后,告诉其他的人下个月要回到这里来,否则他们全家都将遭殃。’ ‘我们只有三个人,无法快速卸下白兰地。’ ‘别管白兰地了。’秦爱华命令道:‘我只要你们带一样东西。’只听一卷布由布包里抽出的声音:‘像过去几次一样──你们会在卡莱斯的码头边,和一位自称是卢金的男人碰面,把这小包裹交给他,他就会给你们一个装有钱的封套。一切都已安排好了,你们将会得到和往常一样的报酬...搞什么鬼?’ 他的话被海面上吹来的一阵温暖微风所淹没,随同那阵微风而来的,还有一种尖锐、凄厉的金属撞击声,那是一种古老高音钟的响声。兰丝抓牢那块大石,稳住自己,只觉恶梦、传说与现实整个混淆在一起,形成一股可怕的气氛。 ‘你也听见了吧?’她转向蓝大卫。‘你听得到吗?’ ‘听见了。’他以低哑的声音回答道:‘我怀疑...’ 只听葛南森发出一阵尖锐、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兰丝实在无法忍受那种悬疑的气氛,站起身,越过岩石看着葛南森,只见他用一只颤抖的手臂指着峭壁的顶端,其他三个人吓傻在那儿不能动弹。她顺着南森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他们头顶上的峭壁边缘,有个戴头巾的巨大身影,在风中张开它罩有袍子的双臂,它的轮廓整个笼罩在怪异、阴森的绿光中! ‘那老院长!’约翰嘶吼道。 ‘那个修士!’威利蹩住气叫着。 ‘世界末日来了!’葛南森惨叫道:‘我们全完了!’ 蓝大卫一向最不信邪,此刻他拉着兰丝蹲下来,低声告诉她这可能是那个人变的把戏。就在这时候,那三个海滨山的人,拔起脚跟,尖叫着奔向他们的船。仅管秦爱华拼命的咒骂,那艘船还是被推到水面上。由于恐惧,他们更卖力的划着船桨,不到一分钟,船已经驶离了岸边。 遭到这样的打击,秦爱华气得斗篷飞扬,他站在岸边咒骂着这些迷信的乡巴佬,这时他们的船已划到视线之外。当他们的踪影消失后,他扯下面罩,愤怒的把它扔进海水中。转过身,他把马灯转暗,开始急促的走向峭壁下的那条小径。 ‘大卫,他要跑走了!’兰丝急切的恳求道。 ‘没关系,兰丝,显然有人已经...’话还没说完,兰丝就离开隐藏的石头后面,冲出去追秦爱华。就在他抵达小径起点时,她追上了他。他转过身面向她,举起马灯照亮她的脸。 ‘是你!’他说完,立刻从斗篷里抽出一把手枪,对准她的心脏。 她整个人僵在那儿,但当蓝大卫从黑暗中跑到她身后,用双臂环绕着她,把她拉到自己身上,她可以感觉到他的温暖。他对秦爱华露出一抹讽刺的微笑,说道: ‘还有我。’ 惊恐和愤怒使秦爱华的脸露出紧张而狡滑的线条。他开口说话时,话语由颤栗的下巴传出,仿佛蒸气从滚烫的壶中向外喷洒。 ‘原来你是跟她一伙的,天才儿童?你在这里做什么?’ ‘不是洗海水浴就是了。’蓝大卫回答道。 秦爱华的牙齿露在绷紧的皮肤外。即使在微弱的星光下,他的表情也显得非常惨白。‘我希望她所给你的代价,值得你为她死。’ ‘还好你没有替你自己写台词,否则你的事业早毁了。’蓝大卫以平稳的语调回答道。‘你以为你能逃出这个国家吗?在你枪杀我之后,你会发现你已成为...我同族亲戚的死对头。在我前来沙塞斯之前,我已把兰丝对你的怀疑向他们提过了。’ ‘该死的你!’秦爱华气愤的叫了起来,他的眼睛在蓝色的马灯照耀下,疯狂的闪烁着。 ‘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你是存心来害我的!你居然会为了一个牧师的女儿做出这种事来,我们赌你不出一个星期就会把她忘得一干二净!’海岸边回响着秦爱华粗暴、绝望的笑声。 ‘老天,如果我给每个你看过的乡下女孩一先令,我就和你一样的富有,而不需工作。’ 兰丝冰麻的站在那儿,靠在蓝大卫坚实的怀抱里,她只觉得心脏狂乱的跳动着。她无助的看着秦爱华用大姆指推上手枪的顶针,把枪顶住蓝爵士的脑袋。 秦爱华以粗嘎的声音咆哮道:‘等到他们在急流中发现你腐坏的尸体时,我早就远离英国了,因此我不可能会听见你那烦人家族咬牙切齿的悲号。再见了!装神作鬼的人!’ ‘装神作鬼?’蓝大卫重复道。‘山顶上的妖怪不是我变出来的。我...上帝,秦爱华,看!’ 蓝大卫语气中突如其来的紧急意味,使秦爱华毫不考虑的转过身,慌乱的看向蓝大卫手指的方向──峭壁的顶端。兰丝也跟着转过头去看;她还来不及意识到那修士已消失的事实,蓝大卫的靴子已从她脚踝后面把她撂倒,让她躺在沙地上。就在她快要着地的那一刹那,蓝大卫已快速的冲向秦爱华,用拳头对准他的下巴猛挥过去。笼罩在闪烁的蓝色阴影里,秦爱华一下没站稳,绊到他的斗篷,整个人斜躺下去。手枪由他手中滑落走火,射向海水泡沫中。 秦爱华着地时,头正好撞上一块突出在沙地上的石头,他立刻陷入昏迷状态中。 ‘这是你应得的报应。’蓝大卫简洁的说着,两手叉在上,站在那儿俯视这个摆平了的演员。‘谁叫你要拿武器去胁迫一个没有武装的人呢!’他转过身看着兰丝:‘亲爱的,好啦!他在这儿,你要我怎么处置他?’ 一切事情演变得太快,也太突然,她根本无法以轻松的语调去谈论它。兰丝费力的站起来,一刹那间,她已投入蓝大卫的怀抱中。他刚开始和她展开幸福、满足的亲吻,从小径上传来鹅卵石被踩动的声音以及跑步声。不一会儿,两个男人飞快的跑过来,他们手上的提灯把整片海滩笼罩在淡黄的打光下。 年长的那个是中等身材,有着柔软的淡色头发及坦诚的灰褐色眼睛。他立刻弯下腰去检视秦爱华,接着转过脸看着蓝大卫,说:‘我虽然不知道您的大名,先生,但我非常感激您,还有...老天──兰丝!’ 兰丝透过热泪盈眶的眼睛,看着说话的这个人。 ‘查理!裘伊!’手足重逢的欢愉,使她放开了蓝大卫,去拥抱她的哥哥。他似乎比她记忆中的瘦一点,但也结实多了。裘伊还是老样子,修长而优雅,但她仿佛已有一百年没见他似的。 当她拥抱他时,他说: ‘噢!嗨!大功告成了,亲爱的!我真高兴看见你,但你知道我最恨甜言蜜语!’ ‘讨厌鬼!’她说着,推开他,忍不住破涕为笑。‘我岂止是高兴见到你──我简直是欣喜欲狂!还有查理──你回英国了!可是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抓秦爱华啊!我们本来是想亲自动手的,可是这位先生。’──他对蓝大卫笑笑──‘却先发制人。’查理怜爱的把双手放在他妹妹的肩膀上。‘看看你!才两年的功夫,你已经变成个人了!’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裘伊满足的插嘴道。 ‘他也告诉我其他事情了。’查理继续说:‘都是有关你计划在伦敦做的事。你这大曕的小狮子!我是昨天早晨回家的,因为时间关系,来不及路过伦敦,去把你带来。感谢上帝你已安全的回到这儿来!不论你在伦敦搞得多么糟糕,我会去帮你收拾残局的。我真想听你告诉我所有经过情形──事情过后我们可要好好谈谈。现在,你最好把你的朋友介绍给我们认识,否则他会认无为我们家人太没有礼貌了。’ 不论从任何观点看来,兰丝和蓝大卫之间的关联都太辉煌了,和她稳定平淡的家庭生活比起来,两者之间,有如水、火般截然不同。海滨山的平凡,也衬托得蓝大卫出色的容貌和奇特的个性,益发显眼。 兰丝庆幸自己在写给裘伊的信里没有怎么提到蓝爵士,她只告诉他他们是在蓝卓瑞剧院里认识的。她一面把他介绍给她的兄弟,一面觉得好尴尬。好在裘伊太兴奋了,没有注意到她的不安。平素镇静的查理,在得知面前这个人是全国最受赞扬的剧作家时,也忍不住表现出他的激动与欢愉。裘伊当下就表示:他认为蓝大卫那出‘征服者’是有史以来最引人入胜的剧本。至于查理则一面握蓝大卫的手,一面表示,自薛里登收笔后,他是全英国戏剧界唯一卓越的剧作家。 ‘你和兰丝一起来追秦爱华?’裘伊问道:‘太刺激了!你觉得我们所表演的小把戏怎么样?嗯!你喜欢那个修士吗?’ ‘效果逼真!’蓝大卫说:‘你们是不是用块布罩在稻草人身上,做成那个修士?你们从哪儿弄来那么多光线,投射在它身上?’ 查理从肩膀上丢下一圈绳子,费力的把它缠绕在没有知觉的秦爱华身上,然后再把他的两个手腕绑在一起。‘裘伊替六盏灯装配了一个总开关,只要一拉,所有打都可同时打亮。’瞥一眼兰丝,他说:‘主教来了。他正和妈妈坐在客厅里。他最反对艾家这种半调子的行为。不过我们也别责怪他,他昨天晚上把爸爸从监狱中救出来,并且把他送回家。’ 兰丝简直欣喜欲狂。‘爸爸回家了!噢!查理,噢!裘伊!...’她不由自主的转向蓝大卫。‘你听到了吗?我爸爸回家了!’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好消息。’蓝大卫和蔼的说:‘不过我不记得,你曾经跟我提过他不在家的事。’ ‘你是说她居然没有向你解释秦爱华陷害我父亲的事,就把你拖来沙塞斯?’裘伊吃惊的插嘴道:‘这实在太过份了!那你为什么要陪她来呢?’ 裘伊并不知道自己已把话题转入了危险的水流中。蓝大卫还来不及回答他,兰丝就故意把话岔开。‘原来──原来那个修士是个骗局,为了吓吓那些村民,使他们不敢走私。蜜拉也有份,是不?我们刚才偷听到葛南森描述她昨天晚上看到修士的情形。她真聪明,会捏造出这样一个故事来!可是我明明听见高音钟的声音!’ 查理把最后一个结紧紧塞进秦爱华身上的捆绑里。‘那是苏特医生和乡绅坐在小船里,一边用铜杓敲铁壶,一边划过海面上。’ ‘多棒的一个计谋啊!’兰丝欢呼起来,两颊发光。她转向蓝大卫。‘你早就猜到了──所以我冲出去追秦爱华时,你叫我回来。你知道他们会在上面等着抓他。’ ‘可以这么说。’蓝大卫辩解道:‘不过我多多少少也有点相信,上面真有个修士的鬼魂在走动。’ ‘这倒是真的!’兰丝举起双手,表现出一付很快乐的样子。忽然间,在金黄的灯光照耀下,这三个男人都发现她脸上红艳的血色消失了。‘可是,可是这么一来,我在公主夫人俱乐部、蓝卓瑞戏院、断头台,还有...那个承诺──岂不全都是枉然。’她低语着,整个人像昏死过去一样,晕倒在蓝大卫的怀抱里。 □ 兰丝觉得好温暖,也好舒服。当她抬起头,她看见天色已亮,透着金色的光芒,她正躺在蓝大卫的身边。他似乎是光源的创造者‘不但头发是金色的,连皮肤也是金色的。他们的身体躺在沙地上,形成一个低陷的凹槽,有如一个安全的避难所。 她把视线转向大海,由于刚升起的太阳光正对着她,她必须遮住眼帘才看得清楚前面的景物。太阳刚由金光闪闪酌涟漪中弹出,还来不及在岸边形成长长的影子。这真是一幅漂亮的景像──太阳仿佛在流血,它的血液溶入大海中,经由它永不停息的浪潮,将太阳的光及热带到他们的脚跟前。 想起昨晚事情的经过,她很高兴自己拯救父亲重获自由的担子已结束。感谢老天,他现在终于自由了,不要多久她就可以看见他、她的母亲以及家中所有的弟妹们。 但她的欢乐很快就消失了,因为她想到自己所爱的蓝大卫即将离去,失望之情立刻笼罩着她。一股突然升起的焦虑,使她坐了起身,转过头去看身后,想找寻她兄弟的影子,没想到他们居然都不见了! ‘查理到那儿去了?还有裘伊?’兰丝质问道。 蓝大卫张开眼睛,懒洋洋的看她一眼,一付专程来海边晒太阳的样子。‘他们在确定你没事之后,决定先带秦爱华回海滨山去了。我告诉他们只要我们一能走路,就回去──噢!对了!你一定很高兴知道这件事,我们在秦爱华大衣的衬里口袋里,找到了方冷白的名画,它被包在一个油布包里。’ 兰丝此刻对名画根本没兴趣。她以怀疑的口气问道:‘我哥哥他们居然让我单独跟你在一起?’ 他的绿眼里闪着笑意。‘我刚才撒了一个小谎,告诉他们我们订婚了。’ ‘我可不认为这只是一个小谎而已。’兰丝说:‘尤其,’|她的肩膀往下一沉──‘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这不是真的。’ 他伸出一只手,温柔的抚模她的头发。‘在大家都知道你对我所做的承诺后,他们一定会觉得很可怕。’ ‘你没有告诉他们吧,有没有?’兰丝惊慌的问道。 ‘你哥哥查理又不是笨蛋。你用那种戏剧化的方式冲口而出,连死人听了都会吓醒。不过,我发现你哥哥还相当开通,他很容易就替你的话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人总不能老依赖别人,迟早必须独立自主。’ ‘我希望。’她以一种试探性的口吻,大胆说道:‘你放手,让这件事结束。’ 他用双手抓牢她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胸前。‘大海可能会干枯,沙漠可能会长树,但我的甜心,你放心,我绝不会放弃你的。兰丝,任你做什么都没有用,你若想终身避免我非法的骚扰与侵犯,唯一的办法就是嫁给我。’ ‘嫁──嫁给你?’ ‘我知道在某些方面而言,这是一个非常差劲的交易。或许,我轻浮得不可救药,有时候,又饮酒过度,我的家族一向非常团结,连蚂蚁都会自叹弗如。他们很可能会侵犯我们的私生活。金尔诗和礼仕从小就在我家长大,我想我们不太可能把他们排除掉。还有其他许多人,你都没有见过──多得难以计数,其中包括:姑妈、阿姨,叔叔、伯伯、舅舅、祖父、祖母,还有一些小孩们。’ 兰丝心跳得好急剧,她几乎听不见他所说的话。‘老天,那我的家人怎么办?我父亲一定会坚持由他在村里的教堂,主持结婚仪式。事后,他们经常来拜访我们!你书房的玻璃柜上会沾满肮脏的手指印,你的水晶玻璃杯里会游着小鱼。他们还会带小动物来,到时候你的地毯就遭殃了。祖母会检查你房子里的每一扇门窗,看有没有风透进来。我们根本不可能有私生活。’ ‘我们会被强迫当场表演。知道吗,兰丝,自从我们一起乘汽球后,我一直渴望能...’他把嘴巴贴进她耳朵,低声把话说完。 她立刻羞红了脸。‘如果我早知道这点,我连一分钟都不敢和你在一起,绝不会像过去那样。’ ‘我的甜心,亲爱的女孩,不知有多少次我...兰丝!老天!你在哭啊?’ 她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衬衫前襟。‘我实在控制不住。我只是太──太高兴了。我从没想到你会愿意娶我。你自己说过──你绝不会对任何一个女人许下这种承诺。’ 他轻轻吻着她,制止她继续说下去,温柔的望着她含泪的眼睛,说道:‘那是在我爱上你之前。’ ‘可是我不懂你怎么会爱上我的,你可以爱上任何一个有钱、漂亮、出身良好的女人,大卫,你有那么多女人可娶,为何要娶我?’ ‘不对,我不能都娶她们,我只能娶一个。’他从衣服口袋掏出一条手帕给她,她接过来,用力捏着,以表示对他乱开玩笑的抗议。他把她拉过来,让她舒适的靠在自己胸前,再躺回沙地上。 一只海鹤在他们头顶叫着,在阳光的照耀下,它雪白的羽毛,染成金橘色。对了,‘还有一-点。’他说:‘我告诉你我非常爱你的时候,怎么没听见你的回应?’他用一只手指扶起她转开的羞脸。‘甜心,你也爱我吗?’ 平素勇敢、大胆的艾兰丝,此刻却蹩住气,无法发出一丝肯定的字眼。 ‘说出来嘛!’他低语道。 ‘我──我没那么大胆。’ ‘我要教会你许多此这更大胆的事。’他说道。她的眼睛还是低垂着;他低下头去亲吻她的鼻梁。‘说嘛!亲亲!’ 她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好复杂:既真挚,又脆弱,又勇敢;终于她用低柔、甜美的声音说道:‘大卫,我的确爱你,而且已经爱了好一段时间,不过最初我自己没发现。’ 他用一只手指,顺着她的眉毛,把一撮卷发挪开她的脸上。‘我也是。你知道,当我在公主夫人俱乐部,看见你被那该死的平劳伦抓住,我简直气得想痛骂他,你绝对没想到,连我自己也承认那是一种高尚、老式的嫉妒。’ ‘所以那天晚上你再回去那儿,在牌桌上把他弄得惨败?使他不能留在伦敦,认出我来?’ ‘礼仕告诉你了?这孩子怎么变得那么嘴碎?知道吗?他自己也有些爱上你了!’ ‘不,我不知道。不过他实在对我很好。’她把头倚在他身上。‘莎菲姑婆一定会非常惊奇。’ 他从她头上拿掉那顶秀气、优雅的帽子,再取下她出发前匆忙别上的发针。接着他微笑道: ‘其实也不像你所想像的那么惊奇。她昨天到我家来,告诉我她不是想干涉这件事,但她想知道我到底想不想给她侄孙女一个合法的婚姻生活?我告诉她我愿意。’ 兰丝想到莎菲姑婆和爵士碰面的情形,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接着她突然坐直身子,离开他,跪在沙地上,身上的红裙摊在她周围,呈现在火红的阳光下。‘你是说昨天晚上在书房里,你已经打算娶我了?而你居然还让我对你许下那种可怕的承诺?’ 他拉着她,同时站起来。‘这份诱惑实在难以抗拒。’他承认道,嘴唇着她的脸颊。 ‘兰丝,结婚以后,你会让我叫你小兰吗?’ ‘我才不要。’她说着,心中还是气鼓鼓的。‘我这一辈子都会怀疑,你之所以娶我,是否因为这是你得到我唯一的方式。’ 他笑了起来,双手捧住她的头。‘那我们最好立刻;这样我们结婚后,你就不会再有这种疑问了!’在艳丽的阳光下,他的嘴唇搜索着她的,深深的吻着,隔了许久,他才依依不舍的松开她,但依旧在她颊上、眼帘及柔女敕的颈部吻个不停。当他的嘴唇游移不定时,她以一种不自觉的嘶哑声音低语道: ‘大卫,这样不行,我不行。’ ‘亲亲,我天真的爱人。’他的声音沉浊而充满了爱意。‘我们已经在做了。’ ‘可是,我们不该这么做。’她的声音还是很软弱,但跟往常一样,企图使自己振作起来。 ‘因为我想以纯洁之身结婚。’ 他的绿眼闪出了前所未有的欢愉。‘那么我最好立刻向你坦白,我不是处男。’ 她庄严的纠正她,‘我是说,我要以处女之身结婚。’ ‘噢!以处女之身。’他放开她,让她站稳在自己身旁,一只手环着她的腰,他们开始朝爬上岩壁的陡坡走去。 ‘既然如此。’他说:‘我们最好在破晓时分远离这种无人的海边。’ 她让自己的头靠在他的臂膀上。‘还有上升的汽球中...’ ‘还有堆干草的马房...’ ‘以及出租马车里面...’ 就这样,他们并肩走着,沐浴在朝阳中,他们的笑语,和海洋永恒的歌唱融和在一起,形成一首和谐的曲子。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