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系阿西莉》 第一章 “哦不!” 出租车的引擎又喘息起来,发出尖细的劈啪声!阿西莉在博伊西机场租到这辆红色小马自达的时候,它还好好的,相当结实的样子,可为了对付这最后四十英里地,它已经奄奄一息,不断地发出警告,快要拋锚了。 “就剩几英里路了。”她大声祷告。怀着至诚的热切。“拜托!不要离安提罗普太远了啊!” 她走的这条路,在爱达荷大牧场区的谷地和山间迂回蜿蜒着。阿西莉瞅了瞅那张由出租车车行伙计提供的路线图,掂量着到她朋友那儿去的距离,那是一所位于爱达荷州安提罗普之外的牧场,开车去大约得花上两个小时。但是时间已经延长到三个小时,现在是四个小时了。她焦急地扫了一眼腕上那块钻石镶面的手表。 “已经十点了。”她低声抱怨,声音穿破了车里一动不动的沉寂。唯一得到的反应是取暖器吃力运转的“呼呼”声,它在抵抗着这山间平地寒凛凛的气流。 她的纤长的手指穿过发际,把挡在脸上的厚发桃开,她的头发长而浓密,像丝一般,爱达荷州与纽约城之间有三个小时的时差,阿西莉疲惫的身子在隐隐作痛,这无不提醒地现在已经是凌晨1点钟了,已经远远超过了她的上床时间。在曼哈顿,凌晨4点她就离开了温暖的床,为的是让《时尚》杂志的摄影师抓拍日出的镜头。阿西莉懂得,用那件梦幻般的皮大衣和东河滨水区那夹带着砂砾的外景反衬,拍出来的照片会美得惊人,但是现在那一切对她累乏的身体一点帮助也没有,她太需要一张床,以及少说也是十二个小时的睡眠了。 她原本柔和的嘴绷得紧紧的,因为她记起了和姑妈的最后一次争吵,那是在工作期结束以后,玛格达·苔尔尼利用每一个她认为可以使阿西莉回心转意的机会,劝说她取消这次在爱达荷的圣诞节假。但就是这一次,阿西莉坚持已见,拒绝屈从。最近,维系在阿西莉和姑妈之间的忠诚纽带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磨蚀。作为世界顶尖的时髦名模之一的阿西莉,感到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让人不得安宁的厌倦情绪正在与日俱增。她现在二十四岁,已经在这个行当中工作了十六年。仅只八岁,姑妈就给她找到了活儿,让她当童星。自从她父母在一次惨痛的车祸中丧生以后,玛格达,她父亲的姐姐,便得了弹震症,并被委托作了她的监护人。白肤金发的玛格达姑妈貌似温和而充满女人味,暗里却藏着铁一般的意志,以及对时尚和金钱这两样东西的极好的眼光,更不消说她骨子里的无情本色了。 阿西莉并不愿打扰姑妈,玛格达是她唯一的家,她现在已经离开了这个家。可是,她不能够继续按照玛格达认可的方式来安排自己的生活。阿西莉的问题在于:怎样才能让玛格达相信,她对这个特别能捞钱的职业毫无追逐的,哪怕这个职业是姑妈如此卖力地为她一手争取到的。 阿西莉深深地叹息着。事情不会很容易就是了,她需要时间,需要离开姑妈和那座城市,去对她未来生活的发展方向作一番严肃的思考。她可能会下决心永远改变那个方向。她想到了装在包里的那些素描,那是要带去向琼妮演示她的计划的——她想给儿童读物配插图,让她的天赋和专业全派上用场,她的学士学位是在和玛格达进行倔强的抗争之后才获得的。和琼妮在一起冒花花点子,是她以往经常做的事儿,那时候她们俩在学院里共享一间小宿舍。她需要把最近的这个计划拿去和这位朋友合计合计。她的朋友在实干精神方面是出了名的。如果她的主意里有任何荒唐念头,琼妮从来都不会含含糊糊,不告诉她。 阿西莉心焦地审视着前面的路。天已经黑下来,月亮只是一抹弯镰,把它的银光洒在黑带子一般的高速公路上。公路往前伸展着,在山间蜿蜒,山的一侧散落着松木,覆盖着白雪。有好几里路没有遇到别的车辆了,阿西莉在这空旷静穆的荒野里感到无比孤独。在她头顶上,星星闪烁着,垂挂在黑黝黝的苍穹中,月亮的皓光只在加重她孤立无援的感觉罢了。 小车又一次打起火来,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阿西莉的手指不安地握紧了方向盘。 懊死,我累了!杰狄·麦考罗身着斜纹粗布衣,手肘斜搭在“蓝色美洲豹”酒吧磨光了的柜台上,闷闷不乐地盯着他那啤酒的泡沫表层。氖气灯照耀下的自动点唱机里,传出威利?尼尔森的带着烈性威士忌酒气的咆哮声;沙龙后部有三个玩撞球赌的牛仔发生了友好的口角。杰狄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一片纸烟的蓝色烟雾和雪茄的烟雾飘悬在房顶低矮的屋子里。杰狄瞇起双眼,遮护自己的眼睛。这些烟雾是他睁眼能够看到的唯一的东西。 累得骨头都散了架。这漫长的一天从追堵那匹阉马和两匹雌马开始。黎明前它们撞破家里牧场的栅栏跑出去,在熊浦山里走入了迷途。杰狄的乏累不只是从这一天开始的,一种特别的心绪不宁之感深深攫住了他,逐渐毁坏了他对于工作的满足感。以往他常常感到这种满足,那是在追猎小鲍牛和马群,在鞍上度过很长的几个小时后,或是骑在栅栏上搜寻破裂豁口的时候,或是在从事农场上的任何一种体力活时——农场里有很多需要做的体力活。 在拥有和经营爱达荷这座最大农场的同时,他确实并不乐于记帐。但是他两样都不回避。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今天晚上他不想回家,不想回到那所安静的房子里去。他破例光临“蓝色美洲豹”,要了一杆啤酒,因为他不想回到帐簿堆里去。家里那张疤痕累累的橡木书桌上四处堆放着帐本,从19世纪开始,麦考罗家族成员就在这张书桌上给农场做帐。杰狄是一个喜好孤独的人,然而他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对孤独冒出一股不情愿的情绪来。 他在酒吧的红凳子上不停变换着坐姿,一只套着靴子的脚稳稳当当地立在地板上,另一只脚钩着铜锈斑驳的栏杆。他斜握着长颈啤酒瓶仰脖豪饮,颈部古铜色的肌肉有节奏地动弹着。 他的目光越过瓶口,投向酒吧后面的镜子,继而停止了吞咽,瘦长的手指握着酒瓶停在唇边。他那黑沉沉的目光被镜子里反射出来的一个女人所吸引,那女人正穿过门廊,看见烟雾腾腾的沙龙内的那些男人,站在门槛上犹豫不决。 杰狄的肌肉痛苦而缓慢地松开,用手将酒瓶放回光亮的酒柜上,湿淋淋的瓶底在柜面上又印出了另一圈湿印。他那黑色的眉毛在暗黑的眼睛上方耸动了一下,目光含着惊奇,追随着这景象。 他妈的像她这样的人,在爱达荷的安提罗普能干出什么事来呢? 门廊里那女人身上的一切都极度显示出大城市和金钱的气派,厚厚的黑发闪着金色的光泽,从她的脸上垂挂下来,落到肩膀上,好象深色的丝绸,衬托着那件深色闪亮大衣的竖起的衣领,纤细的手指将沉重的大衣紧紧拢住。杰狄看见里面的身体浮凸有致地显现出来,双腿纤细而匀称,一条金色的薄花边绕在一只纤巧的脚踝上,下面穿的是意大利鞋。 杰狄很投入地审视了她一遍,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到她的脸上。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他也看到了一双深潭般的明眸,正散发着令人目眩的金色光彩。睫毛黑密,鼻梁俊挺,一张粉色的玉口温软丰润,黑眉毛飞扬在亮眼睛上。这根本就是一双母狮的眼睛,杰狄想,虽然眼下在这变化无常的气氛里,她看起来更像一只小猫,而不是母狮。 阿西莉在沙龙的门廊里犹豫着。这屋子满是蓝色烟雾,角落里的自动点唱机传出西部乡村歌手声嘶力竭的叫喊声。有不下二十个男人零零落落地围着圆桌,他们全部转过身来,用不加掩饰的稀罕目光瞧着她。在后边玩撞球赌的三个牛仔,这时也停下来,斜倚着球杆盯着她。 这简直太糟糕了!比身着女用内衣在台上表演,身边有摄影师的二十个助手在旁观看还要糟! 一股热潮涌上喉头染红了她的双颊。阿西莉从未战胜过自己天生的羞怯,但她学会了把它藏在有一分距离感的镇定当中。在她早年的职业生涯里,她掌握了一门技巧,可以使胃里翻腾的作呕感平息下来。现在她后退,做了一次深呼吸,控制住那股不适之感,然后穿过这静静的房间,来到后面装着镜子的酒柜前,对那些来自桌旁的瞪现完全置之不理。侍者看着她,脸上充满惊讶和困惑。 “哦,我的上帝!”内特·图克虔敬地悄声说,喉节在瘦削的颈脖上急剧抖动。“你们看见了吧!” “该死!”埃德·索森那双充血的蓝眼因为惊愕张得大大的,一只粗笨的拳头把那顶磨穿了的斯德特森帽往后拽了拽,露出黄褐色的眉毛和一蓬茅草似的金发。“他妈的她不就是个尤物吗!” 杰狄若有所思地磨拿着下巴,这一天里它又长出了一层胡子茬。他默默表示同意,她的确是个尤物。他的中指无意识地掠过那条从太阳穴一直贯穿到下巴的长型疤痕,那是另一个漂亮女人把他打回现实的无声的纪念。 他那黑色的眼睛霎时间变得冷酷无情起来。他有充足的理由讨厌漂亮女人,尤其是那些追逐有钱人的娘儿们。他又把啤酒瓶斜过来,背冲着房间。 “劳驾,”那沙哑的女低音轻轻飘进忽然沉寂下来的酒吧,“不知道这里有没有电话让我用一下?我的车拋锚了,想叫个朋友来。” “当然有,女士,”侍者阿尔·戴维思傻乎乎地咧开嘴笑起来,“就在这儿。” 他把“蓝色美洲豹”的唯一部电话从啤酒桶边的台子上拎过来,带着夸耀,“啪”的一下放在酒柜上。 阿西莉对他微微一笑表示感谢。他那愚蠢的咧嘴一笑好象凝成了脸上永久不变的表情。 拨电话的指尖上有着精心修剪过的指甲。杰狄装作没有注意到的样子:她的左手上面缺一枚戒指。 电话铃响了一遍,再响了一遍,又接着响了好几遍。阿西莉数到第十五声铃响,叹了一声,放下话筒。 她把话筒放到支架上,抬起头来发现侍者毫不羞怯,只是好奇地看着她。 “你朋友不在家?” “是——是,我想是不在家。”一副完美的皓齿轻咬住柔润的嘴角,就这么过了一会儿。“镇上有出租车吗?” “有个鬼!”阿尔摇摇头,扬起一只顾大的爪子,往南边方向比划了一下。“找出租车最近的地方就是博伊西了,从这儿去还很远呢。” 天啊!阿西莉暗暗觉得好笑。今天真是事事都不顺心呀!那就是说,我是注定倒霉了。 “恕我冒昧,夫人。” 阿西莉转过身来,发现眼前站着一个人高马大的金发巨人。 “我很荣幸能够给您一些帮助,夫人。”这个年轻人有一双湛蓝的眼睛,和一张黄褐色的英俊的脸。他直视着她里着皮大衣的身体,眼里分明流露出热烈的期望和率直的欢喜。 “等一下,科尔,”一个奇高奇瘦的牛仔出现了,长着一双草绿色的眼睛和一张被阳光灼伤的脸。他让一只沉甸甸的手落在年轻人宽宽的肩膀上。“我敢断定我可以给这位小姐提供方便。” “不,你们都别逞能了,”埃德·索森强烈抗议,“我来吧。”他把这两个人推到一边,又扯下斯德特森帽握在面前。“请问您要到哪儿去,夫人?” 阿西莉把双手深插在大衣口袋里,审慎地对面前围住的这半圈脸笑了笑。自从跨进这道门槛以来,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这屋子里绝无仅有的唯一的女人。 “我要去看琼妮?克里曼和她丈夫布莱克——你认识他们?” “我干吗,非得认识他们!”这半圈人异口同声地回答,现在他们已经增加到了十五人——各种年龄、各种长相和各种身高。 “我会亲自带你去克里曼的牧场,夫人!”埃德·索森坚持说,夸张地冲她笑着。 “不,你不可能,你这个又笨又哑的挪威佬;”科尔急忙宣称﹒“因为,我能行!” “闭嘴,小子!”内特的绿眼睛连看都不看这年轻人一眼,“你不用担心埃德会把她带走,因为本人会!” “不,你们别做梦,带走她的是我!” “是我!你们这些畜生!” “我可以拿车送她。” 阿西莉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一步,被背后的酒柜边缘撞了一下,骤然止住步子。 一场殴斗就要在她眼前爆发了,她眼神昏乱茫然。男人们摆出自卫的架势,有几个已经互相推操起来。她想到过不了多会儿自己就可能陷入上下挥动的拳头当中,感到沮丧透顶。 杰狄听着这一切,心情复杂含混。她沙哑的声音让他想到他的邻居,克里曼夫妇。眼前的事态正在演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争斗,他不愿意搅和进去,也不热衷于帮助这个女人。然而,琼妮?克里曼和他一块儿长大,他能忍受的女人极少,她算其中一个。 他跳离酒吧座,离开酒柜。 “我想带这位女士到克里文家去。” 他的低沉腔调斩钉截铁,打断了男人们的争执,他们全都冲他转过脸来。 阿西莉的头发像一面黑扇子,在盖着双肩的毛皮上摆来摆去。她闪亮的眸子搜寻着这个低沉嗓音的主人,最后和一双冷峻的黑眼睛相遇了。 “克里曼夫妇是我的邻居,夫人。”这个低沉的声音并不像其它保护人那样充满雄性的热望,它的漠不关心反倒使阿西莉恢复了信心但他的形像给人的感觉恰恰相反。 这男人的确有些地方像马格达姑妈对我宣扬的那样,是个典型的“西部野人”,她想。他是个高个儿,六英尺有余,长着宽实的肩膀。一件褪色的斜条纹蓝布夹克是“勒卫”牌的,肩上衬着宽展的羊皮,同样褪了色的蓝牛仔裤,上面有些地方已经洗得又软又白,好象覆在那双粗腿上的第二层皮肤。脚上蹬着磨穿了的黑牛仔靴。一顶不成形的黑色斯德特森帽从前额上翘起来,露出乌黑的波发。脸上线条磷峋,称得上是个美男子。只是从太阳穴到左颊的下巴处,横着一条狭长的白疤,这东西和黑胡连长在一起,显得特别突兀。一天里长出来的胡茬,使他的下巴显得粗糙不堪,也使他看上去更像一个强悍的亡命徒。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深得发黑,睫毛又厚又长。如果它们长在一个缺乏阳刚之气的男人身上,会显得娘娘相十足。 “你准备好了吗?” 那低沉的嗓音把走神的她拉回现实,她环顾了一下四周。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内特就插进来。 “喂,行了,杰狄,还是我来带她走吧。” “她是琼妮的朋友,内特。”那低沉的声音以不容置辩的口气说道:“我要把她带到牧场去。” 杰狄向阿西莉走过来,在她面前站住。阿西莉审视着这张线条刚毅的帅脸。在纽约,她实在难以想象,自己会去搭一个男人的车,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可这是在琼妮的家乡,而且这个高大强悍的牛仔声称他是琼妮的邻居,没有人反驳他的话。虽然他看上去粗鲁得像个亡命徒,但他身上具有能触动阿西莉的某种东西,在一剎那间使她对他深信不疑。 她伸出手来。 “我叫阿西莉·苔尔尼——你呢?” 杰狄结着厚茧的手掌握住她那只柔软的小手。 “杰狄·麦考罗。” 一种释然的欣慰一下子贯注了阿西莉的全身。琼妮曾经十次百次地提到过她的邻居杰狄·麦考罗,在学院里和琼妮同住四年以后,阿西莉对杰狄和安提罗普别的居民都很熟悉,好象他们已经成了她的亲友一样。孤女阿西莉被琼妮故乡那充满家庭气息的故事所吸引,她孤零零的生存体验使她对这些故事的理解更加热切。 她仰起头,对着那张深色的面孔灿然一笑。 “我觉得我已经认识你了,麦考罗先生,琼妮常常提到你。” 杰狄感到好象阳光照进了屋内,对他展开了笑容,欢乐温暖着他。他管住自己,没笑出声来,心想,琼妮是如何对她提起他的呢? “杰狄是个好人。” “阿西莉也是个好人。” 她的胳膊很快溜进他的臂弯里挽住他,全然不顾周围男人的嘘声。 杰狄不睬那些惊呆了的牛仔。他低头凝视着阿西莉扬起的睑,黑面孔纹丝不动。 在安提罗普,女人们纷纷离开了杰狄。去接触他的人,没有一个不遭到冷酷苛责的议论,这些议论能够把她们剥得一丝不挂。虽然女人们没有谁敢于孟浪地接近他,但也没有人忽略过他那宽肩窄臀的身板。亡命徒对女人来说总是充满了诱惑力,而他的身上的危险性,就更加剧了这种诱惑。 杰狄不会告诉任何人,为什么他不拒绝这斯文地挽着他二头肌的手。透过斜条纹布夹克和肩上的羊皮,他知道他能觉出那柔软的触模,就像肉贴着肉似的。温暖的女人能够消解男人的铁石心肠。一股热浪升腾起来,顺着胳臂传到他的手指上。 也许是因为她的触模?还是由于这双正冲着他笑的亮猫眼里流露着完全的信赖?也许,原因在于她明亮的眼睛没有从他脸颊上那道伤疤上退却?无论如何,杰狄容忍了她的手。 阿西莉继续朝他微笑着,完全没有察觉她刚刚登上了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 “我租的车子拋锚了,停在三个街区之外的地方。”她解释道,“在你带我去琼妮家之前,我们先去取一下行李,行吗?” “行,”杰狄低吼,“没问题。” 沙龙里的人们看着这优雅的妇人和这暴戾的牛仔穿过屋子,消失在暗夜之中。这些呱噪的保护人因为惊讶而安静下来。 第二章 “蓝色美洲豹”酒吧沉重的木门在那高个牛仔和苗条女人的身后一晃,关上了,把沙龙里那些目瞪口呆的保护人关在里面。 阿西莉颤抖着,把衣领提得高一些,抗拒寒冷的夜气。 杰狄发现她扶着他胳臂的手指不知不觉紧张起来,低头瞥了她一眼。 “冷?” 她抬起下颌,够着他的目光,点点头。 “是的,”她把视线转向冻结了的人行道,更深地蜷进衣领的毛里边去。“有一点点。离琼妮的牧场还远吗?” “不远了,大概还有十英里路。”杰狄停在人行道边,那儿有除雪机堆好的雪堆,高达一英尺,直抵靴带,他向一辆四轮小型轻便卡车指了一下,它银色的漆面溅满了雪污。“这就是我的马车。” 他深暗的目光疾速地扫了她一遍,最后固定在她脚下的意大利低跟便鞋上。那柔软的黑皮已经被雪泥弄脏了,她大概没能逃过从那辆坏车到“蓝色美洲豹”之间的一段步行。 “女士,你很幸运,你的车只是坏在三个街区之外。如果你非得靠这双鞋走远路的话,恐怕就永远也赶不到安提罗普啦!” “我知道,我——哦!”阿西莉的解释忽然被打断了,因为杰狄正弯来,一只胳膊滑到她膝下,另一只搭在她背上,整个儿把她抱了个双脚悬空。 阿西莉紧紧抓住他的夹克衫支持着身体,受惊的目光迎向他那难以解读的黑眼睛。 “把你的脚弄得更湿是毫无意义的。”杰狄回答她眼中无声的提问,那是一双静静的充满信赖的眼睛。 “哦!”她努力撑住。被他双臂捧着紧贴在胸前的阿西莉,感觉到一种奇特的安全感,其中混杂着一种特别的喘息。她纤美的鼻孔半张着,把他的气味深深吸进肺里。那是一种混合着肥皂味、毛皮昧、马味——还有地道的男人味的气味。她感到相当满意,他不是那种喷着科隆香水人穿着三件套走在麦迪逊大街上的男人,那都最近几个月来玛格达向她大力推崇的人。 杰狄现在的问题是:面对臂中的妇人,他下一步该怎么办。在他一把将她抱起来那一刻,他还觉得这是一个明智的举动。她的穿着挡不住爱达荷的寒冷。可是一旦他搂住了她,一股阳刚男子的占有欲便澎湃而来,她好象就是为了适合他的臂膀才造出来的一样——抱上去感觉真是美妙极了。她穿着丝袜的大腿刚好在他手背上弯下去,他能感觉到她暖和的膝盖内侧。即便透过皮大衣的厚度,他也能分辨出她那乍起乍落的躯体。他每一次呼吸都带进了她的气味,一种女人和香水、香味和麋鹿味的结合体。杰狄的脑海中呈现出一派充满东方情调的图画:朦胧的花边和锦缎内衣,还有丝绸般光润的皮肤……一股热潮从肺部直涌到血脉里,他大概需要冲一次冷水浴,来摒弃这种生理反应了。 他的长腿很轻易地跨过雪堆,先把她在膝上放稳,然后拉开车门,将她抱到高高的座位上。 “谢谢你,”阿西莉用目光递过一个轻柔的微笑,他点点头以示响应,然后关上车门,绕到前边,坐上驾驶座。 他斜倚着座位,把手挤进绷得很紧的牛仔裤里去拿钥匙,膝盖以上的腿部一下于被退色的粗布衬得不自然起来。阿西莉极快地移开她那魁惑的目光。引擎低吼着转动起来。杰狄的右手猛地一拉排挡杆,一阵冷空气浸到阿西莉腿上。 “哦!我的天,真冷啊!”她嚷起来。 “对不起,”一副轮廓分明的嘴唇托出风趣的一笑。阿西莉无可奈何地凝眸望去:笑意使他的眼角有了些许皱纹,也让他那张线条刚毅的面孔变得柔和而令人心驰神往。“我们几分钟后就有暖气了。”他一只手握住方向盘,从座位上半转过身来望着她。“你从哪儿来?加利福尼亚?佛罗里达,也许?琼妮没有警告过你吗?我们爱达荷的冬天可是有雪的,还结着寒冰。” “我从纽约来——是的,琼妮提醒过我。”阿西莉对他的笑容报以微微一笑。“纽约市也有很多雪,也结冰。可是我在工作,今天早上去机场前没有时间换衣服。即便这样,还差点误了航班呢。”她踮起一只脚,伤心地看了看。“我的车熄火时,看得见远处酒吧里的灯光,我原来想,我是不需要打开行李包把靴子取出来的,现在看起来还真是需要。” 杰狄目不转睛地把视线从她那双弯弯的脚移到纤巧圆润的踝上,再移到小腿,最后终于被里住身体的皮衣阻断。 他猛地从她腿上收回视线,把车掉过头来,开出停车场。 “你的车停在哪条街上?” 他低沉的声音显得很突然,甚至有点突兀。阿西莉困惑地看了他一眼,只见那微笑早已散去,脸上那些刚硬的线条忽然间成了铁石心肠的写照——隔膜、冷淡。 “在那边——大约三个街区,也许是三个半街区之外。”阿西莉指向他的左边。 他不置可否,只是默默地发动了引擎,又伸出一只胳膊换上快档。他打开离合器的时候,粗布斜纹裤下面健壮的大腿肌一伸一缩的。 车里静悄悄的,只有引擎的隆隆声和车轮下的雪发出的嘎吱声。阿西莉从侧窗望出去,只见干道上几乎没有什么街区。这条街本身很宽,比纽约城里拥挤的马路宽多了。时间只是晚上10点半,可是除了街灯以外,这个小镇一片漆黑。商店都关了门,拉上了百叶窗。只有一小队车辆,多半是后窗配有枪架的四轮小型货车,正歪歪斜斜地驶进停车场。月亮把它的银光投射到楼群上,那些小路的路口和人行道上落满了楼群黑色的影子。 车里的取暖器终于散出了热流,阿西莉不知不觉地叹了一声,把脚趾伸出诱人的暖流。 “把鞋月兑了。没有那层湿皮隔着,你的脚会暖得更快。” “多谢——”阿西莉把脚从低跟便鞋里滑溜出来,一只脚的脚尖蹭了蹭另一只湿漉漉的脚。“我的车,”她突然坐直,指着车窗外面,“就是那辆红色的小车。” 杰狄驾着小卡车拐了一个“u”字形弯,开到那辆小车后面,他半转过脸对着她伸出手来。 她那疑惑的目光从他的手移向他的脸。 “干吗?” “钥匙,”他耐心地说,“我需要钥匙,去取你的行李。” “哦,哦,那当然啦!”她脸一红,手模进了外衣的口袋,“给。” 她本应该把钥匙放在他那张开的掌心里,她确实是想那样做的。可是当钥匙触到他的掌心时,他的手掌握了起来,把那金属串和她的手指都握在了掌中,她无论如何也抽不掉。她仰望着他。两人之间仅隔着一英尺宽的弹簧皮座。车灯的灯光照着他那高高的颧骨、帽沿下黑色的眼睛和丰满的下唇。斜条纹夹克上面那颗纽扣松开了,阿西莉瞥见法兰绒蓝格衬衫的衣领内他那结实的、古铜色的颈脖。她的目光又回到他的眼睛上,她被迷住了,陷入那黑沉沉的一片棕色里。无法避开他的凝视。 杰狄有点喘不过气来。说真的,就好象有匹小野马在他胸膛里乱蹬。她那小手对他的触碰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车灯的尤像一把金刷了,涂抹着她的双颊和嘴唇,现出她那浓密得今难以置信的长发。他多么想用大拇指上触碰那天鹅绒般柔软的丹唇,多么想把脸埋到她那丝绸般光亮的秀发里去啊!他敢用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打赌,那头发一定跟她本人一样——性感、甜蜜而充满女人味。 她的眼睛朝他闪烁着炫目而温柔的、带着诧异的光芒。杰狄内心深处有某种东西在纠结着,心灵周围那冰冷坚硬的围墙慢慢消失了。他在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和甜蜜、柔润的丹唇上看到了无助和脆弱,萌生了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铁的意志在挣扎,他猛地剎住自己的念头。 哦不,麦考罗!不要再这样了!你已经和一个贵妇死缠烂打过一次,一次就足够了!你不要重蹈覆辙——哪怕她有多么美丽! 阿西莉无助地盯着他那张严峻的脸,看到他的下颌收缩起来,一种猝然而至的假相遮住了他的黑眼睛。他颊上的一块肌肉动了一下,手指头硬把钥匙从她手里拽走了。 “坐稳了。”他突兀地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把帽子拉到眉毛上,一下钻出车子,随即合上车门,以便拦住车外的严寒,保持车内的温暖。 阿西莉挪了挪脚趾,往仪俵板下的暖气流移过去,注视着杰狄。只见杰狄打开了那辆车,把她的东西拉出来。那些令她好一番折腾才放进小车车厢里的大件行李和护衣袋,他搬起来好象一点也不重似的。他毫不费力地塞了一件在胳臂肘下面,抓起另外两件就走过来,再把东西往这边车厢里一扔,车身不由得晃起来。阿西莉耸耸肩。杰狄走到货车车灯前面去关小车厢盖,阿西莉一直盯着他高高大大的身影。 她在座位上移动了一下坐姿,看着那高个儿牛仔检查她那上了锁的小车车门。为什么我在他面前表现得这样差劲?她皱了皱眉,这个动作使得她乌黑的双眉之间形成一个好看的“v”字。我只是有点累,她断定。也许,听了琼妮讲的故事,谁都会被那离奇的形像迷惑住,这是很正常的。故事里的杰狄·麦考罗似乎比生活里的要夸大得多。琼妮简直让学院宿舍里的每一个女孩都爱上了他。 杰狄绕到卡车前面,脚下的寒雪在靴子的踩踏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拉开车门。一阵冷风和他一起钻进车里,阿西莉打了个寒战,把大衣拉得更紧了。 他发动引擎,换到快文件。这辆银色小卡车便小心翼翼地绕过红色小车加快速度跑起来,把小镇甩到后面去了。 “你经常见得到琼妮和布莱克?”阿西莉问道,目光落在他的侧影上,他的轮廓被车灯蚀刻在窗外的夜色里,显得特别峻峭。 “不错,我们是邻居。我隔三差五地总能见着他们。”他浓眉一蹙,又慢慢地补上一句,“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有将近一个星期没见着他们俩了。我一直都在忙,没去他们那儿,也没见布莱克在他家门口走动。” “你觉得出了什么事?”阿西莉问。她的身体无意中斜向他,头发在颊后摆动,面孔便有了黑丝一般的底衬。 杰狄扫了她一眼,马上后悔了。她简直太性感了!这真要命,不光对她,也对他自己。他一只手离开了方向盘,放了一盒磁带到仪俵板上的录音机里。 “不,我想不会有什么事。”他的言语中又有了那种收束的腔调。 阿西莉微启芳唇,还想问他点什么,这时录音机大声涌出一支50年代的民歌,再交谈已经不可能了,她闭了嘴,终于没有问他怎么会这样肯定。 她移过背来靠着座位,从卡车的侧窗望出去。沿着黑色篱笆桩延伸的田野和草场被冻成了一块一块的白毡,上面点缀着一些松树的黑身影,这些树像高大的黑色岗哨,笼罩着银色的月华,暗色的影子投在洁白的原野上。 多么美丽,多么宁静啊!她想。城市好象离得很远。她转过身来。想跟身边的那个男人分享这种惊奇感,可是杰狄望着前方,望着挡风玻璃,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她抑止住自己的冲动,重又调头看着窗外。她心想:莫非他总是这样喜怒无常,或者,他对自己不得不带她到琼妮家感到不快?阿西莉依稀记得琼妮说过,杰狄通常对女人没有好感。她作出一种心理上的结论,阻止阿西莉进一步追问细节。 杰狄驾车离开大路,驶进一条挨着铁栅栏的长长的雪道,小路沿山脚延伸,弯弯曲曲然后拐上一道斜坡。他们眼前出现了一排房子,那幢长型的牧场的屋子黑乎乎的,不见人影。 “他们在等你吗?”杰狄一边问,一边开着车奔下结冰的砾石小路。 “我相信他们在等我。两天前我给琼妮拍过电报,告诉她我今天要从博伊西开车来。”杰狄只是咕咕哝哝地应了一声,将车在一座院子的大门前停住,那门通向被雪覆盖的草场。一条被铲开的小路指向宽宽的走廊和前门。 “呆在这儿。”他吩咐道,推开了车门,然后绕过引擎盖,把乘客的门拉开。“外面有很多雪。”那沉沉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低吼一般。他伸出手臂搂住她,将她抱下了车子。 阿西莉感到备受娇纵和宠爱,并且很惊奇地意识到:以前从来没有那个人让她产生过这样的感觉。她把目光定在他那夹克衫的衣领上,抵抗住诱惑,不去看他的脸,可她又无法不去感受腿上那双暖暖的手和鼻孔里窜来窜去的男性的气息。他抱着她穿过宽宽的走廊,靴子在静静的夜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将她轻轻放下来。她揪住他的夹克前襟以便站稳。 “谢谢你。”她轻声说,不敢正视他,只是向他瞄去羞涩的一瞥。 “没什么。”他低沉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走廊上亮起了一盏灯,当头照着他们,紧接着门朝里边打开了,大厅的灯光把琼妮五英尺四高的细瘦身材显现出来。光线柔和地照射在她蓬乱的金红色头发上,惺松的蓝眼睛在头发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幽暗深邃,皮肤上有一些小雀斑。她抓着蓝色毛边宽松长袍的衣领,朝立在她门口的阔肩男人溜了一眼。 “杰狄?是你?”惊奇变成了不放心。“半夜三更的,你来这儿干什么?出了什么事?”明快的声调染上了懮虑。 “现在还不是半夜,琼,才11点钟,没出什么事。”他轻轻一挪让到一旁,给琼妮看他身后的人。“我提前给你带来了一件圣诞礼物。” 惊喜立刻传遍了琼妮那张表情丰富的脸。 “阿西莉!”她挤开门紧抱住阿西莉,那架势好象要把她的魂儿都榨出来似的。“阿西莉!怎么你要来也不说一声?哦,进来,进来!”她抓住杰狄和阿西莉的胳膊,把他们猛往门里拉,只是在他们身后去关门时,她才稍稍松一下手。“到厨房里来,他们都睡了。” 琼妮赶快把他们带进一间光线暗淡的厅室,进门的时候,随手捻亮了灯。屋子里充满祥和的暖意,这是一间萦绕着烧烤香味的舒适的房间。樱木制的黄蓝两色壁纸从屋顶一直遮到墙裙。墙裙漆成白色。枫木家具里的高背摇椅上,有着惹眼的黄蓝两色灯芯绒椅垫。明亮的铜底锅挂在一只旧式的釉身烤炉上。虽然厨房四处显示出一派现代气息,这只女乃油色的烤炉却因为装饰着亮闪闪的镍片而最引人注目。 杰狄用鼻子嗅了嗅,一撇嘴露齿一笑。 “有巧克力条?”他朝琼妮扬扬眉毛,打开了一只外形像红苹果的陶制小甜饼罐。 “当然。”琼妮报之一笑,一转身背冲着他,和阿西莉又拥抱在一起。“我实在不敢相信这一切!为什么你不告诉我说你要来?” 阿西莉正在月兑身上的大衣,一听就顿住了。 “我对你说了的。你没收到我的电报?” “没有啊!天啊,你给我拍过电报?” “是的,确实如此。我把它给了玛格达,让她帮我发——” 阿西莉的视线碰着了琼妮的,金色的眼睛和蓝色的眼睛都立刻反应过来,明白了底里。 “好样的老玛吉姑妈。”琼妮哭丧着脸说,“她还是一点儿没变,是吗?” “是啊,恐怕是没变。”阿西莉把大衣胡乱扔在一张椅子上。“我坚持要到这儿来过圣诞节,她为这事大肆发作了一通。” “我猜想她为你把整个假期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吧?” “她试图这样做。”阿西莉做了鬼脸。“早在六个月前我就告诉过她,圣诞节期间别为我安排活动,因为我需要一段时间出门走走。可你了解玛格达——她一旦提出建议,就不会善罢甘休的。” “哈!”琼妮重重地哼了一声。“她不会轻易放弃从你身上捞更多钱的机会,阿西莉。”她看出她眼里本能的抗议,马上有点后悔,摇摇头,“对不起,阿西莉。你才在我家里呆了五分钟,我就让你为你姑妈的事不高兴。我答应我会管住自己的舌头,再也不提这个话题了。” “其实咱俩都知道,这样的许诺顶多也就能维持十分钟!”阿西莉的笑声伴随着柔美的音乐,充满了整个厨房。琼妮鬼头鬼脑地看看她,也加入到笑声里去。 杰狄斜倚着烹任台,长长的腿交叠在一起,夹克衫没有系扣,双臂交叉在胸前,嚼着一块巧克力甜饼,发出声响。真是件好事!她们忘了我在这儿。他沮丧地想。他对皮大衣里面的东西有一份好奇心,这份好奇心得到了满足,随后又冒了出来。从阿西莉月兑下皮大衣开始,他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她穿了一件缀着金链的长袖白毛衣,项链和耳镮上饰着黄玉。刚好衬托出她那双母狮般的眼睛。衣料是松软的安哥拉羊毛,从肩膀一直垂到膝上。一块头巾松松地环绕着她那精巧的颈脖。腰上束着的肯定也是一条同样质地的带子。她从头到脚、浑身上下都遮盖得严严实实,可还是未能遮挡往丰乳和纤腰的曲线。杰狄深信他的两只手足以握住她那细腰。他禁不住想去抚摩她,从那长着柔发的头顶,顺着软软的安哥拉呢,一直模到她的脚,然后又往上模回来。 这样凝视着她,他开始感觉到了一种生理上的反应,他逼迫自己把目光从阿西莉身上转移到琼妮那苍白的脸上。他是如此专注地审视着阿西莉,以至于还未曾真正注意到琼妮那精致的红发脑袋。然而现在他注意到了。他对自己所看到的景象皱了皱眉头。 “琼妮,”他插话说,两个女人停止了交谈,转脸望着他。她们显然忘情于重逢的喜悦之中而几乎忘却了他的存在。“你看上去真是糟透了!我好几天没看见布莱克了。” “多谢,杰狄,你真会向女孩子献殷懃。”琼妮朝他抽了抽鼻子,本能地伸手模了模蓬乱的头发,“布莱克得流感病倒了,凯茜害了腮腺炎。” 阿西莉在椅子里坐直了身子,神情专注地望着琼妮。和琼妮久别重逢,她是这样高兴,竟然没有注意到她是那么苍白。 “哦,琼妮,我真不该来。”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她一看见朋友那张苍白的脸和深陷的双眼就这样说。“你现在的客人应该很温静才是!” “瞎说,你不是客人,你是家里人。”琼妮激动地说,摇了摇头。“你害腮腺炎的时候,就可以跟我们在一起——对吗?”她探过身子,注视着阿西莉那张着急的脸。“你害过腮腺炎,是吧?” “我想没有,琼妮,”阿西莉曼声答道,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至少,我不记得有这种事。” “哦,对!”琼妮轻叹了一声,蓝蓝的眼睛很尴尬地睁得老大。“你可以给玛吉姑妈挂个电话吗?” “不行——她正坐一个朋友的游艇在加勒比海兜风呢,要过了圣诞节才回来。我们飞机刚起飞一小时,他们就飞往牙买加去了。”阿西莉很专注地用一只修剪过的指甲敲了敲自己的牙齿,几近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我可以给纽约的桑德斯大夫打个电话。小时候每年都是他给我做体检。如果我得过腮腺炎,我想他会知道的。” 琼妮瞟了一眼冰箱上方的黄铜挂钟。 “纽约现在应该已过凌晨2点了。” “你说得对,现在这个时间我不想打扰他——即使我知道他家里的电话,何况我并不知道。” “哦,阿西莉,这太可怕了!在我们探明你有没有免疫力之前,你不能呆在这儿!对孩子来说,腮腺炎只是童年时代又一种令人不快的疾病。可是对成年人而言,它是有危险性的。” 这两个女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绝望印在她们的脸上。 “我相信明天我就能和他取得联系。”阿西莉慢慢地说,“但是今晚我们要做些什么呢?” 杰狄在他靠着的烹饪台边动了一下,琼妮的蓝眼睛一下瞥见了他壮硕的身影。慰藉感使她那张表情丰富多变的脸孔奕奕生光。 “你可以住在杰狄那儿!” 琼妮似乎没有注意到,听了她的建议,杰狄那张绷紧的冷脸竟毫无反应;而阿西莉脸上飞快闪过一丝慌乱,又迅即化作有礼貌的好奇。 “这是最完美的解决办法。你妹妹结婚了,她那间老房子现在空着,杰狄,你又刚好住在她右边那间房里,离得不远。”琼妮开心地絮叨着,没注意到厨房里另外两个人的沉默。“你难道不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吗,杰狄?” 杰狄面无表情地看看她那张光彩四溢的脸。 阿西莉觉出一阵窘迫,红晕染上了双颊。难道琼妮还不明白那男人并不想要她去做伴吗? “我不想给麦考罗先生带来这么多不便,琼妮。”她静静地说,“我到镇上开一间房去。” “你开不了,”琼妮回答,“镇上没有旅馆。” “哦,”她的细牙又一次咬住了下唇,“这么说,也许我——” “琼妮是对的,”杰狄打断她的话。“你就住我那儿。这是唯一合理的安排。我有一间空着的卧室——一实际上不止一间。” “那就太谢谢你了,麦考罗先生,不过我并不认为——” 杰狄的一只手明确地挥了挥,没让她解释完。 “想开点,苔尔尼小姐。现在,如果你们俩不介意,我明天还要忙一整天,而且你们俩看上去也都该歇会儿了,找建议咱们都上床睡觉去。” 他一撑烹饪台直起身来,双手叉在腰上看着她,不耐烦地想要离开。 阿西莉的视线从琼妮那张发光的脸转移到杰狄那令人费解而帅气的面孔上。出于某种原因,她在犹豫——不,几乎是在害怕——害怕跟这个蛮悍的牛仔一起走。他每次用那双暗晦的眼睛盯住她,她都会心动。哪怕仅仅跟他呆在同一间屋里,她也心神不宁。 但是她太累了,懒得细想眼前发生的事情。经过那么长时间的飞行,又开车到安提罗普,在这冷飕飕的凌晨耗了那么久,她实在太累了。也许好好休息一夜后,现在的一切都会成为过眼烟云,杰狄·麦考罗也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她希望。 她脸上挂着微笑,平静地回答他。“好吧,可我内心还是不愿利用你的善意。我相信明天我就能和桑德斯联系上了。” “行。”杰狄猛地把帽子压低,三步两步穿过房间,从枫木餐椅的明黄色灯芯绒垫子上取来阿西莉的大衣。“我们走吧。你看上去都快支撑不住了,琼妮也是一样。” 阿西莉透过浓密的睫毛瞥了他一眼,好象在诉说他是多么专制,可他报以一种含糊的表情,为她撑开大衣。她站起来,双臂伸进袖子。杰狄的手指这回没在她肩膀上逗留。她因为刚才短暂相触而生出的悔意有些释然,转过身面对琼妮。 “明天我和大夫一通完话就打电话给你。” 琼妮伸出双臂搂住阿西莉,热烈拥抱了她。 “你一定得这么做一一不许耽搁一分钟。” 阿西莉同样热烈地紧搂着她。她已经走了那么远的路。刚到这儿的时候,还使琼妮高兴得差点流出了眼泪,现在却不得不离开她了。两个女人离开厨房,走过门廊来到前门处。 “杰狄会照顾好你的,阿西莉。”琼妮轻柔地对她耳语,“他比我的亲兄弟还要亲。” 阿西莉笑着点点头,没说什么。 阿西莉和琼妮最后一次相互拥抱的时候,杰狄为阿西莉拉开门,等候着。阿西莉跨出门槛来到门前的走廊。这时杰狄弯下腰来,一把将她抱起来捧在怀里,仿佛没看见琼妮脸上大惊小敝的表情。 “明天见,琼妮,告诉布莱克我会来看他,顺便帮他查看一下牛群。” 阿西莉亲密地用胳膊绕着他的颈脖,从肩膀上递过来一声“再见”。由于心境的安宁,她没有看到她最好的朋友脸上瞠目结舌的表情,也没有听到她喃喃自语的那些又兴奋又怀疑的话,琼妮是一个不可救药的媒人,只要看一眼她的脸,琼妮就会知道,好戏还在后头呢。 这次卡车里没那么冷了,然而当取暖器开始吹出热风,热流涌到她双脚和踝上的时候,她还是感到了慰藉。她斜瞟了一眼杰狄那宽宽的身板,目光随着他的手落到操纵杆上。他扳动操纵杆时,腕上的衣袖滑落下来,露出一片浓而光洁的黑毛,衬着他那古铜色的皮肤。他有一双宽大的手,在方头方脑的手指上,修剪过的指甲干干净净。她身体一暖和,就想起了这双手对她的触碰。那是一双粗糙得起茧的手,碰着了她那敏感的膝盖窝。奇怪,她皱起了眉头,困惑着。我从来没想到膝盖会是我的动情区。她迫使自己从他的手上收回视线,也收回出它而引起的记忆。 “离你的牧场还远吗,杰狄?” 他喜欢她叫他名字的那种味儿,沙沙哑哑,性感透项。 “不远了——大约还有十分钟。”他朝她瞥了一眼。她蜷进大衣的软毛里去。车灯勾勒出她那秀气鼻子的古典轮廓,柔软的嘴巴显得有点无精打采。她厚密的睫毛好象沉重得快要把眼睑压下去似的,迷迷糊糊地垂下来,半遮半拦地盖住她那金色的瞳仁。“想休息就闭上眼睛,到时候我会叫醒你。” 阿西莉已经没有应答的力气了。相反,她温顺地照着他说的把眼睛闭了起来。 好象才过了一会儿,她就觉得脸上挨了一股冷风,浑身一激灵,咕哝着就去拉那只正摇着她的手。 “阿西莉,醒醒,阿西莉?一阿西莉,阿西莉!哦,天啊!” 一双强壮的手臂伸下来,她紧紧偎依着这温暖而结实的身体,鼻子一蹭,整个脸埋到那温柔而充满男人肌肤特殊气味的暖意里。 “嗯……你身上的味儿真好闻,”她昏昏欲睡地咕哝着,正常的心理抑制力被睡意赶走了。 “哦,是吗?”低沉的男音和着快乐。“可能我闻起来像马、烟和啤酒。” “不,”她用鼻子抵了抵他耳朵下面暖暖的肌肤,“男子汉。你闻起来像个男子汉。我喜欢。” 办膊搂她挨得更紧了,肌肉立刻就对她那下意识的痴语反应起来。 “我真高兴。”这次那声音显然变得沙哑了,所有的欢乐都荡然无存。 “我们到家了吗?”她困惑地问,并不情愿月兑离那似睡非睡的梦幻状态。 “是的,宝贝儿。”那低沉的声音严肃地说。那双胳膊似乎想把她整个拥住。“我们到家了。” “哦,太好了。”她娇美地打了个呵欠,不再试图睁开自己的眼睛。“那我就可以睡觉了,真累呀!” 杰狄抱着他这宝贝儿穿过走廊,走进安静的住宅。他不想惊醒阿西莉,所以没有开灯。他根本就不需要那些灯,闭着眼睛就可以在那幢两层楼房里行走。他就生在这家卧室那张硕大的橡木床上,现在那章床属于他了,除了入伍的那两年和离开西贡之后在医院住院的半年时间,他的三十三年光阴都是在这片麦考罗庄园里度过的。 他攀上扶梯,自觉避开“吱吱”作响的第三级阶梯,抱着阿西莉走进他妹妹那间老屋,再弯身将她放在红黄相间的床单上,可是她的胳膊拒不放松,他只好轻轻把它们掰开。 她没有醒,他纵容了自己一会儿,任由自己那双眼睛凝视着她,大饱眼福,月光爬上了白而透明的窗纱,透进屋内,照着铺在枕头上的那束深棕色的柔发,长长的睫毛弯成月牙形,衬托着柔和的脸蛋,温柔而陶醉的嘴在睡梦中微微启开,一到毫无戒备的样子。 一种生疏的冲动使杰狄想要保护她。他努力想弄明白这种前所未有的感情,这时阿西莉叹了口气,一翻身扑在床单上。 杰狄的视线往下一滑,眉头皱起来。她还里在笨重的皮大衣里,湿湿的黑鞋还包着那双穿着丝袜的脚。他不能让她整夜就这么穿着衣服睡觉。她会相当不舒服的。 他月兑下帽子放到靠窗的椅子上,一耸肩甩掉外套,检查了一下屋里的温度计。气温只有华氏6度。他不得不责备自己的体温升高是另有原由。 他回到床边,阿西莉安静地躺在那儿,极有福气地对他升高的体温一无所知。费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她的大衣月兑下来。她一点也不合作,柔软的身体好象没有骨头似的。月兑鞋就容易多了;他轻而易举地把它们从她脚上褪下来,当他的手在她里着丝袜的皮肤上不住地游移的时候,他这样说服自己:反正只是想看看她那精巧的脚趾暖过来了没有。 他重新离开那女人躺着的床,轻轻打开壁橱,取出一条羽绒被。当他走近床边的时候,阿西莉动了一下,滚到一边。双手甩到额下。这个动作使得那件松软的安哥拉毛衣往上一滑,衣服下摆遮不住大半条腿,配有女乃油色弹性花边吊袜带的黑色长简袜就全都露了出来,连同一片光滑的皮肤,在白色安哥拉毛的映衬下显出漂亮的棕红色。 杰狄嗓子有点发干,手心在发痒。他咽了好几次口水,猛地把视线从她的大腿上收回来。他飞快地瞄了她一眼,确信那双金色的眼睛仍闭着。于是他那黑沉沉的凝视又返回到那双诱人的长腿和那两英寸宽的光洁的女敕肤上。 他把拳头握得紧紧的,直到指关节开始泛白。下巴上有一块肌肉跳了一下,他发现要想不去看她简直是徒劳的。他过去有过一个女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太久了,从没有过一个女人如此接近他的幻想。她没有穿那种很多女人都穿的传统的裤袜——她居然穿着吊袜带,那种配有花边的女乃油色吊袜带。杰狄闭上眼睛,抵御那些正涌入他脑海的景象:在这件松软的安哥拉毛衣下面,她是否还会穿着什么呢? 他不知道他在那儿站了多久——只是站在那儿——凝视着她,但是阿西莉又动了一下,低声软语着,这点动静和声音把正在出神的他唤了回来。她的腿抬得更高,吊袜带也绷得更紧了,它深深压到她柔女敕的皮肤里,在那光滑而无暇的表面勒出了一道红印。 杰狄皱皱眉头。这样看起来很不舒服,它正刺激着她腿上柔润的肌肤,可是如果他去碰她,把她那玩艺儿月兑下来,那他就太该死了。她只能穿着它们睡了。他甚至对自己也不肯承认:如果他触到了那强烈诱惑着他的丝一般光洁的皮肤,连他也保不准下一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他额上渗出汗来,当机立断,在床上摊开被子,平整松软地盖在这个睡美人身上,遮住从阿西莉那双弯弯的长腿、柔软的和丰臀上的纤腰散发出来的诱惑。 阿西莉叹了一声,满足地蜷缩到温软的被子下面,一点也不知道这个板着脸的亡命徒对自己是这样斯文。他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一把抓起帽子和外套,毅然转身离开这间屋子。 第三章 和煦的光线持久地照在阿西莉闭着的眼睑上。她极不情愿地半睁开眼,转过脸,避开从白色透明窗纱上透进来的阳光,蹙了蹙眉,环顾着这间并不熟悉的卧室。她躺在一间方方正正的大卧室里,身下是一张胡桃木四柱床,这间卧室相当老派。毫无疑问,这是一间女子的屋子。闪闪发亮的胡桃木床放在一只大衣柜旁边。衣柜过去的墙上有一扇小门,舒适的床边搁着几只床头柜。 回忆缓缓袭来。这是杰狄·麦考罗的住宅,而不是琼妮的。跟琼妮不一样,这儿的主人并不乐意把她当作客人。 她掀开软和的被子,还没等坐起来就意识到,自己依旧套着昨天旅行时穿的那身衣服。她的皮大衣放在门边的一张椅子上,行李堆在椅子旁。黑便鞋齐整地放在椅子下的蓝色长毛绒地毯上。 她把腿挪到床边,一边取下耳镮和项链放到床头柜上,一边用穿着丝袜的脚趾轻轻试探松软厚实的地毯。身上那件安哥拉毛衣皱巴巴的,她把垂到脸上的一缕黑发撩开,然后站起来松开腰带,月兑下松软的衣服,放到床上,接着又解下吊袜带。月兑掉黑色的长筒丝袜。她没花几分钟就从行李里找出了一件玉色的丝质晨衣,把自己里在里头。阿西莉拎着装满化妆品和盥洗用具的透明维尼龙袋,打开卧室门,朝客厅偷偷望去。 厅里空无一人;整座房子静悄悄的。阿西莉小心翼翼地在走廊里走着,找到了黄白花砖的浴室。里面有一股肥皂味和男士用科隆香水味;在浴室的门边挂着一条依旧湿漉漉的毛巾。显然有个男人曾经在里边呆过,阿西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嗅着剃洗完毕后的那股芬芳,看见一只装着剃须膏的喷雾罐旁边放着一把剃刀。跟一个男人共享一间浴室,这种新奇的体验着实让人来劲。 玛格达姑妈的男友们来来往往从来没有间断过,可是从来也没有谁在公园大道的公寓里住饼夜,那房子的钱是阿西莉靠当模特挣来的。阿西莉本人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去跟谁建立一种稳定的关系,结果,也就从来没在哪个男人的房间里醒来过。因此,对于她来说,杰狄留下来的男人物品也就显得新鲜而诱人了。但是,阿西莉并不认为杰狄造成的这分诱惑要多于别的男人。 这时阿西莉已经洗漱完毕,涂抹了一层淡妆,将黑色的头发扎成了一束马尾辫,套上窄腿的牛仔裤和天蓝色的毛衣。此刻已快到中午了。她乐颠颠地觉得自己堕落了。她已不记得自己曾否有过这样的假期,一觉睡过早晨5点钟。 她花1几分钟拍松枕头,整理好被褥,叠铺好松软的羽绒被放到床脚,又大着胆子走进客厅,停下来仔细聆听了一会儿,才打开了厅里的另外两扇门。两门都是卧室。其中一间显然是客房,布置成清凉的绿色基调,铺放着一张胡桃木床,床边有只衣橱。另一间房就是杰狄的领地了。阿西莉好奇地探身过去。那张老式的橡木床看上去好象曾经随带蓬的四轮马车穿越过平原。阿西莉走到近处更细致地查看了一回,断定它确曾有过那种经历。卧室里的其它家具还有一只高大的橡木衣柜和一张现在被用作床头桌的19世纪的盥洗台,一只祖辈用过的橡木雕花大摇椅——它们是如此老式,如此结实,和那张大床正好比例相称。一件红格子布的工作衫搭在摇椅的扶手上,衣柜的门半开半闭,露出里头的衬衫、牛仔裤、宽松裤和毛线衣,它们都挂在一排靴子和鞋上面的衣架上。这间房子里也闻得见一股淡淡的科隆香水味,和浴室里的一模一样,这股气味让阿西莉想起了杰狄抱着她在雪地上走的时候,那股凑近他的皮肤就能闻到的香味。 吧吗我会站在这儿做关于杰狄·麦考罗的白日梦? 她一扭脚跟离开了这间房子,步履坚定地从厅廊和楼梯上走下去。 楼下和楼上一样安静。阿西莉找到厨房之前,误把头伸进了一间起居室和一间事务室。这幢房子老派而迷人,但是里边不作矫饰的稀疏陈设让人想到它的居住者是一个男子。一只早期的美式沙发正对着一座大而粗拙的石砌壁炉,沙发上没有靠垫,一只皮制大摇椅是照着一个男人的身量做的。屋里没有任何散发着香味的绿色植物或鲜花,主基调是土黄色。 厨房是一间宽敞的正方形屋子,屋里有足够的空间,在窗墙的壁凹里放着一张桌子和四把椅子。冬日苍白的阳光泻进窗户里来,给这屋子抹上了一层怡人的亮色。阿西莉走过地上铺着的绿白花地毡,来到多节疤松木制成的橱柜旁,一部电话挨墙放着,墙边是通向外面封闭式走廊的后门。 阿西莉按电话号码顺序敲着拨号盘,耳朵里响着嗡嗡声。她拨往纽约市,查到了桑德斯大夫办公室的号码。 “下午好,”电话里传出一个愉快的声音,“这里是桑德斯大夫的问讯服务处。我能帮你忙吗?” “劳驾,我需要和桑德斯大夫直接通话。有很重要的事情。” “很抱歉,桑德斯大夫出城度圣诞节假去了——我想是去了巴哈马群岛。但是奥克兰德大夫会为他处理所有的会诊。我将使你和他的护士取得联系——” “不,等等,”她还没来得及把电话转过去,河西莉就打断了她,“我不需要找大夫看病。”很快地,她解释清楚了自己的难处,但是尽避这位妇女对她表示同情,却无能为力。 “你所有的病历可能都存放在桑德斯大夫的办公室里,奥克兰德大夫不会接触过它们。恐怕在桑德斯大夫回来以前,你不可能查到你所需要的记录,而桑德斯大夫在两个星期之内是不会回来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设法找到他的护士,可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成功。” 阿西莉心里有点勉强,可还是对她提供的帮助表示满意,她答应过一会儿只要从那护士那儿得到消息,就会回电话给她。她谢过她,把电话挂上,茫然无措地望向窗外那片白雪覆盖的风景。 她能够打赌说她没事,不会传染上腮腺炎吗?或者她应该返程回纽约?她不愿就此罢休离开爱达荷。她的日程表排得如此满满当当,以至于天才晓得什么时候她才能够再得到两周时间出来放松放松。 她烦恼地叹了一口气,查了一下琼妮的电话号码,给她拨了过去。 “阿西莉!”琼妮的声音顿时从电话里冒了出来。“我正开始前咕呢,怎么你还不来电话!你刚醒?” “对。”阿西莉轻轻一笑,把电话线缠到食指上。“我几乎不相信我这一睡就快到中午了。这些年来还没有过这种事!” “那是因为这些年里你一直没有过真正的假期。”琼妮反驳道,“你和桑德斯大夫联系上了吗?” “差不离吧。” “你说‘差不离’是什么意思?” 阿西莉马上把这件麻烦事解释了一遍。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终于说,“我讨厌飞回纽约,但是另一方面,我也不愿意不小心染上凯茜的腮腺炎。” “你两样都不用担心,”琼妮毅然说道,“就呆在你现在呆的地方,直到问讯处找到桑德斯大夫的护士。” “呆在这儿?在杰狄的房子里?”阿西莉震惊地尖叫起来。“你疯啦?我不可能这样做!” “为什么不?”琼妮要求她回答。 “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个男人!他也不认识我!你怎么会想着他能让我在他家里无限期地呆下去呢?” “哦,看在上帝份上,阿西莉!你太敏感了。不过就住几天嘛——就住到问讯处和桑德斯大夫的护士联系上为止。”阿西莉没有吭声。“求你了,”她好言好语地哄她,“我有两年多没见到你了,不能容忍你又掉头回东部去。要是你住在杰狄的家里,我至少每天都可以打电话和你聊聊天。而且,”她又补充道:“要是你现在就回纽约,你姑妈就会把你圈得死死的,天天都干活,一刻也别想休息。” 尽避阿西莉很担心杰狄·麦考罗对她这位不速之客会怎么看,但是她很清楚,若是缩短这次来访琼妮将会怎么想,因为她自己也会有同感。琼妮是她最要好的朋友。阿西莉八岁就成了孤女,由别人带大。两人住在纽约州北部一所学院的同一间屋子里时,琼妮成了她时常需要的姐妹。有那么四年时光,两人形影相随,亲密无间。后来就毕业了。阿西莉很不情愿地回到了纽约市,在她姑妈的严格监护下整天做模特儿,而琼妮回到了爱达荷,嫁给了她那位牧场主未婚夫,毕业之后三年,琼妮去纽约造访过一次,阿西莉在布莱克和琼妮约她相见的时候,去过西雅图和旧金山。最后一次去旧金山,已经是两年以前的事了。 “你不希望我回东海岸,我还不希望离开爱达荷呢,琼妮。”阿西莉承认,她在留下来的愿望和恳请杰狄·麦考罗高抬贵手之间犹豫不决。“可是我跟麦考罗先生还没有熟到可以求他让我住下来的地步!” “不管怎么说,不过就住几天麻”琼妮很自信地说,“问讯处明天就可以跟大夫的护士取得联系。” “或者根本就找不到她。”阿西莉忧郁地说。 “别那么悲观。”琼妮责怪地说,“他们随时都可以找到她。她会查看病历,这样我们就可以知道你接触了凯茜的病毒会不会平安无事,你就可以搬到我这儿来,我们就可以过一个快快活活的圣诞节啦!” 阿西莉笑出声来,妥协了。 “好吧,好吧!我认了,等杰狄来时我跟他说,向他解释我的处境。可是我要警告你,琼妮,要是我觉得他真的并不想让我住下来,我就赶下一趟班机回纽约。” “他不会介意的,我担保!”琼妮快活地说。她从厨房窗户望出去,看见杰狄那高大、阔肩的身体正穿过谷仓和住宅之间的那片空地走过来。“尤其是在我跟他说过之后!哦天啊,阿西莉,我听到凯茜哭了!”她说,显然忽视了这件事情。“我得走了!等一下再跟你说。” 琼妮挂上电话,推开厨房的门跟杰狄打招呼。在他几大步走过两人之间的那段距离时,她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昨天晚上杰狄抱着沉沉欲睡的阿西莉站在她门口,在那一剎那,她看见他脸上有一种温情,这种温情已经消失有十年了。而阿西莉通常对待男人的那种有距离的礼貌,却被一种羞涩而信赖的好奇心所取代。琼妮面对这样一个不期而至的机会一一把她两个最要好的人儿撮合在一起——简直抑制不住内心的欢喜。 阿西莉去问那位粗鲁的牧场主,她是否可以在他妹妹的卧室里住一两夜。尽避琼妮作了保证,她还是忘不了琼妮建议她住进杰狄妹妹的那间空房时他的那张脸。虽然,他并未说过他不欢迎她来住,但是他也没有说过他欢迎她。事实上,他那种冷漠的表情让她相信,他对事态的发展并不感到高兴。 她叹了一口气,确信这种担懮毫无意义。她环顾了一眼明亮的厨房,感觉非常良好,好象这是一个井井有条的家,尽避阿西莉从琼妮那儿知道,杰狄是个光棍。那只多节松木橱柜和白色电炉还有冰箱都是50年代的式样,阿西莉深信厨房这么富于家庭情趣,完全归功于杰狄的母亲。一只洗过的咖啡杯孤零零地躺在白瓷水槽里,咖啡壶搁在白瓷电炉上。她走到电炉旁,伸出犹豫不决的手指模了模咖啡壶。那壶冰凉冰凉的。杰狄一定已离开有好几个小时了。她马上想到,他会不会回来吃午饭呢,可是一瞅那冰箱上方的挂钟,她才知道此刻已经快1点钟了,早就已经过了午餐的时间。 太好了,她松了一口气,心想。要是他等到吃晚饭时才回来,那么我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然后才去问他,我是否可以继续做他的不速之客。 她认定,做晚餐是个好主意。既然烹调是她的爱好之——由于职业的需要,她在饮食方面比较讲究,因此也很少在这一点上放纵自己一一那么,做顿晚餐可以使她消磨掉下午的时光。她轻快地卷起袖子,打开冰箱去查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下午6点,杰狄推开从后廊通向厨房的门,忽然在门槛上停住了脚步。自从五年前他妹妹嫁人离家以后,他的厨房里就没有过女人。这幕景象真是让人大吃一惊。 阿西莉背朝他站着,一手拿着锅盖,一手拿着调羹,正搅拌着电炉上长柄锅里冒着热汽的什么东西。她腰上围着一块白色的围裙。围裙的结让人注意到她那丰臀上的细腰和里在蓝色紧身旧牛仔裤里的苗条的大腿。她的头发扎成了一束马尾辫,富于朝气的秀发衬托出娇女敕的颈脖。 收音机拧到了一个轻柔的滚石乐台,她轻声哼唱着——身体一边随着节拍摇来晃去,一边发出断断续续的吟唱声。 温暖、明亮的厨房里充满了烘烤的香味。杰狄惊讶的目光看见灶台上烘着两只馅饼,蒸笼里冒出肉桂和苹果酱的香味。香味扑鼻而来,这出乎意外的家庭景象拨动了他的心弦。一种童年的回忆忽然击中了他:冬天的夜晚他奔进厨房,从做晚餐的妈妈那里寻找温暖和安慰。他仿佛看见父亲抱着她的腰,用冰凉的手指咯吱她,而她格格直笑,舞着一把粘乎乎的勺子吓唬他。 可是那一切只不过是记忆罢了。他的父母已经离开人世快五年了,他们是博伊西附近一架小飞机失事的遇难者。早在那次空难以前很久,还是在少年时代,他就天真地梦想,他也会像他父母那样,拥有那种永久的爱情。 他想到了早年与琼妮的交往。想起了他对女人和女人那些叵测的动机的深深疑虑。一种似曾相识的、痛苦而空虚的情感漫上他的心头。 阿西莉将盖子放到长柄锅上,转身到水槽那里洗调羹。一眼看见杰狄,她就愣住了。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痛苦,以至于她一时哑然失语。 他依然不带表情地望着她,她结结巴巴地开了口,有点紧张。 “我在做晚餐。”她傻乎乎地说,扬起粘乎乎的调羹,指着桌上那铺好的亚麻餐布和摆好的餐具。“希望你不会介意。” 那黑沉沉的目光离开了她,转移到白色的餐布、瓷碗、餐巾和银色餐具上。 “我在餐厅的橱柜里找到了餐巾和瓷碗。” 他那漠然的目光重又回到阿西莉身上。 “很好。”他沉沉地说了一句,将双臂盘在胸前,一条套着法兰绒衬衣的臂膀靠着门框。“很好,不过我纳闷你干吗要做这些烦人的事呢?” 阿西莉朝他皱了皱眉头,不明白他那张疤脸上冷漠而近乎玩世不恭的微笑是什么意思。那双望着她的黑沉沉的眼睛冷得不可思议。 “一点也不烦人,”她慢声回答,“我喜欢做饭。这是我的爱好之一,而且今天下午我也没有其它事情可做。我想这也算是我对你的款待的一点回报吧。” “这就是唯一的理由吗?”他假装温和地问,一道黑眉询问般的扬起。 “难道我还会有别的理由?”她困惑地问。 “我想这大概是怀柔政策的一部份吧。有句老话不是这样说吗:‘要想赢得男人的心,就要让他有好胃口。’” 迷惑很快就被气愤所替代。阿西莉瞪着他,厚厚的睫毛凝结在金色的眼睛上方。她试图保持平静,但是可以感觉到双颊热得发红。 “在这件事情上,麦考罗先生,恐怕那句老话并不适用,”她彬彬有礼地回答道。 “是吗?”他用嘲讽的目光看着她,她很快就开始感到不自在起来。“你用不着玩这套把戏,宝贝。琼妮已经问过我,你是不是还可以再在懒鬼老麦这里多住几天,我告诉她说可以。就这么回事。”他朝炉子和桌子挥了挥手,“没这个必要。你可以回去修你的指甲,或者随便做你下午在纽约想做的任何事情,我会自己做饭的。” 阿西莉听着他这番话,惊讶得目瞪口呆。等他说完,她望着他——惊骇万分——过了好一会儿,嘴巴才合成一道缝。她双拳支在腰间,金色的眼睛因为气愤而几乎要冒出火来。 “好吧,你给我听着,自以为是的麦克牛仔先生!我下午并不修指甲。我做饭也并不是想讨好你。我做饭是因为我喜欢做饭,还因为正常的人忙乎了一天之后都喜欢吃点热乎乎的东西。”她停下来抽了一口气;她是如此生气,真希望能感觉到从耳朵里冒出热气来。“还有,我在你这儿一分钟也呆不下去了,更不用说再呆好几天!” 杰狄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她怒气冲冲,气得脸上都冒出火来,金色的眼睛一眨一眨地带着愤怒,两只小拳头挑战似地撑在腰间,握得骨节都变白了。她对他的威胁无动于衷,显然一点也不怕他。一个女人居然这样站在他面前,真是一件新鲜事啊!他那冷漠的嘴角不由得现出一丝微笑。 阿西莉察觉出了他的嘴唇的变化,气得更加厉害。 “你竟敢取笑我!”她气乎乎地喝道。 “是的,夫人。”他温和地说,黑眼睛里消失了往日的冷峻,闪烁着愉悦的光彩。 阿西莉又瞪了他一会儿。这个令人恼火的男人!罢才他还指责说她试图一——试图——试图干什么来着?引诱他。或者说是诱惑他、勾引他。或者是任何一种凭他那点男性的傲慢想得出来的别的罪状。而现在他就站在那里——整个儿一个傻大黑粗的六英尺的身材——他好象发现了她的聪颖之处,直冲着她乐呢。 她“哐郎”一声把调羹扔进水槽,极不耐烦地去扯腰后那个围裙结,直到松月兑为止,再把它揉成一团扔到角落里,差点打中了那几只馅饼。然后她一转身朝着通向餐厅的门直奔过去。这时杰狄一把推开门,疾赶过去挡在她面前。阿西莉往门边迈,但他比她动作更快。她又作了一次努力,这回他伸出手来捉住她的双臂。他握着她上臂的手很轻,但是很有力。她十分识相,没有为了得到解月兑而和他那潜藏在一双壮臂里的力量较量。她站定了,仰头倔强地望着那张板着的脸。 “怎么着?”她问,不肯回去,哪怕是后退一英寸。 “我错了。”他开始道歉。 “哼!”她不屑地打断他,尽避他比她要高过半英尺,她却顺着鼻尖轻蔑地望着他。 “我说过我很抱歉。”他又说。“琼妮跟我说她要你留下来之后,我回到家,发现你在扮家家,我承认自己太冒昧了点。” 阿西莉在他手下不再动弹,金色的眼睛闪着怒火。 “我没扮家家。我喜欢做饭。” “好吧,好吧!”杰狄让着她。“就是说你喜欢做饭!你得承认烤馅饼跟你的形像不大相称吧。”他那黑色的眼睛看着对方柔女敕潮红的脸、金黄得发亮的眼睛和丰满的嘴唇。她也不喜欢这种说法,他知道。厚而长的睫毛又在她眼睛上方眨了起来。“我这样说没错吧?” “你这样讽刺我的形像是什么意思?”她气乎乎地问。 “只是想说明你过着挺奢侈的生活。”他以详实的理由指出,“我相信你在家里更多的是穿着漂亮衣服参加鸡尾酒会,而不是穿着牛仔裤站在火炉旁。” 阿西莉被他揪住,一动也不动,一边用火辣辣的目光望着他,一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在她内心深处,她很奇怪自己居然如此气愤。在这以前,还没有哪个男人惹她这样生气,至多也就是有礼貌地拒绝罢了。以前她对待任何男人都没有像对待杰狄·麦考罗这样。 “我讨厌别人仅仅因为我为了谋生做模特儿,就把我看成那种头脑简单的舞会女郎!”她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几句话。“告诉你吧,我不但大学毕业成绩优良,而且工作努力。除非是跟业务有关,我从不参加任何晚会,因为我每天晚上都要在9点以前上床睡觉。我讨厌别人损害我的形像,我不但做饭,还要绣花。我不滥交,也不吸毒。我要嫁人,有一天还要养几个孩子和一条狗——就如同许许多多的美国女人一样。” 杰狄大为惊奇,要不是阿西莉看上去实在是气得要命的话,他恐怕会笑出声来。 她扬起一只小手,松开拳头,用中指戳了戳那套着蓝色方格衬衣的胸膛。 “而且,你绝对安全。不用担心我为了要你的心就去填你的肚子!” “真的吗?”他问,“为什么?” 阿西莉很吃惊,她没想到他听了她那又长又激烈的演说,还会反应得如此沉着。她呆呆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又重新想出招来。 “别往心里去,”她恨恨地说,“别把我的话当回事。” “可这是为什么?”他追问,“就因为这个?” 他放了一根手指到面颊上。 “什么?”她问,吃了一惊。目光掠过他那张黑沉沉的脸,在那道直穿脸颊的长形白线上逗留。“上帝啊,没这回事!这不关你的事。” 杰狄摇了摇头,好象在整理被阻断了的思绪。 “好了。我想我刚才没有考虑周全。”他慢声道,放开她。“你说过我很安全,你不想通过填饱我的肚子来赢得我的心。但是接下来你又说这事与我无关。”他望着她,陷入了迷惑,眉头一拧,压在夜一般深暗的眼睛上。 “是没关系。”阿西莉毅然说道,非常希望自己还可以管住自己的舌头。眼见他依旧充满困惑地看着她,她激愤地把头发往后一撩。“瞧吧,这事与你无关,就这么回事。”他依然望着她,显然对她的答复既不明白也不能接受。“这是我的事,仅仅如此。我并不想引诱男人。” 他黑沉沉的眼神里除了疑虑,还夹杂一点讥讽。 “宝贝儿,瞧你那模样,你是不想,可是这事已经发生了。” “哦,”阿西莉挥了挥手表示拒绝,“那只不过是想象,跟我无关。” “你这是在耍我吧,”他低吼,“我敢发誓,在我面前,这活生生的脸和身体可都是你的哟!” “当然是我的,”她不耐烦地说,“可是男人们对我的感觉——他们认为我的真实面目——都只不过是广告大战的一种产物罢了。我真的不是一个性感而魅惑的女人。那都是装出来的。” 杰狄望着她,好象她已丧失了理智,于是她又不耐烦地往下说。 “我不是一个非常——你知道——一个非常肉感的女人。” “不肉感?”他仔细想了想她的话,黑眼睛里流露出理解之色。“你是不是试图拐弯抹角地告诉我,你是性冷淡?”他直率地问。 “我讨厌这个字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游移着,那张股泛起了潮红。目光浏览着她那小巧而高傲的下巴,那上唇撅起的柔软的小嘴,以及那丰润而带着醉意的下唇——一直看到她的脚趾——然后又跟她那挑战似的金色目光相对现。 “是谁告诉你的?”他轻声问,有点不相信。 “这并不重要。”她有点尴尬地回避着。 “我猜得着。”他精明地说。“你对有些男人说你不想跟他上床,为了挽回面子,他们就说你冷淡。是这样吧?” “不,”她急忙答道。杰狄那双黑眼睛直视着她,她感到脸上烫得更厉害了。“呃,不完全是这样,”她补充说,“有一点儿,但不完全是。” “这‘不完全是’还差多远啊?”他刺她。 “你没完没了,是不是?”她愤怒地问,“哦,好吧!不止是一个男人,跟我约会过的,每个男人都这样。他们好象都以为,由于我的职业,我就是那种性饥饿的花花女郎。我可以忍受他们吻我向我道声晚安,但是当他们开始一边申吟着一边来抓我的身体的时候,我只有漠然处之。” “他们?”他好奇地问,“这种事发生过不止一次?” “是的。”她叹了一口气承认,顿了一顿。“每一个和我约会的男人都这样。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做了模特儿——那愚蠢的形像永远伴随着我。终于,我停止了约会,只是在比较重要的业务活动中应酬应酬。” 他摇摇头,有点不相信。 “你不约会?”他幽暗的视线集中到她的嘴上,“宝贝儿,没有哪个女人拥有像你这样的嘴和你这样冷冰冰的脾性。”他的目光和她相遇,浑厚的声音里充满了宁静的自信。“你遇到的都是些有毛病的男人。” 一股由“性”而生的紧张感霎时横亘在两人之间,阿西莉一惊,意识到她和这个宽肩膀男人中间只隔着几英寸的距离。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热气使她感到了些许暖意,那股刮脸香皂的气味和男人味怡人地困扰着她的鼻息。她匆忙转身退了一步。 “你还是不相信,对吗?”他精明地发问,没有忽视她慌乱的退却。 “恐怕不,”她回答,“如果你让我过去,我就去取我的包。” “等一下。”他握住她的胳膊,想阻止她,那有力的手指产生的热量使她的身体兴奋起来,那热劲儿仿佛钻到了她的肚子里。“别去收抬你那些包了,忘了它们吧。我很抱歉,可能我刚才对晚餐的议论欠妥了。我不太容易相信女人。” 金色的大眼睛充满严肃的疑虑,望着他那张板着的脸,掂量她是不是该信任他。 “如果你不留下来,”他好声好气地哄着她,“琼妮就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了。” 一丝牵强的微笑浮上她柔软的嘴角。 “我也不会原谅你,”她承认,“你能保证我就没什么妨碍?没什么麻烦?” 杰狄看着她,板着的脸显得很镇静。 麻烦?她在开玩笑?未来几天里,他会不断冲凉,不断出汗,为的是阻止自己去“抓她的身体”,该死——如果你不全信这是事实的话,她就不会有麻烦! 他最后看一眼她那严肃而懮虑的面孔,轻轻叹了一口气,妥协了。 “你不会有什么妨碍和麻烦的。”他一本正经地撒了一个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个宽展的微笑萦绕在嘴边,使他颊上那吓人的凹痕显得更深了。“如果那些吃的东西尝起来的味道能有一半比得上闻起来的香味,我就不会让你走。” 阿西莉紧张地审视了一番他的脸,才敢相信他的诚恳。她的脸上泛起一丝获得安慰的笑意。 “你什么时候想用餐都成。” “给我十五分钟时间,我去冲个澡,再刮刮胡子,一会儿就来。” 他迈出房间。阿西莉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听见他上楼一步跨两级的脚步声。她揉了揉胳膊,好象在设法消除那仍然留着的兴奋感。 一个小时过去了,杰狄回到他的椅子上,高兴地叹息着。 “小姐,你是对的,你确实能够做饭。” 阿西莉听出了这句恭维话里的诚意,高兴得面色发红。 “我要去告诉镇上所有的女人,去你心里的那条路真的要经过你的肚子。”她挪揄着,从咖啡杯的杯缘上冲着他直乐。 杰狄威胁似地眨了眨眼睛。她天真地笑起来。他只好耸耸肩,姑且承认她是在开玩笑。 “你干的好事,我要告诉全纽约的男人,你是个小骗子,你真的带着面具。那么,为了把他们从你的厨房而不是从卧室赶出去,你就要作坚持不懈的努力了。” “好极了,”她大笑,“你赢了。” 杰狄看着她,她在啜饮咖啡,那样子看上去像一个无懮无虑的喜欢恶作剧的十岁少女,丝一般厚密的柔发在脑后梳成一根马尾辫,笑嘻嘻的嘴唇没有涂抹口红。当她微微躬身把杯子送回托盘里去的时候,马尾辫一晃晃到前面来。她的嘴角上糊着一块馅饼里的乳汁油渍。杰狄想都没想,就伸出手去捧着她的下巴,为她擦去了油渍。 阿西莉受惊的眼睛望着他。 “你溅了一滴油渍到脸上来了。”他带着溺爱的笑意说道,大拇指下意识地在她下巴那优美的线条和嘴边柔女敕的肌肤上摩挲。 “哦。”她低声喊了一句,不能摆月兑他温暖的凝视和催眠一般的触模。她像一只小猫,边伸着懒腰边快活地叫着,把毛脑袋伸到他的指掌里去蹭。她发现一个男人的抚摩竟能带来如此异乎寻常的快慰,有点困惑而不安,便眨了眨眼睛,把自己的下颌从他的手掌中抽出来。 “好了,嗯,”她避开她的视线,极快地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我该去洗盘子了。” “我来帮你。”他站起来刚要去收拾那碟吃剩的烤牛肉和蜜汁胡萝卜,阿西莉拦住他。 “不,真的不要,我能行。” “好吧。”见她执意要拦,杰狄妥协了,忽然,两人之间产生一种不自在的亲密感。“我还有点帐面上的活儿要做,这活儿不能再耽搁了。书房里有电视和录相,壁橱里放着我收藏的一些带子。如果你想看书,那儿还有书架。” “谢谢。我想我会找本书看看,然后早早睡觉。”阿西莉嫣然一笑,庆幸经过这样一场令人晕眩的心潮起伏,她也该休息休息了。两人之间的性紧张感似乎暂时松弛下来了。 “好的。”他突兀地说。他思忖着是否再说点别的什么,但却匆匆道了晚安离开了屋子。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10点以前阿西莉就吃完了早餐,整理了厨房,用吸尘器打扫了起居室,和纽约的问讯处通了话——得知还没有找到那个护士:——并且在电话里和琼妮聊了四十分钟。 她捡起昨天晚上开始看的一本书胡乱翻了一通,然后把它扔回沙发旁的橡木条几上。思绪太纷乱了,读不下去。她撩起起居室的窗帘望出去,外面是一片白雪覆盖的草地。 雪花给草地铺上了一层洁白的地毯,房子四周的树木还留有绿意,这会儿全挂起了霜冻。一棵多节的老苹果树,光秃秃的枝杈上堆起了雪,雪光像一位艺术家的画笔,映照着一棵蓝色云杉树,使它的枝干看上去更加美丽匀称了。在城市里,雪是要被清除掉的。被司机和行人踩踏过之后,它很快就失去了纯洁的光彩,变得污秽不堪,和弄脏了的衣服一样灰暗无光。但是在这扇窗外,劈开的横木做成的栅栏围了一圈,里边是高贵庄严的雪景——一片宽展的洁白的雪地,在远离污染和人们无法触及的地方,被冰霜老人护卫着。 微笑慢慢浮上阿西莉的嘴角。人们无法触及。这是多么美妙的一个机会呀!她现在是在度假,度假不就意味着玩耍吗?上大学以后,她就从来没有在雪地里玩过。 五分钟以后,身里红色滑雪衫,足蹬雪地靴,头戴红色绒线帽——她已经在院子里滚着一个不断增大的雪球了。雪湿得刚好够粘在一起。阿西莉用黑石块给这雪球配好一双眼睛,一只鼻子,还有一张笑得像半瓣月牙的大嘴巴,这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她往后退了退,一边欣赏自己的杰作一边笑出声来。雪人显得稍稍有点头重脚轻,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可他正快乐地冲着她咧开嘴笑呢。 一阵引擎的轰隆声传到阿西莉耳朵里,她一转身,看见杰狄那辆银白色四轮卡车正沿着那条从牧场通向高速公路的小路开过来。她一边招手一边穿过草地来到门口,这时他刚好一踩剎车停在房子前。 一看见他从车上跳下来,阿西莉的心就莫名其妙地一阵狂跳。只见他宽宽的肩膀上套着那件羊皮夹克,长腿紧紧绷在牛仔裤里,黑色的斯德特森帽压得低低的,盖住眉毛。他那黑沉沉的目光刚一扫过她,她就笑了,由于兴奋,她脸上闪耀着特别的光彩。 杰狄一眼就看到了那蓬乱的黑发和那顶小红帽下面玫瑰花一样的脸蛋。雪粘在她的手套、靴子和牛仔裤上。她浑身散发着健康和幸福的朝气。看见她那双金色的眼里流露着欢迎的喜悦,他的心忽然动了一下。这仅仅是因为他的缘故?还是由于她此刻比较烦闷,以至于看见谁都会欣喜若狂? “嗨!”她招呼道,笑望着那双黑眼睛。是她弄错了,还是那乌木一般的深潭忽然间变亮变温暖了? “嗨!”他答应着,嘴角刚毅的线条上出现一抹笑意,设法把视线从她的玫瑰般和那柔软的嘴唇上收回来。望向她身后。“这是什么?” “一个雪人。”她回答,撒娇地露齿一笑,背朝着他。“他好不好玩儿?” 杰狄看着那个头重脚轻的胖家伙。 “嗯,挺逗。”他把头偏向一边,好象还要更仔细地玩味玩味。“看上去像个小醉汉,也许,可是确实挺好玩儿。” 阿西莉大笑。 “他不是醉汉,只是我有点缺乏经验。他是我进大学以来堆的第一个雪人。”杰狄专注地看着她的脸,她难为情地挪了挪身体。他没有再说什么。她拂开挡在颊上的一缕秀发说:“午餐时间快到了,你是回家来吃午餐的吗?” “午餐?”他慢慢地说,好象要听懂她的问话比较吃力似的,双眼离开她的脸,把帽子压得更低。“不。”他说,转身想绕过房子背后去厨房外的门廊。阿西莉跟着他。“不,我不想吃东西。” 阿西莉盯着他那宽宽的背。他说话时那恍恍忽忽的神态让她觉得有点蹊跷。他走得很慢,好象是在全神贯注把一只脚放到另一只脚前面。她焦虑地紧随着他,任凭那门“砰”的一声合上,而她却赶快扯开拉链月兑掉湿靴,跟在他后面进了厨房。 可是,他不在那儿,湿靴印穿过厨房的绿白花地毡,消失在通往餐厅的门口,那门还在晃。她推开门,听见他正在慢慢上楼梯。那声音听起来好象是他的身体在和墙相撞一样。一阵软物被击打的声音夹杂在靴子踩踏楼梯的噪音里。 一阵怜爱之情涌上她的心头。莫非他受伤了?她跟在他后面跑进去,扯下手套、帽子和外衣并扔到一旁。通向他卧室的门敞开着,她迅速跑过走廊,踏进屋内,着急的目光搜寻着杰狄。 他正手足摊开地躺在宽大的床上。阿西莉穿过屋子,朝他俯来。他那厚厚的黑睫毛抵着突出的颧骨,似乎一进门就倒在了床上,然后就昏了过去,倒下时帽子掉了,头发盖住了眼眉,阿西莉撩开他额头上的头发,手指触到了滚烫皮肤上的冷汗。 她赶紧用指头背探了探他的面颊,他满脸发烫,颧骨上泛起了烧热的红晕。抿紧的嘴唇松开了,上唇缀满了汗珠。 阿西莉吓了一跳。他这是怎么了?他怎么一眨眼工夫就病得这么厉害?她伸出一只手哆哆索索地模着他的脸。昨天晚上他还是好好的呀! “杰狄!”她轻唤,但是没有响应“杰狄!杰狄!”她大声喊道,喊得更急迫,一只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脸。 他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咕哝着什么。 阿西莉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求你,杰狄!醒醒吧!” 厚厚的睫毛眨了眨,眼皮吃力地抬起来,露出一双昏昏然的黑眼睛。他挣扎着想要把视线集中到那张正焦急地巡视着自己的面孔上。 “阿西莉,”他喃喃地说,“别担心。老毛病了,药片——去拿药片。” “什么药片,杰狄?”看见他眼睛又开始合上,她着急地问。“在哪儿?” “在浴室的壁橱里。”他试图出去取。 “我去取——很快就回来。” 她跑过客厅来到浴室,一把拽开装药品的抽屉。 “药片,药片。”她自言自语,把除臭剂、漱口药、胶布和牙膏一样一样地搬开,终于发现了一只小药瓶。地紧紧握着,飞快地读了一遍上面的卷标。“烧时服,每四个小时服两片,直到体温正常。” 她走出浴室,半路上才想起忘了拿水,便收住步子去倒了一杯水,手有点发抖,以至于跑回杰狄的卧室时溅了一些水出来。他还像刚才那样躺在那里——闭着眼睛,面色苍白。 她把药片和水一起放在床头几上,再一次朝杰狄俯去。 “杰狄!”她喊道,急迫的声调有些无力。 厚厚的睫毛又动了几下,颊上泛着烧热的红潮。眼皮艰难地抬起来重新露出暗晦的双眼,努力挣扎着想要把视线集中起来。 杰狄听见了阿西莉的声音,他辨出了她语调中的担心。他觉得脑袋轻得像空气,飘在沉重的躯体之上,身体一阵冷一阵热。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了解所有的病兆。他本该早点离开南边草场的,那时候他就觉得脑袋发晕,视线模糊,热病罢刚袭击了他。但是他又想检查完栅栏再走。这不断复发的疟疾是他去越南服役时留下的纪念。它偶尔发作一次,每一次总是出现同样的病兆。他本应立即察觉的。事实上,他已经有好几天感到不舒服了,头脑也忽而清晰忽而昏乱。 他挣扎着想睁开眼睛,费劲地抬起沉甸甸的眼睑。刚一睁眼,眼里的世界就飞速旋转起来,原先的黑暗退向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星星点点的光的漩涡。他强迫自己集中眼神,终于,眼前出现了阿西莉那张万般焦虑的脸。她正偏向他,一头波发垂下来,散落到他的颊上,透出诱人的馨香。她的手指轻轻抚着他的脸,在滚烫的皮肤上显得冰凉。 他想说话,可是嗓子很困难,发不出声来——迟钝而缓慢,像生了锈似的重浊。他仍然拼着气力,终于吐出几个字来 “药片。”他的声音刺喇喇的,阿西莉点点头,头发拂到他嘴上。过了一会儿,她抬起他的头,让他吞下了两片小黄药片,再从她递到唇上的玻璃杯里啜水。他得告诉她一些事,可想不起是什么来了。该死!他绞尽脑汁去想,想得脸都扭歪了。 “杰狄,”阿西莉着急地说,为他眉间的那些道深深的皱纹而担心,“你觉得疼吗?哪儿疼?” 杰狄想起来了。再一次勉强发出声来。 “给琼妮打电话一一一一她知道该怎么办。” 这就是他所能说出的全部话语。他只觉眼前一黑,便落入了黑暗,身不由己地漂呀漂呀,再也无力解月兑出来。 “杰狄!杰狄!” 对阿西莉的急唤他毫无反应。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做了一个深呼吸来平息自己那狂乱的心跳。 琼妮——他让我给琼妮打电话! 一部电话放在床头几上,阿西莉用颤抖的手指拨通了琼妮的号码。 “喂?”琼妮生动的声音是阿西莉躲避风雨的安乐湾。 “琼妮一一感谢上帝!” “阿西莉?”琼妮的声音失却了欢快的活力,变成了关切。“出什么事了?” “是杰狄。他病了——他现在发着烧,不能应我。我觉得他已经不省人事了,可是这之前他告诉我,让我打电话给你。”这些话说得颠颠倒倒,阿西莉还没来得及换一口气,琼妮平静的声音就打断了她。 “安静一些,阿西莉,你说得这么快,我听不明白。现在再说一遍。杰狄出了什么事?” 阿西莉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让她的声音不再发抖,接着她打起精神简洁地说:“杰狄10点以前就回家了,径直走到屋里,上楼后进了他的房间,在那儿他晕倒在床上。可是在失去知觉以前,他让我从浴室里拿了一些药片,又让我给你打电话。”阿西莉的声音里充满了焦急。“怎么回事,琼妮?他到底怎么了?他的皮肤模上去很烫——他在发烧。” “他一定又犯了过去在越南染上的疟疾。”琼妮回答,“你说他吃过药了?” “对,就在他晕倒前吃的。” “行了。药性进入他身体里,停留得越久,效果就越好。” “我该清大夫来吗?或者是叫救护车?或者——” “不,不,”琼妮安慰道,“都不需要。大夫不能为他做任何事,除了给他服药,而这你已经做了。杰狄总是在屋里存着这些药,因为他从不知道这病什么时候会发作。我觉得有一年多地发犯病了。” “但是总该有点什么事需要我做吧,他病成这样。” “当然有了。让他尽量舒服一点。尽可能多地给他喂点流质和果汁什么的,用湿海棉给他降温。” “他这样的情形会持续多久?” “这样发作一次通常要几天时间,但是杰狄这么倔强,他总是在还虚弱得刚刚能够骑上马背的时候,就爬起来出门了!” 琼妮关于杰狄病情的平静述说使阿西莉恢复了信心,她谢过她,把电话挂上。由于她的手指仍在颤抖,话筒放回支架的时候弄出了响声。 阿西莉看着杰狄。 琼妮说要让你感觉舒服一点,她默默地说,琥珀色的眸子浏览着他颀长的身体。他看上去特别不舒服,还穿着厚重的斜纹布夹克,套着蓝色牛仔裤的长腿屈膝耷拉在床边。这时候,只见他混混饨饨地咕哝着,不安宁地扭动着脑袋。 好吧,她断然决定。说干就干。 她举起一只套着靴子的脚,去扯那靴子的后跟。靴子几乎没动。她想起了一部西部旧影片上的情景,于是背朝他板起他的腿,又去扯那靴子。这次动了起来。等到她把两只靴子都月兑下来时,她已经精疲力竭,累得气喘吁吁了。她两手叉在腰上,俯视着他,考虑下一步该做什么。 “夹克。”她自言自语。 傍他月兑夹克衫可不是件轻松的事。他是一个大块头的男人,庞大的身躯顽固地拒绝滑出来。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好不容易褪掉他的衣服。她吹开挡住眼睛的头发,去解他的蓝色法兰绒衬衫和汗淋淋的内衣,一撩开那些衣服,她的嗓子眼都快干了。一丛黑毛顺着他那宽阔的胸膛溜下去,消失于牛仔裤的腰带下面。他哼哼起来,在床上动来动去,肋部结实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将她的目光引向那道通向肚脐的黑毛,那毛变成了一道细线。 阿西莉想都没想,就伸出一只手指,去模他月复部的纽扣。他那长着黑毛的棕色皮肤模上去暖暖的。阿西莉好不容易才摆月兑掉这种观看和触模的快感,迫使自己集中精神去月兑他的衣服。 尽避她很不情愿,可是月兑衣服这件必须做的事迫使她挨近他。她用鼻子抵住他锁骨下面震颤着的结实的肌肉,一面伸出胳膊抱着他,一面扯下那些顽固的衬衣。正当她将杰狄那疲软的身子拉向自己,月兑掉那些衣服时,他语无伦次地咕哝了几句,胳膊搭到她身上,一把将她搂过去。 她不大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一方面是因为他咕咕哝哝语句不清,另一方面是因为她紧张到了极点。她每呼吸一口气,都能闻到他头上混合着剃洗味的男性麝香体味,还有一股烟味。她把脸偏向一边时,他那毛茸茸的胸毛扎着了她的鼻子,搔着她的脸蛋。 他那平滑的棕色肚皮上有一涡黑卷毛,她能够一览无余地看见。她正看得入迷,那肚皮好象被冷风吹了一下,动了起来。她连忙抬脸去看他的脸,发现他睁开了眼睛,黑沉沉的目光热辣辣地盯住她。 结实的胳膊搂紧了,一只手模向她的肩膀和颈背,去撩她的头发。就那么一抖,马尾辫的发卡松月兑了,他的手指揪住了厚厚的黑发,让她动弹不得。 “你有一张最最漂亮的嘴。”他痴迷地说,目光掠过她的脸,固定在双唇的线条上。“自从我在那间酒吧的镜子里抬头看见你,我就特别想尝尝它。过来。” 他动了一下,头弯得更低,把她拉得更近。还未待阿西莉表示抗议,他的唇就已经轻轻地贴在了她的上面。他的嘴带着体内的饥渴在她的嘴上抚慰着,掠过嘴角柔女敕的肌肤、下巴和鼻尖,轻缓而充满了欣赏,最后带着不容置辩的强悍和专断驻留在她的唇上。这种体验是阿西莉从未有过的。 她清楚他病了。她心想他也许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潜意识里她明白地知道她应该阻止他,但是他那种单纯直率的激情简直势不可挡。她已经习惯于男人仅仅把她当作一尊看得见模不着的偶像,却没办法抵抗男性对她的进犯,所以这会儿只是含混不清地低声发着抗议。 他的嘴如饥似渴地在她嘴上游动。阿西莉正想着如何应付他那吓人的所作所为,却仿佛听见了一声快乐的申吟,火热的情感潮水般地在体内涌动。 她敏锐地感觉到他的肌肉正在挤压她身上柔软的曲线,他那有些粗糙的舌头抵在她嘴部光滑柔润的肌肤上。 她正想着自己就要被这阵快感弄晕了的时候,他嘴上的压力减轻了,扯着她头发的手也松弛下来。这个她被动地贴着的壮实躯体忽然之间紧张起来,肌肉一块一块地绷紧了;好象在抗拒着什么。他挣扎了一下,终于晕厥过去,双臂极不清愿地从她身上滑落下来。阿西莉与其说是听到了他嗓子眼里的抱怨声,还不如说是感觉到了他的抗议。 阿西莉迫使自己那双颤抖的手臂把身体支起来,又把杰狄那不听使唤的手指从自己的唇上推开,那嘴唇因为刚才他那张大嘴的压迫还没有褪尽残痕。她使劲把一头蓬乱的秀发从脸上甩到后面,颤抖着吸了一口气,俯视着杰狄那张结实的脸。她意识到自己的一只手还停在他那光果的胸前时,已为时太晚,只见那黑色的卷毛缠着她苍白纤细的手指,手指抵在他棕色皮肤上。 她从那诱人的暖肤和充满阳刚气的肌肉上迅速收回手指,当她察觉到自己正贪婪地盯视着他的身体时,羞红的脸颊变得更烫了。他被造物主造得实在精妙绝伦,有着宽阔的双肩,往下渐渐变窄,延伸到肌肉发达的胸部,再到更窄的腰际。他的肋骨和平坦的胃部被一些带状肌肉极好地勾勒出来。 他的一只手抚在她的臀边,阿西莉轻轻把自己的一只手送到他那握成杯状的掌心里,她的指尖探到了硬硬的厚茧。他靠艰苦的劳作获得了一副健美的身躯,而不是靠健身城里的锻炼,阿西莉感到一阵强烈的自豪感袭来。这对她来说是一种陌生的情绪,却是根植于他那男子汉气魄里的一种本能,这一点她马上就意识到了。 杰狄的嘴从她嘴上松开很久了,阿西莉还在体味刚才的那阵狂欢。她已经完全被这男人身上的一切迷住了,而他现在正毫无知觉地躺在那张大床上。这种情形是这样的特殊,以至于她几乎不相信它在发生。很久以前她便任凭自己对两性关系失却了兴趣,虽然她还没有放弃编织一些很浪漫的梦。她的梦如此不期而至地成了现实,让她很是吃了一惊。如果他的话语和动作意味着什么的话,那就是他也被她深深吸引住了。 阿西莉迫使自己站起来。她必须停止做有关他的白日梦了,还得给他月兑衣服呢。庆幸的是,他已经翻了个身滚到一边去,把衬衫退了出来,阿西莉捡起衬衣,把它扔到地板上的夹克衫上面。 她充满疑惧地看着他快要月兑光衣服的身体,决定不月兑他的牛仔裤。虽然她很清楚,不穿那裤子他会睡得更舒服一些,可是她没有勇气去解开拉链,把那条旧牛仔裤从他两条长腿上退下来。她把他的头扳起来,塞进去了一个枕头,一边把他在凉凉的白枕套上安顿好,一边感受着指缝里他那丝一般的黑发。她在橱柜里找到一块薄毯子,把它铺开盖到他的腰腿上。 琼妮说要给他用海绵降温的,她想起来。只是这么拿块凉布给他一遍遍擦拭,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治疗手段。而这时候她的胃偏偏感到了一阵疼痛。别添乱了,她严厉地叮嘱自己,这儿已经有个病人了。 饼了一会儿,她就把所有的训诫全忘到九霄云外,跟没事儿似的拧了一块湿毛巾敷在他一脸嶙峋的骨头上,这张脸不知为什么在沉静中变得更年轻也更容易受到伤害似的,浓密的睫毛连着眼睑盖住了那双火辣辣的黑眼睛。阿西莉耸了耸肩,不再责备自己,只是沉迷于一遍一遍地拧出湿毛巾来,盖到那缎子般光滑的棕色皮肤上。皮肤下面鼓凸起二头肌和一条一条的胸肌。 杰狄在稠浆一样又浓又黑的黑暗里游动着。它粘着他,拖拽着他挣扎不宁的神智,直到这神智不情愿地妥协,变成淡淡的灰雾。突然,他意识到了三件事。他现在正发着烧。他的喉头跟沙漠里的沙一样干。他需要去浴室,现在,马上就去。 他使劲抬起那重得像有铁砧子压着的眼睑,一把掀开毯子,把脚往床边一搭坐了起来。这时一阵彻骨的晕眩袭来,他双掌捧住疼痛万般的脑袋歇息了一下。 他那夹杂着疼痛感的咕咯声惊醒了蜷在橡木床头几边的摇椅上的那个女人。 “怎么了?你觉得疼吗?”她那惊倦的声音带着焦虑。 杰狄小心地把头往右边一转,惊讶地发现了阿西莉。她零乱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衣服分明显示出,她已经在这儿呆了有一会儿了。他那疼痛难当的脑袋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你在这儿干什么?”他问,低沉的声音粗哑而带着睡意。这一番动弹使得他的头显得像爆开了锣似的,疼得他一下子拧紧了一双黑眉。 “当然是在看护你了。”阿西莉不理睬他那深究的语气,只是把冰凉的手指抚到他的前额上。“又该吃药了。” “等一等,宝贝儿。”杰狄的手指紧紧揽住她的腰,把她的手从他脸上放回来,然后一推床站起来想要离开,有气无力地咒骂着这正在侵蚀他的肢体并把他弄得晕晕乎乎、歪歪倒倒的虚弱。 “你要干什么?你不是不该下床的吗?” “我想去浴室。”他低吼,谅她也不敢和他争辩。 “哦。”阿西莉因为惊讶而有点不知所措,仰头盯住他睫毛缝里那双此刻几乎看不见东西的黑眼睛。“好吧。” 那张线条刚毅的嘴歪斜地一咧,笑了笑,使得她刚才的许可显得非常可笑。然后他朝前跨出一步,步履蹒跚地往右边走去。 “当心点儿!” 阿西莉伸出一只手来揽住他的腰,又钻到他那毫不抵抗的手臂下,把肩膀大大方方地放到他肩膀下面。 “靠着我。”她命令。 杰狄对这柔女敕而富于曲线美的身体里蕴含的坚强力量感到吃惊。他感到同样困惑的是,自己那疼痛的身体怎么会这么绵软无力。它们从肩膀到大腿压迫着她的身体,他的体温一下子往上窜了几度——这是一种他不能归咎于疟疾的升温。 就在她心安理得地要和他一起走进浴室的门时,杰狄制止了她,把一只大手放到她瘦削的肩膀上。 “你已经走得够远的了。” “可是如果你跌倒了怎么办?” “我不会跌倒的。” 阿西莉突然醒过神来,明白了他们正呆着的是什么地方,马上红着脸往回走。她这一走动作太快,以至于他的手一不提防竟从她肩上跌了下来,抚过她斜斜的胸脯,然后她才得以解月兑。 她胡乱指向浴室白门边的那面墙。 “我,嗯——我在这外边等着。你有什么事就叫我。” 他那令人费解的黑色目光定定地停在她红红的脸上,这时那门慢慢合上了,把她从他的审视下解救出来。 阿西莉焦急的耳朵只听见浴室里传来的水流声。门一晃,开了,杰狄走出来步入客厅,这时阿西莉才算松了一口气。不用说什么,她就把他的胳臂拉到肩膀上,紧挨着他,帮他从客厅走回去,好好安顿到床上。 他只觉得脑袋沉甸甸的,便举起一只手来拍拍它,又对着自己光光的胳臂皱了皱眉头,这儿似乎有点不大对劲。他瞪着自己的胸膛和没穿靴子的脚。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阿西莉纤瘦的身段。她正从瓶子里取出两片药来,又从一只大水罐里倒了一杯水,背朝着他。她周身环绕着灯光的光晕,那光又在她晃动的头发上闪烁出金色的火星。 阿西莉转过身来,手里拿着杯子和药片,被杰狄那细瞇着的黑眼睛一瞅,站住了。 “怎么啦?” “我的衣服,”他慢慢说,“谁把它们月兑下来的?” 阿西莉能够感觉到滚烫的热潮涌上了她的喉咙和脸颊。 “我月兑的。”她尽量平静地说。 “你月兑的。”他慢声重复,继续沉默地凝视着她。“我不记得了。” “你吃完药,叫我给琼妮打电话之后就晕过去了。她对我解释了这是怎么回事,让我使你舒服一点,所以我帮你月兑了衬衣和靴子。” 他还是盯着她,黑眼睛里出现一种迷茫的困惑,他在努力追索逝去的记忆。 “我好象记得自己上了楼,但接下来——”他的目光闪回她的脸上,仔细打量着她,然后固定到她嘴巴的柔和曲线上。“我要么是做了一个噩梦,要么是向你调过情。”他轻声说。 第五章 他想起来了! 阿西莉浑身尴尬得发热。 一看见阿西莉爬上喉头染上脸颊的潮红色,杰狄疼痛的身体便一紧。 “我向你调过情。”他硬着头皮断定。 阿西莉没有反应。她没法反应。她的声音似乎已迷失在胃和喉咙之间的某个地方。 “该死!看看我。”他温柔地命令,试图不去理睬头部的悸痛,耐心等待着,直到她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的金色目光和他的相遇。“我很抱歉。我唯一能够提供的理由就是自己那会儿发烧烧胡涂了,否则我永远也不会去碰你。” 他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针尖一样刺穿了阿西莉敏感的梦境。他居然为他吻她而表示道歉!对她来说那么至纯至上的欢悦,原来对他而言并不是那样。 “非常正确。”她生硬地说,和着咽回去的泪水,从发紧的喉头挤出几个字来“我相信如果当时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话,你就不会吻我了。” 即使是个盲人也能发现,他伤害了她的感情,杰狄厌恶地想。她竟然离题万里,一下子得出了这么个结论。他头疼得要命,没法为刚才编织借口惹下的乱子想出一个万全的解决办法,只好姑且接受眼下的现实。 “我刚才撒了个谎,宝贝儿。”他钝钝地说,“事实的真相再清楚不过,无论我是有意还是无意,我想的都不是仅只是吻你,我想要你陪我上床。非常之想。为了把我的手从你身上挪开,我几乎动用了所有的意志力。但是那也不能赎回我曾经对你动手动脚的过错,即使我那时是因为发烧而有些神志不清。” 阿西莉目瞪口呆,马上变得快活起来,陷入了彻底的迷乱之中。 “说得对,”她奋力解月兑出来,“你并不明白你当时在做些什么。而且,也只不过是吻了一下。” 杰狄恨恨地骂了一句,瞪着她。 “如果你像这样去亲吻每一个男人,就别怪他们会伸出爪子来抓烧伤,然后在你不愿就范的时候变得疯狂起来。” 柔美的红晕即刻从阿西莉脸上消失了,它变得苍白而满含创痛,一双受了伤害的金色眼睛和他的眈眈相视。 “我不像吻你一样吻每一个男人。”她带着平静的尊严说道,手上紧握着那杯水。“我以前从来没有像这样吻过任何人。我从来不想这样做。” 一阵强烈的欣喜摇撼着杰狄。他伸出手来求她,把她拉近一些,到最后想抚模一下她那握住杯子的手指,可是几乎没有成功。 “你用不着那样跟我说话。”他哑着嗓子说,“尤其在咱们俩单独呆在我卧室里的时候,就更用不着了。而且,”他补充道,黑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和惋惜,“我可不是你所想象的那种男人。” “为什么?”阿西莉勇敢地问,看着激烈的情绪在他那鳞峋的脸上涌动。 “因为咱们的世界是不相干的,你和我。”他回答,“我是一个既不相信也不喜欢女人的男人。尤其是那些城里的女人。这是我很久以前得到的教训。现在我已经老得不可能再忘掉它了。对女人来说我只有一个用处,那就是上床。从你刚才对我说的话里,我认为你对和我同床共枕并不感兴趣。别欺骗你自己,说我们不会在床上翻脸,宝贝儿。咱们俩之间能够产生足够的化学反应来点燃炸药堆。如果咱们曾经,恐怕早就把对方点着烧起来了。我不想伤害你,琼妮不会原谅我的。但我也不能保证可以约束住自己不去伤害你,”他生硬地说,“因此不要取笑我。你有责任去重新开始做那些咱俩都放弃不了的事。” 阿西莉瞪着他,被他的话引起的想象吸引住了。她金色的眼睛变得温柔而明亮,丰满的嘴唇因为潜意识里的渴望而微微开启,目光落到了他的嘴上。 杰狄准确无误地读懂了她的想法。 “打住,别这样看着我,”他粗哑着嗓子说,“除非你想要我剥掉你的毛衣和牛仔裤,现在就摘你。” 阿西莉很震惊,她迎住他那火烫火烫的黑色目光,心里有点惊煌。“你病了,你不能。” 杰狄恨恨地骂了一句。“如果我现在是在临死前的床上就不要紧了。你让我这样燥热,如果我神志不清的话,我早就跟你了。我告诉你——别取笑我。如果你一直这样看着我,弄不明白躺在我身子底下会是什么样子,那么我会展示给你看的。你懂吧?” “我懂。” “你真的懂?”杰狄扫过来谜似的一眼。“很高兴你能懂,因为连我都不相信自己能弄明白,为什么我非得想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一直想到头疼。” 阿西莉受了侮辱似地瞪着他。 “你的意思是——有个人像我!我犯了什么错?” “从上说,你没有错。你很完美。你有一个让我为了能看它一眼而万般头痛的身体,一张每一个男人梦寐以求的脸蛋,还有一个让男人联想到缎面和夏夜的嗓音。” 阿西莉浑身充满暖意。热气注入她的月复部甚至还往下移。他用他的语言迷住了他,她得费点劲才能听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那就错了吗?” “不,没错,”他被激怒了,低吼道,“你剩余的部份错了!” 阿西莉茫然地瞪着他。“我剩余的部份?” “正是,你剩余的部份。那部份住在纽约的高级公寓里,穿着貂皮大衣,戴着镶满钻戒的手表,隔上那么一年两年,就可以坐着飞机来来往往地去会朋友。” 他的讥讽对阿西莉来说简直是入骨三分。 “我原来告诉过你,我住的地方不是放荡的小巷,”她说,“而貂皮大衣和手表是我在那些公司做模特儿它们送我的礼物。” 杰狄瞪着她,一张严峻的脸令人费解。他又伤害了她。其实说白了,他刚才所描述的是他过去的未婚妻而不是阿西莉。卡拉不会只是为了看护他而整夜蜷缩在摇椅上。不,卡拉会赶下一班航班回到辉煌的灯火里去,去参加下一个酒会。他刚从越南带着疤脸拖着伤腿乘船归来的时候,她就是这样做的,那时候连大夫都不能保证他是否还能再走路。过了这么多年,他几乎想不起她的长相来了,可是她那毫不负责的冷酷的话语还深深铭刻在他的脑际:“我想你会明白,杰狄,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和一个跛子生活在一起,我就做不到。徒劳的尝试只会使情况变得更糟。事不宜迟,咱俩吹吧。”接着她转身走出了房门,甩下伤痕累累的他,那创伤比弹片刻在他脸上和腿上的疤痕还要深。 “如果是我错了,我道歉。”他草草收场,黑色的目光从那双受伤的亮眼睛上收回来。 他一撑床站起来,然后月兑他的牛仔裤。 “转过去。”他儒雅地说了一句。这时阿西莉还在继续盯着他,对他从怒容满面到一脸斯文的突然转变感到大惑不解。 她的视线落到他那双手上,只见它们正停在牛仔裤上面,大拇指钩到旧斜纹布面里边。 “哦!” 他冲着她一脸尴尬的红潮轻笑着,她飞快转过身去。 阿西莉听见斜纹布滑过皮肤的声音,还有拿东西盖住的沙沙声,随后就是弹簧床轻微的轧动声。 “你现在可以转过身来了。” 她定定地吸了一口气,使脸上的表情平静下来,才转过去面对着他,一看见他散在白枕套上的黑发和从宽阔的古铜色胸膛上垂下来的床单,她的心“咯”地动了一下。 “入睡以前你需要吃点药。” 这一番折腾似乎使他精疲力竭。阿西莉轻柔地拧了一块湿巾敷到他的太阳穴和前额上。 “你不必留下来。”他咕哝着,黑色的目光和她的交织在一起,她正向他弯来。他不能告诉她受人照顾是多么好的一件事。也不可能让她知道,当她把清凉的湿巾敷到他滚烫的皮肤上时,她那手的触模有多么惬意。 “我知道,我想留。”她安静地说,一抹纤巧而温暖的笑意挂在唇边。 “你真的拥有一张我所见到过的最最漂亮的嘴。”他呢喃道。厚厚的睫毛困到一起,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一阵连续的锤打声把阿西莉惊醒。阳光正透过窗户播撒在她的脸上。她不情愿地从摇椅中坐起来,因为颈部的一阵刺痛而退缩了一下,然后按按痛处,打了个呵欠,不得不承认,像一根麻花一样缩在椅子里睡觉并不是最舒服的过夜办法。 沉重的锤打声停了一会儿,接着又响起来。阿西莉意识到有人在门口。她一掀毯子从椅子上跳出来,匆忙穿过房间,走下围廊和扶梯。 一个瘦高个儿的牛仔正想再敲门,这会儿惊讶得大张着嘴,盯视着这个一把拽开门来的衣冠不整的妇人。只见她黑发垂肩,一张脸还没有上妆。金色的眼睛带着睡意而满含询问,松垂在紧身牛仔裤上的宽毛衣,衣上的色彩投映在眼里。一双小脚上涂得火红提亮的脚趾头偎依着凉冰冰的橡木地板。 “有什么事?”沙哑的嗓音悦耳地发问。 艾斯?兰根为杰狄做工头有十五年了,发现一个女人在他老板的房子里,简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很响地咽了一口口水,把帽子一月兑,露出了稀少的灰头发。 “呃——我,嗯——你是谁?”他冒出一句,狼狈得把该有的礼貌全都给忘了。 “我是阿西莉·苔尔尼。”阿西莉回答,以同样的唐突回敬他。“你是谁?” “本人叫艾斯,夫人,艾斯?兰根。我是这儿的工头。” “哦,我明白。”阿西莉回答。 这两个人站在那儿互相盯现了好一会儿。 “我猜你大概是斯蒂芬妮小姐的一位朋友?” “我恐怕不认识什么斯蒂芬妮小姐。哦,她是杰狄的妹妹?”看见艾斯肯定地点点头,阿西莉摇头说,“不,我不认识她,我是琼妮的朋友。” “哦。”没有一样是艾斯觉得对劲的,他决定另辟蹊径。 “呃——我想找老板——” “如果你指的是杰狄,他现在病了,不能受打扰。”阿西莉回答,抱起双臂抵御凉风。 “他病了,是叫他怎么病了?” “有点发烧,显然旧病按发。琼妮说这病是他在越南染上的。”“如果他发高烧并且有些神志不清的话,那就算了。”艾斯知趣地说,饶有兴趣地看着阿西莉。“好吧。我想我该回去接着干活了。杰狄醒来的时候,你就告诉他说我和那些小伙子会给他撑着事儿,直到他病好了。” “我会告诉他的,”阿西莉冲这瘦高个儿牛仔笑了笑,动手关门。 “你是琼妮的朋友,嗯?”好奇的艾斯忍不住来一番最后的探察。 “对,大学时代的朋友。”阿西莉一边微笑着回答,一边轻轻关上门。“再见。” “再见。”艾斯只好放弃探问,重重地踏过走廊,走下台阶,走到那条铺雪的小路上。 阿西莉关上门,拉开透明窗纱朝窗外凝视,看见那个瘦长的身影慢慢向牛仔们居住的小木屋走去。 一个调皮的微笑浮上她的唇际,在她那金色的眼睛里闪出眩目的火星。那人显然被莫名其妙地伤了一回。杰狄·麦考罗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呢——连他的雇员都对在他屋里看到女人感到实实在在的吃惊?她乐意这样去想:她是杰狄现在看得见的唯一的女人,即使这只是因为他帮了琼妮一个忙。杰狄似乎在有关他俩为什么有矛盾的问题上,有某些错误而固执的认识,但是没有办法,阿西莉认定,她要让他回心转意不会那么容易就是了。尤其是他已经承认了被她所吸引,而他又是她生活里遇见的第一个能使她双膝发软、脑袋发晕的男人,这种时候就更难办了。 阿西莉想要取悦于这个躲着她的牧场主,这一番决心在后来的三天里遭到了严峻的考验。首先,杰狄要么是发着高烧,稀里胡涂,要么就是在昏睡。但是接着药物就开始起了作用,他的神志变得异常清楚?一还有些愠怒。 当他因为汤太烫而向阿西莉发火的时候,她就会失掉甜蜜体贴的耐心,一双小拳头支在臀上,以眼还跟,金色的眼睛冒出火来。 “杰狄·麦考罗,你正在倒行逆施。我现在告诉你,你还是收场吧,因为我要在这儿呆到你能站起来为止。” “哦,是这样,是吗?”他低吼着答道,注意到她那义愤填膺的胸脯,把翠绿色丝质短衫上的纽扣都扯紧了。“为什么?” “因为不管你允许不允许,你都需要一个人来照顾你,而我正好是这儿的唯一人选,”她顿了顿,顽皮代替了眼里的愠色,“还因为我想让你病好了以后再吻我一次,而不把它归咎于神志不清,就是这样。” 杰狄皱着的眉头被惊愕的表情取代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无言地盯住她,厚而黑密的睫毛在一双夜一样深沉的眼睛上瞇起来。 “我警告你,你胆敢取笑我。”他开始威胁,可是阿西莉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会这样,”她附和道,朗然一笑,“但是我想在这几天之内我还是安全的。” “我不想打赌。”他吼道,但是一丝意料之外的微笑挂上了他的嘴角。“你觉得这样做很有意思,对吗?”他喃喃道,乐起来。 “什么?”阿西莉的眼睛委屈得睁得老大,但这金色的深潭里闪出的淘气出卖了她。 “在我躺在床上无助得要命的时候,你就糊弄我吧。”他说,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挪揄。 “哈!”她反驳道。“这对我有什么好处!你就知道唬人和抱怨!要么汤太烫了,要么又太凉了。灯不是太暗了就是太亮了!或者是——”“行了,行了,”他有些羞赧地承认,“我是一个坏透了的病人。我讨厌生病。” 阿西莉眼珠一动。“哦!我怎么就从来也没有想到。” “你有一张伶俐的嘴。”他回敬道。 阿西莉冲他一拧那双极富表情的眉毛,他咧嘴笑起来,不是那种嘴唇的短暂性抽动,而是真正的露齿而笑。她也笑起来,霎时间好象有一只暖洋洋的茧把两人包在了一起。可是杰狄很快就把这张罩着他们的网冲破了,他把自己的目光从她的身上撕扯开来。 阿西莉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紧紧绞住,焦急地想要弄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打破了那突然降临的沉静。 “离圣诞节只有三天了,”她满脸放光地说,“你又是病又是这样那样的,不可能自己搭起一棵树来。你愿不愿意我去找个牛仔来帮你搭?” 杰狄愣愣地瞪着她,好象她突然长了两个脑袋似的。 “一棵树,”他茫然地说,“用来干吗?” “当然是做装饰啦。” 杰狄继续大惑不解地瞪着她。 “你知道——一棵圣诞树。就是拖进起居室,把它支起来,给它装上彩灯,挂上各种装饰品,在它下面堆满结好丝带和蝴蝶结的包里的那种树。”阿西莉双手叉腰有点讥讽地望着他。“那种你母亲和父亲过去也许经常搭的树。” “哦,”杰狄不满地咕哝着,把床单塞到臂下,拿拳头狠狠捶打脑袋下面高高的枕头。 阿西莉耐心地等着,但他什么也没说。 “那么,你想让我去做吗?” “找想让你去做什么了?” 阿西莉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 “你想让我去帮你弄棵树来吗?” “我不搭圣诞树。” “为什么不?” “我就是不,就这样。” “没有人不搭圣诞树。”阿西莉瞪着他,“我认识的几乎每一个人都有一棵圣诞树。除非——除非他不是美国人,才没有圣诞树。” “是吗?好吧,那么我猜我不是美国人。”他没头头没脑地说。 “为什么不是?” 杰狄不想劳神去回答她。 “你给我听着,”她固执地说,“为什么不是?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圣诞节意识吗?” “我当然有!你把我说得像个斯克鲁吉?,真是活见鬼!我只是不愿意去砍倒一棵树把它拖到屋里,再花上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去折腾它,给它挂上乱七八糟的东西。谁想去看这样一棵树啊?接着,就是两个星期之后我还得把那些杂七杂八的饰物取下来,放好了,再把这棵树拖回外头去。这是对一棵好端端的树的虐待,也是对我的时间的消耗!” 阿西莉瞪着他。他的话语无形中描绘了一幅死板的图画:一个独居的男人,连假日里那点起码的欢乐都没有人来和他共享。她忍不住拿这来和自己对圣诞节的钟爱相对比,还有自己每年12月花在装饰公寓上面的时间和精力,也是与此不可同日而语的。 她决定尝试走另一种途径。 “但是杰狄,我也许不能够去琼妮那儿过圣诞节了,没有树,似乎不大像过节。如果我搭起一棵来,你会很介意吗?” 杰狄黑色的目光在那张温柔而满含期待的脸上浏览了一遍,他不能扫了她那小女孩一般的兴致。他还是不能肯定他会多做点什么。 “好吧,好吧。”他低声说,有一种不可遏制的冲动,想要看见这个女人重又露出笑脸。他觉得自己以往对女人的祈求总反应非常冷淡,可是现在这种冷淡却慢慢软化了,他企图隐藏住这点变化。 她的脸一下子放出光彩来。亮得像她想要的圣诞树,激动得一躬身用那温柔的唇在他的颊上印了一吻。 “谢谢你!”她笑出声来,明显针对的是他对她那温柔一触的反应。“我要叫艾斯明天给我们砍一棵树来。” “我来告诉他。”杰狄谎称。艾斯大概会以为他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情种。杰狄才不想让那个多嘴的工头从阿西莉口中套出更多的话来呢。 阿西莉对杰狄的合作感到很满意,可是等到第二天上午6点艾斯敲开前门时,她惊讶地看见杰狄穿戴整齐地下了楼。 “你去哪儿?” “回去干活。” “不行!这太早了!” 杰狄看见那张着急的脸上一双金色的眼睛正焦急地望着自己,他冷漠的脸柔和了下来。 “你多虑了。”他哑着嗓门说,伸出中指去抚平她眉间的皱纹。这轻轻的一模让他浑身一震,连忙缩回自己的手。阿西莉也感觉到了一些什么,金色的目光因为潜意识里的渴望而变得灼热。 他忽然转身猛地拉开了前门。艾斯那张单纯的脸笑得合不拢嘴。 “早上好,老板,很高兴又看见你起来。” 杰狄咕哝了一声算是回答,跨出门槛。 阿西莉站在门口。“杰狄。”看见两个男人步下台阶走上积雪的小路时,她叫道。他们回头望着她。“别忘了那树!” 杰狄停了下来。只见她套着蓝色紧身牛仔裤,身穿红色套头宽松毛衣,娇小的身体嵌在门口,黑色的乱发顺脸垂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光光洁洁的,一副天真的样子。他又感觉到了那天夜里他走进香喷喷的厨房,看见她在炉边自顾自哼歌时的那种强烈感情。 “我不会忘的。”那低沉的声音比往常显得更粗哑,他本能地清了清嗓门。他正想转身,但却产生了一个念头。“我们砍树的时候,你愿意跟我们一块儿去吗?” 她的脸快活得亮了起来。 “愿意!” “好的,”他粗哑地应着,转回身去,“10点以前做好准备,我那时候会回来。” “我会准备好的,拜拜!” 房门在他们身后会上了,杰狄大步跨下小路,走向大门。他推开门,朝身后瞅了一眼,看见艾斯依然站着,盯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脸上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 “你今天是去干活,还是整个早上就站在那里望着我?”他朝他的工头吼道。 艾斯醒过神来,急忙迈开了沉重的步子。杰狄绕到卡车那里,一把拉开驾驶室的门。 艾斯拉开他那边的门,爬上了高高的驾驶室。大卡车的引擎随着隆隆的低吼发动起来。杰狄转动着方向盘,开动了卡车。艾斯花了至少五分钟时间想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后来还是忍不住问道。 “今年你要搭一棵圣诞树,是吧?” “是的。”杰狄低吼着回答。 艾斯看着这个大块头的男人,可是杰狄不再吭声。艾斯换了一种方式。“她很漂亮,那个阿西莉。人也不错。那天早上我来,她还端咖啡和馅饼给我吃,好久没吃那么好吃的馅饼了——她确实会烹调。简直就不敢相信她是一个在纽约城做花花模特儿的女人。”他又补上一句,从眼角瞟着杰狄。 “对。” “她来这儿玩,对吗?”艾斯用一种天真的口吻探问。 “她原来想去拜访琼妮,可是凯西患了腮腺炎。过完圣诞节她就要回纽约了。”不等艾斯再问别的问题,杰狄就问起了南边草场的牲口近况如何,艾斯作了回答,于是杰狄松了一口气。他似乎没法不让自己去思念那个女人。他不想听见唠唠叨叨的艾斯整天说她的好话。 第六章 10点以前阿西莉就做好准备开始等候了,当那辆银色货车在屋前剎住时,她从小路跑下去。 艾斯从驾驶室跨出来,先把她让进去,自己再一腾身跃上高高的座位,把门一晃关上。阿西莉发现自己紧挨在杰狄身边,两腿正好夹住了操纵杆,挤着他的腿。 “嗨!”她笑着招呼他,仔细审视他脸上有无发烧的迹象,得到了否定的答案。迅即,他脸上泛起了温暖的笑意。 “嗨。”他应着,正视着前方,把汽车发动起来。拉操纵杆的时候,他的手指蹭到了阿西莉的膝盖和大腿内侧,身体马上绷紧了。真不妙,他冷峻地想,问阿西莉去不去和他们一起砍树的时候,忘了考虑驾驶室里拥挤的空间。两种念头同时支配着他,他既觉得艾斯在坐是件好事,可以阻止他彻头彻尾地欺骗自己,又希望他变成一阵烟雾消失掉,这样他就可以停下车来,把阿西莉一把推到座位上,不加思索地亲吻她。就这样与阿西莉保持着咫尺天涯、可望而不可及的距离,他开始感到心猿意马起来。 他扫了她一眼,但她正在向艾斯打听大谷仓边饲料房里家畜的情况。他默默寻思,很显然,她并没有和他一样的困扰。当他努力从她那紧紧贴着自己的柔软的大腿边挪开一点的时候,她或许甚至还更紧地挨了过来。 接着她转过来看着他,黑发在一转身之际贴在他的袖子上。望着他的那双金色的眼睛蒙蒙眬胧,深潭似的黑暗里透着默契。在她转回艾斯那边之前,杰狄已经释然了。所以,他俩的身体仍然紧挨着。 阿西莉努力使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艾斯的话上。 “要砍树,最好的地方是那边国家森林区。”他指了指前面。 阿西莉饶有兴致地望出窗外。这儿起伏的山群显得陡峭,松林深深,紧挨着小路生长着。 “杰狄从政府那里租到了这片土地中三千英亩的放牧权。”艾斯接着说,“当然,我们现在没有把牧口赶到这儿来,到春天我们才把它们赶上来,冬天则要赶到靠近谷仓的地方。” “这上面真美。”阿西莉喊起来,着迷地盯着眼前美得像圣诞卡一样无可挑剔的景致,只见雄伟的松树披着积雪,背后是庄严的山脉。 “可不是嘛。”艾斯自豪地说,耸起一双灰色的眉毛望着这个挤在他和老板之间的女人。“比城里漂亮多了,不是吗?” 阿西莉挪揄地驳了他一眼,装作在品味他的话。 “我不知道,艾斯。冬天的中央公园也很漂亮,你知道。” “哼!”这个老牛仔咕哝起来。“不会再有什么地方能比爱达荷的群山更好看了。不可能!” “你是对的。”阿西莉咯咯笑着说道。“我得承认,我想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任何比这更好看的地方。” 杰狄把卡车开过路边狭窄的停车处,停下来。 “这儿看起来是个好地方。” 他猛地推开门跳出去。阿西莉很快跟在他后面,滑过方向盘,跳到地上站在他身边。寒雪在她靴下发出碎裂的声音。天冷得连她深深呼出来的一口气都清晰可辨。 杰狄从货箱里取出一把小型机锯,轻而易举地举在一双大手上。 “看到你喜欢的了吗?”杰狄问。 这一片地先是平展地伸向一块不大的草地,草地上星星点点地散布着长成各种形态的树木,然后往下落,形成一道低缓的斜坡。阿西莉瞇起双眼,抵御从雪上映出来的刺眼的阳光,又慢慢浏览这片草地,想找到那棵完美的树。 “那棵看上去不错。”她指着草地中间。 “好说。” 艾斯把货车窗户摇低,探出头来。 “嘿,老板,”他叫道,“你不会用得着我的,我就呆在这儿抽口烟。” “行,艾斯,”杰狄应道,强忍住笑,他觉得这个老牛仔把他们俩撮合在一起的企图很笨拙。整个早上艾斯都在不停地向他打听阿西莉的情况。杰狄与她的深交轻而易举地把他逗红了脸。 他瞟了一眼阿西莉,恰好看见她陷到一条壕沟里,被雪埋到了膝盖。 “嘿,等一下。”他喊道。“跟着我,这样我可以踏出一条小路来,免得雪埋到你的腰上去。” 阿西莉很乐意循着他的脚印走,虽然她很快就从那条只埋到她靴子上的雪沟里爬了出来。他们穿过草地,然后杰狄停下来。 “是这一棵吗?” 阿西莉赶到他身边看着这棵树。走近了才发现,它一边有点光秃秃的,看上去显得头重脚轻,她望着杰狄。 “你觉得呢?” 他也斜着一只眼睛把这棵松树细细打量了一番。 “我想有人给它那一侧剃了胡子。” 阿西莉大笑。 “你是对的。”她让自己的视线在他们身边的那些树林里游移。“那边有一棵看上去还不太坏。” 杰狄几大步穿过雪地,阿西莉紧跟着他。但是,它也不合乎阿西莉的要求。十五分钟过去了,他们已经模索着走到了草地的边边上,看不见那辆货车了。一路上阿西莉已经否决了不下十二棵树,杰狄开始意识到,此番出巡可能要远远超过他最初设想的距离了。 她举起一只手罩在眼睛上,搜寻身边有可能选中的每一棵树。 “离圣诞节只有两天了。”杰狄悠哉游哉地说,“你估计这之前我们会找到一棵树吗?” 阿西莉一愣,抬头冲他直乐,笑他那张板着的脸上隐忍的苦相。 “完美的树不是那么容易找得到的,”她高傲地宣称,“你得有耐心。”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点着他身后的一棵树嚷起来。“哦,快看!”她抓住他的手,拉着他激动地绕着树走了一圈。“就是它,看呀,杰狄,绝对完美!” 杰狄私下里觉得它和他们后来查看过的那六棵树比起来,根本没有什么区别,但他不想错过他的好运。 “绝对完美。”他学舌道。她尖锐而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他以一种无辜的表情迎住她的目光。“要我把它砍倒吗?” 阿西莉对着它最后审视了一遍,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是的,当然,这是我们的树。” “好极了。”杰狄猛地一拉锯子上的起动弦,一阵锯吼声霎时打破了早晨的宁静。“站回去。”他提醒阿西莉离这树远点,一会儿之后这棵优雅的松树就倒在地上,扬起了一阵雪粉。 杰狄关了锯子,抬头看着阿西莉。这一看使他爆出了一串笑声。她整个被雪花盖住了——从那顶红色毛线帽顶开始,到披在肩上的棕发,再到羊毛风雪衫和牛仔裤,一直到双脚,全身都是,她正大惑不解地看着自己喷满雪粉的身体,表情生动的脸上布满的那种昏乱之色非常有趣。 她听见他的笑声,抬眼看了看,自己的笑声代替了惊悸。 “咱俩看上去像两个雪人!”她大喊道。 “没错。”杰狄哈哈大笑——低沉而悦耳的声音使他自己吃了一惊。在阿西莉走进他的生活以前,他已经记不起曾否这样大声笑过了。 他把锯子放在倒下的树旁边,两大步走近她。 “我想我告诉过你要站远点。”他说,把雪从她的袖子上掸下来。 “你是告诉过。”她回答,“我也照着做了——只是站得不够远。” 她月兑下手套,用凉凉的手指去帮他掸肩膀和前襟上的雪。 “我猜测你过去从没有给自己砍过圣诞树,对吗?”他一边问,一边七手八脚地给她扫衣服和帽子上的雪。 “对,我总是买,从很多树里挑出一棵来。”她把他颧骨和两道黑眉上的雪拂下来。 杰狄静静站着,闭着双眼,感受着她那手指落到脸上而带来的至纯的愉悦。那些手指慢慢地抚过他脸上那嶙峋的骨头,然后犹犹豫豫地伸进了耳朵上浓厚的黑发中。 他睁开眼睛,一边用火辣辣的黑眼睛盯住她,一边慢慢月兑下自己的手套,向她的发间探进去,弄掉那顶红色绒帽,让它自由垂落。 “阿西莉,”他含着心痛的欲求说道,双手慢慢捏紧了几缕她那丝一般的秀发,“我想要你的嘴——我想它想得快死了。” 已经被激发起来的阿西莉双眼半闭,把脸迎向他。当他的嘴封住她的时,一股多情的热流突然袭来,随着震颤传遍了她的全身。她早就盼着这一刻,渴求着这一刻了。她努力想挨近他一点,可是被两人穿着的臃肿的大衣隔住了。他紧贴在她颊上的鼻子凉冰冰的,在她轻抚之下的脸和头发也慢慢变冷了。但他的嘴是热的,它灼烧着她,把她的身体变成了一团火,在一个如饥似渴的男人嘴唇的缓缓吻压下燃烧。 饼了好久,他松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双大拇指在她颧骨处的女敕肤上安慰地抚摩着,其中一个往下滑了滑,触到了她的唇廓,那儿由于他长久的热吻而有点肿胀。 “哦,宝贝儿,”他叹了口气,把前额靠在她的上面,“下一步我该对你做点什么呢?你不该让我吻你的。为了你施加给我的影响,我已经警告过你。为什么你不制止我?” “我不想那样做,”她呢喃低语,温暖的鼻息轻柔地落到他的唇上。“我早就想要你亲我了。”湿润的目光带着金色的热力在那张几乎就要碰着她的硬脸上徘徊。“我喜欢这体”她沙哑的嗓音在轻轻叙说,因为特别激动反倒没了羞涩。“再亲一下。” 杰狄结实的身子好象受了一击似的一阵痉挛,他闭上眼睛想抵御住眼前的诱惑,但是阿西莉往前挪了挪,以便能够用她的唇触着他的,于是他输了。他接纳了那张在自己嘴上一边犹豫一边试探着的小口,这样过了一会儿,他的一只胳膊滑下去搂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托过来。他的嘴湿柔地轻触着她的,从一边嘴角到另一边,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在上面印了一个长长的、舒缓的吻。 终于,他从她唇上移开了暖暖的口,黑眼睛一瞥见她那张羞赧而动情的脸,就冒出了激动的火花。 “你喜欢这样的吻,是吧?”他无可无不可地问。“湿柔而舒缓。” “是的,”她低语,依恋地响应他那滚烫的目光,“你呢?” “哦,当然,”他重浊地呼吸着,“我很喜欢。也许应该说是太喜欢吧。”他把她慢慢地放回地上,扶住她,让她喘了会儿气,站稳了。然后他彬彬有礼地把她轻轻推开,转身抬起锯子,给那棵树修了修多余的枝条,然后渐渐露出一个自嘲的微笑,这一笑使一对酒窝更深了。“我开始有一种感觉,觉得你是个女巫。你非常迷人,简直令人上瘾!” 他深沉的嗓音里有一种亲见而逗人的意味,使得那些话听上去是一种恭维。阿西莉颤抖着回了他一个微笑,走到他前面去,穿过草地。 她爬上卡车的时候,艾斯看了一眼她那微微有些变形的嘴巴,吹起了口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喜色。 在回牧场的路上,他亲热地和阿西莉拉着家常,杰狄对他们的谈话不感兴趣,可是艾斯不管这些,也不顾阿西莉的反应仅限于答“是”或“不是”。 “你干吗不让我在谷仓那儿下车,杰狄?”杰狄让过那条通向牧场的砾石小路上的冰冻车辙时,艾斯从阿西莉身边擦过身来说道。“我让凯西给那匹间过的大杂色马钉上蹄铁,不知道他照办了没有,我得去看看,若不钉上蹄铁,那匹马简直就是只笨腿笨脚的小东西。” 杰狄点头同意,把车开过房子停在大谷仓前面。 艾斯拉了拉斯德特森帽,对阿西莉乐滋滋地道了声再见,把卡车门在他身后关上。杰狄一踩离合器,大卡车就往前滑出去。当他们在屋前把车剎住的时候,雪地上留下了一串崭新的宽车辙。 杰狄关闭了引擎,一俯身看见阿西莉正低着头。丝一般的秀发掩在脸前,使他看不见她的表情。艾斯走后她没有往边上挪位置,仍旧紧挨着他坐。杰狄喜欢这种感觉,能够紧靠着她那温暖而富于曲线美的身体。他太喜欢这样了,不由得默默叹了一声。这眼前的情形似乎来得太轻易,以至于他还不习惯有她在身边。他忘不了她不久以后就要回纽约去,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撇下。这么一想杰狄有点沮丧,马上撒开这种念头,猛地一拉门跳出车外。 他的突然离开使阿西莉吃了一惊,她瞪着他,金色的目光含着小心。 他读懂了她的表情,立刻松弛下来,很快,一抹微笑浮上唇边。 “好了,小妞,”他说,伸出一只手来,“让我们来把你的树倒腾到屋里去吧。” 阿西莉释然地握住他的手,让他把自己拉出驾驶室。杰狄放下卡车尾板,把那棵树拖出来,轻轻松松地就把它稳稳扛到了宽宽的肩膀上。阿西莉抢在他前面走上台阶,拉开门,又在两人都走进屋后把门关上。 松树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这股气味让人想起圣诞节,阿西莉抑制不住一阵激动。她眼中闪着兴奋的火花,把夹克衫、帽子和手套全都月兑下来挂到客厅的壁橱里。 “杰狄!”她喊道,一边轻快地搓着一双冰凉的手,一边走进起居室,在那里,他穿着衬衣跪在炉边,擦着一根火柴,点燃了壁炉圆木下面的燃煤。“我弄点热咖啡,好吗?” 杰狄抬头望着嵌在门框里的她。她的双颊因为刚从外边回来冻得红彤彤的,她看着他的时候,金色的眼里闪动着喜色。一种甜蜜而痛楚的怆痛感在他胸膛里翻涌。该死,她那么漂亮。他不得不克制住冲动,不让自己穿过房间去再一次吻她。 “行,”他尽量集中注意力答道,“你去弄咖啡,我就上阁楼去把那几盒家里人原先用过的圣诞节玩艺儿取下来。” “太棒了。” 她一边幸福地对他笑着,一边离开了房间。杰狄很庆幸,她从他身边走过,让他一个人爬上楼梯去阁楼时,他总算没有因一时兴起把她抓住。当他捧了满满一摞盒子回到屋里时,阿西莉已经在沙发前的橡木活动桌上支起了一托盘的杯子、一只咖啡瓶和一碟火腿三明治。 杰狄把盒子堆放在地上,拍着手上的灰尘。 “它们被蜘蛛网盖住了;自从五年前斯蒂芙?走了以后,没有人把它们从阁楼里搬出来。” 阿西莉正往那些厚重的杯子里灌着滚烫的黑咖啡,这会儿抬起头来。 “斯蒂芙是你妹妹吗?” “是的,我的小妹妹。”杰狄的脸由于心底升起的爱意变得柔和起来。“她比我小八岁,五年前嫁给了一个牧场主,搬到蒙大拿州西边他的牧场去了。” “你一定很想念她吧?” 杰狄很富于表现力地耸了耸他的宽肩膀。 “是的,我想她。我们在一起长大的时候,她是个烦人的小东西,总是紧紧跟在我后面,像条小尾巴。现在,我一年只能见到她三四次了。” “她有孩子吗?” 一抹温和的笑意浮上杰狄的嘴角,由于感动,黑眼睛的深处也亮了起来。 “两个男孩,简直是两个小恶棍!他们把她累得焦头烂额。但我仍然对她说这是报应,谁叫她小时候把我支使得团团转呢。” 阿西莉审视着他,被他那不同以往的一瞥迷住了。他的眼神再也不像过去那样,面对世界冷酷虚伪了。 “你喜欢孩子,是吗?”她斯文地说,递给他冒着热气的一杯。 他低头凝视着她的脸,她的目光一触着他的,就变温柔了。 “是的,”他沙哑地说,“我喜欢孩子。你呢?” “我爱孩子,”她回答,眼神变得如梦如幻,“尤其是那些你可以挨近可以搂抱的小婴儿和刚学走路的小孩子。”她的视线落到杯子上,端起它来,“我想有六个孩子。” 他差点呛了一口咖啡。 “六个?”他瞪着她,那张一贯坚忍不拔的面孔上印着惊讶。 “是的,六个,”她强调说,“一个男孩和五个女孩。” 他原本想的是她会说一个,或者顶多两个。卡拉一个都不想要,她只是嘲弄他笑着,告诉他怀孕会毁了她的身段。 “为什么要五个女孩,却只要一个男孩?” “因为这个男孩会是最大的哥哥,能够保护所有的女孩子。而对一个男人来说,能够从小生长在女孩子的追随下,也会很有好处的。” “你从哪里得来的这番怪论?”他很入迷地问。 “从雅各布森家那里。”她笑着回答。“我父母去世以前,我们住在衣阿华州?的一所农场,和他们紧紧相邻。雅各布森先生来自挪威,金发白肤,眼睛碧蓝。雅各布森太太是衣阿华本地人,长得很秀气,有一头黑发。孩子们头挨着头,都长着蓝色的大眼睛,只有当中的两个女孩头发是黑的。”阿西莉叹了一声,继续回忆。“有时候我母亲让我去他们家玩,那是非常好的事。他们从不孤单。因为他们总有人可以一起玩” 杰狄有半打问题要问她,不知道该从哪一个问起。 “你以前住在衣阿华?在农场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怀疑。 “当然啦。”她答道,“我父亲是个农场主,就像他父亲一样。” “你是怎么去纽约的?我还以为你是在那儿长大的呢。” “我是在那儿长大的。”她回答,坐到沙发上,跟了一口热咖啡,一抹怀旧的微笑泛上她柔软的唇际“我热爱呆在农场的那些日子,然而,”她耸耸肩,不想隐瞒那段痛苦的回忆,“我父母在一次车祸中遇难——一名喝醉酒的司机轧破了他们的头——玛格达姑妈成了我的监护人。她是我父亲的姐姐,曾经在农场生活过,可是一满十八岁她就离开了那儿。她讨厌乡间的生活,他们死后她马上把农场变卖了,然后把我接到纽约,和她住在一起。” 杰狄在她身边坐下,仰面倒在沙发靠枕上注视着她。 “她就是那个使你开始从事模特儿生涯的人吗?” 阿西莉点点头。 “她在纽约拥有一家代理机构。她从没结过婚,她没有她自己的小孩。我相信刚开始的时候她根本不知道和我在一起该怎么办,可她还是给了我一个家,小心照顾着我。有一天她得出去工作了,又没有保姆在家陪我,一位摄影师在照相时看上了我,给我拍了好几张照片。在我还不懂事以前,我就开始了正规的工作。” “你那时才八岁?”他的口气听起来愤愤不平。阿西莉瞟了他一眼,发现他那黑眉毛拧得低低的,压在黑眼睛上面。“难道就没有童工法来阻止这种事情发生吗?” 被他的关切所触动,阿西莉拉过他的手来抚住,一起放在他结实的大腿上。立刻,他把手翻转来插进了她的指间,两双手交握着,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还不坏,杰狄。”她安慰他,被他抚慰得很惬意。“这可能是当时能够发生的最好的事了。失去了父母,我伤心了很长时间,其中大多时候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这份工作帮助我度过了那段时期,重新恢复过来” “你从来没有中断过对他们的思念,对吗?”他带着敏锐的洞察力发问。 阿西莉深深叹了口气,旧时熟悉的那种紧张感涌上心头。她发出一声颤栗的叹息,缓解了溢满心头的创痛。 “是的。”她挤出一个怯怯的轻笑,“我一刻不停地想念他们。可我至少还有个姑妈。”静穆了一会儿,她发现他同样悲伤。“你也想你父母,是吧。” “是啊,”他低沉而缓慢地说,“我想他们。现在好多了,可是有几次,我做一些过去常跟我爸一起做的事情时——一些简单的,比如到谷仓里叉草喂马的事——悲伤就会再度袭击我,好象昨天刚刚发生过一样。”他抬头望了一眼,遇着她同情的目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点点头,纤长的指头紧紧绞住他的。“那天晚上,当我走进厨房看见你站在炉边做饭,就想起了小时候自己上百次地跑进厨房,看见妈妈在炉边搅着平底锅。那气味,那灯光,那温暖……” “哦,杰狄,”她轻轻呢喃,泪水从金色的眼睛里涌出来,“我很抱歉,我没想到——” “不,别这样。”他温柔地嘘了一声,一种突发的关切之情使他放下杯子,把她的杯子从她毫不抵触的手指中取出来。很自然地,他伸出双臂搂住她,把她拉过来紧挨着自己温暖结实的身体。“这是一段美好的记忆,不是什么坏事。”他轻轻对着她耳朵说,手指穿过她的发际,往下挖起垂落满肩的厚丝。很长一会儿他们就那样坐着——在彼此的怀抱里享受到安适。 “现在,不管我什么时候走进厨房,”他说,舒缓的话语温柔地抵在她的发间,“我都会想起你在那儿站过。” 阿西莉的鼻子更近地凑过来,默默认同。 “我想念有家的那些日子。”她抵着他的衬衣喃喃道,“如果我能有一个家,我会马上回到衣阿华的农场去。那是一个养育孩子的好地方。不是说我不喜欢纽约,我喜欢。我喜爱那些纪念馆,那些商场,还有那些剧院。但是我记得和父母一起生活在乡下的那些情形,想为孩子们提供那种贴近大自然的生活。它会为一个人的成长打下坚实而牢靠的基础。”她深深叹息,胸脯微微挤向他的胸膛。“但是男人们给我的感觉是,我有孩子的机会实在是微乎其微。” 他微笑着用唇吻她的发。 “如果你超越了接吻的阶段,情况就不同了。”他逗她。 阿西莉脸一红,一只小拳头急敲他的肩膀,表示半心半意的抗议。 “你在戏弄我。”她愠怒地说。 “不敢不敢。”他赶快说,一只暖暖的大手抓住她的拳头,把它拉向自己的胸膛。“我决不会因为你想嫁人和生六个孩子而取笑你。孤身独处是不容易的。如果能够找到一个人和她结婚生孩子,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麦考罗家从19世纪开始就在这片土地上劳作,我是这条血脉上的最后一个传人。如果我没有孩子,那么在我之后谁来接管这一切呢?” 阿西莉往后仰了仰头,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它以往的那种漠然被沉思取代了。 “你妹妹有两个男孩。也许他们当中的一个会乐意接管下来?” 杰狄的黑脑袋否定地摇了摇。 “也许,不过这就不一样了。他们是阿姆斯特朗家,不是麦考罗家。” “嗯,”阿西莉低语,把头靠回他胸前,被他心跳的怦怦声抚慰着,“看上去咱俩是同一种人,两人当中没有一个能够得到我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沉默笼罩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阿西莉,”那些话好象是从他身上撕下来的一样,带着沙哑的嗓音,“我只需要一个名叫麦考罗的儿子,能够继承这一切,不过我不会介意生六个孩子。” 她仍旧一动不动。 “你不会介意?”她悄声说,从他身上抬起头来看着他那黑沉沉的专注的脸。 “不会,”他轻声说,“我不会。而且牧场是个养孩子的好地方。” “是的,”她恍恍忽忽地呢喃着,表示同意。“一个很好的地方。” “你喜欢吻我,是吗?” “哦,是的!”这句话从她口中断然而炽热地说出来。 “你告诉过我你不介意和男人亲吻,但你不喜欢再做别的事。要生六个孩子,除了接吻之外,还有别的事要做。你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对吗?” 她点点头,说不出话来,目光和他的缠在一起。 “我们仅仅是彼此吻了吻对方,就都像着了火似的。”他慢声说,“我有一种预感,这把火只会越烧越热,越烧越旺。”深沉的声音顿了一下,黑眼睛搜寻着她。“你真的认为你会放弃城里的生活,到乡下来养孩子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喜不喜欢——和我在一起?” “你是在向我求婚吗?她膛目结舌地问——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星星——既害怕又希望他真的是这么想。 杰狄俯视着她那张光彩四溢的脸,大拇指在她柔女敕的唇上摩挲着,然后轻柔而有力地按住下唇的丰隆处,把她的芳唇启开。他低下头来,直到两张嘴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点点。 “如果我是,你会怎么说?”他哑着嗓子问,口中暖暖的咖啡味轻轻喷到她唇上。 阿西莉屏住呼吸,含着希望一动不动地审视着他那张冷峻的脸。 “可以,”她轻轻耳语作答,“我会说可以!” 一束火苗在黑眼睛里腾起。 “那么我就求婚,”他紧张地说。 “那么我就接受。”她说,声音里含着浓浓的激情,双臂极快地往他后颈上一绕,把他拉过来,使他的嘴够着了她的。 他的大手扳住她的头,舒缓而甜蜜地吻着她。她软绵绵地偎依着他,柔软的胸部抵在他怀中,在那里她能觉出他那隔着肋部战栗的心跳。她自己的心也跳得很狂乱,脉管里的血液热烈地涌动着。杰狄一边不放松她的口,一边挪动身体,和她一起倒在靠垫上,她绵软的身体被他紧紧搂在怀中。两双腿缠在一起。她更紧地挨住他,感受到他结实的肌肉在她身下不住颤动。他一只手抚住她丰满的臀,把她往近处拉了拉,她一边兴奋得发抖,一边在他嘴巴的压迫下连声娇吟。 杰狄双手滑到她毛衣下面,触着她的背,品味着缎子般细腻柔滑的皮肤。一触到她,心里就升起一阵紧张的快感,这使得他都快疯了。他翻转过来让她半躺在身下,自己用前臂撑住,免得挤坏她。她在他的双手轻抚之下,显得那么柔弱。他把嘴从她那儿抽出来,抬起头望着她那张情爱昏沉的脸。她的朱唇因为他刚才的吮压有点肿胀,他不能自己,被它的温软诱惑着,又在上面印上一连串的热吻。 “我想看看你,”他喃喃道,低沉的声音因为动情而有些粗哑,一只手伸到她的毛衣下面,碰着了她腰月复的两侧。 “杰狄,不要——”她喃喃反对,突然害羞起来,因为她感觉到他的手滑到下面抓住了她的衣边。 “为什么不,亲爱的?”他的眼睛迷迷离离,低沉的声音变得更厚重,更粗哑。“求你,宝贝儿,我不会让我们走得太远的,我保证。” 她不能拒绝他,举起了自己的双臂。他把毛衣从她头上褪下来扔到一边,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她。一看见他满脸的敬畏,她心里就涌起了一阵骄傲感。他的双颊都涨红了。 “你真美。”她穿着一抹胸衣——粉红色的缎面配着女乃油色的花边。透过花边,深色玫瑰一般的花蕾若隐若现。他几乎要快乐得大声申吟起来了,抬眼注视着她的脸。“我早就做梦都想看见你这个样子了。”他喃喃自语,躬身让嘴唇轻轻凑着花边,摩挲着。 这时,一阵扰人的电话铃声尖锐地楔入两人的世界,把他们拉回现实里来。 “电话。”杰狄不情愿地说,还不能够完全把嘴从她脸部和颈部那丝般光洁的皮肤上松开来。 “嗯。”阿西莉昏昏欲睡地答应着,正仰着下颔让他移动的双唇触到它柔软、敏感的下部。“我想我们该去接一接。” “不,”他咕哝道,对她的配合感到惬意,想进一步探究下去,“别理它。不管是谁,过一会儿他就会挂了的。” 但是那尖利的铃声仍然不屈不挠地响着。终于,杰狄强迫自己把手和唇从她那温柔玉肤的诱惑中抽退出来,一撑身体离开她,但仍站着不走,并且再度偎依下来,一只手停在她的腰月复上,另一只手持着她的秀发,在她微微肿胀的朱唇上印了最后一个炙热的吻。 “别走开。”他沙哑地悄声说。 “我不会的。”她回答,依恋的目光追随着他柔韧的身影,游移在他宽宽的肩膀上。 他拿起电话对着话筒低吼,她能很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 “喂。” 短暂的沉默。 “是呀,她在这儿,可她现在正忙着呢。” 阿西莉诧异了短短的一会儿。谁会给她打电话来呢?肯定是琼妮,她想,一只手模了模刚才杰狄抚过的腰月复处,还热着呢。 “她的玛格达姑妈?行,我会告诉她的,等一下。” 杰狄深沉的声音一念出姑妈的名字,阿西莉就觉得好象有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似的,透心凉。她腾身从沙发上坐起来,一把抓住自己的毛衣,捂在几乎的胸前。 “哦,我的上帝!是玛格达姑妈!” 第七章 杰狄穿过门走来,但在半途站住了,望着阿西莉。她直直地坐在沙发边上,凌乱的秀发绕着光果的肩膀,一只手抓住红毛衣挡在高耸的胸前,圆睁着金色的眼睛,潮红的脸上一副着急的表情。 “阿西莉,”他温和地说,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又陪着同样的小心挨近她,“电话里是你姑妈,你想跟她说话吗?” 不!一个声音在阿西莉的心里响,可是她把它压了下去,做出一个信心十足的笑容。 “想,当然想。” 杰狄伸出手指托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迎向自己的脸。 “嗨,亲爱的,怎么了?要是你不愿意,就别跟她说了。”沉稳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切。 “不——不,我要跟她说。” 她挣月兑他站了起来。他尾随她走进厨房,看见她拿起话筒,黑色的眼睛不由得充满了困惑。 “喂。” “阿西莉!”她姑妈快活的声音顺着电线传了过来。“你好吗,亲爱的?” “好,玛吉姑妈,很好。你在哪儿啊?” “我回到纽约了。那儿天气坏透了,我跟查尔斯说,要是不出太阳,我宁可在纽约过一个白雪飘飘的圣诞节,也比在牙买加过湿淋淋的圣诞节好得多。”她那咯咯的笑声马上就让阿西莉想象出一幅栩栩如生的情景,她姑妈蜷缩在她最喜欢的一把椅子里,话筒搁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贵族味十足的鼻子上架着一副小巧的眼镜。“可是你到底在哪儿?我拨琼妮的号码找你,她说凯茜病了,你只好住到了邻居家。” “是的——凯茜患了腮腺炎。玛吉,你知道我小时候得过腮腺炎吗?” “嗯,”玛吉喃喃道,“你得过痲疹,我还清楚地记得你出过小儿天花,至于腮腺炎?不,不,我想没得过。当然,”她又加上一句,“你来和我一起住之前可能得过吧。” “是呀,我想是这样,”阿西莉舒了一口气,暗暗高兴她姑妈记不得了。虽然她很爱琼妮,但是她并不想离开杰狄家这个温暖的港湾。现在不想,以后也不想。 “那么,阿西莉,”她姑妈说,“先不谈这事吧。既然你不能和琼妮一块儿过圣诞节,那还是回家来吧。要是你明天早上离开,就可以赶上我举办的圣诞夜小型聚会了。只是和几个人聚一聚,尽尽兴——五六十个人吧——不过你都认识。” 阿西莉忍住了一声沮丧的叹息。她太明白她姑妈说的“几个人”是什么意思了——至少是她准备接待的人数的两倍,而且还要婆婆妈妈地聊上一整夜。 “我不这样想,玛吉。我不大想旅行。我想还是按照原先的计划在这里过圣诞节,然后回去过新年吧。” “可是,阿西莉,”玛吉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困惑,“你总不至于想跟陌生的家庭过圣诞节吧。” “杰狄并不陌生,”阿西莉平静地回答,“过去几天我已经很了解他了,我真的想在这儿过圣诞节。” “杰狄?”玛吉的声音流露出更多的困惑,还有一丝焦虑。“他结婚了吗?琼妮并没有跟我说和你相处的是一个已婚男人呀,她要我相信,和你相处的是一个家庭。” 温暖的嘴唇擦着她那光果的肩膀,阿西莉一惊,很快偏过头来,发现杰狄正紧挨在她身后,俯子,黑色的头发磨擦着她那光果的颈脖。 她憋住气,努力保持自己声音的安详和平稳。 “不,不,他没结婚。” “你肯定要跟他在一起吗?我是说,你对那人知道些什么呢?”玛吉的声音此时显然有些警觉。 “我肯定没事的,玛吉,琼妮一直都很了解他。”阿西莉试图表现出很有信心的样子,可是很难,她只想搁下话筒瘫倒在杰狄的怀里,这时他抱住她的腰搂紧了她。 “有时候你一直都很了解的男人也会变成施暴者!” “我肯定他不会变成施暴者,”阿西莉尽力说得很有信心的样子,这时杰狄咧嘴一笑,吓唬似地拧了她的肩膀一下,她不由得一阵发抖。“你过份担心了,玛吉。我绝对安全。我真的会好自为之的。向查理问好,祝你们两人圣诞节快乐。新年前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好吧。”玛吉的声音听上去毫无信心,“拜拜”两个字也显得很勉强。 阿西莉尽力支好话筒,转过身来跌入杰狄的怀里。但是当她要搂紧他的时候,反而是他用手撑住了她的腰。 “一切都好吗?” “好,好好的。”她挤出一个笑脸。 “嘿,你得学会别跟我撒谎,哪怕是小小的谎言。”他适度地责备她。“我走进起居室告诉你是你姑妈的电话时,你看上去像一头受惊的小鹿。” 她开始争辩,但这很快就输给了他黑眼睛里温暖的关切。她叹了口气,妥协了。 “它这么吓人,在——在我们——”她脸红了,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他的一只手掌抚着她那丝一般的头顶,文雅地将她拉近,直到她的前额抵住他的胸膛;另一只手臂抱着她的腰,把她搂住。 “是不是想说她打断了我们?”他彬彬有礼地问,低沉的声音在她耳朵里嗡嗡直响。 她点点头,脸颊贴到他温暖的肌肤上。 “对不起,亲爱的。可是你知道,这或许是件好事,她的电话打对了时候。”他沉思着说。 “为什么?”阿西莉很迷惑。她知道她自己有第二种想法,可他又为什么。 “因为,”他抬起头来,看着她那涨满红潮的脸,“我想我们会先结婚,再开始生孩子,对吗?” 阿西莉点点头,突然害羞起来,意识到那件毛衣不再被她抓在身上,而她那几乎光着的躯体正亲密地紧偎着他。 “多数男人都不顾虑这个的。”她说,抬起头奇怪地看着他,一个念头忽然升起。 “你——曾经有过孩子吗?” 他的双臂变得像钢一般硬,身体也绷得紧紧的。黑眼睛里冒出痛苦的火星。 “我不知道确切的情况,”他的声音很刺耳,面孔又一次罩上了阴冷和漠然,目光直直地瞪着她,好象并没有真正看见她似的。“一个朋友告诉过我,卡拉在我去越南以后把我的孩子丢弃了,但她从不承认这件事,我也就永远无从知道了。” “我是多么抱歉,杰狄。”阿西莉轻柔而抚慰地模模他的脸颊,伤害过他的那个女人也引起了她的愤慨。 “这是些你必须了解的和我有关的事情。”他说,定定地看着她,目光热烈。“我知道这是很过时的观念,但我相信孩子是上帝赐予的礼物,并不是干扰他们父母生活的烦心事。” 泪珠很快涌上阿西莉金色的眼睛,在那长长的睫毛上闪着光。 “我同意。”她静静地说,目光定在他身上,察觉到他结实的身体已不再紧张,激烈的情绪已经从他那双黑眼睛里慢慢消退。 他舒了一口长气,又把她紧紧抱住,她的双臂很自然地环着他。 “我觉得妻子并不是总得光着脚、怀着孩子的那种。”他抵着她的头发安静地说。“我不是大男子主义者。我得有所防备,保护你,直到你为生孩子做好准备。也就是说如果上帝赐给我们一个孩子,我不想让你把它丢掉。” “我懂,我也是这样想的。”她仰起头来看着他,头发像瀑布一般散落到他手上。他低下头吻了她。这是一个誓约,一个承诺,一个心与心之间完美的默契。他轻轻移开嘴唇的时候,两人都有些发抖。 杰狄松开她,弯腰捡起刚才不经意落到地毯上的红毛衣。 “如果我不把你遮挡起来,”他的口气有点不定,“我就不可能把手从你身上拿开。” 他把毛衣套上她的头,她则像个顺从的乖孩子一样抬起手来伸了进去。 “那儿,”他沙哑地说,一双大手把她的头发从红色羊衫里扯出来,顺顺溜溜地摊在肩上,黑色的目光落到她的喉头,又往下移到她那紧紧挨着自己的、被毛衣遮住的胸脯上,他差不多又要大声申吟起来了。哪怕就是被那宽宽松松的毛衣罩着,她也还是具有那种快要突破他忍耐限度的诱惑力。他毅然控制住自己骚动不宁的心绪。“如果我们还不动手安置你那棵树,恐怕就来不及装点圣诞节了。” 阿西莉笑起来,一只手搁进他手中。他似乎稍稍有些吃惊,愣了一会儿,才收紧指头用暖暖的掌心紧紧握住。他笑了,唇边露出了那对让阿西莉越来越喜欢的酒窝。他们满足地步入起居室。 阿西莉在穿衣镜前左照右照。一边跟收音机哼着那首《白色圣诞节》一边把银圈耳镮挂上耳垂。完了以后,她退回去用挑剔的眼神审视着镜里的影象。这条红色天鹅绒长裙是她专门为过圣诞节而买的,这会儿正拖到膝下。它有着合体的束胸和打着榴缀的领口,紧凑的腰身和小巧的袖口,线条古典而庄重,但却非常得体地衬出她全身的曲线。她在耳朵和膝盖后侧及领口处喷洒上自己最喜爱的香水。 杰狄要带她去参加圣诞夜弥撒。这是她得到的第一次机会,能够为他穿戴打扮起来,所以心情很紧张,担心他会不会喜欢自己的装束,她为发型的事坐立不安。把它盘上去会不会更好一些呢?她把它从脸边往上抽。 不。她让它落到肩上,拿把梳子把乱糟糟的地方梳通。松散点会好看一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抚住肮部,胃在那儿隐痛着。 真傻,她对镜里的女人毅然说道。他不觉得你丑,这你是知道的。 但是我要他认为我是无可挑剔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倾诉。 胡说八道,另一个自己嘲笑道。你只不过是想让那男人看你一眼,然后把你的衣服扯掉。 阿西莉严肃起来,继续盯着镜中那个庄重的、长着金色眼睛的女人。 是的,我真的是这样想的,她相当诚实。我不明白,如果那样我就成了一个放荡女人吗?不。她回答自己。过去从没有人给过我这种感觉,只有杰狄。我爱他。他也爱我,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 “可他会知道的,”她大声自言自语,挑战似地扬起了下巴,眼里闪着倔强而执着的光。“他觉得能从我这儿得到的全部东西,只是一个能帮他干活并且有一天还能继承他那牧场的儿子,但是他会得到比这更多的东西。”她诡秘地一笑,眼睛瞇起来,嘴巴一撇。“从今天晚上开始!我要给他一件他永远不会觉得遗憾的圣诞礼物!” 指关节在门上敲出的声音,把她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阿西莉,亲爱的,”那男低音清晰地从卧室门外透进来,“准备好了吗?” “好了——进来吧。”她一转身到床上捡起皮大衣。再转过身来时,他正站在门口盯着她”呢。她朝他望过去,他很令人满意。白毛衣下面翻出白衬衫领;古铜色的皮肤刚好和这乳白色相配。黑色毛纺宽松裤里着他那双结实的大腿和紧绷绷的臀部,效果和阿西莉原先看到他常穿的那条旧斜纹布裤一样好。一双闪亮的黑色牛仔靴蹬在脚上。她下意识地叹了一口气,对他露出一抹梦幻般的微笑。“你真帅!” 红霞爬上了他那原本漠然的面孔。 “这应该是我的样子。”他说,他一看见她喉头就发干,声音听起来刺喇喇的。她穿着一条红裙子,那柔软的质地合体地勾勒出她身上起伏有致的轮廓。银圈耳镮吊在耳朵上,在垂落满肩的黑发映衬下,发出耀眼的光。裙子显得很有淑女气度,也很得体,但是让杰狄想到的却是怎样扯开它的拉链,把它从那柔软的身体上剥下来。他现在所能做到的事只是管住自己,不让自己走过去那样做。“我们,嗯,”他清了清嗓子说,“若想找到座位,最好马上出发。圣诞夜教堂很早就挤满了人。” “好的。”阿西莉假装严肃地对他笑着,掩饰住自己对他这一番打扮的满意之情。见她抱着大衣,他几步跨过来帮她撑开,她一伸手套了进去。他双手在她肩上整理着衣格,不由得一低头把脸埋到她的秀发里,逗留了一会儿,闻那温馨的香气。 “让我们赶快离开这该死的卧室。”他低声吼道,耐力已经达到了极限。“否则今晚咱俩谁也别想再出去了。” 阿西莉睁大眼睛瞪着他。 “为什么,杰狄,你什么意思,我记得你说过,你不想在我们结婚以前就把孩子给弄出来,对吗?” “行了行了,”他使劲拍她的背,可她似乎隔着厚厚的大衣浑然不觉似的。“我警告过你无数次,让你别取笑我!” 阿西莉开心地大笑起来,他们离开了房间。 这次弥撒做得很成功。接下来,他们慢慢分开人群走到过道上,来到走廊里,阿西莉觉察到了人们目送他们俩出来时的稀罕的目光,他们当中有的人转过头来,另一些人则睁着毫不羞赧的疑惑的眼睛。 “杰狄。”她低声说,把一只胳膊穿到他的臂弯里,他一低下头来她就跟起脚尖够上去,对着他的耳朵说道:“为什么这些人死盯着我们?我身上出了什么问题吗?” 杰狄环顾四周,对几个邻居点点头,然后低头看着她那张仰起的脸。 “不是因为你,宝贝儿,是我。” 她那张生动的脸上充满困惑。 “你?我不明白。” “他们不习惯看到我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尤其是一个像你这么漂亮的。” “哦,”她想了想,又问,“那就是说你不常约会,或者是你只跟不漂亮的女人约会。” 他瞇眼看着她满脸天真的表情,嘴巴半笑不笑地咧开来。 “那就是说我不约会,如此而已。既不和漂亮女人也不和不漂亮的女人约会。” “哦。”她的脸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 杰狄还没来得及说点别的什么,牧师已经来到他们面前和他们握手了,他们连声对他说着感激话儿,等到跨出门来时,外面天寒地冻,两人穿过积雪的停车场,来到杰狄的车前。 “这倒让我想起那个晚上来了,你把我从‘蓝色美洲豹’接到了琼妮家。这儿真冷啊,都快冻起来了!”她往大衣里缩,戴着手套的手插进袖子里,给自己保暖。 “过一会儿就会暖起来的,”他侧身看着她,想起了那次从那所酒吧出来的行程,那时候他对她里在皮大衣下面的躯体长什么样是多么好奇呀。现在他才知道,那天晚上他的是多么强烈。它和一种奇怪的热望交织在一起,每当她对着他绽出笑容,那双金色的眼睛又热又湿时,它就变成了一种甜蜜的疼痛。但他拒绝给这种骚扰着自己的激情冠以名称。他们现在在上是相安无事的,两人都想结婚,想有一个家,而他会很好地提供这一切的。 他们终于上路了,高速公路上积着雪,洒满月光的雪景一片片从窗前掠过,杰狄向她瞟了一眼。 “你在那边做什么?过来。” 他伸出一只胳膊,她坐得更近一些,以便能紧紧缩到他身边来。他的手指玩弄着她的头发,触模着她颊上的女敕肤。阿西莉的鼻子抵到他身上,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 大卡车在一条结冰的小路上打滑了,她紧张得直喘气,一只手本能地把自己固定在最靠近身边的硬物上,偏巧那正好是杰狄的一条腿。那结实的肌肉在她手指下拧得紧紧的,在惊险的一瞬间里,他双手都放在方向盘上,直到大车轮重新获得了牵引力。 “你没事吧?”他望着她,黑色的目光注意到了她眼中的懮虑。 “没事,”她战抖着说,“幸好是你在驾车而不是我。” 他笑了笑,注意力集中到路面上。气温已经降下来,小路上的凝冰使行车变得非常危险,但夜是美好的——一个完美的圣诞夜,月朗星稀,月光照着雪地,星光在明净的天幕上闪烁。 一股暖热从阿西莉的手传到杰狄的腿上,又沉沉地集中到他的月复股沟。他自己的手抚在她戴着手套的手指上面。在未及征服那股之前,他琢磨着该把她的手抬高六英寸。他是这样躁热,好象要爆炸似的,但还是执意要在她上了婚床之后才去碰她。除了这种要命的努力以外,他别无它法。 屋里温暖怡人。杰狄在两人身后关上厚重的前门,又按了电灯开关,起居室里的灯就全都亮了,还有那棵圣诞树,上面的灯也亮起来。壁炉里的火犹有余烬。杰狄跪到炉前,搅动燃煤,火苗一下子窜起来,贪婪地舌忝着干柴。 “你想喝点什么吗?”她问。他一回头,瞥见阿西莉站在他身后。 “当然,我想厨房里有葡萄酒。” “我去拿。” 她一动起来裙子就围着腿摇曳生姿。杰狄如饥似渴地注视着她。她离开了这间屋子,丰臀在红色天鹅绒下款款摆动。他想她想得牙都疼了,身体上另一些他不愿意去考虑的部份也在朝着他尖叫。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勾引她。她每次用那梦幻般的金色眸子看着他时,都会使他想到她是乐意的。但是他们当中的一个人必须是明智的。如果他碰巧让她在他们结婚之前怀了孕,他就太该死了。 他对自己拒绝承认这一点:一种本能的预感在警告他,一旦他拥有了她,她就会对他百般依恋,超过以前他曾拥有过的所有人。 我们来喝一杯葡萄酒,再谈一会儿话,然后上床——各上各的。 他对能作出这样的安排感到非常满意。站起来月兑下那件乳白色的毛衣。跌入沙发之前,他又生一念,干脆躺到那只大皮卧椅里。让她坐在那边的沙发里,会更安全一些。他决定。坐在我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 阿西莉从厨房那边走进来,两只手各端一杯葡萄酒。看见他横躺在大卧椅里,她差点趔趄了一下,继而嘴角泛起了笑意。这不是你的计划,她觉得挺逗。对不起,大个儿男人,你是不会得逞的。 她婷婷款款地穿过房间走过来,知道他的视线一直盯在她身上。 “这是你的葡萄酒。”她递给他,他伸手一接杯子,就遇到了她摩挲过来的纤纤玉指。她停下动作,面对着他,坐到卧椅的扶手上,啜饮着手里的美酒,从杯沿上转过眼来观察他。他的衬衫袖口往上挽着,露出前臂,她悠然放下一根手指,触着他那棕色的肌肤,沿着腕骨的方向下滑到那长满汗毛的宽手背上。“今晚的弥撒真不错。”她心不在焉地说,被指尖下的暖肤深深迷住了。 “是啊。”他哑着嗓门说,黑色的目光专注地移到她喉头和双肩那可爱的轮廓上。其实那牧师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那会儿太忙了,忙着偷看她的侧影;当她用清亮的女高音唱起满含爱意的圣歌时,他简直着迷极了。 “你觉得你的朋友们会一起约着来看你吗?”她柔声问,把注意力转移到他颈部松开的纽扣上,在那儿,棕色皮肤和黑色卷毛诱人地发出呼唤。她漫不经心地玩着他那排扣子,直到手指头从衬衫领口溜进去,抚模着他的胸口。 他开始回答她的询问,发现自己的声音不得劲,重又清了清嗓门。 “当然会来。”他嗓子发干,从那儿发出的声音低得挫耳朵。 她向他倚过去,一只手模索着把酒杯放到椅旁的书桌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她那香水味飘飘荡荡。她的厚密的睫毛半掩在金色的眼睛上;发暗的眸子直盯着他那骚动不安的身体。 他还没确切地弄清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她已经不知怎么地从椅子扶手上滑到他怀里去了。他把酒杯放到地板上,手指头好象不听使唤似地移到她丝一般光洁丰润的小腿上。 “我们不该这样。”他从嗓子眼里哼出一声,低下头来将脸埋入她的秀发,深深吸了一口气,她那独特的体味霎时使他热血奔流。 “为什么不?”她昏昏欲睡地喃喃道,手指头解开他的好几粒纽扣。以便能够自在地把鼻子探到他那胸毛丛生的肌肤上去。“嗯,你身上的味儿闻上去真好。”她身上的每一分女人味都响应起来,顿时浑身骨软筋酥,更紧地偎进他的怀里。 “上帝,阿西莉!”他申吟道,双眼紧闭,徒劳地想要抵御住她散发出来的魅力。“别这样!我们得打住!” “为什么?”她张开嘴,试探地闪着舌头舌忝到他皮肤上。他身上微微有点咸,混合着肥皂味。“你身上的味儿蛮不错。”她发狂似地低诉。 杰狄硕大的身躯痉挛起来。一只手捧住她的后脑勺,舒缓地把它移过来动过去,使她那张开的嘴在他皮肤上前前后后地揉擦着。他的心灵在激烈地战栗,他的皮肤在她舌下的烧。 “你喜欢这个吗?”她低语,歪着头看他。他黑色的眼睛热辣辣的,颊上泛起一阵红潮。 “是的,”他哑着声音悄悄说,“我喜欢。” 他低下头,给了她一个又热又湿的吻。她忘记了时间。这被她偎着的壮硕的身体,还有那张充满诱人诱惑的嘴巴,都使她心迷意乱,使世界缩小到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身体蜷在他怀里,双腿微翘,天鹅绒裙子滑到大腿上。杰狄的手跟上来,手指头很有节奏地抚模着她那柔软而敏感的膝窝,接着又往上移,模到长简袜上缘光洁的皮肤。他的身体紧张起来,抬头朝她望过去。 他那只深暗的古铜色的手在她白皙的大腿辉映下颜色变得更深了,大拇指在她皮肤、丝袜和花边上摩挲,一遍又一遍。 “你呆在这儿的第一个晚上,”他沙哑地对她耳语,“我把你放上床那会儿,你的衣服滑上去,那时你穿着吊袜带,是不是这同一副?” “是。”她供认,发现观察他黑色的皮肤和她相抵的景象,竟是那么令人难以置信地煽情。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我都梦见你和那些带花边的小玩艺儿。”他以一种明显带有美感的语气说,瞇着眼从她的腿看到脸,又回到喉头,再极快地把红色天鹅绒下面的仔细打量了一番。“这裙子下面你还穿着别的什么吗?” “没有,再没别的了。”她吐出一口气,看见他因为她的反应都快把眼睛胀出来了。 杰狄仅存的那点高贵的意图像火焰喷灯下的凝冰一样消融了。她分明是乐意的,他还那么该死地做足了功夫!让它见鬼去吧,今晚他将拥有她,明天就和她结婚。他已经远远超出了惯常的理性。 第八章 还不习惯于和别的什么人睡在一起的阿西莉,整个夜里醒了好几次,当她意识到身边那个和自己紧紧偎着的男人就是杰狄时,只是满足地叹息一声,又更紧地偎过去。每一次他也被激起来,安慰地喃喃着,直到她又安静地入睡。她在黎明时醒来,发现他一只手在自己胸前摩来摩去,然后移到肚月复,又重新上滑到颈脖和肩膀。这充满节奏感的使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兴奋起来,语无伦次地说着些“爱”和“要”之类的话。当太阳冲出地平线,把冬日微弱的阳光透到屋里来时,两人正像火球似的难舍难分,满足之后,又头颈相缠地沉入梦乡。 “早上好,小懒猫。” 一个慵懒而慢吞吞的说话声惊扰了阿西莉浓浓的睡意。她一声申吟,在被单下伸了个懒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抵着被褥的光光的肌肤。刚刚调制的鲜咖啡味刺激着她的鼻孔。她强睁开眼睛,看见杰狄正用男人率直而欣赏的目光注视着被褥下面她那伸屈的身体。 他端来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阿西莉坐起来,把被子塞到腋窝下面,又在后面放了一个枕头,然后靠住这软软的靠垫冲他笑起来。 “嗨。”她轻柔地吐出一个字,代表了很丰富的含义。她实在不晓得一个人在早上起来时该对她的爱人说点什么,在他温暖的注视下脸红得很娇美。 “嗨。”他也是轻轻柔柔地应道,递给她一只杯子,然后坐到床边来,一只腿和她的交叠着。他伸出一只手到她的发下,接着一躬身子使她的嘴贴上他的,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而呵护万般的吻。 他抬起黑脑袋,看着她。她呼吸急促,心跳怦怦。 “我想你会把整整一天睡过去的。”他哑着嗓门逗弄她。 阿西莉吸了一口咖啡,垂眼审视着他。 天啊,他早上看起来多棒!一头黑发由于刚刚洗浴饼,还湿淋淋的,全身散发出混合着肥皂和剃须膏的味道。半旧的牛仔裤里在腿上,一件长袖棉布衬衫袖口挽到了胳膊肘。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他密生着汗毛的前臂,双膝就发软。 “几点了?”她心不在焉地问,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到其它事情上去,忘掉昨晚发生的那一切。 “才10点半。”他说,咽着咖啡,黑色的眼睛不慌不忙地看着她乱蓬蓬的头发、红红的脸蛋和光果的肩膀。 “哦。”她漫不经心地答道。看见他的目光越过遮身的床单,落到她的上时,变得有些黯然。突然,她反应过来,吓了一跳,差点把咖啡洒了出来。“10点半!哦,我的天!” “咦,怎么啦?”杰狄将杯子伸出床外,她则里着床单拼命想爬起来。床铺忽闪着摇晃起来。 “10点半了!要是我11点以前不把火鸡放进烤箱里,我就没法按时做好饭了!” “做饭?”他望着她,惊讶得目瞪口呆。“难道眼前这一切不比做饭更带劲吗?” 她生气地扫了他一眼,猛拽着毯子。 “我准备做一顿丰盛的圣诞节午餐,要是不赶紧的话,我的计划就要泡汤了!”她又扯了一下毯子。“起来!你坐着我的毯子了!” 他这才明白,朝她咧嘴一笑——嘴唇那么富于男性味地扇动了一下,告诉她,他觉得她这种窘困的样子很好看。 “不,你错了,这是我的床和我的毯子。” “求求你,杰狄,动一动!”她请求道,“我得洗个澡下楼去。” “去吧,亲爱的,淋浴就在大厅那边。你用不着里着毯子去,一点都不冷。” 她气呼呼地瞧着他那张笑瞇瞇的脸,擦过身子把喝了一半的咖啡杯搁到床头几上。她俯身过去时,瞅见他那件白衬衫扔在地板上,一把抓在手里拉回床上。 “那玩艺可脏了,亲爱的。”他眉头一皱温和地说。“我倒很想看看你在我的毯子下藏了什么东西。” 阿西莉钻进那件衬衫,在床单下面悉悉索索地扣着扣子。她两腿伸到床外,站立起来,将毯子扔回去盖住了杰狄。他在床上哈哈大笑着爬了过来,趁她慌忙离开屋子时,欣赏着他衬衣下面她那双秀腿。 虽然阿西莉在厨房做饭时杰狄不时捣乱,但午餐还是做得特别好——他从她身后伸出手去,又是抱又是亲地开玩笑,没让她安静过。最后,她派他到桌子那边去切菜。她刚把最后一只番瓜馅饼放进烤箱,他就一把抱起她上楼去,把她放倒在凌乱不堪的床上。吃过饭后,他们互相搂着坐在沙发上观看《卡萨布兰卡》,看到结尾时阿西莉哭了起来,他用自己的手绢抹掉她的泪水,抱着她上楼回他的房间。 “你真像里德?巴特勒。”她说,仿佛置身于梦境,将一个个湿润的吻按在他耳后的颈脖上。“你会经常这样抱我上楼吗?” “只要是抱你上床,亲爱的,我就会这样。”他拖长声音说。 “只要你开口,就可以。”她小声说。 他收紧了胳膊,俯来吻住她的嘴,用肩膀推开门进入他的房间,两人一起摔倒在床上。黑暗魔幻般地降临,连同狂欢的叹息和申吟一起,交织成了整个世界。 第二天早上,阿西莉在充满家庭气息的厨房里一边做早餐,一边和收音机里的歌手埃尔顿?约翰一起哼着曲子,这时杰狄走下楼来。他赤着脚,光着上身从地毡上走过来,从后面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把自己的脸埋到她肩颈处那甜蜜而温暖的曲线里。 “早上好。”他低沉地说,嗅了嗅她的肌肤上的香气。 “早上好。”阿西莉娇柔地回答,把头一偏,让他贴到自己耳朵下面敏感的地方。“嗯,”她急乱情迷。平底锅里的熏肉爆出声响,才把她惊醒过来。“行了,打住吧,熏肉都快烧焦了。” “谁还管它?”他拖长嗓音沙哑地说,把她接过来离开火炉。“这么早,你下床来干什么呀?我不喜欢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你。” “不早了,都过10点了。”阿西莉争辩道,在他臂中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长了一夜的胡子遮住了他的下巴,光果的上身下面松松垮垮地套着一条旧牛仔裤。她扬起双手抚到他胸前,手指头禁不住在他温暖光润的皮肤上模索着。 他双手移到她背后,捧住她的丰臀,把她抱起来,架到自己结实的大腿上。 “太早了,回床上去。”他抵住她的嘴言语不清,然后双唇分开,把她的迎进来。 她双臂环吊在他的颈上,手指穿过他丝一般的黑发,因为他的嘴巴的诱惑而半闭着双眼。杰狄察觉到了她的顺服。一边继续封住她的嘴,一边朝门那边走过去。 连续不断的敲门声打破了环绕着他们的燥热气氛。杰狄不情愿地把双唇从阿西莉那儿移开。 “门口有人。”他生气地低吼道。 “我想咱们该去应一声。”阿西莉说,一边说一边用自己的双唇揉弄着他的。 他骂骂咧咧地放下她来,看到她叉着腿从他身上滑下,黑眼睛热辣辣的,飞快地在她唇上印了一个焦灼的吻。 “不管是谁,我都会把他打发走。”他说,然后迈出了房间。 阿西莉听见前门开了,有人在低声说话。杰狄的男低音掺进了比平时更和气的声调。奇怪,她向厨房门边走了一步,刚好赶上杰狄拉开门走了进来。他盯着阿西莉的目光是那么幽远。那个在他身后走进来的女人,穿着一身款式别致的黑色毛皮大衣,戴着同样别致的帽子,浑身都市派头。 阿西莉嘴巴张大了。 第九章 “玛吉姑妈!”她失声惊叫,“你到这儿来干吗?” 玛格达·苔尔尼的绿眼睛扫来扫去,扫现面前这个用一双漠然的黑眼睛盯着她的黑头发的男人,他赤果的上身很结实,光着的双脚;然后又来评鉴她侄女那头蓬乱的头发,那张粉脸,还有那两瓣怎么看也像是刚被人充份吮吻过的光光的唇。 “我太为你担心了。”她干涩地说,目光回到杰狄那儿。“现在证明我有充份的理由。” 杰狄紧张起来,原先交叠在胸前的双臂垂落下来。 阿西莉看了他一眼,赶紧解释。 “你不必担心,玛吉”她很快走到杰狄身边,把一只手放进他的手中。“这是我的玛吉姑妈,杰狄。玛吉,这是杰狄·麦考罗——我们已经定婚了!” 如果阿西莉说的是她将飞往月球,玛吉都恐怕没有这么震惊。 “你们什么了?”她慢声说,瞪着阿西莉,好象她丧失了理智似的。 “我们定婚了。”阿西莉毫不含糊地说,脸上放着红光。“这不是挺好的吗?” 杰狄低头看着她那张因爱而柔情似水的脸,自己严峻的面孔变得文质彬彬了,那双刚才还相当冷漠的黑眼睛也被暖和过来。 “哦,我的上帝。”玛吉觉得心疲意倦。“这比我想象的还糟。” 杰狄的目光又严峻起来,它们在对面这个装扮时髦、金发白肤的妇人身上巡视着,手指戒备而充满占有欲地紧紧挨住阿西莉。 “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低沉的声音冷淡而含威不露。 “很明显,当然,”玛吉回答,“我没有什么跟你过不去的地方,年轻人,但是确实连你都知道,你们两人之间的这种婚姻是完全不可能的。” 阿西莉觉得手指一阵发冷,紧紧贴到杰狄那边去寻求支持。 “玛吉姑妈,”她申辩,“你不懂得——” “我当然懂,亲爱的。”玛格达打断她。她举起一只手指向杰狄。“他很英俊而你很寂寞。你为什么不想想最近这几个月,我已经让你检阅过曼哈顿的每一个单身汉?我知道你想有一个自己的小窝和自己的家。但你也不能和一个爱达荷的牧场主结婚啊!” “爱达荷的牧场主又怎么了?”杰狄透过牙缝粗声粗气地说,努力遏制住自己将要发作的脾气,对这个打了阿西莉这么多主意的妇人尽量表示礼貌。 “没什么,当然没什么——如果你是在考虑和一个爱达荷的女人结婚的话。但是如果你想要和一个在纽约城工作的模特儿结婚,那就绝对是不可能的了。你们将住在哪里?这儿?如果是这样,她将每年几次三番地来回奔波。或者你们会撤到纽约?那么你能为了混凝土和摩天楼,还有一个每天工作12-15个小时、隔不了几个月就要飞离一次家的妻子,而放弃连绵的群山和新鲜的空气吗?” “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玛吉。”阿西莉答道,清晰的声音听起来毅然决然。“我将放弃模特儿生涯。我要回到纽约去收拾我的东西,接着我就要回到这儿来定居。” 阿西莉的姑妈惊恐地瞪着她。 “你别打算放弃你的职业。你正处在事业的巅峰上。在美国没有一个女人不愿意和你交换位置。你拥有任何一个女人想要得到的每一样东西。” “确实如此,玛吉。”阿西莉认真地说,手指紧紧抓住杰狄的。“我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样都没有。我想要的不止是一份职业;我想为丈夫和家庭留点时间,我想要一个像杰狄这样的丈夫。” “你不能这样想。”玛吉说,悠然地晃着她那颗长着金发的脑袋。“经过那么多年的辛苦努力,你却要放弃模特儿生涯—— “我考虑调换职业的事已经有很长时间了,玛吉。”阿西莉静静地说。“我知道它是你想要我做的,但是目前我已经画了一段时间素描了。离开纽约之前,约翰?阿丹姆斯,那位艺术指导和我打电话谈了一件事,让我为我喜爱的一位作家写出儿童读物配一些插图。” “你没跟我提过这事。”玛吉瞪着她,很伤心。 “我本来打算这次度假一结束就告诉你的。我需要时间离开纽约来好好考虑这件事。” 玛吉举起一只手疲惫地模了模眉毛。 “好吧,无论如何如果这真是你想要的话,你还有足够的时间拿主意。” “你什么意思?”杰狄问道,预感到有些不妙。 玛吉绿色的目光和他毫不畏怯的黑色目光相遇。 “阿西莉有履行合同的义务,往后四个月都月兑不开身。这到底是一场饼眼烟云,还是动了真格儿的,我想她会有足够的时间来决断。” “把合同取消!”他强硬地说,手指下意识地握紧,捏挤着阿西莉。 “我办不到。”玛吉以阿西莉印象中那种惯常的姿态摇了摇头。不难看出,这个妇人就是阿西莉的姑妈。“合同是几个月以前签署的。” “我不管。你去说服别的人去。取消。”杰狄不肯罢休。 “杰狄,”阿西莉柔声说,一意识到玛格达是对的,她就差一点犯呕……”那种她才离开了一星期的生活,以它的种种义务和责任,把严酷的现实强加到杰狄和她共有的这个可爱的梦境中来。她让空出来的一只手抚模他光光的手臂,以引起他的注意。他转过头来俯视着她。“我讨厌接受这一切,但恐怕她是对的。我不能中止我的合同。” 他手指下的肌肉拧成了一束,硕大的身躯绷得紧紧的。黑色的双眼慢慢黯淡下去。 “你是要告诉我,你将离开我回到纽约,在那儿呆四个月吗?”他紧张地问,目光探究着她。 “我想我必须这样,但是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的,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们就能够——” “不,”他说,松开她的手,心情骤变,用冷淡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我不这样看。如果你现在走,就不会再回来了。我也不指望你回来了。” 阿西莉既迷乱又吃惊,仰头看着他那张硬邦邦的脸。这张脸又成了那天晚上在“蓝色美洲豹”酒吧里看到的那张亡命徒的脸。 “杰狄,你别这样。”她充满柔情地恳求道,“你不能要求我中止合同。” “我要求你作出选择,阿西莉。是我,还是城市和当模特儿” 泪水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喷涌而出。 “你不公平!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 “对我来说就是简单!”他说,看着她满脸的泪水,他觉得好象有一千个深深的伤口在流血,痛楚折磨着他的身体,绷紧的神经在尖叫着表示抗议。“我不是琼妮,我不愿意安顿一个隔那么一年两年就坐着飞机闯入我的生活的朋友。” “杰狄,事情不会是那样的!求你——”她伸手拉住他,可他挣开她的手。 “不,你要么留下来,要么就走你的阳关道去。” “杰狄,我不能——” “就那么回事。”他打断地的话,一只手在空中断然地一划。“收拾好的时候喊我一声,我会把你的行李拿下去的。” 说完这话,他转身离开了房间,把阿西莉凄凉地撇下。热泪顺着她那苍白的脸流淌着。 玛吉从来没有看到她这样痛苦过,她转过脸来看着她的姑妈,金色的眼睛一片茫然。 “玛吉,我不能失去他。” “嘘,”她劝慰道,伸出一只手臂揽住她单薄而战抖的双肩,“会好的,你马上就会看到。” 但是在玛吉尽力收拾好阿西莉的行包之前,她一点也不能确认阿西莉会马上没事。她上一次看到那双心爱的眼睛里盛满这么深的痛苦,还是在她把这个八岁的小女孩因父母去世而带离家乡时。 她把行包放在厅廊里,下楼去喊铁青着脸的杰狄,让他把它们搬到她的车里去。他一句话也不说,从她身边擦过,一会儿就提着行李走下来,把它们拿到外面。车门砰然合上的声音告诉她,他已经把它们放进那辆租来的轿车里去了。 “阿西莉!”她冲着楼梯上面喊道。“阿西莉,下来,亲爱的。该走了。” 她正想着上去把她哄下来的时候,阿西莉出现在楼梯口,穿着她的皮大衣,下面盖着牛仔裤和毛线衣。这身打扮若是在别的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会显得很可笑,可是在阿西莉身上,哪怕是牛仔裤和家居款式的毛线衫,看上去也和貂皮服装一样优雅。当杰狄打开门走进来的时候,她正下到楼梯中央。 两人都站住了,她极度痛苦的金色目光和他令人费解的黑色目光相遇。慢慢地,阿西莉走完剩下的几步来到他面前停住。杰狄的手伸出来摩着她的头顶,用颤抖的手指持着她浓密的丝发。慢慢地,他的手在她的肩上定住了,一把将她拉近,俯下头来万分专注地吻着她,用一个男人所能有的热烈和她道别。阿西莉苍白的面颊上泪珠滚滚,她紧紧地抱着他。他一松开她的嘴,又把脸埋到她的发间。 “我不该爱上你。”他痛苦地对她耳语。“天啊,我怎么会爱上你呢。” 他挣开她的双臂,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两个女人僵在那里,听见那双靴子重踏在厨房地毡上的砰砰声,接着就是“砰”的一声门响在整座房子里回荡。 玛格达松了一口气,绿色的目光惊奇地看着阿西莉那张伤心的、挂满泪花的脸。 “啊呀,如果一个男人像那样吻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离得开他了!” “我不想离开他,”阿西莉呜咽着说,“但是这不关爱情的事。他得学会信任我。他并不是真正相信我爱着他而且还会回来。” 玛格达伸出一条手臂揽住阿西莉的双肩,打开了门。 “好了,亲爱的,一个小时以前我也不相信你会回来。可是现在我拿不准了。” 在通往博伊西的路上以及登上去纽约的飞机时,阿西莉都在痛哭失声,泪流满面。 第十章 杰狄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又要下雪了。过去两个月在爱达荷落下的雪足以跟阿拉斯加的纷飞大雪相媲美。要是这雪就这样一直落下去,那铲到七月份也铲不完。 杰狄乘坐的货车撞到了一堆雪上,他打了一个趔趄才稳住自己,透过货车的后窗恶狠狠地瞅了艾斯一眼。 “小心点!”他吼道。艾斯耸了耸肩,戴着手套的手挥了一下表示歉意,又面朝前方。 杰狄又剪开一捆干草,从缓缓行驶的卡车后门拋撒下去。在穿过草场的崎岖不平的道路上,已经摊放了一大片松散的干草,满头雪花的牲口站着,鼻子埋在干枯的紫首睛里,缀着棕红斑点的厚厚的皮毛衬着白雪和绿草,几头小鲍牛慢慢跟在后门处,期待杰狄扔下另一捆干草。 他剪开最后一捆干草拋下卡车,然后奔过去猛砸车顶。艾斯回过头来,慢慢把车停住。杰狄跳上踏板,很快就钻进了驾驶室。 “娘的!外面真冷!”他骂道,将车里的取暖器拨高了一档。 “是啊,”艾斯表示赞同,“是冷。看这天,一时还暗不起来呢。” 杰狄哼哼了一声,点着一支烟,一声不响地望着窗外,这时艾斯驾车掉头,顺着凹凸不平的路开回仓库。 艾斯将车停稳时,外面大片的雪花铺天盖地落下来。两个人钻出卡车。 “嘿,老板,乔治、巴德还有我,今儿晚上想进城去‘蓝色美洲豹’酒吧玩玩,你干吗不去呢?” 艾斯看出杰狄那张漠然的脸上露出拒绝的神色,因此未等他开口,就又连忙说道:“这对你有好处,杰狄。自从阿西莉——哦,自从圣诞节以来,你还没出过门呢。” “你用不着拐弯抹角的,艾斯。自从阿西莉走后,周末我就没进过城,而你以为这都是因为她!”杰狄吼道,瞪了一眼那老头儿。 “我不想隐瞒这一点,杰狄。你得承认,每次有人提起那位小姐,你都很伤感。” “那又怎么样?”杰狄质问。 “不怎么样!”艾斯答道,“连傻瓜都知道,这种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喝威士忌,再去泡别的女人!” “算了吧!”杰狄哼了一声,“傻瓜都知道,新到一个地方还是别惹女人为好。” “对,也许是这样,可要是你已经惹了,最好的办法就是泡别的女人,忘掉她!” “这可是我听说过的最愚蠢的办法!” “别说蠢不蠢吧,这总比一夜又一夜呆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自个儿喝闷酒好吧!” 杰狄没吭声,可是艾斯看见他那瞇缝的眼睛一眨也不眨。老头儿终于打破了沉默。 “要是你改变主意,欢迎你跟我们一块去。晚点来也可以,要是你乐意的话。” 杰狄随便点了点头,拉低帽沿,走出仓库的隐蔽处,躬起身子,迎着雪花飘飞的寒风独自走回黑沉沉的牧场农舍。 “该死的傻瓜!”艾斯望着他远去,咕咕哝哝地骂道。“肯定又是自个儿坐在那儿浪费周末时光,喝酒想阿西莉!”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扯了扯帽沿,穿过那片冰冷的空地,走回自己的小屋。 杰狄推开厨房的厂门,在门坎上站了一会儿。屋里黑乎乎的,厨房内空空荡荡,闻不见烹调的香味,也看不见皮肤柔和、头发闪亮、扎着马尾辫、长着金色眼睛的女子站在炉子旁迎候他。 他妈的!他强忍痛苦骂了一句,每当他走进厨房,这种痛苦就袭上心头。家里的每一间房子都充满了回忆。只要一坐进那只巨大的皮躺椅,他就无法不回想起阿西莉趴在他身上取笑他的情景,上得楼来,躺在那张橡木床上,他又不由得想起了阿西莉那温软的身体。 他咒骂了一句,咚咚咚穿过厨房,爬上楼冲了一个热水澡。到9点钟,杰狄吃了几口索然无味的冷饭,眼睛望着电视里的新闻,什么也没听进去,翻阅一本路易斯·拉穆的小说,却一行字也没看懂,又看了半小时艾兰·赖德的西部片,连一幕也没看明白。 甭寂煎熬着他。也许艾斯是对的。也许这个晚上他应该跟那些小伙子们乐一乐。坐在这儿想念一位他再也见不着的女人,对他确实没什么好处。 他忽然作出决定,一把推开躺椅,穿上外一衣,一戴上帽子,离开了农舍。 苞外面清冷的夜晚相比,“蓝色美洲豹”酒吧里烟雾绕绕,热气腾腾。杰狄走过门廊站住,黑沉沉的目光在吵吵嚷嚷的屋内搜寻。 “杰狄!嘿,杰狄!” 艾斯的大嗓门盖过音乐声和笑闹声,轻而易举地传到了杰狄的耳朵里。他正跟巴德和乔治坐在屋子那头一张靠墙的桌子旁。杰狄穿过人群挤向他们,避开餐桌和一个个哈哈大笑的家伙。 艾斯朝他咧嘴直笑,拉出一把椅子。 “这儿坐,老板。很高兴你来了。” “我能为你要点什么吗,杰狄?” “啤酒。”杰狄对头发黑亮、身材窈窕的女招待说。她朝他嫣然一笑,他迫使自己做出一个微笑回报她。 等她转身急忙走开时,艾斯用胳膊肘顶了顶他说:“他看上你啦!” “你凭什么这样说?” “你没瞧见她朝你笑的那种样子?没错,先生,她看上你啦,就是这样。你好好来上几招,今晚就可以带她回家啦!” “你凭什么说我想带她回家?”杰狄问,有点恼火。 “为什么不呢?”艾斯问,以为杰狄对那女人不感兴趣。 杰狄没有搭理,因为那女招待端着他的啤酒又回来了。 “哎,克蕾茜,”巴德嘻笑着对那年轻女子说,“等会儿跟我跳个舞怎么样?” “当然啦,巴德。”她对那年轻牛仔嫣然一笑,目光瞟向杰狄那张漠然的脸。“我11点下班。” 杰狄没有理会那明显的暗示,克雷前急忙走开,因为另一张桌那边有人要酒。 “你为什么不感兴趣?”等那褐发女郎走远,艾斯逼迫杰狄回答这问题。“这可是个挺好看的妞呢。” “住嘴,艾斯,”杰狄低吼,“我在这儿不是吗?我没坐在家里。” “是的,可是——” “你比老太婆还罗噱。天哪,你又不是我妈!喝酒吧!” 艾斯耸了耸肩,灌下一口满是白沫的啤酒。巴德和乔治对艾斯的调侃和老板的温恼已经习以为常,因此没去理会他俩。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四个人喝啤酒,抽黑色大雪茄,议论乔治最喜欢的阿帕卢沙公牛的种种好处。 待到杰狄抬起头看见克蕾茜朝他们的桌子这边走过来时,已经11点多钟了。她向他发出邀请的微笑,他则抿了抿嘴唇,礼貌地以笑作答。 她在他身旁站定,将涂着红指甲的手指轻放在他的肩膀上。 “我下班了,各位。有谁想跳个舞吗?” 巴德急不可待地想站起来,可是艾斯狠狠踹了他一脚。他疼得哎哟了一声,一个趔趄撞着了桌子和克蕾西。 克蕾茜惊叫一声,往后退倒过杰狄的怀里。他敏捷而轻柔地伸手抱住她那曲线优美的身子。她躺在他的怀里,一手攀住他的肩膀仰脸直笑。 不巧的是,布莱克和琼妮刚好走进“蓝色美洲豹”,正四下张望想找个座位。他们穿过拥挤的屋子,不时停下来跟熟人们打招呼,这时候注意力被邻近一张桌子的喧哗声吸引了过去。 “杰狄!” 他抬起头看见琼妮正瞪着他,脸孔因为气愤而涨得通红。在她身后,布莱克睁大灰色的眼睛好奇地瞧着这一幕。 琼妮是他多年的朋友,但是在她的朋友当中,杰狄却是最难缠的。 看见那个褐发女子懒洋洋地躺在他的怀抱里,她脸上的愠色是显而易见的。杰狄深信她的斥责就要月兑口而出,于是不等她开口,就灵机一动地故意将克蕾茜抱得更紧,朝琼妮笑着说:“晚上好啊,琼妮,布莱克。你们认识克蕾茜,是吧?”他轻轻松松地站了起来,将那年轻女郎放下,但是依然搂着她的双肩,将她拥在胸前。“你们得原谅我们,我们正想跳个舞。” 说着,他转身走开,身后拉着心甘情愿的克蕾茜,让琼妮皱着眉头盯视他们的背影。 “艾斯?兰根!”她转而怒气冲冲地瞪着那老头儿。“你干了什么好事?” 他仰脸望她,摊开双手,一副无辜的表情。 “没干什么!什么也没干,琼妮!你了解我——我从不惹事!” “哼!这是你撒过的最大的谎!杰狄跟克蕾茜?亨德里克斯在一起干什么?” “跳舞啊。就这么回事,琼妮,就跳跳舞。”艾斯扬手指了指舞池,请琼妮自己看,脸上充满了委屈的神色。 琼妮朝挤得满满当当的舞地望去,只见那褐发女郎正贴在杰狄胸前。 “你有一阵子没来了,杰狄。”克蕾茜说,朝他那宽阔的胸膛挨得更近了些。杰狄并不是“蓝色美洲豹”的常客,但是圣诞节前,克蕾茜曾好几次看见他,被他那暗色的脸庞和健美的体形吸引住了。虽然她试图挑逗他,但是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什么反应。 “是的。”杰狄答道,同时不明白为什么她的拥抱让他感到很不舒服。他略略收紧了胳膊,将脸顶住她的太阳穴。“我一直很忙——天气也不大好。” “是啊,我知道,”她同情地回答道,对他这种表示感到很高兴。她扭动起身体,很撩人地在他胸前抖动,“我特讨厌冬天,宁可去死,你喜欢去墨西哥晒一个礼拜太阳吗?” “喜欢。”他对自己面颊下方她那干硬的头发做了个鬼脸,那种香水味让他感到腻味。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把她推开,到外边去吸一口新鲜空气。 克蕾茜的手指抚模着他的颈背和头发,杰狄的身体因为反感而变得僵直。他瞟了一眼自己抱着的这个女人,很清楚瞟她也没有用处。 她很温软,也很情愿,身体的各个部位浮凸有致,曲线鲜明,可是她不是阿西莉。杰狄清楚这一切都毫无用处。他现在只想弄明白自己想跟克蕾茜说什么。 让杰狄感到幸运的是,克蕾茜?亨德里克斯并不是傻瓜。她知道一个男人没有反应或有所反应是怎么回事。她曾经心碎过好几次,因此分辨得出眼前这个高大宽肩的男人发出的所有信号。况且,她也多少听说过有关这个难以捉模的牧场主与琼妮?克里曼那位纽约模特儿朋友之间的风流韵事。克蕾茜在他怀中挣了一下让两人的身体保持两寸的距离,偏过头去捉模他那张脸。 “告诉我,杰狄,”她满怀怜爱他说,“你跟我跳舞是不是想证明什么东西,或者想摆月兑掉艾斯和琼妮?” 杰狄一惊,但是看见她那张圆乎乎的脸,又不想欺瞒她,只好如实照说。 “二者都有一点,”他承认,“你失望吗?” “不,一点也不。”她答道。“若是没有好朋友在身边,有一颗破碎的心陪伴也不错。” “我的心可没有碎。”杰狄矢口否认,朝她皱了皱眉头。 “好吧,好吧,你的心没有碎。”她笑着对他说,“或许没有碎,但也许有点扭曲吧?” 他望着她,好一会儿,才耸了耸肩,嘴角现出一丝微笑。 “也许,” 她格格笑起来,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一副孤独守林人的样子,伙计,哪怕是最有能耐的人也会遇上这种事情,就比方说我吧,我热恋失恋过十几回啦,这颗可怜的心也不知道碎过多少次。说句实话,朋友,爱情就是陷井!” 杰狄朗声大笑,这是阿西莉离开他之后,他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要我提些忠告吗,朋友?” 杰狄望着她,久久没有吱声。他每天都从艾斯那里得到忠告,因此很怀疑她还能说出什么新东西。 “追她,”这褐发女郎接着说,并不理睬他的沉默,“据我的经验,要是她值得让你心碎,她也就值得让你花点心思。” “我不能追她。”他说,同时很惊奇自己居然跟一个几乎并不认识的女人谈论起这种个人话题。 “为什么不能?” “因为没什么好处。” “为什么没有好处?” “因为她不会跟我回来——她要干活。” “就为这个?等她干完活,若是她不回来就绑架她。” “没用。我一转身,她又会走。她签了契约。”他不快地说。 “那么,”克蕾茜逻辑分明地说,“等她的契约到期,就把她绑回来,拖回来。” “到那时我就用不着拖她回来了——她说过契约一到期她就回来。” 克蕾茜仰脸看着他,好象他有点儿痴呆。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要是她契约到期就回来,你为什么还这么垂头丧气?” “因为要是她爱我,她就会忘掉那些契约现在就跟我在一起。” “这就是男人说的话!”克蕾茜叫道,很厌恶地摇了摇头。“你难道就没想过契约对女人很重要?何况婚姻也是一种契约!要是你娶了她,而她却背弃契约离家出走,你会怎么想?” 杰狄瞧着她,感到很窘迫。 “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他缓缓地说。 “男人啊,”这褐发女郎厌恶地偏开头。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见琼妮坐在布莱克旁边,正瞅着她。“看来你的朋友对你很不满意。” “哪个朋友?”杰狄问。他正忙于思索她适才的那番言论。 “琼妮。” 杰狄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了琼妮,她的脸蛋因为气愤涨得通红,蓝色的眼睛里冒着怒火。他避开了那目光,怀着歉意俯视克蕾茜惊奇的双眼。 “她看上去很不快活,是吧?”他说。 “对。” 乐队这时休息十分钟,于是杰狄和克蕾茜走回桌旁。 “谢谢你陪我跳舞,杰狄。”她朝他微微一笑,模了模他的胳膊。“我还以为不会有这种事呢。要是你心情好的话,来找我吧。” 杰狄报以微笑,多少因为她那友善的关心而感到了一些安慰。 不待他答复,她就转过身,把巴德拉了起来。 “来吧,牛仔,咱们去泳池那边玩玩。”说着,她拉住巴德朝泳池那边的桌子走去,撇下杰狄独自应付艾斯和琼妮。 艾斯满脸微笑,对杰狄的举动表示赞同。可是琼妮却迫不及待地要告诉他,她对他与那个诡计多端的褐头发女招待跳舞是怎么看的? 她砰的一声坐过他身边的椅子里,两手支在桌子上。 “杰狄·麦考罗,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她质问,蓝眼睛死盯住他。 “喝啤酒,想我自己的生意啊。”他坦然地说道,将长颈酒瓶举到唇边。 “哼!”她不屑地嘲讽道,“几分钟前你可没喝啤酒,而是在舞池里把克蕾茜?亨德里克斯搂得紧紧的!” 杰狄叹了一口气,又将酒瓶放回到桌上。 “我并没有搂地。”他刚开口,就被琼妮打断了。 “可是从我坐的这个位置看,就是这么回事!我真不明白你,杰狄,你拥有了阿西莉,却还要去哄骗其它人——” “我并未拥有阿西莉!”杰狄厉声打断她,面孔变得严肃起来,深色的眼睛毫不退让地迎向琼妮那蓝色的凝视。 “再过几个月你就会拥有!” “我当然会!”杰狄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你真以为她回到纽约后,还会回爱达荷来跟一个牧场主一块儿过?她在那座城市里要什么有什么,而那些东西我连想都没法想,你清楚这一点。一旦她有机会将我给予她的一切与纽约那奢华的生活作比较,她就不会回来了。” 琼妮热泪盈眶,伸出手去模他的胳膊。 “事情并非如此,杰狄,她爱你。我知道她爱你。她想跟你一块生活。对她重要的是你,而不是海市蜃楼。” “对,说得对。”杰秋并不相信她。可是,天哪,他多么想相信她啊。 他忽然缩回胳膊。他从好朋友那儿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晚安,琼妮,艾斯。” 两个人根绝望地坐在桌子分,眼见他大步穿过人群跨出门洞消失于夜幕中,孤孤单单一个人。 又过了好几个礼拜。一到周末夜晚,杰狄就跟艾斯和其它打工仔一道去“蓝色美洲豹”喝酒,但他不再跳舞,克蕾首满含柔情地逗他,他感谢她的关心,但仅此而已。 一个礼拜六的晚上,快到午夜的时候,他喝了半瓶威士忌,正心不在焉地看着一部电影,这时从厨房传来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他从昏昏沉沉中惊醒过来。他推开躺椅,穿着袜子走进厨房。三日未理的胡须爬满了他的面颊,每天回到家都累得要命,连澡都懒得洗,因此牛仔裤自膝盖以下结着硬泥,羊毛衫上也粘着斑点。 “喂,”他朝话筒哼了一声。没人响应。他很不耐烦地又哼了一声:“喂?” “喂,杰狄。” 阿西莉微弱沙哑的声音顺着电话线轻轻传了过来,他立刻双膝发软。他伸手扶着墙一前额顶在胳膊上。 “阿西莉。”他的声音充满了久别后的渴望和痛苦。 阿西莉欣慰得几乎要哭出声来。至少他没有为难她。 “你好吗?”地紧紧揪着电话线,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 “我好吗?”他神情木然地自问,依然陷于震惊中,无法对她撒谎。“不好。不过稍好了些。你呢?” “不好。不过也稍好了些。”她答道。 “你在哪里?”他开始恢复神志,想起了导致他们分离的种种分歧。 “我在巴巴多斯。” “巴巴多斯!那离纽约可远啊!”还有爱达荷,他默默补上一句。 “是的,我知道。”阿西莉答道。他那深沉的声音让她想起了他的暗色的脸和眼睛,还有模上去像粗绸一般的厚厚的头发。她闭上眼睛。想象他的高大宽肩的身躯和紧皱的浓眉。她多么想用指尖把那浓眉抚平啊。 “你在那边干什么?” “当泳装、海滩装和便鞋的模特儿” “哦。” “杰狄,”她轻声说,所有的伪装都荡然无存,声音因为流泪而颤抖,“我好想你。” “天啊,宝贝儿,”他痛楚地说,眼睛因为渴望而瞇缝起来,“我也想你。回家来吧,孩子,现在就回来。赶下一趟班机——我去接你。” “我当然想,可是我不能,还不能。”她这时已经哭了起来,话语不时被抽泣打断。 “为什么不能?”他问,声音因为痛苦而变得沙哑。 “你知道为什么不能。我说过要等那些契约到期。我不能毁约。” “是啊,”杰狄无奈地叹息道,“我们又回到了原先的地方。你不想放弃你的生活,而我也不想放弃我的。僵持不下。” “不会永远这样,杰狄。我只剩下两个月了,然后……” “别跟我说这个,宝贝儿,我们应该面对现实。你没办法跟着我过这种沉闷的日子,我也不想过你那种生活。就这么回事。”他的声音冷冰冰的。 “不,不,杰狄,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阿西莉抗议着,泪流满面,声音暗哑。 “是这么回事,孩子,只是你不想承认罢了。回到你的生活中去吧,亲爱的,让我自个儿过我的日子。” 阿西莉无法忍受他那熟悉的声音说出这种冷酷陌生的话。 “我爱你,杰狄”她月兑口说道。 “我也爱你,孩子。” 电话断了,他瞅着手中的话筒,好一会儿之后,才把它放回架子上。他朝墙壁砸了一拳,也没去理会受伤的手是否疼痛,就将脸埋进弯曲的胳膊里,热泪顺着面颊滚滚淌落下来。 第十一章 “杰狄真让人受不了,阿西莉!”琼妮抱怨说,“自从你走了之后,他就变成了一头冬眠的老灰熊!连对凯茜都不笑一笑,以前他是很喜欢她的。只要我一提起你的名字,他就对我恶语相加。” 阿西莉叹息了一声。在她离开爱达荷的这三个月期间,她每隔一个礼拜就要给琼妮打电话,探探杰狄的消息。这是她跟他取得联系的唯一途径,因为她已经决定,除非两人单独相处,否则不再跟他说话。她感到痛苦万状。唯一有些安慰的是,杰狄似乎也同样痛苦。 “我是那么想念他,都快承受不住了。”她对琼妮说,将电话线绕在食指上,茫然看着维多利亚风格的华丽卧室。 “你觉得4月底有把握干完活吗?”琼妮问。 “我不敢肯定——可能还要去洛杉矶,要是去的话,直到5月6日才能干完。”阿西莉犹犹豫豫地说。要是她屈服的话,她什么都可以拋弃,然后飞回爱达荷,可是出于根深蒂固的责任感,她不愿意毁约。 “玛吉是否同意你不再当模特儿?” “是的,”一丝微笑浮现在阿西莉憔悴的唇上,“我不敢肯定,但是我觉得她看见杰狄跟我吻别时,她开始同意了。她对我说,要是有人那样吻她,她也会考虑离开纽约去爱达荷放羊的!” “是吗?”琼妮惊奇地笑起来,“你难道想象得出,玛吉身穿紧身裤和长统靴在马厩里扫地?” 阿西莉咯咯直笑。 “当然不。不过她说等到孩子降临时,她就去爱达荷探望我和杰狄。” “大概这一天已经为时不远了吧!”琼妮戏弄他说。“看来他笑话别人也跟笑话他自己差不离了,我敢打赌!” “我并不认为他会不让我回去。”她固执地说,把各种疑虑都拋到了脑后。“哪怕他把我扔出牧场,我也要爬起来慢慢去征服他。他只要一看见我就难过,迟早会缴械投降。” “但愿如此!”琼妮的声音里带着怀疑。“艾斯也曾经威胁说要辞职,可是杰狄照样过日子。” 她从未对阿西莉说起在“蓝色美洲豹”看见杰狄和克蕾茜在一起的事情。她不愿相信他不忠实。杰狄给人的印象是一个感情专一的男人,他不就是因为想念阿西莉,才变得这么让人受不了的吗? 阿西莉挂上电话,逼迫自己起了床。此时正是凌晨5点半,可是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照进了屋里。这间旅馆的屋子很漂亮,充满异国情调,可是她的心却飞向了爱达荷的雪和杰狄。 “阿西莉·苔尔尼!昨晚睡得好吗?” 化妆师看着她眼睛下方的那片淡紫色,不快地皱起了眉头。 “对不起,加里。”阿西莉说,抱歉地一笑。“我想睡好,可是老睡不着。” 加里一手支在腰间,戏弄他把头一偏。 “嗯,”他用一支化妆笔在她嘴上轻轻一抹,“我们的小姐大概是想男人了吧?” 阿西莉朝他得意地笑笑。 “嗯,”她摹仿他的口吻说,“大概是。” “哦,我真该死!”他那细瘦的身体惊讶得直了起来,嘴巴张开,“也是时候了!是谁?我认得他吗?” 阿西莉摇摇头,美容师造才做好的精巧发型松散了下来﹒ “喂,别吵了!”特里莎拿着梳子和发卡匆匆赶过来抢救那团头发﹒ “对人家温和点,特里。”加里咧嘴笑着说,“我们的阿西莉想男人啦。” 特里莎那双棕色的眼睛惊讶得睁得老大。 “什么?我们的阿西莉!他是谁?叫什么名字,我认得他吗?” 面对这两位过去五年来一直共事的同事,阿西莉禁不住笑出了声。 她伸出手指,曼声答道:“是的,你们的阿西莉。他名叫杰狄·麦考罗。不,你们不认得他。” 特里莎正待问更多的问题,这时摄影师走过来,质问阿西莉怎么还没准备好。加里马上又操起画笔忙乎起来。 他拿掉她肩上的披肩时,在她耳旁悄声说:“别管他是谁,他最好还是别搅得你夜夜睡不着,否则我和特里要在他的脑瓜上捅上几刀!” 阿西莉一笑,被朋友的关心逗乐了,然后就出去干活。 5月6日终于来到了。阿西莉飞往博伊西,驾车北上直奔琼妮的家。此时正是下午,她洗过澡,精心化了妆,又穿上在纽约花了两个礼拜才买到的漂亮衣服,驱车驶往做鬼老麦的家。5月初的天气暖融融的,简直不合时令,气温达到72度,可是在山顶和松树遮蔽的地方,仍然看得见冻雪。 杰狄那辆污泥斑驳的银色货车跟其它几辆卡车一道停放在那座大谷仓前面,阿西莉驾着租来的车驶过住房,在货车旁将车剎住。 她神情紧张地最后朝镜子看了一眼,检查自己化的妆和发型,然后才走出汽车。谷仓背后的马厩那边腾起一阵灰尘,同时传来男人的叫骂声和马匹的嘶鸣。 她一手紧张地按住肮部,用汗津津的手掌抚平紧身绿裙,又深吸了三口气,弄好腰间的蝴蝶结。过去四个月期间,她时时都想着这一刻的到来,可是现在来到了这里,她又感到害怕。 要是他不再理睬我,那怎么办呢?要是他说他不会接待我,那又该怎么办? 不跟他面对面相见是无法知道答案的。她抖抖肩膀,昂起头,绕着谷仓走过去,只见十几个男人靠在马厩上,又喊又叫的,脏兮兮的马厩内只有一个牛仔,正骑着一匹倔犟的马前后扭动。阿西莉止住脚步,瞇缝起眼睛,想从那群脚套长统靴的牛仔中找出杰狄来。还没等她找见他。图克就发现了她,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一个男人。 “我真该死,”他吹了一声口哨,“那不是——?” 埃德·索森睁眼细看,宽宽的脸上绽出了笑容。 “是去年圣诞节从东部来陪杰狄的那个女人!真不知道她跑来这儿干吗?” 杰狄听见靠着马厩栏杆的那伙男人发出一阵惊奇的嘘声,眼睛离开手中的套索朝上望去。那伙人都望着他身后的什么东西,咧嘴直笑。他好奇地扭头朝左边望了一眼,一下子怔住了。 阿西莉站在他身后五十码远的地方,金色的眼睛搜寻着坐在马厩栏杆上的那伙男人。她一头闪亮的秀发,穿着小巧的浅跟便鞋,看上去真是一位美丽灿烂的女子。绿色的马装衬托出高耸坚挺的,杰狄心疼地想,不知里面是否还穿戴了其它东西。马装将她的肩头和胳膊都出来,裙子齐膝,忠实地里着她的臀部和大腿。她抬手举到眼睛上方遮挡阳光时,金色的手镯闪闪闪亮。 他扔下套索,矫健地跃出马厩。在他翻上马厩栏杆的那一剎那,阿西莉看见了他,她立刻感到喉头发紧。因为午后炎热,他身上那件蓝色条纹布衬衫敞开着,颀长的双腿里着人造革护套。他那张脸藏在帽沿的阴影里,可就是这样,她也能看见那双黑眼睛神情冷淡,表情漠然而生疏。 你清楚事情不会轻松,她狠下心对自己说,别像个傻瓜似的!苞他说话!冲上去! “哈罗,杰狄。”她的声音有点哑,还有点发抖。 杰狄浑身一颤,体内涌起渴望的波澜,但是脸上依然神情漠然,不露声色。 “哈罗,阿西莉,”他淡淡地说,声音很冷,“你来这儿干什么?” 阿西莉略为松了一口气。至少他在把她撵出牧场之前,还是愿意说说话的。 “我拍完所有的片子了。”她轻声说,仔细留心他的反应。 “是吗?”他显得对此并无兴趣。 “我把房子也退了。”她又说。 他没有吭声,只是站在那儿望着她,两手叉在腰间,好象耐心地等着她走开。阿西莉开始失去理智。 “我把全部家当都打包运到这里来了。”她继续说。他依然一声不响。她的手指捏成了拳头。 “你说过要我嫁给你,杰狄·麦考罗,我不会让你跑掉的!”她也双手叉腰,对他怒目而视,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怒火。“我要控告你背弃诺言!我要告诉玛吉姑妈和艾斯我怀孕了,他们非用猎枪崩了你不可!” 他朝她走过去,面无表情。 阿西莉不再朝他叫喊,惴惴不安地望着他。 “你什么了?”他冷冰冰地问。 “我什么什么了?”她反问,站定迎候他的到来。 “你怀孕了?”他问,离她只有三步远。 “没有,”她慌乱地说,“杰狄,你想——” 她还没说完,嘴就被他的嘴疯狂地堵住。他一把将她狠命抱起来,嘴依然贴着她的嘴。阿西莉搂着他的颈脖,疯狂地回吻他,热泪顺着深红的脸滚滚而来。 “我爱你,”她贴着他的嘴咕哝说,“爱你,爱——” 他那高大的身体一阵收缩,嘴巴饥渴难当地扑向她。 一阵狂热过后,他放开她的嘴,俯视着她,黑色的眼睛里烈焰逼人。 “该死的,你这小妖精!” 阿西莉仰望他,神情迷惑。 他弯,用宽宽的肩膀托起她的月复部,轻而易举地就把她扛了起来。在马厩那边观看的牛仔们顿时发出一阵男性的欢呼。 “好样的,杰狄!” “好,牛仔们!走吧!” 随后谷仓角落里响起一片口哨声。阿西莉的软月复顶着他肩头岩石般坚硬的肌肉,她一阵紧缩,热血涌上脑门,脸蛋涨得绯红。 “杰狄!放我下来?你这是干什么!”她挣扎着想踢他,但他用胳膊箍住她的双膝,又用手捉住她的双脚。她举起小拳头擂他的背,他不予理睬,迈开大步朝农舍走去。 他穿过走廊,进了前门,又攀上楼梯。阿西莉被自己的秀发遮住了眼睛,但她还是认出了他卧室里的毯子。他把地扔在宽宽的橡木床上,随后就压了上去。他把帽子丢得老远,将她的双手固定在她脑袋旁边。 “现在,”他的声音很冷静,跟眼里的怒火不相符合,“再跟我说一遍。” “说什么?”她挑战地问,徒劳地想把手腕挣月兑出来。“放开我,你这野蛮人!你竟敢把我抢到你的巢穴里来!” 她挣扎时将绿裙撩了起来,露出了雪白的大腿和连结丝袜的吊带花边。他往下一看,骂了一句什么,黑色的眼睛里燃起了火焰。她一惊,被那种痴迷的目光镇住了。他用一只手将她的两只手腕按在她脑袋上方,腾出另一只手熟练地分开她的腿,让冰凉的粗布工装裤顶着她柔软的肌肤。 “跟我说,”他沙哑着嗓门说,“叫我的名字,说你爱我。” 他直视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透过那份怒气,她看见了他内心的渴望。她不再感到紧张,一下子在他身上瘫软了。 “杰狄,”她喘息着说,“我爱你。” “我从来没想到我会听见你这样说,”他低声吼道,用力托起她的下巴。“这次你要呆多久?” “永远。” “要是再跑,你可得付出代价,女人,”他用身子顶撞她,她喘着气跟他扭动。“我要把你在这间卧室里关上好几天。” 阿西莉睁眼瞧着他那张无情的脸。 “现在,你跟我说。”她柔声要求。 “说什么?”他问。 “叫我的名字,说你爱我。”她屏住呼吸,等待着,他会承认吗?他爱她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黑色的眼睛端详着她的脸。 “阿西莉,”他终于嘶哑着嗓门喊道,“我爱你。没有你我一钱不值。我吃不下,睡不着,我想喝酒忘掉你,可是不管用。要是你再离开,我就追你到天涯海角,拖也要把你拖回来。我再也不愿忍受这一切了!” 阿西莉泪流满面﹒ “哦,杰狄,”她哽咽道,“我也一样﹒” 他用手指轻轻抹去她的泪珠,然后用温暖的唇吻遍她脸上的每一寸。 那匹烈马终于精疲力竭,被牵出了马厩。艾斯听内特和埃德说杰狄来了客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露出了笑容。 “对,”他对那两个妒嫉的牛仔说,“我就知道她会回来,从来也没怀疑过!女人都会迷上杰狄·麦考罗,他迟早会让其中一个逮住。棒小伙子,这个杰狄。那位小姐还真会掌握火候!”在那张麦考罗家族繁衍了几代人的大床上,杰狄想起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她的烹调手艺。 尾声 “玛格达,你看见阿西莉了吗?” 玛吉正跟一伙男男女女说笑,这时微笑着朝杰狄转过头来。 “有好一会儿没见着了。你找不着她了吗?” “天哪,但愿不会。”他焦急地说。 玛吉溜了一眼阿西莉这位高大宽肩的丈夫,然后把目光转向拥挤在她这间曼哈顿住宅里的人群。这些人当中的大多数都不是她的朋友,而是她侄女的朋友,他们聚集到这儿来是为了庆贺阿西莉新近的那本书获得插图大奖。 “这里有点呛人,”玛吉说,“她可能到阳台上呼吸新鲜空气去了。” “谢谢,玛吉,我到那儿去找找。” 玛吉目送他那身着晚礼服的身影消失于通往阳台的法兰西门洞中。 阿西莉斜倚着栏杆,眺望脚下纽约城灿烂的灯火。那景色很让人心情激动,5月的黄昏很凉爽,晚风吹拂着她脸上的秀发。 “哈罗,美人儿,你一个人跑到外面来干什么?” 浑厚欢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她转过身子,看见杰狄正站在通向玛格达房间的法兰西门洞外。他懒洋洋地靠着墙壁,一只胳膊顶着灰色的基石。阿西莉含情脉脉地望着他。他穿礼眼很合适,她心想。他身着黑色晚礼服,配上一件白色衬衫,就跟他干活时身穿褪色紧身裤,脚蹬长统靴一样潇洒。 他离开墙壁,穿过阳台,一下将她拥入怀中。 “周围人太多了。”他轻声说,含笑看着她,然后将嘴贴在她的嘴上。等到他抬起头来时,她已经气喘吁吁,双唇因为他那温润的挤压而略有些变形。他把她搂得更紧,全身都贴在她那曲线优美的身体上,亲吻她的脑袋,又将下巴埋进她的柔发里。“哦,这样才好呢。”他轻声自语。 阿西莉对着他的颈喉微微一笑,嗅着剃膏、香烟和杰狄那男性的气味。 “你觉得快活吗?”她问,朝他那温暖的身体挨得更近。 “当然。你呢?” “是的,我觉得很快活。”她把头往后一仰,看着他的脸。“我真的很高兴你跟我一块来纽约,杰狄。要是没你来分享,我的书获奖实在也算不了什么。” “我很高兴,宝贝儿。”他的声音因为动情而显得沙哑。她在他的心中掘出了一眼感情的深井,从来也没有谁做到过这一点。他默默地祈祷了一句,为她属于他而表示感激。 “可我还是很高兴明天就可以回家了。”她继续说,因为抵着他的喉咙,声音沉沉的。今天下午,大夫证实了过去两个礼拜以来她一直心存疑虑的那件事情。她要等到躺在爱达荷他们自己那张大橡木床上的时候,才告诉他这个消息。她不知道他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什么?”杰狄假装惊讶地喊,“你不是说你还要跟你姑妈一道看电影,逛商店,采购东西吗?” “哦,别取笑我了!”阿西莉咯咯笑着说,“你这家伙!你永远也不会明白女人喜欢逛商店!” “唉,我明白逛商店,”他答道,“我只是不明白怎么一天到晚都逛,天天逛,三天连着逛呢!” “昨天晚上我戴上那顶逛了三小时才买到的红丝帽时,你可没说不乐意。” “哦,是有这么回事,”他若有所思地说,“也许那样逛商店是有些值得。我当然喜欢你戴着那小玩艺的模样啦。” 阿西莉笑了起来,轻轻拧了他一下。 “不过,其实嘛,”他又接着说,“我更喜欢你什么也不穿的模样。”他伸出一只手抚模她的背,身穿黑色晚礼服,她的背几乎到腰际。“干吗我和你不去跟你姑妈道晚安呢。”他沙哑地说,“我忽然感到很累——我想应该睡觉了吧。” 阿西莉的眼睛一亮。看见他眼里灼热跳动的火焰,她的嘴有些发干。 “好,我们去吧。”她月兑口说道。 两天后,阿西莉盘腿坐在大橡木床中央,看着杰狄用一块毛巾擦干头发。他擦干头发,将湿毛巾扔到门把手上,转过身,看见阿西莉正不害臊地盯着他。 “喜欢看吗?”他取笑她。 “很喜欢。”她乖巧地回答,不过回答时脸上的笑意很快就消失了。她用一双严肃的金色眼睛看着他,他正站在穿衣镜前面,拿着把梳子在梳理头发。 杰狄把梳子扔到衣橱上,走过来倒在她身边的床上。 “亲爱的,”他温存地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抚磨着她的头顶,顺着浓密的丝发滑落到她后背,“最近几天你心里一直有事。难道你不觉得现在告诉我正是时候?我们可以谈一谈,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颤抖地仰起脸来,冲他笑着点头。 “是的,是时候了。以前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想到了家里再对你说。” 一听到她用“家”这个词,杰狄的心涨满了激动。爱达荷现在对她来说是家了,纽约已经不是了。至于他,他明白,她在哪里,他的家就在哪里。 “告诉我,宝贝儿,”他温柔地敦促,“什么事?出了什么事?” “不确切,我的意思是——说‘出事’并不确切。还记得咱俩商定还得过一段时间再要孩子吗?” “当然,我记得。我想让你有时间来习惯牧场的居住环境,也想为我们留出一段只是两个人共处的时间。怎么啦?你改主意啦?” “没有,只是——嗯,我没改主意,只是——嗯,杰狄——”她顿住了,双手抓住他的一只大手,突然爆了一声,“我怀孕了!” 杰狄直盯着她,呆若木鸡。 “怀孕了?”他麻木地重复了一遍。“怀孕了?你是说,我们就要添个小宝宝了?” 阿西莉点点头,焦虑地审视着他。 “你生气了?天地良心,杰狄,我按时服药的啊!大夫说过只在百分率很低的情况下,那些药才不会起作用,那时女人们无论多么小心,都会怀孕。”她凝望着他那张茫然的脸。“你很不安,是吗?” 杰狄从她声音里听出了担心,猛地反应过来。 “哦,不!不,亲爱的,我没感到不安!我真幸福。”他轻柔地试着把一只大手掌放到她平坦的小肮上。“你真的怀孕了吗?”他说,语气里含着敬畏。“里边真的有一个宝宝吗?” 他拽开她身上穿着的那件短短的绿色丝质晨衣,躬去,在她那有稍许丰润的月复部印上温存的一吻。 “你好,小宝宝。”他温柔地轻语。 阿西莉热泪盈眶,她不用劳神去把那些泪花再忍回去了。杰狄把脸颊贴到她柔软的肌肤上,她的指头轻抚着他坚硬的颧骨,一直伸到他那黑而浓密的头发里去。 “我想要一个小小的女孩子。”他说,睁大双眼望着他。“一个有着她妈妈的头发和眼睛的小女孩。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小女孩。” “可是我想要一个小小的男孩子,一个有着他爸爸的头发和眼睛的小男孩。”阿西莉重复着,看见她丈夫那张帅气的脸上先是挂着惊讶,而后充满幸福感,自己也格格地笑起来。 “无论上帝赐给我们什么,我都会妥善安顿好的。我只希望小宝宝和他的妈妈都健健康康。” 六个月以后,大夫接生下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一对吵吵闹闹的健康的双胞胎——这时艾斯?兰根把烟一扔,用自诩为爷爷的口气自豪地对别人说:“我就知道他们会生双胞胎!棒小伙子,这个杰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