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跃爱情海》 第一章 鲍元二四五七年 卓策野埋首机器堆中,他和父亲卓璋平窝在这间“闲杂人等禁止进入”的实验室里,已经有半个月未曾出去过了。这种工作狂的性子一发,他和父亲完全是一个样儿,他母亲官薇如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嫁给卓璋平近三十年了,她早就习惯了,不过她自己工作也很忙,见不到丈夫和儿子的时候,她的生活也一样很充实。 卓家数代因经商致富而传下大笔产业,到卓璋平这代是独子,但他却只喜欢从事科学研究,老人家想了很多办法要儿子担负起家业的重担,但到后来他们也只好放弃,了解自己儿子不是这块料,转而将希望寄托在儿媳妇身上,物色良久,终于在卓璋平和官薇如互有情意的情况下促成了一对佳偶,也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而这官薇如的能力也真不是盖的,在两个老人家的苦心栽培下,进步尤其神速。就这样,卓璋平从此潜心致力于科学研究上,并获得极高的声望,而官薇如则在商界闻出自己的一片天,夫妻俩互信互赖、彼此尊重。 卓策野的诞生为卓家增添了无数的欢乐、头痛和争议,他无疑是卓璋平和官薇如优良基因的综合体,但有一个太聪明,个性却又太过古灵精怪的儿子,着实令他们夫妻俩为了管教问题煞费苦心,这才终于体会到父母亲这个角色有多么难当,也难怪卓璋平、卓策野父子这两代都是一脉单传。 其实卓策野会对科学产生兴趣纯属偶然。十岁以前,他用尽所有时间和精力游玩,举凡武术、射击、骑马、捉弄人……所有能令父母亲头疼的事情都做得十分出色,也因此他认识了许多跟他的生活圈子搭不上半点关系的人,而且还相处得很融洽。时代愈是进步,有些复古的玩意儿反而成了一种另类的潮流,不过策野喜欢这些技艺倒不是为了赶时髦,而是真心喜欢。 年龄突破二位数后,他对这些东西也有点玩腻了,再加上爸爸是个科学狂,对于小孩的管教难免会有所疏忽,所有教养工作全落在母亲官薇如的身上。当时的他年纪虽小,但很有骑士精神,他觉得在精神上虐待一位女性实在不太好,于是便开始收敛一下自己,尽量不要令母亲太苦恼,利用时间多多少少读些书,后来觉得愈读愈有意思,便真的成了父母所要求的那类孩子了。不过照卓策野的个性来看,就算他“良心发现”、“浪子回头”,但卓璋平和官薇如这对夫妻想完全免除“头痛”的侵扰,也还是不可能办到的。 喜欢上科学是在十五岁那年,原本的卓策野是绝不懂科学的,因为从小就看着父亲一天到晚关在实验室里,冷落娇妻、忽视儿子,所以小时候的他对科学这玩意儿讨厌到了极点,阅读的书绝对不和科学沾上一点边。不过,十五岁那年他无意中发现了老爸的一项秘密:卓璋平在研究时光机!这秘密引发了他极大的兴趣,从此以后便积极研究起科学。不同的是,他不像他老爸那样一天到晚只专注于严肃的科学研究,他一向认为生活应该是轻松愉快的,家世背景又从没给过他任何压力,因此他把一切当成游戏在玩,但因为天资聪颖,所以每个游戏他都玩得很出色。 虽然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伟大成就,但在外人眼中“卓策野”三个字就是个“传奇”。而身为一个传奇,有时是十分孤独的,就像他的父母,表现得太出类拔萃难免有高处不胜寒之感,从小他就深深了解这一点,因此他在适应的同时也逐渐在改变自己,所以策野是个有亲和力、可以触及的传奇,就某部分而言,他算是成功的了。 “小聿,检查一下各部分的功能如何。”卓策野对着时光机上的电脑说。他为了要创造出一个具人性化,同时又有完善知识的电脑煞费苦心,还特地为它取了个名字叫“小聿”。 “检查完毕,一切状况良好。”小聿回答。 “最后一组零件也安装好了。策野,我想这次总该成了。”卓璋平完成最后安装工作后,走到儿子身边说道。 “我可没这么乐观,前四次你也说过同样的话,结果第一次机器才转动两分钟就故障,第二次好一点,支持了十五分钟,第三次就……” “好啦,好啦,可是每一次都惭入佳境啊!第四次它不是就到清朝去带了些东西回来,证明它有去过了吗?只不过不耐用,一次就报销了。我们已经针对这一点做修改,我想这次应该是会成功的啦!” 策野闻言,忍不住靶到好笑,老爸的肯定句变成“应该”了。“别忘了第三次我们让它转到宋朝的后果是一去不返,到现在也不知道残骸落在什么地方,幸好当时所选定的地点是草原、荒漠那一带,否则岂不是吓坏‘它人’了!”“你别老泼水好不好?有点信心嘛!”“信心是有,只不过还是得提醒自己不要期待太多,以免到时失望愈大。” 卓璋平嗯嗯啊啊了几声,虽然明知策野说得有理,可是被自己儿子这么说还是不太自在。清完喉咙之后,他道:“反正试一试就知道了。小聿,能源充足吗?” “充足。” “好。策野,你说这次去哪儿好呢?”他询问儿子。 “去拍拍孔子讲学的情况好了。”策野外表似乎显得漫不经心,其实他心里的期待绝不少于父亲,只是他故作潇洒,不把这种期待表现出来而已。 卓璋平忍不住瞪了儿子一眼,“怎么这次不怕吓到古人了?” 策野耸耸肩,笑道:“反正我们总有一天会成功的,到时候再去把残骸找回来就好了。再说,那时候的人没这么进步的科学知识,顶多把这现象当作天降异象处理,不会有太大影响的。” 卓璋平想想也对,于是动手设定,然后父子俩退至实验室一角的玻璃隔间内。 一会儿,机器开始启动了,两人的心随着机器逐渐增强的动力而加速跳动,瞬间它消失了,仿佛它从来不曾存在般,这一刻父子俩的情绪真是难以形容的紧张,只觉得等待它再回来的这段时间真是度秒如年的漫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事实上大概不超过五分钟,那个约二十余坪面积大的时光机瞬间又出现在两人眼前,等待中的两人不觉一怔,互望了一眼。 “老爸,任务圆满达成。”小聿的报告传入父子俩耳中。 两人走出玻璃隔间,进入时光机内,一切设备似乎完好无缺。 “小聿,检查所有功能、零件有无任何受损。”策野指示道,声音听起来虽然很平静,心情却十分激动。 “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案子俩一时间只能怔在原地,仿佛还不太敢相信已经成功了的事实。 下一刻,两人同时兴奋得跳起来。“成功了!成功了!我们成功了!”父子俩像疯了一样又叫又跳的互拥在一起,激动得只能重复说着“我们成功了”之类的话。 片刻后,激动的情绪平复了些,卓璋平笑道:“我要告诉你妈去,忙了这么久,现在总算成功了。我看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几天吧!”说完,就一路笑着离开了实验室。 经过这些天来拚命的工作,策野当然很累,可是在情绪如此亢奋的时候,要他休息却是不可能的。他迫不及待地把小聿所拍到的东西放映出来,片长大约半小时,看着荧幕中一个个古人穿梭来去,他觉得很有意思,片中在讲些什么他完全没注意,只觉全身细胞都被成就感给胀满了。 他把片子反复看了两次,边看还忍不住微笑。他这辈子做过许多事,从没遇过什么重大挫折,这是第一次他经过那么多次失败后终于成功,强烈的成就感充满他的胸腔,驱走了所有的疲累。想着制造时光机时的种种过程,他忍不住愈想愈得意,甚至觉得这个“成功”恍如一场梦。 他脑中的思绪翻来复去,策野实在没办法教自己休息,于是他在静思片刻后,决定将时光机内部好好布置一番,好让他们以后在做时空旅行时能有个舒适的家。 一番布置下来又花了他三、四个小时的时间,最后他满意地躺在床上,看着四周的成果。然而在满意的同时,他却没来由的感到一阵伤感,这份成就的喜悦谁来兴地分享?爸爸一成功,第一个找的便是妈妈,而他呢?尽避相交满天下,却是知音难寻。成功无人共享是件多么孤独的事啊!他忍不住靶叹。 蓦然,他想起了凌优,她是他交往了三年的女朋友,两人无论家世、外貌、智慧皆相当匹配,是别人眼中的一对璧人,且已到了论及婚嫁的阶段。奇怪,他忍不住地想,为什么他到现在才想起她?他对她并没有什么不满意,虽然他是个工作狂,无法常常陪她,可是两人在一起时的感觉却是十分融洽且愉快的,在他这二十七年的岁月中,也只有对她才有所谓“恋爱的感觉”。 好吧,这次为了工作也将她遗忘太久了,现在该是他补偿她的时候了。思及此,他跳下床,动身找凌优去也。 对凌优的家,策野已熟悉得像自己家一样,他迳自进入,但愈是走近凌化的房间,一阵阵男女嬉笑的声音便愈清楚,他心中已大约明白凌优在做什么了,原先心中的愉悦、歉疚和爱意全化成了愤怒、羞辱和自尊受损。他站在凌优房门前,无法决定该打扰他们还是该掉头离去,而在此同时,房里的声音、对话仍一句句传人耳中。 “你是策野的女朋友,不怕他知道你和我的事?”门内那男子的声音传出,策野认出他是他和凌优在剑道场认识的一个朋友,顿时气得握紧了拳头。这个家伙在和他的女人乱搞时,竟然还敢提到他?“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可能会知道?再说我和他又还没结婚,没有谁可以约束对方。我承认我是爱他,但是他每次一投入工作就一、两个月音讯全无,我为什么不能找别人解决我生理上的需求?就算他知道了也没什么,本来就是这样嘛。你不要因为他是卓策野就担心成这样好不好?不过我想你总不会无聊到去跟他说这个吧。” “我当然不会。”那男的哈哈大笑,接下来他们就没用嘴说话了。 策野仍然站在门外,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凌优并没有说错,就算他现在恨不得冲进去揍他们一顿,但他又有什么立场对么资格这么做?冲进去的后果只有弄得双方都尴尬,连仅剩的尊严都保不住,他卓策野竟会去和别人争风吃醋到大闹人家床第之乐的地步,岂作太可笑了? 于是,他忍下一切冲动,握紧拳头,转身飞奔而出。心里一面在想:凌优错了吗?还是他错了?这件事上他找不出谁对谁错,他只知道凌优违背了自己对她的期待,违反了他对爱情的定义。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尝到如此今人难受的苦涩滋味,此时的他已忘了他的成就,忘了他来找凌优的目的……在孤独中,他迷惘了。 回到家中的策野心情已平静不少,可是却仍摆月兑不了心中那份怒气与苦涩,他躺在时光机中发呆,身心俱疲。突然间,脑中灵光一闪,他决定利用这新发明好好游历一番。 “小聿,设定到宋朝的蒙古大草原,我要去找第三次实验失败时遗落的机体残骸。”说完后,他懒懒地开上眼睛。既已决定了,他就要抛开一切烦恼,待明天醒来后,他就会置身在“历史”中,又会恢复原来的卓策野了。 会的,他一定会的,他就这样怀着这想法沉沉睡去。 二十世纪末 乔棉不经心地将背包甩到背后,看着地上因夕阳斜照而拖了长长的影子。她一向喜欢看影子,因为它总是显得高瘦且优雅,只要她动一下,它就会跟着动一下。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心思却飘得老远,愈接近家门一步,她的心便愈沉重一分,为的是三天前父亲跟她提的“婚事”,对象则是跟她从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唐省祖。 其实她老早就知道乔、唐两家长辈一直都有这个意思,再加上她和省祖的感情非常好,所以双方家长希望尽快将他俩送进结婚礼堂。可是她和省祖明明不是那么回事,他就像她哥哥一样,要她把他当成丈夫看,她实在办不到。而省祖对她也是相同的感觉,这教他们怎么结婚啊!偏偏双方父母却不这么认为,更甚者,她老爸居然还说维持一个婚姻不是靠爱情,不要笨到要相信爱情那种神话,虽然她和省祖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不过那也不重要,反正他俩关系那么好又谈得来,做夫妻一定可以幸福美满的。 老爸说的话她不敢反驳,而且她也无从反驳起,毕竟她又没结过婚,怎么知道婚姻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可是她才不会因为这样就随随便便把自己给嫁了,所以这两天家里气氛变得很僵,让她一想到回家就心情沉重。 乔棉站在自己家门口,忍不住踌躇起来,最后她还是一甩头,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妈,我回来了。”乔棉若无其事笑嘻嘻地招呼。 “回来啦?饿不饿?要不要先去吃点点心?”董莘冰闻声,从厨房走了出来,仍对她笑脸相迎,并不受家里气氛的影响。“你爸可能会晚点回来,你弟弟今天学校社团有事不回来吃了,所以你若要先吃也可以,不然要等爸爸回来一起开饭。” “我现在不饿,休息一下再说吧。”知道爸爸会晚点回来,她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若不同桌吃饭,他们父女俩是不太有谈话机会的。 乔棉回到房间将自己抛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忍不住还是又想起自己的难题。自己难就这样嫁了?绝对不可以,她活了二十四年,大半的时间都在读书,如今研究所还没毕业就要她嫁人,从此在家相夫教子,大好青春就这样被钉死了到她死的那一天,难道不会感到遗憾吗?这已经不是嫁给谁的问题了,根本就是她在家中所受的性别差别待遇。 她老爸是个大男人主义者,他认为女孩子除了嫁人外,没别的事要做了。要她上大学是为了配得上省祖,修硕士则是她自己极力争取来的,他答应得极为勉强,亏他还是堂堂乔氏的董事长,活在这二十世纪末,竟然还有这种古板的想法。 其实她也明白,老爸要她早早嫁给省祖是怕再拖下去,她和省祖万一各自有交往的对象就麻烦了。他和唐伯伯是老朋友了,又是事业上的好伙伴,一旦乔唐联姻,亲上加亲,两家的合作关系自然更紧密。可是她是个人,不是筹码,她的婚姻大事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是好是坏由她自己承担,她绝不妥协! 再说,谁不希望谈场恋爱,嫁给自己心爱的人?不管爱情是多么虚无缥缈、多么不可靠,要是一生中都不曾谈过,岂非憾事?乔棉就这样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一阵敲门声将她从梦中惊醒,睁开眼,房间内黑压压的一片,窗外天色已全黑。什么时候了?爸爸回来了吗? “乔棉,快出来吃饭了。”董莘冰边敲着门边喊。 “哦,马上就来了。”乔棉回道,赶紧起身下床,心里暗自祈祷爸爸还没回来,可是她也知道那希望是非常渺茫的。 丙然,她一进到饭厅就见乔苍一脸阴沉地坐在餐桌前,再看弟弟乔直居然也在,并向她眨眼示意。尽避如此,乔棉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坐下,谁教她要睡着?要不看在爸爸会晚回来的份上,她也该先吃完晚饭再躲回房间睡啊!她怎么会这么倒楣。 “直,你不是社团有事?”乔棉借口打破沉默,不希望把家里气氛弄得太僵。 “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所以就提早回来了。”乔直十分配合的说。他和乔棉一向很谈得来,觉得她的处境很值得同情。 “你和省祖的婚事决定得怎么样了?”乔苍问道。 乔棉心一沉,该来的还是躲不过,她一面吃饭一面小心的回答:“我和他谈过了,我们两个都不想和对方结婚。” “我看是你不想嫁给他,他听你这么说也只好配合你的意愿,说他不想娶你。”乔苍武断地说。 乔棉一听忍不住火了。为什么老爸一定要把所有的责任推到她身上,认定只要她点头答应,到时侯省祖也不好意思推拒,这桩婚事就一定会成了。 “不管你怎么说,总之我是不会答应的,这-是我的终身大事,要嫁给谁是我的事,由我自己作主。”她语气虽然强硬,可是眼睛仍不敢看着父亲,想也知道老爸的脸色现在一定很难看。 乔苍用力一拍桌面,怒道:“好!你的翅膀长硬了,能飞了是不是?好说歹说你就是非违抗我的意思不可!” “爸,别生气,有话好好说嘛。”乔直劝道。 “苍,现在是在吃饭,有话等吃完饭再说吧。”董莘冰也开口劝着。乔苍看着一脸倔强的女儿,忍不住愈想愈生气。“你还说,都是你宠坏了她。我问你,你对她说了没?”他怒气冲冲地质问妻子。 看着董莘冰一脸为难的神情,乔棉忍不住为母亲叫屈,爸爸就是这样,一有什么不顺心就会迁怒妈妈,从小到大她不知有多少次为了不让母亲为难而作出妥协,可是这一次她绝不能再软弱下去。“爸,你用不着怪妈妈,无论她说什么都没用的,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好!好!我养的好女儿,我还真是有幸生到你这个喜欢忤逆长辈的不孝女!”乔苍气得浑身发抖,“你自己说说看,从小到大你有哪一次听过我的话?我要你留长发,你偏要削成短发,我叫你别念书,大学毕业就到公司帮忙,你偏要去读研究所。你存心要气死我是不是?” 乔棉拚命他忍着不要让气话冲出口,可是一听父亲又开始翻旧帐,她再也忍不住了。 “从小到大我总是听你的话,从头发到衣服,从谈吐到行为举止,从高中选组到大学选系,我哪一样没听你的?现在我只是想为自己决定一些事情,做我想做的,为什么不行?我是碍着谁了?爸,做你的女儿太累了,我想做我自己,可不可以?” 乔苍闻言,气得站了起来,“你是说我管你太严,限制你太多了,是不是?既然你对我这么不满,好!反正你翅膀也长硬了,可以飞了,那你就飞呀!还待在这里做什么?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苍!” “爸!” 董莘冰和乔直同时喊。这下惨了,他们父女间的裂痕更形扩大。他们都知道乔棉表面上看来虽温和,可是骨子里那股倔脾气可不输给乔苍,现在场面弄得这么火爆,这下该怎么收场才好?两人忧心仲仲的对望一眼。 只见乔棉放下手中的碗筷,缓缓地站起身直视着父亲,她咬紧牙关不让眼中的泪水倾泄而出。“爸,我知道你和唐伯伯是数十年的老朋友,而我和省祖也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为什么我们一定非当夫妻不可?我是个人,不是利益的筹码!”她说到这句话时,乔苍立即气怒得一巴掌挥过去,连经过思考的时间都没有,登时打断乔棉的话声。 “我要你嫁给省祖是因为他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你不要,多得是女孩子抢着要,我这是为了你的终生幸福考虑,你却当我是在害你!我告诉你,你和省祖结不结婚对我和你陈怕伯的友谊不会有半点影响,既然你这么不知好歹,也不配做我的女儿了。我现在给你两条路,要嘛你就嫁省祖,要不你就给我滚出去,我就当没生过你这女儿,你给我想清楚了。” 乔棉的脸颊清楚地浮现五个指印,她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眼眶内的泪水如斯线珍珠般地滑落,喉咙中的硬块使她无法成声,为委屈也为气愤。一将短暂的沉默后,她才开口缓慢而艰涩地道:“今天你若将我当作一个人一样地尊重,你绝不会列出这两条路让我选的。有哪个做父亲的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显然你从未将我当成你的女儿过,那我何必硬霸着你当我父亲呢?”说完,她用手背用力地擦掉脸颊上的泪水,毅然转身朝门口走了出去。 “好!你有胆走出门就不要再回来!”在她打开门的时候,乔苍愤怒地对着她的背影喊。 这种话只有更激发她的反抗而已,她冷冷地道:“你放心,我会为我的决定负责到底。” 甩上门儿不理会门内母亲和弟弟的叫喊,毅然地走出她待了二十四年的家。想着过往的一切,想着自己从小就多么希望得到父亲的重视,再想着如今父女弄成这种局面,她的泪水再一次决堤了。 蓦地,她拨足狂奔,借以发泄胸中的怒气与伤心。为什么?她不断地问自己,为什么? 终于,她再也跑不动了,蹲在地上不住的喘息着,等到呼吸渐渐平顺后,她擦干脸上的泪痕。乔棉是不能懦弱的,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她站起来,脚下不禁一阵踉跄,刚才的奔跑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不,她不能倒下,她必须提起对父亲的怒气,她要支持下去,而且她还要想出以后该怎么办及她该走的路。 突然间,一道光束罩住她,光束中有股强大的吸力将她往上吸,她脑中一阵晕眩,身体似已不受她控制,她的意识渐渐抽离…… 宋朝 策野梳洗完毕后,打开观测仪器查看外面的情况。“咦,怎么有个人躺在时光机附近的草地上?” “根据我的记录及推算显示,这名女子应是二十世纪末的人类,年约二十四……” “什么?我不是叫你到宋朝,你到二十世纪末来干嘛?”难道这时光机还有毛病?怎么会这样?“这里是宋朝的蒙古大草原没错。” 策野觉得更奇怪了。“那这名二十世纪末的女子怎么会在这里?” “根据我的估算,依机体穿越时光时所产生的引力,再加上当时的大气分子结构状态,会产生一个巨大的磁场,如果她刚好进入这个磁场中,那她就可能被时光机带到这里来,虽然这种状况发生的机率只有千万分之一,但它还是有可能发生的。” “我才第一次做时空旅行就碰上了这千万分之一?!我的天啊!”策野忍不住翻白眼,“趁她还没醒之前送她回她的时间去吧。” “恐怕不行耶!老哥。因为我来回了一趟春秋时代又立即来到宋朝,能源已用得差不多了,没办法立即送她回去二十世纪又马上回来,除非你能找到足够的辐射性金属矿物,否则我必须用上一个月的时间储存太阳能才行。” 天啊!他为什么那么倒楣!先是抓到自己女朋友和别的男人偷情,现在不过是出来旅个行,竟然还让他碰到这种“千万分之一”的机率。 “为什么?”他忍不住申吟。出发前干嘛不注意一下能源指数,现在该怎么办? “基本上若再以她所处年代超过五十亿的人口数计算,你会碰上她的机率几近于零,所以对于老哥你刚才问的为什么这个问题,我翻遍我记忆体中所有的辞汇,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天意。” 策野真是哭笑不得,小聿在踉他讲“天意”!这个采用高科技制造出来的电脑竟然在跟他讲“天意”,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不承认是天意也没办法了。唉!算了,就当是多了个一起游历的朋友好了。 策野走下时光机,首先映人眼帘的是一片广大无边的草原,令人深觉置身其间的渺小,他忍不住深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青草香,让人精神为之一振。他忍不住朝好的方向想,这地方人烟如此稀少,有个朋友作伴也是不错的,虽然是个意外,但不见得就不好啊!这么一想,他发觉自己笑得出来了,转而以欣赏的心情看着这个……天意。 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睡姿”,竟然呈大字型,身穿短袖上衣。牛仔裤,再配上削得短短的头发,若不是她的五官和脸部线条还有那么点柔媚的味道,他几乎要把她当成小男孩看了。 他蹲审视着她,长长的睫毛。挺俏的鼻子和丰盈的朱唇,长得似乎还不错,可是她细白的左颊上怎么会有个红肿的指印!被谁打的?是谁这么狠心舍得打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不期然地,一股疼惜之情涌上心头…… 天!他一定是疯了,他甚至还不认识她,说不定她被打是罪有应得,可是下意识里他始终不觉得跟前的她会犯什么重错而遭到这种责打。 “老哥,她快醒了。” 策野经小聿这一提醒,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应了一声,仍旧维持着原来审视她的姿势,他想看看她醒来时见到他的第一个反应,而且他也该好好想想怎么对她解释这如此诡异的状况。 乔棉慢慢的睁俊双眼,等目光焦点能清楚视线时第一个映入眼中的是一张充满男性魅力的脸庞,而且就在她的正上方,她不禁吓了一跳,难不成她在作梦?! 她忍不住眨眨眼,把这人仔仔细细地看清楚。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浓眉大眼笔挺的鼻子、性感的嘴唇,再加上宛如大理石雕刻而成的脸庞,简直是又酷又帅,可是那双清亮深邃的眼眸却又不显得酷,反而让人有种想亲近他的感觉。好奇怪的组合……她看着他到几近忘情的地步,而他也十分配合地让她看。 在这一刻,她判断自己八成是在作梦,虽然她这一辈子从未梦过什么白马王子,但凡事总有第一次嘛,而且要把一个人梦得这么清楚也不容易啊!嗯,她该不会像《牡丹亭》里的女主角杜丽娘一样在作春梦吧?想到这里,她不禁脸上微微泛红。不可能的,她才不会作那种梦,但他看起来好真实喔。 她不禁绽出一抹笑,一抹及其清新又亮丽的笑容,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笑,这个问话深深地撼动了策野的心,他不知道两人互相凝视了多久,也不知道她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但他可以清楚地看出她对他毫无掩饰且充满兴趣的欣赏,忍不住也被她的笑容感染而微笑了。“卓策野。你呢?”这女孩很有趣!他想。 “乔棉。”她回答得跟他一样简洁。他居然笑了…… 策野直起身顺道将她拉起来,她到这时才注意到四周围景观不太一样,忍不住睁大眼睛,除了不住的惊叹外,再也发不出其他声音。太壮观了!她从未在电视以外见过如此广大辽阔的草原,她这梦作得也太神奇了吧!真希望这梦就这样作下去别醒了,比之现实的残酷,这梦中情景有若仙境,又有白马王子相伴,人生夫复何求?唉!梦与真实人生形成强烈对比,为什么就不能稍微中和些…… “很惊奇吗?”策野柔声间,这才将她从思绪中唤出。“我想我必须跟你解释一下,毕竟我们还必须相处一段时间,所以你若有什么疑问可以尽量问我,希望我们在往后的旅程中能相处愉快。” 乔棉听得一头雾水,而他显然也不准备给她说话的机会,迳自接下去道:“我知道你是二十世纪末的人,而我是来自西元二四五七年,也就是你的未来,这时光机则是我的最新发明,”他说着顺手指了指时光机,乔棉被动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惊叹之余不禁感到好笑,她这梦愈作愈荒诞了,有意思!策野继续道:“而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则是宋朝的蒙古大草原。” 乔棉忍不住想笑,太厉害了,她居然这么有想像力!可是看着这男人严肃认真的模样,她又不敢笑出来,只有尾随着他进入时光机内。 等她看清眼前所有的设备时,她不禁又是哇声连连,听得策野忍不住直想笑。 毕竟听见有人赞叹自己成就的感觉是很愉快的,就连他这个从小听惯赞美的人也不能例外,于是他非常有耐性地为她讲解一大难按键、设备的功能。有时乔棉会太过专注于某部分的设备而忘了跟上策野,几次之后他干脆牵起她的手,免得她又没跟上。被他握住手的乔棉忍不住轻颤了下,却没将手缩回,心想既然是作梦,何不让它作得浪漫些?可是那手心的温热及心跳加速的感觉却如此真实……听他请解了半天之后,她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虽然在梦中问问题好像有点可笑。 “你既然是未来的人,怎么会把我带到宋朝来,又为什么是我呢?” “这个……唉,这很难解释的。小聿,还是你来说吧!” “简单地说,就是万有引力。大气分子结构及磁场的巧妙组合,意外地将你吸人时空转移时所产生的隧道漩涡中,所以你就被带过来了。” 乔棉实在有点哭笑不得,明明是自己梦中的幻想,为什么却会有一大堆她不懂的理论出现。 “虽然这种状况发生的机率只有千万分之一,但却偏偏让我在第一次做时空旅行时碰上了,对于这种情况我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故意一顿,才十分无奈似的接下去说:“我倒楣嘛!” 这时的乔棉被他的话所吸引,又由于被他牵着走,听以压根没注意到自己正要进入一个房间,一个不留神,被微微高起的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正好撞进他的怀里,两个人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双双跌倒在地。 “你瞧吧!明明走路走得好好地也会被人撞倒,这不叫倒楣叫什么?”他打趣道。 他居然在逗她! 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的娇嗔道:“什么倒楣!这叫天意!” 她这会儿全忘了她是在作梦这回事,居然跟他争辩起来。 “真巧,小聿也是这么说。好,我决定了,以后我就管你叫‘天意’。” “我不要。” 她一面让他扶起她,一面对地扮鬼脸,“我有名有姓,干嘛要叫天意?” “我高兴叫你什么就叫什么,抗议无效。”他笑道。但在托住她手肘的同时,见她一缩,随即皱起眉,忍不住必心地问:“怎么了?撞伤了?” “嗯,有点痛,大概是撞到门框了。”话一说完,不等策野有所反应,她立刻像被电击似的问后退了好几步。“老天,你说的都是真的!” 策野不禁又是疑惑又是想笑,“不然你当我刚才说那么一大堆是在唱戏啊?” 没错,而且唱的还是杜丽娘梦见柳梦梅那一段春梦,她还巴巴地希望这场梦晚点醒哩!乔棉在心里暗忖着。可是……可是她居然不是在作梦,因为她竟然会感觉到痛,那代表这一切就不是“梦”了,可是这“真实”却比梦更加怪异荒诞。 “天!我还以为我在作梦,谁想得到睡一觉醒来后,面对的会是这副景况?”她仿佛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般地喃喃。 难怪她这么容易就接受他所说的一切,原来她当自己是在作梦!策野实在有点哭笑不得。“没错,你不是在作梦,所以你只能接受天意了,天意!” 他叫她“天意”让她的头脑恢复了清醒状态。 她瞪着他,“我叫乔棉!” 不过她知道不管她如何反对,他仍会继续我行我素。 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不管你愿不愿意,我想你我都不得不相处一个月,因为到那时才会有足够的能源送你回去。” “喔,不急不急,我不介意在宋朝玩一个月的。”乔棉赶紧接口。 这种千万分之一的机率,让她免费做一趟时空旅行,怎可轻易放过? 而且有这一个月的冷静期,她也可以好好想想自己的未来。 “那就好。” “这时光机是你造的吗?”乔棉好奇地问。 “我和我父亲。”策野淡淡地回答。 提到“父亲”二字,乔棉脸上微微一僵,随即笑道:“就你们两个人!好厉害喔!”策野只是微笑着。 在知道自己不是在作梦之后的乔棉简直有一箩筐的问题,赞叹之情溢于言表,对于他的讲解听得很用心,专注的神情让策野觉得好窝心。 最后是乔棉肚子咕噜哈噜的叫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有问题等一下再问吧,好奇宝宝,我肚子快饿扁了。” 策野瞧着因不好意思而脸红的乔棉微笑道。 听他这么说,她比较不尴尬了,更何况肚子饿是自然现象,谁教她昨晚没吃饱就跑出来? 不要不好意思!她告诉自己。 “说得对极了,我也好饿。可是……我们要到哪里去吃饭?”她到这时候才感觉到自己真的好娥,恨不得立刻有食物吃。 策野不禁微微一笑,能源忘了补充,食物倒是有准备,因为他和父亲一窝进实验室就是十天半个月的,因此所有吃的、穿的、用的一应俱全。 “想吃什么?吩咐一下,马上就好。” 乔棉睁大眼睛。 唉! 这就是身为未来人的好处。 这趟旅程究竟会变成怎样一个结局她不禁有些期待、惶惑起来,这真的不是一场梦? 唯一能让她感觉真实的是手肘传来的微微刺痛及肚子的饥饿感。 避他的,既来之则安之,解决肚子的需要才是当务之急。 她实在是太饿了,所以老实不客气的点了一大堆东西,多到令策野惊奇她的“肚量”究竟有多大?两个人边吃边谈,仿佛是熟识多年的老友,完全不像初见面才没多久,或许这就叫缘分吧,真是奇特!这是两人心中都有的深刻感受。 第二章 策野已整装完毕,正在对时光机上的设备做例行性的检查。 经过两天的相处后,他对乔棉也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愈来愈觉得她很有意思,不仅充满朝气、聪慧且反应敏捷。她很用心地去了解他以便跟他相处,光就这点用心便已教他很感动了。 这两天他利用时光机上的观测仪对附近环境做了一次详细的勘查,他决定带她出去走走看看。此刻他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乔棉换装出来。 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其实还真有点不好意思,这些衣服的取得方式是用偷的,就怕他们一身的奇装异服出去会被当成怪物,不过他有留下银子算是买衣服的钱,所以也不能真的算偷啦!至于银子的来源,反正中国地大物博,出金产银的地方很多,让小聿随便挖一点提炼成高纯度的金银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哈哈哈……”见到换好装的乔棉,他忍不住炳哈大笑,而且愈笑愈大声,连一点收敛的意思都没有。 乔棉被他笑得脸都红了,双手扳腰,佯怒道:“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还不是你,找这什么衣服嘛,你不好好反省反省,弥补过错,还好意思笑我!” “要我弥补什么过错?这衣服很……很好……好啊……哈哈……”策野还是笑个不停,因为她穿的是一件男装,可是袖子和下摆都太长,整个人看起来就好像一个小孩子在穿大人衣服。虽然她已经把袖子往上卷了有一半的长度,裤子也是一样,而衣服的下摆直达膝盖,再加上削短的头发、小小的瓜子脸,看起来真的好小,别说她是二十四岁,简直连十四岁都不到。 “好!我看是很好笑吧!哎呀,我不管,你给自己找的都那么合身,却给我找件这么大的,不公平啦!” “这地方的人不管男女都比较高大健美,想要找件合身的女装给你也不太容易,更别说你那头发削得比这里的男生还短,我只好找件男装给你啦。唉!看现在这局面也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扮小男生。” “扮男生我是不反对,可是……小男生?多小?” “顶多十四岁,而且是发育不良,尚未变声的十四岁小男生。” 天啊!她都二十四了。再说,她一六五的身高在她那年代不算矮了,没想到他竟然说她发育不良!她莫名其妙的来到这里,不但要改变性别,而且还得“委屈”自己降低年龄。拜托,她怎么知道一个发育不良的十四岁宋朝小男生该怎么扮啊? “看来也只有这样了。”乔棉苦着脸,“可是万一穿帮我也没办法。” “好吧,我就对外说你虽然发育不良,但却是个聪明绝顶的十四岁男孩好了。”策野忍不住笑道,“进去再换一套,天意。” 被他叫了两天的“天意”,她已经比较习惯了,也终于接受抗议无效的现实。她无奈地回更衣室换衣服。 须夷,她换了另一套衣服走出来,还好这回策野只是微笑而非哈哈大笑了! “这样总行了吧?大哥。” “大哥”这称呼是他要她叫的,因为她必须叫习惯才不会露出马脚,以后一路上只要遇见人,他们俩的身分便是从中原来的兄弟,到这里是来经商及游历的。 “嗯,好多了。”他微笑着,然后拿出一项圆帽戴在她头上。这帽子一戴上,她大半个额头都罩在帽子里,她忍不住眼睛往上偷瞧他,不知为何竟有些不好意思。“走吧!” 一路上,乔棉兴奋得嘴巴一刻也没停地说个不停。 “这里的景观和我那天醒来看到的好像不太一样。” “当然不一样,这里已经接近市集了,我们去逛一逛,顺便买点东西。” “买什么?你有银子吗?” “银子的问题你就不用担心了,只要想一下要买些什么东西。我想买匹马代步。” “马!”乔棉眼睛顿时发亮,兴奋地叫道:“我们要骑马吗?哇!骑着马驰聘在大草原上,多壮阔的情怀啊!没想到我竟也有身临其境的一天。” 这女人又在作白日梦了!策野又好笑又无奈的摇摇头,不过既然她有这心愿就让她达成好了。但她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差点摔跤。 “可是我不会骑马,是不是要顺便请个师傅来教我啊?” “不会骑马居然还想驰骋大草原!我真是服了你。”策野惊讶地瞪着她看,实在搞不懂她是怎么想的。“唉,我教你好了。” “你会!那太好了!大哥,你好像什么都会啊!”乔棉一脸崇拜的看着他,突然觉得她这新冒出来的“大哥”好像无敌铁金刚,什么都难不倒他。 说到骑马,她忍不住想起高中有一年暑假,她想去参加马术营却遭到父亲的反对,说女孩子学骑马做什么?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才是最重要的。唉!怎么又想到父亲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对了,你怎么什么地方不丢,偏挑这偏僻、广阔的大草原呢?”她好奇地问。 “这个嘛……”策野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因为在这时光机进行测试时曾失败过许多次,其中损失最惨重的一次,就是到这时代的这一带来而回不去的,所以我这次来除了游历之外,也是想顺道找回那次失败的机体残骸并销毁它。” “喔,原来如此。”乔棉恍然大悟。 策野见到她这反应忍不住笑了,只觉与她相处起来好轻松,因为她显然把他成功之前的失败当作一件极其正常的事。对她而言,他只是他,而非卓策野这个“传奇”;同样的,他既不是传奇,也就没什么被期待的压力了。 “你又在笑什么?”她实在搞不懂自己哪里又弄错了,难道又是时代、文化差异使然? 他拍拍她的头,“不管是为什么,笑总是愉快的表示,别想那么多。” 不知不觉间,远方似已有人声,两人情绪不禁有些亢奋,因为这是他们来到这地方后第一次遇见人,而且还是古代人耶! “到了,我们赶快去买马吧。”乔棉边说边拖着策野加快脚步。 策野无奈地摇摇头。她真的二十四岁了?她这和“天真”的态度连十四岁的少年都装不出来,十四岁……这年龄设定会不会太大了? 终于到了!乔棉和策野看着“古人”做买卖,喊价、杀价声此起彼落,好不热闹!直到这时候两人才真正有到了宋朝的感觉,还有一种“终于有人了”的喜悦。 对乔棉来说,她早已习惯了台湾社会的拥挤现象,突然置身在古代的大草原上,好像一下子人全都不见了,实在有点难以适应,所以一看到这景况就好高兴,好像在逛夜市似的如鱼得水。虽然现在是大白天,人也没有多到拥挤的地步,可是已经今她感到很安慰了。 “两位壮士需要些什么吗?我这摊子上应有尽有,靠过来看看吧!”一位摆着摊子的小贩招呼着他们。 乔棉闻言,差点笑出声来。壮士?她看起来壮吗?忍不住看卓策野一眼,他眼中也同样浮着笑意。见他示意后,两人相偕走了过去。 两个人看看小贩的货色,发觉的确是不少,不过大部分品质都挺拙劣的,他们一边看一边与他闲聊。 “两位是外地来的吧?看起来挺面生的。” “是啊,我们的马在路上暴毙了,您老可知道在哪儿可买到好马?”策野设法引导话题,想从小贩口中探听一些消息,节省盲目寻找的时间。 “这你可问对人了,前两天我才在胡家牧场买了几匹好马,你快过来看看,若有喜欢的就尽避挑去。”一个男孩走过来,这男孩个子比乔棉还高一点、也壮了些,不过态度有点生涩,大概是刚开始学做买卖吧。小贩朝他吩咐了几句,片刻后,那男孩牵了好几匹马过来,乔棉立刻兴奋地跑过去东看看、西瞧瞧。 “兄弟没看过这么漂亮的马吧,这可都是名种配出来的。”他看乔棉那么兴奋的模样,当她是欣赏他的马好,殊不知她是因为没亲眼见过马才那么高兴。 “大叔的马好漂亮喔,不知这马怎么卖?”乔棉故作天真地问。 “这一匹要三……呃……四十两银子。”他想这两个外地来的小伙子不懂行情,有肥水可捞,现在不捞更待何时? “四十两?”乔棉故意睁大眼睛惊叫道。 “太贵了吗!咳,小兄弟,你要知道胡老板可不随便卖马给人的,我是看两位人还不错,而且也满识货的,才以原价开给你们。你若是不信,可以四处打听看看,我朱大富可是有名的正派商人,向来童史无欺的。” “可是……”乔棉仍佯装踌躇,不晓得该如何下决定。她虽然不知道马匹的正常行情是多少,但她用膝盖想也知道这小贩在坑人,把他们当凯子想狠敲一笔。她在心里偷笑着,捉弄人的开始活跃起来。 “我看你们远来是客,今天能和两位做这笔生意也算有缘,咳,这样好了,我就吃一点亏,算你们便宜点,三十两如何?” “三十两……”乔棉慢吞吞地重复,然后转头对策野笑道:“大哥,我本来以为这一匹马要八十两的,他说四十两时我吓了一跳,没想到这朱老板人这么好,肯卖我们三十两,我们赶快买下来吧,以免朱老板后悔了。” 听她这么一说,朱老板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大大的,僵在那儿动弹不得,随即感到一阵心痛。哦,五十两,他的五十两…… 这情景看得乔棉和策野两人差点忍俊不住,而那牵马的男孩却已笑出声来,被朱大富怒视一眼后随即收敛,但他从没看过朱老板那副样子,心里还是直想笑。 “那好吧,就买这两匹好了。”他所指的两匹是其中最好的,因为他已让小聿用超音波扫描过它们的体能状态,包括马儿们的呼吸频率、肌肉结构状态而作出的评估。 原本依朱大富平常达成交易的习惯,应当还要拍策野两下马屁,说他眼光有多好多好,可是他一想到两匹马加起来他少赚了一百两银子,他的心就开始滴血……虽然他其实已多赚了四十两。 买卖完成后,朱老板又开始向他们推销其他货品。“两位再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东西吧,我这里的货可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像这种“好客人”可不是常常遇得到的。 乔棉无可无不可的随便看看,马买到后她已经心满意足,虽然自知吃了点亏,可这亏她认为亏得值得,也就不放在心上。忽地,她眼睛一亮,见到朱大富腰间悬着一块玉,她忍不住指着它询问:“朱老板,这玉……” “小兄弟果然好眼光,这和田玉可是出了名的,我费了九牛二虎之方才向一位朋友买来,本来不打算出售,但像你们二位这么好的客人实在难得,你若喜欢的话,我是不会吝惜割爱的。”说着,一面动手将那块玉解下来递给她。 乔棉将王接过来细细地审视。乔苍最喜爱收藏玉石了,每一谈到玉就没完没了,耳濡目染下,她多少也懂得分辨玉的好坏。像这么好的玉,恐怕连乔苍也没见过,这实在该收藏起来好好欣赏的,居然被这俗不可耐的商人戴着到处招摇,要是哪天遇到个懂玉的高人,不把它夺了去才怪。 “这玉怎么卖?”乔棉状似不经心地笑问。 “这……就算你三百两吧。”朱大富的一颗心忍不住怦怦直跳起来。这块玉是他一个住在和田的朋友无意间挖到琢磨而成的,而他这朋友欠了他八十两银子没还,所以硬被他“拿”来抵债。这八十两的货换三百两岂不令人兴奋?!“三百两?我看它连五十两都不值。”乔棉说着便似毫无留恋地要递还给他。她判断这朱大富不懂行情,才这么大胆地唬他,殊不知这玉比起先前那两匹马还要值钱好几倍。 “什么?这怎么可能!”朱大富的心迅速沉到谷底,却不伸手接过玉。连这小笨蛋都骗不了的东西,教他还能卖给谁?亏他还这么神气活现地戴着它到处跑。 “我是看它外型雕琢得不错才有兴趣的,这质地其实不怎么好,我家有个大叔就是从事玉石的买卖,各地方的手工我看得多了,怎会看不出它的价值?”她说得煞有介事,连策野都不禁提起兴趣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难怪这小笨蛋变精明了。朱大富心想。 乔棉见她的话收到效果,成功的把那朱老板唬住了。清了清喉咙继续道:“我看朱老板做生意很实在,只是被朋友给欺骗了,看在您老卖这两四好马给我们的份上,我勉强出一百两买它好了。” “好,好,就一百两!”朱大富大喜,忙不迭点头表示成交,二十两不赚白不赚,总比闷声认赔的好。 策野看半天还是搞不清楚她在干嘛,对玉他是不懂的,只是爽快地付了银两,转头看乔棉脸上笑容似乎有些得意,满足地把玩着那块玉。 朱大富又继续推销其他的东西,心想这小男孩大概只懂玉,对于别的货品大概会像买马一样好骗了吧? “两位是打中原来的吧,到我们这穷乡僻壤做什么呢?”朱大富饶富兴味地问着,料想预先打好关系,日后定是受用不尽。 “家父要我们来采买些具有塞外风味的货品回去,这些东西在中原可是很受欢迎。”策野随口胡诌。“天意,我们到别处看看其他东西吧。” “这么快就要走了?有需要随时欢迎你们来啊!”朱大富对着逐渐走远的他们喊。 而那位牵马的少年的目光也随着他俩移动。好特别的两个人,是笨是精呢?他不知道,不晓得他们是第一个让朱老板脸上变色的人。 “还呆在那里做什么?赶快去做你的事,我可不是请你来发呆的。” “哦,是。”被朱大富一骂,他才从冥思中回过神。 唉!谁教他木华黎自幼失估,母亲为养活他必须得靠兄长朱大富的接济,他现在要偿还这份恩情也只得忍受舅父的严苛了,那个小兄弟的天真和自信是他所欣羡却无福分企求的…… 等到走得够远了,乔棉才笑道:“这玉戴在那俗不可耐的小贩身上真是糟蹋,玉的光彩都显不出来了,这种稀世珍宝当然要佩在像大哥这样丰神俊逸的人身上才能衬出相得益彰。”说着便动手将玉佩缠上他的腰带。 “穿这里的服饰这般配法好像不太合适。”策野笑道,却也没阻止她的一番心意。“你对玉好像挺了解的。”语气中有明显的询问之意。 “嗯,还好啦,是那朱大富太不懂行情了。这王佩连王公贵族都不见得佩得起,却教他戴着到处招摇,随便唬唬他也信了,一个商人最怕的就是不懂自己货品的价值,一旦遇到个比他更懂的买家,他就注定要吃亏了。” 策野这会儿不禁要对她另眼相看,“佩服,佩服,看不出来你倒有满肚子理论。” “理论要能实际运用也不简单呀!再说,欺人者人欺之,他不占我便宜,我也不会这么对他,他八成当我是个大笨蛋,看准我年纪小,好欺负。” 策野回想整个过程也忍不住笑了。心想对朱大富而言,和乔棉做买卖就仿佛是一场赌博游戏,若卖的是像马那样她不懂的东西,那他就押对宝了,可得到一笔丰厚的利润。碰上不巧她要买的是像玉这类她懂的东西,为了这游戏能继续玩下去,他也只好认点亏咬牙卖了。不过既然耍人的和被耍的都玩得高兴,他又何必苛责她? “想占人家便宜就要有被占便宜的心理准备,他自己活该。” “没错,大哥说得对极了。”乔棉笑吟吟的点头称是。 两人牵着马继续逛下去,一路上嘻嘻哈哈的,玩得不亦乐乎。 策野看着身边的乔棉,心想有她相伴,使这趟旅程变得愉快多了。她像个小孩一样,对什么都感兴趣,而情绪是会互相感染的,相对也使他变得格外愉悦。 因为她,他忘了二十五世纪的一切,忘了凌优,忘了卓策野这个名字背后所背负的荣辱、神秘和期待,在这里在她面前,他只是他,一个有血有肉的平凡人,可以笑。可以叫,甚至可以出糗,这才叫轻松、才叫生活…… 收好摊后,已是黄昏时分,木华黎带着有些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又忙着赶羊出来吃草,远远地便听见一个清脆、一个浑厚的嬉笑声,听起来似乎是上午遇见的那两兄弟。 “大哥,我会骑了!”乔棉兴奋地叫。 “这叫会骑!整整学了两小时,也才学会控制马匹往左、往右、前进、停止这几个小技巧而已,就敢大言不惭说自己会骑了。”策野取笑她。 “哎呀,不错了啦,要找像我这么聪明的学生也不容易了,你居然不好好鼓励我,反而泼我冷水,真是缺乏一个好老师应有的修养。” “我不鼓励你,你都已经把自己夸成这样了,我要是再捧你几句,你岂不飞上天了?”策野笑骂道。 “哼!算了,小器鬼,几句赞美之辞也这么吝惜。大哥,我们再绕一圈吧!” 前半段的话还在大发娇嗔,后面一句又转为好言相求,这女人!策野不禁在暗地里直摇头,实在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不行,下来吧,今天骑得够久了,再骑下去我怕你会站不直了。” “喔,说得也是,我听说有人骑太久变成o型腿。”她笑嘻嘻地附和。 反倒是策野没料到她竟然这么好商量,不觉一怔,所有预备要拒绝她的话顿时派不上用场,他不由得大笑,伸出双手要扶她下来。 “我不知道要怎么下马,怎么办?”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她不太好意思地说。 “把你的腰移过来,双手搭在我肩上,我的笨学生。”他笑道。 乔棉照着他的话做。听他说她笨,她本想回嘴顶他两句,但因为下马时身体向下倾的角度刚好让他们俩的脸对个正着,眼睛直直地望进他带笑的明亮双眸,使她在刹那间脑子一片空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因为腰上传来的力量是那么陌生且令她羞窘,从来没有人揽过她的腰,感觉好……好奇怪。 她羞涩的反应使他移不开自己的目光,以致在她身子着地后才突然回过神,然后突兀地移开自己的双手。她不是二十四了吗?怎么还如此单纯?他到这时才意识到她是个女孩子,但见她险些摔倒时,他又忘了她的性别,赶紧扶住她。 “早跟你说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逞强。”他笑着。 不知为何,此时在乔棉心中竟泛起阵阵的涟漪,有些甜,有些酸,还有些刺刺的感觉,使得她说不出俏皮话来。待双脚站稳后,立即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身子,硬逼自己月兑离任何奇特的感觉,但还是不敢瞧他的脸,他的眼。 “你是嫌我太重了是不是?人家还没站稳就放手,害我差点摔倒。下次我自己下马,你先示范一遍下马动作给我看,下次我就会了。” “得寸进尺!”他笑着敲了她一下头,“你要靠自己下马是最好了,张大眼睛看仔细。” 乔棉看他示范完,又故意叫他再做两次,才笑道:“也不难嘛,我看一次就会了。” 策野听她这么说,不觉一怔,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她居然连他都耍!“好啊,你这臭丫头,过得太舒服,皮在痒了是不是?看我怎么整你!” “啊,大哥,君子风度,保持君子风度啊!”她边叫边跑。这下惨了,谁教她一时冲动,斗胆捋虎须? 不一会儿,她就被抓到了,策野调皮地呵她痒,令她忍不住又叫又笑地直求饶,“不玩了,不玩了啦!人家……人家笨嘛,非得看……看三次才学……学得会……” “求饶了?”策野也在喘气,打算适可而止,但仍装出一副威胁的样子。 “求……求饶了。”乔棉决定识时务者为俊杰。 “好吧,放你一马。” 两人坐在草地上猛喘气,尤其乔棉喘得更厉害。 但才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笑出来,却怕他又问她痒,随即收敛笑容,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啊,有牧童在牧羊喽!”她兴奋地指着前方。 其实策野早就看到了,此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但心却根本不放在那牧童和羊群身上。他心想,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敢耍他;第一次这样和一个女孩子在草原上追逐、嬉笑;也是他第一次这样轻松地和一个朋友坐在草地上,什么也不去思考、不去算计。黄昏的余晖柔柔地映着两人的身影,背后两匹马在优闲地吃草,前方有一牧童赶着一群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这样轻松自在、宁静祥和的感觉竟是如此美好,美好到今人忘我的地步,他不自觉地嘴角泛着微笑,尽情领受这短暂而美好的一刻。 夕阳已落,明月初升,一直在不远的前方赶着羊的牧童也已回家去了,时而吵杂,时而安静的乔棉不知在何时竟已睡着,头斜靠在他肩上。看着她沉静的睡脸,他不觉笑了,一整夫逛下来,她八成累坏了吧!这说睡就睡的本事例也令人钦佩。 真不知道她的小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活泼、好奇的外表下复着什么样的心灵?他想知道吗?不,他不想。他告诉自己,她的一切对他而言一点都不重要,她只是一个短暂的游伴,在一个月的旅程结束后,两人就要各自分飞。他不会留她,她也不会想留下,这段短暂的相遇只是两人人生路上的一段小插曲罢了……不自觉地,他喉间逸出一声轻叹。 策野抱起她,轻声道;“小聿,输送。” 下一刻,两人已回到时光机中,他将乔棉轻轻放在床上后,放轻足音踱开。由荧幕看着这蒙古草原的夜,他的心胸豁然开朗,人生聚散苦匆匆,缘起缘灭本属自然,有幸相遇已属天恩,相聚时珍惜,分离时快意,一切就随缘吧。中国人不是常讲“随遇而安”吗?那他就以平常心去接受她的出现与离去吧!他一笑,将烦恼尽抛脑后。 接连两天,他们花一半时间逛街,另一半的时间则学骑马。 “我一定要学会骑马!”休息时,乔棉下定决心道。 策野一笑,不予置评,什么才叫“学会”其实很难下定义,端看她对自己的要求高不高。 “大哥,那牧童好像每天这时候都会出现喽!” “嗯,你想过去和他聊聊天吗?”策野问道。经过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他已经愈来愈了解她了,她的希望她话中的含意,他多半能请到个六、七成。 “可以吗?”看她眼睛都发亮了,他还能说不行吗?反正此行度假成分居多,暂时没事情做,找个古人聊天也不错。 “嘿,牧童大哥!”两人策马过去,乔棉笑嘻嘻的和那牧童打招呼。 这名牧童便是木华黎,见他们两人向他逐渐靠近,他已有些紧张,乔棉一跟他打招呼,他更是慌得手足无措。这两人每天都在远方骑马、嬉笑,怎地今天兴致来潮找他搭讪? “唉,我好像见过你……究竟在哪儿见过呢?”乔棉沉吟着,极力搜索记忆中迅速闪过的影像。“啊!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牵这两匹马给我们的小兄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真巧,你不是在帮朱老板做生意,怎么现在又在这里牧羊?”策野也觉得意外。 “我白天帮忙舅舅做生意,傍晚就出来牧羊。”他期期地说道。他很少跟外地人说话,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才好。 “那朱老板是你舅舅?你跟他学做生意吗?好辛苦喔!”乔棉对跟前这名浓眉大眼又有些害羞的少年颇有好感,她这辈子没见过几个像他如此淳朴的人,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很亲切。 “还……还好啦,我只是帮忙打打杂而已。” “我叫卓策野,这位是我弟弟卓天意。小兄弟叫什么名字呢?”策野问。 “我叫木华黎。”他边说边觉得奇怪,那卓天意为什么用那么奇怪的表情看他哥哥?此时他的不自在已逐渐淡去,而且毕竟是少年心性,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们为什么不到别处去看看,反而每天在这里骑马呢?” “因为我这弟弟笨得很,十四岁了还不会骑马,我只好每天在这里教他罗!”不理会乔棉投来的白眼,策野有些自得其乐地道。 木华黎忍不住例嘴笑了。竟然有人十四岁了还不会骑马?!这在部落里是会被笑死的。不过看到那卓天意的表情,他马上收敛起笑容,自己怎么可以笑这么可爱的小兄弟?大概南方人不需要非会骑马不可,他应该鼓励他才对。“没关系,骑马很容易的,你一定很快就学得会的。” “就是说嘛!还是木兄弟有爱心。” 木华黎听了不禁有些脸红,而策野则在暗地直摇头,这水华黎如此单纯,恐怕哪天被乔棉骗去卖了,他还傻傻地帮她数银子呢!她已经自大成那样了,他还想鼓励她。不过也难怪水华黎会被她所骗,以他的年纪和见识只怕作梦也想像不出这“十四岁的小兄弟”能狡猾到什么程度。 “这些羊好乖喔,怎么都不会到处乱跑?”乔棉好奇地问。 白痴!策野忍不住暗骂道,这问题教人家怎么回答?对这里的人而言,牧羊就和吃饭一样简单自然,何需什么技巧? 丙然,木华黎在惊讶之余,嗯嗯啊啊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策野于是替他解围道;“你问这干嘛?难不成你想帮他牧羊吗?” 乔棉这时才意识到这问题的“难度”,不禁有些不好意思,但听策野这么说还是有些不服气,对他扮了个鬼脸,“我会牧牛,但没牧过羊,我只是想比较看看牧羊和牧牛有什么不一样而已嘛。木兄弟,你知道我们中原牛多得很,可是羊就少见了些,而且牛比羊大多了,看来还是牧羊容易些。” 策野不禁失笑。这女人!说谎说得这么自然,完全不用打草稿,却能说得入情入理,煞有介事似的。她十句话里到底有几句是真话?看来他可得小心点了,免得哪天被她骗了还不自知,那才冤呢! 他们就这样胡扯瞎扯,等到天色已快暗得看不见景物了,木华黎才意识到时间已晚。 “糟了,我该走了,已经很晚了,再不回去我娘会着急的。”他有些心急,又有些不舍地道,他好久都没像今天这么开心了。 “那你快回去吧,若我们还没离开,明天还是会在这里骑马的。”策野笑道。 “好,那……再见了。”木华黎赶着羊,才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虽然有些迟疑,最后还是开口道:“若你们有兴趣,想不想来参加我们克烈部落的祭神大典?这可是我们部落的年度盛会,由可汗亲自主持,男女老少都会参加,热闹得很呢!” 乔棉当然想去,可是决定权在策野手中,她期待地看着他。 策野微微一笑,他就知道! 看到他点了点头,乔棉忍不住欢呼起来,“好棒喔!我就知道大哥最好了。”她还特地加重“最”那个字。 策野自然听出她话中之意,虽然笑得更开心,但又矛盾地感到有些无可奈何。 他们三人一路上笑语不断,乔棉算是让木华黎开了眼界,他那种像是看到外星人的表情让策野直想笑,偏偏乔棉胡扯瞎盖的本事委实高人一等,信口胡诌几句也能唬得他一愣一愣的。奇怪,二十世纪末的人类是这样的吗?怎么和他从历史中得到的印象不太一样?不觉间已到达目的地,不远处有簇火光,四周零星散布着一些帐篷。木华黎将羊安置好,进入其中一个帐篷内。 “华黎,怎么今天这么晚才回来?你忘了今天是祭神大典了吗?”他母亲有些责备又有些释然地道。 “今天遇到了一对从中原来的兄弟,和他们聊得很投机,所以不小心聊晚了。趁祭典还没开始,我们赶紧去吧!” 水华黎扶着母亲走出来,二行四人朝火光的方向走去。 策野和乔棉不约而同暗地观察这位女性和自己母亲的差异,只觉跟前的她神色间透着坚毅和慈爱,但面上的风霜却使她看起来老多了。乔棉觉得自己的母亲仿佛笼中鸟,温柔慈爱有余,坚毅却差多了;倒是策野觉得他母亲幸运多了,除了他和老爸经常忙得不见踪影之外,她没什么好操心的。古代女人大多早婚,水华黎的母亲绝对比他母亲年轻,但看起来竟比他母亲苍老得多,或许是为生活操劳、烦忧所致吧。思及此,他竟不由得为古老中国的女性发出一股深沉的感叹。 直到行至营火前,眼见一群人围聚在火堆旁,耳边传来阵阵浑厚、肃穆的鼓声,才将他从沉思中唤醒,将注意力放在跟前即将开始的祭神大典上。 肃穆的气氛伴着节奏单调的鼓声,一位年约六十,神情威严冷肃的老者开始念些祝祭之辞,每个人都十分庄严地听着他祈祷、感谢,并跟着一起念,策野和乔棉并肩立于一旁。 受这气氛感染,连平常喜欢嘻嘻哈哈的乔棉,脸上表情也变得庄严肃穆起来,策野偷眼瞧她,不禁感到惊讶,没想到她竟也会有这一面,与她平日形象相距不止十万八千里。但这念头只是一闪,他的注意力又立刻被这仪式给吸引住了。 经过好一段时间的跪拜及祷告,祭神典礼终于结束了。本来策野和乔棉看这群人又跪又拜的,不如是否要入境随俗,但后来还是决定踉着做,毕竟这是对他们习俗的一种敬意的表现。本以为这年度大事就此结束了,乔棉难掩失望之情地准备离开,但可汗接下来宣布的话却今她大大兴奋了起来。 “我的子民们,对神献上你们的崇敬与热情,尽情跳舞吧!” 数百人的欢呼声几乎震聋了他俩的耳朵,鼓声顿时变为轻快活泼的节奏,一、二十位男男女女围着营火跳起舞来,为今晚的狂欢活动揭开序幕。 “两位兄弟,喝一杯吧!”木华黎向他们招呼道。不知何时,无论男女老少几乎每个人手上都拿着酒杯。 “今夜是我们部落的狂欢日,不到天亮人群是不会散去的,你们可要尽兴地玩啊!” “一定,一定。”两人异口同声。 接过酒,乔棉不禁有些迟疑起来,她这辈子充其量只喝过啤酒和鸡尾酒而已,因为乔苍总说女孩子不该喝酒。看着手上的酒,父亲的告诫在她脑海里响起,使她不觉有些犹豫。 她转头看了策野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并对她微微一笑,举杯碰了一下她的杯子,接着一仰而尽。这鼓励使得乔棉由衷地笑了,仿佛二十四年来自己所受的教条禁锢全都因他这鼓励而解除,她学着他也举杯朝他一敬,豪气万千地一口饮尽,但没喝过烈酒的她立刻被辛辣的酒呛着,一连咳了几声,引得策野和木华黎哈哈大笑,一拍她的背帮她顺气。 “慢慢来,别逞强。”策野笑道。 “不怕,多练练就没问题了,再倒一杯来。” “喂,小表,这么喝法很快就会醉的。” “人生难得几回醉嘛!再说,这醉不是因为愁,不是因为苦,而是因为要尽兴,更是难能可贵。” 策野一笑,觉得她言之有理,也就不再拦她。 木华黎虽然不太懂她的意思,但知道她要尽情地喝酒,怎么也得发挥当主人的热忱,为她搬来了一瓮酒来,随她去尽兴。策野从没见过一个女孩子像她这样,不禁为之惊奇。 不久,木华黎跳舞去了,他们两人一边喝着酒,一边跟着节奏打拍子,但这狂欢的气氛像是有传染性似的,令人全身细胞有股舞动的冲动,再加上几分酒意作祟,乔棉忍不住起身,拉着策野道:“我们跳舞去吧!” 策野正好也有这想法,顺势起身加入人群。两人随着节奏,学着其他人的基本步伐舞着,渐渐的所有理智全都不见了,只随着身体的本能舞动…… 他俩就这样舞累了坐下休息、喝酒,休息够了又起身跳舞,两人身体虽然疲累,但精神却很亢奋。 策野看着身旁的乔棉整个脸红红的,眼睛比平时更亮,笑容是如此灿烂,竟看得有些痴了,心跳快了好几拍,但也由于这股冲击使他稍稍拉回一些理智。 没多久,乔棉脚步有些凌乱,说话也变得没什么条理,偶尔大半个身子倒向他,他道她八成醉了,而他酒量比她好,喝得又比较少,所以神智还相当清醒。他拦着还想喝酒的她,找到木华黎说道:“舍弟已经醉了,我想带她回去休息,谢谢你的招待,我们玩得很开心。”水华黎看着醉态可鞠的乔棉,笑道:“也好,不过瘾,我们先告辞了。” “你们现在回去不太方便,反正今晚我和母亲不回去了,你们就到我家休息好了。你认得是哪个帐篷吗?需不需要我带你们去?” 这少年倒很热心!策野心想。“不用了,我认得的,谢谢你,你继续玩吧。”没理由拒绝他的好意,策野大力的答应了。凡是他看过的东西,他就不会认错。再说就算他不记得,小聿也会记得,所以他就带着乔棉走了。 一路上乔棉走得摇摇晃晃的,非得靠他搀扶着才能走得顺。他忍不住笑骂:“真是个爱逞强的丫头,你尽了欢却折腾了我,这下高兴了!” “没有酒了。天意,你喝醉了,明天起来可有你好受的。尽欢归尽欢,后果也要顾着点,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喝那么多。” 他训他的,她连一句都没听进去,半挂在他身上,说道:“我这辈子从没这么开心过。没酒就算了,我们来跳舞。”说着便要拉他跳舞,却见他不为所动,她便放开他自个儿跳起来。 “天意!”眼看她脚下一个踉跄,就快要摔倒了,他不禁情急地喊,赶紧扶住她。唉!真拿她没办法,他索性抱起她,觉得这样还比较省事。“你乖乖睡觉吧,今天玩够了。” 他语气温柔且坚定,本以为她又会吵闹不休,但她竟连一句抗议也没有,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头温顺地靠在他胸前。 “大哥,谢谢你,谢谢你带我来这儿,我今天好开心……”她梦叹似地喃喃道。 策野微微一笑,他也很开心。 不过她下一个动作却使地震惊得差点将她摔到地上。她竟亲了他的脸颊,然后轻轻地道:“我好喜欢你喔,我的策野大哥……” 策野就这么怔在当场,怀中的人儿早已睡着了,然而他所受到的震撼却是无法言喻的。 但更令他不解的是,他卓策野怎么会因这么一个亲吻。一句“我好喜欢你”而受到这么大的震撼!这根本不代表什么,不是吗?别想太多,她只是表达她的感激和欢喜而已,没什么其他的意思。 可是他却仍有些失意,不懂自己怎么会像个纯情小男生似的起这么大反应,就这样怀着起伏不定的心情将她抱回帐篷中。 别想了,休息吧,明天一切就又恢复正常了,说不定她根本什么都不记得……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这夜,他意外地失眠了。 第三章 棒天起床,乔棉只觉头痛欲裂,头一次尝到宿醉的痛苦。她挣扎着要起身时,一股力量温柔地将她扶起,跟前也多了一个杯子,她讶然转头一看,发觉卓策野正一脸关心的回望她。 “喝点水吧,你现在一定觉得口干舌燥。” 乔棉接过杯子,不期然他眼眶竟湿润了,为他这份体贴与了解而深深感动着。为免窘态毕露,她赶紧低头吸着水,眨眨眼睛将那份不自在挥去。 “谢谢。”她喝完后,将杯子送还给他,这才注意到他似乎精神不太好,眼眶周围有淡淡的黑眼圈。怎么会这样?难道……是她喝醉之后吵得他不能睡?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难为情。“我……喝醉之后有没有……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她不太好意思地问。 她记得!他莫名地心跳加速。“为什么这么问?”他笑问。 “我是不是又吵又闹的,搞得你不能睡觉,不然你今天看起来怎么会这么憔悴?” 策野闻言,突然很想逗逗她,于是他故意抱怨道:“就是啊,你整晚又笑又叫的,一会儿跟我要酒喝,一会儿又拉着我跳舞,还说了一大堆话,折腾了我大半夜呢。” 乔棉愈听愈觉羞愧,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她怎么会那样?她忍不住又好奇地问: “我都说了些什么?” 这问题让他想起她睡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使他不禁有些脸红。他故作若无其事的耸耸肩,“你说了一大堆的话,又完全没条理,我哪记得住。” 才怪!看他那反应一定至少记得一些,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天啊!她到底说了什么?真是的,没事喝什么酒嘛!她真是欲哭无泪。“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喝了酒之后会那样,早知道我就不喝了,真的很抱歉。” 策野听她这么说,不由得一怔,一股歉意涌上来。她怎么这么认真?他托起她的脸,轻笑道:“我逗你的啦。你没多久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不吵不闹,乖得很。” “真的!”一阵高兴之后,她立即怒道:“臭大哥,竟敢骗我,害我愧疚得要命,真可恶!”说完,抡拳便要打他,但这么一动,头又痛了起来。 策野忍不住炳哈大笑,“早叫你别逞强吧,酒醒之后的头痛欲裂可不是好受的。” “少辛灾乐祸,受一次教训学一次乖,以后我再也不喝酒了。”她扁着嘴说。 “小酌一番可以怡情,自己要懂得节制就是了。” “什么——节制!我又不是酒鬼,哪懂得斟酌自己的酒量。”乔棉边揉着太阳穴边道。 “好啦,起来梳洗一下,我们霸占人家的地方太久了。” 乔棉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在何处。整理好之后,和策野一起走出帐篷,看到部落的人都已开始工作,大人忙大人的,小孩玩小孩的。 “你们醒啦,要不要吃点东西?”木华黎的母亲微笑着问他们。他们道过谢之后,她便忙着帮两人张罗食物。 “瞧,这些人昨晚彻夜狂欢,起得还比你早。”乔棉被他说得脸上一红,她到现在头还疼得厉害,没精神跟他抬扛,也不知该反驳什么好,索性装作没听到,随便找话题闲扯。没多久,木华黎的母亲走过来。 “我儿子跟着他舅舅到集做买卖去了,他要我一定要留住你们,你们若没什么重要的事,不妨留下来玩几天,那孩子可喜欢你们得紧。”她微笑道。 “那么我们就打扰了。”策野笑道。这机会可遇不可求,要进入一个社会去了解他们,刻意是强求不来的,而乔棉的高兴更是不在话下。 他们就这样到处跟人搭讪,等木华黎回来找到他们时,他们正跟一群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同伴玩。 一阵阵嬉笑声传来,木华黎走过去时,正好听到一个人哈哈笑着说:“不错,有进步,这次射中靶了,虽然离靶心还有一段距离。” 原来乔棉刚射完一支箭。看来他连射箭也不会,被他们这么耻笑,不知他会不会难过?“哈哈,好棒喔,终于射中了。” 看乔棉还高兴成那个样,水华黎忍不住摇头。 “哎?木兄弟,你回来啦。”策野笑着打招呼。 “木华黎,你结识的这两个中原朋友还真有意思。”他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一见到他,笑道:“一个是什么都会,一个什么都不会,竟然还是兄弟,怎么会差这么多啊!” 木华黎也深有同感。听一堆人都笑了起来,他也忍不住想笑,不过他天性憨厚,不忍刺伤乔棉小小的心灵,婉言道:“他年纪还小嘛,你们正好趁这机会将他训练得健壮些,让他变成什么都会的男子汉,岂非美事一桩?” 这些人听见木华黎的话,居然大声应好,差点没让她笑破肚皮,可是又不敢真的笑出来,还得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事实上,她才不要变成一个“健壮的男子汉”呢,一个女孩子变成那样,以后还有谁敢娶她?“各位的好意,兄弟在这里先谢了,但这些技艺玩玩就好,反正我有个什么都会的大哥保护我,是不是啊大哥?” 她的话让策野胸口泛起一丝甜意,可是又不禁感到愈来愈浓厚的无奈。他拍了拍她戴帽子的头,但笑不语。 几日下来,他俩就在克烈部落中度过。消息传得相当快,连可汗都知道部落里来了一对从中原来的兄弟,哥哥沉稳英挺,弟弟机灵可爱,两人都很平易近人,有他们在的地方绝对不乏笑声。有些住得较远的人,还为了看他们特地跑来。有些商人从朱大富那里得知他们是出手阔绰的“好顾客”,纷纷跑来跟他们做生意,深怕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这样的人怎可不见见?于是可汗传令下来要见他们俩。 此时,可汗的帐篷中坐了一群人,策野和乔棉则是座上的贵宾。 “两位兄台久仰了。”可汗威严而客气地道,并暗暗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人,深觉中原果然是卧虎藏龙之地。 “久仰。”策野一抱拳,一句废话也没多说。 乔棉却抱拳笑道:“我是没久仰多久啦,六、七天而已。不过你放心,我还很年轻,绝对还可以仰很久。” 此话一出,有些人已经忍俊不住笑出来,没笑出来的却也憋得难受。可汗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们俩走到哪儿,笑声就跟到哪儿,连他自己也忍不住想笑,但想到当个可汗要有威严,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策野虽然早已习惯她的语不惊人死不休,但每次还是让他要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此时他虽然没有责怪之意,但还是做个样子轻斥她一声,“天意,别胡闹。” 乔棉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要收敛些,于是愧疚地点下头,其实是在掩饰不断威胁着要泛开的笑容。这一点策野当然清楚得很,可是其他人就看得有些于心不忍了。 “没关系,小兄弟说的也是实话。” “真对不起,舍弟就是如此顽皮,教各位长者见笑了。”策野之所以会这么说,一部分是为了客套,另一部分却是故意在损乔棉,不过听得出来的也只有她了。 乔棉这才抬起头来,表情十分“真诚”地道:“可汗大爷,真是不好意思,所谓‘弟不教,兄之过’,但您千万别责怪我大哥,他真的已经很努力、很用心在教导我了,真的!”这“真的”二字的效果就跟此地无银三百两一样。 这次每个人在面面相觑之后,终于哄堂大笑起来,其中也包括策野在内。他在心中忍不住暗叹:唉!这女人,真会让人头痛。 “我相信,哈哈……”可汗笑道,“对了,两位为何大老远从中原来到这里呢?” “我们打算来此采购一些货品并顺道游历。如今在大宋天子治理下的中原正呈现一片蓬勃之气,塞外一些具传统色彩的货品在当地很受欢迎,所以在下与舍弟一方面来看看是否能创造些商机,另一方面则借机一览我们未曾接触过的地域。” 这是两人早就拟好的理由,策野说来毫不迟疑。 乔棉不由得在心里暗笑:这大哥说起谎来也是脸不红、气不喘的。 “哦,我早就听闻如今中原的文治武功都相当强盛,但近来边陲地带双方关系有点紧张。” “我想两国相邻应极力发展良好的合作关系,不是吗?” “两位是有见地的人,能有此勇气与毅力来到这里,想必也是颇有来历的人,对于这样的局势能否提供些许建议?” 策野和乔棉闻言对望一眼。建议?他们只不过是就着历史常识胡扯几句而已,什么军国大事与他俩何干?他们既无权也无能更动历史。 两人想法一致,但在策野还未决定什么说辞之前,乔棉已先笑道:“不敢,不敢,可汗爷爷太抬举我们了。家父末告老还乡之前,虽曾为小小的四品官,但始终未能参闻军国大事,而我与家兄这两个不肖子只懂得做买卖,更不用说有什么卓越的见识了。只是我想两国相交和和气气岂不最好?兵戎相见绝非百姓之福。再说,我在中原曾瞧见大宋兵将的威仪,目睹大宋健儿个个骁勇善战,两方交战对彼此都付不了好。小子愚见,可汗爷爷莫怪。” 乔棉说了这么一大篇,句句入情入理,那可汗虽不知四品官是多大的官,但心想中原号称礼仪之邦,总喜欢谦虚个几句,这两人果然是名门之后,更是符合了他的期望,而这名年仅十四的少年竟能说出这番话来,怎能教他不对中原之地感到震惊? 策野这会儿也不高兴了,这丫头愈来愈过分,平常和大家玩玩,为了符合身分也就随她胡扯,反正无伤大雅。数日来谎话愈扯愈多,累积起来只怕不下百个,这也就算了,想不到她现在竟然还说他俩的父亲是四品官!虽说这一来解决了跟前的麻烦,但万一对方追问下来后她怎么圆谎?哼!非找个机会说说她不可。 “小兄弟忒谦了。”接下来可说是疲劳轰炸的开始,每个人对中原都很好奇,一大串问题丢下来,搞得她头晕脑胀,直将明扯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而策野平常话虽不多,但今天却特别少,只有在她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才开口说一两句帮她解围。 “两位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避开口别客气。明日让我这做主人的请你们兄弟吃顿饭,以尽地主之谊吧。”可汗热情地邀请。 “很抱歉,恐怕要令您失望了。”策野婉拒。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可汗难掩失望之情地问道。这哥哥整晚难得说上一句话,但每一开口却都令人叹服,表现出的气度更让人觉得他莫测高深。 “我们兄弟在此已打扰太久了,十分感谢克烈部族人对我们的热情招待,明日一早我二人便得起程了。” “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强留了。不如你们要往何处去?” “往北。” “那好吧,我会传令下去,凡我克烈部族人遇上二位,必代我尽地主之谊。”可汗亲切地说道。 策野闻言一怔,这可汗干嘛待他俩这么好?难道是因为乔棉叫了他几句“可汗爷爷”,就让他高兴成那样? “多谢了。”策野抱拳致意,也不再推辞。 等到两人有机会月兑身时已是夜晚。策野沉着脸,一句话都不说的握着她的手腕,拖着她进帐篷。这是克烈部族人特地为他们搭的,免得占用了木华黎母子的地方。 “大哥,你是怎么了?”进了帐蓬,乔棉立刻甩开他的钳制,语气中透着一丝抱怨。她是哪里惹到他了?瞧他整晚阴阳怪气的。“还有,我们明天一早就要离开,你怎么没先跟我提。” “我是临时决定的。” “为什么?你要往北……是不是已经找到时光机的残骸了?”乔棉笑着问。 “不是为了时光机的残骸,而是因为你!” 他怒而指责的语气刺伤了她,因为他这些日子对她一贯的放任态度,使她对于他的生气毫无戒备和防范而伤得更重。她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了,脸色也在瞬间转为苍白,然而她很快的掩饰自己所受到的创伤,她早已习惯防卫自己,一明白他的怒气是冲着她而来,她的防护墙便立刻升起,脸色转为严肃而镇定,虽然仍是苍白得吓人。 “我做错了什么?”她平静地问。 不知为何,她这番镇定与平静竟使他心里泛起一些做难以察觉的刺痛感,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使他几乎后悔他刚才所说的话。 “再不离开,不知道你还会扯出什么请来,一会儿说自的父亲是四品官,再接下来还有什么?”他听见自己语带愤怒地指责她。 “你自己不也在说谎?不然你要我怎么说?告诉他们实话吗?说我们是未来人,是坐时光机来的!”乔棉不服气的回道。他也说谎啊,为什么他能说,她就不能?而已那些谎只是权宜之计,为什么她要因为这个而接受他的指责? “你……”策野怒火又再度窜升,这女人还不知检讨! “说谎和隐瞒事实是有程度上的差异,我不反对你偶尔说点小谎岔开众人对我们来历的注意力,但是这个谎必须是无损于历史全局,可是你却愈说愈过分。你要知道,你方才是在对一个可汗说话,你的话对他造成的影响,甚至可能影响到两国关系,甚至改变了历史,这是绝对不可以发生的情况,你懂不懂?” “我……”她知道他说得有理,可是她始终不认为她的话有如此大的影响力,对于他的态度更是不服气到了极点。“我不认为我的话具有影响两国关系的效果。如果你这么担心我说错话,为什么你一整晚都很少发言?你自己不说话,却又怪我乱说话,好像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天下有这等道理吗?” “你真是冥顽不灵,”他轻声却饱含怒气地道,“还不知自我检讨还反过来指责我,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有谁受得了你这种不知反省碧执已见的个性。”不知怎地,他竟难以忍受她对他的反驳与抗议,这使得他更加恼怒,而他这辈子鲜少生这么大的气。 失望?父亲也经常这么对她说。她总是令人失望,不是吗?几日相处下来,他让她感受到此生不曾享受过的自由自在,她喜欢他,真的好喜欢,喜欢他对她的鼓励和肯定,喜欢他的温柔体贴和了解,而如今她却让他失望了…… “你说得没错,谁能受得了我?连我爸爸都不想认我这女儿了。我是个大麻顿,而你会遇见我真是倒楣透了。” 她的脆弱与倔强在她体内挣扎着,她撇过头掩饰即将决堤的泪水,不愿在他面前落泪。在他未能有任何反应前,她奔了出去,跃上马,策马奔离。 天啊,从什么时候起,卓策野在她心中已有如此的分量,使她开始在乎他对她是怎么样的想法,在乎他会不会对她失望…… 策野怔住了,心口紧得几乎无法呼吸,她的话依然在他耳边回响…… 连我爸爸都不想认我这女儿了……谁能受得了我……我是个大麻烦…… 他刺伤她了吗?不,他完全不是那个意思,他到底怎么了?有谁会不喜欢她,她根本是人见人爱到他都要嫉妒的地步。是马蹄奔跑的声音使他回过神,一股恐惧蓦地袭上心头。天意,她要去哪里?她的骑术还那么差劲。 他连忙奔出去,眼见乔棉已离他有段距离,赶紧跃上马背,一边策马加速追赶她,一边喊她停下来,可是她的速度不减反增,使他更加心急如焚。 乔棉紧紧抱着马颈不敢松手,一下又一下的剧烈震动,直威胁着要将她摔下马背。她听到策野在喊她,一声声呼唤让她整个心翻搅起来,她期望着他来救她,可是又希望不要让他看见她这副狼狈的样子。然而,原本温驯的马像疯了一样不停地奔跑,令她觉得自己离死亡愈来愈接近……一定是她错误的讯息使它变成这样的,她怎么会这么笨、这么白痴、这么……自不量力! “天意,稳着点,拉住缰绳!”仿佛过了一百年那么久,策野已赶到她身旁对着她减。 她早已不记得马绳在什么地方了,觉得自己只要稍微动一下就必死无疑。“我……我不能。”她连眼睛都不敢睁开,这辈子第一次感觉离死亡如此接近…… 突然,一个剧烈的震动使她的身体弹高,几乎将她震离马背!这一刻,她已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 “天意!”策野强自镇定,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眼睛不敢一刻离开她,担心她可能随时会从马背上摔下来。“别怕,我马上救你下来,稳着点。” 策野探出手试图抓住时高时低、随风甩动的马绳,试了几次终于抓到了,但要让这匹马同时且稳稳地站住,而不使乔棉摔下马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必须非常小心才行…… 他看准时机拉紧马绳,马发出一声长嘶,终于停了下来,他到此时方才松了一口气,也才真正感觉到恐惧,同时心中燃起一股无与伦比的愤怒。他跳下马,对着仍趴在马背上的乔棉怒吼:“下来!” 乔棉只觉得身体似乎僵了,到现在还控制不住地全身发抖,他愤怒的吼声刺激她的神经,使她缓缓地坐直身子。她茫然地看着他,清楚地看见他有多生气,比刚才的争吵还气上一百倍都不止,这个认知使她心中一痛,理智也恢复了些,心想他一定气死了,自己又给他添了一堆麻烦……这时的她又是伤心气愤,又是难堪的,但终于有了下马的力气。 等她脚一落地,站在他面前,策野就再也忍不住爆发了。“你疯了是不是?你当骑马很好玩,完全没有危险性吗?你自己想想,你学骑马到现在才多久,顶多也只能小跑步而已,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驰骋大草原?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啊!” “够了!”乔棉怨声打断他源源不绝的责骂,“我受够你了!命是我的,要死要活是我的事,与你无关。我没求你救我,你救了我,我也不感激,更没必要在这里接受你的指责!”她一吼完转身就走,愤怒是掩饰恐惧最有效的方法。 突然间,她的身体被人抱得紧紧的,一阵温暖由背后传了过来。他抱她?!她完全怔住了。他的双臂圈锁住她,两人的身体几乎完全没有空隙,她感觉他的头垂靠在她耳边,只听他轻声而颤抖地道:“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乔棉闭上眼任他抱着,他的温暖、力量使她依旧颤抖的身子渐渐恢复了平静。 策野转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他,首度反省自己对待她的态度是否过于严厉,她二十四岁了,虽然不再是十四岁的小女孩,但是社会历练毕竟还不够,他何必如此苛责她呢!他克制着突然想吻她的冲动,微笑道:“都过去了。我道歉,好不好?肯原谅我吗?”老实说,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向人道歉。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怦怦跳着,见他肯对自己低头,她的态度立即软化,脸也红了。她不自在地别开脸,跟他保持一点距离,才开口道:“我……是我不好,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以后会注意自己的言行,你放心。” “天意……”他的心一紧,她还在跟他呕气吗?不,不像,她是真心这么说的,可是她这态度却莫名其妙地令他不舒服,似乎不太符合她的年纪……不对,他总是忘记她才小她三岁,这种态度才是她的年纪应有的,只是与他所熟悉的她相距甚远。 她转身对他一笑,神情似已完全恢复自然,然后朝她的马走去,轻轻地抚模它,另一手环着它的颈子,靠在它耳边对它说着悄悄话。他听不太清楚,但仿佛是在说些安抚它的话。 “大哥,我们回去吧,我困了。”她对他笑道。 策野觉得她似乎有些改变,可是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见她跨上马,他不禁吃了一惊,“你还要骑马?” “当然,不然我怎么回去?而且我说过一定要学会骑马的,你忘了?”她笑得那么理所当然,令人不忍心反驳她。 他真的怔住了,她才刚从鬼门关前回来呀!然而不自觉地,他露出一抹赞赏的笑容。唉!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啊?永远不按牌理出牌,令人惊奇不断,猜不透她下一步又会有什么惊人之举。 跃上马,缓缓地步向归途,马上的两人依旧谈笑自在,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情况确实已有些不同了。 “你们真的要走了?不能再多待几天吗?”隔天一早,木华黎依依不舍地挽留他们。 “这几天承蒙大家的照顾,我和天意真的非常感激,但若再继续待下去,我们恐怕会真的舍不得走,而此行还有重要的事待办,所以尽避心中不舍,还是非走不可。”策野真诚地说道。 “木兄弟,别这样嘛,我们相遇时珍惜彼此的友谊,分离时快意无挂碍,将最美好的回忆永存心中,这就够了,不是吗?”乔棉笑道。 这番话水华黎听得不是很懂,只明白是在劝他不必太难过,但对策野所造成的震撼却是无比巨大的,她字字句句都说中了他的心坎。好洒月兑的女孩啊,这不也是他所持的态度吗? “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 乔棉偏着头看他,这少年还真重感情!“随缘吧。” 两人上了马,抱拳道:“就此告辞了,代我们向你的族人道谢。” 临走前,乔棉又似想到了什么,回头笑道:“再告诉你一件事,塞外的东西在中原真的很受欢迎,你若想经商,可以朝这个方向发展,但做买卖诚信最是要紧,可别学你那舅舅。”说完,哈哈一笑,跟上策野,两人就此离去, 策野脑子里还在想她方才说的那段话。见她跟上来之后,想到昨晚的一些对话,他忍不住开口询问:“昨晚听你的谈话,你和你父亲之间似乎有些问题?” “喔,那个啊,没什么啦,别提了。”她赶紧截断他的问话。他从不问及她私人的问题,就和她不会问他一样,这是一种默契,此时的她不想破坏这种情况,更何况他问的正是她心中最大的隐痛。“对了,大哥,你要找的残骸进行得如何了?” 明白她不想谈这问题,他也不强求,笑道:“估计应该在北方,所以我才往北走啊。” “哈,那我也没猜错嘛。” “是是是,我们的天意是聪明绝顶的天才。”策野打趣她。 “那当然。”她理所当然的笑道。 他忍不住调侃她,续道:“而且脸皮之厚之硬,比起城墙有过之而无不及,保证连铁钉都针不过去。” “喔!”她呼痛似的抚着脸,“好痛,好痛,不过你放心,保证坚固无比。” 这下两人都忍不住炳哈大笑起来。 “这点我绝对相信。”策野肚子都笑痛了。 绿野大地,荒野寂静,两人并骑走过数个部落与荒野,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一路上两人似乎都在刻意与不刻意地制造愉快的气氛,避免冲突的发生。他们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两人便要分离了,所以用尽每一分力量把握相处的时光,谁也不去提过去如何如何,也不讨论未来怎样怎样,没有约定,只是默契。 时序荏苒,不觉间一个月的时光已匆匆过去。 是夜,身在时光机中,躺在舒适的床上的乔棉失眠了,夜已深,灯已熄,平常的她早已梦周公去了,可是今夜她睡不着,尤其想到明天就要分离,她就无法入眠。她忍不住回想这个月来发生的种种,想着今晚就寝前策野同她说的话。 “天意,”他在对机器做完例行检查后,笑着唤住她,“我有话跟你说。” 其实她心中早已有了底,虽然她早就把时间算得好好的,但愈接近分离,她就愈不舍。他一直没跟她提送她回去的事,她也就当作不知道,此时他唤住她;她的心开始往下沉…… 她无言地走过去,坐下后,他便对她微微一笑,接着握住了她的手,诚挚的说道:“我们相识也一个月了,足迹从长城北方一路到这肯特山,也算是走了很远的一段距离。这一个月来,我很高兴有你相伴,使这段旅程充满欢笑,虽然不舍,但明天便是我们分离的日子了。”停顿了一下,他揉了揉她的短发,继续道:“就像你说的,我们相遇时珍惜彼此的友谊,分离时快意无挂碍,这段共处的时光将会是我心中最美好的回忆。”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怕泄漏出太多内心的情绪,但却仍有些硬咽。极力掩饰好自己的情绪后,她才抬头,挤出一个笑容,淡淡地道:“我知道了,晚安。”说完,立即起身离去。太多的话想说,到头来也只剩这两句。 想到这里,她又翻了个身,心想她难道就这么走了?为什么她无法像自己所说的那样洒月兑地分手?她根本还没准备好和他分离,而这一分手便是永别了。 直到分离在即,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他、甚至依恋他,就这么分手,她已可预期自己将承受怎样的煎熬与相思之苦了。在这样的心境下,她如何去重整自己的生活?家庭的压力与生活的无依,再加上失落的心情,这是怎样一个悲惨的未来啊?! 为什么她就无法像他一样快快乐乐地与他道别离!她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已在不知不觉间对他付出太多的感情,欣赏他的博学多才,叹服他的人生态度,有时她会与他探讨、辩论许多问题,有时她会沉醉在他的话语中无法自拔,她这一生寻觅的人不正是他吗?悲哀的是,他对她就如同对一个普通朋友,就像她对木华黎一样,所以才会对她如此淡然无牵挂吧。 去求他让她再多待几天!这是她心底的声音,但立即被自己推翻了。这段日子以来,她发觉自己的眼睛常会不受控制地追随他的身影,有时他捕捉到她的眼神时,总今她一阵脸红心跳与不自在,而他总装作毫无知觉。他早巳觉得她是个大麻烦了,再存着这种少女的恋慕,请他再让她多留几天,岂不令他为难,而往后两人的相处也会很尴尬的。再说,若他断然拒绝,她的自尊将会被伤得荡然无存。更何况就算她多留几天,就能准备好离开他了吗?恐怕只会更加不舍而已。 乔棉整夜翻来复去地想着这些问题,她看着显示周边状况的电脑荧幕,注意到天已泛白,心中不禁一惊,天快亮了!她的时间已不多了,怎么办?她坐起身思索着。 有了!把提供动力的能源释放掉,他就不能送她回去了,不是吗?她感到一阵兴奋,但旋即又泄了气。 若他发现她擅作主张把好不容易才存够的能源释放掉了,他会怎么样?生气?她愈想愈心焦,但再多的可是也抵不上她心中的呐喊:我不要回去!于是她蹑手蹑脚的起身,准备将这想法付诸行动。她总得搏一搏,等到造成既定事实,她再想办法取得他的谅解,现在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一人堆按键前,避免发出任何轻微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时刻里,任何细微的声音都足以吵醒生性警觉的他。她依着平时对时光机的粗略了解,试图找出释放能源的按键…… “你在做什么?”策野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她慌忙转身,脸色刷白,一颗心沉到了谷底。该死,她没成功!他怎么会起来的。 其实策野根本就没睡,他也为了明天……不,今天的分离而难以入眠,尤其看到乔棉就寝前那淡漠的反应,使他更加烦躁。他必须送她走,然而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洒月兑,他太喜欢有乔棉的陪伴,但他也很明白他俩终有一天会分离,只是时间早晚而已,所以他必须愈早送她回去愈好,否则他怕自己会再也舍不得她走了。他绝不容许自己那样,他俩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聚散随缘吧!但那股深深的失落感却压得他难以成眠,及至看到乔棉鬼鬼祟祟的动作,他才出声。 “我……”这一刻,乔棉已讲不出话来。她还能讲什么? 策野看了看按键的显示,已约略了解她的意图,因此脸色显得相当严厉。 “你想释放能源!为什么这么做?” 他严厉的态度像一支箭刺进她的心。她忍着椎心的疼痛,捏紧拳头说:“我不想回去,我还没准备好要回去,你不知道……不知道我的问题有多大,而我还没想出解决的办法,实在无法回去面对二十世纪那一团混乱。大哥,你让我多留几天吧,好不好?” 策野仍是沉着脸,厉声道:“什么问题这么严重,严重到使你无法面对?” “我……”乔棉实在有些难以启齿,但为了打动他,她也只好说了。“事实上,在我们相遇的那天……不,应该说是在我被吸出二十世纪的那一晚,我刚和我爸大吵了一架,他扬言不再认我这个女儿,而我决定父亲若不改变他的态度,我也绝不回去。” 策野扬了扬眉,开始觉得有点好奇。她从不谈过去的,而她此时谈起过去的态度,却是如此倔强。“你们是为什么原因吵得这么凶?” “他……他要我嫁人。”乔棉艰涩地说。 这回策野皱眉了,满心的不是滋味。该死!她嫁不嫁人以及嫁给谁关他什么事,他在意个什么劲?“你不爱那个人?”他的声音并未透露出任何情绪。 不爱?这话该从何说起,省祖就是省祖,哪有什么爱与不爱的问题,而且在他面前说她不爱省相也很奇怪,好像在踉他宣告什么似的。 “也不是,我才二十四岁,硕士班都还没毕业,根本没想过嫁人的问题。再说,我有我自己的人生规划,虽然我是他的女儿,但也不能硬要干涉我的生命啊,凭什么他要我嫁,我就得嫁?但是我这一跑出来后,第一个面临的便是生活上的困境,这点我会想出办法的,但需要更多的时间想想。大哥,只要再几天就行了,好不好!” 策野的脸色十分淡漠,根本寻不出一丝情绪,尽避内心冲突剧烈。哼!她爱她未婚夫,但她还不想嫁人,而她父亲却硬逼着她嫁?这也太矛盾了吧。二十世纪末的女子不是已经有很高的自主权了吗?这种情况怎么可能会发生?“你之所以反抗你父亲,就因为他要你提早嫁一个你爱的人?” 他怀疑的口气再度刺伤了她,也惹怒了她,“你不相信我!”他静默不语等于默认,她顿时怒气陡升,“对!在这一个月中我是说了很多谎,但我骗过你吗?你仔细想想,我骗过你吗?” 策野心中一紧,的确没有,但她的“实话”并没有令他好过一点。“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仍旧淡漠而强硬地说。 乔棉气得踱来踱去,真想给他一拳。“这不是什么时候嫁的问题,而是生命自主权的问题。我的生命要掌握在自己手中,是好是坏都由我一肩承担,你懂吗?” “即使事实果真如此,我还是不会改变既定的计划。天意,你迟早都要回去解决你的问题,多待几天不会有多大的帮助。”沉默半晌后,他冷硬地作了结论。 然而他没说出来的是,他怕非但解决不了她既有的问题反而会衍生出更多的问题。 乔棉泄气的坐倒在椅子上。即使?他还是不相信她。他表达得够清楚了,无论她有什么理由都与他无关,他已不得早日摆月兑她这个拖累。这一刻,她突然恨起他的毫不在乎,但更恨的该是她保不住自已的酒月兑吧!她自嘲地一笑,唉!都要分手了,为何还要将两人的关系搞得如此不愉快?还是让彼此留个美好的回忆吧。 想到这里,她有了站起来的力气,勉强地一笑,说道:“很抱歉,请原谅我的擅作主张,还好错误并未铸成。” 她伸出手,看着他眼中的疑惑,她笑了。“握个手表示愿意讲和。我们都要永别了,你总不希望我们故事的终曲结束得今人惋惜吧!” 他握住了。有那么一刹那,他突然希望她的擅作主张成功,那么他就不必用尽所有的理智来拒绝她留下来的请求了。然而,真正令他如此难过的是什么呢?是她的理由吧!若她是为了他而希望留下的……不,别想了,再想下去他会疯掉。呵,“永别”……多么今人痛苦的两个字呀! 乔棉突然冲动地抱住他,在他颊边亲了一下,且在他未能反应前退开,笑道:“谢谢你这些日子来的照顾和包容,你给了我今生最值得回忆的一个月。” 策野捏紧拳头,心里震撼异常,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着她打开出口的话,他忍不住月兑口问道:“你要去哪里?” 她转身对着他一笑,“去骑马。我来这么一趟,总不能什么都没学到就离开吧?我的骑术已经进步很多了,那种驰聘草原的壮阔情怀我若是不亲自体验一下,岂不抱憾终生?放心,我一定可以做得到的。” “天意!”他喊住她,有许多话想说,但最后只化作一句:“小心点。” 她一笑。离去前,她又再一次转头间他:“卓策野,你总叫我天意,你可记得我本来的名字?” 他当然记得。“乔棉……”他听见自己说出她的名字,而她那随即浮现的灿烂笑容令他目眩神迷。 她走了,从荧幕中地看着她策马奔驰而去,心中忽然若有所失,仿佛失去了一件珍宝一般。他忍不住将挂在腰侧的玉佩握在掌中,想起她送给他时的笑语“这种稀世珍宝当然要佩在像大哥这样丰神俊逸的人身上才能衬出相得益彰。” 看着渐行渐远的一人一骑,终至再也看不见了,他不禁在心中呼喊着:乔棉……我的天意…… 他真的不会后悔吗?他问。这问题他实在回答不出来。 第四章 乔棉策马狂奔,许久不曾泛滥的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地奔流而下,随即被风吹干了。她不知道自己骑了多久,只知道离时光机有好一段距离了,她才勒马停住。她是故意逃离策野的,只因她再也承受不住那股沮丧与对分离的无奈和不舍。坐在马上,她只觉胸口有一股气郁郁难平,仰起头,对着天,对着这壮阔的草原,发出了一声极尽凄凉的呼喊。 “啊!”她仿佛用尽所有心神、精力,全贯注在这一长声嘶喊中,声嘶时便化成无尽且无声的呜咽。她虚月兑地趴在马背上,尽情地发泄,只盼发泄后能寻回她原有的平静与洒月兑。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整夜的无眠使她疲倦不堪,最后她拭干泪水,缓缓地直起身。 她下定决心,哭过这一次后再也不哭了,命已注定她该如此,那她就只好接受,并重新整顿自己的未来。 她策马缓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注意到远处渐渐行来的一团黑影。 “哩!你是什么人?竟敢闯入我们乃蛮部落的领地!” 有人在不远的前方大声呼喝,她无意识地抬头看着,他是在跟她说话吗?她不想理他,继续走她的,但对方好像不愿就此作罢,直直地朝她行来。 那是一群骑着马的年轻人,但他们身上的服饰与威武的神态和她平时所接触的人有所不同,她判断地们八成是武士,但……乃蛮部落?她已离开克烈部落的领地范围了吗? “对不起,你刚才是在跟我说话吗?”她对着那个为首的男子问道。 “废话!这里除了你之外,还有别人吗?” 好凶恶的人啊!乔棉心里有些不高兴了,她本来根本懒得理他,不过现在的情况不同,对方人多势众,而她也没跟陌生人吵架的习惯,所以还是客客气气的。 “显然没有。”她故意左右张望了一下后笑道。对方在听她附和自己的话之后,脸色和缓了些,压根不知道乔棉是拐着弯骂他们不是人。尽避这会儿心情仍是很沉重,她却不禁在暗地里笑翻了,而为了防止自己真的笑出来,她赶紧一抱拳,语意诚恳地道:“很抱歉,在下不知误闯了贵部落的领地,实为无心之过,请原谅。我这就要离开了,冒犯之处请多包涵。”说完,掉转马头便要离去。 原本他们看她态度诚恳,也没有意思要为难她,只是瞪着眼睛看她。突然,有个男声说话了。 “安则告,”那人对着为首的男人叫道:“不能放他走,他和他哥哥是由中原来的。近来大宋军队对我们乃蛮威胁很大,而我们的死对头克烈部落有意和大宋修好,这人的父亲是宋朝的四品官,八成是大宋天子派来和克烈部落的可汗修好的,到那时我们乃蛮可就危险了。” 乔棉忍不住怒目瞪着那人。她不记得她有得罪过什么人啊,这人为什么要凭空揣测她呢?这下惨了,屋漏偏逢连夜雨,她真是招谁惹谁了。天!她为什么这么倒楣? “哎,我记起来了,那天在可汗爷爷的帐篷里,你也在那里是不是?我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如此陷害我?”她嘴上虽是在问他,其实心里已判断出这人必定是背叛了克烈部落,此时为表忠心想拿她当垫脚石,卑鄙!“这位将军看来英明神武,千万别被此人所骗。在下与家兄只是来此经商做买卖的,根本与军国大事无涉。” “安则告,你千万别听信他,他这张嘴是出了名的伶俐,克烈部落的人都因此被他哄得团团转。”那人赶紧接着说,“他表面上是来经商的,但暗地要什么阴谋又有谁知道?” “不错,你父亲既为大宋的四品官,你兄弟二人必定是借经商之名来此一探虚实,否则你又怎会无缘无故一人在此出现?” 见这安则告信了那人的话,乔棉几乎为之气结。 天啊!言多必失,她没事扯那么多谎干嘛?这下自食恶果了吧。唉!这回她恐怕难以全身而退了。大哥……想到策野,她心中一痛,她再不赶紧回去,他八成又要开始担心了。这厢遇到这群人,未来恐怕是凶多吉少,又要给他添麻烦了…… “我只是出来溜溜马,近日内我与家兄便要回转中原了,我真的没有什么阴谋,请各位相信我。” 但她一看他们的脸色,就知道她说更多话撤再多挣扎都是无效的,一颗心不由得沉到了谷底。 “押他走!”安则告严酷地下令。 下一刻她已被数骑团团围住,连想突围的机会都没有。这时的她开始被一股深沉的绝望与恐惧攫住了,她紧紧咬着唇,心底只重复着:镇定,镇定,大哥很快就会来救我了…… “吕利广,这次你识破奸谋立了大功,我回去会跟可汗汇报的,你可以回你的领地去了,克烈部落那里的动静你就继续注意,随时跟我报告。” “是。”吕利广满脸堆笑的领命。 乔棉怒目瞪视着他,直想抽他的筋、剥他的皮,以泄心头之恨。 就这样,她被这群乃蛮勇士押走了,一路上她静默不语,兀自思量着月兑身的方法。 好漫长啊,仿佛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乔棉被这群人押着几乎日夜不停地赶路,他们似乎急着想赶快回去,一路上经过数个聚落也不多休息,补充了食粮和饮水后又匆匆离开。 由于他们的匆忙,所以对乔棉也没有多加为难,而乔棉尽避起路赶得腰酸背痛,不过她一声也没吭,只是忍耐着,静静等待策野来救她。可是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距离时光机停放的位置意拉愈远,她的心便更加往下沉,因为那也意味着策野寻找她会更困难。 而愈接近乃蛮可汗的落脚处,她的“好日子”便所剩不多,她有这个自觉,所以那股绝望就愈来愈深…… 当这群人受到热烈的欢呼和英雄式的欢迎时,乔棉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已经到了,她的心不禁浮动起来。只见安则告下了马,命令他的手下押好她之后,便走进一个帐篷里去。没多久,乔棉看到他和一个高大威猛的中年人一同出来,暗暗猜想这位想必就是乃蛮部落的可汗。 “则告,你说这个小孩是大宋天子派来的使者?”她由他的态度察觉出他对她有着一丝惊奇与淡淡的不屑。 “吕利广是这么说的。他的父亲是宋朝的四品官,想来必是借经商之名来此打探虚实。”安则告有些尴尬地说。他听得出可评语中的不信,努力想说服他相信乔棉真是使者这件事,否则他岂不成了胡乱相信馋言的笨蛋? 此时一名年约十四、五岁的女孩兴冲冲地跑来,一边笑喊着,而眼神却与安则告相对,两人相视一笑。被这女孩一打断,每个人的注意力或多或少移到她身上,连乔棉也不例外地看着她,而且一眼便看出这对男女关系颇不寻常,同样地,那女孩也将目光调到她身上,打量起她来。 “你有什么话说?”可汗继续原来的工作,威仪地问她。 “在下确实是由中原来的,但不是什么使者,纯粹是来此经商,想必是吕利广误会了。”她许久没开口说话,此时一发言便显得粗哑而困难,说了几句之后才逐渐恢复。 “可汗,他鬼鬼祟祟地在边境那里走动,行为实在可疑。” “我说过我是误闯的。”乔棉忍不住开口,要是能说服乃蛮可汗放她走,事情还不算太糟。“在下与家兄来此已有好一段时日,只觉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去?在下实在不知己误闯不该闯的地方。事实上,那日正是我兄弟二人准备返回中原之日,请可汗放我回去,否则在下的亲人要开始担心在下了。” “这……” 乔棉见可汗已有些动摇,忍不住又道:“请容我再说句不太客气的话,昔日汉时派班超出使西域,且还带了多位随从跟其左右,我与家兄算什么东西,雄才大略及不上先人千万分之一,如何敢与班超媲美?大宋天子也绝不敢如此胆大,将这等重责大任交付在两个毛头小子的身上,请可汗务必相信。” “你倒是很会说话。” 他这句话令她一怔,心中警讯响起,难道她又聪明反被聪明误,得到了反效果? “在下只是说出实情。”乔棉立即收敛态度。 “说!你和克烈部落那个死老头到底达成什么协议来对付我?” 她被他突然变凶的态度和说话的内容吓了一跳,反弹的情绪立即升高,“我没有!在此之前我压根不知道有个乃蛮部落。” “竟敢对可汗无礼!”安则告出声喝道,阻止乔棉的不敬,同时一拳挥了过来,但心里很高兴可汗终于相信了他。乔棉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这一拳打得跟前直冒金星,根本还来不及反应,肚子又被打了一拳,整个人痛得倒在地上缩成一团。老天!她这辈子没被这样打过,也从未想过她有一天会被揍得这么惨。 “太过分了,你们到底有什么证据说我危及你们的部落?”她忍着痛,慢慢地从地上爬起,一股恨意在她心中滋生,痛恨这些人无理地加诸在她身上的不公平待遇。 她那股愤怒的气势与倔强令人震惊,因为在他们眼中,她只是个细皮女敕肉的小男孩,她的敢于反抗使人敬佩也使人害怕。在她那倔强不屈的眼神下,乃蛮可汗更肯定了她是“使者”的身份。将她打倒在地,他一脚踢在她身上,使她在地上翻了好几滚,她只觉体内的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似的,咬紧牙关忍受着,不肯呼痛。 万般痛苦中,她只听见那乃蛮可汗说:“一个普通的小孩子在面对危险、面对一个能主宰他命运的人时,绝不会是侃侃而谈,而是害怕地求饶。你绝不是普通人,哼!你想骗我。” 原来如此!她怎么没想到呢?她这一生都在学习维护公平正义和尊严,连父亲的权威都敢反抗了,怎会容许自己害怕!此时,许多想法和感觉突地涌上心头,使她一阵晕眩,缩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突然间,她想到了策野,这时身体上的疼痛已成了次要的感觉。他若知道她现在正受着怎样的痛苦,他会心疼吗?不知道他会不会心疼,却肯定他一定会自责,万一她真的死在这里,他势必自责懊悔一辈子。 不,她不能死在这里,她也不该死在这里!现在的她只想活下去,不管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自己,她不能死!乔棉环顾四周围观的人群,明白此刻倔强,不屈,自尊非但救不了她,反而会害死她,现在她只有选择舍弃它们,换上一个怯弱、害怕的乔棉。那些被她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她原本是死也不肯放的,然而为了策野.为了她自己,为了生命的价值,她非丢不可。只要她不死,这些东西她还是能找得回来,一旦命丢了,却再也找不回来了。于是从这一刻起,乔棉变了,已变得相当彻底,她努力演出另一个卓天意,一个好演员应该要把自己的角色演得淋漓尽致…… 她开始申吟,开始哀泣,当安则告那只脚又踢过来时,她立刻死命地抱住他的脚,边哭边哀求道:“求求你,别再打我了,从来就没有人打过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爹说……说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不可以怯弱、不可以害怕,我……我怎么知道这是错的?求求你饶了我吧,爹……娘……” 她开始嚎啕大哭,像个无助的小孩。 “没出息的小表!哼!我就不信你有多强。”不再说话,只是哭,她绝不能晕过去,虽然她真的快痛晕了,身体只要动一下就痛彻心肺。“够了,安则告!他都已经求饶了,一个勇士不该打弱女子和小孩子的,难道你忘了?更何况是个在求饶的小孩!” 乔棉抬起头看看是谁在帮她说话,原来是乃蛮可汗的女儿。此时她也正在瞧她,眼中闪过同情与不忍;两人目光一对上,那女孩漂亮的容颜立即染上一抹淡霞,乔棉不禁一怔,但痛苦立即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又开始专心的哭泣、求饶起来。 “安则告,先带他下去,好好地看着他。”乃蛮可汗下令道。 “是。” 乔棉任由他拖着离开,现在唯一能支持她的力量只有等待策野来救她,而她能做的只有努力的活着。 也不知道自己能支撑多久,但她怎么也不能就这么死了! 案女俩看着他们离开,围观的人潮也逐渐散去。 他俩进入帐篷中,她见父亲沉默不语,脸色凝重,忍不住出声问道:“爹,你在烦恼什么?” “桑儿。爹是在为我们部落的未来忧心。”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也瞧见刚才那中原来的孩子了吧?他身上有一股慑人的力量,那是我从未在别人身上看到过的,我绝不会错看。这孩子小小年纪已是如此,未来恐怕更是不得了,令人不得不感到害怕。” 桑儿心中不觉泛起一阵奇异的感觉,她忍不住想问爹爹,那孩子是否也会令也害怕?可是她不敢问,只是道:“爹,女儿不明白,女儿只见到他被则告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还坐在地上嚎陶大哭,这种人连勇士都称不上。怎能令人害怕呢?” 可汗摇摇头,“你没注意到地一开始对我说话时那种不卑不亢的态度吗?这点连号称乃蛮第一勇士的则告都做不到。后来他被则告打倒时那股倔强更是令人赞赏,那是他一直以来所具备的性格,至于他的求饶与嚎啕大哭,那才真正是令人害怕。”他突然住了口,桑儿也不敢追问,只等着父亲的下文。静默一会见后,他才道:“因为他太聪明了,明白唯有求饶才活得下去,而能够在片刻之间舍弃所有的倔强不屈变成懦夫,才真正是令人佩服。唉!中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桑儿被父亲这番话说得情绪如波涛般汹涌起来,父亲的知人、善任是远近驰名的,他从未这样说过一个人,那孩子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晤,她会知道的。 乔棉被抛在一个废弃的帐蓬中,四周摆设相当简陋,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在痛,连翻个身都觉困难。她合上眼,提起所有她能提起的怒气,以及活下去的意志力,来抗拒自己的软弱。 冷冷的夜风灌了进来,使她冷得直发抖,暗夜中的寂静竟是如此蚀人心骨的苍凉……她咬紧牙关抵抗疼痛及寒冷,但却克制不住自己地想起策野,眼泪随即滑落了下来。他现在在哪里呢?他还好吗?是否正在担心她?他们俩还有相见的一天吗?然而就算相见了,也马上就要永别了吧……不,别想了,现在能想的只有怎么样才能活下去。睡吧,睡饱了才有精神应付明天的折磨…… 自此,乔棉成了乃蛮部落的奴隶,每天有干不完的活,再加上经常挨打,使她愈来愈消瘦憔悴。天气的剧烈变化更让她苦不堪言,白天热得要命,大家都着轻衫,可是她不能月兑衣服;晚上冷得冻人,大家都穿棉袄,她却只能缩着身体发抖。 每天安则告都会来问她同样的问题,对她施以拳打脚踢,她除了咬牙忍受外,已渐渐懂得怎么被打才比较不会痛,以及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安则告才会打得轻些、少些。她心中只有一个信念支持着她:大哥一定会来救我的!可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这信念就像个渺茫的期待,有时她会忍不住猜想策野会不会丢下她,自己一个人走了?但这念头一浮现,她便立刻将它压下。倘苦失去了这点希望,她还怎么活得下去? 这一天中午,她照例被打过之后,倒在一堆木头旁,有些是她已经劈好的,有些则是还没劈的。唉!今天又没饭吃了,因为安则告说她劈得不够,认为她工作不够卖力,所以不给她饭吃。拜托,她从小到大没干过这等粗活,她还能撑着没倒下去已算是奇迹了,还能要求她什么? 蓦然,她感觉到有人走近,挣扎着想坐起身,见来人竟是那位乃蛮的公主,她不禁感到些微的惊讶与戒备。在她心里,乃蛮部落没一个好东西,就算是跟前这看似天真烂漫的少女也是一样。 “卓公子,你……你还好吧?”公主一看到乔棉狠狠的模样,不觉吓了一跳。才几日不见,原本俊美的脸庞竟已苍白消瘦至此,她的心一阵不忍,也伴随着一股怒气。这安则告太过分了,他已虚弱成这副样子,怎么还忍心下手打他? 见乔棉神情戒备他看着她并不说话,她不禁柔声道:“你别担心,我不会害你的,则告真是太过分了,竟然把你打成这样。” 乔棉还是不说话,心里冷笑着。哼!猫哭耗子假慈悲,一个打,一个安抚,以为这样就能得到情报,可惜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她演技再好也没用。 “我叫霍桑儿,带了些药来为你疗伤。天气这么热,你先将衣服月兑下来,我帮你擦药。”公主轻声安抚道,一面朝她逐渐接近。 听她这么说,又见她走过来,乔棉忍不住身子往后挪,说道:“公主请止步,我们中原人的礼仪是不可随意赤身露体的,而且男女授受不亲,怎可让公主为在下擦药!此事万万不可。公主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霍桑儿忍不住一笑,“哪来这么多规矩?好吧,药就交给你自己擦。” 乔棉松了一口气,将药接了过来,“多谢公主。”她绝不能让人发现她是女的,在这个世界中女人的危险比男人高得多,若被人察觉地的真实性别,后果可能会生不如死。 “对了,我听说你经常没饭吃,难怪会瘦成这样。所以我特地带了一些吃的来给你,你赶快吃吧,吃不完的可以留到晚上再吃;否则万一晚上你又没饭吃,又要饿一整晚了。” 说到吃的,乔棉忍不住睁大眼睛,这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东西,想不心动都不行。见公主打开带来的包袱,里面装了些精致的点心和烤羊肉,看起来好像烤得很好吃的样子,她已有许久不曾好好吃过一顿了。 一看霍桑儿将食物推过来,乔棉忍不住狼吞虎咽,由于吃得太猛竟噎到了。霍桑儿立刻倒了杯水给她,轻笑道:“别急,慢慢来。” 等到吃不下了,乔棉的嘴才有空说话,“公主对我的大恩大德,在下真是感激不尽,无以为报,”这一方面是合宜的客套话,一方面也是真心的。此时此刻,她宁愿相信这部落中也有好人,自己不应该以偏概全,误解别人的好意。“好吃吗?”“嗯,我很久没吃过这么美味的食物了。”“那我以后会想办法再带给你吃的。”“多谢公主。” “别再谢了。还有,别再公主公主的叫了,叫我桑儿吧,大家都这么叫的。” “桑儿……很好听的名字,我叫卓天意。”她眨眨眼笑道。 听乔棉称赞她,桑儿忍不住脸红了。“我知道你的名字。你该好好休息了,我明天再来。你的食物要藏好喔,可别让别人知道我来过了。” 显然她是背着族人来帮她的,乔棉心里好生感动。“在下知道。” “还有,记得擦药,这种药很有效的,我走了。”说完最后的叮咛后,她匆匆地走了,乔棉也得以暂时好好地休息一番。 此后,桑儿每隔一、两天使会来一次,除了送药、送食物,也送来关怀。也由于有了她,乔棉才得以活下去,虽然伤一直都没好过,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但因为桑儿的帮助才不至于恶化得太严重;而那种对未来还存有希望的感觉才是真正支撑她活下去的力量。其实想一想世事的安排也真是矛盾,毁去她的希望和今她重建希望的都是乃蛮人,这恩怨怎生分得清。 “桑儿,你这么经常的来看我,又带东西给我,没有人发现吗?”这一日,乔棉边吃着霍桑儿带来的食物,边聊着天问道。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两人已成莫逆之交,桑儿常趁休息时间偷偷来看她,所以每次相聚时间也不可能太长。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人会发现的。倒是你,我不是带了药给你,你都没擦吗?否则怎会伤势都不见好转。”桑儿带着一丝羞意关心地问。 “不恶化就已是万幸了。怎可能好转?”乔棉笑道。对于加诸在自己身上无法改变的事,她已习惯用无所谓的态度带过。 桑儿禁不住一阵心跳加速,不知怎地,只要卓天意一对她笑,她就会出现这种反应,而最近她总是想着他,愈想就觉得自己似乎愈喜欢他。“安则告每天都打你吗?” 见她点头,桑儿忍不住愤怒地说:“太可恶了!我告诉爹去,要他下令不再打你。” “使不得,千万使不得!”乔棉见她说着便要起身,情急地伸手抓住她,握着她的手真诚地道:“你待我好,我会不知道吗?其实你有这个心,我已经很高兴了,但是我命该如此,这也是没办法的。” 桑儿被乔棉握住了手,只觉脸红心跳,虽然不好意思,可又舍不得将手抽出来,便让她握着。 乔棉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想我之所以能够活到现在,可以说是拜你之赐,若你去跟你爹提这件事,我们恐怕就不能再见面了。反正我已经习惯这种生活,你就别再为我费神了,好吗?” 桑儿在她温柔的目光注视下,早已心神俱醉,哪还会说一个不字?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一个她老早就想问的问题,“但是……天意,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可别生气喔。” 乔棉一笑,说道:“我怎么会生你的气?你尽避问吧。” 桑儿心里甜丝丝的,但仍是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是大宋天子派来的使者吗?” “怎么可能?是可汗太高估我了,我连大宋天子的面都不曾见过,这根本都是那个吕利广为了邀功,故意栽赃嫁祸给我的。哼!这人阴险狡诈,心术不正,我看你们可要多防着他点。” “哎呀!照你这么说,跟这人在一起岂不很危险?那我姐姐她去主持吕利广的受降典礼,不是……”桑儿说不下去了,心里直担心起来。 “你先别担心。怎么,你还有个姐姐吗?” “嗯,她又聪明又漂亮,在这大漠地方一提起霍玲,谁都知道她是第一美人,又是父亲的得力助手,只要有姐姐出面,大部分的事情都能摆平,所以这次吕利广指定要姐姐去主持他的受降典礼也不奇怪。可是听你这么一说,万一那吕利广真的存心不良,那该怎么办?” “你姐姐有带勇士一同去吧?”乔棉问道。见桑儿点了点头,叹口气安抚她,“那她就有人保护,应该不会出事,而那吕利广也不敢乱来,放心吧!” 乔棉故意转移话题,免得她一直烦心下去,于是一笑接着道:“你有个那么出众的姐姐,我也有个十分杰出的哥哥呢,这一点我们俩倒是很像。” 提起卓策野,乔棉不觉陷入遥想中,心中泛着一股酸。 “你大哥?嗯,我听别人说过你有个大哥,你一定很想念他吧?” 乔棉眼眶不觉湿润了,为了掩饰窘态,她赶紧笑道:“当然啦,我还在想他何时才来救我月兑离苦海呢。” “没关系,等姐姐回来,我请她想办法让你别再挨打,你暂时再忍一忍。” 乔棉根笑着道了声谢,心里却忍不住想着:大哥,你究竟在哪儿?你什么时候才会来? 已经好几个钟头了,乔棉为什么还不回来?难道她以为不回来就能逃避返回各自的时空吗?还是她遇到了什么不测?策野急得直踱步,最后终于受不了的开口说道:“小聿,探测乔棉的行踪。” “是。”小聿应道。过了一会儿,它向策野报告:“老哥,她已经离开我的监控范围,身上又没带任何可供追踪的仪器,我找不到她的踪迹。” “老天!”他的确没让她带任何可供追踪的仪器,因为一个月来他俩根本寸步不离,如今离别在即,她又在那种情况下离开的,怎会去想到要让她佩带追踪器?“看着她走的方向找找看。” 就这样,他和小聿聚精会神地寻找,但找了数小时仍是毫无所获。策野开始心谎意乱起来;他这辈子从没这么慌乱过,乔棉到底到哪儿去了?她是故意躲起来让他焦虑、让他担心。 “老哥,找了这么久还找不到,我已经没办法确定她所走的方向了。她极有可能在中途就已转向,这点我是无法预测的。” “那就把这附近的空旷处都找一找。”策野焦躁地说。 小聿照做了,花了两个昼夜,连时光机残骸都已找到并销毁了,仍旧不见乔棉的踪影。 “老哥,我想乔棉必定已进入某个部落或人群中,否则我不会找不到的。” 策野的心已沉入谷底,两天两夜没睡.使他整个人形容憔悴。他握着乔棉送他的玉佩,跟前净是乔棉的倩影,两日来的分离令他深刻地体会到有她在身旁是件多么愉快的事。她是故意惩罚他,让他体验这种滋味了离开的吗?着她现在立刻出现在他跟前,他还舍得送她回去吗?他也不知道,只希望快些找到她,确定她平安无事否则他将抱憾一辈子。 “现在怎么办?怎样才能找到她?”他激动地问。 “根据她所走的方向及时间显示,她若进入部落,则必是在克烈或乃蛮其中一个部落,所以我建议作深入部落中打探。你和她在克烈部落中十分出名,她若是在那儿,必定一问便知,若不在克烈部落,那就麻烦一点了,你可能要往乃蛮部落去找我看。可是老哥,我要提醒你,这两个部落可是宿敌喔!” 唉!必心则乱,还是机器理性些。这些事情他不是想不出来,但他此时完全乱了方寸,还好有小聿在身边帮着分析,出主意。计划这么一定,他的心上稍微安定些,脑筋也逐渐恢复灵活。“有道理,可是该以什么方式接近部落里的人呢?唔……根据我们一路上所见的,这地方最缺乏的便是医疗,我就暂时充当一下大夫,小聿,你扫描一下,再将病人的状况传送给我知道,这样就能对症下药。如此一来,这些人心存感激,在许会帮忙找天意,要探听她的消息也容易多了。” 他愈想愈觉得这方法可行,内心的焦躁渐渐消失。 他疲累地躺下,将玉佩抱在胸前,沉沉地睡去。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他一定找得到她的,一定会! 太阳已逐渐西沉,到克烈部落为人治病已有两天了,他受到整个部落的人的爱戴,但他的心情却十分沉重,因为乔棉似乎不在这儿。可是他仍不愿死心,他想亲自问问这领地的领主,但这两天领主吕利广好像忙得很,整个部落里的人行止也都怪怪的。昨日此间举行了一个典礼,也不如在庆祝什么,他没心思去管也就没参加了。 此刻,他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心里挂念着乔棉,没有她在身旁的日子竟是如此难熬…… 突然间,他似乎听到了女子呼喊的声音,但距离太远听不清楚。他凝神细听,仿佛是在呼喊着救命!他一皱眉,起身循着声音的来处行去。 愈走近那声音就愈清晰,只听见那女声喊着:“救命啊!你这恶魔,放开我,你敢动我一根寒毛,我爹绝不会放过你的。” 另一个男声婬邪地笑道:“美人,只要能拥有你一次,就算是叫我死,我都愿意。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投降乃蛮?我是为了你啊!自从上次见过你之后,我就爱上你了。霍玲,你令我疯狂。” “卑鄙、无耻,放开我!” 策野听到这里已热血沸腾,有这种下流的男人存在世上真是男人的耻辱。他只听到声音,一直找不到对方所在的位置,仔细寻找终于发现前方草丛处有草梗在抖动着,于是他大踏步过去,果然见到一个上半身赤果的男人。他毫不迟疑地将那可恶的男人架了起来,而在他身下挣扎的女人则立刻坐起身往后缩。 策野一拉起他,便一拳挥了过去,那吕利广还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就已被他一连几拳打得头晕目眩,无力招架的倒在地上。 “光天化日之下对弱女子施暴,负是无法无天到了极点!” 吕利广倒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原本他的计划是十分完美的,平常这个时间根本没有什么人会来这地方,再加上长得老高的草形成了天然的屏障,他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看见,谁知半途竟杀出这么个人来破坏他的好事。他花了一点时间才勉强站起来,见那男人转身去扶起霍玲,他心里登时急了。若让霍玲得救,等她回转乃蛮,他可就惨了。 “姑娘,你没事吧!” 霍玲的衣服被扯破了几处,露出雪白的香肩和挣扎时所留下的淤血,美丽的眸子闪着残存的恐惧,让人看了不禁要泛起怜惜之情。她是策野在这大漠地方所见过最美的女子,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竟和乔棉有几分相似,策野一时不禁出了神。 霍玲的脸红了,心头如小鹿乱撞。 他为什么那样看着她?好奇怪,她早已习惯别人爱慕的眼光了,但这人的注视却今她又是欢喜、兴奋,又是害羞、紧张的。 “多谢恩公仗义相救。”她娇羞地说。 策野见她双手掩着破裂的衣服,便月兑下自己的披肩递给她。 突闻身后传来异响,他头也不回,手往后一抓,握住了那人的手腕,顺势一个过肩摔,一柄匕首和一身材高大的男人几乎同时落下。 霍玲一见到吕利广,气得眼睛都红了,拾起落在地上的匕首,走到两人身边,怨声道:“发生了今日之事,我绝不能放过你,但我不想动用军队而伤害无辜的人民,你受死吧!” 话声甫落,匕首便插入了吕利广的胸膛。 莫说吕利广没料到霍玲会这么做,连策野都不禁怔住了,连阻止都来不及,虽说这人可恨,但他从未想过杀人这回事,两个男人都瞪视着霍玲,而她自己也不住地发抖。 血不断地从伤口流出,吕利广圆瞪着双目,手指着霍玲颤声道:“你……你……”而后他极不甘愿地移目至策野身上,面目睁咛的说道:“原来是你!卓策野,你害死了我,就等于害死了你自己的弟弟,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卓天意在哪里。哈哈……哈哈……” 他就算死也要报复他,残酷的笑声嘎然而止。 他气绝了。 听了他的话,策野脸色顿时剧变。 “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天意在哪里?你将她怎么了?” 他用力摇晃吕利广,那双至死还腾得大大的眼睛仿佛在嘲笑他、诅咒他。他的心渐渐冰冷,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霍玲歉疚地说。 策野本来很生气,想找个人狠狠痛打、侮骂一顿,但他瞪视着霍玲时,竟有种见到乔棉的错觉,使他没办法对她发怒,只能深深地长叹一口气,“算了,这种事谁也料不到,就算他还活着,也不见得就会告诉我天意的行踪。若他真的加害了天意,那么他死也是罪有应得的。” “恩公,说不定他是故意骗你的,临死也不愿让你好过。你放心,我是乃蛮的公主,我回去后会请爹爹下令寻找你弟弟,我相信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找到的。”霍玲安慰他。 “但愿如此,多谢姑娘了。” 听她这么说,策野陡地精神一振。照此情形看来,乔棉八成在乃蛮部落,有霍玲帮忙,找她也就容易多了。 “对了,姑娘怎会在此出现,这吕利广存心不良,为何不小心一点?” “他定要我亲自主持他的受械典礼,然后又故意将我的随从灌醉,引我来这儿,谁知道是存着这种图谋,多亏有恩公搭救。小女子霍玲,敢问恩公高名?” “在下卓策野,请姑娘别再恩公恩公的叫了,我受不起的。若姑娘真能助在下找到舍弟,才真是我的恩人呢。”策野微笑道。 霍玲低下头,笑中带羞地道 “既然如此,我就叫你卓大哥,你就叫我玲儿吧,我们旗人都是这么叫我的。” “卓大哥……玲儿……”策野喃喃地重复着,心中泛着苦涩,除了乔棉之外,没有人有机会叫他大哥。看着跟前的女孩,不觉有丝怜惜,或许是移情作用使然吧,他隐隐将她当成乔棉的替身,也算是安慰自己。 “一切都依你。”策野笑道。 “卓大哥,我瞧你不像是克烈部落的人,你是打哪儿来的!”两人边走边聊,霍玲笑着问。 “中原。本是与舍弟来此经商游历,现在为了寻找舍弟,则暂时以行医为名。” “原来卓大哥还懂得医术,那可真是我们的福气了。” 霍玲喜道,“我们族人不怕打仗、不畏严冬烈日,就怕生病,一旦生病,生死就要看天命了,大部分的人都可能就此死去。”言下颇为感叹。 “你是位忧国忧民的好公主。” “卓大哥,你别取笑我了。” 她整张脸红透了,心头如小鹿乱撞,却又泛着丝甜意,忍不住无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娇嗔道。 “不是取笑,中原的王公贵族们鲜少体会民间疾苦,女流之辈就更不用说了,她们就算想关心也无从关心起,自己一生命运平顺就已是万幸了。” 霍玲知道策野语中有着感叹,但她从小到大过得十分风光,既为公主,又被誉为“大漠第一美人”,她只知道人民病了却无技术高超的大夫治病十分可怜,但对历代女人的悲苦命运并没有什么概念。 她沉默半晌,才道:“无论如何,我们且一路行医回去,一面寻访令弟。我在此代乃蛮族人先向您致谢啦。” 策野内心泛起一丝失望。 唉!她毕竟不是乔棉,若是乔棉听了他的话,一定能了解他的感受而作出回应。 这蒙古美人虽已十分聪慧,但眼光毕竟不如乔棉远大,他得到何时才能再见到她? 那股渴望愈来愈强烈了…… 第五章 与霍玲一行人同行已近一个月了,由于一路行医济世,所以行进速度颇为缓慢,好几个乃蛮部落过去了,始终没有乔棉的下落,到现在一点进展都没有。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愈来愈焦急,甚至怀疑乔棉已身亡而尸骨无存,这想法令他心凉也令他沮丧,但他不能放弃,找不到她将会是他这辈子的遗憾。 策野躺在帐篷内辗转难眠,心里净想着与乔棉共处一个月的点点滴滴,其中有甜蜜也有心酸。夜深了,他忍不住又将那只玉佩拿出来把弄,仿佛在提醒自己坚持下去,绝不能放弃,他和乔棉的相遇可是千万分之一的天意,命运之神不可能让他俩之间就这样结束的。朦胧中,他渐渐进人梦乡…… “大哥……大哥……” “乔棉……天意……你在哪儿啊?”他焦急地喊,但眼前白茫茫一片,怎么也见不到她。 “大哥……我好痛苦……快来救我……” 一个朦胧的身影在前方出现,他急急奔过去,终于见到了她,但她看起来却苍白又憔悴。“天意,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大哥……”她垂下泪来,“我以为你不理我,自己一个人走了……” 策野心一痛。“我怎么会?天意,我好想你……”他想要拥抱她,可是在他碰到她之前,她的身体却飘开了。“天意!无意!”他急了,直喊着她,但身体却无法动弹。 “大哥……救我……大哥……”乔棉的身影和声音渐飘渐远,策野努力挣扎看要追过去却力不从心。 “天意,别离开我!别离开我……”策野的双眉紧锁,口中噫语不断,模糊中听见耳边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叫着: “卓大哥……卓大哥……大哥……” 策野霍地张开眼睛,见到黑夜中有个模糊的身影,一时间情难自禁地抱住了那人,叫道:“别离开我,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天意!不准你再离开我……” 他已搞不清楚是梦境还是真实,只觉贴着他的脸颊是温热细女敕的,忍不住一边吻着一边喃喃道:“答应我……”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在作梦,只要能这样抱着她一生一世就是幸福。 “我答应你,卓大哥。”霍玲虽然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但却十分欢喜。她害羞地让他抱着亲吻脸颊,全身发热,既兴奋又虚弱。策野闻声一怔,他的情绪已逐渐恢复平静,这声音、这称呼好像不太对……地缓缓地抬起头看自己抱着的人,一看清楚原来是霍玲,立刻像触电般的松开手,整个人往后缩,紧接着便是一股无法言喻的失望刺着他的心。他闭上眼睛,几乎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已失去,过了一会见才沉重地说道:“对不起,玲儿,我……我无意冒犯,方才我梦见天意了,所以才……” “我了解,卓大哥,别放在心上。”霍玲娇羞地低着头道,心里根本不相信他真的梦到自己的弟弟,倘若真如他所说的,他又怎会亲她?兄弟间大不了只是拥抱,怎能又亲又吻,又要对方永远不离开他?分明是装睡对她示爱,就像借酒装疯的道理一样。她愈想愈觉害羞又欢喜,简直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 “这么晚了,你来找我有什么要紧事吗?”策野强打起精神问,打断了霍玲的幻想。 “喔,卓大哥,有个孩子得了急病,好像快不行了,他的父每请你过去看看他。”她这才想起这件事,忍不住觉得有些惭愧,但转念一想,她很感激老天爷为她制造了这个机会。 “那我们快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急行而去,心情却各自不同。 策野想起梦中的情景,内心十分沉重。乔棉究竟怎么了!多么希望她立刻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她只是在跟他开玩笑,而他会吻得她昏天暗地,答应从此再也不让他担心了。他宁愿她是故意耍他,也好过像现在这样生死不明,不知她正受着什么样的虐待…… 棒天,一行人又朝乃蛮可汁落居的所在地前进。霍玲见策野一路上心事重重,但碍于一大堆随从跟在旁边,她也不好意思开口询问。休息时,策野独自往较清静的地方行去,霍玲见状立刻跟了过去。 “卓大哥,你有心事吗?”她走到地面前柔声间。见他不答,她又试探地问:“在担心你弟弟的安危?” 策野长长的叹了口气,“已经一个月过去了,她却还是音讯杳然,生死未定。” “再过两天就到我家了,到时我请爹爹帮忙,一定很快就能找到他的。对了,卓大哥,谈谈你弟弟吧,说说他有何特征,我好告诉爹帮你找。” “她与你差不多高,”策野陷入遥想中,神情不觉变温柔了。“瘦瘦小小的,瓜子脸蛋,大大的眼睛里满是聪慧纯真,唇边总带着笑,老喜欢撒些小谎,损损别人。捧捧自己……”他因想到乔棉以前胡闹的作为而忍不住轻笑了起来,但随即又黯然了。 霍玲望着他、听他描述,不由得有些痴了。她强烈的感觉到他有多喜爱他的弟弟,喜爱到简直要令她嫉妒的地步。“你一定很疼他,他真幸福,我真羡慕他有个这么疼他的哥哥。” “凡是见过她的人都喜欢她,不只是我而已,她或许天生就有这种魅力吧。” “哦?你引起我的好奇心了。嗯,为了早日找到他,我们快马加鞭回去吧,走!”她果真说走就走。 “玲儿,”对于她的热心,他觉得很感激。“谢谢你。” “等找到人再谢我也不迟。”说完,她羞红了脸,转身跑开。她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自已倘若帮了他大忙,他俩一定能共给连理的。 对于她这番少女情怀,策野或许多少知道一点,但他此刻整颗心全都系在乔棉身上,再也没心思理会别的了。 “桑儿。” 安则告在霍桑儿背后突然出声,吓了她一大跳,她正在想着要带什么东西给卓天意,被他这么一吓差点摔跤。她回头怒瞪了他一眼,转过头不理他。 “桑儿,对不起,我只是想逗你开心嘛。”看出她在生气,安则告赶紧赔罪。“你最近都躲着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你……”她忍不住想骂骂他。想起有一次亲眼见到他痛揍天意时那种残忍的样子,她差点冲过去阻止他,要不是天意及时看见她并示意她不可冲动,她早就和他撕破脸了。为此她还哭了好几天,此后她就不愿理他,一见到他就控制不住火气。“没有啊,我很忙,我先走了。” 见到桑儿这种态度,安则告心中十分难受。他们俩是青梅竹马又互有情意那么久了,为何她要这么对他?难道真如他的属下所说是为了卓天意?他听到他们在窃窃私语讨论,说曾经见到她偷偷地跑去看卓天意,莫非他们说的全是真的?不,不会的,桑儿不会喜欢那个小杂种的。 “桑儿,我有样东西要给你,你看这是什么?”安则告笑着拿出一条珍珠链子在她面前晃。 “我不喜欢。”桑儿冷冷地说。其实她是嘴硬,心里才喜欢得紧呢! 安则告脸色一变,随即拉出她的手塞给她,笑道:“别跟我闹别扭了,我知道你很喜欢的。上次听你提过我就牢牢记在心上了,这次特地托了你姐姐的一个随从抽空去帮我买回来的,收下吧!” 桑儿抿抿嘴,经过一番内心挣扎,还是收了下来。 想起自己从小就那么喜欢他,而他又对自己那么好,不禁有些感动;可是一想到天意,她又觉得自己不该原谅他,心里感到十分矛盾。她看着他,淡淡地道声谢,垂下头就要离开,却又被他挡了下来。 “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安则告笑嘻嘻的说道,“你日思夜盼的姐姐回来了,还不快找她去?” “真的?”桑儿喜上眉梢。她怎么那么笨,姐姐的随从带回了珍珠链子,姐姐自然也回来了。她兴奋地冲向爹爹的帐篷,知道姐姐回来一定会先到那儿报到。 “姐姐!”桑儿一路喊着冲进父亲的帐篷,见到霍玲便奔了过去,兴奋地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人家好想你呢!” 两姐妹抱成一团。霍玲话才没讲几句,连策野都还来不及引见,便被她给打断了。 “我正跟爹说此行的经过呢。那吕利广是个大坏蛋,我差点就遭了他的毒手,幸好有位中原来的大夫救了我,让我有机会手刃这恶棍。这位恩公年纪虽轻但医术高超,一路上治好了许多族人,所以才会回来的这么晚。爹,您一定要替女儿报答他的恩情。” “有这等事?此人我定要见见,但现在时间已晚,你们路途奔波想必也累了,待明日接见时再作深谈,哈哈哈……”乃蛮可汗豪迈地道。“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桑儿,今晚别去吵你姐姐,知道吗?” “知道了啦!”桑儿回道,但背过身却扮了个鬼脸,暗叫她会遵命才奇怪。 姐俩相偕离开可汗的帐篷,各自怀着心思。霍玲想着明天要介绍策野给爹认识,并提起协助寻找卓无意之事;霍桑儿则想着要拜托姐姐想办法救救天意,心情也跟着愉快起来。 两人回到霍玲所住的帐篷,便开始聊起女儿家的私房话来了。 “姐姐这次回来春风满面,是不是有什么喜讯啊?”桑儿俏皮地问。她眨眨眼,笑道:“我猜猜看,跟你那位恩公大夫有关吧?” “鬼灵精!”霍玲满脸通红地道。 “哈哈,被我猜中了!快说说他是个怎样的人。”霍桑儿一脸的好奇与兴趣。姐姐一向眼高于顶,多少人追求她都被打了回票,她实在很想知道会被姐姐喜欢上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给人的感觉很特别。”一提到策野,她脸上的表情不自觉地变得很温柔,带着梦幻般的色彩。“他很高大且英俊,不过最特别的是他那种潇洒不羁的态度,有一股自信的丰采,好像所有的问题到了他手上就能轻易解决,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很想亲近他、觉得很有安全感。你和安则告在一起那么久了,你还会不知道那种感觉吗?”她对听得入神的妹妹笑道。 “则告?别提他了。”桑儿一扁嘴,似乎有事情困扰着她。“怎么啦?又跟他闹别扭了?”霍玲知道自己的妹妹总喜欢欺负安则告,而因为他一向疼她,所以也习以为常了,可是这次闹得似乎挺严重的,因此她特别关心地问。 “我再也不理他了,他好残忍。”桑儿简直快哭了。 霍玲吓了一跳,深觉事态严重。“他做了什么惹你生这么大的气?你告诉我,让我教训教训他去。” “前些日子他抓了一个人回来,硬说他危及我们乃蛮,爹也信了他的话,则告每天都打他,有时还不给他饭吃。后来我偷偷溜去看他,给他带药、带吃的,我们就成了好朋友。他说他是无辜的,我相信他,他不会做伤害乃蛮的事,是我们乃蛮对不起他。” “桑儿,你是不是喜欢上他?” 桑儿头垂得低低的,看得出内心正挣扎着。“我知道则告对我很好,可是我每次一见到他受苦,心里就一阵阵地疼,他那么弱小,那么可爱,怎么受得了?我在想,若是这些折磨发生在我身上,我一定早就死了,可是他却咬紧牙关硬撑下去。他每次见到我总对着我笑,见我难过就逗我开心,绝口不提他所受的痛苦,从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好像无忧无虑似的,他总说我是他在这里唯一的朋友,是他的恩人,我听了心里更是难过,姐姐,你能不能去说服爹别让他再挨打了,我怕再打下去他就要死了。” 桑儿说到这儿已经泪流满面,霍玲楼着她,安慰地拍她的肩,“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帮你的。” “谢谢。还有,我没让人知道我去看过他,你也别告诉爹,否则我怕万一没办法说服爹,连我要去看他也不成了。” “你放心吧,这件事我会考虑清楚该怎么说的。” 两姐妹又接着聊了一些体己的话。 临睡前,桑儿道:“姊,你那位恩公医术是不是很好?” “是啊,不论什么疑难杂症都难不倒他。” “那能不能请他明天去帮他看看病?这几日咳得很厉害,精神也很差,我担心他……” “嗯,我明儿个见过爹之后就带他过去。” 桑儿终于稍稍安了心,微笑道:“我明天就去告诉他这好消息,他一定会很高兴的。姐,我真高兴你回来了,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桑儿,你来啦。”乔棉绽出笑容向她打招呼,随即咳了起来。她知道自己病了,有时几乎连站都站不稳,她之所以还能撑下去全凭一股意志力,她要活下去。 “天意,你还好吧?”桑儿已一路跑过来,拍着他的背,忧虑写满了她整张脸。“坐下来,休息一下。” 歇了一会儿之后,乔棉才笑道:“没什么啦,一点小伤风而已,别担心。”她见桑儿看着她的美眸中含着泪水,心下也不禁一阵黯然。她自己知道再这样下去她活不了多久了,或许“死”对现在的她而言是一种解月兑,可是她不甘心,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别难过嘛,我这人很麻烦的,就算我想死,阎王爷还不收呢!”她强欢笑道。 见她这样,桑儿忍不住眼泪掉得更凶。乔棉抬起手抹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却怎么擦也擦不干,才抹去一串又有新的涌上。“别哭嘛,你哭得我心都疼了。” “天意……”她泣不成声。片刻后,她情绪稍微恢复,才开口道:“昨儿个傍晚,我姐姐回来了,她答应不会让你再受这些苦,你放心。还有,她带了个神医回来,我求姐姐带他来给你看病,你不会有事的。” “不!”乔棉原先还微笑地听着,但听说要请大夫来给她看病,她脸色立刻变了。 “我不要看大夫,我不要,你别让大夫来。”她坚拒。万一被人知道她是个女子,那岂不完蛋了?不! “天意,姐姐说那大夫医术高超,你的病一走会好转的。”桑儿急了。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绝不看大夫,我宁愿死也不看大夫,你听清楚了吗?” 那种坚决的神情让桑儿如坠人冰窖。“天意……”她无助地喊,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是不是想我死?”乔棉大声道。 “当然不是。” “那就别让那什么捞什子的神医来,知道吗?” “知道了。”桑儿无奈地允诺,心情顿时沮丧起来。本来以为一切都将好转,谁知……怎么办?她总不能眼睁睁看他就这么死去啊! 乔棉安了心,见桑儿一脸的沮丧,心里也颇过意不去。她移身过去揽着她的肩,柔声道:“你担心我,为我好,我都知道,也很感激,但我有我的苦衷,别生我的气好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我不会生气的,但……你有什么苦衷呢?” “这……” 乔棉正想着该用什么理由蒙混过去时,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吼—— “臭小子,把你的脏手拿开!” 是安则告!两人都听出来了。那吼声宛如一颗巨石撞击在两人心上,令她们不约而同地跳了起来,脸色变得一样苍白,尤其在看到安则告像发了狂的野兽一样朝她们走过来,那眼光访佛要将乔棉撕成碎片似的。 桑儿立即挡在乔棉前面保护她,对着安则告警告道:“别再过来!安则告,听到没有。” “桑儿,你怎么对得起我?”安则告又愤怒又伤心地嘶吼着。“有多少人对我说过你常来此与这小子幽会,我都不相信,没想到这竟然是真的。你为什么这么做?你最近总是避着我。不理我,是不是因为他?” “是又怎么样?”既然已被发现,她索性把对他的气愤一古脑儿地发泄出来。“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残忍的人,每天把他打得伤痕累累。我告诉你,我不需要对得起你,你根本是只残忍的野兽!” “住口!每个奴隶的待遇都是一样的,更何况他是重犯。你说!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没错,我是喜欢他,你要是敢再伤害他,我绝不饶你!”桑儿坚决地说。 乔棉眼看安则告的脸变得铁青而扭曲,突然有一种报复似的快感,她知道今天她八成是在劫难逃了,可是她并不害怕,她已经很努力地要活下去了,可是……唉!或许她注定要死在这儿吧,她已预料到再过一会儿,她就会因伤重而死亡。 “难道我和你十几年的感情还比不上这软弱无能的小子?你真是太伤我的心了!”他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大吼一声将桑儿推开,乔棉连躲都不躲地承受他连番的痛击,倒在地上,口中流出血来。她没有反抗,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 “住手!求求你住手,别再打了!”桑儿哭喊着冲过来。他那样子好像非把天意打死不可,她死命地抱住安则告,暂时阻止了他的攻击。 “心疼了?”她愈是阻止他,他就愈恨。他一把将桑儿推开,让她跌坐在地上,冷酷地笑道:“现在求我太迟了,我不但要打死他,还要抓到他哥哥严刑拷打,以泄我心头之恨。” 他一直记得吕利广说过这小子有个哥哥,此刻他对乔棉的恨已今他失去理智,简直恨不得把她全家都给杀了。 听了他这番话,原本已无求生意念的乔棉怒气顿炽,她嘶吼道:“你敢!你苦敢动他一根寒毛,我即便做鬼也绝不放过你!” “是啊!我好怕啊。”安则告说着,一脚又将踢来。 乔棉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只觉反正都是一死,她也绝不让安则告好过,打得他一拳便赚到一拳,咬得他一下便是一下,她本着这种想法像疯了似地插他、打他、踢他、咬他,再加上桑儿也过来帮忙,安则告一时之间竟奈何不了她们。 不多久,桑儿被打飞了出去,几乎令她昏过去,而这还是安则告拿捏了力道,因为有桑儿在,他怕伤了她,难免有些碍手得脚。趁桑儿不在身边他抓起乔棉一阵乱打后,一拳将她击飞了出去。 乔棉滚了几滚,吐出一口鲜血,脑中迅速闪过许多事,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她知道自己就快死了,再也不用害怕睡醒后有无穷无尽的折磨在等着她。她的意识逐渐模糊,依稀间只听到桑儿在叫:“安则告,别杀他!救命啊,姐姐!快来救他……” 策野正和霍玲并肩走来,因为霍玲说要请他替某人医病。他远远地便看见有人在打架,立刻疾步走来,见到一位少女正倒在地上求救。一名少年则手拿着匕首朝一位倒在地上动也不动的少年走去。 策野眼见那柄匕首即将落下,情急之下捡起地上的一块木头便掷过去,口中喝道:“住手!”木头和匕首应声落地。 这两个字像一桶水对着乔棉当头浇下,使她顿时清醒了些。不知是幻觉还是怎地,那声音听起来好像策野?她挣扎着起身,想看看是谁出手救她…… 霍玲奔过去将妹妹扶起,策野则沉着脸走过去。 “你是什么人?”安则告又惊又怒,手腕还在痛。 “路见不平的人。”策野冷冷道,两人互相瞪视着。安则告见有人来救这横刀夺爱的臭小子,气炸了。 乔棉这时已挣扎着爬起身,认出了跟前这个人便是自己日思夜盼的人,泪水立即模糊了她的眼,她忍不住哭喊出声,“大哥……” 策野闻声迅速转过身,两人目光相对竟恍如隔世。 乔棉突觉一阵晕眩袭来,整个人往后倒去,策野立刻冲过去扶住她,扶着她坐倒在草地上。她那苍白的脸色、斑斑的血迹在在撕扯着他的心,他不可置信地瞪着双眼,几乎发不出声音来,“天啊,天意……”他痛苦地低喊,眼见怀中人儿生命力逐渐逝去,他觉得自己的生命仿佛也将随之而去。 “大哥……这是……真的吗?”她勉强要抬起手却又无力地垂下,策野立即拉起她的手贴住自己的脸颊。 “是真的,天意,大哥在这儿。”老天!这些日子她是怎么过的?他眼眶一阵刺痛,泪水威胁着要涌出。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你可知道我……我等你等得好……好苦,”她再也禁不住流下泪来,“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真怕……自己撑……撑不到你来……”“天意……”他听了好生心酸。 “大……大哥我……好……” “无意!”策野抱紧了她,但见她疼痛地一缩,又不敢抱得太紧。“有大哥在这儿,你不会有事的,撑下去,答应我。”他哽咽了,见她双目渐渐合上,全身无力地放松,他的心立刻颤抖起来。 “大……哥,我……好累……好……累……”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这一刻她已失去知觉了。 “天意!”他嘶吼。探了探她微弱的呼吸后,拥紧了她,像是拥着稀世珍宝般。 他阖着眼睛,两行清泪滑了下来,人说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恐怕是因为未到伤心时吧。他轻声而坚定地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的,再也不会让你受一了点儿的痛苦和委屈。” 他不着痕迹地拭去泪痕,抱起怀中已昏迷的人儿站起身,又变回那个顶天立地的卓策野。他冷然的转过身,瞥见霍玲、霍桑儿两姐妹相扶着站在较远处,似已泪流满面,但他全不在意,此刻他心中只想着乔棉所受的苦,想着她在黑暗中无助的呼救声……这一切深深地灼痛他的心。他用极其冷冽的目光瞪视安则告,若目光能杀人,他早已死了千百回。 “你最好求上苍保佑她没事,”策野几乎是从牙缝中逼出这些话,“否则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对会让你生不如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安则告仿佛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而策野也不打算让他有说话的机会,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便走,经过那两姐妹身边时也不曾停步。 霍桑儿又是欢喜又是心酸,而霍玲的心情却复杂得多了,虽为他找到弟弟而高兴,但他弟弟却是因为她族人的不察才受伤的,他会因此怪罪于她吗?见他看也不看她一眼地走过去,她的心不禁一阵黯然。 突然地,策野在几步外停了下来,虽然头还先没回,但他的话却令她极度地兴奋起来。 “玲儿,请你传令下去,未经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许进我的帐篷打扰我。”他厉声道,话中不带任何感情。 他信任她!他不怪她!她的心又再度活跃起来。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你尽避放心。”他说的任何人当然也包括她,但那没关系,只要他不怪她就好了。 “谢谢。” 策野走了,霍玲则站在原地看着他英伟的背影渐行渐远,口中喃喃道:“别这么说……” 策野是个恩怨分明的人,绝不会任意迁怒他人,虽然他很气愤这些人如此对待乔棉,但霍玲却是毫不知情的。 进入他被分配到的帐篷内,策野轻轻地将乔棉放在床上,又是心疼又是怜惜地看着昏迷不醒的她,伸手拨开覆在她额上略长的头发。他曾想像过无数个他俩重逢的情况,却从没想过这个,她的奄奄一息令他自责,他怎么会忽略了大漠中所隐藏的危机? 彼不得伤心,他开口问道,“小聿,她伤得怎么样?” 收讯器是藏在他耳朵内,所以没人会听到,也没人发觉他就是这样靠小聿来为病患诊断病情的。小聿扫描后报告:“很严重,肋骨断了好几根,胸腔出血,而且还有严重的感冒和发烧,身上有多处淤伤,据推测应该是遭毒打所致。” “够了,别说了!”策野低喊。小聿每说一句,他的心就痛一下。他深吸一口气道:“你只要告诉我她会不会好就行了。” “死不了的,只不过要完全复原,需要好一段时间的休养。” “能复原就好了,能复原就好了……” 三天来,他几乎不眠不休地照顾乔棉,所有能做的他全都做了,并且随时注意帐篷内的温度,不让气温剧烈的变化影响她。可是已经三天了,她有时梦叹、有时发抖,但始终没有醒过来。策野握着她的手,感到既疲倦又焦急,她为什么还不醒? “小聿,她已经昏迷三天了,为什么还没醒?这算正常吗!” “她的内外伤都已在复原当中,体温也恢复正常,应该醒了才对,可能是她的潜意识压抑着不让自己醒来。” “她不想醒?那怎么办?” “唤起她的求生意志。根据我的资料中所记载的医学报告分析,不断地跟病人说话可以收到这方面的效果,但并非百分之百。” “天意,我是大哥啊,你醒醒好吗?别害怕,我就在你身边保护着你,你再也不会被打了,你很安全。我可以理解你为何不愿醒来,每日不断加在你身上的恐惧与折磨一定令你痛苦万分,你是个勇敢的女孩子,是我此生所见过最令人敬佩的,求求你再勇敢一点,醒来吧!就算是为了我,别让我遗憾一辈子,天意……”他说着不禁哽咽。 深吸一口气,让情绪稍微稳定些,他才又继续说道:“你记得我们一起经历过的一切吗!多么开心呀!天意,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呢,等你好了以后,我带你去长安,去洛阳,去走遍古中国大大小小的地方,吃尽镑地传统的佳肴美味,玩腻了这个时代我们就换个时代。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有多么喜爱你的陪伴?你喜欢去哪里都无所谓,天涯海角我都陪你……” 策野说了许多话,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那种想保护她一辈子的念头强烈得令他自己也感到震惊,他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有这种感觉的,或许是打从两人一见面就有了吧。他喃喃地诉说着许多事,两天下来他说的话几乎比两个月所说的话还多,直到他都累了,才倦极地沉沉睡去…… 乔棉觉得自己作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似纷乱得毫无章法,时而痛苦、时而欢欣,最后一切归于平静。 她仿佛一直听到策野的声音,但却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她日日夜夜盼着他来救她,他来了吗?循着声音来处走去,走了好久、好累,突然间那声音没了,她慌了,等着声音再度响起,可是她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 她想起自己忍受了多少痛苦为的是什么?全是为了想活下去!她不能放弃、不能输!想到这里,她开始奔跑起来,突然间跟前出现一道强光,而她被那道光吸了进去。 前面模糊的影像逐渐清晰,随即她感觉到全身细胞在向她叫嚣、抗议似的发出疼痛的讯息。她觉得好渴,忍不住申吟着,“水……水……” 策野立即由半睡半醒的状态中惊醒。天意在说话!太好了!她醒了。他立即拿水来湿润她干燥的唇瓣,不敢一下子让她喝得太猛,免得反而伤到身体。 “天意,你终于醒了。”待她慢慢喝完水后,策野眉飞色舞地笑道:“真是谢天谢地,我都快担心死了。” 乔棉让他扶靠在他怀里,看着他的黑眼圈和一脸的担心及忧虑,她突然热泪盈眶,心里有感动也有自责。 “大哥,对不起……” “傻瓜!”策野胸口紧得几乎无法呼吸,动容道:“说什么傻话!一切都是我的错。” 乔棉绽出一抹微笑,虽在病中仍是笑得那么娇媚,看得策野几乎痴了。“傻瓜说的自然是傻话,而且大哥说的话也比我聪明不了多少。” 策野也不禁笑了,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那就别再说对不起,也别再说谁对谁错了。” “或许这一切都是无意吧!”两人相视一笑。乔棉接着问:“我昏迷多久了?” “五天了吧,我也搞不清楚。” 五天!那他岂不是不眠不休地也在床边照顾了她那么久,她心里好生感动又有些心疼,忍不住瞧着他憔悴的脸庞道:“求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她那柔情似水的模样让他不饮也醉,为什么他从来没注意到她这一面? “我拜托你好好地睡一觉,我可不要你这特别护士为了照顾我而累垮了,我对服务品质的要求可是很高的。” “遵命。”他笑道。那种体贴、温馨的感觉,除了她之外没有人能办到。 这回,乔棉从梦中苏醒后竟不见策野,一颗心突然慌了起来。她勉强爬下床,举目四顾,还是不见策野踪影。她想出去看看,可是下意识里仍有些恐惧,只好回床上坐着等他,可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愈来愈焦躁不安。以往她只要一醒来就可以看到他在身旁,令她觉得很有安全感,这会儿他究竟到哪儿去了? “你醒啦?”策野掀开帐幕走进来,带进一闪即逝的光亮。 乔棉霍地抬起头,双眼紧盯着他,不知怎地,泪水竟不受控制地滑下脸庞。 笑容僵在他脸上,他立刻快步走过去,慌道:“怎么啦?哪里痛吗?” 乔棉摇摇头,哽咽道:“我以为……你的出现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你就消失不见了。”策野心疼地搂她人怀,心里咒骂安则告千千万万回。“不会的,我不就在这儿吗?刚才霍玲来请我去替人看病,我不好意思不去。” 策野难得这么温柔,以前他对她虽然很好,可是从不曾这么待她,而这难得的温柔却今她泪水流得更多,想止都止不住,索性抱住他,将头埋在他胸前放声大哭,将长久以来积压的泪水一次宣泄出来。从小时候觉得爸爸不爱她开始,她总是告诉自己要坚强,宁死不流泪!但这时候她却无法再压抑了。 策野只是抱着她,随她去哭,他知道她需要好好发泄,她肚子里吞了太多委屈,他虽然没问过,却能感受得到。待她哭声渐歇,只剩些微的啜泣,他才捧起她的脸笑道:“哭够啦?水龙头。” 乔棉脸一红,“人家以前是不哭的,都是你啦!还笑我!”她捶了他胸膛一下。 “说真的,我很高兴你哭了,老是拿笑容来掩饰伤痛,当作什么事都没有,那可不是个好习惯。” 他的话重重击在她心上,她不习惯让人瞧得这么透彻,可是这些话由他口中说出来,竟让她觉得温馨而非不自在。她再度将头埋进他怀中,不好意思自是难免,好像自己赤果果地站在他面前似的。 “你什么时候当上大夫了?连我都不知道你会治病。”她转移话题。 “我是不会,小聿会就行了。要不是为了找你,我是不会出此下策的。” 乔棉笑了起来,“你怕会改变历史?别担心,在这些为政者眼中,黎民百姓比蝼蚁强不了多少,就算有影响也不大。” 两人默契十足,一个说了上文,另一个就知道下文。 “可是我还间接杀死了一个克烈部落的领主。”策野叹道。 “哦?怎么回事?” “那叫吕利广的领主趁受降典礼之后意图霍玲,正好被我撞见,我不能视而不见,制伏他之后,他却被霍玲所杀。若不是我半途出现,事情可能完全改观了。” 乔棉沉默半晌,没想到吕利广那混蛋竟已死了。 “你用不着感叹,若不是那混帐东西跟安则告说我是大宋天子派来的使者,我也不会被抓来吃这么多苦头,差点变成‘死者’了。” “难怪那王八蛋死前会跟我说那些话,早知如此,我当时真该多捅他几刀才是。”策野怒道。 乔棉听他这么说,反而笑了出来。“算了,人死了就算了,免得我找他报仇。” “告诉我,这些日子你是怎么过的?身上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我全忘了。”在策野逼视的目光下,乔棉只好笑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净想着它干嘛?我不想让自己难过痛苦,也不想博人同情,说它何用?”说到这里她住了口,狐疑地瞅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伤?” 被她这么一问,他不期然地红了睑,但旋即恢复正常,耸耸肩道:“小聿说的。” “然后呢。”没这么简单,否则他才不会脸红。 策野没想到她会追问,神态竟有些不安。“呃,你知道,你昏迷不醒,我只好亲自帮你擦澡换药啦。” “天啊!”她低吟,脸埋进双掌中,不好意思抬起来。果然……她干嘛没事追问这些,不知道就算了嘛! 见她这反应,策野却反而想笑。这丫头纯得很,在她的年代中着三点式泳装的女孩随处可见,更何况她是为了疗伤才暴露自己身体的秘密,她却在意成这样,可见她有多保守。 “别担心,你的身材好得很,一点都不伤眼睛。”他忍不住逗她。 她以一声凄惨的申吟做为回答。 策野打算适可而止。“别这么在意好不好?这又不算什么。” “对你当然不算什么啦!”她没好气地道。心想八成他看过的女人没百个也有五十,凭他那种条件……她愈想就愈不舒服。 “抬起头来好不好?你总不能一辈子不见我吧?”他哄道。见她还是不理他,他改以较认真的态度硬是捧起她的脸,将它捧在手中,逼得她不看他都不行。 “妇产科医生有很多是男的吧?像你这样,那些男医师不是都要饿死了。我是医生,你是病人,道理还不都一样。” “你又不是妇产科医生。”她已经比较没那么尴尬了,可是还是忍不住憋着气道。她就是没办法看得那么潇洒,然而当他绽出那特有却不多见的迷人笑容时,她差点忘了呼吸。 “但我是你大哥呀!”他笑道。这一刻,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而暧昧,两人的呼吸都渐渐变得急促,策野的双眼锁住了她的,眼看他逐渐靠近的脸及即将落下的吻,她没有反抗的等待着,仿佛她已经等了他一辈子。 “如果我说我是闭着眼睛擦的,你会不会舒坦一点?” 他的喃喃细语令她已呈浆糊状态的脑子稍稍恢复正常,她挫败地闭上眼睛,咬牙吐出两个字:“不会。” “太好了,因为我没闭。”他轻笑道。 听到他这句话,她立即张开眼睛,而他却几乎在同时封住了她正要开口说话的嘴。这回她可真的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脑子顿成真空状态。她全无经验,他也没留机会给她思考,她只能凭感觉无力地依附着他、攀着他,并用所有的热情回应他。 理智一向是策野最自傲的一点!可是这会见全被他抛到脑后。他不知道自己吻她之前为什么还要逗逗她,也不知道吻她竟会让他如此陶醉……那并不只是感官上的刺激,更是心灵上的吸引。他从未如此挂念一个人、喜爱一个人、怜惜一个人到这种地步,他情不自禁地吻遍她细致的脸蛋,感情强烈得令他自己都无法置信。 他停了下来,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则抚着她的脸,两人目光相对。 蓦地,乔棉无法思考的脑中不如为何突然闪过一句话:我们迟早要分手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这句话是他说的。 顿时,她一腔热情被当头烧下一盆冷水,身子突然往后缩,退出他能拥抱的范围,双手捂着自己的嘴,难过地看着他不期然涌现的惊愕与……受伤。 老天!他们在做什么?既然没有未来,为何又要发生感情?她又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刻想起那句话来未?让她多自欺欺人一会儿不行吗?可是既然想起了就不能将之挥去,天啊…… “乔棉?”他不自觉地月兑口唤她的本名。一切都好好的,为什么她突然间像变了个人似的。 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避开地质疑的目光,她侧身躺下,背向着他道:“我很累,想休息一会儿。” 他看了她良久,最后才轻叹一口气,站起身。“你好好休息吧。” “你……要走了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或许只因为不希望他离开吧。想到他要走,她莫名地一阵心酸,但始终没回头看他。 他无声的笑了。“不,我会在这儿陪着你。” 策野在床旁的地上坐了下来,一手轻轻抚着她的短发,心中沉思着:她为什么退缩?难道是因为她在二十世纪有个未婚夫?没关系,他还是有机会的,他再也不与她分离了,上天既然把她送来给他,他绝不再拱手让出! 她知道他的手在抚弄着她的发,可是她非但没抗议,反而觉得很窝心、很甜蜜。她在心中轻叹,闭上了眼睛,渐渐进入梦乡。 第六章 近一个月的休养,乔棉已恢复得差不多了。前半个月简直要把她给闷死,没出过帐篷半步,除了桑儿偶尔会来看她、陪她说说笑笑,大部分时间就是她和策野两个人独处了。自从发生那件事后,两人之间多少有点暖昧,虽然都很有默契他当它没发生过,可是乔棉就是没办法像以前一样自在地注视他,怕看到他的温柔,也怕泄漏自己的感情,更怕自己愈陷愈深。 要踏出帐篷的那一步是非常困难的,存在她心中的那股恐惧并不容易克服,她花了好久的时间重建自己的信心和勇气。经过这一劫后的乔棉和以前已经大不相同了,她踏出了帐篷,也像踏出了阴霾,昂首挺胸,有如死后重生般焕然一新。 “桑儿。”她远远地看到桑儿走过来,举起手向她打招呼。自从她重新走出帐篷后,桑儿便自愿充当她的导游陪她到处逛,而策野那“神医”则被霍玲拉着到处看病。 “天意,你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喽。”桑儿看了很是高兴地说。 “大哥替我治的病,我可不敢不好。”乔棉笑道。“我们今天去骑马好不好?” “好啊!”桑儿高兴地道,“姐姐每天都陪着你大哥去行医,还好有你陪我,否则我都快闷死了。” 乔棉很清楚霍玲的心事,她心中也感到很矛盾,一方面对她有种情敌似的感觉,另一方面又有些同情她,因为太清楚她的爱恋不会有结果,就像她自己一样。她十分清楚事情的状况,所以不抱希望,尽力不让自己愈陷愈深,可是霍玲却一个劲儿地投入,只怕受的伤将会更重。 “安则告呢?他怎么不陪你?”乔棉决定抛开那些想法,转开话题笑问。 桑儿的脸一沉,“我才不理他呢。他差点把你打死,我怎么可能原谅他。天意,你……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说着使用那柔情似水的眼睛盯着她。 乔棉差点摔跤。老天,这小女孩爱上她了!以前天天在生死关头打转,根本没注意那么多,这下子该怎么办?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对了,你爹相信我们兄弟俩不是什么使者了吗?”乔棉顾左石而言他。桑儿心中一阵失望,天意就是这么害羞,不肯说几句情话哄她。“多亏了姐姐,还有策野大哥的医术救了许多族人,再加上吕利广的事迹败露,爹自然相信了。天意,你不会怪爹爹吧。” 乔棉这口气才咽不下去呢,可是看在桑儿的面子上,也不好使她难堪,于是她无所谓地笑了笑,“不会的,我怪他做什么?一个头昏昏、脑钝钝、眼不清、目不明的老头被一个白痴手下所欺,是多么今人同情的一件惨剧啊!我怎么忍心再怪他、耻笑地呢?你尽避放心。” 这番话听得柔儿头晕脑胀,乃蛮可汗若当场听到,只怕要气得七窍生烟。桑儿听她说不怪她爹,可是却又把他骂得一无是处,说不忍耻笑他却明明耻笑得厉害。她从没听过这种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想得她头都大了,却又不知该为父亲辩解什么,心想还是什么都不说的好。 “对了,差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今晚我们部落有个营火会,你可得来参加喔!” 乔棉看着忽现娇羞神态的桑儿,不由得感到有些莫名其妙,虽不知是何缘由,不过有得玩她自然不会错过。“那当然,桑儿公主下令,在下不敢不从。”说着还装模作样的行礼,逗得桑儿娇笑不止。 这是一个热闹而充满活力的晚会,许多男女围着营火嬉笑、跳舞,策野和乔棉虽然参加过一次克烈部落的祭神大典,也曾见过类似的场面,但乃蛮这次的活动似乎并不为祭神,纯为玩乐。 一阵欢乐过后,鼓声变了,变得有些庄严,有些甜蜜的味道,在场的人围坐成一圈,霍家两姐妹分坐父亲两侧,策野和乔棉则离她俩有些距离的坐在一起。一整晚下来,乔棉无时无刻不感到有双怨恨的眼睛直瞪着她,那是安则告,他一定很恨她得到美人芳心,但她可不是故意的,不过变成这样也不错,这是一种不用动刀动枪就能伤人极深的报复方式。乔棉假装对他的怒视毫无所觉,他愈瞪她,她就愈和桑儿玩得更开心,存心气死他。 “大哥,我口好渴哦。” “你玩了一整晚不渴才奇怪,可是这里只有酒,没有水,你要喝吗?” “酒啊……”乔棉登时有些为难,“酒能止渴吗?再说万一我喝醉了怎么办?” 策野忍不住炳哈大笑,“那我也只好再被你折腾一整夜罗!” 乔棉脸不禁红了,捶了他一下,道:“别取笑我了。我喝一点点止渴就好,不会再喝醉了。” 由于两人聊得太专注,直到四周嘈杂的声音突然安静下来,才今他们察觉有些不对劲,只见桑儿正端着一杯酒走到她面前呈给她。 乔棉心想这桑儿好体贴,知道她口渴端酒给她。 见她一脸的娇羞与期待,又想起她对自己的情意,虽然觉得好笑,却也相当感动。瞥见安则告正瞪视着她,眼眼睛仿佛要喷出火似的,她心中冷哼,故意十分有礼地笑着接过那杯酒,道了声谢,便一仰而尽。 “天意!”策野出声阻止已经来不及,见她喝了那杯酒,脸色也不禁变了。 乔棉惊讶地转头瞧他,见他脸色既古怪又严肃,忍不住月兑口问道:“怎么啦?” 这时桑儿正要拉她起身,鼓声也变得更轻快活泼,有人在欢呼、鼓掌。 策野拉住她的袖子,正经地道:“你娶了她。” “什么?”她的声音虽不小,但总比不上鼓声及众人的欢呼声大。她像木偶般任桑儿拖着跳舞,只能用眼神向他求救,却见他一脸无所谓的微笑着,今她恨不得揍他一顿。完了,这下怎么办?她怎么跟桑儿洞房啊!她无奈地跟着桑儿离开,其他的人仍继续欢乐。 为什么?她只不过是喝了杯酒,怎么就变成“已婚”身分?她一脸求救讯号传向策野,策野则指了指他俩帐篷的方向,乔棉登时会意,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下。奇怪,她总是这么莫名其妙地依赖他,好像只要他办事就一定没问题似的,真是没道理,可是她就是这么觉得。 “天意,我们是夫妻了,你可知道我有多么高兴。”桑儿开心的说,一面向她怀中贴过来,吓得乔棉赶紧后退。桑儿不解地问:“怎么了?” “等……等等,我……呃,我尿急。桑儿,我等会儿就回来。” 说完,立刻头也不敢回地飞奔而去,桑儿叫她也不敢理,直朝她和策野共用的帐篷奔去。 “大哥,怎么办?怎么办嘛!”她一进去,气还没来得及喘就直嚷着问。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你这么聪明,怎会反过来问我?”策野好整以暇地逗她。 “你……”她一时为之气结,她已经急成这样了,他竟然还有心情耍着她玩。若依她以前的脾气一定揪着他的衣服吼了,可是现在她眼珠子一转,反而赖着他撒娇道:“人家就是想不出来嘛。好大哥,你一定有办法的,你这么英明睿智,帮帮我啦!” “算你马屁拍得成功。这样吧,干脆告诉她实话,就说你是个女的。”策野笑道。 “说实话?” “不然怎么办?说你阳萎,性无能,只能和她做有名无实的夫妻吗?” 听他说这种话,乔棉脸都红了。瞪了他一眼,装作没听到,她径自接下去道:“这样好吗?告诉她我是女的会不会太伤人?桑儿对我那么好,可是我却骗了她那么久,这么一揭穿,她岂不是要受人耻笑?而我则成了恩将仇报。不,我不能这么做!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照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了。”他无可奈何地两手一摊。 乔棉急得起身踱步,脑中一个念头闪过,月兑口道:“你替我去洞房吧!”可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虽然这是避免说出真相的一个好方法,可是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将来对桑儿的伤害岂非更大?更何况她才不要策野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可是见策野的脸色沉了下来,她后悔的话意说不出口。老天,她为什么那么白痴! 懊死的女人!有哪个女人会把自己心爱的人往别人怀里送?不会!所以她根本不在乎他!可恶!懊死的是他偏偏为什么又会觉得受伤? “果然是好主意。好,我会帮你的,你先回去,等听到一声拍手的声音就将烛火熄灭,然后溜出来。” “大哥,我——”她为什么觉得难过得要死?尤其是在他那种阴沉的脸色下,但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要道谢?不用了。还不走?” 乔棉被他一阵强白,委屈得几乎要掉下泪来,抿着唇扭头走了。 他这辈子没这么气,这么失望过,要不是心中另有打算,他一定吼得她头晕脑胀。不,是吻得她……唉!这根本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还有什么好想的? “你来做什么?”安则告对着策野吼。 策野来到他的帐篷不请自入,只见安则告正在借酒浇愁。他心中早已有所打算,所以便吩咐小聿追踪安则告的去向,现在才能迅速找到他。 “你很喜欢桑儿公主是吗?” “废话!你是特地来看我笑话的吗?滚出去!” “我是来帮你的。我问你,你想不想得到桑儿,和她白头偕老?” 安则告闻言,仰头狂笑。“哈哈哈,你怎么帮我?她已嫁给你弟弟了!” “但他们还没圆房,只要你让桑儿变成你的人,她想不你都不行。”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你弟弟,我却是你最讨厌的人,你为什么要帮我?”安则告怀疑道。他仿佛看到了一线曙光,态度也没那么恶劣了。 “问得好。事实上,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我们兄弟迟早要回转中原,桑儿跟着我们并不合适,我不希望她们结婚,桑儿跟着你才会有幸福,天意也该找个中原姑娘。” “好。”安则告沉默了片刻,坚决地道,“我们走吧!” 策野泛出一抹淡笑,他知道他会成功的,事情一旦掌握在他手中无不顺利圆满。虽然便宜了安则告,但事情合该是这样的,就便宜他一次吧! 乔棉已经使出浑身解数在拖时间了,大哥怎么还没来!不过她真的希望他来吗?不,还是不要来吧,但……但难题怎么解呢? “天意,我们别再聊天了,快过来休息吧。”桑儿眼底眉梢尽是含羞带笑,令乔棉不禁感叹自己不是男儿身,若她是个男的,爸爸就会多爱她一点,又有女人倾心,柔情似水的情意直让人不饮也醉,多好啊!也不会搞成现在这样进退维谷的窘境了。 “桑儿,我……呃……这个……”一向反应敏捷的乔棉,此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支支吾吾的,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我知道你很紧张,我……也是第一次。”桑儿离开床沿朝她走来,“天意,我们熄灯吧。” 恐慌间,乔棉似乎听到—声掌声,是大哥!不假思索地,她应道:“好,熄灯。”吹熄了烛火,帐篷内顿时一黑,她转身循原先已看准的方位潜了出去,趴在附近的草丛中,一动也不敢动,怕万一被发现就糟了。 “天意,你在哪儿啊?天意……”乔棉知道人的眼睛要在黑暗中视物需要一点时间适应,她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只听桑儿一声惊呼,然后是一声娇吟,她心里顿时感到一阵羞惭,觉得很不是滋味,看来大哥已经佳人在抱了。该死,是她自己要求的,又有什么好说的? 可是听到里面不时传来急促的喘息声、申吟声,乔棉不由得面红耳赤,脑海中出现一幅幅的画面,挥也挥不去,而且愈想就愈难受,有一股想冲进去阻止的冲动。她拚命压抑着,甚至捂住自己的耳朵不去听它,可是没用,它好像会蚀人心骨似的,直到桑儿发出一声低喊……迅即烧尽了她的理智。不行,她不要,她不要大哥跟别的女人在一起! 她冲动地爬起身便要冲进去,但还没撑起来便被一股力量拉倒在地上,然后有一个人压在她身上。她本能地张口惊呼,但嘴巴连声音都还没发出就被捂住,怎么也挣月兑不开对方的钳制。在转头看清这名抓住她的人的脸孔时,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怎么!想进去破坏人家的洞房花烛夜?”策野虽然压低了音量,但那冷冽的口气却依然寒冷刺骨。她的意图阻止令他高兴多了,可是这女人不好好教训一下不行,他这辈子没这么生气过,把他的男性尊严践踏得面目全非,再加上这些日子来她有意无意地逃避他,他的耐性已快被她磨光了。 “大哥!”他捂着她嘴的手一拿开,她立刻月兑口道,又惊又喜,高兴得忘了掩饰,也忘了这样的接近有多亲密。她一下子脑筋还转不过来,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不是在——里面?” “你很希望我在里面?”他凶巴巴地问。 乔棉从没见过他发怒,不由得一怔,竟不敢顶嘴。 “不……不是。”她讪讪地道,“我……对不起……”她的妙语如珠这时不知跑哪儿去了。 策野脸色已经缓和许多,可是表情仍有些阴沉。 “为什么要道歉?你哪里对不起我了?” 看来他是要她认错,那么她照做就是了。“我不该把你当男妓。”男妓?他差点忍俊不住,但脸色仍未变。“还有呢?”还有?她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呃……我不该……说话不经大脑。”她已经够低姿态了。 策野在心里暗叹一口气,她究竟知不知道他希望她说什么?“所以呢?” “所以?什么所以?”不是还有就是所以,他靠得那么近已经令她脑袋里的神经、思路全打结了,哪还可能力回答他那么困难的问题? “弥补错误啊!” 他看起来似乎很无奈,可是她竟然只能像白痴似的睁大眼睛重复他的话。“弥补错误?” 策野算服了她了,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迟钝、不懂撒娇的女人。“你怎么会这么白痴!我又怎么会……” 他话还没说完,嘴就堵住了她的,害她想问他未说完的话也没办法。其实他想说的是:我又怎么会爱上这么迟钝的你,可是他毕竟说不出口,只想吻得她天昏地暗,燃烧沉淀了一辈子的感情。 “我们走。”策野低声道,在这里说话太不方便了。 乔棉任由他拉起她,连问他去哪儿也没问,只觉天涯海角只要有他同行,哪儿都能去。她的理智和感情仍然挣扎着,令她矛盾又痛苦,可是此时此刻只有一个强烈的主宰她:她想和他在一起。 两人共乘一骑,骑出老远后才下马,并肩坐在草地上,策野极其自然地搂着她,她也丝毫不觉不妥。 “你去找安则告来解决我的难题?”乔棉到此时才有脑子去想进入帐篷的人。她略一思考,答案也不难求出,只是她当局者迷,一时之间没想到安则告的存在。 “只有这么做才是一劳永逸的方法,更何况假如我和你未曾出现过,桑儿和安则告两人理应在一起的。” “哼!便宜了他。”乔棍打定主意非回敬他对她所做的事不可,让他知道待人处事的道理,欺负弱小总有一天会踢到铁板的。她眼珠子转了转,计上心头,忍不住竟笑了出来。 “一下生气、一下高兴的,又在使什么诡计了?”策野不由得好笑又好奇地看着地。 他倒是很了解她!“天机不可泄漏!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只要你想整的对象不是我就好了。”他无所谓地笑笑。 “你当然知道是谁要倒楣了,我怎么舍得整你呢?” 听了她的话,他的眼神变得好温柔,害得她心跳加速,双颊酡红,脸上直发烫。他又开始吻她,让她有种他很疼惜她的感觉。两人双双倒在草地上,热度愈升愈高,最后策野才依依不舍地轻啄了下她的朱唇后翻身仰卧,一手将她拉进怀中,仰望着满天星斗和皎洁的明月,他竟不自觉地选出一声轻叹。 “为什么叹气?”乔棉轻柔地问。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此情此景美得仿佛不像真的。有时我会想,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但总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可是现在……那又似乎显得并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策野一阵沉默,内心突然涌上许多感受,可是真要叫他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或许是我觉得满足了吧。” 两人的友谊是很深厚的,以前在一起时总是天南地北的聊,彼此间简单的一句话,对方都能心领神会。对乔棉而言,他这句话无疑是对自己最大的赞美。 星空下,他们无所不谈地聊着,那种亲密的感觉比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愈是这样,乔棉就愈舍不得离开他,而愈舍不得,就愈是担心害怕那一天的来临。 黑夜已尽,天际渐渐泛白了。 “大哥,我们回去吧,免得有人看见我们一起回去,那就不好玩了。” 来到昨夜羞人的帐篷外,乔棉对策野道:“我要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你也回去休息一下吧,整夜没睡你也累了,等会地记得到可汗那里看戏喔。” 策野环着她的腰将她圈在怀中笑道:“看戏?你编、导、演一手包办的吗?” “没错,保证精采,错过可是你的损失。” “别做得太过火,搞到连自己也下不了台。”策野叮咛她。 “我有分寸的,别小看我!”她捶了他一下。 他低下头吻她,虽然等会儿就见面了,可是两人感觉还是依依不舍的。 策野走后,乔棉很有耐性地趴在地上小憩片刻,等着天亮进去帐篷内“抓奸”。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笑了,自己都还没嫁人就先演练抓奸了,只是这么做对桑儿似乎有些过意不去,还好她对安则告也还是有情,不至于太委屈她…… “咦?天意,你怎么睡在这儿?”霍玲正想去找策野,她一向起得早,偶尔会到处巡视,此时正巧经过,看见乔棉睡在外面,不由得大吃一惊。 乔棉还真的差点睡着了。她本来就是在等待任何状况的发生好让她顺势进行抓奸工作,此时她装出有些痛苦又尚未清醒的模样,一边爬起身一边道。“干姐姐,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昨晚我和桑儿正要就寝时,突然有人偷袭我,我一醒来人就在这里了。”她说着还伸手揉着头,好像就是那个部位被打一样。 “奇怪……哎呀!那桑儿……” 两人互望一眼,不约而同地冲进帐篷,看到床上熟睡的两人,当场愣住了。而乔棉自然是装的,实际上她几乎笑出来。 “你……你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乔棉颤抖的手指着他们,又惊又怒地大吼,目的是要把两人吵醒。 “啊!”悠悠转醒的桑儿看到这个情景忍不住尖叫起来,羞愧得几乎无地自容,只能将脸理进被中啜泣。 “桑儿……”安则告顿时手足无措。昨夜全凭着一股冲动做事,没想到隔日的后果,现在怎么办?恐怕要落个婬人妻子的罪名,然而最重要的是桑儿怎么办?她以后有何面目见人? “你……你这个婬贼!”乔棉佯装气得失去理智,就要冲过去打人。 “天意!冷静点!”霍玲这时才稍稍恢复理智,赶紧拦住她。虽然她处理族中纠纷已久,但遇着眼前的事她也乱了方寸。“有话等会儿再说,我们找爹去,爹会主持公道的。你们也快着好衣装,立刻到爹那里去见我们,听到没有?” 霍玲说话自有一股力量不容人忽视。 “我……知道了。”安则告脸色十分复杂,但还是答应道。 乔棉半推半就地让霍玲拖着走,其实就算霍玲不说,她也一定要吵到乃蛮可汗那里去。到目前为止,所有的状况都在她的掌握中,好戏才正要开锣呢! 所有人都到齐了,包括策野也来了,乔棉乘机偷偷地对他眨眨眼,他双臂抱胸,当真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此外,还有两、三个勇士模样的人在里面,大概是侍卫一类的角色吧。 “岳父大人,您看这事该怎么解决?”乔棉口气不善地问,只是桑儿不断的啜泣声多少令她有些于心不忍。 “这……”可汗犹豫着,照道理该将安则告处死才是,但那少年是他的爱将,加上他原本就有意让他和桑儿结成夫妻……这中原来的小子固然聪明,但毕竟不是自己人,他很想顺水推舟将错就错算了,可是身为一国之君又怎可徇私呢? “这什么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有什么好犹豫的?难不成您是欺我年幼,又是从外地来的,想要徇私枉法吗?”她怎么会不知道这老头心里在想什么,趁这机会把该讨的公道一并讨回。 平常人哪敢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但现在是自己理亏在先,就算是身为一国之君也奈何不了他。“你想如何?” “是不是我想怎么做都可以?” 这下安则告真的怕了,若是可汗当真把自己交给那小子处置,他岂不是要生不如死?! “是你大哥要我这么做的,要怪也该怪你大哥。” “大哥,是你指使他的吗?”她带着危险的眼神看向策野,“是你将我击昏,拖到帐篷外,然后让别人调戏你的弟媳吗?” “他含血喷人,故意栽赃给我。”策野觉得好笑,故意淡淡地耸耸肩道。 乔棉十分满意地看着安则告,冷笑道:“你敢作不敢当,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你……你们……”安则告又惊又怒。卓策野竟然睁眼说瞎话,但是没凭没据的,他也拿他没奈何。 “够了,安则告,别再胡说八道了!”霍玲怒斥道,她可不许这事牵扯到她的心上人。 乔棉这时走到桑儿身边,抬起她泪痕斑斑的脸蛋,柔声道:“桑儿,别哭了,你哭得我心都疼了,是安则告对不起你和我,我不会怪你的。” “真的?”桑儿脸上露出一丝光彩,“可是……可是我……” “你对我那么好,又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作什么决定我都不会怪你的。如果你要嫁给他,我也会祝福你的,千万别觉得对不起我。”她说得好像自己十分伟大的样子。 乃蛮可汗将这一切全看在眼里,了解这小子知道自己这么说,桑儿只会更感激、更爱他。他心想,这小子太可怕了,以前的忍气吞声全为以后抓到机会一举报复,他绝不能让他做他女婿,否则以后他的日子就难过了。 “天意……”这么好的男人她怎么舍得离开他?可是她已配不上他了。 “桑儿,我们要继续当夫妻而心中没有任何阴影只有一个方法,否则我绝不甘心。” “什么方法?” “我要阉割了安则告,然后将他贬为奴隶!” 这句话一说出来,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色,尤其是安则告,一个男人变成那样还不如死了算了。 “你干脆杀了我!”安则告大吼。他终于知道这又瘦又小,浑身没几两肉的懦夫发起狠来能恐怖成什么样子。 他不禁看向桑儿,桑儿也正凝视着他,美目中泛着泪光,抿看唇,不说话,那眸中没有恨意、只是复杂得令他心疼。 乔棉冷冷一笑,“杀你!我怎么舍得呢?”她走到其中一名侍卫身旁抽出一把刀,顺手指了两个人,道:“你,还有你,去月兑了他的裤子。” 两名侍卫互看一眼,面有难色,安则告在乃蛮勇士中的地位是很高的,然而在场的人竟没一个敢有异议。 “快去呀!” 被她这么瞪眼一吼,他们不由得乖乖照做。安则告挣扎片刻还是被制伏了,裤子被月兑下,还好衣服下摆盖到大腿,否则乔棉自己也不好意思看。 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尴尬,只有乔棉显得十分严肃,安则告瞪着她,她也冷冷地瞪回去,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策野看到这里不禁微微皱着眉,看她等会儿怎么收场! “安则告,你放心,我会好好地善待桑儿。”但她这种保证在他听起来却像是反话,那意思彷佛是:我一定会折磨桑儿的。他又惊又怒却无力阻止。乔棉冷冷地接着道:“至于你,更可以放心了,每天一定会有做不完的工作和一顿毒打,工作做不好就没饭吃,白天热时不准月兑衣,夜晚冷时不准盖被子,我一定会让你尝尝那种滋味的。” 回想以前种种,乔棉不禁咬牙切齿。 每个人郡听得心惊胆跳,其中策野更是心疼不已。他终于知道乔棉在那段时间所受的待遇了,他现在若不得能痛扁安则告一顿,对于乔棉所做的任何反击他都举双手赞成。 安则告闻言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他现在终于知道这小子有多恨他了。他转头望着桑儿,她也正看着他,两人四目相接。 桑儿的泪水不断滑下,她一直问着自己:这真的是她要的吗?昨夜……她真的不知道新郎不是天意吗?她真的不再喜欢则告了吗?这些问题她回答不出来。现在的,情形就像要她在天意和则告之间选择,选择则告,从此就得斯了对天意的爱恋;选择天意,则告一生就完了。她该怎么办。 “卓无意,你……这太过分了!”可汗忍不住怒道。 “您说什么?您不是说随我处置吗?难不成您要出尔反尔?”乔棉目光如电,看得可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现在有权说话的,只有桑儿一个,她都不阻止我了,你们最好也别管。”她转头对那两名侍卫道:“把他的拉出来。” 这种话在任何一种情况下说出来都会非常怪异且好笑,偏偏乔棉一脸的正经,配合跟前令人窒息的气氛,全场设一个人笑得出来,只觉毛骨悚然。 那两个侍卫一脸犹豫,迟迟不动手。 乔棉一挥手中的刀子,搁在其中一人的脖子上,喝道:“还不动手?” 那侍卫无奈,只得慢吞吞地动手去掀安则告的衣服。乔棉心里直喊:桑儿,快阻止我呀! “住手!” 桑儿这一叫,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包括乔棉自己。她差点笑出来,不过仍然正经道:“桑儿,这是你的选择?”语气显得十分震惊且伤心。 桑儿连看也不敢看她,垂着头流泪道:“天意,我……我对不起你,但我就是不能眼睁睁看他被……对不起……” 乔棉走过去拍起她的脸,温柔地道:“傻瓜,我说过你别觉得对不起我,我欠你的恩情才大呢。既然你已做了选择,此后祸福自负,我永远都祝福你。” “天意……”桑儿感动得要命,乔棉肚子里却几乎笑翻了,看来她还真有做男人的天分。 “安则告,你最好别对不起桑儿,否则……哼!”乔棉手一挥,在他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刀子一掷,扭头便走,不管在场的其他人有何反应。 “卓天意!”临出门前竟被安则告叫住,她没回头,只是停下脚步。“你……不恨我了?” 在他看来,乔棉既已恨他人骨,而他又抢了“他”的老婆,怎可能就此善罢甘休?可是听她的语气又像是真心祝福他和桑儿,他都被她搞迷糊了。 “恨你?你够格吗?”她摇摇头,淡淡道:“我懒得恨你。”说完,她大踏步走了出去,出了这一口气,胸中阴霾仿佛一扫而空。 策野追了出来,两人走了一大段路,直到见附近没有人,他二话不说地将她拥人怀中,吓了乔棉一跳。她知道为了什么,所以轻叹了一口气,软软地靠在他胸前,有人疼的感觉倒也不坏。 “为什么放过他?你这么做反倒是成全了安则告。”策野替她忿忿不平。 “是你自己叫我别太过分,到时反而下不了台的,你忘了?”乔棉不禁感到好笑,“反正我已经达到目的,只是想教训教训他而已,恨他既不能使我快乐,我又何必自讨苦吃?我还得靠他来解决我的麻烦呢。我只在乎自己是不是能轻松自在,不在乎是不是成全了他。” 策野听了十分叹服,钦佩之情油然而生,对她的爱意也更浓了。“如果桑儿没阻止你,你怎么办?” “不会的,我编导的戏码怎么可以不照我的剧本来演。” “你这么有把握?理由说来听听如何?” “人性嘛,不论是什么时代都一样,有些女人就是傻得彻底。安则告是桑儿青梅竹马的情人,这份情她是没办法完全抛去的,更何况安则告是夺去她童贞的人,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再怎么样她都会当他是自己的丈夫,不管她是不是一时冲动,她都绝不可能坐视我在她面前阉割安则告而不理会:换言之,我在她面前演这出戏等于是逼她选择安则告,结果她还感激得要命。说起来我还挺恶劣的,不过最起码我相信她的婚姻应该会幸福,我也尽了力,不算对不起她。” “这下我看全族人都要对你又敬又怕了,这仇报得倒也漂亮。” 乔棉听到他的称赞,心里不免有些甜滋滋的,却又不禁红了脸。眼见气氛又开始变得暧昧,她退缩了,轻轻挣开他的怀抱。“我只是不做损人不利己的事,多做点利人利己的事而已。” “策野大哥!”策野还未及接话,远远地就传来霍玲的呼唤声。 乔棉脸一沉,见到霍玲,她的感觉就会变得很矛盾、很复杂,好像在看情敌,又好像是在看自己。 “玲儿,有事吗?”策野语气平淡的间,但心里却不免抱怨她来得真不是时候,老破坏气氛。 “策野大哥,我们该去看病人了,好多族人都在等着你去给他们看病呢。” 策野正感到为难,乔棉开口说话了。“那你们快去吧,办正事要紧。” 什么正事?她才是他的正事! “天意,你……我……”策野急道。有霍玲在,说什么都不方便。 “我不打扰你们了。”乔棉截断他的话。“我很累,先回去休息了。” 看着她转身离去,他只能在背后唤她却无力阻止,他不喜欢她看着他的感觉,非常不喜欢。 乔棉无法自制地闹别扭,就是忍不住要跟策野呕气,或许是怕自己的感情愈陷愈深,可是事实上她知道自己已愈来愈离不开他了。这就是她的矛盾,徘徊在放与不放,爱与不爱之间,或许她该考虑提出回家、各奔东西的建议了,反正她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可是……她舍不得,拖愈久就愈舍不得…… 直到夜幕低垂,策野才回来。 乔棉侧着身子背向他装睡。策野轻声叫她,她也不理,她需要冷静地想一想。 策野暗叹一口气,正准备躺下休息时,突然听见外面有人低声叹道。“策野大哥。” “玲儿,什么事?”策野出来见到是她,不禁感到有些奇怪。两人才刚分手而已,怎么她现在又来了?难道又有人得了急病?“策野大哥,我……你睡了吗?有没有吵到你?”她压低了声音。 “正要睡,不过天意已经睡着了。有什么事?是不是有人得了什么急病?” 乔棉原本就是装睡,此则更是凝神静听。 “不是的,策野大哥,我是忘了告诉你,明儿个晚上有个营火会,你一定要来参加。” “不是昨晚才办过吗?”策野有些惊讶的问。 “营火会只要有人想办就可以办。”霍玲脸红了。小妹都嫁了,自己再不把握机会倒了意中人决定要离开时就来不及了。 “那好吧,我和天意都会去参加的。” “策野大哥……” 霍玲欲言又止,最后垂着头轻声道:“你觉得我人怎么样?” “你?” 策野昨夜整晚没睡,今天又忙了一天,已累得恨不得倒头就睡,也没有多想便顺口答道:“很好啊,聪明又漂亮,最难得的是热心助人,关心百姓疾苦,是位好公主。” “真的?” 霍玲满脸欢喜,“策野大哥,你早点休息吧,我回去了,你明晚一定要来喔!” “好。” 听完这些话,乔棉已猜到霍玲的意图了,因为前天桑儿也是千叮万嘱要她务必去参加营火会。 哼! 瞧大哥把霍玲捧得跟什么似的,难道真对她动了情? 趁策野进来前,她赶紧调整好睡姿,继续装睡。 策野这一觉睡得好沉,醒来时已不见乔棉踪影,后来才在河边到她。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不能来这里吗?” 她没好气的回应一句,虽然心里明明很高兴他来找她。 “不是,只是我发觉我好像总是在找你。”策野陪笑道。 “是不是我要到哪里都得经过你批准才能去啊!” “怎么?吃了炸药啦?” “你别理我,我觉得好闷,你用不着在这里受我的气。” “那我更得陪你了,不然你岂不是更闷。” “对了,你今天怎么没去替人看病啊?” “霍玲没来找我去,我也乐得偷懒。” “你倒是艳福不浅嘛,有美人整日相伴左右。” “你在吃醋吗?”策野满脸的笑容。 “你少臭美了,我也有很多美女陪我,犯不着跟你抢霍玲。” 什么跟什么啊!这丫头又开始胡扯了。 “天意!天意!” 远远地,有两、三个女孩边喊边前她跑来。 “我跟你说了吧?我去找我的美女们,你去找你的霍玲,看来我要是男人,坐拥三妻四妾绝不成问题。”说完,她撇下策野朝她们迎了上去。 她是怎么回事啊?吃错药了吗? 策野纳闷着。 说她生气又不像生气,高兴又不像高兴,真是莫名其妙。 在营火会上,乔棉故意坐得离他远远的,身旁有几个女人在为她争风吃醋,她也无心欣赏,一双明眸只随着策野转,但只要他一看她,她就装作若无其事地跟身旁的女孩们嬉笑,心里直暗骂:臭大哥,就只知道和霍玲玩! 万一他等会儿接受霍玲的“求婚”,那该怎么办了。 两人分坐圆圈的两端,策野无奈地瞪着刻意避开他的乔棉,他得罪她了吗?他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所以然。 突然间,霍玲端了杯酒朝他走来,将现场的气氛带至最高潮,毕竟大漠第一美女要出嫁是件令人震撼的事。 除了鼓声仍然震天之外,每个人都停止了动作,看着霍玲一步步地走向策野,其中自然包括乔棉。这一刻,她体内仿佛充斥着一股冲动,可是她仍只是坐着注视这一幕。 “策野大哥。” 霍玲在策野面前站定,奉上酒杯。 策野在心里苦笑,他当然不能娶她,却也不忍伤她。依照乃蛮的习俗话他接受就喝了她的酒,拒绝就拿起自己的酒杯与她干杯。 可是这两个动作……不自觉地,他着向乔棉,她也正在看他,他读不出她的表情所代表的讯息,他转回头看了着脸带娇羞的霍玲,心里已决定拒绝了。 乔棉看得出在那一刻策野的表情由犹豫不决到下定决心,立即冲动地拿起自己的酒杯,站起身坚决地走向策野。她不能让他娶别人!不能! 乔棉的举动惊吓了所有的人,连打鼓的人都忘了动作。策野看着她带着坚决的表情走向他,内心充满了欢喜与骄傲,此刻其他人的反应都不重要了,他的眼里只有她。 霍玲本想斥责已站到她身旁的乔棉,可是看跟前这两兄弟交缠的眼神,她的话竟说不出。 策野看着站在跟前的两个女孩,他一笑,伸出手,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接过了乔棉的酒杯,碰了碰霍玲的酒杯后,旋即一仰而尽。他站起身,二话不说拉了乔棉入怀,并覆上她的唇,深深地吻着她,引起现场臂众一片哗然。然而对策野和乔棉而言,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没有了时间,也没有了空间。 一吻结束后,乔棉晕头转向地瘫在策野怀中任他抱着,只听他朗声道:“谢谢各位今天参与并完成了我卓策野以及我的新婚妻子乔棉的成亲典礼,我们夫妻俩先行告辞了,各位请继续尽兴地玩。” 说着抱着乔棉便要离开。 乔棉任由他去,她先前只是凭着一股冲动做事,直到此刻脑子还未恢复运转能力。 “卓策野!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是兄弟啊!” 霍玲震惊得杯子都掉到地上,见他们要走,连忙出声喝道。 “她是我妻子,叫乔棉,我们现在是夫妻了。玲儿,很抱歉,我无意如此,就算是我辜负了你。”策野简单几句就算解释,然后再不看她一眼,更不管身后的一场混乱,抱着乔棉走进“洞房”。 他将乔棉轻轻放在床上,俯身便要吻她。 乔棉双手拖着他的胸膛,急喊道:“等等!” “有什么好等的?春宵一刻值千金哪!”策野好整以暇地笑道。 乔棉挣月兑地起身,有些股红心跳,又有些手足无措。 老天!她究竟在做什么? “我们……我刚才只是……呃……要帮你解围而已。” “解围?” 他大概明白她要说什么了,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肚子里一把怒火迅速燃起。 “是啊,我看你很为难的样子,你帮过我,我报答你也是应该的。”她愈说愈小声,根本不敢看他的脸,她居然跟他“求婚”!传出去会被人笑死的。 “谁要你鸡婆!”他吼着,一把将她拉进怀中,沉声道:“我们才刚结婚,你尽然就要毁婚,你是存心耍我吗?” “不是……” 她被他的样子吓住了,他看起来好像很生气、很认真。 “我们又不是这时代的人,这怎么做得了准?他们的仪式对我们而言根本不具意义。” “我才不管,你要嫁给我,而我也娶了你,我们就是夫妻了!” “夫妻?可是——” “没有可是!”策野截断她的话,不容她抗拒地吻住她,双双倒卧在床上。 乔棉不断地挣扎着,内心亦是如此。 但渐渐地她放弃了,就照他的意思吧,反正她喜欢他,不是吗? 如果夫妻关系是依社会的眼光或法律的效力来维持的,那么要离婚也只是办个手续而已。夫妻间应是以感情做维系,用心去经营,如今策野是她的丈夫了,这点是无庸置疑的,是她的丈夫…… 第七章 乃蛮可汗的帐篷中,霍家父女三人及安则告都在,可汗并遣人召唤了策野和乔棉,见这对新婚夫妻携手同来,每个人心里感受都相当复杂,第一次着女装的乔棉益发显得娇俏,宛如精雕玉琢的艺术品。 “没想到你真是女子,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竟看走了眼。”可汗叹道。 早说你发苍苍、视茫茫了,到现在才认老!乔棉心想,不过面上却笑道:“一路长途跋涉,乔装男子较方便,并非存心欺瞒,各位莫怪。” “我怎么会看错呢?嗯,对了,是你的短发?你为何将头发弄得这么短?” 乔棉一怔,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 “当时她家中发生大火,烧到了她的头发,所以只好剪短了。”策野适时插口道。 “哦!真是不幸,姑娘无恙吧!”可汗关心地问。 乔棉差点笑翻了,但为免穿帮,还是正经地道:“无恙。多谢关心。”拜托,哪有人家里发生火灾只烧到头发的?白痴! “卓公子、卓夫人,我今天特地找你们来,其实是有一事相商。” “请说。”策野客气道。 其实就算不请他说,他也一样会开口,乔棉知道他八成没安什么好心眼。 “是这样的,”可汗话声一顿,瞥了霍玲一眼,而霍玲则垂下了头。乔棉不禁眉心微锁,这是什么意思? “小女玲儿对卓公子可谓一片痴心,相信卓公子再清楚不过的了,所以……” “你到底想说什么?”乔棉不悦地问。 “自古男人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事,所以玲儿还是希望能嫁卓公子为妻。” “在人家新婚第二天就提这种事,你不觉得太不适当了吗?”乔棉冷哼。 “天意,我知道这样的要求让你一下子很难接受,可是你也是女人,你可以了解我的心情的,是不是?”霍玲楚楚可怜地问。 乔棉叹了口气,“堂堂一个公主,你又何必如此委屈自己?”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我不会觉得委屈。” “可是我不能让乔棉受委屈。”策野坚定地道。 若说乔棉听了心里没有一点感动那是骗人的,但看到霍玲那哀怨的眼神苦苦哀求她,她实在狠不下心一口拒绝。“你用不着求我,这是你和他之间的事,若你能让他娶你,我也无权阻止。” 策野一皱眉,她为什么要那样说?她明明不可能与别人共事一夫。略一沉吟,策野已明白了,若他对她有一丝丝的动摇,她立刻会退让,这就是她! “策野大哥,既然天意都不反对了,你就接受姐姐吧!她真的很爱你的。”桑儿忍不住道。 “我们要回中原了,”策野摇头道,“我不可能长久待在这儿,玲儿也不该随我去中原那陌生的地方。我和玲儿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不可能一起生活的。”策野说到这里,乔棉的心一沉,他的话击中了她的要害,她和他也是两个世界的人,自然也不可能在一起。策野没察觉乔棉心情上的变化,径自说道:“更何况,在我心中我的妻子只有一个,不会再有别人了。” 乔棉眼眶不觉有些发热。这种甜言蜜语他从未对她说过,可是她此刻听来却觉得不真实,甚至怀疑那唯一的妻子指的是她吗?是她自己跟他“求婚”的,到时候他若是以相同的理由拒绝她时,她又怎能厚着脸皮要地负责? “你当真如此绝情,我有什么不好,你要如此对待我!”霍玲哭了出来。 “你还是不明白。”策野叹道,“感情的事没有什么好与不好的。乔棉,我们走吧!” “你们要回中原了?”安则告问道。对于乔棉,他有一种又钦佩又惧怕的复杂感受,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女子竟有如此毅力,确是他生平所仅见。 “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策野淡淡道,向众人一拱手,“告辞了。” 他牵着乔棉的手,转身而出。两人骑上马,走了好一段路程,直到再也看不到乃蛮部落才停下休息,然后输送上时光机。 “饿不饿?我让小聿弄些吃的。”策野温柔地问。 他为什么还要对她这么温柔体贴?他对她愈好,她受的伤害就会愈深啊!现在已经离开乃蛮,他就要送她回去了,不是吗?还是要再“恩赐”她一些日子陪伴他?算了,若他说不出分手的话,就让她来说好了。 “我不饿。”她转身踱开,背对着他。苦面对他,她怕自己说不出口。“大哥……” “还叫大哥!懊改口了吧。”策野笑道。 “送我回去。”乔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你说什么?”策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不会的,她不可能不爱他!但她为什么要离开他! “我想清楚了,我的问题我迟早都得面对,再逃避下去也不是办法。经过这一劫,我突然发觉自己成长了很多,没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她没转身看他,只是若无其事地说着。 策野将她扳转过身,扣着她的双肩,脸色阴沉得吓人。他沉声道:“那么我呢?你将我置于何地?你有没有想过我?” “这只是把我们未做的事做完罢了。你忘了吗?若不是我被安则告抓去,我们早就分手了。” “今非昔比,我们结婚了呀!”他大吼。 “一个古代部落婚礼关我们什么事?它有任何约束力吗?你自己也说两个世界的人是不可能结合的!”她的分贝也不亚于他。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爱她就是差别。” 乔棉呆住了,瞪着他说不出话来。他这么说是表示……他爱她?“你有没有爱过我?一丝丝、一点点就好,有没有?”他逼向。乔棉舌头像打了结,他专注的表情,他的话……仿佛他爱她很深,很深似的。“老实告诉我!” “我!” 他突然紧紧地抱住她.截断了她的话,“不,还是别告诉我。无论如何,给我一个机会好吗?跟我回二十五世纪,我们共组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答应我。” 乔棉滑下两行泪,那是幸福快乐的泪,但却似有些不真实。她仰起头,凝视着他那布满焦虑及期待的俊脸,“你爱我?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策野叹道,“或许我也是一直在逃避吧!你还没回答我。” 乔棉脸上浮起一抹灿烂的笑容,双手捧着他的脸,送上香吻以示回答。策野兴奋地紧拥住她,两人之间的热情已掩盖了一切…… 二十五世纪 “我的好太太,丑媳妇也得见公婆啊,何况你又不丑,走吧!”策野忍不住觉得好笑,乔棉一向天不怕、地不怕,遇到陌生人一样谈笑自若,此时居然“近乡情怯”?! “就会说风凉话!”她捶了他一下,“我就这么突然冒出来,你父母恐怕一时难以接受吧。何况我又该跟他们说什么才好?都怪你,害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你放心,他们的心脏够强壮,而且你又这么讨人喜欢,不会有问题啦,他们一定会疼死你的。” 乔棉忍不住笑了,“看来你还真是个不孝子。” “所以娶个孝顺媳妇补偿他们罗!” “你又知道我孝顺了,就会油嘴滑舌。”她不自觉地被他牵着走,一路谈笑。 “哇,怎么我当了你老公之后变出这么多缺点!老婆大人果然教有方。” 乔棉被他逗得直笑,没好气地瞪着他道:“你那两位伟大的双亲一定有习惯性头痛吧。” “哎,你怎么知道?”策野故意惊奇地眨眼问道,表情夸张逗趣。 “其来有自嘛,我渐渐可以体会了。”乔棉故意表现得心有戚戚焉。语毕,两人哈哈大笑。 “你瞧,我就说你是个孝顺媳妇嘛。连公婆的面都还没见到就已经这么体谅他们了。”他突然拉着她跑,然后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按了门旁边的其中一个钮,笑道:“爸,妈,我带了个人来见你们,我进来罗!”语毕又按了另一个钮,自动门旋即被打开了。 他母亲官薇如不以为意地仍是端着咖啡盯着电视萤光幕上的服装展,一边淡淡地道:“儿子,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说着啜了一口手中的咖啡。 “我要介绍你们认识我的新婚妻子乔棉。”他一把将乔棉拖进来,介绍道。 乔棉一进来正好看到她婆婆被呛到似的喷出一口黑色液体,身上衣服几乎全毁了。 辟薇如还在猛咳着,策野拉着乔棉走过去,关心地问:“妈,你还好吧?爸呢?怎么没看见他?” 话声甫落,便听到一阵踉跄的跑步声,接着乔棉的公公便出现了。 卓璋平看了他们一眼,直接走到妻子身侧,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责备道:“策野,你真是愈来愈不像话了,开玩笑、恶作剧也得看情况吧,害你妈咳成这样,我的电脑还差点被我弄得当机,一上午的心血都要白费了。你这么大了,收敛一点好不好?” 策野看着忙成一团的父母,皱着眉道:“谁跟你们开玩笑?乔棉真是你们诞生不久的儿媳妇,我好不容易才娶到她,你们别把她给吓跑了。” 听到儿子这么严肃的说话方式,才让他们有“一点”相信眼前的女孩是他们的儿媳妇。他们互望一眼,脑筋一下子打了结,这实在今他们太震惊了。 乔棉有些手足无措,垂着头,“很抱歉,我买在太冒昧了。” “这女孩倒是很有礼貌!”夫妻俩心想,对乔棉第一眼的印象挺好的。 “没关系,要怪也很怪我这个儿子。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都没听策野提过?”官薇如微笑道。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策野笑道。 “你昨儿个才出实验室,怎么今天就说结婚了?这么大的事连身为你父母的我们都不知道!”卓璋平不悦地说,心里还是不太相信。 “没机会嘛,我们是在宋朝结的婚。对了,我已经销毁那个残骸,你可以放心了。” 卓璋平和官薇如不由得面面相觑。 “他是宋朝的姑娘!”官薇如失声道。 “不是。”两人刚松了一口气,却听儿子又接着道:“她是二十世纪末的人。” 辟薇如一听差点没晕倒,卓璋平也说不出话来。 乔棉觉得有些难堪,看来自己并不是个受欢迎的媳妇,新婚以来的浓情蜜意开始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是怎么回事啊?”卓璋平问。“简而言之,就是我去宋朝的途中,由于天意使然遇上了乔棉,然后两人同游宋朝,结为夫妻。”策野看得出来自己的父母一时还不能接受这消息,可是他不会放弃的。“对了,我想我们还得慎重地举行一次婚礼。” “儿子,我并不是要反对你们举行婚礼,”官薇如稍微恢复理智,“只是时间上是下是应该晚一点!毕竟乔棉她还不适应这里的生活环境,也没有一个合理的身分和背景。你应该知道自己在大众眼中的地位,贸然结婚会引起争议和怀疑的。” “可是……” “就照伯母的意思吧!策野。”她突然感受到一股现实生活的压力,她知道老人家的顾虑是对的,也能体会,但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更觉得无奈。 策野叹了一口气,不再坚持,他其实真正怕的是乔棉又反悔,嚷着要离开他。 辟薇如微笑着握住乔棉的手,“很高兴你成为我们卓家的一分子,以后就叫我们爸爸、妈妈。婚礼之前就先委屈你了,到时我会弄个盛大隆重的婚礼来补偿你,好不好?” 辟薇如的话令乔棉感到很窝心,“谢谢……妈。” “那就这么决定啦!妈,你快去换件衣服吧!我和乔棉不打扰你们了。” 等策野拥着乔棉离开后,卓璋平才开口:“薇如,你真的赞成他们两个结婚啊?我虽然没有什么门户之见,但最起码也要有相同的时代背景,我看她要适应这时代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然怎么办?你看不出我们的儿子有多喜欢她吗?我从没见过策野对哪个女孩子用这么深的情,我相信自己的儿子,他选择的女孩一定不差。” “我可没你这么乐观。” “困难是一定会有,但谁教你没事研发什么时光机,这叫自作自受!” “谁知道你儿子会做出这种事!真不知道他哪根筋接错了。” “是噢,那你赶紧去找最顶尖的外科医生帮他接回去吧!” “噢!你怎么净说风凉话?我现在终于知道儿子是受到谁的遗传因子影响了。” “怎么样?现在后悔选错老婆了,是不是?” 瞧官薇如那佯怒的母夜叉状,卓璋平忍不住想笑。“我不敢,而且也太晚了。” 辟薇如被丈夫逗笑了。“你知道就好!对了,现在有了时光机,你要是敢到别的时代去拈花惹草,看我怎么对付你!” 两个人一阵笑之后,卓璋平又道:“差点忘了凌优的存在,这件事她迟早会知道的,我看她没那么好打发。唉,我们怎么会生了个这么麻烦的儿子!” “别担心,你儿子会摆平的。” 卓璋平却没妻子那么乐观。 “你在烦恼什么?”策野接着乔棉笑问。 “你老实告诉我,你在这个时代是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是吗?”见策野那一副没什么的表情,乔棉的心又一沉。他不愿意谈,可是她必须知道。“你起码得告诉我,我即将面对的是一个怎么样的世界,我丈夫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的人,我又该如何扮演好你妻子的角色啊。” “你别心急,慢慢来,别管别人怎么看,我始终是我,我对你很有信心,你一定会适应得很好的。” 乔棉依在他怀中,叹道:“我却没有这种信心,二十五世纪和宋朝的蒙古草原是不一样的。” “你只要尽力就好了,就算是为了我,努力一下嘛!” “你可得帮我,除了你以外,我什么都没有。” 策野吻着她的鬓角,轻声道:“我会让你拥有一切,相信我,我爱你。” 乔棉暂时把这些担心全抛诸脑后,好好享受她的蜜月。与策野在一起是她梦寐以求的事,和他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哇,没想到你盛装打扮起来还真有倾国倾城之姿啊!”乔棉没什么机会穿女装,而着女装的她风韵又是不同。 乔棉没心情跟他抬扛,皱着眉道:“我真的非去不可吗?” “他们为了今天的生日宴会.几个月前就开始筹办了,我身为寿星不能不去,而你是我的妻子,又怎能不到呢?更何况我终究得带你出去认识一些朋友的。” 乔棉叹了一口气,“是啊,人是群居的动物,我总不能像蜗牛一样永远活自己的壳里面。我只是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若他们问起我的父母是谁,读哪个学校,职业是什么,我该怎么回答。”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我帮你捏造了一个身分,就说你在很小的时候父母双亡,一直由卓家抚养,是我爸的学生兼助手,从未涉足社交生活,没什么朋友,是我的未婚妻。” “你爸是个科学家,而我读的是商,高中以后就没碰过物理、化学了,更何况见世纪后的科学知识更加广博,很容易穿帮的。”她还是忧心忡仲。 “我没忘记你瞎掰的本事,你会应付自如的,不然顶多保持沉默,微笑以对,同样具有神秘感。”策野笑道。 乔棉无奈地看着他,在他眼中一切是那么简单。 或许对他而言,任何事真的都很简单,所以他不能了解她心底的那种无助感。不过她还没有放弃,她会设法振作起来,尽快适应二十五世纪的生活!她为自己打气,挽着策野的手臂,她笑道:“人家等很久了,我们走吧!” 策野一踏入会场,立刻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受到大伙热烈的欢迎。今天他是主角,相对之下,自己又是什么呢?乔棉努力维持着脸上几乎快僵掉的笑容,心里却是又苦又涩。 沿途和一些人寒暄过后,策野直接走到麦克风前,全场顿时安静下来,乔棉到此时才算真正见识到了他的群众魅力,一时之间他仿佛离她好远,好远,虽然他人就在跟前。 “各位,承蒙你们的爱戴,为我办了这个生日宴会,又有这么多的好朋友拨冗前来参加,我很感动也很惭愧,谢谢各位。”一阵掌声之后,策野又笑着接道:“当然,我更希望大家都能玩得开心。此外,我还要宣布一件关于我个人的喜讯,那就是我订婚了!”他说到这里,众人已鼓掌起来。乔棉注意到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在一个女子身上,她微皱着眉,心里漾着一丝怀疑,不过随即被策野的话分散了注意。“我介绍我的未婚妻乔棉。” 蹦掌的声音更加吵杂,乔棉敏感地察觉到众人情绪上的转变,望着策野伸向她的邀请的手,她只有笑着搭上去,站到他的身边。她维持着笑容,无畏地迎视每一张震惊的脸孔,怀疑的眼神,更注意到那位美丽、气质非凡的女子正以带着震惊、不信、愤怒以及嫉妒的目光瞪视着她。不过乔棉有个怪脾气,面对愈险恶的环境,她越是冷静不屈。 她对着大家一特别是那位美女一露出一抹极其温柔可人而甜蜜的笑容,道:“大家好,我是乔棉,很高兴认识各位。” “我有这个荣幸邀请你做我的舞伴,跳这开场的第一支舞吗!”策野温柔地问,仿佛眼里只有她,那种深情与专注惊讶了所有的人。 “乐意之至。”乔棉十分配合地道。 两人随着音乐翩然起舞,这支舞之后陆续有人滑入舞池,但有更多人围着策野,自然也围着在他身边的她。 “好小子,你也太会保密了吧,居然连婚都订了才曝光!”一个斯文的年轻人笑道。听他的语气,她知道这两个人的交情一定很深。 “否则万一被别人抢走,我不就惨了!”策野也笑道。 “乔棉,这位是简昭旬。” “你好。”乔棉礼貌地跟他握手。 “我们大家都对你们这段保密到家的恋情很感兴趣,说来听听如何?”简昭旬笑问,其他人则纷纷附和。 “噢,你客气一点好不好?我好不容易才追到她,你们这样万一把她吓跑了,我可不放你们甘休。” 乔棉知道他这么说,无形中提高了她在他们心目中的分量,她也知道策野很疼她,可是她为什么还是觉得不自在。她听着策野有技巧的转移话题,谈的东西她听得是半懂不懂的,便借口离开策野身边,到长桌拿了一杯饮料饮着,暂时透透气。 “你就是桌策野的未婚妻?”突然有两个女孩走到她身边,其中一个语带兴奋地道: “我好紧张喔,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卓策野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不是他的好朋友吗?”乔棉对于这女孩的问话感到奇怪。 “我真希望我们是。卓策野是个传奇人物,能和他交上朋友的都是各行各业的佼佼者,我们今天能在这里还是靠关系进来的,其实我们连话都没跟他说过呢。” “乔小姐,你一定很厉害吧,怎么我们以前都没看过你呢?你和卓先生是怎么认识的唷!能不能告诉我你是用什么方法使他爱上你?” 看着这两个女孩用那种又好奇又羡慕又嫉妒的目光跟她说话,她的心里又开始发苦,只能淡淡地笑道:“我只是他父亲的学生兼助手,策野会喜欢我,我也觉得受宠若惊。” “原来如此。”那女孩语气显得更加羡慕,好像是在说:原来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咦?你们看,凌优!她过去和卓策野说话了。” 乔棉顺着她们的眼光看过去,正好看到那个气质非凡的美丽女郎走到策野面前站定。 “真的,没想到她到这种地步还是这么有气度和风范,真是不容易。” 乔棉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一句话中竟可以包含了钦佩和嘲讽两种极端的意味在其中呢? “她是谁呀!长得真漂亮。”她故意淡淡地问。她知道这位名叫凌优的女人和策野的关系一定不寻常,虽然策野从未和她说过,可是乔棉知道依策野的条件,过去的感情生活绝不可能一片空白。 “你不知道她吗?”女孩语气甚是惊讶。 “他没跟我提过。”乔棉谈笑道。 这时策野正好看向她,两人隔得老远相视一笑,他仿佛很放心地以为她已顺利地展开自己的社交生活,又怎知她愈听别人的这些话,心里愈是傍惶、苦涩。 “在你未出现时,大家都认为凌优和卓策野是一对,他们几乎已是公开的男女朋友了,订婚想必也是必然的结果。其实放眼望去,卓策野身边的女人也以凌优的条件最好,最能与他匹配,无论家世背景或智力、运动各方面,两人都是出类拔萃,所以他们的交往一直很稳定,因为没人会那么自不量力。” 接下来她门又是一连串问话、说明的,乔棉捺着性子听着,应付着,然后乘机摆月兑她们。但是走到别处,又会有一些人走过来跟她说话。到最后她看到凌优跟策野在一旁说着话,凌优的神情显得有些激动,觉得自己不宜过去,于是走到屋外透透气,静一静。 “你说你在做实验,为什么出了实验室也不来找我,又突然宣布订婚的消息?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那个乔棉又是怎么回事?你总该给我个交代啊!”凌优激动地说。 “我们不过是男女朋友,谁也没资格约束对方,这一点你不是最清楚的吗?我有权选择我终生的伴侣,没必要对你做什么交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本来还好好的,为什么你突然要娶别人,我们毕竟是男女朋友,你总该给我个原因吧!” 策野冷一笑,“你有你生理上的需要,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去找别人来满足你。至于我,我也有我的需要,是感情的需要,除了乔棉之外,没人能满足我,所以我爱她,我要娶她。” 凌优听得怔在原地,她没想到策野已经发觉了。 她阻止他的离去、急急道:“我心里爱的始终只有你啊!那对我根本不具任何意义,你相信我,别因此而离开.我好吗?就像我也不会去在意你和别的女人怎么样,只要你心里还爱我就行了。” “我从来就不相信这种理论,那就好像一个人心里想着要世界和平,而实际上做的却是挑拨各国发动世界大战一样,荒谬到了极点。我现在十分肯定地告诉你,我们不可能了,我爱的是她。” 策野说完不再理她,他四处张望都看不到乔棉,后来才在屋外找到她。 “你怎么出来了?不开心吗?” “也不是,只是突然间觉得这里不是我的世界,而你在你的世界中,我走不进去。” “别这么说!”策野突然害怕起来,“你应付得很好,只是还不太适应,过些日子就会好多,别胡思乱想,答应我!” 她看得出来他很在乎她,心里很感动,轻轻地靠在他怀中,叹了口气道:“如果你只是个普通人而不是个传奇就好了,那我就会觉得容易多了。” “我是个普通人啊!”策野笑道。 “我在我的世纪充其量也只是个还算不太差的普通女孩子,要追上这个世界的水平已经不容易了,何况要达到当你妻子的程度,简直是难上加难。” “这么说话可不像你了,我认识的乔棉是自信满满且充满智慧的,是个把话说得天花乱坠,能轻易把人哄得一愣一愣的天才,可爱善良又富巧思的伟大编剧。” 乔棉想起自己的“杰作”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即又叹了口气,“二十五世纪和宋朝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这里和人交谈我都不知道谈什么话好,怕万一说错话会被人耻笑,失了你这个‘传奇’的面子。人家一定会觉得奇怪:怎么天才卓策野会喜欢上一个近似白痴的女人!” “你再这么说我要生气了。” “我知道你一定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可是我真的觉得很奇怪,你明明已经有一个几近完美,堪称唯一能和你匹配的女朋友了,为什么你会选择我?” “谁告诉你的。” “你的事情怎么可能永远瞒住我呢?策野,我发觉其实我并不了解你,更不了解这个世界!” “乔棉,你听我说,我之所以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在我心中根本已没有凌优的存在了。早在我遇见你之前,我就已经决定和她分手,就算没有你,我也不会和她在一起的。” “是吗?” “乔棉!”策野真的不高兴了,或许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作无奈吧。“我知道一下子要你适应是有些困难,可是千万别放弃,更别怀疑我对你的感情,好吗?我只要求你这个。” 她怕再说下去他们会吵起来,而这是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我会尽我所能努力用功的,尽早了解。适应你的世界。” “谢谢你。” “不客气,谁教我嫁给你了呢。”乔棉故意这么说。 “怎么?很委屈啊?”策野佯作威胁,接着便开始搔她痒。 “我不敢……”她被他逗得直叫,怎么躲也没用,他硬是不肯放过她。最后乔棉只好叫道:“不会……不会啦……”他这才住手,两人笑成一堆。 “策野,你们在外面干什么呀?该切蛋糕了!”屋里有人在对着他们喊。 “我们进去吧!”策野搂着她进去。 策野知道乔棉虽然口头答应地,也确实很努力地在适应这个世界,可是问题并未因此而解决。他开始担心有一天她会告诉他:我办不到,我要回我的世界。不,他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你要出去呀?”这几天乔棉花了很多时间在看一些与这世界有关的东西,策野通常会陪着她,有时为她讲解,今天看他衣着隆重,八成是要出门。 “是啊,要和爸爸去参加一个科学讲座,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我还是留在家里用功,否则我这个科学家的学生兼助手若被人发现一点都不懂科学,岂不是很难看?你们去吧!” 策野早知道她是不会去的。“那好吧,你乖乖在家用功,有不懂的等我回来问我,可别到乱跑。” “又有哪里能让我跑?”她有些黯然地道。 “别这样嘛,明儿个我带你出去逛逛,好不好?” “好啦,你快走吧,不然要迟到了。” 策野亲了她一下,转身出门去了。 乔棉呆呆地坐在床沿,一时也不知道做什么好。 来到这里后,她和策野几乎无一刻分离。策野真的很有本事,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就像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一样,什么事他都为她安排好了,像吸收新知、吃饭、睡觉等等,而且他总有办法使她不去想那些烦人的事。 现在她孤单一个人,没有策野的她能做些什么?这么大的一间房子连个佣人都不需要,电脑自动会弄好一切家务,她不用烧饭、不用煮菜、不用清理房子,而面对一大堆的新知,她竟也不知该如何着手吸收,这辈子第一次她觉得自己像个废人。 颓丧下去是没有用的,乔棉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现在要做什么呢?先参观这个家吧!来了这么多天好像也没好好逛过。等她逛完之后,她又开始伤脑筋了……找小聿吧!起码她还有这么个无所不知的老朋友。 “稀客!变完这个家后,还会想到我,我已经很感动了。”一进入时光机,小聿调侃她道,它人性化的程度总是令她惊讶。 “连你也要欺侮我?说得我好像很无情似的。” “好,算我错了,我重新打招呼啦。大嫂,吃饱了没?” 乔棉笑了出来,“你们电脑如此准确,哪会饿着我?” “谢谢夸奖。” “我刚才逛了一下这房子,大是很大,可是我总觉得空荡荡的,除了他们一家三口和一堆电脑设备之外就没什么了,难道不觉得无聊吗?” “无聊?那是人类才有的感觉。不过人有更聪明的一点,那就是在我们的程式中加人满足人类需求这一项,无聊的时候,想游戏就给你游戏,想运动就给你运动,我可以提供你的一切所需,又怎么会无聊?你尽避吩咐吧!” “问题就出在我连自己缺什么、要什么都不知道。”乔棉叹道,“古人一天到晚辛勤工作只为了活命,哪有时间去想什么无聊不无聊的?唉,算了,说说看你有什么游戏吧!” “太多了,包罗万象,列出所有项目你三天也看不完。给个范围好不好,大嫂?” “别叫大嫂了,叫姐姐吧!你归纳出一些类别,我听听看。” “有文艺、武打、星际、历史、益智、探险。”小聿简单列举着。 “探险?听起来好像很有意思。”乔棉眼睛一亮。 “光探险类就有五千多个,你要哪一个?” “五千多。”她瞪大眼,然后无奈地摇摇手,“我听了都累,你推荐一个给我吧,我相信你。” “嗯,我看看。那就这个海底寻宝吧!” “好,怎么玩啊?”她一脸跃跃欲试的期待貌。 “戴上这个头盔进人虚拟幻境,你会有足够的东西应付一切突发状况,当然这还要看你会不会用。”小聿解释。 “会有什么突发状况?我又要用什么东西来应付?”乔棉好奇地问。 “你玩玩看就知道了,我都说完了还有什么意思?”小聿故意卖关子。 “也对,那我试试看好了。” “如果不玩了,拿下头盔就行了。” 乔棉答应一声便进去了。首先要找到并拼出完整的宝藏图,路途上遇到一大堆她见也没见过的海底生物,有的善良、有的凶恶,而且居然都会说话,她可以有方法得知这些生物的名字、属性和在这个游戏中的功用,遇到攻击她的,她还得一边打一边逃,非常惊险刺激。正当她要去寻找最后一块宝藏图时,她突然跳离游戏,有人拿开了她的头盔。她定神一看,原来是策野,只见他满脸怒容地站在她面前。 “你在这里做什么?” “来找小聿呀!你们都不在,我来找唯一的老朋友聊聊天、玩个游戏,你犯得着生这么大的气吗?”她比他还生气。 她不知道他一回来找不到她有多担心,知道她来找小聿之后他更加害怕,怕她一声不响地离开他。 “以后你不可以一个人到时光机上来。小聿,听到了没有?” “我知道了,大哥。” “为什么?”她不满到了极点,可是他不理会她的吼叫,拉了她就走。 直到回到房间,他才又开口说话,“你想玩游戏。找小聿聊天都没问题,我把小聿的线路接上房间的电脑,你别一个人到时光机上去。” “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他当然不能告诉她,他怕她一个人偷偷跑回二十世纪。 “实验室一向是我和爸爸的禁地,连妈妈都不进去的,你若一个人在那里可能会有些危险。我不是说你不能去,只是我希望你要去也得有人陪着才好。”他捺着性子解释。 “你说的理由我无法接受。我在时光机上住了多久你最清楚不过了,我发生过什么问题吗?我弄坏过什么东西吗?” “乔棉,别生气好不好?我不想和你吵架。我都已经说要把小聿的线路接过来了,你根本不需要到时光机上才能踉小聿聊天,这没有什么分别嘛!” “这不是有没有分别的问题,而是我好像到了二十五世纪就成了一个无行为能力的白痴。是不是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得事先经过你的同意才行?你为我做了所有的安排,一旦没有你的安排,我什么事也做不了,这么做使你很有成就感是不是?” “你居然这么说!”策野觉得难以置信,乔棉竟然变得如此不可理喻。“我费尽心血、用尽心思,得来的竟然是你这句话!是不是因为我爱你,所以你对我的付出不屑一顾?” 乔棉怔住了,剧烈的疼痛撕扯着她的心,她知道自己正在伤害他,可是她没办法。她仰起头,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深呼吸几次,才说道:“以前我是个很独立的女孩子,我一直很相信自已的能力,有一天一定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空,但现在我觉得自己像个废人。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我无法忍受这样的自己!” “别这么说,你当然不是个废人,你只是需要时间来适应,别想这么多。”他抱住她,看她这么痛苦,他比她更痛。 她挣月兑他,背对着他,“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乔棉……” “算我求求你行不行?” 策野无奈,虽然百般不愿还是走了,这恐怕是他这辈子碰到最难解的一道题了,不过最起码他用不着担心她会离开,她命令不了小聿送她回去。 “策野?真难得你会光临寒舍。”策野闷得很,已经半天了,乔棉还是没动静,他就上简昭旬家来了。 “有没有酒?我想大醉一场。” 就算预言天要塌下来也不会让简昭旬这么惊讶。 “不会吧,老兄,你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吗?怎么……” “没有是吧!我到别处去喝。”策野打断他,转身就要走。 “嗯嗯嗯,算我怕了你了,你老兄一声令下,我爬也得爬去买酒来,再说怎么会没有酒。” 策野在沙发上坐下,简昭旬则去拿酒和杯子。一看到酒,策野就开始狂饮,希望能借此忘掉乔棉那一脸的痛苦。 看他灌了整整一瓶烈酒,又开始去开第二瓶的时候,简昭旬终于忍不住出手阻止他。 “策野,你这样喝法会醉的,别喝了。” “我就是要喝醉,一醉解千愁。” “就怕你愁更愁。有什么事说出来,别吓我好不好?我心脏无力的。” 策野已经半醉了。“昭旬,你老实说,我的爱是不是会让人很痛苦?” “怎么会?多少女人梦寐以求你施舍一点注意力给她们,只要拥有你一了点的爱,就会让她们感动得痛哭流涕。”简昭旬可不是在安慰他,这是事实。 “那为什么她就是不领情呢?我从来没有这么在乎过一个人,为什么她一点都不珍惜,反而觉得痛苦呢?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做才好?” “我看你真是急病乱投医了。策野,你醉了,别再喝了,好好休息一下,别胡思乱想。” “不,我还要喝!乔棉,你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让你快乐,怎么样才能让你永远都不离开我,乔棉……” 简昭旬叹了一口气,安抚着策野,试图让他乖乖在沙发上睡一觉。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向潇洒得连他都会嫉妒的卓策野竟也闯不过情关,不过却也因此令他更钦佩他这种为爱付出的勇气。 这时电话响了,他顺手接起来,“嗯?” “昭旬,你有没有空?我有事想问问你,能不能出来聊聊?”原来是凌优。 “现在?不行啊,策野人在我这儿,而且还喝醉了,有什么事改天再说好不好?” “怎么回事?他从来都不喜欢喝酒的,要不要紧啊?”凌优紧张地道。她想约简昭旬谈话,无非也是为了想了解策野为何无缘无故跟别人订了婚,简昭旬毕竟是策野最好的朋友,应该会知道些什么。 “没什么啦,我会照顾他的。” “我能不能也过去照顾他?嗯,我马上过去。” “喂,喂……”凌优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挂断了。 不一会儿,凌优来了,他不让她进来也不行。她十分谙熟地服侍策野,听他喃喃叫着乔棉的名字,她似乎也不以为意。简昭旬必须承认,他真的不了解女人。 在策野醒来之前,凌优就走了。临走前,她对简昭旬说:“他没事,我就放心了,你好好照顾他,不用告诉他我来过,以免他觉得不自在。”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有需要他就会说,没必要说时他也不会多嘴,他可是策野最死忠的好朋友。 第八章 “凌小姐,你来得真不巧,策野不在。” 策野出去一天了,她开始担心他不知出什么事,没想到凌优竟找上门来,她只好出去应付她。 “我不是来找策野的,我知道他不在。是来找你的,乔棉小姐。” “我看不出来我和你有什么好谈的。” “我来是来求你的。拜托你离开他好吗,我从没看过他这么痛苦,也不忍心看他这样,我求你别再折磨他了。”凌优一脸的诚恳、痛苦与深情。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昨晚去找我,喝得酩酊大醉,现在还睡在我那儿。他说他还是爱我的,只是我们之间发生了一点误会,他一时冲动向你求婚,现在很后悔,可是在良心上他不能就这样抛弃你。同样是女人,我能了解你的心情,但你若真的爱他,我希望你主动离开他,否则再这样下去,我怕……” 乔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若要不信,可是她偏偏说得合情合理,若非策野在她那儿,她又怎么知道自己和策野之间发生争执?但……策野和她旧情复燃?而她让策野痛苦不堪?天阿…… “我知道这个要求对你而言很残忍,但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我只是希望策野开心,他一向不喜欢喝酒,如今却借酒浇愁。唉!乔小姐,你有什么条件尽避跟我说,只要能让策野快乐,我什么都愿意做。” 为什么她觉得全身力气仿佛被抽光了,连指责、反驳这个女人的力量都没有?因为她知道凌优说的话至少有一半是对的。 凌优走了,乔棉如行尸走肉般地走回屋内。突然间,她觉得全身发抖,过去的一切点点滴滴纷纷涌上心头,她不停地想着,等着策野回来。 又过了两天了,和策野吵架已是三天前的事,乔棉吃不好,睡不好,卓璋平和官薇如都来看过她、和她聊天,不过大部分时间她只是一个人在发呆。未来该怎么走,她心里隐隐已有了答案,或许两人的相遇早巳注定了悲剧结局吧。 策野终于回来了,乔棉屈着身体坐在床边的地上,对于他的出现视若无睹。 “乔棉,你怎么坐在这儿?”策野吓了一跳。“对不起,我喝醉了,所以才没回家。快起来,你别这样吓我好不好?”其实他还花了很多时间在想怎么面对他俩之间的问题。 他真的喝醉!“你居然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三天,不闻不问。你明知道我在这个世界一个朋友、一个亲人也没有,你居然这样对我!你真是欺人太甚!” 他被她吼得一怔。是啊,他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多想想她的感受?“对不起,我知道是我不对,请你原谅我,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对不起?你究竟想证明什么!要我知道我若没有你,就什么也不是,根本生存不下去,所以我应该要小鸟依人,不可以跟你闹别扭,你做什么我都不可以过问,就算你喜欢别的女人我也要当作不知道,是不是?” “你扯到哪儿去了?我根本没这样想过!” “那么又是我在无理取闹了?策野,既然我们彼此都这么痛苦,不如分手吧!” 策野脸上变了色,他最怕的事竟然还是发生了。 他知道乔棉不会轻易说这种话,既然说出口就表示她已经决定了。“乔棉,是我错了,你要怎么罚我都行,但就是不能分手,永远都不分。” 她知道他爱她,所以她更不忍心让他痛苦。“你难道还不了解吗?我们分手是必然的结果,只是时间早晚而已。我和你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是高高在上的传奇,而我则是个怪物,一辈子也追不上你。我累了,我不要到你开始厌倦我的时候才离开。” “我不会的!我对你的感情永远都不会变!” “别傻了。世事无常,回到宋朝的策野和现在的策野已经变很多了。” “我一直没有变过,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你想想,我们在宋朝的时候有多契合,我们是夫妻啊!夫妻是一体的!” “在宋朝的时候,我们都不属于那里,所以我们在同一个世界中,可是在这里,你在你的世界中,而我却进不去你的世界。没错,我们的本质或许没变过,可是,人总会随着环境的不同,改变他们的思考和行为模式,这是必然的改变,没有谁对谁错,也怨不得谁。” “为什么你就是不能给我们的婚姻多一点机会呢?”他绝望地吼。 “你不知道我追你追得多辛苦,在这里我感受不到自己的价值,我失去了我的自信和骄傲,这样的我还有什么内涵可言,未来有一天你我之间的感觉变了,你就会开始恨我,恨我拖累你,我不要那样,现在走起码还能给彼此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我决定了,我要放我自己一马,请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你当真这么绝情?” “求求你,送我回去,我不想变成一个废物。” “难道我在你心中就这么没分量,不值得你再试着努力看看?”她居然“求”他“放过”她!真是讽刺呵,他卓策野竟然落到这种地步。“你说的全是假设之辞,它不见得会发生的!”他忍不住大吼。 “策野,你有很多好女孩在等着你,别再挣扎了。你自己想想,这些日子以来,我们吵过多少次架,又有多少次我们强压着心中的不痛快,努力维持表面的和谐,你承认吧!我们不合适。” “我只知道我爱你!而你一次又一次把我的尊严踩在脚底践踏!” “就算是我对不起你,策野,我求求你送我回去,我要回家……” 只要她愿意,而他能够,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捧回来给她,可是她苦苦哀求的竟是要他送她走!他不只是失望而已,而是绝望。“随便你!”他丢下话后,转身离去。这是他仅存的骄傲,否则他说不定会失控地跪在地上流泪求她,他不能落到那种地步。 乔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感到浑身虚月兑。长痛不如短痛,他的痛苦很快就能抚平,他俩之中总得有一个人坚持对的决定。她累了,以他的骄傲,他永远也不会原谅她,她知道,但已无力心痛。 “乔棉,怎么回事?策野几天没回来,怎么一回来又立刻沉着一张脸出去?”官薇如关心地道。 “伯父。伯母。”到这时候,乔棉连称呼都改了。 “对不起,是我惹他生气的。谢谢你们这些日子的照顾,我们已经决定分手了,我毕竟是配不上他。” “你别冲动,夫妻吵架是很平常的事,他错了我叫他向你道歉,你就原谅他一次吧。”官薇如有些忧心地说。 “谢谢你,伯母。不过我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两天冷静的思考才作下这个决定,他也同意了。只是策野下令不准我一个人进时光机,所以我想拜托伯父和伯母送我回去。” “这……你不再考虑考虑?” 乔棉摇摇头,“我很爱他,可是我能给他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烦恼和痛苦,那么又何必强求一定要在一起呢?我刚才说了很多伤害他的话,他不会原谅我的,为了你们的儿子好,请你们送我回去。” “我到现在才知道策野为什么爱你。”卓璋平叹道,“现代的女孩子已经很少有这种想法和毅力了。” 辟薇如似笑非笑地瞪了丈夫一眼,“你儿子真没福气,连个老婆都留不住。” “别这么说,是我没福气。”乔棉道。 “既然你坚决要走,那么就由我们送你吧。”卓璋平道。 “不等策野回来?”官薇如急道。 卓璋子给了妻子一个眼神,官薇如这才知道丈夫心中另有打算。“用不着等了,走吧!”他说。 二十世纪到了,将乔棉输送下去之前,官薇如握着她的手道:“我真舍不得你就这么走了。” “有没有什么话要我转告策野的?”卓璋平问。 乔棉想了一下,最后才道:“就说……祝他幸福。” 挥别了他们夫妇俩,乔棉站在自己年代的土地上,感觉仿佛作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醒了,终究还是要面对现实。 她伫立了片刻,一甩头,朝乔家的相反方向走去。 策野在外面游荡了半天,还是决定回来,他绝不放弃。可是找遍了整个屋子都找不着乔棉,然后才在走廊上遇到他父母。 “儿子,找什么?乔棉吗?”卓璋平问。 “她在哪里?”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回去了,我们亲自送她回去的。”官薇如回答。 “什么!你们竟然……” “逼走她的是你,可不是我们。” 这句话正好踩中了他的痛脚。“我要去把她找回来!”他大吼,转身就要往实验室跑去。 “等一等,你现在去找她有什么用?若不是看她去意坚决,我们也不会送她回去,你就算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的父母一搭一唱,说得他心烦意乱。“我不能没有她!你们明不明白?” “你的心情我们很明白,夫妻间相处是要有智慧的,更何况你们这段婚姻并不寻常。你现在冲动的跑去找她,就算带得回她的人又怎么样、结果还不是一样痛苦。” “我们很赞成你们两人在一起,可是你们之间的问题不能解决的话,情人恐怕终究要变成仇人。你们现在的感受都太深,需要好好冷静一下!” “其实乔棉十分爱你,她最后留给你的话是祝你幸埃,这也是我们做父母的衷心的期盼。” “你们两人都相当聪明,我相信只要你们相爱又有智慧地相处,一切困难都能克服的。” “哇,你们两位老人家的过来人心声还真不少!”策野是何等聪明的人,只因当局者迷,愈是害怕愈把事情弄得更糟,如今一经点破,他已能笑得出来了。 “臭小子!不如感恩,净会欺侮爸妈。” “臭小子谢谢这对恩爱又有智慧,却不知为何把儿子生得这么臭的爸妈。”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弯腰拱手,逗得两老不如该笑还是该气好。 “你儿子!” “你儿子!” 他们异口同声地指着对方,三个人哈哈大笑。策野也不再多待,思考自己的问题去了。 策野捺着性子足足思考了两个礼拜,他试着站在乔棉的立场靶受她的困难,虽然他心中已经知道该怎么帮助乔棉适应二十五世纪,可是思念她的情绪却灼痛着他。乔棉也会想他吗?她是不是会有些后悔离开他?她需要多久时间冷静才会再次接纳他?这些问题盘旋在他脑海中,最后他决定了,他就到她回去后的一个半月吧。无论如何,他相信他俩这段缘分是上天赐与的,绝不会就这么结束。 策野来到二十世纪,很快就找到了乔家。那是一幢别墅,他按了按电铃,随即有个仆人前来应门。他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气氛,但他还是很礼貌地询问:“请问乔棉住在这儿吗?” 那人的反应好像差点哭出来,“先生,里边请。” 策野觉得奇怪极了。他穿过通往主屋的走道,有人为他开了门。奇怪,为什么问也不问他是什么人呢?然而当他一进到大厅,他就怔住了,这些人正在办丧事,而挂在灵堂上的照片中的人儿赫然是——乔棉,此刻他如坠冰窖,整个人都呆住了,乔棉死了?……怎么会? 他冲到灵堂后面,乔棉真的躺在那儿,好像睡着了一样安详。他跪倒在她身旁,抚着她冰冷的脸庞,吸声道:“乔棉……不可能的……” “先生,请你按规矩行礼。”有个人走到他身边说道。但策野根本无视其他人的存在,他心中的震惊尚未平复。 “乔棉,你醒醒呀!我是策野,我找你了,你别不理我!” “我是乔棉的父亲,请问你是她的朋友吗?”乔苍脸色很难看,目睹这人伤心的程度好像比死者的亲人更甚,难道他是…… 策野终于稍稍恢复了理智,他瞪视着乔苍,问道:“告诉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发生的。” 这时候另一个年纪约和他差不多的男子走过来,说道:“伯父,这里人多不方便谈话,请这位先生到书房谈吧。” 策野也同意,临走前仍不忘回头再看了乔棉一眼。 “我叫唐省祖,不知乔棉有没有在你面前提过我。” “你就是她爸爸逼着要她嫁的人,我知道。”情敌见面分外眼红,虽然不愿承认,可提这唐省祖倒是有一段令人颇为欣赏的气度。 “而你则是她口中说的丈夫和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我说对了吗?” “她有孩子了?!”策野失声道。他一点也没有察觉,而她居然怀了身孕还坚持离开他!可恶! “原来你不知道。” “你这畜生,竟敢玩弄我女儿!”乔苍作势要打他,还好他闪得快。 “她是我妻子,只是你们不认为而已。我没有玩弄她,我不知道多想和她在一起!”策野也激动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现在人都死了,你才来有什么用?” “她不会死的,我不会让她死的!唐省祖,你告诉我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省祖搞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人死不能复生,乔棉又怎能不死?不过他还是照实说道;“三天前,她上完课正要赶着去上班,谁知才刚出校门,在穿越十字路口时被一辆闯红灯的卡车撞上,当场死亡。” 策野想像着那幅画面,心里针扎似的疼痛。“她怀孕了居然还得上课、上班,你们可真会照顾她!” 省祖听着他的讽刺只是皱了皱眉,不想辩解什么。 乔苍却不同了。“你这个抛弃她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来说我们?” “你是我岳父,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现在你女儿死了,你会不会后悔以前没有多疼她。多爱她一点?不过不管怎么样,你永远都没机会了。” “你马上给我滚。” “我会的。”策野说完转身就走,他走到乔棉的遗体旁,握着她的手,仔仔细细的凝视她,轻轻地道:“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永远不会,这个念头连想都别想,我会让你永远都想不起。” 不理会旁人怀疑的目光,他走了。登上时光机,他决定从她回来的那一刻起默默地陪着她,直到她在二十世纪的生前该终了之时,他就要永远和她在一起了。 乔棉漫无目的地走着,其实她也不在乎自己走到哪里,后来实在走得有些累了,再加上这几天没睡好,于是她找了家店借电话打给省祖叫他出来接她,因为她居然身无分文,别说坐计程车回去,连一块钱打公共电话都掏不出来。策野实在不得不佩服这个女人,竟拙到这种程度,硬是不肯回家。 不久,唐省祖来了,乔棉上了车,策野则在时光机上稳稳地跟着,她的一举一动绝对不出他的视线。而这当然是拜小聿之赐。 “还是你在外面租了房子好,哪像我一时冲动跑出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她一进屋子就舒舒服服地坐下来道。 “我真服了你,身上没半毛钱还敢跑出来。” “哪有时间想那么多?没关系,明天叫妈妈或乔直把我的皮包和一些衣服偷渡出来,我的存款还能撑一阵子。” “这里给你住吧,我回家去睡。” “真够朋友,我就暂时打扰了,我会尽快找到房子的。” 唐省祖把一串钥匙丢给她,她接在手中,不由得想起策野家根本用不着钥匙……唉,想它做什么! “不用了,你就住下吧。找房子又麻烦又累,而且还得支出一笔费用,你现在可负担不起。” 乔棉牵动了一下嘴角,“说来好笑,我现在才有种活在现实中的感觉,为了未来的生活打拚,这才是我的世界。” “老实说,我不太懂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的情绪似乎十分矛盾。” “或许吧!心理专家。我现在只想好好地睡一觉,麻烦你帮我关灯上锁吧。”说着,她爬上床倒头就要睡。 “喂,我是房东兼佣人哪。” “拜托你嘛,我的好哥哥,我好累了,再说我弄成这样有一半也是为了你呀!” “是啊,为了不嫁给我嘛,又不是为了私奔,说得自己好像很伟大似的。” “当然伟大啦!这种忤逆不孝的罪名一个人扛就行了,而我这个叛逆女儿当然比你这表面上孝顺的儿子适合。为了这个,我还被我爸甩了一巴掌,你说你是不是应该补偿我?” “不会吧,伯父打你?!”省祖着实吃了一惊。 “骗你干嘛,要不要找我爸对质?否则我怎会连皮包都忘了带。” “打得重不重!” “当然重,你要不要试试我爸的掌力啊?我想个办法说不定可以帮你。” “免了,谢啦!可是怎么你脸上没指印也没红肿?而且你怎么有起来一点都不难过,这可不大像你。”两人从小玩到大,乔棉在乎什么他还会不清楚吗?可是今天的乔棉好像变了很多似的,突然间成长了不少。 “指印早消了,我的心在滴血,你没看到而已。”她半真半假地道。“喂,房东兼管家婆,你罗唆完了没有?你妨碍我的睡眠已经很久了。” “好,我怕了你了,大小组,有事再call我。” 乔棉懒得再答话,省祖只有无奈又宠溺地笑笑,关了灯、锁上门走了。对唐省祖而言,乔棉就像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她会有个好归宿的,但对象不会是他。 而策野却是感叹不已,原来她的生活是这样的,怪不得她说人会随环境的不同而改变,并非本质,而是方式,他现在终于懂了。这一切的原因、过程,她从未提过,其实他也并不是那么了解她。 棒天,她趁她爸爸上班之后打了通电话回家,一方面是要她妈妈带些必需品给她,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使董莘冰安心,母女俩聊了一会儿。对乔棉而言,她与母亲真是久违了。 童莘冰来过又回去后,乔棉反正挺闲的,就把书拿起来啃,马上要交报告了,幸亏妈妈细心把她的书也带来了。待天色又暗了些,省祖也来了。 “这么乖,在用功啊?” “我一向都这么乖的。” “少来了,八成有报告要交。” 什么事都被他看透了,不好玩!“哎?好香啊!” “我知道你一定还没吃,所以带了些东西过来和你一块吃。” 又被说中了!“算你还有点良心。我妈已经来过,东西已经帮我带过来了。”在二十五世纪时,该吃饭有电脑提醒已经习惯了,现在她竟忘了肚子饿。 这丫头得了便宜还卖乖!反正他也习惯了,笑笑就过了。“她还好吧?有没有被你连累?”两人边吃边聊。 “多少当然有,不过没什么大不了就是了,我妈知道我在这儿很放心。”她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口。 “怎么不继续说下去?” “省祖,你说世界上有没有单纯的友情?” “若以无绝对,凡事都有例外的观点来说,那肯定思有的,你说的是我们俩了。” “其实连我妈也觉得我们很奇怪,她虽然嘴上没说,可是我看得出来。我发生什么事就找你,现在又住在你的地方,我没男友,你没女友的,干嘛那么坚持不与对方结婚,搞到和家里撕破脸,实在有点毛病。” “喂,你不会是到现在才发觉我是个不错的对象吧?”他一脸夸张的惊恐,惹得乔棉笑出来。他自己也笑了,接着道:“其实我和你应该算得上是知己,甚至说是兄妹关系也不为过,而兄妹自然不能结婚,否则岂不是?” 乔棉又是一阵笑。“其实说起来我妈也挺可怜的,家里我爸是经济重心,父女搞成这样,他当然不会再资助我生活费了,我妈说要把她的私房钱拿出来供我念完书,我又怎么好意思拿?所以我想把这学期念完先办休学,赚够钱再继续读书。” “这样不太好吧,再一学期你就毕业了,辛苦一点把它念完,拿了文凭工作也好找些。经济上有问题就向我开口,帐我会记着,以后赚了钱再还我就行了。” “不行,我不要拿你的钱。” “别这么固执行不行?” “我心里会不舒服的。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我看我还是找份工作贴补好了。” “打工啊?非这样不可吗?” “嗯,我已经决定了,不过是辛苦一点而已。” “那好吧,我有个学长跟我挺好的,最近正在创业开公司,我帮你问问看有没有缺人。” “好啊,谢啦!” “伯父什么时候气才会消啊?你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别指望了,最快的方法就是我嫁给你,否则若没拖个三年五载,他那一肚子气是不会消的,十头牛加起来都没他那么固执。” “难怪人家说‘有其父必有其女’,果然有道理!” 乔棉闻言差点呛到。“什么话!你讨打是不是?” 两人打闹惯了,不过这里玩得开心,策野那边就更加落寞了。虽然明知他们之间没什么,只是兄妹之情,可是心里还是忍不住酸溜溜的。 一个月过去了,乔棉也渐惭安定下来,只是那股对策野的思念却愈来愈浓,甚至有时还感觉到他就在自己身边,恐怕是思念过度了。尤其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夜晚,思念的愁绪就开始浸入心骨,想他想到心都会发疼,她知道自己当初就这么决定离开是冲动了些,但她不会后悔,也不该后悔,可是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每当乔棉幽幽叹气的时候,策野知道她是在想他,其实只要他按一个键或说一句话,他马上就能站在地面前,可是他不能,否则会改变她注定死亡的命运,他必须忍,然而咫尺天涯的感觉意是如此辛酸。 “我听你老板说你表现不错,不过这两天好像有点不舒服,精伸不济,是不是?”省祖每隔两、三天就会来看她一次。 “我也不晓得怎么回事。” “有没有去看医生。有病不能拖的。” “本来还好好的,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会抽空去看医生的。”话才刚说完,一阵呕吐感涌了上来,她马上冲到厕所去,吐完了才出来。 “吃坏肚子啦?万一食物中毒怎么办?我带你去看病,现在就去。” “不用这么急,这两天都是这样的。” “若不是对象是你,我一定会问你是不是怀孕了?几个月啦?”他开玩笑地说着。 乔棉听了一怔。怀孕?她的月事好像迟了,的确很有可能是怀孕。她怀了策野的孩子?“省祖,我想我八成是怀孕了。” 省祖的笑容霎时僵在脸上,“胡说八道,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你当自已是圣母玛利亚啊。”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老天,我居然连自己怀孕了都不知道。省相,我要当妈妈了,明天我就上妇产科检查,问医生该注意些什么。” 瞧她一脸快乐,他简直快晕倒了。“你别以为吐几下就是怀孕了,你连个男朋友都没有,怎么怀孕啊。”瞧她一脸的聪明相,居然连这点常识都不知道,他真开始怀疑台湾教育怎么失败到这种程度。 策野笑得差点跌下椅子,这唐省祖还真鲜,他脸上的表情令人发噱。 “我当然知道怀孕必备的过程。本来我是不想提的,不过既然有了孩子,也不能隐瞒了,我……已经嫁人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省祖竟开始结巴。 “那不重要,因为我们已经分手了,永远都不会再见面。在别人眼中或许我是未婚生子,可是我永远都是他的妻子,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接受别人了。我要生下这个核子,我可以独力扶养的,真希望生个像他的儿子。” 她那款款深情的模样看得策野心都化了,真希望现在就能抱她在怀中尽诉情衷。 “这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在哪里?我不容许他就这样抛弃你!你怎么这么傻,你会毁了自己的一生!” “我不准你骂他!和他在一起是我选择的,分手也是我提出的,而且我还说了很多伤害他的话,他不原谅我,我也无话可说,这一切的后果我自己会承担。他毕竟还留下一个孩子给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省祖看着乔棉,又觉得她不像乔棉,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她了。“既然你已经决定,我也无话可说,可是你要想想怎么应付你家人,尤其是伯父。” “我不会瞒着他们的,何况也瞒不了多久。再说,怀了他的孩子我觉得很光荣、很开心,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省祖却是愈想愈觉不妥。“我看不行,伯父一旦真的气起来,很难说会发生什么事。乔棉,我看我们趁现在赶快结婚,当然是假结婚啦,先顺利过关再说。” “不行,我绝不答应,那对你太不公平了。” “我不在乎,何况只是假结婚。” “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该拿什么理由离婚?” “到时候再说吧。”乔棉还是摇头,省扭有些急了,“乔棉,现在社会风气虽然开放多了,但未婚生子还是会遭人指指点点,你以后怎么做人啊?而伯父是那么重面子的人,他会受不了的。”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为我着想,可是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答应的,我心中坦荡荡,别人要非议我那是他家的事。我此生只做他的妻子,不是因为傻,不是固执,也不是一味的痴心,而是因为我愿意这么做,我喜欢这么做,我爱他。” “我真拿你没办法。”省祖叹道。 又过了几天,这天省祖刚好在,乔苍终于出现了。 “我听说你怀孕了。”乔苍一脸怒容,看起来似乎随时会失控,省祖全神戒备着。 乔棉看了父亲一会儿,以前那种又敬又怕,希望博得他一点点重视的心态竟已消失了。她淡淡一笑,“老爸果然神通广大,什么都知道,不过我本来也没打算隐瞒。” “你这个贱女人!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乔家的脸全被你丢光了!” 省祖拚命地阻拦,口中直叫着:“伯父,冷静点!” 乔棉躲开了,她倒不是担心自己怎么样,而最怕万一肚中的孩子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可糟了。乔棉皱着眉,她得想个办法让父亲冷静下来才行。“爸,有话好好说,你再闹,我要打电话报警了!”她喝道。 乔苍被她这一喝,居然怔住了。“好,好,你反了,反了……” “爸,我们是父女,又都是文明人,有话可以好好说。” “好,我问你,孩子的父亲是谁?”乔棉不答。他又问:“是不是省祖?” “当然不是,爸,你别胡说。” “省祖,你不肯娶我女儿是不是?难道我们乔家配不上你唐家?” “爸!孩子的父亲是谁我清楚得很,你自己也明知道绝不是省祖,你用这种手段逼他娶我,认了这个孩子,不觉得太不公平了吗?我真没想到你会这样!” “你还有脸说我!我们乔家没有你这种败坏门风的子孙,你马上把这孩子拿掉!”乔苍怒极,指着她吼道。 乔棉听了这句话真的发怒了,“虎毒尚且不食子,别人拿孩子有她不得已的苦衷,我没有。我决定生下孩子,你不认你的外孙没关系,没人会逼你!” “你竟然这么跟爸爸说话?” “我知道你觉得很难堪,爸,这点是我对不起你,即将身为人母,若我的女儿做出这种事,我能体会那种愤怒和伤心,但是每个人都有苦衷,有些内情你并不明白。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我只希望你别来干涉我和孩子,爸,对不起。” 乔苍无言以对。“你真是冥顶不灵哦!乔苍再也没有你这个女儿!”说完掉头就走。 “愈来愈不可收拾了。”省祖叹道。 “随他吧,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如果门风和别人的闲话对他而有比女儿还重要,那我也无话可说,我不会觉得难过的。” “我发觉你真的成长很多。” “不够多。”她叹道。 “为什么这么说。” “否则我就不会离开他了。”乔棉看到省祖满脸的疑惑,笑了笑道:“当初离开他是因为觉得很无助、很痛苦。而且还带了一大堆痛苦给他,我没有自信做好他的妻子。其实说实在话,我也并没有尽全力,反而太沉溺在痛苦的感觉中,还没到该放弃的时候就放弃。” “你很想念他?” “当然想,但我不会活在懊悔中的,你放心。” 有无数次策野差点忍不住现身。老天,她状况怎么这么多?他迟早心脏无力,可是她的话又听得他心里甜滋滋的。唉,还有两天,再挨两天! 差不多时候了,乔棉正从学校走出来,策野抚着自已复制出来的乔棉的身体,她有血有肉,但没有灵魂、没有精神。 策野全神贯注地盯着她,乔棉一时间太过惊吓,只能瞪着那辆超速惊驶的卡车掩面尖叫。就在撞上的那一刻,两个乔棉转换了,“乔棉”仍然飞了出去,血流满地,现场顿时乱成一团。策野才不管那些,他只是紧紧地抱着仍双手掩面不停发抖的她。 “没事了,你安全了,别怕,我在这儿。”策野柔声安慰着。 惭惭地,乔棉的情绪稍微乎复,“策野?我死了吗?不对,我若死了又怎会见到你?” “是啊,好奇怪,我也不明白怎么会在这儿见到你。”他笑道。 她看了一下四周,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是时光机!?“噢!你什么时候来的?居然不出来见我。” “我一直在等今天这场车祸发生。二十世纪的乔棉死了,而你则可以在二十五世纪重生,而且与我永不分离。” 乔棉一下子负荷不了,再见到他是她梦寐以求的,但是……“策野,当初的问题可能到现在都还无法解决,我仍然有可能做不好你妻子的角色。” “好的标准每个人的认定都不相同,对我来说,你就是最好的一个了。从今以后,无论你想到哪个时空,我都陪着你,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就是幸福快乐的。” “策野……你让我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原来说不出话还有这么多话呀!”乔棉被他逗笑了,捶了他一下。 他又说道:“其实人本来就是与问题共存的。在二十五世纪,你的问题是怎么融人那个世界,而在你的世纪,你也忙着计划未来,解决背景上的一些包袱,哪里都会有问题的。” 乔棉想了一下,道:“你不能不回二十五世纪,你是卓家的独子,爸、妈又那么好,我不能那么自私。” “如果你要我回去,你就得跟我一起回去。” “婚姻是一个赌注,但我这赌注下得实在太大了,未来你要是欺侮我,我连个退路都没有了,你明白吗?” “我知道。” 乔棉走到电脑荧幕前,看着那一团混乱。老实说,她没把握赢,不是因为策野,而是担心自己没办法。 策野知道她在考虑,他当然希望回二十五世纪,出来游历只能偶尔为之,人总得要有安身立命之所。 他屏息等着她的答案。 乔棉吐了一口气,笑了笑,“二十世纪的乔棉已经死了,不是吗?死了就该一了百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她转身面对他,露出一脸亮丽的笑容,“我们与问题共存吧!带着我们的孩子和二十五世纪的问题共存吧。” 两人紧紧拥抱对方,一个炽热而绵长的吻,安定彼此不断追寻的灵魂…… “对了,我还要告诉你,我已经为你安排了适应二十五世纪和我的生活环境的课程了,包准你变成一个人人敬佩的女强人。” “原来你早有预谋啊。” “只是有备无患嘛!” 他笑道,随即又封了她张准备抗议的小口…… 尾声 策野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累得半死的妻子,走过去侧身卧在她的身傍,故意在她脸上吹气,使她不得不张开眼睛。 “拜托你啦,我的好老公,让我睡一会儿嘛!”乔棉可怜兮兮地道。结婚两年了,她适应的程度好得令人昨舌。 “你这么忙,连陪老公的时间都快没有啦!” “我也不想啊,还不是你安排的课程效果卓越,一大堆人请我帮他们帮忙,更何况这也是你鼓励我的啊!” “我知道,外面的人都说乔棉是卓策野之外的另一个传奇。” “这种虚名得到之后才知道没什么好玩,可是没有又不行,怕配不上我老公。” “少哄我了,我不管,你要补偿我。”策野干脆耍赖。 “你吩咐吧!”乔棉装出一副即将上断头台的模样。 策野笑着吻得她娇喘连连,才道:“我们坐时光机出去玩玩吧!” “你儿子那个小捣蛋怎么办呢?” “你忙昏头啦!我们玩几个月来回也不用他睡一觉的时间。老爸和老妈都不知道偷偷出去过几次了,我是为了不打扰你适应环境才没提的。” 乔棉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好好出去玩一玩,休息一下,你好体贴喔。” “肉麻!走吧!”他笑骂,不过这倒也是事实啦。 “我们这次去哪里?” “你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完全任君挑选。” 他和她额头相碰一下,轻笑道:“那我们从北京人时代一直玩到清朝,你说如何?” “哇!那玩到胡子白了都还玩不完呢。等我们回来后,你儿子恐怕要问:‘老公公、老婆婆,你们有没有看见我爸爸和妈妈呀?’” “怎么?不愿意啊?”他佯怒。 “奉陪到底!”她对他扮了个鬼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