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心》 第一章 不写情辞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接了颠倒看,横也思来竖也思。 盛夏初展,炙阳骄暴。 城中的青石板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潮络绎不绝,两旁道路的小贩挥着汗水大声吆喝叫卖着,来去的行人或谈笑风生,或行色匆匆,交织成一幅热热闹闹又活力十足的景象。 一名少女在来往的人群中穿梭,张着圆润的大眼,好奇地看着这一切。不消说,定又是哪户人家溜出来玩耍的大姑娘了,穿着虽然素净,明眼人却是一望即知,那衣物都是极上等的舶来料子裁制而成的;这会儿瞧她身边连个丫头都没带就跑出来玩,显然个性十分外向。一下子模模书报、一下子看看字画,但却每个摊位前都不会停留太久,看来她兴致勃勃得很,不把这些摊贩逛完是绝不罢休的了。 此时一名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的小丫头,忽由一群行人里钻了出来,挥汗如雨、满面焦急,看起来就是一副快要死掉的模样。她拚命的喘气儿,嘴里还不断嚷嚷着:“完了完了,跟着主子出来,却把主子弄丢了,这可怎么是好?这下子要回了家,老爷一定会念死、夫人会哭死、女乃娘会把我打死……呜呜呜……”哺哺着自己很有可能受到的悲惨遭遇,那小丫头还不停地左顾右盼,等到忽然见到那名少女,她不禁眼睛一亮!也顾不得会不会吓到周遭的人,开日便大喊:“小姐、小姐!烟儿终于找到你了!你等等烟儿啊……等等烟儿……别跑得这么快啊!” 那名少女闻声回头,看见小丫头的狼狈模样,忽尔扑哧一笑。“不等你不等你!偏不等你!短腿烟儿,还不快赶上来!” “小姐……我们回家吧!”烟儿满心期待的看着主子。 少女却板起脸。“不成,我还没玩够呢!” “还没玩够啊?” “当然,你瞧……那儿还有人在卖什么香包……好像很有趣、很新奇,咱们看看去!” “不好吧?” “不好你就留在这儿,我自个儿去。”少女边笑道,青春的容貌上荡着盈盈神采,满眼净是淘气。 “别啊,你等等我。”眼见主子又要开溜,烟儿心里可慌了,立即跟了上去。 “快跟上来啊!你看这里的东西多使人眼花撩乱啊!以后我真该常常出来才对。” “什么?常常出来?!” 烟儿闻言不禁感到一阵绝望,孩子心性的她索性直起身来往回走,那少女见状,皱起眉头。 “烟儿,你往哪去?” “烟儿跟不上小姐,烟儿直接回家领老爷板子去!” 那少女听到这话,又是一阵好笑。“好嘛!别生气了,难得出来玩,瞧你气鼓鼓的。” 烟儿苦着脸。“谁教小姐跑那么快,烟儿跟不上……” “唉,这不是停下来等你了?谁教你腿那么短。” “你……你骂我,我……” “唉唉,别发作嘛!我请你吃东西,好不好?” “吃东西?吃啥?”烟儿眼睛一亮。 “嗯……糖葫芦?” 烟儿听了这话,非但没有高兴起来,一张脸却更臭了。 “糖葫芦?我才不吃小孩子的玩意儿呢!” “小孩子的玩意儿?”那少女颇觉好笑。“唉,好吧好吧,你要吃什么就说吧!唉,向来只有丫头听主子的,从没见过主子要听丫头的,今天倒被你开先例了,说吧!你要吃啥?爱吃啥?咱们买去。” “真的?那好。”只见烟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开始点起菜来了。“烟儿要蟹壳黄、松子糖、炒栗子,还有……你笑什么?”烟儿顿住了话,莫名其妙的看着主子,只见她已笑得直不起腰来了。 “没事……”那少女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这才说话。“我说烟儿啊,你知不知道你啊,越来越像一种……” “什么?”烟儿不明就里。 那少女先站开两步,方道:“就是那种肥肥圆圆的,整天除了吃吃吃、什么都不会,到了最后吃得越来越圆的那种动物啊!” “动物?”烟儿歪着头想了想,究竟她也不是傻子,一会儿脸就胀个通红了。 “臭……臭主子!骂我是猪!” “唉?我可什么都没说呢!你怎么自个儿招啦?”那少女呵呵一笑,眼见烟儿就要来捉她,还好整以暇地倒退着走。“来啊!来啊!来抓我啊!短腿烟儿。” 烟儿真是气得牙痒痒的,正想扑上前去时,却发觉她的主子身后正迎面走来两名年轻男子,烟儿原本是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唤她,但一看见王子笑得正开心,孩子心性就淘气了起来。 哼!我就偏不叫你! 就这样,烟儿眼睁睁的看着主子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就在那少女发觉不对劲时回头,却早已来不及了! 只见她一脚踩着了后头来人的鞋头,一个重心不稳就要跌倒;烟儿一看不得了,主子真要摔跤了,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要冲上去扶她,没想到那少女冲撞的力量太大,竟往烟儿的方向跌了过来。砰砰两声!两主仆就这样在大马路上、众目睽睽之下摔在一起。 “烟儿,你怎么不叫我……”那少女好看的五官全都皱在一块儿了。“臭烟儿……” 烟儿被压在她下方,五脏六腑险些都要移位了,更是满月复委屈。“我……我挺着你,我也很痛耶!” “还不快扶我起来?”那少女道。这样趴在地上说话成什么样子?” 烟儿听见这话,忙不迭地爬起身子想去扶她,一阵混乱后,好不容易终于把她扶了起来,替她拍去裙子上的灰尘。 就在这时,她们主仆俩后方却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尸。 “吱吱吱,撞着了人,连声道歉的话都没说……这,未免太说不过去了吧?你说是不是啊,姚夏磊?” “别这么说。” 那少女闻声回头,只见两个青年男子站在她们身后,一个戴着金边眼镜、说话语带戏谑;一个则穿着铁灰长袍,看似温厚随和、一派斯文,他也就是那另一人口中的姚夏磊。 “两位姑娘,你……你们没事吧?”姚夏磊问道。 少女微微抬起头,一双眼儿对上了他的视线,四目相交,姚夏磊就这么直直地望进了她那湛湛耀耀、再清灵不过的眸子里! 烟儿走上来,瞧那陌生男子就这么瞅着主子看,心底不禁觉得怪怪的,于是便扯了扯那少女的袖子,说道:“小姐……” 那少女回过神,向姚夏磊两人福了福身于。“我没事,只是撞着了两位,真对不住。” “哪里,我们都没事。”姚夏磊似乎也意识到自个儿这样看人有点怪怪的,连忙咳了两声。 “没事吗?那就好,方才若是多有得罪,还望见谅。”那少女忽然转了个样子,本来还淘淘气气的,这会儿却是再恭谨谦让也没有了。“如果没事的话,那我们就先走了。” “请,请。”抢在姚夏磊之前,那个戴金边眼镜的笑嘻嘻地道:“姑娘好走,别再跌跤了。” 烟儿一听,不禁皱起眉头。“小姐,咱们快走呗!” “嗯。”少女应了一声,又对着他们两人点了点头,便领着烟儿转身离去。 姚夏磊见她们主仆俩就要走远,不知怎地,突然抢前了一步。“等一等……” 那少女听到他的声音,便回过头来看了一下,眼神充满了疑问。 “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姚夏磊此时忽然察觉到自己的辞穷。“没……没事。” 烟儿在一旁看着,总觉奇怪,不由得担心了起来,拉着那少女的衣角小小声地说道;“小姐,烟儿瞧他们这两个人都怪怪的……咱们还是别理他们,快回家吧!” “不要瞎说。”那少女小声斥道,转而又面向姚夏磊两人点了点头,其后没有说话便退自离去了。 只见姚夏磊站在原地,直到她俩的背影已消失在人群里仍不住望啊望的,但这时一只手忽重重地在他背上拍了下,将他唤回了现实。 “还看哪!看不着啦!” 姚夏磊知道这是他好朋友的声音,却因被他说中心事而有些讪讪。 “定芳,你胡说些什么?” “哟,我胡说?我苏定芳就算是个大近视,但戴上了眼镜之后看得也倒还顶清楚,你在想啥,咱们瞎子吃汤圆,心底有数!” “瞧你,越说越离谱了。”姚夏磊为了掩饰心中的尴尬,连忙回过身子。 “唉!好吧,大男人还害躁哩!我也不过开个玩笑罢了,不过说真格的,那姑娘模样顶可人,穿的衣服也不差,杭州丝绸哪!一定是哪户人家的大小姐!” “你这么大街上评头论足的,就不怕人家当你登徒子?”姚夏磊咳了两声说道。 “呦?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我这是口上赞她、心中敬她呢!唷,就你姚夏磊谦谦君子,我苏定芳把心底想的拿出来讲就成了登徒子?嗟!” “好好好,你爱抬杠随你,我说不过你就是。”姚夏磊摇摇头,想要转移话题。“那你这会儿是要站在这儿继续发表你的高论呢?还是要去童学谦那儿?你要不去,我可自已先走一步了。”语毕,他撩起长袍便迈步往前走。 “哈哈哈!等等人嘛!”苏定芳忙追了上去。 姚夏磊浅浅一笑,望了望透亮的天空一眼,斯文的脸上却抿住了一抹思绪。 那清秀的姑娘,究竟是谁家女子呢? ************** 济民堂位于城郊的百年药铺“济民堂”,可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药铺;主人梁代昌更是远近驰名的大夫,有道是贫富不拘、来者不拒,要当大夫,第一要紧的是菩萨心肠。这济民堂的主人要是遇到求医者是连自个儿温饱都成问题的,就半价优待,不然病家要是以物易物也成,所以梁家向来不缺柴米油盐,天天都有人送嘛!若是求医者要连几枚鸡蛋都给不起,梁代昌甚至还会叫他领些回去,使那些老百姓心里对他钦服不已,开口菩萨闭口菩萨。为了报恩,也有许多穷人将家里的小子送到药铺子里做打杂、跑腿的零工,不但孩子可赚点家用,也不至于学坏,真是一举数得。 不过可别以为梁代昌真是好人一个,济民堂名字取得虽好听,但又不是慈善事业,人不敷出的生意谁做?梁代昌就立下了规矩,若是富人来看病,凡诊金和抓药费用皆是一般人的三倍,照道理来讲,那些有钱人又不是傻子,怎会接受这种苛刻的条件?不过说也奇怪,诊金越是贵,那些有钱人就越觉得自己有分量,非得找梁代昌看病不可。是以如此,梁代昌的药铺生意经营得算是成功极了,要名有名、要利有利,如果说真有什么值得抱怨的,他唯一的缺憾就是没能养个儿子继承衣钵,只有个独生女而已。 这会儿,瞧他正站在大门口,不时焦急地往外头望,像是在等谁似地,不一会儿,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朝他的方向直直跑了过来,见着他,不住模着头干笑。 “小五,找着了心帆没有?”梁代昌劈头就问。 那被他唤作小五的,也是为了抵诊金而自愿到济民堂里打杂跑腿的。只见他摇了摇头。“没……没找着小姐。” 梁代昌脸一拉。“没找着还敢回来?!去!再没找着,瞧我不踢你……’他话未毕,撩起长袍脚一伸就准备朝小五招呼过去。 小五机灵,往前跑了几步。“我再去找,再去找!”就在这时,梁代昌一抬头看见路口弯进两个熟悉的人影。 “唉,等等,不用找了。” 小五循着梁代昌的视线看去,不由得欢呼了一声。“我的大小姐,你可终于回来啦!” 那两道人影越走越近,原来就是刚才正在逛街的少女及丫鬟烟儿。 只见小五高兴地冲了上去。“心帆小姐,老爷……” 被他称做心帆小姐的少女,原来正是梁代昌的独生女儿梁心帆,只见她微微一笑,道:“怎么,你又让爹骂了?” “这还不都是为了小姐……” “我瞧老爷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呢!怎么办?”烟儿往小五身后看了看,捂着胸口,有点害怕。 梁心帆装作没听到,自顾自地说:“咱们下回再出去玩。” 这时她俩已近家门口,梁心帆的这句话就这么巧地一字不漏全进了梁代昌的耳朵。 “还玩哪!”梁代昌板着脸怒道。 梁心帆闻声回首。“哦,是爹爹啊!” “‘是爹爹啊’,你说得倒是挺轻松的啊厂“天气热得很呢!爹爹不进屋里坐,站在门口晒晕了可不好。”梁心帆仍是笑盈盈的。 “难为你一片孝心啊!哼!”梁代昌可不领情。“要不是你这丫头野到找不到人,我会站在这让太阳晒?” “爹爹……” “撒娇也没用!我好歹在这城里也有些名望,却养出一个闺女成天往外跑?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梁心帆笑道:“还说体统呢!爹爹要真顾女儿的颜面……”说到一半她顿了顿,眼神向左右瞥了瞥。“就不会当着大门口给女儿难看了。” “是啊,老爷……这样不好啊!”小五忙帮腔。 女儿这几句话说得没错,倒堵得梁代昌一时无言,只得瞪了小五一眼。“嗟!没你的事你喳呼啥劲?,还有你,烟儿!别以为你就没事儿了,没有好好看牢小姐,连你一起罚!” “老爷饶命!”烟儿毕竟年纪小,禁不得威吓,听到老爷说要罚,脚一软就跪了下去。 梁代昌见赎回了几分颜面,鼻孔得意地喷了喷气。“我要你命作啥?你跟小姐进大厅去,我待会儿有话说。小五,去干你的活儿!” “是。”小五向梁心帆及烟儿使了个“自个儿保重”的神色,便一溜烟地拔腿跑了。 梁代昌哼哼两声,率先进了大厅,烟儿跟梁心帆两人落在后头,只见后者老神在在,前者却担心害怕的不得了。 “小姐……怎么办……老爷这回真的生气了耶!” “爹爹哪回不是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梁心帆似早捏准了父亲的脾气,仍是一副没事人样。 “不、不一样啦!” “有什么不一样?” “烟儿……烟儿担心老爷会……” “会怎么样?”梁心帆望着烟儿问。 烟儿吞吞吐吐的。“会、会打小姐。” 梁心帆一笑。“是打小姐还是打丫头?怎么我觉得你好像不是担心我,是比较担心你自个儿?” 烟儿脸红了。“哪……哪有那回事……” “放心罢,我啊,保你。”梁心帆自信满满地道,灵活的眼神透着自信的光彩。 烟儿闻言,好奇地皱起了眉头,觉得疑惑。“小姐怎么保烟儿?” “这个嘛……保你‘一二三五六’!” “什么一二三五六的?别跟我拽文儿啊!” “一二三五六,不就是没四(事)儿吗?”梁心帆依旧笑盈盈的,带头就往大厅内走去,烟儿恍然大悟,却仍有些怕怕的,奈何不进去也不成,只得也揣揣不安地跟在主子后头进了大厅。 只见梁代昌背着手,站在祖宗牌位面前,神情显得郑重万分。 梁心帆福了福身子,喊道:“爹爹。” 梁代昌冷哼一声,没答话。 梁心帆也不以为意,走到茶几旁倒了杯茶水,双手捧到父亲面前。“爹爹别气,喝口茶呗!” “怎么,这会儿懂得卖乖了?”嘴上说归说,梁代昌照旧接过了心帆手上的茶杯,表面上是板着老脸,心底却不知怎地为了女儿还算懂事而莫名其妙的欣慰着。 “爹爹这样说我,岂不显得我有心机了。” “没有是最好。”喝了口茶润润喉咙,梁代昌这会儿有力气唠叨了。“瞧瞧你,大姑娘家的,“闺女、闺女’,你懂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 见女儿没答话,梁代昌正想她是不是心虚了,咳了两声又道:“送你去念了几年书,没想到把性子都念野了,成天外头逛。外头跑,我梁家的家教是这样的吗?啊?” “我又不是独自一人,烟儿也跟着我。” “你还敢说烟儿跟着你?烟儿是追着你,幸好没跟丢的吧?”梁代昌瞄了烟儿一眼。“是不?” 烟儿想要护主,可又不敢回梁代昌的话,只得将头垂得低低的。 “爹,你别怪她嘛!有错都是女儿的错,关烟儿什么事?”梁心帆一边说,一边上前拉住了父亲的袖子。“别生气了嘛,对我这样不假辞色的,人家会说你不疼孩子。” “笑话,我关起门来教子,谁管得着了?”梁代昌冷笑。“怎么,有胆出门玩,没胆听我训了?”他看了女儿一眼,“瞧你,在外头玩成什么德行?衣角还弄得黑乌乌的一块儿?” “没事嘛,不小心摔倒弄脏,拍一拍就干挣了。”梁心帆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个儿方才并没有将裙脚处一块脏污给弄干净。 梁代昌一听可紧张了,女儿将来是要嫁人的哪!“是吗?烟儿,还柠在那儿做啥?快替你主子看一看哪!” 烟儿得到允许站起身,忙替梁心帆检视着,梁代昌拉嗓就喊:“小五!小五!拿跌打药来!” 看他急成这样儿,梁心帆忽地噗嗤一笑。 “你笑啥?跌傻了?”梁代昌不明就里。 梁心帆呵呵笑着,眼底闪着光芒。“我笑爹呢!” “笑我?你老子有什么好笑的?” “可不是么?”梁心帆道。“莫怪城里人给爹取了个外号叫‘铁面菩萨’,果然是其来有自,爹爹明明嘴巴上气我,却还是来看我的脚摔伤了没有,我这才想起这浑号的。” “你这丫头,专拆你老子的台。”梁代昌真被地搞得发作也不是,不发作也不是,不由得习惯性的又从鼻孔里喷了口气。 “我的脚没事儿,好端端的呢!只是衣服脏了而已,这会儿爹爹放心了没?”梁心帆一边说道,一边还作势走了几步。“您瞧。” 梁代昌见没事,总算松了口气。“你啊!疯丫头,总得有天叫你摔疼了腿,躺在床上哪都去不得才学得了乖!”他一转头,对着烟儿又道:“下次看紧一点,再让小姐有半点差池,仔细你的皮!” “是!”烟儿见老爷嘴上说的虽厉害,然而脸色却已缓和,心中大石放了下来,这声“是”也答得更是铿锵有力了。 “还有……” “还有?”梁心帆一愣。 “你闭嘴,我可还没说完。”梁代昌说道,吩咐了烟儿一句。“去内房里把夫人请出来。” 此话一出,梁心帆和烟儿都是一愣。她们这么反应不是没原因的,原来心帆的母亲梁夫人向来身体不是很好,也不爱出门,连前厅也甚少来,这会儿梁代昌突然开口叫烟儿去请她,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爹……怎么突然?”梁心帆开口问道。 “怎么,现在怕啦?”梁代昌瞄她一眼,说道:“待会儿就知道了,坐好。” 梁心帆闻言,只得依言而坐,心底感到一阵奇怪,但任凭她怎么猜,就是猜不出父亲的用意。 不一会儿,与后头长廊相连的蓝棉布门帘被掀了起来,烟儿搀着一位貌色温柔美丽,虽已中年却仍姿色不减的美妇出来,正是梁夫人。 “夫人,坐。”梁代昌上前,亲自扶着她坐人大师椅内,梁夫人挨着丈夫说道“帆儿可回来了?” 梁心帆凑上前去。“娘,我在这儿呢!” 梁夫人握着她的手抚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只见她说这几句话时,眼神却是全然失焦的,原来她双目不能视物,是以出前人后均需别人搀扶。年轻时的梁夫人曾认为自己身带残疾,不适于嫁做人妇而回绝了梁代昌的提亲,但最终梁代昌的岳父还是念在他一片诚心的分上,作主让女儿跟了他。梁代昌倒也没让岳父大人失望,成亲数十年来,不但对夫人敬重珍爱一如最初,更从没因为梁夫人没生儿子而动过再娶的念头,也因此,梁夫人对丈夫更是顺从备至,凡事均由他作主;而梁代昌虽说可做决定,但凡要事仍告知夫人,两人相敬如宾,恩爱有加。 这会儿梁心帆瞧父亲将母亲从后头请了出来,心里就觉得怪怪的,只是又不好问,只得先顺着母亲搭话。 “娘怎么到前头来了?” “这还不是为了你这丫头……”梁夫人说道。“成天让人操心,都二十岁了。” “娘,您是说我溜出门的事吗?”梁心帆道。 “你溜出门我们早就见怪不怪啦!只能说是女大不中留,你在家里既然待不住,就把你嫁出去,让你丈夫去管你吧!”梁代昌说出了真心话,顿时松了一口气,大有摆月兑包袱之感。 梁心帆却坐不住了,当下就站起身来。“爹!” “叫爹也没用啦!”梁代昌道。“你最好从今天起就乖乖的去学学怎么做新娘子,温良恭俭、三从四德……” “娘……”梁心帆听不下去,只好求助于母亲。“娘,您帮帮我,女儿不嫁。” “傻孩子,你不嫁,留着当老姑娘吗?” “我还小啊!” 梁代昌一声嗤笑。“小?以前你娘这个年纪的时候,早生下你这娃儿满地乱爬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嘛!”梁心帆道。 “奇怪,你是害怕什么?你爹我把你生得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的,别说嫁人做媳妇儿了,要是在前朝,送进宫里也能捞个皇后贵妃的,你不嫁,人家还当我梁家人有毛病呢!”梁代昌气呼呼说了一大串。 “娘!您瞧爹爹啦!”梁心帆恼得面上潮红,扯住母亲说道。 梁夫人只当女儿在闹脾气,便耐心地开解道:“帆儿,成亲是女人一生必经的大事,做父母的若由着你,岂不是害了你?我们做爹娘的,又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 “我自己会照顾自己嘛!” “得了吧,瞧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儿了,照顾自己?这话你还说得出来,该不会是跌了跤,把脑子都摔掉了吧?” 梁夫人听得奇怪,便问:“帆儿,你怎么啦?” 梁心帆还来不及回答,梁代昌便道:“她啊,溜到外头去玩,摔了跤。” 梁夫人一听,美丽的脸上霎时充满担忧。“怎么会这样?帆儿来,让娘模模,你是哪儿受伤了?” “娘别急,你知道爹爹一向夸大的。”梁心帆埋怨的瞪了父亲一眼,安慰着母亲说道。 “真的没事?”梁夫人还是不放心。“让你爹看看啊!” “夫人,丫头没事,她啊,铜皮铁骨,不把别人骨头撞散也就万幸了!”梁代昌仍不改戏滤。“我看啊,要根绝烦恼,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她嫁掉,让她将来的丈夫去烦恼她的事,咱俩就可以享享清福啦!” “爹。”梁心帆见事态严重,这回似乎连母亲也不站在她这边,索性豁出去了。“女儿有话要说。” “说啥?” 梁心帆看着父亲,深深吸了口气,如果真要嫁人,我的丈夫我要自个儿决定,我不想听媒妁之言。” 梁代昌凭是再怎么娇惯女儿,听了这话也不得不面有愠色。“你以为你爹是卖女儿,会把你丢到龙潭虎穴吗?我让你念书,念的是做人处事、应对进退的道理,不是叫你念出一堆歪思想来,那些前卫的事儿自有别人去做!你梁心帆一天是我梁家的人,就要守一天我梁家的规矩,听懂了没有?” 看父亲真动了气,梁心帆一时间也愣了,不由得呆坐进椅子里。 “我心意已决,你再说也没用,咱们就这么定了。”梁代昌看也不看女儿一眼,走向妻子便道:“夫人,为夫送你回房休息。” “可是帆儿……” “别理她,小女孩闹别扭,待会儿就想通了。”梁代昌一边说着,一边搀着妻子走进了后头通道。 厅里只留下梁心帆及目瞪口呆的烟儿两人,以及才拿着跌打药跑进来的小五。 第二章 姚家天气正热着,蝉鸣卿卿、绿树掩映,枝哑随着夏风轻摇,连地上的树影也晃动着,照道理来说,这是个适合午睡,而不适宜在外头来来去去的天气,不过这个时候姚家却来了两个访客,这两个访客不是别人,正是姚夏磊的同学兼好友。 苏定芳带头朝着夏磊平日常待的书房走去,人未到,声先到,还没见着人影,宏亮的嗓音已传人了书房之中。 “夏磊!”说着说着就进了书房里,直直走到姚夏磊坐的位置前,只手在他面前挥了一挥,又不待他有反应,就道;“目中无人、目中无人!啧啧!学谦,我看我们可以走了。” 姚夏磊素来知道好友先声夺人的个性,脾气一向温和的他倒也不急着辩驳,只是笑一笑,倒是苏定芳的话很快就被童学谦给驳回了。 “要走你自个儿走,大热天跑了来又大热天跑回去,我可不是傻子。”童学谦一人书房后就立即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还不住挥动衣袖扇凉。 姚夏磊见状,走到门边,唤来一个长工。“去给两位少爷端碗冰镇酸梅场饼来。” “是。”长工领命而去,姚夏磊这才将头转回面向苏童两人。“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你们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童学谦这浑小子。”苏定芳道。 “喂喂喂!定芳,说话就说话,作什么说我是浑小子?”童学谦白了苏定芳一眼。 “学谦?你怎么了?”姚夏磊早习惯苏定芳与童学谦两人斗嘴时的你来我往;倒也不以为意,直接切人话题问起来。 童学谦听到话题转到他身上来,原本还懒洋洋的,此时却不由得精神一振,面露喜色,坐直了身。“说了你可别吓一跳,我决定要去英国了。” 姚夏磊一震。“这么快?” 苏定芳嘿嘿两声,说道:“俗话说的好,打铁要趁热。现在时局也不是多安定,学谦去英国正好。” “是啊!”童学谦点点头。“其实一开始我也考虑了很久,可是最后还是决定出去闯一闯……” 姚夏磊顿了顿,表情是复杂的,但却肯定地点了点头,由衷地祝福道:“学谦,恭喜你了。” “是啊,是该恭喜,他可是咱们三人之中最早实现留学梦的人呢!”苏定芳故意语带酸味。“哪像咱们?你姚夏磊是家中长子,要撑大业的;我嘛,守着那口吃不饱更饿不死的营生也惯了。所以啊,只得眼巴巴地看着学谦这小子振翅高飞去嘤!” “你苏定芳会舍不得一个教席?我要是真信了你,这颗头剁下来给你当球踢。”老见他酸不溜丢的损人,童学谦也不肯退让。“我看是为了曲家的小姐吧!” 这句话一出,向来老神在在、习以调侃取笑别人为乐的苏定芳,忽然表情先是一呆,继而陡然面红耳赤起来,说话也结结巴巴,没了刚才的流利!“老、老童,你、你说什么来着?” “我说什么,你心底有数呢!”童学谦笑道。“曲婉婉哪!” “曲婉婉?她是谁?”姚夏磊一头雾水。“定芳,她是你喜欢的姑娘吗?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 苏定芳压根儿没听见姚夏磊的话,只见他指着童学谦的鼻子,一副极紧张的模样。“你你你……你是怎么……” “怎么知道的?”童学谦低笑一声。“你真当我近视深,看不出个所以然?” “等等……”姚夏磊打断了他。“你们越说我越糊涂了,学谦,那曲小姐是谁?” “她啊,是定芳的学生。” “唉,你怎么全说出来了,这是……”苏定芳这会儿可急了。 “有什么不好说的?这儿不全是自己人?” 话方说完,这时姚家的长工送进了酸梅汤,等他放好一人一碗下去后,苏定芳竟拿起酸梅汤,咕噜咕噜地一口全部喝了个精光! “怎么啦?那么渴,要不,我这碗也给你?”姚夏磊关心地问道。“瞧你满头汗的。” “他是紧张,没别的事。”童学谦端起自个儿的碗,慢条斯理地喝着。 “我说这个夏、夏磊……”不知怎地,苏定芳竟结巴起来了。“这、这事你知、我知、老童知就好,可别教别人给知道了……” “你就这么怕人知道?那就干脆一点儿,别喜欢人家。”童学谦可一点都不怕帮他宣传。 “你是认真的?”姚夏磊问道。“认真的喜欢那个女学生?” “唉……”苏定芳不知说什么,只得迅速点了点头,简短的应了一声。 “对方可晓得了?” “只怕啊,是‘襄王有心、神女不知’。”童学谦笑道,间接回答了姚夏磊的问题。 “她不晓得啊!”一向十分自傲的苏定芳竟会害相思?!这可真是稀奇!姚夏磊不禁对那名能让好友如此神魂颠倒的女孩感到十分好奇。 “他啊……他是栽进去了。”童学谦站起来,又道:“现在就算用十匹骡子去拉他,只怕他都不愿离开喽!” “要你多事。”苏定芳着恼的瞪了好友一眼。“你要去英国就快些去,别在这碍眼。” 姚夏磊一笑,看着他俩的唇枪舌剑,忽尔这才一醒。 不知不觉间,每个人的生活都起了大变化。就连他们“三剑客”也变了,各自有各自的前程要奔,各自有各自的人生要走,他们的方向开始有分歧,但变的人并不是他,而是定芳和学谦。 他呢?他生活中的变数,何时才会来? *************** 几天后,梁家小五领着一个穿着鲜艳、喜气的中年女子走进了梁代昌的书房,只见梁家二老都坐在里头。 “老爷,王媒婆来了。”小五一边说,一边将身子侧出好让后头人走上前。 “王媒婆,您请。”梁代昌咳了声。“小五,倒茶。” 只见王媒婆笑嘻嘻地,一脸职业笑容。“不忙不忙,倒是我要先恭喜梁大夫还有夫人。” “怎么突然恭喜起我们来了?” “有喜事儿自然要恭喜啊!抱喜大小姐要出阁了。” “八字还没有一撇,瞧你说的。”梁代昌虽说此话,然而表情倒不怎么严肃,好听的话谁不爱? “唉,我媒婆少说也当了十几年有了,就从没遇上这么个好亲事,八字合、生肖合,门户相当、郎才女貌……”王媒婆越说越是来劲,梁代昌听了有些不耐烦,便打断了她。 “行行行,你别净拣些好听话说,我是要嫁女儿,对方的人品最重要,其他的都倒还在其次。” “是是是,梁老爷说的是。”王媒婆呵呵一笑。“瞧我,一高兴起来就东拉西扯的……” “壬媒婆……”坐在一边的梁夫人终于开了口。“你倒是把那男方的事说些给我们知情,否则……” “那是自然、自然!”王媒婆连忙点头,扳着手指就算起来了。“是城西的姚家。” “城西姚家……”梁代昌模着下巴想了会儿,似是在脑中搜寻着记忆,不一会儿,连连点头对着妻子道:“读书人。” “是啊!书香门第哩!祖上三代还是当官儿的。”王媒婆说道。“这个姚家的大公子,至今未娶,但凡人品、相貌、性格和背景都是一等一的,百中选一,没得挑哪!” “既是一等一,又怎会至今未娶?莫非身有隐疾?”梁夫人听到王媒婆的叙述,好生疑惑。 “倒也不是有病,只是他一心经营事业从来没将去说亲的事往心底放,姚家大老爷开明,也不强逼,直至这些年姚家的两个女儿都出阁了,姚家的大老爷才开始认真地安排大公子的婚事。” “这样啊……”梁夫人想了想。“王媒婆,我再问你,那大公子平日为人如何?” “那也是没得说的,他自大学毕业起,就在洋行当差,也有几年光景了,在生意圈子里可是人人都看好,很有前途的。” “洋行当差……”梁代昌蹙眉想了会儿。“这……除此之外,姚家还有没有其他的家业?” “家业是有,不过倒不是什么大营生,就是靠几十余亩地放租,再来就是洋行了。” 梁代昌认真思索了会儿。“媒婆,你向姚家提起这门亲事了没有?” “提了提了,怎么没提呢?!这姚老爷也是中意这门亲的,毕竟大公子不小了,大老爷有了外孙,自然也想快些抱到嫡亲的内孙嘛!” “这样啊,八字生肖合过不曾?” “唉,那还用您说?这两个人的八字我都合过了,真真是天作之合,大公子属牛、小姐属小龙,算命的刘瞎子也说这是福禄鸳鸯、一生幸福富贵。您瞧,这么美满的婚姻,打灯笼可也找不着呢!” 梁夫人听了,心中不由得大喜。“老爷……” 梁代昌虽颇满意,但这等大事毕竟不能光听媒婆一人之言,便道:“我们梁家就这么一个女儿,别的什么也不求,就要她嫁个好人家,一生也就无憾了,今天你说的虽好,毕竟咱两老也不能光听空口白话……” 话未说完,媒婆已听出了意思,忙道:“这是当然,当然!终归也要看大小姐的意思嘛!这样吧,我去安排安排,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那好,就这么定了。”梁代昌一言应允,再无二话。这件婚事,也就这么暂时订了下来。 ********** 几天后烟儿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盘珠宝首饰,只见她走到梁家后边厢房前,隔着房门道:“夫人,我把东西拿来了。” “进来。”梁夫人的声音由里头传来。 烟儿听到回话,忙推门进去,只见梁心帆正坐在妆镜前,一名老妈子站在她身后熟练俐落地梳着她的头发,梁夫人则坐在床边上。 “我房里的首饰都拿来了?”梁夫人问道。“拿来给我模模。” “是。”烟儿将木托盘递了上去,梁夫人伸手在里头仔细模了一回之后,挑出了一对由宝石制成、看来华丽精美的耳坠子。 “就用这对。” “娘,漂亮过分了些吧?”梁心帆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奇怪。“咱们是去庙里拜拜,又不是……” “傻丫头。”梁夫人一语打断。“哪个做娘的,不爱自个儿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那也不用……”梁心帆支支吾吾地。 “你就顺着娘的心思吧!你以后要是有了女儿,你肯定也是如同娘一般心情的。” “什么有女儿没女儿的,我都还没嫁呢!哪来的女儿?”梁心帆鼓起腮帮子说道。 “你再撑,能一辈子不嫁吗?” “我就能。”梁心帆道。 梁夫人微微笑了笑,说道:“你啊,就是这么小孩子脾气,要不是年纪到了,我和你爹还真不能把你嫁做人家媳妇儿呢!”话此,她又道:“许妈,就拿这一对,其他的让烟儿收下去。” “是。” 梁心帆见烟儿转身要走,连忙偷偷向接过梁夫人手上耳环的老妈子摇了摇手,又指了指木盘上样式较素净的一对珍珠耳饰。老妈子显然也会意,便悄然无声地从烟儿端的木盘子里将两物替换了过来。烟儿眼睁睁瞧着,觉得有趣,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呢?”看不见的梁夫人问道。 “没……小姐打扮起来真好看。”烟儿忙道,却被梁心帆白了一眼。 “是嘛?只可惜我看不着……” 见母亲又伤感了起来,梁心帆站起身去扶她。“娘,好了嘛,别哭啦,待会儿哭肿了眼,怎么出门呢?”她深知母亲向来爱惜自个儿容貌,是以用这话相劝,果不其然,梁夫人便立刻敛住了情绪。心帆见此,不由得心中感到又是有趣,又是哀叹。 她从不认为女人必须为了博得他人的欢心而维持自己的长处,但是,在这个有点自由又不太自由的年代里,她又能如何呢?至少比起其他的许多女孩子来说,她梁心帆已是特立独行了。 **************** 庙内袅袅香烟围绕着热络而虔诚的善男信女,人群中赫然乍见姚夏磊跟着大姐春凤及姚夫人前来上香,只见姚春凤挺着大肚子,吃力地走在台阶上,一旁的姚夫人深怕女儿有所闪失,正小心地跟在她身边照看。 “就快临盆了,还这样跑东跑西的,不大好吧?”姚夏磊皱着眉,伸手扶了大姐一把。 “怎么不好?大夫也说我得多多走动才能顺产。”姚春凤道,丰润的脸上有不容置疑的笃定,然后向身旁的母亲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您说是不是?娘?” “是啊是啊!听大夫的准没错。”姚夫人忙不迭地附和。 “姐夫呢?怎么没陪你来?”说真的,姚夏磊心中颇感奇怪,这回大姐事前没有告知就忽然跑回娘家,说是要到附近的庙里上香祈求生产顺利,姐夫既未陪同也没有解释什么,说他俩吵架了也不像,连他的父母姚师甫与姚夫人也半点不觉得奇怪,只嘱咐他全程陪同,别让春凤有什么闪失,如此而已。莫怪姚夏磊心中会觉得不大对劲了。 “他忙洋行生意忙的紧,你又不是不知道,反正生孩子我也不是第一回了,放心吧!”姚春凤呵呵一笑。 “可前次你生头胎的时候,也没见来拜庙,怎么这回……” “前次是前次,我第一次生,哪懂得那么多?记得那次痛了大半夜的,差点母子归阴,这回自然就周到些啦!”姚春风说的合情合理。“上回秋寻妹子生佳悦的时候,十分顺利,我听她说就是因为亲家母带她来这里上香的缘故。” “磊儿终究是男子,对这等事果然是粗枝大叶的很。”姚夫人掩嘴笑道。“咱们一是求平安,再来是散散心,不然瞧你大姐成天动也不动的就怕动胎气,那可多伤神。” “也是,但求心安。”虽说姚夏磊对这类事情没什么研究上没兴趣研究,不过他也晓得,对生产这些事儿是大意不得的;再者,身为女人,终是很难有机会到外头走走逛逛,他素日与家人感情十分亲厚,自然也不会对这等事感到厌烦,所以就陪着来了,只是平日一害喜就病恹恹的大姐,今天却显得万分兴高采烈的模样,真是教他有些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 只见姚夫人命丫环备来香火之后,两人先是去拜了后土神,接着又要去拜注生娘娘,姚夏磊暂时没有事做,只得在外头的树荫下等待。 许是站久了,难免有些无趣,他开始将视线投射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渐渐地,焦距有些模糊,他忽然想起,今天的炙热似乎特别让人熟悉。 啊,是了!也是这样的一个天气里,他被一个年轻的姑娘给当街撞着了,那个姑娘……当她猛然回头时,姚夏磊就第一个发现,她有一双圆润晶亮的眼睛,透透清清的,像一潭凉凉的清泉水,莫名的能使人安定下来,涤去一身火气。 奇怪了,怎么会忽然想到她? 那个既不知名,更不知姓的姑娘,竟这么牢牢的留在他心版上,这倒是以前不曾有过的事情…… 正胡思乱想着,远方人群里忽出现了一抹影子,他眨了眨眼,不知为什么虽然还看不清却有一种陌名的悸动。 那身影由远至近、再近,然后,在交错的人群之中,终于款款地走进了他的视线范围。 是她! 莫非真有心有灵犀这回事儿?! 才刚想着她,便又见着地!这是巧合? 怔怔瞧着那姑娘走近,他愣了。 愣着瞧着她盘成圆涡、垂下几缕的乌丝,愣着瞧她小小的耳垂缀着一颗晶莹可爱的珍珠,愣着瞧她淡雅却不失女孩儿家青春气息的鹅黄色镶边长袄,最奇妙的是她的眼睛,充满了灵气! 那女孩儿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倒是她身边的丫头抬起头来,用着莫名其妙的困惑眼神看了他一会儿。 “烟儿,还不跟上?”那女孩开日唤了一声.烟儿一回神,便加快脚步跟上。姚夏磊一句话都没说,就这么眼睁睁地瞧着她们进了庙里去。 无声的唉了口气,他终究是做不来唐突之举的。姚夏磊心想,就这么兀自发愣,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突然拍了他背后一下。 “二弟,你想啥呢?”是大姐姚春凤,原来她不知何时已上完香出来了,姚夏磊大过专心注意那姑娘,竟是浑然未觉。 “你大姐远远地就喊你了,你却连应都没应;像块木头似地。”姚夫人说道。“晒昏头了?” “我没事。”姚夏磊尴尬的笑了笑,忙伸手要扶大姐。“那儿有凉亭,咱们去歇一会儿。” “嗯。”姚春凤脸上都是汗,一边用手绢擦着上边朝凉亭移动。一行人才方到亭子里坐定,姚春凤就没头没脑地蹦出了一句话。 “是时候了吧?” “唉,我记得就是这时间。”姚夫人点点头,左右张望着。 “什么时间?你们约了人吗?”姚夏磊好生疑惑。 “现在跟你说实话倒也无妨……”姚春凤揩了揩汗方道。“夏磊,你也不小了吧?” “怎么?” 姚春凤没有正面回答他。“待会儿你仔细瞧,有个人让你看看。” “娘?”姚夏磊将视线移到母亲身上。 “你就照你大姐说的看便是了。” “呦,说人人到,来了来了!”姚春凤忽然急道。“王媒婆走在前头,后头的就是梁家的太太小姐!” “什么媒婆?”姚夏磊一蹩眉头,心中隐隐觉得不对,然而他的母亲却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将他的视线导引到凉亭外。 “就是那戴着珍珠耳环的姑娘啊!”姚春凤小声地道。一珍珠耳环? 姚夏磊内心一震! 他的表情虽仍是平静如常,然而心中的思绪却随着那奇异的巧合而紊乱了起来,明明知道珍珠耳环不过是一般女子身k常佩戴的饰品,他仍为此而受到了不小的震荡。 然而这是为什么呢? 事情不及他细想,夏磊被大姐春凤领到亭子较显眼处,伸出手,对他指住了前方某一点。“二弟,你瞧,就是那姑娘,她很有可能就是咱们姚家未来的媳妇儿呢!” “媳妇”?!”夏磊脑中才刚接收到这样的讯息,他的母亲姚夫人又道:“快看,她们过来了!” 夏磊闻声,下意识地直直望去,猛然一愕,这下子再也难掩心潮澎湃! 是她! 他微微张开了口,将几欲月兑口而出的惊讶强自压抑住了,但却怎么也不能平抚心中的激动! 珍珠耳环、盈盈笑靥,是那个姑娘! 在城中道上、在他心底,撞到了他,也撞出了一段心事的姑娘! 在姚夏磊兀自发愣、目不转睛地瞧着那个女孩的同时,挑夫人与大女儿可也没闲着。 “娘,您瞧那姑娘脸蛋圆圆的、身段也不差,端正得很呢!”姚春凤唉道。“跟咱家秋寻比起来,可真一点也不逊色。” “嗯,那倒是,你瞧那梁夫人也是一派和蔼可亲的模样,梁家在地方上的名声也很不错,看来他们家的女儿素行必然也十分温婉…” “梁家……她姓梁?”夏磊显然从头到尾只将那女孩儿的姓听进了心底而已。 姚春凤见他的模样,打趣道:“咳咳,咱们二弟不是素来最正人君子了?怎么今天一副失了神掉了魄的模样,盯着人家姑娘看,只怕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呢!” 姚夏磊闻言,脸上陡然一阵臊热。 “好了,看够了呗?咱们可以回去从长计议了。”姚春凤说。 “什么从长计议?”姚夏磊自始至终都不大明白她们的意思。 “当然是婚事啊!” “婚事?” “敢情你看到现在都是看假的?你大姐挺个大肚子还来上香,不为别的,就是要让你来看一看梁家姑娘。”姚夫人至此一语道破。 “这……这是?”姚夏磊有些迷糊起来。似乎再怎么简单的事情,一旦扯到自己的身上,都会变得复杂难明,任是再怎么聪明的脑袋,都想不通透。 那个女孩子似乎跟他真的有缘。 否则为何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见着面,而且,她还很有可能变成他未来的妻子? “看什么嘛?”梁心帆秀气的神情里隐隐有着一丝的不满。 “看人啊!”王媒婆笑嘻嘻地道。“大小姐方才瞧见了人没有?” “什么人?我没看见啊!” “我看见了!”烟儿却突然说道。 “烟儿?”梁心帆怪异地看着她。“你看见什么了?” 烟儿将她拉到一边,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凉亭。“小姐,那个男的你有印象没有?” 梁心帆摇摇头。“我又不是交际花,没事专门留意男人的。” ‘小姐,烟儿也不会没事叫你看男人啊,只是……那个男人好面熟的,你不记得了吗?” 梁心帆往烟儿的方向瞧了一会儿,说道:“面熟?不会啊!”其实她根本没注意看。 王媒婆在此时凑了上来。“大小姐没瞧仔细是不成的,您看看,那位啊,可是姚家的大少爷。” “大少爷又怎么地?”烟儿插嘴。 王媒婆说话可坦白了。“唉,那还用问?自然是让大小姐瞧一瞧,看能不能上得了心嘛!” 不料梁心帆却愣了一下,仿佛这时才串联上线索似地。 “帆儿,你看见了没有?”就连梁夫人也开口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半晌后,梁心帆只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第三章 棒日清早烟儿捧着温热的洗脸水,踏着轻快的脚步进入了梁心帆的房间,走到床边,便见梁心帆不待她唤醒,便早已睁开了眼睛。 “小姐,你精神好像不大好?”烟儿端着一脸盆的水,站在梁心帆的床边问道。 梁心帆淡淡地看了烟儿一眼,没说什么,打床上起了身,洗了把脸以后吁了口气,道:“唉,我昨儿个还躺在床上想,我真希望我从来没长大过。”她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这怎么可能呢?明明小姐醒了,怎还说着梦话?”烟儿笑开了,道:“人哪有不长大的?而且小姐明明长得就像朵花儿似的。” “要真是花还好。”梁心帆坐到妆镜前,拿起木梳梳着自个儿的头发,晨光照进,柔和的黄色光点均匀地扑在她年轻的脸庞上,使她散发出一种无比年轻又耀人的光彩,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没什么笑容。 “要真是花,就不用嫁人了。”梁心帆唉道。 “小姐那么不喜欢嫁人吗?”烟儿还小,对这等人生大事并没有太深刻的体认。“我倒觉得老爷夫人都好疼小姐的,凡事都替您想好了,您都不用伤脑筋呢!” “你不爱伤脑筋那你替我嫁。”梁心帆道。 “那怎么行?”烟儿可紧张了起来。“我……我……我哪配得上姚家的大公子?” “你怎么配不上?”梁心帆一边梳着头,一边看着镜中站在自个儿身后的烟儿说道。“只要你爱他,管对方是做大官,或是当强盗,还是什么妖魔鬼怪的,哪不能嫁?” 烟儿有听没有懂。“大官?大官我是配不上,强盗嘛,我可不敢跟他们沾上半点关系,妖魔鬼怪嘛……”想了想,她噗嗤一笑。“呵呵……那更甭提了,谁要嫁给妖怪啊?” “我是在跟你打个比方,不是叫你真去嫁。”梁心帆是真心想点醒烟儿这个小丫头。“真正的情形是,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平等的,尤其是在感情上这回事儿。” “感情?男女之情啊?好肉麻唷!”烟儿仍是一派天真的模样。“烟儿大概懂一点小姐的意思。” “你懂?你说来听听。” “小姐的意思是不是说,两个身分不同的人,虽然大家都不赞同他们在一块儿的,但凡只要他们两个都互相喜欢了,就可以在一块儿生活,一起笑、一起哭、一起吵架、一起和好,是不是那样?” “是啊!”瞧烟儿将事情解释得多明白又多浅显,听起来多么的使人向往…… “小姐,您别净发呆啊,烟儿说的对不对嘛?”烟儿的声音传人梁心帆的耳里。 “你说的对极了。”梁心帆点点头,浮出一抹微笑。 少女的心事不是不曾想过要与情投意合的男子在一起组织美好的未来,只是,她那能与她一起笑、一起哭、一起吵架、一起和好的另一个伴侣,如今究竟在哪儿呢?会是姚家的大公子吗? “小姐,想什么呢?都入神了。” 梁心帆回过神来,脸上不禁一陈绯红。“呃,你还要说什么?” 烟儿歪着头。“也没什么,只是……烟儿总觉得,小姐的话虽然没错,可是老爷夫人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啊!” 见到梁心帆闭口不语,显然是在等她往下讲,烟儿便道:“老爷跟夫人就小姐这么一个女儿,当然会担心你啊!况且这是小姐的婚事呢!可不能马虎,小姐如今这么说,难道姑爷的人选就不须经过老爷夫人的同意了吗?!这样可以吗?” 梁心帆一阵愕然,她没想到烟儿竟也可以说出这种话。 怔怔呆了会儿,末了,她霍地起身。“不管了,不想了。咱们到外头散散心去吧!” “散心?小姐要到哪儿去散心?”烟儿一听紧张了起来,万一小姐又跑得没人没影儿的,她可就惨了。 梁心帆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放心吧,不难为你,咱们就外头天井里绕绕。” 烟儿眼睛一亮! *************** 济民堂外天井梁心帆正拿着浇花器给养在院子里的盆栽喂水,时值正午时分,大家都午梦方酣,一向人来人往的天井里除了透天洒落的阳光之外,并无他人,就连烟儿,也因抵不住热躲懒去了。 “姑娘……”从她后头传来一声。 可能是太专心浇花了,梁心帆并未听见。 “姑娘。”那人又唤了一声。 梁心帆这次终于听见了,一个回头,目光便落在前方一道颀长身影之中。 “您是?”她抬首问道。 “我来抓药。”那男子道。 “抓药……爹正歇着,您晚点儿再来吧!”梁心帆客气地露出一抹笑,说道。 “不……不忙,我能在这里等他吗?” “当然可以,您访里面坐。”梁心帆将他引进厅里,她虽是大小姐,没做过什么粗活,但对家中的营生却也并不陌生,有时病患多起来的时候,她也曾跟着帮忙过。这会儿她估量着大伙儿都还在休息地就不使唤下人过来了,径自帮客人倒起了茶水。 “天气热,外头走来也该渴了,您请用茶。”她将一个小杯子放在那男子面前。 “谢谢。”那男子温煦地笑了笑,端起茶便喝了一口。“是龙井吗?香的很。” 梁心帆点了点头当做回答,走回院子里,继续她未完的工作,但不知怎地,总是觉得身后有一道视线在瞧着她,让她觉得怪不自在的。 就在她正想放下花器回房的时候,那人却又走了出来。 “这些盆栽,养得真好。” 她回头,仍是望进了那双温和的眼眸底。 “哪里。”梁心帆双手握着花器,不由得微微垂首,不知怎地有股莫名的害羞。 “是真的,看来种这花花草草的主人十分细心,连叶子都用蛋清抹过,好让它发出光泽,一般人没这等细腻。”“这些都是爹爹种的花,我只是偶尔想到了,才会去浇一浇水。”梁心帆一笑。 “有心就是情。”那男子也笑,一点都不为自己奉承错对象而尴尬。“我是姚夏磊。”他伸出手。 姚?梁心帆一愣,那不是爹爹看中的亲家的姓氏吗? 不由得仔细看了他一眼,这男子……真眼熟……再往下看,她瞥见了那只悬在空中的左手,一这才想到自己竟然忘了礼貌。 “您……您好,我叫心帆。”她慌慌忙忙地伸出手来。 两手短促地交握。 姚夏磊很有礼貌地随即放开了她,然而他的心中,竟不合时宜地洋溢着少年人初碰触到心上人肌肤的喜悦,淡淡的幸福感围绕着他,仿佛见着了梁心帆,再怎么酷热的盛暑也成了芬芳四溢的春天。 她周围的空气,是甜的。 “心帆是个好名宇。”他说。 “谢、谢谢。”她慌乱地回礼。 “何谢之有?应谢令尊令堂。”姚夏磊仍是笑着。 心帆胸口突地一跳。 第一次被男子那样毫无避语的喊着自己的名字,梁心帆终究是女孩儿家,不由得红了面颊。 放下花器,她退后了两步。“先生您坐,午休时间快结束了,我去喊爹爹起来。” 姚夏磊看着她红女敕女敕的脸蛋,再看见她的神情,心中突地一惊。“我吓到你了?” 梁心帆闲言,一径摇头。“不不……没的事儿。” “那……”大概是察觉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一个初识的陌生女子而言,似乎有些不合体统,姚夏磊便止住了口。 梁心帆原要待他往下说,却见他禁了声,脸上不禁出现些许的迷惑。 “我进去请爹……梁大夫出来。”她很快恢复了平时模样,露出客气的微笑。 姚夏磊一时急了,独处的时间如此短暂,他们却还什么话都没怎么说上,这怎么了得? 这时急切的他再也守不住辨矩,立时一个箭步就蹭上前去,伸手挡住了要往后头走去的梁心帆。 “梁姑娘……” 梁心帆一吓,直挺挺倒退了好几步!“你做什么?!” 姚夏磊忙缩回手。 “抱……抱歉,我不是坏人,我没有恶意……”斯文如姚夏磊,他可从来没有如此的仓皇失措过啊!但如今他是怎么了?面对那些洋人谈生意,他尚可理论分析的头头是道,为何一见了梁心帆这个小泵娘;竟就满脑子全是浆糊,连话都不会说了? 梁心帆惊魂甫定,见他忙着缩手、忙着捉袖子揩着额头上汗的模样,不禁觉得有趣,竟一个失声,噗啼笑了出来。 “你……”姚夏磊瞧着她笑的模样,竟也语塞了。 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孩子、这么好看的笑容。 梁心帆止住了笑,看他发着愣,女孩儿家的羞怯又涌了上来,便作势咳了两声。“你拦着我作什么?!” 姚夏磊一愕.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也没什么……” “怪了,拦着人又没事儿?” 姚夏磊闻言,也是失笑。 “你也笑?你笑什么?”梁心帆好生奇怪,但心中却无厌烦或憎嫌之感,只觉得这个叫姚夏磊的男子,看起来明明是一脸聪明相,怎么实际上却有点呆头呆脑的? 姚夏磊好不容易恢复了冷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了出来,终于,他不再不知所措了。 “我只是,很意外。” “意外?”意外什么? 面对梁心帆的不解,姚夏磊倒是不疾不徐,面对着她,笑意又回复了往常的温和与自制。“我不常这个样子的。” “噢……”梁心帆应了声,却不由自主垂下头来。 他的意思是在指,使他不知所措的人,是她吗?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下来,彼此都只听得到对方一起一落的鼻息,梁心帆想到自个儿该回避、该回房去的,却又不知怎地恍若脚生了根,一步都动弹不得,偏是姚夏磊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一直站着。 好半晌过去了,姚夏磊这才缓慢地开了口。 “梁姑娘。” “叹!” “我们见过。” 心帆一愣,抬起头来,直统统的就望进了姚夏磊眼中。 是啊,瞧着瞧着,就有一股熟悉的感觉,说面善是有点儿,但更多的复杂心思,却不是光一句面熟就可以解释得清的。 面善?她的确在哪处与姚夏磊见过,可这不是她梁心帆对他感到亲切的理由。 见她不应答,就怔怔瞧着他看,姚夏磊眼底出现了一抹温柔。她的眼睛圆亮亮地真好看哪!他想。 “我不记得我在哪见过你。”终于,梁心帆开口了。 “你在哪看过我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见过你,也记着你。”姚夏磊说道。 梁心帆脸上一红。“你……你记着我做什么?” “许是我唐突了点,我得先向你道歉,不过我是诚心的……”姚夏磊顿了顿。“诚心的想跟你交个朋友。” 梁心帆闻言,心中说不上是高兴或着恼,不由得咬了咬下唇。 “我原本也不认识你这人,你怎么……” 姚夏磊笑了笑。“说实在的,我也不曾这么贸然地做出这种事情,只不过这一回……”意料到接下来的话或许太过唐突,他忍住没说。 “这一回怎么地?”梁心帆问道。 “这……”姚夏磊的脑海中霎时瞬过了千百个理由,但一时间也不及细想,就把实话给全盘托出了。“你还记得吗?上个月你到城里市集去,在那儿,你倒退着走路,结果跌了一跤“城里……”梁心帆歪头想了想。“好像有这么回事。” 她是想起来了,不就才不久之前的事情吗? 突地抬头,她仔细地看了姚夏磊一会儿,记忆飞快地在脑中闪过,她眼儿登时一亮!“你……你就是那个人?” “是我没错。” 梁心帆有些呆住了。“怎么会……” “怎么会那么巧是吗?”姚夏磊笑了笑。“你何不解读为,我们怎么那么有缘呢?” “有缘?”姚夏磊难道不早知道她是梁家的女儿了吗?住敖近的人都见过她的。 “是啊!有缘。在此之前,我并不晓得你就是梁大夫的千金。”姚夏磊的回答证实了梁心帆的猜测,其实她也不该猜测,连自己都对人家没有印象了,哪还能想他会记得自己的身分?除非是特殊的状况…… 特殊的状况……想啊想的,不由得想到那天她和烟儿摔在一块儿的模样,梁心帆一阵羞赧,忙道:“什么千金万金的,我只是我爹爹的女儿而已,千金万金地不都在你面前闹笑话啦,你别净哄抬人了。” “我说错话了吗?”姚夏磊饶是心思缜密,却也想不透女孩儿家的心理,看着梁心帆的神情,不免觉得有些疑惑。 ‘你没错,是我……”心帆真是羞得想找个地洞钻下去,真是的,那天摔了跤回来,面对着爹爹,她可也没这么心虚呢! “你怎么了?”话才问完,后头传来一句宏亮的男子声音。 “心帆!你在跟谁说话?” “爹爹!”梁心帆吓了一跳!姚夏磊也听见了声音,因而此时与她一块儿回头。 只见梁代昌一面伸着懒腰,一面走来,直到两人面前方站定,睁着精明的细眼,将姚夏磊由上打量到下,又由下打量到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番。 “你是?” “爹,他是来抓药的。”梁心帆忙解释道。 “我又没问你。”梁代昌瞪了女儿一眼,才又看向姚夏磊,问道:“你来抓药?” 姚夏磊还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我来替家姊抓味安胎的方子。”他由袖里拿出了一张小纸条。“上头是这几味药材,请大夫看看。” “嗟!不过就是抓药嘛!”梁代昌将纸条子接过,一边捻着胡须根儿、一边瞄了几下。“这些东西叫小五去干就成了,你杵在这儿干么?” “我……”梁心帆扫了姚夏磊一眼。“我在前院浇花呢“得了吧,这么好心?水浇多了盆栽都淹死了。”梁代昌从鼻孔喷了喷气,作状挥了挥手。“你啊,有这种兴致,还不如去跟烟儿学学怎么缝衣纳鞋才是第一等要紧。” 梁心帆见父亲竟当着一个外人的面前数落自己的不是,一张俏脸霎时有些一晕红。“爹爹最讨厌了!”她一跺脚,再不看任何人,便往后头径自快步走了进去。 梁代昌嘿嘿一笑,捏着手里的药单转过头来,见姚夏磊还直直往里头看,面显怅然,便假装咳了几声。 “咳咳咳……” 姚夏磊闻声连忙将视线收了回来,看向面前人,只见梁代昌意有所指地说道:“你这小伙子,倒是挺光明正大的啊!” 姚夏磊一愣,随即心中雪亮,不由得笑了起来。“原来梁大夫早知道晚辈是谁了?” “那当然。”梁代昌走到太师椅旁坐下。“若不知道你是谁,哪还让你跟我家闺女在天井里站上那么好一会儿?要传了出去,我岂不落个教女不严的坏名声!” 姚夏磊向来是个开通的人,其实并不以为这样做有何不妥,只是他深知在这个新旧交替的时代,还是有很多人固守着传统的观念;好在方才他和梁心帆一块站在天井院子里的一幕都早被梁代昌收进眼底,他若真做了什么过火事,梁代昌这会儿恐怕就是叫人赶他出去,而不是站在这儿和他说话了。 “敢问梁伯父为什么认得我?” “相片儿哪!王媒婆早拿来了。”梁代昌缓步走回厅里坐下,随手抓起扇子扇凉。“倒没想到你还真大胆,还真以为没人识得你?拿了张药单就上了门来,明着是捉药,心底呢?” “晚辈不敢,晚辈只是……” “只是怎么地?” “我只是想跟心帆做个朋友。”姚夏磊语出真诚地说道。 “做朋友?”梁代昌一嗤。“这会儿朋友还没做呢,心帆的名字例喊得顶顺口了啊?” 姚夏磊脸上一热。“无论如何,还望梁伯父允准。” 梁代昌满意的一笑,心中暗暗觉得这年轻人还算有礼貌,只是也没表现出心底喜欢,伸手拿过放在几上的茶盏,掀起盖碗拨了两拨,将杯缘就着口细细啜了几口,这之后才徐徐道:“交朋友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也不是多食占不化的老头于,只会固守成规。这啊!苞医病是差不多的道理,凡大夫在为病人配药,也是酌情量药的,哪味药重、哪味药轻,都是看病患的病情,而不是一味照给……”察觉到自个儿似乎越讲越远,梁代昌于是顿了顿,端起茶盏又喝了口茶。 “总而言之,你跟我家心帆来往,我不会阻止你。” 姚夏磊闻言一振! 梁代昌又道:“别高兴的太早,我活还没说完呢!” “请梁伯父指教。” “你别光站着,坐。”梁代昌指了指姚夏磊身后的椅子,一面提高声音对外头喊了一声。“小五!” 小五急切切地跑了进来。“老爷?” “叫梁妈沏杯茶来,还有,照着姚少爷这张单子上开的安胎方子,去配个几副药过来。” “是。”小五拿着主子递给他的药单便应声而去,梁代昌将视线放回已坐在椅子上的姚夏磊,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我呢,也不怕你笑,我家心帆的个性是像我这老子多、像她娘的少,她没什么别的喜好,就爱出门,跟我年轻时是一模一样。” 姚夏磊浮出一抹微笑。 他并不是不欣赏文静的女孩子,他的母亲与三妹秋寻就是娴娴雅雅、温温柔柔的好女人,只是……或许是看得太多了,他总觉得那样的女人虽然好,却缺少了一种特质,而这些说不上来的感觉,他在梁心帆身上可以找到,是好奇还是心动?或许两者皆有之吧! “我主要会答应你跟她来往有两个重点,一来嘛,若经下聘,你们就是正式的未婚夫妻,这个年头,城里民风一向开放,未婚夫妻名正言顺的出游也不是伤风败俗、见不得人的事。再者,你们结婚之前,多熟悉熟悉彼此免得将来陌生,也是好事一桩……” “多谢伯父。”姚夏磊心中一喜。 “别谢我,我把女儿托给你,其实还有一件最要紧事。” “伯父请说。” 梁代昌瞄他一眼,放下茶碗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在厅里绕了几步,方才说道:“心帆的事你既已略知一二,我就不客套了;这之后若是她一同和你出门,你得替我看牢她,别教她闹出什么乱七八糟的笑话来,还有,别让她牵着鼻子走,她说去哪就去哪,万一是龙潭虎穴,发生了什么事可不好,我和她娘可都还指望着她给我两老送终哩!” 见梁代昌说得认真,话中却又带着几分戏谑,姚夏磊不禁对这未来的老文人有了十分亲切的感觉。“我会很小心的。” “你知道就好。”梁代昌见他这句话说得极是诚恳,也甚是满意,这时小五拿着一捆小纸包从门外进来。 “老爷,药配好了。” “好、好。”梁代昌伸手接过药包。“去后头叫小姐出来。” 姚夏磊不知他是何用意。 小五应了声是便往后头跑,不一会儿,梁心帆便带着丫头烟儿出来了,只见她瞧也不向姚夏磊瞧上一眼,径自面对着父亲。 “爹爹叫我?” “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不叫你叫谁?”梁代昌仍是那副模样,将药包往她手里一塞。“爹累了,你代我送姚少爷一程。” 梁心帆瞪着父亲揣到她怀中的纸包,顿时一愣。“爹?” 梁代昌作势咳了两声,对姚夏磊说道:“我就不送你了,小五,搀我进屋里去。 “晚辈告辞。”姚夏磊拱了拱手就要退出去,却见梁心帆还愣在一旁,动都不动。 梁代昌见状,向烟儿使了个眼色,烟儿会意过来,偷偷抿嘴笑着,暗里推了梁心帆一把,嘘声说道:“小姐,姚少爷在等你呢!” “呃……” 梁心帆回过神来,直觉望向姚夏磊的方向,一见他也正看着自己,面上更是烧灼了。 “那……我……去了。”她软软地道。 梁代昌挥了挥手。“去吧,别忘了早点回来。” 姚夏磊向粱心帆颔了颔首,梁心帆只得抬起脚步,往外头走了出去。姚夏磊见她走了,也忙跟上前。 两人已一前一后离了内厅,梁代昌仍望着门外怔怔瞧了一会儿,不多时,才吁了口气,叹道:“唉!!丙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第四章 梁心帆默默地走在前头,怔怔地不知在想什么,不一会儿,姚夏磊从后面赶了上来。 “梁姑娘!”姚夏磊唤了一声。 梁心帆乍然止步。 她回头,脸上红红的。“叫我心帆吧!” 姚夏磊一愣,见她似乎是不好意思,眼睛垂看着别处;便低子,故意对上她的视线。 “心……心帆” 梁心帆听见他的叫唤,两顿更是晕红了。“什么事?” 姚夏磊不知哪突来了一股顽皮心思,忽想逗她,便道:“你这样低头走路,是想捡铜板吗?” 梁心帆闻言一愣,想了想也觉得有点好笑,见他如此亲切。言语和蔼,原本还有些一害臊渐渐的消褪了。 其实她会这样不是没有原因的,原本她还只是怀疑姚夏磊而不晓得他是谁,没想到躲在大厅后头时,竟不意听到了父亲与姚夏磊的谈话,他竟然就是那个很有可能与她成亲的男子;叫她怎能不心跳加速? 也许就是这个因素,使她在被父亲叫出来时,原本还算落落大方的态度忽然就拘谨了起来,也不敢再直视姚夏磊了。 不就是这样的吗?女孩子家在面对异性时常会这样。 只是梁心帆没想到自己也是这个样子。 不开口,再不是为了害羞;而是不知如何说起那一瞬间盈满少女心房的秘密心事。 “心帆,怎么不说话?”姚夏磊观察着她的眉眼之间,想捕捉一丝半缕的讯息,他第一次这么靠近一个女孩子。 夏日午后的风从长巷里幽幽吹来,使得两颗年轻的心轻轻浮动着。他问,她没答,他等待。 两人并肩走在巷里,一直到了巷口,梁心帆忽然停住了脚步。 “我就送到这里。”她轻声地道。 姚夏磊顿了顿,不由得低叹。“从来美梦最易醒哪!” “什么?”梁心帆没听清楚,还以为他在对她说话。 姚夏磊淡淡一笑。“没……没事。” “那……那我走了,再见。”梁心帆微微勾起唇角当作笑容,转过身于便要离开。 “钦!心帆!”姚夏磊喊住她。 “呢?”梁心帆回过头,只见姚夏磊脸上仍是带着笑,用手指了指她手上的药包。 “我的药……” 梁心帆低头一看,这才会意过来,少不得又是双颊飞霞。“对、对不起,我竟都给忘了。” “不打紧的。”姚夏磊伸手接过地递来的药包。“心帆,咱们……算是朋友吗?” 梁心帆闻言,不由得抬起头来,圆圆眼儿里透亮透亮的,清纯而略带几许小女儿的娇态,她看着姚夏磊友善的眼神,说道:“方、方才你在里头,不是都听见我爹是怎么说的了……” “得到伯父允准是必须的。得到你的认可也是必须的。”姚夏磊道。“你愿意交我姚夏嘉这个朋友吗?” 梁心帆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过了半晌,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姚夏磊不由得心中大喜。“太好了!”他已努力地控制住自己欢腾的情绪,只是仍忍不住月兑口说出“太好了”三个字。 “跟我交朋友,那么使你高兴吗?”梁心帆望着他,有点不解。 “当然。”姚夏磊想都不想。 见他说得如此斩钉截铁,梁心帆似可从他的话中感受到一种坚定的心志,不知怎地,因而感到十分的安心,一直以来紧张不己的情绪也缓和了不少,她终于露出了宽松的笑容,不再像方才那样紧绷绷的了。 见她但笑不语,姚夏磊也露出了笑意。“我以后可以常来找你吗?” 这已经算是非常清楚而明白的邀约了。梁心帆听了之后仍是没有说话,但却点了点头。 “真的?”姚夏磊显然乐得有些发起傻来,竟还不放心。 “嗯。”梁心帆被他的快乐感染得止不住微笑,却又怕引人注目,于是向左右看了看。“好了,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姚夏磊想都不想的说道。 “可、可是我是出来送你的。”梁心帆一愣。 “这……”姚夏磊顿了顿,随即又笑了起来。“呵呵呵,瞧瞧我这记性,真是……” “姚先生,你也快些回家吧!令姊不是在等安胎的方子么?”梁心帆提醒他。 “你以后别叫我挑先生,我们不是朋友吗?我的朋友都喊我夏磊。”姚夏磊忙纠正她。 梁心帆闻言,羞赧的笑了笑。“那好,我以后就不喊你姚先生,你快些回去呗!” “我目送你。”姚夏磊显然不想太快与地道别。 “这……” “去吧!”姚夏磊对她摆了摆手。 “那么,再见。” “再见。” 梁心帆望着他温和的笑容,不自觉地举起脚步、回身离去,实在是一件极困难的事情。 就这样,她转身,双手握在前,微微垂首地迈开了脚步,一步一步,慢慢的从那道友善而热情的视线理步开。 心头坪坪跳的声响,几乎要成为她耳中唯一的声音。 梁心帆才走到家门前,便见着烟儿一脸诡秘地站在门前等她,手中还捉着帕子捂着嘴,笑嘻嘻地。 “做什么?净笑!”梁心帆白了她一眼。 烟儿仿佛就在等地开口问这一句。 “等小姐你啊!” “等就等啊,瞧,这会儿不是让你给等回来了?”梁心帆边说边走进大厅里。 烟儿瞧她的表情带着微嗔,却没有生气的样子,便凑前问道:“小姐,你好像很高兴?” “高兴?”梁心帆可不觉得。“你倒是说说,你从哪一个地方看出来的?” “烟儿用‘感觉’的。” “得了吧你!”梁心帆笑了出来,走到茶几旁倒水喝。“感觉的出来,你要这么神就到庙口摆算命摊儿去。” 烟儿也笑。“烟儿哪是神呢?我们做下人的就要会看主子脸色、会猜主子心事嘛!” “你这丫头,别学那些老妈子,净说些有的没的。”梁心帆伸手点了下小烟儿的额头。“我累了,想到里头歇息。” 烟儿见状,便急急忙忙跟上前去。“小姐,你是不是喜欢那姚少爷啊?”她仍不死心的追问着。 梁心帆一顿,脚下却没停步。“谁跟你说我喜欢姚少爷来着?!” “我‘感觉’的嘛!” “又‘感觉’呢!”梁心帆嗔道。“那我说你喜欢小五,你怎么说?” 这会儿换烟儿一愣。 “什、什么嘛!?谁喜欢那个臭小子?” “我‘感觉’的啊!” 烟儿闻言,真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嘴里低低嘟哝了一句。“小姐真讨厌,将我的军……” “你啊,若是净嚼舌根的话,我不只将你的军,还抽你的车。吃你的炮……” “好嘛好嘛,大不了以后不问就是了。”烟儿嘟着嘴。“只是这样都不行,小姐最讨厌了。” 梁心帆回头看了犹兀自哺哺自语的烟儿一眼,不禁颇觉好笑,一回头,看向前方,院里的微风正轻拂而来,好不凉爽。 ************** 自从梁代昌准许了姚夏磊出入梁家之后,姚夏磊登门拜访的次数就开始变得频紧了,梁心帆对此表面上虽是一若往常;不过亲近她者如烟儿、了解她者如父亲,都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她的改变。 心帆变了。 虽然她还是一样的活泼、一样的聪敏,然而在这段时间里,她竟更多了些女性特有的娇柔,那些似乎都是因为姚夏磊的关系,梁代昌当然是乐见其成,毕竟女儿家就是女儿家,能更有点样子也没什么不好。 这会儿,姚夏磊一如往常的骑着脚踏车来到梁家,小五远远就看见他,转过头就朝屋里头喊。 “姚少爷来了。” 姚夏磊闻声笑了笑,等接近了门口,他下车将脚踏车牵到门边放好,这才走了进去。“小五。” “叹,姚少爷,您吃饱没?”小五堆着热诚的笑。 姚夏磊含着笑摇了摇头。 小五忙道:“我就说呢!正是中午,您果然没吃饭就来了,饿着可不好,厨房里有菜有饭,我去给您准备、” 姚夏磊忙拉住他。“钦,小五,不用麻烦了,我是来接你家小姐一块上馆子去的。” “啊,是这样啊!那姚少爷您客厅坐会儿,我去叫小姐。”小五忙回身就往里头冲。 “不急,慢慢来。”姚夏磊仍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态度。“我事先没和心帆约好,麻烦你去通报一声就行了,不用催。” “这怎么行?我马上去通知小姐让她晓得,您等等,我这就来。”小五仍是不敢怠慢的去了。 不一会儿,梁心帆便出来了。 “你还没吃饭?”因事先并没有约好,所以被临时通知姚夏磊来访的心帆,脸上显得有些错愕。 “怎么,我面黄肌瘦到让你一眼就瞧出来了吗?”姚夏磊笑道,一面仍细细观察着心帆今天的衣着打扮,她穿着一件斜纹织的铁灰色长旗袍,外搭着针织的米色外套,看起来优雅可人。 “别开玩笑了,是小五告诉我的。”梁心帆道。“有什么事吗?中午饭也不吃就跑了出来?” “是这样的。”姚夏磊说道。“我和几个大学时代的同窗,一齐在易牙楼为其中一个即将出国远行的同学设宴饯行,人多一些总是热闹点,他们都是很风趣的人,也很好相处,我想你一定能跟他们处得来,所以才特地来找你,而且……”他顿了下。“我也想把你介绍给他们认识。” “这样好吗?”梁心帆有些犹豫。“都是你的朋友,我去会不会太突兀了一点儿?” “不会的,这点你不用担心。”姚夏磊很快解决了她的疑虑。“我那些同窗都各自带了几个女伴她们也都是与我们相熟的,相信你要是加人,凭你的个性一定能很快就与他们打成一片。” “这样啊!”梁心帆顿了顿,显然在思考,没多久,她便欣然点头。“好吧,我去。” “太好了……” “等等,我可是有前提的哪!” “什么前提?” 梁心帆露出笑容。“可不许喝太多,我还想有人送我回来。” 姚夏磊闻言一怔,随后也笑了出来。“行行,以茶代酒,这样行不行?” “那当然好。” “既然是这样,咱们就别耽搁了,现在马上出发吧!”姚夏磊看了看手上腕表说道。 “等等,夏磊,我穿这样行吗?”梁心帆仍显得有些不安,毕竟这是第一次见他的朋友,她也希望给人家留下一个好印象。 ‘行,怎么不行?你穿什么都好看。” 梁心帆闻言,脸上一红。“真的吗?你不是哄我的?” 姚夏磊见着她害羞的模样,心中不禁觉得又是有趣、又是爱怜。“当然是真的,我没有哄你。”他道。“因为你是梁心帆,梁心帆在姚夏磊的心中,不管穿什么,永远都是好看的。” 这话已算是十分露骨的示爱了,梁心帆听到姚夏磊这么说,心底不免又是羞又是喜的,五味杂陈。 “你、你看起来那么老实,居然还会贫嘴。”她咬了咬下唇,逞自往外头走去。 姚夏磊一愣,不禁苦笑。 真实的说出心底的想法,居然被指为贫嘴,他向来以君子自许,怎料一碰上真心喜欢的人,再怎么真情流露,似也成了油嘴滑舌了,但不说,又怕女孩认为他不解风情,一片真心如何诉?他真是欲语还休啊! ************** 易牙楼一群人正对着一张大圆桌上满满的菜摇头叹息。 “姚夏磊啊姚夏磊,菜热等到菜凉!”先带头抱怨的,不是别人,就是苏定芳。 “好了好了你,也不就才等了一会儿?”童学谦摇了摇头笑道。“咱们是都习惯你这扩音器了,但万一吓到曲小姐可怎么办?” 苏定芳闻言,看了身边的曲婉婉一眼,嘿嘿一笑。“你怕吗?” 曲婉婉瞄了他一眼,杏眼儿里流过一丝娇嗔,漾满了无限风情。“你说我怕你吗?” “哎哎哎,瞧瞧你们,老师没老师架于,学生没学生样子,师道沦丧、师道沦丧!”童学谦摇摇头。 苏定芳脸一沉。“说好今天不论辈份的。”他与曲婉婉两情相悦,但毕竟还是师生,这点倒是他俩不为人知的苦处。 “是是是,我失言,我自罚一杯。”童学谦呵呵一笑,似不以好友拉下脸为杵,端起酒杯就唇干了。 “这才像点样子,我也陪你干一杯。”苏定芳向来是大刺刺的个性,计较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这时,坐在圆桌旁、始终不发一语的一个年轻女子终于开口了。 “夏磊来不来?不来我可要走了。”这句话说得颇冲,一下子就打断了原本的气氛。 苏定芳看了她一眼,语带戏德地道:“我说童大小姐,这大热天的,你火气也不小哪!” “干你什么事?”那女孩儿冷冷的白了他一眼。 “钦,还真恐怖!我说呢,这‘火上’是天气,‘热油’是童大小姐你;火上加油,哎,热死人喽!” 望着苏定芳的挑衅,童学谦摇了摇头,拉了拉那女孩子的衣服,他说道:“衣云,夏磊很快就来了,先坐下吧!” 童衣云不置可否,再说没见着姚夏嘉总觉有些不甘,只得悻悻然地坐了下来,美丽的脸上一逞骄横。 苏定芳见状,狡犹地笑了笑。“学谦哪,不瞒你说,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很想请教你……” “你还会有什么疑问?”童学谦当然知道他是要损人的。“你堂堂为人师表,理当是为人传道授业解惑,还须向我请教?” “钦!为人师表又怎地?庄子说的好,有道是‘生也有涯。知也无涯’嘛!”苏定芳别的没有,扯东拉西的本事倒是顶厉害的。 “连庄子都抬出来了,说吧说吧,我倒要瞧瞧你有什么疑问。”童学谦真是拿他没辙。 苏定芳见状便道:“好啊,那我就问啦,童伯父童伯母就生了你们兄妹俩,可是为何个性会差那么多?” 此话一出,童学谦还没来得及回答,童在云就先声夺人的发话了。 “要你多事!?” “衣云!”童学谦出声遏止她。 童衣云怒气冲冲的转过头来。“大哥,夏磊到底来是不来?你别诓我让我傻傻的坐在这儿等,看人耍猴戏!” 眼看事情就要一发不可收拾,由刚才到现在都微笑以对的曲婉婉忽然轻描淡写地对着苏定芳说了一句话。“先生,易牙楼楼上只有咱们一桌客吧?” 苏定芳一愣,继而点点头。“是啊!怎地?” 曲婉婉伸出纤纤玉手往楼梯方向一指。“那么刚上楼的人,就是姚夏磊没错了吧?” 众人齐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姚夏磊正撩着长袍袍角走上楼来,果然正是他没错! 霎时间,童衣云脸上怒火尽褪;。“夏磊!”她高兴的唤了一声,正三步并作两步要迎上前去时,却又顿住了脚步,理由没别的,正是看见了跟在姚夏磊身后出现的梁心帆! “来晚了,真不好意思。”姚夏磊似乎没发现方才的情景,只顾着和大伙儿打招呼。 童学谦忙转移大家的注意力。“来得晚,是为咱们邀请贵客去了吧?可以原谅、可以原谅。” “那倒是。”姚夏磊将心帆带人圆桌的座位里边。“这位就是我常在你们面前提起的梁心帆。” “大家好。”心帆含笑打着招呼。“初次见面,还望多多指教。” 一向爱发话的苏定芳马上又不甘寂寞的开回了。“梁小姐,咱们可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是吗?”梁心帆望着他,一时间也认不出来。 “上回您在城中摔了一跤,我可也是‘在场臂礼’的,怎么,忘了?”苏定芳笑道。 梁心帆闻言,望了夏磊一眼!后者只是笑,她才突像恢复了记忆似的。“你们是一道的?” “正是。”姚夏磊道。“让我为你介绍介绍,这个说话老爱损人的是苏定芳。” “苏先生你好。” “你好你好。”苏定芳笑嘻嘻的。“接下来换我介绍,我旁边这位,夏磊可就不识了。” “用得着你说嘛?我没嘴巴?”曲婉婉飞快地抢白,然后面对着梁心帆说道:“我叫曲婉婉,幸会。” 梁心帆见到她晶亮的眸子里闪着精明内敛的光芒,而她的人本身虽不怎么出色,削薄的披肩直发却带出干练的模样。心帆能够感受到她态度中的友善,不禁第一眼便对她异常喜欢,很快地便对她伸出了友谊之手,说道:“你好,很高兴认识你,叫我心帆就可以了。” “这位则是童学谦。”姚夏磊的话将她的注意力拉回了其他人身上。“他就是我刚刚才跟你说过,今年就要出国留学的同学。” “我听过你。”童学谦说道。“夏磊几乎每天都要在我耳边提起你才肯甘心。” 梁心帆红着脸望了姚夏磊一眼,看不出是恼是嗔,然而,她并没有因此而对童学谦失礼。“你好。” 姚夏磊笑了笑。“呦,对了,还有这一位。”他用手比着位置在他隔壁的童衣云。“她是学谦的妹妹童衣云,跟我们几个同学也算常聚在一块儿的,不是外人。” “童小姐,你好。”梁心帆笑笑地道。 不料,童衣云却连理都不理她,将她晾在一边,径自揪着姚夏磊的袖子问道:“夏磊,你怎么迟到了?我差点就走了。” “那怎么还不走?!”苏定芳讥刺地说了一句,换来对方一个白眼。 姚夏磊一边笑,一边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衣服从童衣云的手中抽了出来。 “我去接心帆,所以晚了些。”他好脾气的解释着。 童衣云眼中闪过一丝恼恨。“你迟到,你要罚酒。”她拎过酒壶,对着姚夏磊面前的酒杯想斟个满。 岂料姚夏磊轻轻的用手覆住了杯口。“衣云,我待会儿还要送心帆回家,所以……今儿个就不喝了。” “什么?” 就在童衣云跳起来之前,梁心帆忙开口打回场。 “夏磊,一、两杯没什么关系吧?”她笑笑地道,望着童衣云因怒气而显得双颊红艳的美丽脸孔,她忽有一些警觉。 许是女人天生细心敏感吧!打从她一上楼就觉得童衣云对她的态度并不友善,从不理不踩到现在气呼呼的,虽然童衣云根本不认识她,但是从她眼中散发出来的讯息,却是非常深的敌意及轻视。 她哪里得罪童衣云了? 难道是为了她身旁的姚夏磊吗? 正当她脑子飞快地寻找着理由的时候,童衣云冷冷的瞟视了她一眼,仿佛在掂她的斤两似地开口了。 “你是梁心帆?” “衣云!”童学谦低声喝道。“说话客气点儿。” 童衣云不理大哥的话,逞自端起酒杯走到梁心帆身前。“夏磊说他不能喝酒,是你不准的?” 梁心帆一愣,没想到她会直接冲着她来。 姚夏磊忙为她解围。“没的事,心帆只是劝我少喝,我想,既然少喝也不痛快,干脆就不喝了。” 这时,苏定芳不知是要帮腔还是起哄,举杯便道:“夏磊,你这话说的有点不伦不类,既然咱们是来为学谦饯别的,这酒不喝怎么行?人家童大小姐亲自为你倒酒,你这般不给面子成吗?” “这……”姚夏磊何尝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好苦笑了下,一同举杯。“定芳说的是,我喝就是了。”他看了看梁心帆。“盛情难却……” 梁心帆但笑不语。 童衣云见状,狠狠瞪了苏定芳一眼,后者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她咬了咬下唇,替姚夏磊斟满了酒。 “我这就敬各位、敬学谦。”姚夏磊说毕,一仰而尽。 “嘿,你作弊!”苏定芳忽道。 众人不解的望着他,只见他说:“夏磊,你一杯酒就敬完大家,也太那个了点吧!有道是慢来罚三杯,你当先喝三杯,再敬咱们、再敬学谦,总共喝五杯,这不才有道理?” “定芳,不是我说你。”童学谦笑着摇头。“你难道真的想把夏磊灌醉啊?” “不是我想把他灌醉……”苏定芳嘿嘿一笑,意有所指。“是某人想灌醉他啊!” “你指桑骂槐!”童衣云禁不起激,指着苏定芳便骂! “哦?我有指名道姓吗?”苏定芳皮笑肉不笑的问。“童大小姐,你未免也太小题大作了吧?” “分明是你,说话夹枪带棍的!”童衣云怒道,大小姐脾气一来可是谁都不让。 眼见气氛有些尴尬,曲婉婉私下拧了苏定芳一把。 “你是来惜别,还是来做乱的?” 苏定芳转头,瞧见曲婉婉娇柔的眼神,心下就软了,再说起话,挑衅的意味也减了三分。 “好好好,为了不使惜别会成鸿门宴,咱们就休兵,怎样?”苏定芳向来直爽,与童衣云吵架固然是看她骄蛮脾性不怎么顺眼,然而终究也只是不顺眼而已,倒没多大恩怨,于是面对童衣云举起酒杯一干。“我喝一杯,算向你童小姐陪罪啦!” “谁稀罕?”童衣云别过头。 “衣云,回来坐着,大家围着说话不是顶方便的?就你站着成什么样!”童学谦忙说道。 童衣云闻言,只得一扭身,回到座位上。 童学谦见状况已被控制住,便笑道:“好了好了,别让第一次加入咱们聚会的曲小姐和梁小姐见笑了;咱们是来吃吃喝喝,可不是打打闹闹的,桌上的菜都快凉了,各位请快开动吧!” 大家纷纷动筷,姚夏磊为梁心帆夹了一些菜送到她盘里。 “我在家里吃过了。”梁心帆小声地道。 “我知道,多少吃点,易牙楼的菜色都是很精致的,你尝个鲜。”姚夏磊说道。 梁心帆闻言,便不再推辞,动筷吃了些。 这些亲近的举动,被始终在一旁注意两人动静的童衣云照单全收至眼底了,一种难言的苦涩与怒意从她心中涌了上来,不过童衣云好歹也是有脑筋的,这会儿不便当面发作,她只能旁敲侧击。 “夏磊。”她试图将姚夏磊的注意力转到她身上来。“你还没跟我介绍,你跟这个梁小姐是什么关系呢!” 姚夏磊转过头,笑道:“我倒忘了,虽然我常在定芳跟学谦面前提起心帆,倒没跟你说过是不?” 童衣云不语,等着他继续。“心帆是我的未婚妻。”姚夏磊一字一句、慢慢地说道。童衣云闻一言,脸色唰地陡成苍白。 第五章 回家的路上,梁心帆静静的走着,没说话。 姚夏磊起先没有察觉,兀自说着大学时代里有趣的事情,但后来他终于发现到梁心帆的无动于衷。 “怎么了?”姚夏磊问道。“我瞧你有心事。” 梁心帆笑笑,摇头。 “你不把我当朋友吗?”姚夏磊开玩笑地激她。 心帆咬了咬唇。“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在想刚刚的事。” 姚夏磊是个聪明人,倒不至于猜不出心帆的心里在想什么。“我想,应该是关于衣云吧?” “是……也不是。”梁心帆有些支吾其词。 “那么?” “我只是劝你少喝几杯,你却矫枉过正。”梁心帆终于说道。“其实,在宴席上喝酒总是难免,人家不常说大酒助兴小酒恰情吗?你全然推却,倒显得我……”她下头隐去没说,脸上却先红了。 “原来如此啊!”姚夏磊呵呵一笑。“认识我的老朋友都知道我不是嗜酒的人,你不用担心的。” 心帆闲言,心中一块大石方落地,姚夏磊却又道:“方才你回答我说‘是也不是’,那表示你挂意的,不仅仅只是喝不喝酒的事情而已,我想……还是跟衣云有关对吧?!” 心帆欲言又止地道:“她……她好像……” “她是个小女孩儿。”姚夏磊笑道。“有点任性,有点骄纵,不过本性倒还满善良的。” “嗯……”梁心帆不置可否,倒不是不喜欢童衣云,只是她那种冲着自己来的跋扈,总使心帆感觉不太对劲。 “我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某些方面,我们这些大哥总是由着她些,只有定芳向来就爱跟她斗嘴,总是不让她……”姚夏磊解释着。“你要是跟咱们多聚几次,也就习惯了。” “是吗?”梁心帆笑笑。“我觉得我跟曲小姐很谈得来。” “嗯。”姚夏磊倒不惊讶。“我瞧你们是一见如故,从方才吃吃喝喝时,你们一直有说有笑的就看得出来。” “这但样啊,我们还互留了地址,这样以后相约再见面就很方便了。”梁心帆说道。 她喜欢曲婉婉毫不扭捏造作的性情,虽然对方年纪比她小,却可以从她身上瞧见与时代变化相融相抗的充沛活力,她的眼睛闪着对一切无畏无惧的眼神,这太吸引人了! “心帆,我是不反对你跟曲小姐来往……”姚夏磊忽道。 梁心帆闲言,脚步顿住了。“你有理由反对吗?” “嘿,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 “只是?”梁心帆歪着头看他。 “只是我也希望,我们见面的次数不会因此而减少。” “你……”心帆脸又红了。 姚夏磊最爱看的,就是她这般的模样、这般的神情,她清秀的脸颊上飞过的红云,比彩霞还要艳丽。 这风景,令人不由得心醉呵! 自与她相交以来,姚夏磊始终很仔细地观察着她的神情,喜欢看她长长弯弯的眉、喜欢她圆圆亮亮的眼、喜欢她头发上闪耀的光泽、喜欢她一举手一投足流露出的朝气。 梁心帆被他瞧着瞧着,不免有些难为情。“你、你做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哪?” 姚夏磊这时才察觉自己的失态,忙笑道:“这……不好意思,你可别生气。” “谁有闲工夫跟你生气?” “真不生气?那笑一个” 梁心帆低垂着眼,将视线转向别处。“还要贫嘴,你好了没啊,到底还要不要送我回家?” “送、送啊!咱们这就走吧!”姚夏磊心情愉悦地跳上了脚踏车。“来吧!”他将手伸向梁心帆,温和地说道。 梁心帆不禁露出微笑,走上前,坐上他的脚踏车。 “坐稳了吗?” “恩。” 梁心帆轻轻地应答了一声,姚夏磊于是踩动了踏板,往梁家的方向骑去。 夏日的傍晚,有些余热未散,但车速撩起了微风,心帆额前的刘海迎风轻轻飘啊飘地,恰似她与夏磊此刻的心情。 *************** 姚夏磊送梁心帆回去后,看看时间已晚,便直接回到自己家中去了,才一进门,长工便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二少爷,童小姐来了。” “衣云?”姚夏磊不解的皱起眉头。 “她本来在大厅候着,后来……后来……” “后来怎么着?” “后来她见您老没回来,就气了,冲到少爷的书房里头,我怎么拦也拦不住她。” 书房向来是姚夏磊办正事的地方,除了父亲与固定的仆役会进去打扫之外,从来不允许人任意进入,这会儿童衣云却大刺刺地闯进了书房,莫怪长工这么紧张了。 姚夏磊摇了摇头。“无妨,衣云就是这样子,待会儿我说说她就得了,爹呢?回来没有?” “老爷尚未回来。” “那好,我先去看衣云。”姚夏磊说完,便直直地朝书房方向走去,才到了门口,竟从里头听见了摔东西的声音。 “这么大火气,谁惹着你了?”姚夏磊脚下没停地走了进去,开门见山就问道。 童衣云闻声抬首,见到来者是姚夏磊,眼睛一亮,但似乎又像想起了什么一样,马上拉下脸来,随手拿起一本诗书就往地上摔。 姚夏磊蹙眉,深吸了一口气。“衣云,你知道我很爱惜书本的。” “那又怎样?”她可不是被吓大的。 “你是为了什么事情来的咱们先不说,你这样扔我的书,咱们也很难谈下去。” 童衣云闻言,表情有些僵硬,她手里还里着一本帐册,显然有些犹豫到底是摔还是不摔。 姚夏磊见状,不由得摇了摇头,蹲来开始捡拾地下的书本及散落一地的纸张,嘴里仍是那副不疾不徐的口吻。“你啊,总像个长不大的孩子,都已经二十岁了,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用这么野蛮的手段?” “我野蛮?”童衣云听到姚夏磊居然用“野蛮”二字来形容她,不禁十分气愤。 “不然我该用哪个辞来形容你今天摔书本的行为?”姚夏磊站起身,将收拾好的书本叠到案前。“你跟心帆一般大,多学学她,那样不是很可爱、很讨人喜欢吗?” “别在我面前提她!”童衣云气得很。“我讨厌梁心帆!” “那怎么成?你跟她才第一次见面,生疏是难免的,只要多聚几次,想来就会比较熟了。”姚夏磊道。“心帆跟曲婉婉就处得很好啊,你也该向她们多多看齐才是。” “我也讨厌曲婉婉!” “衣云,别这么任性,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人,难道你-一看不顺眼就-一的讨厌吗?这太没道理了。” “你别跟我讲大道理,反正我对那个女人就是没好感。”童衣云冷哼了一声,语带不屑。“师生,倒行逆施,小骚蹄子一个,谁要跟她混在一起谁就倒媚!” “衣云!”饶是平时多么放纵她的言行,姚夏磊听了这么严重的批评也要动怒。“不可以这样批评别人!” “那你倒是告诉我啊!”童衣云半点不相让。“难道曲婉婉勾引苏定芳是社会所允许的吗?是革命吗?革命有教我们吗?” “不准这样说你苏大哥!”姚夏磊这会儿是真的动怒了。“你懂得什么叫爱情吗?” “爱情?我为什么不懂什么叫爱情?” “如果你真懂得什么叫爱情,你就会知道,这世界上有那么一种感情,是无法选择发生的时间、地点、背景,甚至是对象的,但那种感情却可以超越一切,赋与相爱的人,勇气使他们得以冲破一切的限制,你定芳大哥与曲小姐两个人正是如此,你懂吗!?” 童衣云一愣,而后忽咬了咬下唇。 “那你呢?你对梁心帆呢?那也是爱吗?还是……还是那不过是父母之命不可违?” 姚夏磊没想到童衣云会把问题丢回他身上,但他却随即就回答了。 “我认识心帆是早在提到婚事之前就有的事了,就像我说的,爱情不会选择时间与地点,只是我们之间存在着更多巧合。” “什么巧合?” 姚夏磊露出一抹微笑。“就好比我们正巧都是彼此的结婚对象。” 童衣云看着他喜悦而欣然的表情,伤心之余,不由得妒火中烧。“你、你不要脸!” 姚夏磊奇怪的看了童衣云一眼。“我不要脸?” “对、对!你们私下来往,这不是偷来暗去是什么?”童衣云恨恨地说道。 “衣云,你在说什么?”姚夏磊失笑。“我跟心帆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我们只见过两次面而已,况且那时心帆根本就不认识我。” “我、我不管,反正你背着我跟梁心帆在一块儿,就是不对!” “这话可奇怪了,姚大哥做什么事还都得向你报备的话,那你岂不成了我爹娘了?”姚夏磊越说越觉好笑,不禁为了这小妮子的异想天开摇起头来。“再者,就算是我的爹娘,他们可也没管我管得这么严哪!!包何况,心帆还是我的未婚妻呢!” “你……”童衣云辞穷,只得又气又急的看着他。 “好啦,闹也闹够了,吵也吵够了,咱们暂且休兵如何?我瞧你中午在易牙楼也没吃多少,晚上就留下来用晚饭吧!你家那边,我会派人去通知,吃完饭后再叫家里的长工送你回童家,好不好?”姚夏磊温和地问道。 “我不吃!” “别赌气了,饿坏自己划得来吗?” “你别管我,我不要你管!你去找你的梁心帆,咱们以后谁都别理谁,好教你落个清静!” 姚夏磊叹了口气。“怎么这么说话呢?” “不这么说话还能怎么说话!?” “自从你秋寻姊姊出嫁之后,我们家中就没有女孩儿了,姚童两家素来交好,你也是打小就跟在我身后转啊转的,姚大哥早就把你当成亲妹妹一样的看待了,如今你说出这种气话,我会很难过的。” “我才不要当你妹妹!”童衣云一点都不领情。 “那你想当什么?”姚夏磊莫可奈何的看着她。 “我想……”童衣云看了他半晌,而后终于冲口而出。“我想拥有你的爱情!我想当你的未婚妻!” 此话一出,姚夏磊竟震慑的倒退了两、三步。“衣、衣云,你、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童衣云倔傲的抬起头。“我当然知道,我既没疯也没傻!” “这、这不可能,你定是有什么地方误会了。”任凭是姚夏磊平日里有多么稳重,这会儿也不禁乱了阵脚。 “我误会?我会误会自己的感情归属吗?”童衣云逼近姚夏磊。“夏磊,我喜欢你,我从十几岁开始就已经喜欢你了!” “那是妹妹对哥哥……” “那是爱!”童衣云立时打断他。“那就是爱,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我就是知道!我也有大哥,我不会蠢到连亲情和友情都分不清楚!” “衣云……”姚夏磊还试着想解释什么,但是很显然的,童衣云并不给他机会。 “夏磊,就如同你所说的,爱情它不会选择时间、地点,还有人,我爱你,那也不是我的错啊!”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衣云。”姚夏磊道。“你还小……” “我和梁心帆一样年纪。”童衣云逼到他的面前。“别再搪塞我了,夏磊,你一直都知道我爱你,你一直都知道的,为什么偏偏在我表白后,还要装作一副震惊的样子?” “你知道吗?从我十五岁那年起,我就坚持不再叫你夏磊大哥,因为我不想当你的妹妹,我想跟你站在同一条线上,我想要你温柔的看着我……我等了五年,结果你却……”哽咽的声音自童衣云喉中传出,姚夏磊凝眉看着她,似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良久,他终于叹了一口气。 “我很抱歉,衣云。” 童衣云抽噎乍止,她抬起头,美丽的妆已然随着泪水掉落,拖曳成两道长长的痕迹。“我不想听这个……”她要听的不是这个啊! “我喜欢心帆。”姚夏磊道。“很抱歉我必须伤害你,那是我极不愿意做的事。” “夏磊……” “心帆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我不愿意失去她,如果我背叛了自己的心,也等于背叛你,不是吗?” 童衣云怔怔望着姚夏磊的神情,心中的感觉竟说不出是爱还是恨。 她有怨、她不服,她等了五年,好不容易从一个少女转而成为一个成熟的女子,为何,为何姚夏磊要的却不是她? “我不会死心的。”她道。“夏磊,我不会死心的。” “衣云……”姚夏磊简直不知该如何劝她。 童衣云带着倔强的神情举起袖子,一抹眼泪。“我要走了。”语毕,她径自往书房外头走。 “我叫人送你回去。” “不必了!”童衣云回头,脸上带着一抹嘲讽的笑。“要送,你自己来送!” 姚夏磊闻言,忧心地摇了摇头,童衣云含幽带怨的离开书房,这时家里的长工走了过来。 “少爷,童小姐要回去啦?” “是啊,去,你跟在她身后,小心护她回去,别让衣云发现就是。”即便闹僵了,姚夏磊仍是不放心地吩咐了长工尾随而去,那人衔命而去之后,姚夏磊站在回廊里头,只觉一阵疲惫涌来。 唉,若是……若是心帆此时此刻就在这里,那该有多么好啊? ************ 一个月后梁心帆手里捧着一堆布料,往母亲的房里走去。 “娘,是我,心帆。”她敲了敲门,便进了屋里。“绸缎庄的林老板送了几匹布料来,爹爹让我拿给您。” 梁夫人模了模那些布料,嘴角带着一丝笑纹。“这些感觉起来都还不错啊。心帆,你也拣一、两块布做做新衣裳,好在跟夏磊出门时穿。” 梁心帆闻言,努了努嘴。“他……他才不懂女孩子家的衣裳呢!” “何以见得他不懂?” 梁心帆不知在回想什么,笑脸盈盈又带着些许的娇羞。 “他……反正我不管穿什么,他只会一个劲儿的猛说好看。” 梁夫人一听,不由得笑了起来。 “娘……你笑什么嘛!”梁心帆脸都红了。 “笑我这个未来女婿啊!”梁夫人脸上有着对女儿的自豪。“看来我这未来女婿对我的宝贝女儿,还真是情有独钟呢!” “娘,怎么连您也跟着爹爹一块笑话起我了?”梁心帆咬咬下唇。“我不要听,我要走了。” “别走别走。”梁夫人笑道。“还害臊呢!” “娘……” “好好好,娘还有话跟你说,你且坐着,别走啊!” 梁心帆闻言,就算再怎么不愿,也只得乖乖地在圆椅上坐了下来。“娘要跟女儿说什么?” “瞧你,我还没开始说呢,你就不耐烦了。”梁夫人紧握着她的手,似乎怕她跑掉一般。“开玩笑是开玩笑,娘其实是想问你,你跟那个姚夏磊来往也有一段时间了,他对你应该不错,娘总听烟儿说你要是跟他出门去,没有一回不是高高兴兴回来的“交朋友嘛……”梁心帆垂首。“娘想得太多了。” “太多?!你可别忘了你爹爹啊!他向来是最要面子的,如果夏磊那孩子对你没意思,你爹爹还会任由你跟着他到处跑吗?” “爹爹他……” “嗯?” “爹爹他老想着替我安排这、安排那的,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可是,我也有我的想法啊……” “你的想法?怎么?难道你不喜欢夏磊吗?”梁夫人这下可紧张了。“那就趁早别和他来往了吧?你是女孩子家,跟着男人成天跑进跑出的,也太说不过去了。” “娘……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娘都被你搞糊涂了。”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那么早成亲。”也许是因为面对的是自己的母亲吧!梁心帆总觉得更能说出心底的话。 “不成亲?不成亲你们……” “我不是不肯嫁他。”梁心帆忙安抚道。“我只是觉得我还年轻,还有很多形形色色的人、事、物,我都还没看够,现在要我嫁到姚家去当人家媳妇儿,我会很闷的。” 梁夫人听到她这么说,不由得又是摇头、又是叹气。“莫怪老祖宗说的好,女子无才便是德,养了你这么一个跳月兑的孩子,做父母的可要比常人多出十倍的担心哪!” “娘……”梁心帆索性趴在母亲怀中撒娇。“您别这样嘛,我会好好照顾我自己的,再说,难道您就真那么希望我快点嫁人?我要是嫁了人,以后还有谁能像我这样,恨在娘的怀里,让您宝贝呢?” “你这丫头,娘真拿你没办法。”梁夫人不禁露出一丝宠爱的笑容,双手紧紧地搂了搂女儿。“我说啊,当初你爹在你出世时替你取名字,还真是把你的名字给取错了。” “唔?” 梁夫人拍了拍女儿的面颊,像在喃喃自语,径自说着:“心帆心帆,心似扬帆,有了这样的一个名字,我们做爹娘的又怎能把你留住呢?”话未,竟带着一丝莫名的感伤。 “娘,您别难过嘛!”梁心帆道。“船只终要靠岸,扬帆也终会收起,届时能迎接我回来的,只有您这双手臂筑出来的港湾。” 梁夫人一听,又是喜悦、又是感伤。“你的孝心娘心领了,娘何尝不想永远把你拴在裤头上,天天疼你呢?只是女大当嫁,能让你依靠终生的,终究不会是父母,你懂吗?” 梁心帆眼底一阵黯然。“女儿当然知道……” “所以啊,你要好好的把握住,如果夏磊这孩子你真的觉得不错的话,就别再犹豫了,嗯?” 梁心帆听见这样的话,不兔觉得有些担心,不知道为什么,母亲的言语里听起来总有一种不祥的意味,只是她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但就算如此,她也只能先答应下来了。 ************** “你担心你娘?”下午,姚夏磊登门拜访,顺理成章的,两人又一起出门了。“她身体不好吗?” 他们两人来到城郊的静谧处,一边散步、一边聊着天,梁心帆似乎也只有对着他!才能娓娓道出长久以来一直埋藏在心中的脆弱之处。 “记得我小时候,爹爹怕我吵到我娘,总是不让我进去她房里,我只得等到半夜,才能偷偷溜到娘的床边,看她睡觉、用手探她的鼻息,只要她呼吸得安稳,我就会觉得很高兴。”心帆说着说着,姚夏磊也露出了理解的神情,静静地倾听。 “娘的健康状况本来就比较虚弱,只是幸好有爹在调理,这几年虽不见起色,至少也没有恶化的情形。” “那样很好啊!”姚夏磊安慰着地。“打起精神来,别垂头丧气的,我想你娘可不喜欢这样的你。” “我当然知道,只是……”梁心帆欲一言又止。 “只是怎地?” “嗯,娘,她最近……老是找我去她房里,一副忧心仲仲的模样,说是为了我……” “为了你的什么?” 梁心帆膘他一眼,颇为他的没神经着恼。“我的婚事。” 姚夏磊闻言,脸上表情陡然一变。“婚事?婚事怎么了?” 瞧他紧张兮兮、深怕有变的模样,心帆不由得一笑。“放心吧,婚事没什么变化。” “那就好。”姚夏磊放宽心地吁了口气。“你说话别分两段讲,会害我紧张的。” 梁心帆忽然站定。“你就那么想娶我?”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姚夏磊似乎也习惯了。“你认为呢?” “我怎么知道?”梁心帆退自向前迈步而去。 姚夏磊连忙快步跟上她。“我向来不做使人误会的事情。” “唔?” “但是对你,我不怕别人误会。”或许是上回与重衣云那番谈话,无意中促使了姚夏磊向心帆表白的决心,他将脚踏车停好之后,走到心帆面前,双眸之中盛满着一种无以名状的热情。 “你怎么了?”梁心帆有些错愕的望着他。 姚夏磊的表情认真、严肃,眼底闪烁着莫名的光彩。他热切的瞧着心帆的眼睛,像是要让两个人的心在这之间交缠,那种热情,让心帆的心跳,猛然地急邃加速中。 他究竟要说什么? 第六章 “姚少爷……想来提亲了?”烟儿张大着嘴巴,有点不可置信。 “嗯……”梁心帆点点头,茫然的眼神似乎还在回想方才的情景。 “这么快,老爷一定还不知道吧?” “我没敢让爹爹知道,不然他们肯定要放鞭炮庆祝了。” 烟儿噗嗤一笑,梁心帆瞟了她一眼。“还笑,有什么好笑的?” “没啊,烟儿只是觉得,小姐说得真好。” “还说呢!瞧你乐得。”梁心帆白了烟儿一眼。 “难道小姐不高兴吗?”烟儿问道。 “也不是不高兴……” 烟儿听到这番似是而非的回答,不禁有点困惑。“那……那不就好了?小姐为什么不开心?你不喜欢姚少爷吗?” “你别问我,我好烦。”心帆脸上浮出淡淡的愁容。 “嘻!” “你笑什么?” “我笑老爷啊,名字取得真好。” “名字?”梁心帆不明就里。 只见烟儿说得有模有样、摇头晃脑的。“心帆,心‘烦’嘛!莫怪小姐要烦了,呵呵。” 梁心帆闻言,不由得觉得好笑,又想维护主子的颜面,霎时间真是笑也不是、骂也不是。 “你啊,小丫头片子一个。” 两主仆正有说有笑,外头忽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不一会儿,来人便站在心帆房外敲起门来。 “是谁呢?讨债似的。”烟儿努着嘴道。 “去瞧瞧呗,说不准有什么急事。” 烟儿点了点头,跑去开门,没想她才将门闩一拉开,外头的人竟就一头撞了进来! 梁心帆听到碰撞声,连忙由内室走了出来,这时就看到小五和烟儿两人各据一旁,一个捂着膀子、一个则道歉连连。 “小五?怎么了?”梁心帆问道。“这么冒失。” 小五指手划脚地,满脸紧张。“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因为、因为夫人,她……” “娘?娘怎么了?”梁心帆心口忽地一紧。 “夫、夫人她……她突然发病了!” “发病?!” 梁心帆与烟儿互望一眼,脸色均是一片惨白,尤其是心帆。 “老爷正在替夫、夫人看诊,他吩咐我……吩咐我只要小姐一回到家……就立刻把你找到夫人房里去。” 梁心帆闻言,立时就从自己的房间跑了出去,小五正要跟上时烟儿却一把抓住他。 “夫人到底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病倒了?老爷有说过是什么病吗?” 小五答不出个所以然,伸手模模头,也是一脸的狐疑。“我……这我也不知道啊……” ********** 梁夫人房里梁夫人躺在床上,一脸的疲惫,梁代昌则坐在她身边,当梁心帆进到房里时见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娘……”她望着床铺的方向,有些怯怯地不敢走近。 “是帆儿吗……”梁夫人虚弱的问道。 “你娘叫你哪,还不快过来。”梁代昌皱着眉,神情肃穆地对梁心帆招了招手。 梁心帆缓缓走了过去,看着床上的母亲,心中那不好的预感,突然又萌生了出来。 “娘,我来了。” “帆儿乖……咳咳咳……” “娘!我在这,您别说话!”梁心帆边说,边望向父亲。“爹……娘她…” 梁代昌没说什么,只道:“你娘有些体己话要跟你说,我先去前面看几个病人。”话毕,他径自起身往外走去。 梁心帆见面对父亲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得将注意力转回梁夫人身上。 “娘,您怎么了?为什么突然不舒服呢?” 梁夫人咳了两声。“我这毛病,你们父女俩也都是知道的,生来就是磨人,不管怎么清修静养,上了年纪终究还是会出问题,只是这回比较严重一点罢了……” “怎么会这样呢?爹爹开给您的方子,您不是都有按日按时服吗?从来也没像这一次这般严重啊!” 梁夫人叹道:“人老了,不中用了。这些时日以来,娘常感到胸口郁闷,身体更大不如前,睡也睡不深、吃也吃不多……” 梁心帆听着听着,不由得心一酸,险些就要掉下泪来。 梁夫人听见她抽噎的声音,便拍了拍她的脸颊。“你这孩子,哭什么?” 梁心帆立时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我……我才没哭呢!” 梁夫人的脸上出现一抹心疼的表情。“傻孩子……唉!” “娘有什么心事吗?” “怎么没有心事呢?”梁夫人又叹了一口气。“为娘的心事就是你啊,帆儿。” “我?”梁心帆心中略有所感。“难道还是为了婚事吗?” 梁夫人虚弱地点了点头。“女儿是母亲永远的心事,愁吃、愁穿、愁教养;愁婚姻、愁公婆、愁生养,做为一个母亲,除了这些事,我们又能有什么别的烦恼呢?” “娘怎么说这些话,其实,娘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啊!”梁心帆安慰道。“娘若不把身体养好,拿什么来愁呢?您要快快地好起来,心帆还有很多要您操心的事啊!” “顾得了一时,顾不了一世。”梁夫人摇摇头。“我的身体我自己心中有数,早也没什么放得下放不下的了,只是你这孩子,要不能早点得到一个好归宿,只怕我九泉之下心也不安。” 梁心帆闻言,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娘哪儿也不许会!我跟爹都那么需要您,不许您说这种丧气话!” “生死之事,从来自有定数啊……罢了,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个。”梁夫人扯出一朵笑。“来,扶我坐起来,我有话对你说。” 梁心帆依言而行,将母亲从床上扶坐起身,梁夫人坐好之后,怜爱地模着女儿女敕滑的手臂,过一会儿才道:“那个姚夏磊,你跟他来往也有好一段时日了吧?” 心帆点点头,坐在床边。 “你对他的感觉怎么样?” 听到母亲的问题,又想到刚刚夏磊送她回来时所说的那些话,梁心帆不禁面带羞赧。 “我……我也说不上来……” “是害羞?还是真说不上来?”梁夫人淡淡的笑问。女儿家的心事哪! 梁心帆咬了咬下唇。“我……我不知道。” “是喜欢?还是讨厌?”梁夫人追问着。“你爹对他顶满意的,只是嫁的人是你,怎么样都得看你的意思才行。” “娘,我不知道。”梁心帆真是有口难言。 “什么不知道?你这丫头,对自己的亲娘说话还要这样吗?瞒着外人不说也就罢了,要是连爹娘都瞒着不说,那教我们怎么为你安排打算呢?咳咳咳……” “娘……您别这样,我说,我说就是了。”梁心帆忙安抚道。 梁夫人一听,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只见梁心帆吁了口气,想起夏磊温和的笑脸,心头不禁一暖。 “我……我不讨厌夏磊。”她道。“只是,我们也才刚认识不久,马上就要论及婚嫁的话,好像……太快了点吧?” “傻孩子,我跟你爹爹初成亲时,还是两不相识呢!” “可是……可是现在终究不是以前了。”梁心帆说。“固然爹跟娘的婚姻生活十分美满,可是,那毕竟不能保证我的婚姻假使如法泡制的话,也会很幸福的啊!” “这点娘同意,所以你爹才让你先跟夏磊从朋友做起嘛!”梁夫人真是搞不懂女儿的想法。 “可是……我还是觉得这样太快了。” “帆儿,你真是不懂父母的苦心。”梁夫人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尚未成亲就成天跟着男人在外头,这不是一件好事啊!” “娘,时代不同了。”梁心帆握着母亲的手。“男男女女都可以上学、工作,抛头露面再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说了或许你还会吓一跳,我的女同学里面,还有做记者的呢!” “可你毕竟不是她们。” “我希望我能。”梁心帆的语气不无向往。 “你要替你爹爹想一想。”梁夫人说。“他娶了我之后,从来就没再娶填房的心思,这点让我很感激,也很愧疚,男人嘛,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但你爹爹却……” “娘……”梁心帆有些不以为然。“那本来就是应该的啊!” “我知道你的观念跟我们这一代不同,只是做娘的总有做娘的想法,我平生没有什么心愿,唯一的,也不过就是你能嫁个好人家而已,有个轰轰烈烈的人生固然精彩,可是平平淡淡,才是真长久啊!” 梁心帆闻言,不禁沉默了。 她何尝不知道母亲的苦心?对姚夏磊,她也的的确确有着超乎朋友的感情,只是啊只是,要她一下子走人婚姻,她委实仍有不甘。 结婚生子,难道就真的是女人唯一的出路吗? 与母亲长谈之后,梁心帆回到大厅里,只见梁代昌单独坐在椅子上,一脸凝重。 “爹。” 梁代昌转过头来。“你娘睡了?” “嗯。”梁心帆点点头。 “来,你来坐下成也有话跟你说。” “爹也有话?”梁心帆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今天是怎么了,两老都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你坐下、坐下。”梁代昌朝女儿招着手,不得已,梁心帆只得在他下座人坐。 “爹是为了娘的事吗?” “你的事还不就是你娘的事?”梁代昌道。“刚才你在她那应该也都听见了,她一直在追问你跟姚夏磊的事情。” “是啊……不过我也跟娘说过了,我不想……” “你不用想。”梁代昌摇头。“我已经决定了,既然你娘这么担心你的婚事,你干脆就快点成亲算了,反正现成的姑爷人选就摆在那儿,你嫁到姚家我也放心,就这么着了吧,看能不能顺便冲冲喜,一事两便,正好。” “爹?!”梁心帆吃惊的站了起来。“您不能这样!” “不能怎样?丫头,到底你是我爹,还是我是你爹?不能这样、不能那样,还由得了你任性胡为吗?” “爹,您这样太不讲理了。”梁心帆扭过身子埋怨道。 “噢,不然行啊!不要姚夏磊也成,你告诉我,你喜欢哪个对象,带回来让我瞧瞧!” “爹!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不然是哪个意思?你要是对姚夏磊没意思,趁早别和他一起鬼混,要有意思,就于脆嫁过去,也省了朝夕思思幕幕的麻烦,这样不是很好吗?” “哪里好?”梁心帆真是有理说不清。“难道我连交朋友的自由都没有吗?” “这跟你交朋友哪有什么干系?”梁代昌模着下巴道。“咱们是在谈你的婚事!” “喜欢是分成很多种的!” “难道你不喜欢姚夏磊?” 梁心帆一愣。“我……” 梁代昌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一步步走到女儿面前!神情郑重。“你娘身体一向不好,没法儿时时刻刻教导你,但你以为这样你就能为所欲为了吗?嗯?” “爹,我很自爱的。” “你要是成天往外跑,跟一些来路不明的朋友厮混,自爱也成了不自爱,任你心中光风霁月,也难敌蜚短流长,爹不是逼你,爹是为你好。” 话已至此,此刻,心帆更不敢说出夏磊想要来提亲的事情了,只怕她要是一说出口,那事情也就不会再有任何转园的余地了。 “爹,让我……让我考虑看看好不好。”最后的最后,她只能这么说。 梁代昌其实心中也是十分宝贝女儿的,见她如此,心中也有不忍,无可奈何之余,也只得答应了。 ************************* 姚家后门童衣云不知为了什么,站在姚家平时下人出人的后门口前,左右小心地张望着,似乎是在避免让熟悉的人看到自己。 不一会儿,那深棕色的小木门竟咿呀一声的慢慢打开了,里头探出一个长工的头。 “童小姐。”他走了出来,附在童衣云耳边说了几句话。 童衣云越听,美丽的脸上表情竟越是难看,直到那长工说完,她就陷入了一阵长长的沉默。 那长工作在一旁注意着她的反应,心中却暗暗着急,好半晌,这才提起勇气说话。 “童小姐,我里头还有活儿……” 童衣云回过神来,随即由怀里拿出一个小纸包往那长工怀里揣去。“拿去,这是给你的。” “这怎么好意思。”那长工嘴上虽然推辞,却是一脸喜孜孜的模样。 “凭那点工资,想有什么额外的用度恐怕也很困难吧?这算是我给孩子买糖吃的,你就收下吧。”童衣云为使他拿的安心,故意补上一句,又道:“日后我还有一些事想麻烦你,希望你多多帮忙才是。” 那长工自然是点头如捣蒜。“那当然当然,童小姐这么体恤咱们做下人的,咱们自当对童小姐尽一份心力一’童衣云满意地笑了笑。“那好,你忙去吧,我也要走了。” *************** “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的货被扣住了?”姚夏磊坐在洋行的办公室里,皱着眉对着电话那端问道。 “是船期的关系……月底就要交货了,这样青黄不接的怎么成,会危害咱们的信誉哪!”他对着话筒又说了几句,专注凝神的听着话筒里对方所传达的讯息,专心到甚至连梁心帆由人领着走进来都没发觉。 “好,唯今之计也只有等了那边你再去催一催。”他沉声说道,而后挂了电话。 梁心帆静静地看着他,一会儿才开口。 “出问题了?” 乍听见她的声音,姚夏磊一愣,迅速抬起头。“心帆?!” 梁心帆看到他脸上凝重的神情,随即被开朗的笑意所取代,心头也不禁觉得欢喜,或许是看见了自己在他身上的影响力,无形中使得她也跟着重视起自己的容貌及打扮起来了。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办公室在这?”他记得他曾带梁心帆到过洋行外头,不过那时没有进来参观。 “外头有一个先生带我进来的。” 姚夏磊喜形于色,方才的困扰似乎已经不见了。“你来之前也不通知一声,我好把这儿打理打理,来……这儿坐。”他招呼着她往办公室里那套真皮沙发上人坐。 梁心帆环顾四周。“哪里,这儿很干净、很整齐啊!” 姚夏磊替她倒了杯水,而后坐到她对面沙发上头。“大热天的,怎么会想到要来?” “我是避无可避。”梁心帆双手一摊。“爹爹成天……”意识到话题的敏感,她突然嘴了口。 “我在等你说下去呢!”姚夏磊好奇地问道。她的脸颊漾着淡淡的粉红,可人的模样叫人不禁微笑。 “没,总之是我闲得慌,上来你这儿走走。” “没带着烟儿,伯父会放心吗?” “他知道我是要来找你,便叫人力车送我来了。”梁心帆一耸肩膀。“似乎我的双脚无能极了似的。” “他是担心你啊!”姚夏磊看了看壁钟。“也快正午了,咱们一起去用个午饭吧!等我把洋行里的事情交代一下,嗯?” 梁心帆点了点头。 于是便见姚夏磊走到外头,招来一个男子说了几句话,不一会儿又走了回来,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衣,便向梁心帆伸出臂弯。 “能有这个荣幸与小姐用餐吗?”他开玩笑的问。 心帆含笑起身。“当然。”她走近姚夏磊身边,将自个儿的手伸进了他的臂弯里。 “那就走吧!” 他们在一间西式的餐厅里用午饭,侍者端来了两道简单的排餐,白色的瓷盘上放着两块水煮胡萝卜两条四季豆,以及一块南瓜,盘中则是一片厚度适中的牛排肉,上头浇着酱汁,另外还有汤品、沙拉和餐前酒等,虽然不是很豪华,却也还算正式。 “看来顶不错的。”梁心帆看着桌上美丽的雕花高脚杯和闪闪发亮的银制餐具,不禁说道。 “你若喜欢,以后咱们可以常来。”姚夏磊似乎也因梁心帆的开心而开心着。 “你们常常来这里吃东西吗?”梁心帆好奇地问道。 “嗯!其实大多是谈生意的关系才会来的……”姚夏磊看着她的模样。“你以前曾经来过吗?” “吃西餐是跟朋友吃过几次,不过就数你带我来的这儿最漂亮了。”梁心帆笑道。“你可别笑我是土包子。” “哪儿的话。”姚夏磊也笑,气氛显得轻松而和谐极了。“关于我上次说的事……” “晤?”梁心帆看着他,大大的眼里充满着问号。 “提亲。’姚夏磊简短地说。 心帆闻言,咬了咬下唇,默不作声。 见她如此,姚夏磊心中不由得有些懊恼。“我破坏了气氛吗?”他问。“是不是我太操之过急,吓坏你了?” 他如此的体贴语气,倒让心帆有些不安。 回想与他交往至今,他从未对自己有过什么过分的要求和唐突的举动,一直一直都是那么温柔的、淡淡的,面对着他,心中就感到喜乐,说是不想踏入婚姻,但她其实最希望得到的,就是姚夏磊这样的男孩子啊!如今,万事皆如她所愿,为何她还想要更多呢? 有得到,就必须有牺牲。为了父母、为了自己,更为了一直等待她的夏磊,她必须要有答案了。 “心帆一’见她一直不说话,姚夏磊开始以为她生气了。“心帆,我不想让你失去选择的自由,更不愿意逼你,我只是太在乎你,你知道吗?你的一梁一笑,都足以影响我整天的心情,打从第一次在城里看到你,我就……”他顿了顿。“我就为你所吸引了。” 心帆听到他如此坦白的话语,不禁抬起头来。 “在那里逛街的你,显得很快活,全身上下都焕发出一种独特的气息,你很善良、很凋皮,也很知礼,在那么短短的时间里,我就发现了这么多种面貌的你,叫我如何不倾心?” “你把我说得太好了。”梁心帆慑儒着说,更因他毫不保留的赞美而双颊生晕。 “如果你在我心中不好,我怎么会那么迫切的去追求你呢?”姚夏磊露出一抹苦笑。“或许也就是这样,我吓到你了。” “你没有……”他说的话,其实她早能从他眼底那热切的眼神观察得出来,只是,她从没想到,向来含蓄的姚夏磊,竟也会将这些讯息毫不保留的对她当面全盘托出。 姚夏磊似没听到她的话,自顾自地往下说:“对我而言,我一点也不觉得这样的脚步太快,甚至我还常常觉得,或许还太慢了些呢!所以我才在那天对你说出提亲的事,只是没想到你很明显的犹豫了,心帆,如果你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就不要怕会伤我的心,请给我一个答案,好吗?”姚夏嘉诚挚的看着她,又怕她心里负担太过沉重地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你不用怕我受不了打击唁,我的心v可是很强壮的。” 听到他这么说,梁心帆笑了笑。 “我……我并不觉得你不好。”她缓缓地说,无意识地转着银制的叉子,仿佛在心底想着最周全的说法。 “老实说,你这么坦白,我很高兴,那让我觉得自己也该对你诚实一点……” “你一向很诚实的。” “谢谢你的夸赞,你老是这样的捧我,如果我回家说给爹爹听,他一定会说我自吹自擂。” “要我在伯父面前说也可以啊!”姚夏磊温和地笑道。 “爹……爹他,他其实曾经对我说过,他希望我……” “嗯?”姚夏磊虽答的简短,心中却有些紧张。 “他希望我跟你成亲。” “这……”那她本人的意愿呢? “娘生病了,她唯一的心事,就是让我嫁到一个好人家,爹也说如果这样做,说不定还可以冲冲喜。” “伯母病了?”姚夏磊皱起眉头。 “我娘的身体向来就不是很好……”梁心帆放下刀叉,垂着眼说道。“她的病,连爹爹都无法根治……” 姚夏磊闻言,不禁摇头。“心帆……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梁心帆抬起头,有些愕然,为了他少见的严肃。 “心帆,令堂的病,我也十分忧心,但是,你不该拿自己的婚姻去换取长辈的宽慰,不是吗?” “我也是……”她也是那个意思,只是没想到姚夏磊竟替她说了出来。这难以启齿的心事啊!没想到姚夏磊竟也能洞悉得如此透彻! “如果你是为了这件事而答应跟我结婚,我是无法接受的。”姚夏磊道。“我不能乘人之危!那样对你太不公平了!” 听着他说的话,心帆不由得一阵感动,心头翻涌之际,更添了一股新的决心! “我已经决定了。” “心帆?”姚夏磊顿了一下。 “我要跟你结婚。”梁心帆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七章 “心帆,你是认真的吗?”姚夏磊睁大眼睛问道。 梁心帆被他瞧得颇不自在,不由得咬了咬下唇。“我们女孩子家,难道会拿这事儿开玩笑吗?” 这下倒换姚夏磊不自在起来了,显然是过度的欣喜使他高兴得有些过头,一向斯文的他竟然也难得的脸红了起来。 “这……我没不好的意思,你别误会,我只是……只是太过兴奋了,还以为是在作梦……” 梁心帆看他一副陶醉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跟我结婚,难道真是一件那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那还用说?”姚夏磊想都不想就马上点头,纯然的欣喜占据了他奕奕朗朗的双眼。 “瞧你像个小孩似的……”心帆轻轻地说了一句,口气像极了个纵容孩子的母亲。 姚夏磊听见她这么说,不由得为这语气中的亲呢感一乐。“心帆,我真喜欢你这么说我。” 梁心帆羞涩地笑了笑。“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是吗?”姚夏磊呵呵一笑,站起身来。“来罢,让我送送你。” “不了,你还要上班呢!” “也不差这一刻。”夏磊朝她伸出双手。“来罢,让我送送你。”他又重说了一次,语气听来无比柔情。 心帆不再推辞,随着他站起身来,两人一道走出了洋行外头。 午后的日头正盛,骄阳热烈的展示自己的刺眼金芒,心帆一走到外头,眼前就有些白花花的看不清楚,身体晃了一晃,姚夏磊见状,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她。 许是这肢体的碰触太过敏感了,心帆明显地缩了缩身子,姚夏磊也不多说,立时就放开了她,心帆站稳,转过头来对b以感激的一笑,姚夏磊显然十分受用,亦温馨的一笑。此刻;街上熙熙攘攘的人们似都成了动态的风景,插不进他俩间这无声的默契与融洽。 正是无声胜有声时,突然前头龙卷风似的,扫来一个鲜红的身影。两人未曾瞧清,对方便先声夺人。 “夏磊!” 姚夏磊听见声音,原地站定,定睛一瞧,不由得面露困惑。“衣云,你怎么来了?” 童衣云?梁心帆脑海中闪过这三个字,有不祥的预感。 童衣云匆匆跑来,才方站定,便看见梁心帆的手正由姚夏磊牢牢牵着,妒意排山倒海涌来,心情真是差的可以,也因此,她的表情更显得无比阴沉。 “我来找你,我有事。” 姚夏磊思及之前发生过的状况,有些尴尬,再加上顾及心帆,自然还是她重要多了,于是便道:“这样吧,你先进办公室等我,有什么事等我送心帆回家之后再谈。” “不行,现在谈。”童衣云半点不相让。 “现在不行。”姚夏磊断然拒绝。 梁心帆见状,心知自己无法默不作声,只得温言说道:“夏磊,既然你们还有事,我就自己先回去好了。” “那怎么成?!”姚夏磊想都不想便否决了她的提议。“伯父曾交代我要好好照应你,衣云不过是在这儿稍等一会儿而已。”他转头对童衣云道:“衣云,你要是还听我这个做大哥的话,就进去办公室等。” 童衣云向来少见姚夏磊态度如此强硬,脸色随即唰地拉了下来,无可奈何的一蹬脚,往里头走了进去。 心帆看见她进了洋行里头,便道:“你何必对她如此严厉?” 姚夏磊摇摇头。“不是我愿意,而是情非得已。”想到送心帆回家之后,还得回来开解衣云,他心中真有些烦恼。 “情非得已?”梁心机似能嗅出一丝不对劲的气息。“怎么啦?” 姚夏磊也不想瞒她,但总觉得难以启齿。“事实上,衣云她……她对我,不是一般的情分。” 梁心帆闻言一笑。“莫非你到现在才看出来?” 姚夏磊一愕。“你……” “童小姐是女孩子,我也是女孩子,女孩家的心事,自然也只有女孩子懂得。” 姚夏磊一怔。“你真的知道?” 梁心帆径自往前走了两步。“那是很明显的,见着了你,她就笑着、腻着,看到了我,她就气着、闷着。那除了喜欢,我不知道是哪一种感觉。” “我向来把衣云当成亲妹子……” “那是你一厢情愿了。” “是吗?”无心反倒教人错当成有意,他这负心的原罪,恐怕是得永远背负在身了。 “夏磊……”梁心帆回过头来,瞧见他深思的表情,轻轻唤了一声。 “唔?”姚夏磊抬起头来,只见心帆的表情有着宽容。 “其实……你还有更多选择的空间。” “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指,如果……”梁心帆顿了一下。“如果你是碍于我的关系,才拒绝了童小姐,那我良心会很不安的。” “你……”姚夏磊真有些啼笑皆非。“心帆啊!” “我说的不对吗?” “是是是,你说的真对极了。”姚夏磊有些嘲讽似的回答。 “夏磊——” 姚夏磊不待她说话,便道:“心帆,假如我已喜欢衣云,又怎么会与你交往?如果我这么做,岂不是欺骗了你?也欺骗了信任我的梁伯父?” “……”梁心帆无言的看着他。 “对于衣云,我一向只将她当成自己的妹妹来看待,原因没有别的,就因为我们两家是世交,向来都十分亲近,她与我妹妹秋寻感情也很好,我常指导她们的功课,但也仅止于此了,对于一个把她看做亲妹妹的对象,我怎么可能有什么想头呢?” “或许你只是不知道,毕竟在从前,童小姐从没跟你明说啊,如今她都大方的表态了,你怎么可能视若无睹呢?” 姚夏磊闻言,脸上表情倏忽闪过一抹复杂。“心帆,你还不相信我吗?都已经到了现在。” “没……没有啊!” “我们已经是论及婚嫁的男女朋友了,衣云再怎么说我也不会对她有男女之情,我会尽力去开导她,但是我希望你也能相信我,不要再提起这种可笑的提议了!” 梁心帆看着他的表情,咬了咬下唇。“你生气啦?”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正经的像在宣誓什么,心帆不禁觉得抱歉。 是她的不对呵!以宽大为名行刺探真心之实,她何尝是真的要姚夏磊去接受童衣云的情意?她不过……不过是有那么一点的不确定感,不确定姚夏磊是否真的喜欢她胜过于童衣云,不确定姚夏磊对那个有着火一般热情、红花一般美艳的童衣云只有兄妹之情而已,所以啊所以,所以她才会刺探他的真心,不是她怀疑,她只是想确定…… 但眼见姚夏磊虽如她所愿的证实了她想听到的,她却有那么一点良心不安了起来。梁心帆啊梁心帆,明知夏磊是正人君子,却还这般的刁难人家,你这不是太过份了嘛? 梁心帆一边反省着,一边观察着姚夏磊的神情。“夏磊,我道歉,我不该说那种话的,你别不开心,好吗?” 姚夏磊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是因为无法让心帆更相信自己而显得有些无奈,但见心帆如此温言软语,心下倒也软了。 “我没生你的气,我是永远也不会对你生气的。”他道。“心帆,打从我知道我可以与你在一起之后成就暗暗对自己?立下了誓,我想一辈子对你好……” 心帆红了红脸。“我……我实在想不出,为什么你会这么……这么想” “我喜欢看你笑。”姚夏磊笑道。 “就这样?”就只为了这么单纯的理由而已吗? “难道喜欢一个人需要什么复杂的理由吗?”姚夏磊笑看她。“如果是这样,我倒很想知道,为什么你会选择我?” “这……”这多难以启齿啊!” 心帆盖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姚夏磊见状,又补上一句。 “你也没有理由,是不?” 心帆抬起头,正好迎上他那眼窝里亲切温柔的笑意,深深浓浓的,教人看了,不由得要痴了…… 是啊,喜欢,何必一定要有理由? 喜欢就是纯粹的喜欢,从来不需要,也不必有任何一种具体的论说动机。 ************* 童衣云坐在姚夏磊的办公室里,想到姚夏磊方才的不给面子就有气,本来要摔东酉泄愤,但想到上次姚夏磊说的话,又隐忍了下来,像只无头苍蝇的在他办公室里打着转几,最后终于停在夏磊桌前,顺手拿起姚夏磊桌上的行事历翻看着,忽尔在其中发现一行字用黑笔圈起来,写着“船期延后”字样。她眉心一皱,桌上电话忽然响起,童衣云想也不想,顺手就接了起来。 “喂?他不在,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为转达……是……我知道船期会延……周转会不灵?这么严重?嗯,好,我会尽快通知他的……” 币上了电话,童衣云深思了会儿,就在这个时候,送梁心帆回来的姚夏磊,一进门见到的,就是她这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衣云,你拿着我行事历做什么?”姚夏磊走近她,将她手中的行事历抽掉。 童衣云回过神来,见着了他,有些激动。“夏磊,你们洋行的船只船期延误了那么久,为什么不让我们知道?” 姚夏磊一愕。“你怎么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你的行事历上头有写,刚刚我也接到了电话,如果这次货没有办法运来的话,会导致周转不灵啊!” 姚夏磊闻言,表情略微一沉。“衣云,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我为什么不能管?”童衣云有些被刺伤。“姚童两家是世交,我父亲可以帮助你……” “衣云,住口!”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姚夏磊打断。 “为什么?” “船期延误,这是姚家的事,我们不该连累任何人,再者,我相信我可以处理这件事情。你与其插手管洋行的事,还是多把心思放在家里比较好。” “家里没什么事情可以让我担心的。” “学谦就要出国了,以后童伯父童伯母跟前剩下的就只有你一个女儿,你要是再不改改那说风就是雨的急躁脾性,叫两位老人家怎么能放心?” 童衣云冷哼了一声。“你别跟我说教岔开话题,咱们现在谈的是资金周转,月底那货船进不来,洋行就有危机,你却还有心思去跟那个叫梁心帆的谈情说爱?” “心帆是我未来的妻子,我与她吃个饭、聊聊天是很自然的。” “未来妻子?!”童衣云又气又嫉。“那好,既是你未来的妻子,理应与你同甘共苦,现在你们家的事业发发可危,她为什么丝毫不曾过问?” “她根本就不知道。”姚夏磊一言盖过。 “不知道?哈!”童衣云冷冷一笑。“原来她根本就不晓得。” “我不愿她为了这种事情担心,你也一样。”姚夏磊道。“这是公事,我自有办法处理,你既然不是洋行的人,还是别操这个心了。” “我看你是不愿她离开你吧!”童衣云话锋一转。 姚夏磊一时会意不过来。“什么?” “你是不是担心一旦将这个情况告诉她,那个梁心帆就会怕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聪明如你,会不懂吗?”童衣云艳丽的五官闪烁着挑衅和不屑的光彩,她道“梁心帆的父亲,会允许他的宝贝女儿嫁进一个负债累累的家庭?他焉能答应今天他的女儿在娘家养尊处优,明日却在你姚家过着洗衣打水样样都得靠自己一手挑起。无佣无仆的日子?” 姚夏磊一震! “怎么?怕了?”童衣云盯着他道。“梁心帆不过是一个娇娇弱弱的小泵娘,你以为她真的能帮助你些什么吗?”她说着说着逐渐地靠近了姚夏磊,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顿了半晌,换了一副口气,温言地说道:“夏磊,你别怪我说的太……你也知道,我向来是悲观的人,我看事情,总先看到它丑恶真实的一面。或许那个梁姑娘没那么糟,但她绝对是过不来苦日子的。而我呢?我愿陪你水里去、火里来成有后盾可以帮你度过难关,也有自信可以在你的事业上助你一臂之力,假使你选择的是我,你就不会走冤枉路了,夏磊。” 姚夏磊听着她说了这一席话却没什么反应,童衣云见状,搭在他肩上的手摇了摇。“夏磊?”她又唤了一声。 这次,姚夏磊终于有反应了,只不过他第一个做的动作,便是直挺挺的挺起身来,然后轻轻地将童衣云搁在他肩上的手掌拿开,然后,没说任何一句话便朝着门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夏磊?”童衣云呆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没有怒骂、没有高兴、没有责备,更没有欣喜,姚夏磊甚至吝于给她一个回答,就这样要走了?她怎能忍受? “你要是这样就走了,你会后悔的。” 姚夏磊仍没回答她,童衣云怒气难忍,挡在他的身前便道:“夏磊,你为什么不听我说?为什么?” 姚夏磊闭了闭眼睛,而后终于叹了一口气。 “衣云,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童衣云如遭电击,一呆。 半晌,她再开口,声音里竟有一丝平时从其任性骄蛮个性上完全看不出的软弱。 “为、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这样对我?” 姚夏磊不发一语的看着她,一切似已尽在不言中。 “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 “感情不是儿戏啊……” “难道你以为我是骗你的吗?”童衣云再也忍不住激动,仿佛想为自己做最后的辩驳。“夏磊,要怎么说你才明白?你相信我,我是真的爱你的,我不能让你就这样走掉了。” “衣云,我是不明白,你也不明白。”姚夏磊道。“感情不是挟持的,你也不能以现实利益来达到目标,至少就我而言,感情,它就只能是感情,不掺合一点杂质,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纯粹的不能再纯粹,如此而已啊!” “骗人!”童衣云大吼。“你骗人骗人骗人!”她冲上去一把揪住姚夏磊的衣服,再也克制不住而泪如雨下。 “你怎么可以漠视我?你不能、你不能!你姚夏磊只能爱我!只能爱我!你听见没有?” 姚夏磊将她的手拔开,无奈苦笑。“衣云,你这样简直像要不到糖的小孩子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是我不会听的,从来没有我童衣云要不到的人、事、物,凭什么你会认为你是个例外?”童衣云位道。“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要选择我,还是那个梁心帆?” “你知道答案的。”姚夏磊仍旧缓缓地道,温和的语调中却有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不管,你要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讲给我听!” “你这又是何苦?”姚夏磊叹道。 童衣云打断了他。“说!” 事已至此,姚夏磊更无顾忌,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坦荡地说了一直以来唯一的答案“我要娶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梁心……”话未说完,他忽然眼前一道影子闪过!还未细想,一个巴掌竟就热辣辣“啪”地一声,重重而结实地落在他左边脸颊上!姚夏磊也因此道力量而偏过了头,尚未回神,就听见童衣云冷酷而寒如冰雪的声音。 “你给我记住,让我哭泣的人,我是绝对不会让他好过的。即使是你也一样!我将来一定加倍回报给你!” 姚夏磊闻言,心中虽是一震,却也十分坦然,他直起身,深深看了童衣云一眼,后道:“不管怎样,你已经听到我的答案了吧?” 童衣云与他对视,见他毫无情意的双眼,心中一痛,呆在原地,竟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 “这是怎么回事?”姚家的男主人,姚师甫语气凝重的按着桌子问道。 “船期会延后,到时我们的货会交不出来,只能赔钱。”姚夏磊面对父亲的质问,依旧不疾不徐。 “太突然了、太突然了……”姚师甫不可置信的摇着头。“洋行从没出过这种乱子,为什么这一次却会……” “现在有两条路子可走。”姚夏磊冷静地分析着解决之道。“一是向银行借钱,不过那得用祖宅做抵押,二是直接向商家们请求拖延交货的日期,只是第二条路虽可行,拖延的日子毕竟有限,时候到了若船仍未入港,最后咱们还是得抵押房子,所以我现在已经在跟银行交涉了。” 姚师甫头痛的叹了口气。“咱们家不是还有几块地吗?” “虽然有地,但早在老太爷还在世的时候就放租给农家耕种,现在若拿去卖,岂不是要叫他们没了活路?”’姚夏磊早就考虑过了。“说句老实话,咱们不比其他的地主苛刻,在咱们手底下干活,日子总是好过此下如今为了一己之私断送了他们的生计,我想爹也不忍心的。” “你说的很对,但现今的状况,也容不得咱们考虑太多了啊!”姚师甫叹了口气。 “我的意思是,再多等几天看看,商家那边,我已经派人去请求延期了,幸好咱们信誉一向不错,他们应该会愿意宽限。” “那就好,先这样做看看。”姚师甫道。“你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就交给你了。” 两人话方讲到一个段落,外头走进一个颀长身子,还穿着学生制服的青年,原来是冬煦。 “爹,哥,这是天津来的电报。”已长成一个挺拔青年的冬煦,不知不觉中已高出了夏磊一个头,只见他伸手递出了一封电报。 姚夏磊闻言,忙迫不及待地接过来看。 “怎么了?瞧你们急的。”冬煦问。“码头那出了什么事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没你的事。”姚师甫不想让他分心,于是轻描淡写的敷衍了过去。 “家里的事我也有责任的,怎么说没我的事。” “你目前的责任就是把书念好就好,至于家里的事,多少还有你哥跟我,暂时毋须你的操心。”姚师甫朝他挥挥手。 姚冬煦不了解个中缘由,见父亲不说,倒也没追问,换了个话题。“我听说梁家的小姐要成为哥的妻子,这事是真还假?” “当然是真的。” “那怎么不见哥带回家里来让我们大家见一见面呢?我和姐可好奇的很哪!” “孩子心性,梁小姐又不是猴子,时候到了她就自然会来拜访的。”姚师甫数落了一句,冬煦闻言一笑。 “矣,是姐要我来问的,被数落的倒成我了,这真是冤枉啊!”他一边摊开双手无奈的说,一边看向姚夏磊。“哥,你说是不?” 岂料原本立在一旁认真看电报的姚夏磊非但没有回答他,反而还在此时叹了一口气。 姚师甫心知有异。“怎么了?” 姚夏磊不答,看向冬煦。 “哥?” “冬煦,这回,哥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呃?”冬煦一头雾水。 姚夏磊握紧了手中电报,愁眉难展。梁心帆的笑容,似乎已越来越遥远,逐渐与他的未来月兑节,且渐渐模糊。 “我……很可能必须取消婚事……” 此话一出,书房即陷人了无声的沉默,两双眼底,有着惋惜与不解,夏磊不忍看,轻轻闭上了眼睛。 第八章 又过了几日。 童衣云独自来到姚家,开门的正是那名收过她好处的长工。 “童小姐好。” 童衣云点了点头。“夏磊在吗?” 那长工摇摇头。“少爷不在,他去了洋行……” “他这几天一定忙坏了。”童衣云道。 “可不是?听说船要再不到,家里会出乱子呢!”那长工忧心忡忡的说,双手捏握着,仿佛已在思考未来的出路。 童衣云一笑。 “我这就是来替你们解决困难的。” “唷!”那长工眼睛一亮。“可是少爷不在……” “少爷不在,我找老爷啊!” “小的这就领您去!”那长工闻言又惊又喜,不由得连声应是,慌忙将重衣云给请了进去。 姚师甫书房“老爷,童小姐来了。” 姚师甫闻言站起身子。“请她进来。” 半晌.童衣云走了进来。“伯父午安,衣云没有打扰您吧?” “没有没有,来,这几坐。”姚师甫客套地朝童衣云笑了一笑,说道:“越来越标致了。” “哪里,伯父精神矍铄,一点都不像上了年纪的人。”童衣云不无讨好意味地说道。 “老了就是老了,体力都不及你们年轻人了!”姚师甫倒是很服老的笑了笑。 “今天怎么有这门心思来跟伯父聊天?我记得你平常谁都不黏,就爱黏着你夏磊哥哥。” “他最近忙,我也不好意思打扰他。”童衣云眨眨眼睛说道。 姚师甫何等精明,这话倒教他听出了苗头来。“怎么,原来你也知道夏磊最近忙?” “最近我去洋行挑一些布料做几件衣裳,本想请他替我拿拿主意的,不料却都没见着他,不然就是见着了,也没得空闲说上两句话,所以才想他是否很忙,忙到连理人的时间都没有了。”童衣云道。 “是吗?可也真难为他了。”姚师甫想到夏磊得只身应付目前的窘境,不由得摇了摇头。 童衣云一笑。“我听洋行里的人说,会这么忙,是因为国外的商船延误了船期……” 姚师甫一怔,还没细想,童衣云又道:“我想……夏磊大哥一定为此十分烦恼吧?” “衣云……” “伯父,请您先听我说。”童衣云说。“我们童姚两家素来交好,如今府上遇此危急时刻,居然不通知我们,让我们尽尽棉薄之力,那怎么说的过去呢?若是让家父知道了,他肯定也会这么说的。”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是船只如期抵达,咱们自己可安然挺过难关;若是不得已延误了,至多也就是换间房子住罢了,只是姚家大宅毕竟是祖先留下来的产业,卖掉它……多多少少有些不舍。”姚师甫倒很坦然的笑了笑。“只是还让你来操这个心,实在令伯父过意不去。” “伯父是跟我见外吗?”童衣云面色凝重地道。“侄女是伯父看着长大的,我向来视伯父就跟亲爹一样,如今姚家有难,我又不是没有能力帮忙,如果您还拒绝我的话,衣云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这……” “其实,我今天来就是为了替伯父解决这件事情的;同时也是来请求伯父,为衣云达成一个心愿的。” “心愿?”姚师甫不解。 “其实您也知道,我自小与夏磊哥哥一同长大,说句不怕您笑的话,我俩也算是名副其实的青梅竹马……”童衣云道。“其实……其实我对夏磊一直都……” “衣云……”姚师甫乍闻此言,心中一惊。 “夏磊对我而言很重要。” “衣云,伯父明白你的心思,只是,你应该知道,夏磊与梁家的小姐已经快要成亲了。” “我当然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你该有成人之美,收起这份心思,衣云,凭你的条件。肯定还能找到比夏磊更好的男孩子啊!” “但是就算再怎么好,他毕竟不是夏磊啊!”童衣云咬着下唇道。“我除了他谁都不要!” “衣云,感情是个人的事——” “所以侄女才来求伯父帮忙。”不容姚师甫打断,童衣云立刻说道:“侄女请求伯父替我作主,让我跟夏磊成亲!” 此言一出,连一向稳重的姚师甫都退了两步。 “衣云哪,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 “可是夏磊他属意的人并不是你。” “他会喜欢我的,他会的。” 姚师南想了想。“不行……不行……这件事得由夏磊自己来做决定,伯父帮不了你的忙。” “可是我爱他。”童衣云已顾不了所谓的颜面了。“我不仅仅只是爱他而已,我还能帮助他,帮助他的事业、帮助他度过这次的难关。伯父,恕我坦白,假如船期延误,卖祖产还债,毕竟不是件体面的事啊!” 见他不答,童衣云更进一步。“伯父,我们家虽然称不上是富甲一方,但这些钱咱们还是出得起的,要我和我爹撒手不管你们,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只要夏磊人在我身边,我就有把握可以抓住他的心,进而使他爱上我,因为我会全心全意帮助他的事业,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啊!” 姚师甫叹了日气,似是对童衣云的顽强没辙。“衣云,老实说,钱不是问题,姚家也没人怕过苦日子;而关于成亲的对象这事,还是得看夏磊自个儿的决定,能百年好合、长久恩爱才是第一等要紧事,这一点,除非夏磊改变心意,否则,伯父实在也不好说什么啊!” 童衣云闻言,表情却丝毫没有退却之色。“伯父请放心,既然您不反对,侄女就放手去做,不管怎样,这件事我是插手管定了,请您不要担心,很快就会有好消息的。” 姚师甫听到她这番说辞,一时之间也哑口无言了。 ************* 姚夏磊公事稍毕,坐在办公椅上闭目养神。 有多久没见到心帆了呢? 不自觉又想起她甜美的笑容,姚夏磊不禁心魂俱醉。 真是奇妙的魔力啊!她就是这么神奇地左右着他的喜怒哀乐,想起她,再怎么纷纷扰扰的杂乱思绪似乎都可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不禁动起了去找她的念头,但才一转念,想到目前的情况,他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呢?”一道熟悉的声音忽在他面前轻轻响起。 姚夏磊一愣,随即睁开眼睛。 眼前人款款盈盈、笑语嫣然,不是他朝思暮想的梁心帆,又会是谁? “心帆!”他立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梁心帆似乎被他跳起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怎么啦?” “没、没事,我只是……”姚夏磊尴尬地笑了笑。“见到你来,我真是太高兴了……” “真的吗?”梁心帆温柔的笑意挂在唇角。 “当然。”姚夏磊道。“怎么突然来了?” “是我爹爹让我来的,他请你过去共用一顿晚饭。” 姚夏磊闻言,本想马上答应,但想到尚未处理完的事情,不禁又皱起眉头,沉吟了一会儿。 “你不方便吗?”梁心帆看着他说。 “不……只是……” “夏磊,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怎么会呢?” “夏磊,你瞒不过我的。”心帆不由得蹩紧了眉。“为什么不跟我说?我不够资格知道吗?” “心帆,不是那样的,我只是不想你操心。” “可是你这样,我会更操心啊!” “你这么关心我,我真高兴。”姚夏磊道。 “你……”梁心帆听他那样说,脸上一红。“我是认真的问你呢,你怎么净贫嘴!” 姚夏磊忙道:“没、没事,我只是很高兴你来。”他笑着绕过办公桌,牵起她的手。“真奇怪,你总在我正想着你的时候出现。” “你刚刚……在想我?” 姚夏磊含笑点点头。 梁心帆显得十分开心的样子。“你还没告诉我去不去吃晚饭呢!” “去、去。”姚夏磊无法抗拒这诱惑,忙不迭地答应了。 “那走吧!” 姚夏磊看了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又看了看面前的心帆,最后,他终于作出了选择。 他选择了让自己出去透一透气。 ************ 梁家梁代昌看见夏磊与心帆相偕而来,心情大好,便招呼着他们。 “来来来,肚子都饿了吧?坐下吃饭、坐下吃饭!” “梁伯父。”夏磊打着招呼。“怎不见伯母?” “我娘长年吃斋,已经很久不跟着我们一起同桌吃饭了。”梁心帆微笑着道。“待会儿我们再一同去向她请安。” 话才方说完,烟儿已捧着一锅人参鸡汤上来,见着了夏磊,就喊:“夏磊少爷,您快请坐。” 姚夏磊闻言,一回头,小五已替他从桌下搬出了椅子。一群人对他的到来如此盛情相迎,然而这么温馨的画面,却不禁使他心头一涩,想到未知的未来,实在难以启齿自身的窘境。 “发什么呆,爹爹在跟你说话呢!”当夏磊正兀自出神时,梁心帆用手肘推了推他,低声说道。他慌忙回过神来,有些尴尬。 “洋行里最近如何啊?”梁代昌问道,姚夏磊闻言心头一震! 莫非梁代昌已经知道了?! 但事情显然并非他所想的那样,因为对方甚至还没等到他回答就把话接了下去。 “年轻人事业心重一点是无可厚非,只是别一天到晚光想着公事,该休息就休息,该吃饭就吃饭石则赚再多钱也是枉然啊……” “爹爹说的,难道是自己的养生之道吗?”梁心帆道。 “那可不?”梁代昌嘿嘿一笑,指着饭桌上的吃食又道:“来来来,吃吧吃吧!空谈养生,置面前好酒好菜于河地?” 姚夏磊温和一笑,举起了筷子。 ******************* 饭后,心帆与夏磊到院子里散步,谈笑甚欢的气氛,清清楚楚的写在心帆的脸上。 “我觉得,爹爹越来越欣赏你了。” “是吗?”姚夏磊慢慢地走在梁心帆身后,目光痴痴地流连在她婀娜的背影上。 “说句不怕你笑的话,自从我懂事以来,除了逢年过节娘会与我们同桌吃饭以外,很少会有第三个人坐上我们家的饭桌,有时候爹爹一忙起来,甚至是连坐下来细嚼慢咽都没有,囫囵吞枣的也就算一餐了,哪像今天,可以慢慢的、仔细的吃,又有你在一旁陪他说话,他真的很高兴呢!” “我也很高兴。”姚夏磊道。“伯父对我,实在是太过厚爱了。” “不厚爱,难道要‘薄爱’吗?”梁心帆回过头来。“夏磊,有时我真不明白为何你老是这么见外。” “我……” “如果……如果我有朝一日真的嫁到姚家去,我爹爹一定也会希望我的公婆待我如同他待你一样那么好。” 姚夏磊闻言,嘴角露出一抹笑。 “他们一定会的。”他说。“我爹娘都是很好的人。” “我想也是。” “唷?何以见得?” “因为你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啊!”心帆看着姚夏磊,双颊晕红却仍毫不犹豫地说道。 眼神的交会,波动了她尚陌生于爱情滋味的芳心,她不明白为何自己会为了夏磊如此的欢愉,但她就是这么的受他所影响。 “心帆……”姚夏磊情难自己,一把攫住了梁心帆的纤纤小手。“你把我看得这么好,我实在愧不敢当……” “你又来了。” “我……” 梁心帆很认真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夏磊,我看得出来你最近有点不对劲。” “我想或许是上班上得有些累了吧……”掩饰,竟是夏磊唯一能想得到的对策。 只因他不想,也不忍心太快将事说破,届时,他将什么都没有了,心帆也会与他的未来永远错过。 没有心帆的日子,他想起来就觉得乏味而心痛。 所以,他只能掩饰、拖延,为了留住这一刻的幸福感……这是他的私心哪…… 然而,心帆却嗅出了这不对劲的气息。 “不是那样的。”心帆打断他。“夏磊,如果有心事就对我说出来好吗?我难道不配你说句真心话吗?” “心帆,你知道不是那样的。”姚夏磊看着她染人愁绪的眼睛,不由得一阵心痛。“我只是不愿让你担心。” “你以为不说就没事了吗?”心帆蹩着眉问道。“我就不会想、我就不会猜吗?你下能总瞒着我,如果你还想……还想娶我的话。” 姚夏磊不由得苦笑。 想啊!他当然想,他想极了,他多想与她暮暮朝朝、相亲相爱的厮守在一块儿…… 然而,他行吗?他够格吗? “夏磊……”心帆抬起他的手。“请你告诉我。” 姚夏磊看着她,良久,他的唇边绽出一抹微笑。 “没事。” “呃?”梁心帆显得有些错愕。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姚夏磊的笑容仿佛一颗定心丸,安抚着心帆困惑的心思。 “那你到底为什么……” “不过就是洋行里的事嘛,我一直在想着一张订单,所以无形中大概变得很心不在焉了,真是对不住。” “真的?”梁心帆有些狐疑。 “是我不对,我不该把公事带到下班之后,难得伯父邀我来吃顿饭,我都把气氛给破坏了,待我进去向他陪个罪……”语音方毕,他随即转身朝大屋内走,心帆却一把拉住他。 “真是,谁要你这么慎重其事的去道歉呢?” “那……” “爹爹的为人一向不拘小节,你要真为了这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去找他,他肯定要笑你的。” “是吗?”姚夏磊顿住脚步。“那我就不去了。” “这才对嘛!”心帆点头微笑。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心帆回头看,原来是烟儿,只见她端着一盘不知什么东西从屋里走了出来。 “老爷吩咐我送甜汤来给小姐跟姚少爷。”烟儿灿烂地笑道。 梁心帆看着她贼兮兮的笑容,不知怎地觉得有些不大舒服,便意欲打发她放下就好。 “放在小几上吧,待会儿再来收。” 岂料烟儿竟一动也不动,仍旧是那脸充满暧昧的笑意,一会瞧瞧小姐、一会儿又打量打量姚夏磊的,看得梁心帆都有些不自在起来了。 “烟儿!”她索性喊了一声。 烟儿仿佛是看得失神了,听到心帆的声音竟是一惊,继而双肩一抖,这才回过神来。“小姐……有什么吩咐?” 梁心帆尚未开口,姚夏磊便替她回答。“烟儿,你可以先去休息,不用一直站在这里,我跟心帆还有一些话没说呢!” 烟儿闻言,不由得又看了梁心帆一眼,嘻嘻笑的。“有话跟小姐说……呵呵呵,那烟儿就不打搅了,烟儿告退……呵呵呵……” 看着烟儿一溜烟地跑走之后,梁心帆叹了日气。 “这烟儿,成天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真是的,小孩子心性,怎么说就是不听。” “这般无忧无虑的,真好。”姚夏磊却若有所感。 “是吗?你想到什么啦?” “公务繁忙,任谁都会想偷闲、休息一下的。”姚夏磊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时温和的表情。 梁心帆有些迷惘的看着他。老实说,她真的很喜欢盯着姚夏磊直瞧,他总是如此的平静和温和,很少发脾气、也没有一般男子的粗鲁不文,做的虽然是商场买卖的生意,但却从来没有铜臭的气息,他一直就像一个干干净净的书香子弟,在多变的世情里悠游来去。 是啊,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着他的情景,那时他还穿着长袍马褂,看起来不像做生意的,反像为人师表的老师呢! 这或许也是她喜欢他的原因之一。两项矛盾的综合体,却奇异的如此协调,协凋得,让她想不动心都难…… 想着想着,她不禁心疼起夏磊如此繁忙的工作与疲惫的身心于是她走到小几旁端起了甜汤,将碗递到姚夏磊面前。 “喝点甜的吧!可以宁宁神,你这几天想必也累坏了。” “谢谢。”姚夏磊伸手接过科汤,两掌包覆住递过汤碗的小手,两个人就这样把汤碗悬在半空中,顿了好久、好久。 不知道是甜汤温温的,还是手心热热的,但由对方的肤表所传递过来的,的的确确是暖暖的。 没有人先放手。 “汤……要冷了。”半晌,心帆低低的说。 “我知道。” “喝吧!” 姚夏磊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接了那碗甜汤。 心帆见状,微微一笑,在他身旁坐下。 一时之间话语突然没了,只剩下汤匙与汤碗碰撞的清脆声响与依稀可闻的虫鸣。 “真好。”姚夏磊忽然道。 “唔?” “能和你这样坐在一起,享受一碗甜汤。” 梁心帆闻言失笑。“怎么啦?今晚的你特别多愁善感呢!” “或许跟年纪、心境有关吧!” “以前你从不说这些的,”梁心帆放下汤碗,歪着头看他。“我还是觉得你有点怪。” “是该告诉你实情了……” “什么?” 姚夏磊沉默了会儿。 “我可能,会暂缓婚事。” “呃?”心帆一时没反应过来,直觉的,她双眼圆睁,显得有些错愕。 “夏磊……你说什么?” “心帆,我希望你能冷静地听我解释。”姚夏磊道。“由于最近洋行里有一艘货船延误了抵达的时机,导致我们的工作变得很不顺利,本来我月底就要到你家提亲的,可是……” “可是?” “总而言之,事情不大顺利就是了。” “夏磊,为什么你总说的模棱两可?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让我很担心?”梁心帆不由自主地拉住了他的袖子。“告诉我详情,说不定我能帮你……就算我的力量微小,总也还算能商量吧?” 姚夏磊望着她,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 “不要这样,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情,或许是我太杞人忧天了,事情一定会顺利解决的,到时我就一定马上来提亲。” “夏磊,你还不懂我意思吗?”梁心帆咬着下后。“婚事暂不暂缓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要对我坦白啊!如果……如果我们真的要做长长久久的夫妻的话……”多么露骨的话啊!她脸都红了。 姚夏磊痴痴望着她,不知怎地,听着她表白的言语,他感动之余,本也就想把自己的心情都说了,奈何喉间却像梗了块刺,叫他竟是说也说不出。 叫他怎么说得出口?!天知道他是多么多么的依恋着心帆啊!依恋她的温柔、依恋她的淘气、依恋她纤手柔荑、依恋她银铃笑语,他是多么多么的依恋着她啊! “心帆,跟你在一起真使我平静,我甚至害怕.一丝丝不对的讯息都会改变我俩相聚的光阴……”他轻轻拉起她的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正是我一生渴求的愿望……” 心帆怔了,话语也顿住了,她还有话想说,却不知该说什么,但见夏磊的语意真挚,不似推托,可又着急他到底隐瞒了何种隐情,忧喜之余,竟忽尔掉下了眼泪! 姚夏磊见状,心头莫名一抽,慌忙拿着袖口给她拭泪。“哎,傻丫头,哭什么呢?哭什么呢?”他喃喃的念着。 心帆抽抽噎噎的停不住,好半晌,才终于能够哽咽的说出一句话。 “夏磊,为什么……为什么……我从你的话里……感觉到你离我好遥远呢?” 姚夏磊轻抚着她的面颊。“我这不就在你身边吗?” “那不一样呵……” “哪不一样?” “不知道……我也说不上来。”心帆望着他,又哭了,抽抽搭搭的模样,就像个失去了心爱物品的小泵娘,率真得令夏磊心痛。 “夏磊,为什么不跟我说呢?还是……还是你其实发觉了……你爱的是童小姐呢?”心帆说道。“我没有关系的……没有关系的……” “傻孩子,你这是想到哪里去了?”再也忍不住满腔的爱怜,夏磊终于再顾不得这地点、这授受不亲的忌讳,而将心帆拥入了怀中,俯首止住了她的哭泣。 良久良久,他缓缓放开了心帆,凝视着她仍泛着泪光的眼角,夏磊伸出了拇指替她揩去。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他拭着泪水的同时,缓缓地道。 心帆闻言,不禁痴了。 第九章 深夜,梁心帆的卧房里。 梁心帆解开了头发,身着单衣,呆坐在镜前;痴痴的不知在想什么,烟儿照例端了热水进房来,看见她穿的单薄,便开口了。 “小姐,夜深了,怎不披件衣服?”说着,她放下热水,就要去衣箱里翻出大氅。 “别忙了,我就要睡了。”梁心帆回过神来,对着她道:“烟儿,我心底很不安。” “唷?”烟儿对方才的事一点也不知情,呆呆的看着心帆。 “夏磊好怪,我在想,是不是他的洋行出了什么事,可他又不肯告诉我……” “请老爷去问啊!姚少爷瞒得了您,瞒得过老爷那双火眼金睛吗?”烟儿一边说,一边将一条热帕子递过去。 梁心帆接了过去抹了抹,将自个儿的脸问在那帕子里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我想我们很有可能成不了亲了。” “哎,那不是正顺了小姐的心愿吗?小姐不是本来就不想嫁人?”烟儿可没忘记前一阵子她说过的话。 梁心帆脸上一红,白了烟儿一眼。“你、你这丫头!” 烟儿凑了过来。“小姐,你是真的很喜欢那姚少爷啊?” 心帆闻言,咬了下唇。“都到这节骨眼了,你还问这些……” “那就是真喜欢,没救了?” “什么没救了……我只是不忍他受苦……” “那就自然好办,船到桥头自然直,姚少爷到了最后自然会把心事跟你说啊!”烟儿理所当然地道。 “我才不要事后知道呢!”梁心帆蹙着眉说道。“我也想替他分些忧啊!” “会的会的。”烟儿笑着安抚她。“我的好小姐,这会儿你光愁着姚少爷,怎就不多为自己想想?要为了他不顾身体、着了风凉,他不就又多了一桩心事?” “你最近越来越会说话了。” 烟儿嘻嘻一笑。“哪的话?主子会变,丫头也会变的嘛!” 心帆闻言,终于露出一抹笑容。“真是拗你不过,好吧,睡吧!” 就这样,怀抱着未解的心事,心帆沉沉地进人了梦乡。 ************ 棒日正午一个穿着入时的女子直直闯进了济民堂,小五一路拦不住,只得苦着脸跟在她身后追赶。 “谁在吵闹?”正在诊间替人把脉的梁代昌皱着眉走了出来,看见这美艳的年轻女子,也是一怔。 “老爷,小五实在拦不住哇!这姑娘风走云急的,说是要找心帆小姐,连通报也不让就直闯了进来!” “唷?”梁代昌从鼻孔喷了喷气儿,瞧向那女子。“这小姐看来肝火甚旺啊!本堂有特制保肝茶,这就让小五给你上一碗。”他一挥手,小五陡然眼一亮,从后头立时端出一碗保肝茶来。 孰料那女子看都不看一眼,只道:“我找梁心帆。” 梁代昌顿了一下。“小五,去请小姐出来。” 小五奉命去了,梁代昌手一摆。“姑娘随意坐,老夫就不招呼了。” “你是梁心帆的爹吧?”那女子朝边上大师椅一坐,极不客气地问了一句。 梁代昌是见过世面的人,哪里会跟她一般见识,只见他回过头来,神情毫无异样地道:“我正巧是,姑娘有何贵干。” 那女子闻言,冷冷一笑。“没什么贵干,只是想给您老人家提个醒儿,自家女儿要管教好,没地教她勾引他人。” 梁代昌眉毛一抽,故意叹了口气。“唷!梁某家教不严……这是街坊老早知道的,小女虽性格顽劣,却也不致犯下什么滔天大祸,知书达礼四字,还勉强可以称得上。我梁家虽不是豪门富户,凭着我这几下三脚猫工夫,却也在邻里混出了点名堂,凭着这点家资,阿猫阿狗想来攀个亲的也不在少数,拒绝都还来不及了,又怎会教小女去勾搭外人?”说罢,他嘿嘿一笑。 那年轻女子被他一番抢白,甚是气愤,正想答话时,却瞧梁心帆从后头走出来。 “童小姐?”梁心帆吃惊的望着她。她来这里干什么?! “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童衣云忍住了气,膘了一眼梁代昌。“我要单独跟你说话!” “爹……”梁心帆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不解的望了父亲一眼,后者却报以一个蕴涵深意的笑容。 “你们聊,我里头还有病人呢,就不招呼了。”说罢,他便走了进去,一时间大厅只剩下心帆与重衣云两人。 心帆强克制住不安的感觉,说道:“童小姐,我记得我们只曾在易牙楼上见过一次……” “再多也是多余的吧?” “你有什么事情?” “我今天来找你,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夏磊。” 心帆闻言,心口突地一跳。 “他的情形,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了吧?关于货船……”童衣云试探性的问了一、两句,好测测梁心帆的底,看看她到底知道多少。 梁心帆毕竟也不是傻子。“夏磊有事情不会瞒着我的。” 童衣云仔细地看了她一眼,仿佛想从她的眼中瞧出什么破绽似的,好半晌,她双手一拍,站起身来,说道:“既然事情你都已经明白了,那你还敢跟他成亲吗?” “夫妻本该共患难,我与他虽未成亲,却也有这份共识的。” “好……你说的真好啊!”童衣云咬了咬下后。“尚未成亲就一副以姚夫人自居的模样,真是不要脸。” 梁心帆脸上白了白。“童小姐,请你自重。” “该自重的是你吧!”童衣云道。“除非你可以帮助夏磊,不然就别妄想成为姚家的女主人,夏磊需要的可不是拖油瓶。” “是不是拖油瓶,只有夏磊可以决定。”一向温和的心帆听到这种话也难免动气,只是她的修养容不得她做出厉声斥喝的事情来。“如果有一天我成了夏磊的负担,那么就算要我走,我也是不会感到惋惜的。” “很好,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气魄吧!”童衣云眨了眨眼睛,从皮包里拿出一张支票。 “这……这是什么?” “你先看一看。”童衣云故意递到她的面前,迫使梁心帆不得不接。 梁心帆接过一瞧,只见上头的空白处已填了一笔为数颇为可观的巨款,她一愣。 童衣云呵呵一笑。“先别说什么,这钱,当然不会是给你的。” 心帆眉心一蹙,只见童衣云一把将支票抽了回来,并在她眼前晃着。“这笔钱是我要给夏磊的。” “给夏磊?”心帆真是愣了。“童小姐,你为什么要给……给他这么多钱?” “哈!套出话来了吧?原来你还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啊!”童衣云嘲讽一笑。 这时心帆再也顾不得难堪了,她一想到昨晚夏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中的不安就再不能掩饰了! “童小姐,这到底是为什么?” “好,就让我告诉你为什么,小女孩。”童衣云一边绕着她打圈圈,一边说道。“这笔钱其实就是夏磊的救命钱。” “救命钱?” “不错,一旦有了这笔钱,夏磊因海外舶来货船迟延的赔偿就可以减少七成左右,甚至更多……” 心帆怔怔听着童衣云说话,有些不明所以,却又有些莫名的恐慌。她可以从童衣云的话里得到一些讯息,但还不够多……还不够……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我要说的很简单,也很明白。”童衣云在她面前站定。“只要你也拿得出这笔钱,就能挽救夏磊的事业,如果不行,就请你识相点,以后再也别来烦他了,明白吗?” “你……” “夏磊目前的情况,除了我之外,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帮他,连你梁心帆也不能。” 面对心帆哑口无言的模样,童衣云胜券在握的笑了笑。 “梁小姐,你还年轻,对象很好找的,而我跟夏磊认识在先,早已经有了十几年的交情,我也认定除了他,谁都不嫁;况且我俩结合,对彼此的事业都有良好的影响,你如果为了他好,就不应该痴心妄想缠着他。” 心帆怔怔听着。“你……你爱夏磊吗?” 童衣云一愣,忽尔失笑。“你这是什么问题?要是不爱他,我怎么会愿意嫁给他?” “可是为什么我从你的口气听不出来你爱他呢?” “你什么意思?”童衣云愤怒地质问。 “童小姐,我不是有意对你质疑什么,如果夏磊爱你,也愿意接受你的帮助,那么要我退出,根本就是一件多余的事情,因为他的眼中早就没有我的存在了……” “夏磊是个好人。”童衣云得意洋洋地说道。“他对你心有不忍,所以才让我来晓以大义。” “是吗?”梁心帆苦笑。“他不是这种人,他若有事,向来都会自己亲口告诉我的。” “你怀疑我吗?”童衣云望了她一眼,随即又道:“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你离开夏磊都是最好的决定,你想明白比较好。” “我明白,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嗯?” 梁心帆见童衣云防卫性的看着她,淡然一笑。“别拿筹码当作要胁,否则你得到的感情不会是真的。” 说罢,她一个转身就要走了,乍听这话的童衣云却有些恼羞成怒。 “等等!你站住!” 梁心帆闻言,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诅咒我吗?” 心帆看着她,沉默了半晌。“我是奉劝你。” “我用得着你来教?呵呵呵……梁姑娘,难道你还不懂,想跟我争是门儿都没有的事?夏磊他是我的,永远就只能是我的,你只是个闯入者,听明白了没有?!” “搞不清楚状况的是你吧?”这时原本在后头替人看诊的梁代昌忽然走了出来,劈头就说道。“姚夏磊是个什么三头六臂?我们家心帆也不是非巴着他不可,梁家是什么地方,容得你进来,威胁恐吓全做足了?姚夏磊真要毁这门婚事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你叫他自己来,别净靠女人出头,自个儿畏畏缩缩,否则咱们骑驴看唱本儿,走着瞧!” “你?!”姜毕竟是老的辣,梁代昌一席话将童衣云气得冒烟,却一点反击的空间也没有,她的脸胀得红红的,双眼死瞪着梁心帆,像要喷出火来。 梁代昌可不会因为对方是个小泵娘就手软。 “童小姐,小庙待不了大和尚,您金技玉叶,咱梁家这简屋陋室大概留不住您的大驾,请回吧!”梁代昌走到门前,手往外一挥,做出送客的动作,这一下更是令童衣云脸上无光! “你们,欺人太甚!” 梁代昌不语,脸上却挂着一抹冷笑,童衣云见状,再也忍受不住了,狠狠一个跺脚,往外冲了出去。 “爹,你怎么这样呢!”梁心帆开口了。“说的那么难听……夏磊也不是那种人哪……” 梁代昌施施然走到她身边,瞧了她一眼。“我要不这么做,我的女儿要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子?”说罢,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亏我还叫小五端了杯保肝茶给她呢!那茶用黄连下去熬的,消火去热,就是苦了点,嘿,没想她竟浪费了这好东西,嗟!” “我是不会跟她计较的……”心帆垂首。“毕竟她也是一片真心,为了夏磊好……” “为了夏磊好?”梁代昌一声冷哼!“我看那童家小姐是为了她自己好吧?” “爹……” “你要说的我都知道,不过我得先告诉你一件事。”梁代昌伸手阻住了心帆起的话头,一脸严肃地道。“你如果是真心喜欢夏磊,就说什么也别放弃他,他的事业有了困难,一定有其他的解决办法,要是听那童衣云的话就这样散了,你就等于称了她的心、如了她的意,听懂了没有?无论你决定如何做,爹都支持你。” “谢谢爹,女儿知道该怎么做的……”心帆怎会不明白这层道理?只是……只是,夏磊为何不找她商量呢? 仿佛是父女之间的心有灵犀,梁代昌也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个姚夏磊还不来找你,到底是怎么搞的啊?” *************** “什么?她跑去找心帆?!”洋行内,姚夏磊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办公室,一向斯文的他,再也忍不住怒气与焦急了! 坐在他对面的童学谦双眉紧蹩,忧虑的看着他。“唉,我这个妹妹啊!实在叫人不放心,以后我人在国外,也没法儿管姚夏磊此时完全听不进,童学谦叹了一口气。“她那天一回到家,开口老贼闭口老贼的,我问她谁是老贼,她竟说是梁大夫……” “她还说了些什么?” “详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当天她曾找我父亲开了一张支票,听说数目还不小,我想那是拿来为你还贷款的吧……” “砰”一声!夏磊一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我为她向你道歉。”童学谦最后道。“我真的不晓得她会这么过分……” “你不必这么做,她已经长大了,该为自己做的荒唐事负责。”姚夏磊怒气未退,稍嫌冷淡地说完这句话后,顺手撩起了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我得立刻去一趟梁家。” “夏磊!我还有话!”童学谦却跟着站起身来。“洋行的事情,我也想帮忙。” 姚夏磊闻言,回头报以一个苦笑。“到了这个地步,我还能拿你们童家的钱吗?” 童学谦不禁愕然。 **************** 午后,梁家大厅梁心帆从后头走了出来,不意听见外头有些声音,因而喊住了正好经过的小五。 “小五,外头怎么回事?”她好奇的询问。 小五尴尬一笑。“小姐,是姚少爷来了。” “夏磊?”心帆心中突地一跳。“怎不请他进来?”说着说着,她不自觉模了模头发、整了整衣服。 小五支支吾吾的说:“烟儿在外头挡着。” “什么?”心帆一怔,随即恢复了镇定。“她做什么挡夏磊?” “这……”小五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梁心帆见状,索性道:“我去瞧瞧。” 不想才到大门口,她就看见烟儿板着脸孔在对姚夏磊说话。 “不行不行,我家小姐在睡午觉,姚少爷,您有事还是晚点儿再来吧!”她一脸没得商量的模样。 “我早醒了。”心帆在她身后出声。 烟儿愣了愣,回头,表情瞬间变得很滑稽。“小姐!”自己的谎话被当场揭穿,莫怪她尴尬极了。 姚夏磊听到她的声音,这时就再也忍不住,立时一个箭步冲到她的面前,劈头就喊:“心帆!” 一声心帆,唤出无限相思。 心帆樱唇微张,欲言又止。夏磊那一声心帆,唤得她心房再难遏止的紧缩了起来。 “烟儿,这儿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小姐……” “下去吧!” 烟儿闻言,也莫可奈何了,只得悄悄退了下去。 心帆望着夏磊,他憔悴了,唇边冒着新生的胡渣,深陷的眼窝显示了已多天未眠,仅止是如此,已叫她不舍至极。 夏磊看着心帆,眼睛有些酸酸涩涩的,她还是那个样子,朴素的衣着、闪烁慧黠的眼瞳和友善的态度。 突然一阵惭愧。 姚夏磊不知怎地,一阵自惭没来由地笼罩住自己,使他的话梗在喉头,再也说不出。 “为什么不说话?”心帆看着他。 姚夏磊闭上眼。心帆的声音流过他的心中,涓涓而缠绵。 “为什么不说话?”心帆再问了一次,夏磊仍是沉默。 为什么不说话?那是因为,他已在她的眼中,明白了一切啊!这就是相知相悉,言语只是多余的啊…… “为什么不告诉我?”心帆忧伤地问。“夏磊,你真的爱我吗?” 夏磊终于睁开眼。“为什么这么问?” 心帆叹了口气。“我们到外面走走吧!” 夏磊无言的点了点头,牵起她的手,心帆感触到那温暖的淡淡手温,微微一勾唇角。 “夏磊,我喜欢你牵我的手。” “我希望能一辈子牵着……” “你希望?意思是你不能?” “心帆啊……”姚夏磊深长的叹息着,拉着她的小手走在狭窄的长长石板道上,真希望这路永远走不完……一直延伸至世界的尽头里去…… “夏磊,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心帆的声音由他肩后举了过来。 “你要娶童小姐吗?”她又问…… “夏磊……” 姚夏磊猛地回过身,将她一个搂进怀中!“不会的……我姚夏磊此生只会娶你、只愿娶你!避它什么洋行、管它什么船期、管它什么童衣云!我只想要你、只想要你!”他紧紧、紧紧地搂着心帆,豁了出去的吼着,在静谧的巷子里,回音综绕,像极了一曲忧伤的歌! “夏磊、夏磊!”心帆用力地回抱他,紧紧的拥抱使她泛出了泪水,滴滴渗进了他的衣衫、渗进了他的心扉。 “我们立刻成亲!”夏磊提起她的手亲吻着。 “你娶我,那洋行怎么办?” “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夏磊低喊着。“我可以抵押房子……” “那是祖产……” “管不得了,管不得了!你就让我任性一次吧,否则我会后悔一辈子的!你知不知道?” 心帆闻言,却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连她自己都不晓得是为了什么!或许是感受到他的笃定,又或许是出于这无可奈何的牺牲,这没有选择的选择,使她一时间竟难以自处了! 夏磊拥着她,心中复杂的感受更是说不清。高兴与痛苦竟如此极端的同时存在着!难道上天真不允许人们只有单纯的幸福? 靠在夏磊怀中,听着他激越的心跳声,心帆心痛得厉害。从来以为,爱恋是如此的简单,但她怎么晓得,那是一种一日提起就再难放下的刻骨铭心呢?”想到不能厮守,她便有说不出的难过,而如今夏嘉说什么都要娶她,虽让她的心感到安慰,然而却仍不甚踏实……仿佛一脚就会踩空。 夏磊见她紧紧将头理在自己胸前,不禁说道:“心帆,你会怕吗?怕跟我在一起?” “我不怕。”心帆连忙抬起头。“我不怕。” “我却会怕。”夏磊抬手,极眷恋的抚着她的发际。“我怕我不能让你过好日子、我怕我让你后悔选择了我……我因为爱你,所以害怕……” 心帆凝望着夏磊。“夏磊,你答应我一件事。” “嗯?” “是福是祸,我们都在一起,好不好?” 姚夏磊深深的感动了,而他所能回报予她的,是一个用力的紧抱。 “好……”他将脸埋在心帆的发中,硬咽的说道。 第十章 姚家夏磊牵着心帆的手,笃定地站在大厅中间,心帆有些慌乱,不安的瞧了他一眼。 “没事的。”仿佛知道她的不安,夏磊柔声安抚着。 心帆看着他,心有些安了下来。 她还不知道他们这个自私的决定对姚家而言,到底会造成多大的冲击,也不知道姚家的人会不会支持他们这么做,所以她的心忐忑不安极了……然而,到底是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正胡思乱想的当儿,大厅前后分别传来脚步声,夏磊听到声音,紧紧拉了拉她的手。 “大家都来了。” “嗯。”心帆紧张的只能发出这么一声。 “放轻松一点,没事的。”夏磊轻声安慰着。 话甫毕,姚家最小的儿子冬煦已经从外头进来了。 “哥,听说你有事找我?” “你先坐吧!”夏磊道,这时后头的姚师甫也搀着姚夫人出来了。 “爹,娘。”姚夏磊将心帆带到他们面前。“这就是心帆,心帆,这是我爹、我娘。” “伯父、伯母,您们好。”心帆急忙问安。 “好好好。”姚师甫连忙点头,姚夫人更是走上前去,将心帆的手攒在自个儿怀中。 “自从上次在娘娘庙里见过之后,就没能有个机会把你看清楚,今天你终于来了,我看看我看看……果然是个可人儿!莫怪我们家夏磊对你喜欢得紧了!” “娘娘庙?”心帆却有些不解,显然并不清楚当天相亲时发生的事情,不禁疑惑地看了夏磊一眼,夏磊报以一个温柔的眼神。 姚夫人却是呵呵一笑。“心帆,你不介意我这样叫你吧?叫梁姑娘显得生分,心帆姑娘又拗口。” “伯母叫我心帆就好了。”心帆忙点头说道。姚夫人身上的气息,跟夏磊真像啊,淡淡的、温温和和的,就跟柔暖的微风一样,叫人感到平和舒畅,她已经开始喜欢起夏磊的母亲来了。 “好,好。来,你坐。” “春凤姐跟秋寻姐呢?”冬煦一坐下就不停地张望着。“不是说要开家庭会议?怎么没见她们两人踪影?” “咳咳咳……”姚师甫咬了两声。“你说的没错,理论上是该叫她们来,只是你两个姐姐早就已经出阁,所以不叫她们来了,也省得她们知道家里的情况,帮不上忙也就罢了,还落得自苦。” 冬煦听出苗头不对,便道:“怎么了?说的这么严重?难道是上次的事情还没解决吗?” “唉,本来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也就没打算让你插手,这几天渐渐有人来讨钱了,不过就是船期延误,多拖个几天是几天,不料时日一久,原本几个老客户也都观望的不耐烦了,要是咱们再不能如期交货,只怕保不住这间房子。”姚师甫摇摇头,叹道。 梁心帆听得脸上一片青白。她想起重衣云手上那张薄薄的支票,明明是随口一吹就会飘起来的重量,为什么此刻却沉甸甸的压在她的心头,仿佛千斤、万斤的重担?! “我正是为了这件事情带心帆来的。”姚夏磊说道。“她也即将成为我们家的一份子,我认为她有必要知道姚家目前的情况。” 姚夫人闻言,不禁忧心地蹙起眉头。“心帆,真是对你不住,把你也给扯了进来……” “心帆没有关系的。”梁心帆摇摇头。“要是能够替夏磊分忧,我也愿尽一份心“。” 姚师甫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忽尔咳了两声,走到夏磊身边。 “衣云前几日来过。” 姚夏磊一震。 不只是他,连心帆都是一楞。 “我相信衣云一定已经去洋行找过你了,至于你的答案是什么,也已经很清楚了……”姚师甫转了个身,面对着梁心帆,说道:“梁姑娘,我姚家虽不是侯门深似海,也非小门小户,但今日一跌,日后想东山再起,还需要许多时间、人力与精力,夏磊选择你,而非衣云,足见他并未让眼前利益迷惑了心智,我心甚慰,但你若与夏磊在一起,只怕将来好日子少而苦日子多,即便如此,你仍然愿意嫁给他,做我姚家的媳妇吗?” 心帆心口怦怦直跳,万万想不到姚师甫竟这么快就切人了主题。 夏磊见状,轻轻地紧握了下她的手,心帆回过神来,脸上晕着淡淡的红,轻轻点了个头。 “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姚夫人道。 “我与夏磊有过约定,是福是祸,我们都要在一起。” 姚夫人闻言,欣慰的点了点头。“好孩子、好孩子,你真明事理。只怕委屈了你啊!以后若拿了这间房子去抵、去押,咱们就得搬到更小的房子里去,什么丫头长工的,更是没办法请了,你的父亲好歹也是堂堂的名大夫,要他的宝贝女儿嫁来姚家吃苦,我和你姚伯父也实在不忍心呐!” “心帆不怕吃苦的。”梁心帆微微笑着。“心帆在家,每天都喝着黄连熬的保肝茶,已经习惯啦!” 冬煦大乐,呵呵笑个不停。“哥,这未来的嫂子真好玩儿!我喜欢我喜欢,快快把她娶回来!” 心帆听言,脸上更红了,这回便低下了头去。夏磊见她羞赧的模样,心中有些怜惜,一时喜乐无限,不知怎地,这原本讨论的是件天大的祸事,却在这奇妙的和谐气氛之下,变得云淡风清了。这或许就是心帆的魔力吧!有她在,就总是有办法改变这一切。 不由得再度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心帆感觉到后,抬起头来对他一笑。 “那……我们就开始筹办亲事吧!” 冬煦第一个鼓掌!“赞成赞成,苦中作乐,这才是第一等快活!” “得先选蚌日子才成。”姚夫人说。 “呢,还是先去提亲最要紧!”姚师甫道。 “找房子的事就让我来负责吧!”冬煦说。“我在大学有一些朋友,他们人脉广,一定能帮咱们找到便宜又适当的住处,哥呢,就专心忙洋行的事务就成了。” 心帆有些发怔的看着面前的几个人,真有种置身于梦中的感觉!眼前的人即将成为她的家人,在这个非常时期,他们竟还可以谈笑自若,完全不以将来很有可能更糟的境遇为忤,反而待她如此的友善,这叫她如何能不感动呢?蓦地,她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吉日、吉时。 大红花轿抬呀抬、晃呀晃,敲锣的打鼓的呜啦呜啦地奏着,从城里的这一头,喜气洋洋抬往城里另一头,许多人围在道路的两旁,为了这桩婚事而在私底下议论纷纷。 “听说今儿个娶亲的,是姚家的大少爷哪!”一个人望着那隆重的仪队发出了叹息。 “大少爷?他娶的是哪家姑娘?” “哎,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他娶的就是济民堂梁大夫的独生女梁家小姐啊!” “真多亏你这耳报神识不过……听我在姚家洋行里工作的二站丈说,最近那洋行不是出了点问题吗?怎么这时候还有心思办亲事?” “大概是冲冲喜吧!流年不利嘛,做什么事都求好兆头……” “可是你瞧瞧,这阵仗、这仪队,还不顶盛大的么!” “那可不?毕竟是大户人家啊!体面总是要的……” 呜啦呜啦的迎亲乐声已到了济民堂大门口,此时乐队更是放纵的大吹特吹起来,将路人们的话语声都给盖了过去。红红的花轿前方接着长长的人龙,人龙的最前方则是一匹褐色骏马,马的上头不是别人,正是一身喜服的姚夏磊。只见他俊逸朗朗,眉目之间充满雀跃神色,他仿佛感觉到所有的人都在为他祝福似的,却没想到在街上的某个角落,正有道怨毒的眼神直直的盯视着他! 那是童衣云! “夏磊……为什么?”童衣云低低的自问着。 为什么?为什么宁愿毁掉事业,也还是要梁心帆? 为什么就是不要她? 看着他骑在马上,志得意满、顾盼神飞的模样,童衣云心碎了。 “好你个姚夏磊,好你个姚夏磊……”她哺哺地道。“今天,你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然而我童农云呢?我童衣云算什么?” 姚夏磊自然听不到,也不能回答她。 “梁心帆到底哪一点好?”童衣云流下了两行清泪。 姚夏磊当然看不见。 迎着仪队来、望着仪队去,童衣云看到夏磊的背影淹没在人群之中后,忽然一醒! “对……我要问个清楚……要问个清楚!”她冲出了角落,跌跌撞撞的跟了上去! ******************** 梁家,心帆闺房女儿出嫁前的新娘房里,气氛是复杂的。有欣喜、有紧张,还有一丝淡淡的忧伤。 梁夫人在烟儿的搀扶下走进房,心帆听到脚步声,从里头走了出来。 “娘!”她连忙迎了上去。 梁夫人模到她身上那一身凤冠霞帔,循着那精致的绣工缝线,一路抚上女儿那娇娇女敕女敕的脸孔。 怎么也想不到,心帆就要成为别人的妻子了。 “心帆,我的乖女儿,你终于走到了这一天,即将为人妇、为人妻了,或许不久的将来,你还会生下一个小心帆,想当年,你不过还是为娘揣在怀里的一个小女乃娃儿,不想今日却已……”说到这里,她有些感伤地哽咽住了。 心帆听着听着,眼眶也不由得湿润了,烟儿一看情形不对,忙笑道:“夫人不必太过感伤,日后小姐还是可以回来省亲的嘛!娘儿俩哭肿了眼泡,待会儿到外头可怎么办?”她忙掏出手绢递给梁心帆。“来,小姐擦擦,妆哭花了可不好。” 心帆闻言,接过帕子往眼角上按了按,梁夫人也收敛住了惰绪,这才说道;“好了,不伤感了,娘还有事跟你说。”说着说着,她由怀中模出一支钥匙,交给梁心帆。 “娘,这是?” “随你陪嫁过去的嫁妆里,有一口箱子……烟儿。”梁夫人唤道,烟儿随即捧出了一口木盒,看起来沉甸甸的样子。 梁夫人伸手模了模,确定无误之后,才又道:“这支钥匙给你,里头装的,全是这几年为娘的积蓄和贵重首饰……” “娘?!”梁心帆有些吃惊,梁夫人却阻止了她开口,继续往下说道:“这些东西,我就全把它交给你了,你要怎么处置,完全是你的事……” “娘,这些东西我怎么能收?那是你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得了吧,什么辛辛苦苦,嫁给你爹爹这几十年,哪一天他不是对我照顾有加、呵护备至呢?从前娘还满心想着,要是哪天你爹对我不好了,我拿着这些东西,也能过个安稳日子,不至于去求人,可你爹的心……你也晓得的,夫妻做了几十年,我还有什么可疑的?这些身外之物,于我已是无用鸡肋,于你却是不可或缺,娘当然要留给你。” “娘……”听着母亲这番话,心帆不禁又是一阵鼻酸,梁夫人不免叹了口气。 “姚家目前的情况我也略知一二,这笔钱对他们而言,或许是杯水车薪,但也总是我们的心意,教他们不至于小觑了你。” “我明白……我明白……”心帆哽咽道。 正当她们母女俩兀自惜别、难分难舍的当儿,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小五兴奋的催促声音。 “哎!吉时到喽!新郎来迎亲喽!里边的人动作快一点啊!” 烟儿闻声跳了起来。“哎唷!好夫人、好小姐,别哭啦!美美的哭丑了可怎么得了?快,新姑爷来了!误了吉时可不好!” 心帆一边被搀着站了起来,一边仔细而慎重的将那只钥匙收进了怀中。“娘,我收下了,谢谢您……” “傻丫头,说什么谢呢?来,让为娘的帮你罩上盖头吧!”梁夫人抬起头,用着失去焦距的双眼望着女儿站立的方向,不知怎地……她仿佛竟能在黑暗之中,描划出一个美丽而羞怯的新娘。 *************** 拜别了父母,坐上了花轿,心帆跨进了人生的另一道门槛。 红红的盖头巾覆去了她至今所生活的、习惯的、宝爱的一切,再次掀开时,她已有了不同的人生。 “一拜天地!”她的耳边忽然灌入了这一句话,这时她才想起,不知何时,她已下了花轿,进了姚家的大门,由夏磊拉着彩球的一端,将她带进了他的生命里,从此祸福相依。 “二拜高堂!”姚家的长辈们端坐高堂,微笑地看着新人对着自已磕头,心帆虔虔敬敬地躬身拜倒。 “夫妻交拜!”才刚拜完,马上有人搀起她,将她换了个方向,与夏磊面对面的站着,两人像一对玻璃女圭女圭似的对着,互相深深一倚。她听见了旁人欢喜的私语。 “成啦成啦……这就成了夫妻啦……” 心帆脸上一红,身旁再响起司仪的声音。“送人洞房!” “且慢!”这时却传来一个尖拔的女声! 心帆还来不及反应,便发觉夏磊已护到她身前! “衣云?!” 童衣云?!梁心帆一愣。 梁心帆看不见童衣云的模样,不过从她的声音来判断,她肯定伤心极了! 这时她听见也是来观礼的人之一的苏定芳的声音。“童大小姐!有点分寸,闹事闹到人家婚礼上了,还得了么?” “不要你管!”童衣云吼了一句,跌跌撞撞的扑向夏磊,揪着他衣服哭骂着。“夏磊!夏磊!你好狠的心!好狠的心!为什么不要我,宁可要渠心帆?为什么?我童衣云哪点比不上她?” 心帆微微发颤着…… 不知何时,跟着苏定芳来观礼的曲婉婉走到她的身边,轻轻扶住了她,像在给她力量似的,心帆不自觉拉紧了彩球的那一端,那微细哦啊的牵扯传到了夏磊的另一头,他回过身来。“会没事的。”他轻轻地安抚着。 “夏磊!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执迷不悟吗?”童衣云见状喝道。 苏定芳真看不下去了!“执迷不悟的人是你吧!” “你凭什么说我?” “够了!别再胡闹了!”夏磊终于忍不住了!“衣云!我与心帆在刚刚已经正式拜堂结为夫妻了,你若还认我是你的姚大哥,就让我顺利的过完这一天吧!” “我若偏不要呢?”童衣云昂起头,倔强地说道。“梁心帆,有胆就别仗着男人的势,你出来!” 众人正在为这一幕瞠目结舌之时,心帆忽然伸手,缓缓揭开了头纱! “心帆!”曲婉婉先吓了一跳。 夏磊回头,看见她的模样也愣了一下。 梁心帆却毫不退却的往前走了几步,站到童衣云的前面。 童衣云看到她了,那么美丽呵……瑰丽双颊如飞霞,盈盈秋水宛含烟;珠珠翠翠绕罗裙,娉婷袅袅影纤纤,那么美丽的一个新娘子! “童小姐。”梁心帆直视着她。 “你……”童衣云的气势一弱。 “童小姐,我明白你的心情。”心帆的眼神闪过一抹怜悯。 “你……你懂什么?” “我懂。”心帆走到她的面前。“你跟我一样,都喜欢夏磊,只是,我比你多了一些幸运罢了!” “岂止一些!”童衣云哭着。“我对夏磊……是十几年的思慕与期盼,你……你呢?你凭的是什么?就这样抢走了我的夏磊……” “对不起……”心帆只能这么说。 “你是对不起我,你把夏磊还给我!” “这是不可能的!”夏磊忽然上前,将心帆拉到自己身边!“衣云,你以为我是什么?我是人啊!有感情、有思想,就算你得到了我的人又能怎样?我姚夏磊这一辈子会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个女人,那就是梁心帆!” “好!”苏定芳第一个喝起采来。“好样儿的!” 曲婉婉闻言,瞪了他一眼。“少搅和!” 童衣云痴痴地望着姚夏磊,一腔的失落,旁人的话是再也进不了她的耳朵…… “一辈子……一辈子都是梁心帆的……好,好个痴情种……”童衣云哺哺地道。“我童衣云算什么?跳梁小丑?” 这时,后头人群一阵骚动,不一会儿挤出了个人来,竟是童学谦! 只见他目不斜视,就这样笔直地走到童衣云面前,将她搀了起来,轻声道:“衣云啊,你这是何苦?” 童衣云一见到大哥,满月复委屈再也忍不住了,竟嚎啕大哭了起来! “就像个要不到糖的小泵娘啊……”童学谦抚着她的背,轻轻地叹息着。 “学谦……”夏磊满怀歉疚。 童学谦摇了摇头。“别说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注意她,才酿成这祸……该说对不住的,应该是我。”语毕,他低着头对童衣云道:“衣云,咱们走吧!大哥带你一起出国,好吗?” 童衣云抽抽噎噎的不回答。 “唉……”童学谦抬起头,深深地朝着夏磊与心帆望了一眼。“祝福你们。” 然后,他就搀着衣云,一步一步、慢慢地在众人的视线下,走出了姚家的大厅。 众人兀自不知如何是好时,不知是谁朝乐队偷偷打了个手势,不一会儿,呜啦呜啦的喜乐再度响起,司仪这才恍然一醒,扯开嗓门大喊。 “新郎新娘送人洞房!” ************* 入夜之后的新人房里,一对红烛高高烧着,虫斯虫鸣在外头卿卿卿卿地响着,沸腾的喧闹声听来遥远,心帆坐在喜床上仿佛已经等待了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贴着大红双喜字的雕花木门,被“咿呀”一声,轻轻的推开了。 心帆一回神,心立时怦怦狂跳了起来。 一个影子笼住了她。 “心帆。” 是夏磊的声音…… 心帆紧张地抓住了新娘裙。 夏磊伸手取来了秤杆,轻轻地,掀起了她那方红色盖头。 十分反常的,他的新娘子并不若一般的新嫁娘那般的垂首,反而在他掀起盖头的同时,便抬起了头,仿佛迫不及待与他见面,令他心喜莫名! 心帆就这样仰着首,痴痴的眼神望人了夏磊的眼中,与他对视着,然而一时之间竟然无语。 半晌后。 “对不起……”她说。 “怎么一开头就这样说话?”夏磊温柔地笑问着。“终于只剩我们两个人了,你不开心吗?” “我,再高兴没有了……” “说到道歉,应该是我说才对,今天衣云闯进来,完全是意料之外,幸好学谦来得快,才不至于太糟糕,只是,对你而言,一定很不好受吧?” “夏磊……我没关系,真的,你不要再对我这么客气,”心帆微微一笑。“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夫妻不该见外的。” “你认为这是见外吗?”夏磊轻抚着她的云鬓,那美丽的身形,令他心为之醉、神为之迷…… “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不是作客啊!”心帆说道。 “心帆,我如果凡事不问过你、不对你解释,那么你不会认为我太专制吗?嗯?” “我相信你。”心帆看着他,然后,轻轻地将头靠到他身上。“夏磊,我相信你,从我一认识你开始,我就知道我可以信任你。” “娶妻如此,夫复何求?”夏磊轻笑,将她揽进自己怀里,话中有无限得意。 心帆亦是微微地笑着。“我真希望,童小姐有一天也能找到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幸福。” “是啊……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后,或许在遥远的异国……”姚夏磊是真心的希望童衣云得到幸福。 “会的,她一定会的。”心帆毫不犹豫地回答。 “心帆呵……”夏磊叹息着。“我的妻……” 搂紧了她,姚夏磊再难自抑了。 “夏磊……夏磊……”心帆微微挣扎着。“你抱得我好紧,我不能呼吸……” “心帆……别动、别动……让我好好抱一抱你……”夏磊紧紧地环住她,在她耳边轻哺。“你真香……” 一阵燥热涌上了心帆的身心,她可以感觉得到,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流窜在她与夏磊之间,让他们再不能分开。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使她晕眩而理智渐失。 夏磊俯首,轻轻地吻上了她的肩。 “我的心帆……我的……” “是……是你的……”心帆应和着他,那唇触到她肌肤的瞬间,她竟有一种被烙印的自觉。 她是他的,他是她的。 轻轻地,一个吻烙上了她的唇瓣,辗转柔情地吻着、恋着、香着,满腔的爱意再不能以一个吻来表达,夏磊想要她,想要的发疼! “夜深了……”夏磊抬起头,眼底闪烁着光彩,朝着她渴望而期待的探询。 心帆一阵莫名心动的颤悸,魂梦似已有些不清。 “是啊……夜深了……”她闭上了眼睛,颊上飞出红云。 夜深了,该人睡了。 房中的喜烛,红艳艳地烧着、烧着,房外的一轮圆月,悄悄地看着、看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