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障》 第一章 甭自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 他微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柔软的厚草上。除却远方的鸟呜和风声之外,没有任何人的声音。 下意识微微动了一动身子,却牵动了满身的伤口,那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将他唤口了现实。 他是活转过来了,天命不该绝,他没死。 沉重而绝望地自喉头发出一声低吟,何不让他死了算了!? 甭自裳宁可自己被那把刀砍剐得再无任何生还契机,也不愿苟安世上多一天。 生有何欢?他早怕了。 一个小小的黑影自他眼上掠过,孤自裳微抬起眼,首先映入眸中的,是一只翩翩飞舞的蝶,彩蝶舞在高远而无尽的蓝天白云之下,这地方幽静的不似人间风景。 没有人追过来吗?他意识模糊地想。 想起自己是有崖上落下的,临坠落的前一刻,他不可置信地望着亲手挥刀杀他的女子,她是他全心信任与爱恋的女人,然而她却要他的命! 心痛犹烈,失去了抵抗能力的他,即便有绝世武艺也形同如虚,他踉跄地跌进绝望的深渊里,顺遂了她的心愿,跌进她冀望他去的地府里。 但他却没死!多么讽刺! 他静静躺着,等待痛楚的感觉过去。 反正是死是活对他来说业已不重要了,若有人找得到他,想要他的项上人头回去领赏的话,他也任了。 人生横竖是死,早晚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渐渐地,疼痛的感觉过去,孤自裳知道自己不可能一辈子躺下去,当下挣扎地试着要起身,好不容易用手支起了自个儿的身子,他却乍见了鲜绿草叶上的水珠,盈盈垂在叶尖儿,闪烁着世间任何一颗珍珠也不及的透皙晶亮,孤自裳不自觉看得入迷了。 草地的那端传来细微的声响,悉悉卒卒。 甭自裳尽避身负重伤,却没有失去灵敏的听力,武人的疙心一起,原本疼痛的身子霎时便紧绷如石,他来不及诧异于自己为了一颗小小的水珠而失神之际,便已霍地以刀拄地,支起身子,望着传来声音的那一方。然而,人眼的景物却教他再次看得痴了…… 草地的那端是座桃花林,浅桃红、女敕桃红、艳桃红,一阵风吹过,卷起了漫天的桃花瓣雨,细蕊碎落。零了以香。 好美……孤自裳此生从未见过此等美景,心神不由得为之震慑。待得风停,他的视线立时注意到一条轻纱般的浅桃色裙带,缓缓地在空中飘摇。 沿着视线搜索而去,孤自裳这才发现,当他注目着汉天花雨而失神之际,竟已有一名女子,悄悄地站在一棵桃树后。 "是……谁?"孤自裳以沙哑的声音问了一句,却又立时嚎声不语,仿佛连他自个儿都意识到,他的嗓音大过浑厚低沈,不配这轻灵如梦的天地。 他轻轻向前跨出一步,那树后的人影亦闻声而出。孤自裳见她动了,便立即站定,凝神细看,却又是一阵震慑。 然而,是人的话,未免又太教人惊艳了。她美得不似凡尘俗世之人。 她伶仃的身子陷落在一片桃色花海中,他应当是看不清楚的,但孤自裳却敏锐地察觉到那投射过来的眉眼依依含情、晶莹明澈,带着些许对着陌生客的疑问和疏离,虽隐身于桃花树后,却无论如何都藏不住那等攫人魂魄的倾城风华。 甭自裳原本以为世间难再有匹敌得上商离离的女子,可役想到今朝却是看见了。 商离离的美,精雕细琢犹如工匠毕生绝艺,是人世的艳色无双,然而眼前这女子,却已然超月兑尘世,宛如神只不经意的挥洒,却营造出世人难及的仙姿玉质。 仅只凝视,他就以为自己也要融入那片风景里,再不是那个晦暗而绝望的孤自裳,而是风中的一枚花瓣,随风漫飞于此。 若不是那名女子出声唤他,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任何动作。 "你……是谁?"她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婉转而情幽如歌,孤自裳怔然乍醒,想起了自己的来历。 "你从哪里来?"那女子又向着他跨前了一步,依旧轻轻柔柔地问着。 "我……"凝视着那晶亮犹如夜星的耀耀光彩,孤自裳不再失神,却已然回复了所有伤痛的记忆。 身体的痛楚牵引他露出一抹哀伤至极的微笑,再不在乎自己的嗓音如何破碎,他只觉得累,无法再作任何思虑了。 他是谁?他又怎么会来到这里?那女子的疑问,岂不正是他的自觉? "我……不……不知道……"他蓦地狂笑起来,悲怅的音凄凉至极。"这海角天涯、这浩浩穹苍……又何曾有一处是真正的归属之地?!" 甭自裳说完这话,再也支撑不住,当场便踉跄地向后一摔,砰然倒下! 合眼之前,他只见桃色花瓣满天乱飞,犹如雪片、犹如雨花,更好似他心头未曾流出的血泪,点点滴滴。滴滴点点,不停不歇。 还有一个不似人间凡女的绝色丽颜,正俯首垂望,无尽哀怜地凝视着他。 ************************************************* 一个双十年华的少女,手捧着一盆热呼呼的开水,木盆上挂着倏干净的中帕,她快速的走入间屋子里,屋里的摆设一迳典雅朴实,看来应是女子的居所。然而,屋里女敕黄的床褥绣榻上,竟颇为不衬的睡着一名高大的男于,那女孩蹙着眉看了床上的人一眼后,便放下水盆在屋子里唤了起来。"芳菲,你在哪儿?" 一名女子应声掀帘而出,身着一袭白底浅桃红瓣点儿的衣服,衬映出美玉无瑕的纤白面庞,长而直如涓流的发只用一条带子缩在身后,素雅却比任何精心装扮的仕女来得更加美丽,所谓绝色,也正当如是。 "朝明,谢谢你把热水烧来。"芳菲谢道。 "哪儿的话,只是……"被她唤做朝明的女子,转头凝望着床榻上的勇子,忍不住问道。"你好大胆,居然把陌生的男人领了回来,这怎么得了?" 芳菲柔颜微晒,轻柔的声音吐露着担忧。"他自个儿一个人,躺在绿原上好久、好久……我原以为他死了……" 那天下午,当她悄悄越过桃花林的那头,想到绿原旁的地畔,为朝明久病的母亲钓得一尾鲜鱼,却不料见到现正躺在她床上的那名男子,他独自仰躺于绿原之上,他并不是村庄里任何一个年轻男子,他的打扮更迥异于桃花村里的每一个人,芳菲不敢走近看他,但却被那男子吸引了。 他那落魄而沈郁的模样,像是天边一颗殒落至地面的孤星,看着他,仿佛就能由他身上吸收到无尽的愁思与哀绝。 芳菲第一次看到这样深沉的人,原本清明的灵魂不禁深深、深深的震颤了!被他凝视的那一刻,芳菲的心竟有了痛楚的感觉。 所有的孤绝和寒傲,都凝于他坚实的身形,即便负伤,依旧遮盖不住他渴求的眼神,芳菲不知道他要什么,但她却知道他那种强烈的企望,直欲教人为了承受不住而躲开。 但她不忍逃,她恍如一株生了根的桃木,只是定定地被他的眼神锁在那里,被他不含一丝生存希望的言语,惊骇得动弹不得。 好可怜、好可怜、好可怜的人哪……芳菲柔软的心绞扭如绳,如何能放任不管? 所以她终究是把那男子带回来了,就安置在自个儿的床榻之上,那男子深重浑茫的杀伐气息,让她在搀扶着他的同时,全身因此而颤抖个不停,仿佛那气息尽数过渡到了她的身子,而血的鲜红自他的身上染上了她的桃色衣裙,更让她恐惧。 是怕他的死,还是怕他的人? 芳菲仍不及去想,便已咬着牙,将他带了回来,并请住在不远处的奏朝明来帮忙,朝明初见芳菲屋内躺了个大男人,吓得还不轻,但救人要紧,一时之间也不及细问,回头烧了热水端回屋里之后,这才问起了那名男子,却没想到芳菲竟答得教人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芳菲,你带他回来疗伤是对的,可是你忘了村长的告诫吗?" 芳菲闻言,不由垂首。"我当然知道,可是……上不自觉地,夜星般的眸子渗入一丝哀悯,望了床上的他一眼,芳菲的眼神无法离开。 "人世尘嚣朝代换,桃花林外不相干;这个从小就背在心中、琅琅上口的十四字真言,我怎会不清楚呢?可是……朝明,换做是你,你看见了一个重伤的人,若有办法救他,你会撒手不管么?" 朝明秀气的眉微微一皱,不怎么赞同,于是无奈的叹了口气。"我拿你没办法,只由着你救人了,但是芳菲,你可不能藏着他,我必须告诉村长才行。" "不要。"芳菲闻言,想也不想便突地拒绝了。朝明一愣,第一次看见芳菲这么着急。 "你若现在告诉了村长,村长说不定会要我把他送回去原来的地方,让他自生自灭……这太残忍了!"芳菲急迫的语气里含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仿佛她自说的那一幕就要变成事实般的,想到让他自己一个人孤伶伶的在绿原里等死,芳菲怎么忍心?她不能、不能啊! 朝明咬着自个儿的唇瓣,为难的看着芳菲,但她一向是喜欢这个好姑娘的,自然也不舍得她难过,半晌未过,朝明牵强地扯出一抹笑,便道:"好罢,我不去说便是了。" 芳菲大喜,眼神一扫阴霾,瞬间透出灿亮。"谢谢、谢谢,真的谢谢你!" 朝明见她欢喜,心下也高兴,便拍了拍她的手。"好啦!苞我客气,我娘还等着我回去呢!晚点儿等我娘睡了,我再帮你带几套我大哥的衣服过来,好让他方便换洗。" 芳菲感激地点了点头,一路送她出门,直到朝明的身影没入一株株桃树影后,这才提裙回到屋子里,才要跨人竹围内,她便听见一阵痛楚的低鸣。 那是他的声音!芳菲浑身一颤,想也不想便迅速地走进屋里,只见躺在床上的男子仿佛正因伤口的剧疼而极度不安稳地翻动着身子,紧闭双眼的他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即便是那种刻骨的痛,睡梦中的他仍咬着发白的下唇死忍,不教自己失去自制,然而痛楚仍由他的喉间窜出,连结成一串教闻者也心魂欲碎的声音。芳菲靠向床前,顺手拿起了中帕,放在方才朝明送来的热水里浸湿,拧吧之后,便细细地按在男子的额头之上,为他按去冒个不停的汗水。 躺在床上的他,似乎意识到这个碰触,是来自女人的,他梦中也闻见了一种情新的花香,真的是女人! 此生还有别的女人会主动靠近他吗?除却了商离离…… 离离……离离?是你吗? 甭自裳魂梦不清,却犹记得自己的思慕是多么摧人心肝!一想到那只手可能属于商离离,竟激动得连在睡中也不安稳。他霍地使出全部力道,攫住那只温柔抚触他的纤手。霎时间,所有不甘、悔恨,以及痛恨自己为何无法死心断念的执迷不悟统统涌上心头,那手仿佛是个触媒,一碰到它,孤自裳的痛楚便全体爆发了出来! "商离离……商离离!你好狠……好狠的心!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他失去理性,崩溃地骤然大喊,原本因昏睡而紧闭的双眼也因凄绝悲愤而猛地睁开。 芳菲毫无防备的迎上他凌锐而狂乱的眼神,身子不由发起抖来,那是怎样巨大的情感?!他恨着谁?为什么恨的同时又显得那么伤心?为什么?! 芳菲茫然的水眸一阵雾湿,酸楚的思绪连自已都几欲分不宿了,她为什么这般难过呢?是他揪着了她易感而纯洁的心灵?这是她不由自主的任由自己陷于那男子无边的深沈里呢? 哽咽着声音,她努力使自己保持着平静,没有将手自那强大而充满怨葱的力量里挣开,却无法克制柔柔嗓音里的颤抖。"我……我不是商离离啊……" 细致如清流的透明语调虽然微弱,然而却是那么撼惑人心,至少对孤自裳而言是如此,他试图凝定涣散的视线,想看清面前身形,渐渐凝合出的具象,却并非梦中那挥之不去、教他又恨又爱的商离离,而是另一张清艳绝伦的面孔,灵颖的瞳眸里,不如初初见时的洁净安然,取而代之的竟是自己那份刻骨莫名的苦楚! 甭自裳一反,手陡然一松。 不是,不是她,不是商离离…… 心头涌上的是什么感情?应该失望?还是庆幸?他苦苦笑了出来。 这种时候,非生即死,他却仍痴痴念着那个毁了他一切的女人,这是什么道理? 正当他嘲讽着自己的愚昧时,那始终坐在他身边凝视着他的女子也默然不语,然而一旦心情略微平抚之后,任谁都无法不去注意到那个美丽的女人。 甭自裳忆起那双他合眼之前所见的哀怜眼眸,陡然有些许椎心。"是你……救我?" 芳菲丽颜嫣然,但眸中却仍有泪花,奇异的表情不但不显得突兀,反而更显出一种矛盾又引人深究的复杂情绪。 她不知不觉蓄了满眶泪水,却也不知不觉为了他首次正视到她的存在而芳心颤动,思绪难抚,她知道自个儿是定不了心了。 "我……瞧见你躺在绿原上头……"芳菲柔柔软软地道,声音进了孤自裳的耳中,却引来他一阵难平的躁怒。 "我并不稀罕让你救。"他冷冷地道,别过眼去,不看那双反射了自己伤痛的泪眸,一瞬间他竟觉有些凄冷。 芳菲被他的不知好歹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攒扭着中帕,神情变得有些紧张。 "可是,不救你回来,你会死的……"他会死的……会死的……一想到他要那么孤独的一个人死去,芳菲怎么忍心? "那就让我死吧。"孤自裳怅然一笑,有些嘲讽意味地。 "可……可我在意……" "你在意?"孤自裳瞥了她一眼。"你在意有与我何干?" 芳菲望着他死气沉沉的眸子,仿佛整个人都要被吸进去般,她不得不说:"你既然还活着,就表示这世间还有你的责任,你怎能轻言死呢?" 甭自裳闻言,娇恣地扯开一抹自嘲冷凝的嗤笑。"我的责任?你懂什么?!" 芳菲难堪的垂下头,不知该说什么好,但孤自裳见她默然不语,不知怎地,原本极度不稳的情绪,却因她的无言而软化了下来,再怎么说,她都是他的救命恩人,更何况不管是谁,恐怕也都不能对这样一个柔情似水的女子狠得下心肠罢? 这种想法才刚刚闪过孤自裳脑海,随即他又为了自己的荒谬而不禁惘然默叹。 甭自裳啊甭自裳!你难道就这么见不得美貌女子伤心?莫非这一辈子你都要栽在女人手里? 一个商离离还不够么?仅止一个风吹就倒的身躯,仅止一张吐露着天底下最酣蜜话语的红唇,就将他陷人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前车之鉴在前,为什么他仍不悔悟? 芳菲怔然望着出神的孤自裳,莫名的为了他的不理不睬而伤怀。 她看不透他呵!看不透他层层叠叠的心绪,看不透他蔑视生死的言语,更看不透那张即使憔悴孤绝却仍俊美无祷的脸庞底下,还藏着怎样一段刻骨伤怀,直教人不欲求生! 沈默无声在这未相熟的两人之间交递着一种怅然的情绪,半晌,芳菲叹了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她避开问题、避开生死,只问他的名。 甭自裳没有不回答,但冷绝的的嗓音如冰。"孤自裳。" "孤……自裳。"芳菲低低的重复了一次,宛若得到什么宝物似的,那种微喜的叹息令孤自裳有些怔然。 "你呢?"不自觉对她起了好奇心,孤自裳突然很想知道,这个拥有着不属子尘世间女子面貌的姑娘,会有一个怎样的名宇? 芳菲闻言,富有灵气的眼眸微地染上一抹羞怯的笑意。"我叫芳菲。" "芳菲……花香芳菲……"果真人如其名,不是吗?孤自裳难以不被她所吸引,她的美是天生自然,而初初见她时,她伫立于桃花树下,仿佛那一身绝尘殊丽全是由天地精华汇聚而成,托生于桃树花海,滋养以无边香气,自然而然连骨子里都漾着芬芳,她的名字叫做芳菲,岂不是一个绝佳的吻合么?! 芳菲看着孤自裳唤她的名不由一笑。"你休息罢,我去帮你弄点吃的,补补元气。"她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 "晤?"芳菲回头,垂询地望着他。 "这儿是……"孤自裳的印象之中,不曾看过或者听过一个这样的地方。 芳菲随他的视线,投向窗外,那儿除了一片桃红,并无其他。 "这儿是桃花村。"她的声音淡柔地传人孤自裳耳中。 甭自裳皱起眉头。"我……没有听过这个村名。" "我听朝明她娘说过,外头的人也管这儿叫做桃源。" "桃源?" "是啊,因为这儿遍植桃树,四季如春,你多住几天之后,一定会喜欢上这儿的。"芳菲的声音里漾着对故乡的自豪,白皙粉颊陶然如醉。 甭自裳却无法融人她的情感里,他只觉陌生,而面前这个灵秀如许的姑娘,甚至加深了这个地方的不真实感。 一切都如梦如幻的,而他却已是许久不作梦的人了。 再看芳菲一眼,这回他注意到了其他的细节。"你自己一个人?" 芳菲点点头。"我父母都已经过世了,在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她轻轻地道,声音平淡得不起一丝涟墒,好似在叙述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回忆。 甭自裳突地微扬了嘴角,只有他自己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原来她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并非凭空降生,只是遇见了这般倾城红颜,谁会不怀疑呢?即便怀疑是可笑的。 甭自裳不自觉将注意力全移转到了面前这神奇的女子以及这片新环境里,瞬间甚至要以为他是真死了,才会来到这个地方…… 芳菲见他怔怔出着神,有些担忧地以为他是不舒服:"你不好吧?" 甭自裳回神,瞥了她一眼。"你何必管我好不好呢?" "我……"芳菲欲言又止,不懂他为何这般冷漠? "无论如何,你这个救命的恩情,我都是欠下了。"孤自裳故意忽略她的表情,只是逞自由怀中拿出一块玉佩,递到她面前,声音平板而没有温度地道。 "这块玉佩你拿着,日后你有所求,我自会倾毕生之力为你办到。" 芳菲困惑地蹙眉。"我救你……不是要你的报酬。" "得了吧,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要。"孤自裳讥讽地道。 芳菲顿了下,发出一声幽长的叹息。"外面的人,都是这么市侩吗?" 甭自裳来不及反应,芳菲的手便轻触上他拿着玉佩的手掌,然后,将手推回他胸前。"玉佩你还是自个儿收着,你既然不稀罕我救了你,也就别承这份恩情。"她站起身,又道:"我帮你煎了帖药,现在应该熬好了,你等一等,我去端来。" 甭自裳一愕,他万万没想到芳菲竟会拒绝他的报偿。瞬时想也不想,随即月兑口而出。"你既知道我不承你的情,为何还要煎什么药?" 芳菲答得也快。"你有伤在身,不吃药怎么行呢?" 甭自裳愕然,他不懂这个姑娘的心思,真真不懂。 "你先坐会儿,我去端药。"芳菲见他不说话了,便口身出房,不一会儿,那窈窕身影便消失在孤自裳的视线里。 她离开之后,寂静的感觉瞬间就涌人孤自裳的知觉里,此刻的安然不是孤独而让人绝望的,而是一种稳适的舒畅,轻轻淡雅的香昧,像这房子里的主人,充盈着这满室宁馨,孤自裳不觉倦意深重,渐渐合上了眼皮。 方才……真是说了太多话了……他疲惫而模糊的意识断断续续地想,就这样沉入了梦乡。 第二章 明明是不再作梦的,但自从来到这里,一切都变了。他梦见商离离。 梦见无情的商离离,狠绝的商离离,美貌的商离离、教人又爱既又恨的商离离……他抛不开那众多魅影、商离离魔魔似的缠绕着他。 恨是多于爱的,孤自裳再肯定不过那种厌恶的情绪了,然而,恨着的同时,他为何又那么挂意着呢? 爱与恨是一体两面的吗?都是极端的情感表现,如同喜乐到了极限,必然有着痛楚,而被苦难折磨的时候,竟也会有甘之如抬的感受? 是爱?是恨?他已分不清楚了。 当他辗转子梦中时,在一旁看顾着的芳菲却是无端的难受着。芳菲对他的全部认知,竟仅止于他恨着商离离。那强烈的情感揪紧了她的心。 这日,朝明来看她,一见芳菲的神情,大为讶异,才不过几天,她就已憔悴不少。 “你怎么了?没睡好吗?”朝明关切地问道。 芳菲才听到这句话,不知怎地,鼻子竟是一酸。 朝明从未见过芳菲掉泪,二话不说便将她拉出屋手外头。 “他欺侮你?你怎么哭了呢?”朝明急切地问着她。 芳菲闻言,直摇头否认,柔美的面容却是一迳的哀伤,她慌乱的辩解着。“不……不是这样的……只是……” “只是?”朝明侧首,担优的望着芳菲低垂的眉睫,她有些怕,并不只因为孤自裳给予她的陌生感,更多的是包含对芳菲心绪转变的猜测。 芳菲眼神只是哀哀地看着别处,心中忍不住凄恻地道:“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那是什么意思?”朝明不了解。 “我感觉得到……他那种不想求生的意志好强烈……尽避他曾经要给我玉佩,许我一个报偿,可我还是知道……他绝不会因为有了那项承诺,就会为了等待完成它而不去寻死……他不会的……不会的……” “芳菲?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朝明一头雾水。 芳菲拥有一颗绝净而善感的心灵,她是一张白纸,透白到对任何事物都能敏感的察觉,也因此,她始终独居,也唯有如此,她才能避免感受到大多情绪的扰乱,然而孤自裳却能轻易而简单地将她多年的平静破坏。 芳菲是陷进去了,从桃花树下的第一眼开始,她就陷进那深绝的沉痛里头,她只是悲伤,全然没有考虑到自己,她仅止为了孤自裳的情绪而动荡的心潮,怎能轻易平抚?! “朝明,我好在意他、好在意他啊……他看起来好孤独,为什么会这样?外头的世界真的有那么坏、那么复杂吗?” “芳菲……”朝明也不禁蹙眉了。“芳菲,别这样,我也没去过外头……我也不懂啊! 芳菲如梦初醒。“是啊,你也没去过……”她抬起头,原本灵动的水眸中竟闪着簿薄的泪光。是犯糊涂了……“ 朝明再也看不下去了,一把拉住芳菲的手臂。“芳菲,你老师告诉我,你对哪个叫孤自裳的,是不是……是不是……” “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朝明原本还犹豫着该不该说,但看到芳菲的模样,她实在忍不住,索性不再压抑,月兑口问了出来。 芳菲闻言,却震愕得退了两三步,眼中满是惊疑。“什……什么?!”照顾他也不过几天光景,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把未曾认知的感情交付给孤自裳呢?可是……朝明的话是多么的撼动着她的心啊? 喜欢?那是什么感觉?打从她认宇开始,她就认为,“喜欢”是一种想到对方,就会因思慕而微笑的心情,是欢乐而雀跃的,绝不是像现在这样,绝不是…… 她在孤自裳身上只感受到全然的恨意与悲伤、冷淡与恶劣,这怎么可能会让她欢喜?但若说这不是喜欢,又该如何形容? 她对孤自裳,不是单纯的救命之恩,不是男女的相悦之情,但她却放不下他!打从第一天见面时就开始了,她被他颓然的气势震慑得无以复加,被他满是绝望的呐喊纠葛得心急如绞! 不能不去在意他啊!不能不管他啊!芳菲那时心底有股强烈的意志这般呼唤着她,然后她就将孤自裳带回来了,她硬忍下那让人晕眩的血气;摊开他满是污尘血汗的上衣,为他疗治每道触自惊心的伤口,几度泪水淹没眼眶之际,却不见孤自裳说了一字半句的疼,他只呐喊着商离离的名。 她分得了孤自裳的痛楚,却不懂他的心! 那不是喜欢,那不是!但那是什么?!芳菲不停地问着自己,那是什么?!然而纵使反复思索,答案却不曾出现在脑海,她好害怕。 好害怕遇上了孤自裳后的自己…… 甭自裳睁眼,发觉芳菲不在。 他挣扎着起身,因而牵动了伤口,他的手随着视线抚上那刚细心包扎过的伤处,拟思。 这些都是芳菲做的…… 他沉沦于梦中时,那个初识而绝美的女子,不避脏污,亲手为他做的,然而他没有半分真切的感受,只记得起床时,身上就是这样了。 自然而然地,他在屋里搜寻着她的所在,但是屋内并没有人。突然心下一阵微慌,说不上来的慌乱。 才短短几天,他竟已如此习惯那个窈窕来去的身影,还有这种时问静止般的氛围。 甭自裳深吸了口气,试图下床,但才刚坐起,一滴额汗便自他棱线分明的额角滑落。 伤还没好,动作依旧吃力,这时他瞧见了芳菲。 风自窗口袭入,吹动粉色纱慢,由那敞开的地方望出去,孤自裳发觉她和另一名不认识的少女伫立于桃树下,正在说话。 然而只是短短一瞥,芳菲便灵敏地察觉出屋里那不到一瞬的注视,她立时回头,神情忽变,残余的悲伤未褪,惊喜的表情又自她脸上浮现。“他醒了!” 苞她说着话的朝明闻言愕然,“你……怎么知道?” 芳菲美眸怔然一眨。“我……就是知道,再确定没有了。” 朝明真是满肚子疑惑,但芳菲却已无法等她问个清楚,当下便道:“我要去看看他。” “钦!”朝明还要唤她,却见芳菲已去得远了,她只得缩手,但却又一脸优心仲仲地看着芳菲离去的方向。是她敏感了?此刻,她竟觉得,芳菲似乎离她越来越远…… ************************************************* 芳菲急切地口到屋里,然而才一跨步进去,原本还微漾在唇角的笑容,便因接触到一道冷冽的视线而收起来,放漫了脚步,她缓缓走到床边。 “好些了吗?”樱唇轻启,她侧首垂问。 尽避知道对方回应给她的,很可能是数日来始终如一的冷漠,但芳菲每次的口气依旧温柔。 甭自裳定定地锁着她的眼瞳,脑中闪过方才梦里商离离的笑容,而面前的芳菲则拥有商离离也不及的绝雅清艳。 有什么差别吗?孤自裳心中一怔。 美貌只是皮相,商离离怎地?眼前的芳菲又怎地? 或许是一股不能忘怀商离离的激愤,让他在陡然见到芳菲殷勤的照料之际,非但没有丝毫的感谢,反而更添一股怨怒。 对他那么好?谁知道是不是有所图谋?是不是居心叵测? 究竟是或不是?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心念方动,孤自裳立时垂眼,自喉问发出一声低哼。 芳菲听见他的申吟,原本还算平静的情绪,霎时间竟又紧张起来,想也不想,她便上前,伸手想去扶住甭自裳的肩,但孤自裳却在芳菲的手正要触及他的肩膀时,忽然抬头,手掌一翻霍地攫住芳菲纤钡的皓腕便往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扯。 芳菲吃痛,同时失去了反应及抵抗的能力被孤自裳轻轻松松拖到了床上。 甭自裳抬身一翻,便将芳菲压在胯下,伏身箝住她的双手,怒瞪她愕然的眼神。 “你……”芳菲不自觉地语音颤抖,想要挣出他的箝制,身体却虚软如绵地使不上力,她感到害怕极了! 瞬间体会过来一件事,眼前这男子竟是这么的有力量!这么的魁惑她心神!这么晕眩着她的意志!而他想要做什么?! 无声的呐喊由她晶莹的水眸传递入孤自裳眼中、心中,然而孤自裳却因突如其来的剧烈动作牵动伤口而激动地喘着气,豆大的汗珠自地额上滴下,落至芳菲粉白透红的面颊上头,芳菲无法抗拒自鼻间溢人的男子气息;孤自裳披散的发垂落在她的脸颊四周,更添那股恨天恨地的桀惊不驯,更教她害怕那种绝情绝义的气势。 “你害怕了?”薄薄的唇畔冰冷地吐出四个字,没有一丝起伏。 芳菲不语,她的神魂早被摄走了,她陷人了他那片灰冷的世界里…… “后悔救我了吗?”孤自裳以指背挑衅地轻滑过芳菲女敕软的脸颊,极其逼人地问道。 芳菲却仍没有反应,只是瞧着他。 甭自裳却惊讶于她的柔软,她那近看更觉不可侵犯的美貌,她那教人一触碰就为之心荡神驰的姣好面容……还有那双随时闪动着春意的水眸,竟盈满教他回忆起那桩椎心往事的哀怜眼神! 甭自裳瞪大了眼,她看穿了他! 她的眼神竟如许清澈!如许澄明!从她眼中,孤自裳亲眼瞧见了那个破碎的自己、狼狈的自已,芳菲如明镜般地反射出他一身的伤痕累累,这教他如何不疯狂?她竟看穿了他!“你在做什么?!”孤自裳原本想叫她不要看,但没想到话未出口,两手却不自觉伸到芳菲的颈子上头。“你在做什么引”他使劲一掐,芳菲无言地张大了眼,却仍定定地瞧着他,似乎因来不及反抗而充满了惶惶锗愕。 “不许可怜我!不许可怜我!”孤自裳看着芳菲哀痛而无怨的清明眼瞳,他几欲崩溃。“你听见没有!不许可怜我!”他仰首狂喊,恸极而哭。不许可怜他!他不允许!不允许! 芳菲终于因极端痛苦而猛烈挣扎起来。孤自裳意识到她伸手去扳,猛然俯首。芳菲昏然之间,意识到有水滴不停地落在她的面颊,那竟是——眼泪! 乍然间,孤自裳松了手劲。芳菲立时呛咳地奋力吸气,她狼狈地蟋缩在孤自裳身下颤抖不已,然而孤自裳却仍不放过她,他强制地将她双手又压回她头上,想也不想便垂首吻上那紧闭的芳唇。 芳菲全身倏地僵硬。 一阵寒意猛地窜流过全身,她只觉寒冷…… 他的吻,好冷! 甭自裳丝毫没有感觉到芳菲的异状,他只是疯了,不停地企图以最下流的手段想引起她的厌恶感。他恨!他恨商离离,商离离是女人,一个可爱又可恨的女人,而芳菲呢?她也是女人,她也可爱,她也美丽,但,有谁知道她是不是也同等可恨呢?!甭自裳狂乱地想着,无法控制自已地指控着芳菲,他施惩于芳菲身上,然而芳菲感受到的却全然不是那样的,她接收到的是他的无助、他的绝望,他那爱之深人、恨难根除的满腔悲愤! 不自觉紧闭上了眼,泪水却仍不停地自眼角溢出,滑落至她颊旁。 “不……不要……”她微弱地抽噎着,语音哀戚。 不要……不要这样……她好难过……孤自裳凌锐的恨怒像刀子般凌迟着她,她快要承受不住了,快要不行了! 微弱的低鸣细细传进被恨意包裹的孤自裳耳里,这个细微的声音竟使他濒临癫狂的愤怒情绪陡地惊醒,他闻声低头,看清楚芳菲的模样之后,更是不自觉悚然。 他在做什么?!欺侮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天!为什么可怜我?为什么?!”他挫败地狂喊,尔后一个翻身,整个人甩至床的另一头,却仍激动难抚,胸口剧烈地起伏不停。 他疯了!甭自裳无法克制那令人作呕的念头,方才有那么一瞬,他竟真想杀了面前这个无辜的女人,她有什么错?就因为救了自己? 而这时芳菲原已虚软的身躯,却缓缓地奋力坐了起来。 甭自裳喘着气,莫名而疲惫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还想做什么。 她还能做什么吗?或者说,还敢做什么吗?当她发现救了他不过形同引狼人室之后。 就在孤自裳模糊不清的胡乱臆测之际,芳菲却爬到他身边,伸出双手,便毫无预警的将孤自裳的头拥进她怀中。孤自裳立时感受到满怀馨香,还有一阵温热的跳动。 “我不是在可怜你……”芳菲便咽而潸然地看着他。“你听。”紧将他的耳贴近自个儿心口,不顾女儿家的羞耻,不顾道德伦常的规范,她要拥着孤自裳,要他明白! “你听听我的心……它不是可怜你,不可能是可怜你,你听见了吗?它是在为你哭泣!” 甭自裳闻言,心顷刻为之震颤! 就在这时,成串成串断线珍珠般的泪水,自芳菲眼中滚滚而出,怅然的悲锁,就连窗外正艳盛的桃花也为之沈默。 *********************************************** 朝明回到自个儿家中,才进门便差点撞着了人。 “小心点儿!”由里头正要走出来的便是朝明的大哥,秦朝旭,要不是闪得快,他差些就要和小妹来个硬碰硬。 “你刚去哪儿啦?” “随处走走。”朝明答得随便。 “怎么啦?皱头皱脸的?”秦朝旭问道。 朝明摇摇头,便想钻过他身边,秦朝旭却一把将她手臂捞了口来。“钦,别走,我还有事问你。” “什么事嘛?”朝明没好气的看着他,大哥真烦。 “我问你,我这两天怎么短少了几套衣服?找也找不着,怎么口事?”秦朝旭直截了当地说道。 朝明闻言,一阵心虚。“我……哦怎么晓得?” 秦朝旭啧了一声。“你不晓得?衣服是你在洗的,我不问你要,问谁要去?” 朝明被他的质问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便胡乱地编造了个理由。“哦……哦想起来了!我在河边洗衣眼的时候,一个没抓紧儿,就让衣眼给水流走了。” 秦朝旭听她这么说,又见妹子一副支吾其词的样子,料想她是怕人责怪,所以才期期艾艾的,也就信了。“早说嘛!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省得我找来找去,白费工夫。” “是……是啊!”朝明一脸有惊无险地笑笑,看着秦朝旭拿起放在门外的一篮早上刚采收的新鲜菜菔,心下一动,她原本要进房的脚步便转个方向又跟了出去。“大哥,你要去哪?” 秦朝旭回头。“我给芳菲送些菜菔去。 朝明一愣,暗暗叫糟,接着就喊了出来。“不用了!” “什么?”朝旭差点没被她的嗓音给震聋。“为什么不用?” 朝明接触到大哥那一脸莫名其妙的眼神,随即意识到自已的失常,整个人不由得紧绷起来。 芳菲啊芳菲!瞧你给我出了什么难题!朝明一边心底叨念着芳菲,一边却忙着找借口“是……是这样的,我刚刚已经去过芳菲那儿了,她跟我说食物还多得很,我也看过了。真的是那样呢!所以……暂时……不用再送啦!” “是吗?”秦朝旭疑惑地抬眼,想了想又道“不过算算日子,也该吃得差不多了啊! 朝明真要急得跺脚了。“唉呀!芳菲一个人住,吃也总吃不了多少,你又三天两头的送这送那,要她趁新鲜,她不好拒绝,当然只有收了,你当真以为她这么会吃啊!” 秦朝旭倒是十分错愕。“真的是这样?” “我还会骗你吗?”朝明瞪着大眼瞧他,秦朝旭微叹了口气,这才把篮子放下了。 “好罢,就听你的,不送便是了。”语落,他人竟还是往外走,朝明见状不对,又在后头喊。 “你要去哪? 秦朝旭这次回头,脸上有些不耐烦了。“你今儿个是哪根筋不对劲儿啦?管这么多!” 谁愿意管啊!朝明在心里咕咬了一句,仍是迫了上前。“你该不会还要去芳菲那儿吧?” 话一出口,只见秦朝旭原本晒得黝黑的脸上竟现出一抹不易觉察的赦红,他看着妹妹逼问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又要逞强,于是咳了两声、清清喉咙,这才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道:“上回我去,芳菲说她屋里的一把椅子有些坏了,我正想趁今儿个有空,去替他修一修。” “芳菲早把那椅子劈了当柴烧啦!”朝明想也不想便月兑口而出。“早没你帮忙的分了,这下你还要去吗?” 秦朝旭的表惰至此完全垮了下来。“是……是哦……”尴尬一笑。“既既……既然不需要我帮忙,我还去做什么呢?‘她僵硬地转过身子,缓缓地、有些失落地走回室内,神态显然因无法去成芳菲那儿而显得失望。 朝明见状,心下不免有些内疚,其实她何尝不知晓大哥的心事呢?他自好久以前就已开始喜欢芳菲,朝明起初也以为这两人或许会是很好的一对,但后来她才发现,芳菲对大哥,至多也仅止于兄妹情分而已,偏是朝旭朴实而执拗的性格,并没有因为无法得到佳人的青睐而死心,反倒是越挫越勇了。 但是……嘲明看着兄长,心中有些可怜他,却又不攻说出口,只能瞧在眼底默默地想。 好一个傻哥哥啊!朝明叹道。 傻哥哥,你可知道?芳菲那颗过于纤柔透明的心,既不是你能掌握,更非你能保护得了的呵! ************************************************ 是夜。 芳菲踩着零乱的脚步,走到屋外的小溪边,暗黑夜色里溪水漏漏,芳菲赤脚溯入冰“况的溪流中,掬水掩面。 为什么心这么痛? 芳菲未曾止的哭泣,到现在仍元法停歇。 她跪坐在溪水里,籁籁地颤抖,为了涤去方才濒临死亡的恐怖,也为了稍作喘。 任凭她再怎么勇敢、再怎么执着,但此时此刻,芳菲不得不暂时逃离孤自裳的身旁。 他的执念是如此深重而阴暗,若是一般人,早因极度恐惧而离去了,但芳菲却不。 她也怕,但惧怕之余仍有另外一种心情。 溪水涓流,浸透她身上每一处,衣服、身体、头发、心窝…… 身后忽传来细碎的声响,芳菲不察。 漆黑里的人影渐渐被一层簿黄月光所笼罩,由远而近,然后,涉入溪流之中。 芳菲乍然回首,面前来人赫然是孤自裳。 他不是已经睡去了么?“……”她唇瓣微张,却没有出声。 甭自裳拖着疲乏的身躯,强撑着来到了芳菲身前,他潜意识里,便是要来寻她,他就像失去了主人眷顾眼神的宠物,芳菲一不用那双怜惜的眼神看着他,他就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但寻着了她,要说什么?要做什么? 他不知道。 晶莹的水珠如一层透明的保护膜,浸润着眼前这女子的每一处,细落于脸颊的,是已然分不清是溪水,抑或泪水的珍珠,晚风袭过,连她的发梢都在颤抖,这样一个纤细而月兑于世尘的绝妹,怎会是那个负心的商离离? 是他错了…… 甭自裳缓缓俯身,看着那哲白里映着淡淡粉红的绝色面容,她的柔软竟是这般教人心动…… 视线是不由得痴了,胶着在芳菲默然无语的眼神中,孤自裳一时间竟忘却了那个女子……哪场怨恨。 芳菲……芳菲……这样一个纯净的女子,为何甘愿无端承受他的痛苦?她不难过吗?她不害怕吗? 甭自裳的歉疚,不知从何说起。“你……疼吗?”缓慢地开口,低哑的语音有着浓重的哽咽,他的心竟沁人一丝其他的痛楚。 芳菲痴痴地瞧着他,摇头。 “我……”他试图说出道歉的言语,然而却发现自己早已不成声。“你不是她……”他沙哑地道。“我不该……,芳菲了然了,即便他的语音如此破碎而残缺。 甭自裳再度伸出手指,不自禁地想触碰那张盈满水珠的脸颊,然而只离寸许的距离,他敏感地察觉到芳菲瑟缩了下,那微小的动作,却引起他更大的挫折与歉疚。 手停顿在半空中,孤自裳没再动,芳菲无法理会他的心意,怔然地凝望着他。 她无法理解那是否源自方才的恐惧,但见到孤自裳停顿的手,她却又不自觉地微微失落…… 却在这时候,孤自裳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渐渐靠近芳菲周身,尔后突地将芳菲环人怀中,紧倚在她肩上,奋力的拥抱像要将芳菲纳入胸怀,诉出的话则是最最深刻的析求。 “不要怕我。”他说,声音竟有丝颤抖。“请你,请你……不要怕我……” 月光下,一双贴合的剪影,流融于溪水里,低唱的虫鸣,将那声声发自肺腑的请愿掩盖在夜色如墨的天空中。 第三章 秦朝旭背着一篓藐菜,蹑手蹑脚地跨出家门。 送东西不过是个借口,他终是按捺不住想见芳菲的心,只是始终不明白的是,为何朝明一直阻止他去,这天他想再拿自家种的蔬果送到芳菲那儿,还得小心朝明又一脸紧张兮兮地冲出来制止他。 他曾因此而追问妹妹,芳菲是不是生病了? 但朝明却马上摇头否认,秦朝旭虽说粗枝大叶,但在这种事上头倒十分经心,一点也不马虎,更何况还是有关心上人的事。 秦朝旭因朝明屡次的阻止而益生好奇,一直到终于忍不住了,他决定躲开朝明,偷偷溜到芳菲家去一探究竟。 ***************************************************** 芳菲拿着针线盒走进孤自裳的房里,轻声的步伐原是不想扰人安眠,然而孤自裳却仍是睁开了眼。 芳菲微微一笑,带着些许歉意。“不好意思,将你吵醒了。”她走到他床前,拿起放在床尾的一些衣服。“我帮你把衣服改大些,穿起来比较舒服。”她柔缓地解释,声调平稳和蔼,就像在话家常。 甭自裳不答话,静静地看着她。 随着他伤势渐愈,芳菲的愁容也渐随之舒展,她对他,依旧是那般谦和而温柔,仿佛那天的事全然没发生过一样,但他知道,终究是有什么变了。 凝视着她,好像看着世间最美的风景,她的一颦一笑便是说不完的故事,孤自裳甚而有时会忘却自个儿的满身心伤。 芳菲有这种力量。然而他怎能沈迷?他能避世一生、忘却冤仇吗? 是不是伤势一恢复过来,他就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似乎连时间也停顿的桃花村?“ 一想到这里,他心中便有丝不安。 甭自裳霍地坐起,芳菲闻声,原本低垂修补衣服的头便立时抬了起来。“怎么了?” “你说过,你是从哪里把我带回来的?” 芳菲闻言,顿了顿,“绿原。” “绿原?那是什么地方?”一旦开始追根究抵,孤自裳才发现疑点很多,他知之甚少,仔细想想,他连这地方的确切位置都不晓得,所有发生的事犹作梦似的。 “那是桃花村外头的一片草原,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躺在那儿了。芳菲道。 “……”孤自裳沈吟了一会儿。“发现我……” 芳菲的脸晕上一抹红。“是啊,我原是不该到那儿去的……” “什么意思?” “桃花村的村民,生在桃花村、死在桃花村,四、五百年来,祖先流传下来一句话‘人世尘嚣朝代换,桃花林外不相干’,便是要我们避世于此,安分守已的过生活……”芳菲轻轻地述道。由她口中说出来的故事,也恍若只是个故事而已,那其中的真实,真教人有不可置信之感。“绿原,其实是我不该去的地方,那已经是桃花村的范围之外了。”她幽幽他说道。 甭自裳皱起眉。“既然如此,那天你又为何越界出林?” 芳菲淡笑。“朝明的母亲病了,我曾听人说绿原旁的池子盛产一种滋味鲜美的活鱼,食之补身,所以想抓一条去给她,也算聊表心意。” “我不懂。”孤自裳疑惑地看着她平静的表情。“桃花林不过就是片林子,谁要来、谁要去,不都是随人自由?” 芳菲闻言,放下了手上正在修补的衣裳。“桃花林的桃树,均是根据奇门遁甲所栽植,并非天生自然如此,只是先人大智,想到利用桃树布阵,但与外界相邻的边缘,就只是随意种植了,这是为避免有人误人阵中,平白在送性命。” 甭自裳听得离奇。“若遇高手执意破阵呢?” 芳菲听他提出反驳,倒是摇了摇头。“他过不来的,桃花林两侧均是险耸峻壑,长年云雾罩笼,又不时有风,抬眼望去花海深处一片渺茫,谁会想要一探究抵呢?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孤自裳见她微微地叹息,不由问道。 芳菲原本出神的心绪教孤自裳的声音给唤了回来,她浅笑道:“我从没听说过,有哪个人进了桃花村后,还愿意再回到外头去的。” 甭自裳一震。 芳菲注意到他的不对劲。“怎么了?” 甭自裳不语。 芳菲瞬间,忽地察觉到他眸中的一抹晦暗,那沈重的眼神,竟教她心弦无端紧绷。“孤大哥,你不同意我说的话?”瞧着他的默然,那不承认也不否认的表情,令芳菲美眸一黯。“难道……你是这其中的例外吗?” 甭自裳看了芳菲一眼,然后,立刻别开视线,咳了两声。“我想到绿原去。” 芳菲心一沈,只觉万般苦涩,她终究是留不住他! 甭自裳仍自顾自地说道:“你能带我去吗?” “当……当然好。”天!她是怎么了呢?为什么心如此的紊乱?甚至慌张得连话都说不清了? 她兀自呆坐在椅凳上,孤自裳却在这时支着已恢复大半的身体站了起来,芳菲见状一愣。“现……现在去?” 甭自裳肯定地点了点头。“现在。” “可……可是你的伤……”她急切地找着借口。 甭自裳却丝毫不以为意。“好得差不多了。” 芳菲涩然一笑,脑海里竟是一片混沌。“原来……如此。”失神的她有些语无伦次,茫然地站起身子,却忽略了搁在膝上缝补的衣服,在她注意到前,东西便已散落一地。 “衣服……”孤自裳正想要提醒她,芳菲却因为东西掉落的声响而霎时回过神,下意识便蹲到地上捡拾,孤自裳不解地看着她垂首收拾的模样,也跟着蹲来。 “我帮你。他顺手捡起一捆缝线,不料芳菲却突然抢过他手里的东西。 “不……不用了!芳菲急急想要抢走孤自裳手上的缝线,但孤自裳却一个反掌便扣住她的手,芳菲想要抽离,他却不放。 “你怎么了?”紧握着芳菲的手,孤自裳问道。 “我没事。”芳菲紧盯着孤自裳的手,心头忐忑不安。 “你有事。”孤自裳断然道。“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心不在焉。”他讨厌芳菲一脸神秘的表情,那使他感到她离他十分遥远。 “你在害怕什么?” “我害怕?有吗?”芳菲力振精神,想要扯开一抹安人心绪的微笑,但才刚对上孤自裳认真的眼神,她就怎么也做不到了。 虽然他不说,但他的眼神却清楚明白的表示,他并不想留在这里。这层体认,教芳菲的心不禁疼痛起来。 甭自裳看见她那昭然若揭的不舍了吗?他即使看见,肯定也还是想要回到外头去吧?她算得了什么?她之于他根本一点都微不足道呵! 她是照顾着孤自裳,但就深一层的意义而言,芳菲毋宁说是依附着孤自裳的,第一次她有种被人需要的感觉,第一次她深刻的体认到没有她,面前的男子将会如何孤独的死去…… 即便她不明了那是什么复杂的情感,但她仍旧是屈从了,只因孤自裳的出现是那么绝对而突然,像狠狠地撞进她心中的一个牵挂,像紊乱她心湖的一颗投石,怎能反抗呢?投石人湖,虽然水面在那之后仍会恢复平静,但湖中,终究是多出了一颗石头了啊!面对孤自裳的要求,她又何能拒绝呢? 思及此,芳菲缓缓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然掩去了紊乱的情绪,那是让孤自裳可以放心,也可以忽略的平静。 “我哪有怕什么呢?”她低低地道,抽回了自己的手,将散落的东西放回床铺上之后,便伸手去扶孤自裳。“我只是心慌而已。” “心慌?”孤自裳无法理解地看着她。 芳菲却故作微笑。“你要我再违反一次村里的规矩,我能不心慌吗?” 甭自裳一怔。 芳菲却不肯正视他的眼神,迳自搀着他走出了屋外。“要出桃花村,我也需要勇气啊。” 甭自裳被她弄得糊涂了。“你既然不想出桃花村,又何必听我的话冒这个险?” 是啊!她何必呢?芳菲自嘲地想,然而却诚实地答道:“因为你没办法一个人出村的,我不帮你,谁帮你呢?” 甭自裳闻言,唇角微微一勾。“谢谢。” 芳菲不语,迳自扶着他往不显眼的小径走去,孤自裳见她不再答话,也没成想这相扶而行的一幕,却正好尽数落人了一个不速之客眼中,只见那人滑下了自个儿肩上的竹篓,仅能以惊愕的眼神瞧着芳菲和那陌生男子渐行渐远的离去。 ******************************************************* 桃花林外,绿原。 “这就是你倒下的地方。”芳菲指着她现在所站位置的前方,平静地道。 甭自裳闻言,蹲来,伸手抚着那处的青草,若有所思。 他被商离离一刀砍中跌落至山谷,没死也算是个奇迹了,多亏这片柔软而厚实的青草地,他才能活转下来,不过要不是芳菲,恐怕他到了最后即使不是摔得血肉模糊,也迟早会因失血过多而身亡。 芳菲见孤自裳沈思的表情,神情郁然。 她漫步走至初见他的那棵桃树下,像第一次一样,远远地看着他。 惊心动魄的感觉是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挥不散的哀愁。 第一次,是因为见到了他的哀痛,而这一次呢?是为了她自己。但孤自裳的心绪里却没有她。 “商……离……离。”芳菲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甭自裳一震,灵敏的听觉使得他即使与芳菲相隔甚远,却仍是一字不漏地将“商离离”三个字听进了耳里。 瞬间忘却了自身的疼痛,他霍地跳起身子,回过头来,凌锐的视线紧迫钉人地逼视着芳菲。“你从哪听来这个名字?” 芳菲恻然,缓缓走近他。“梦中。” “什么?” “你的梦中。”芳菲在他身前站定,哀伤的眼神再无法刻意隐藏。“我知道,她是使你不幸的原因。” 甭自裳眯着眼。“不许提她。” “不许提?”芳菲看着他明显防备的模样,心中忽是一阵气恼。 怎会这样?她从来没恼过谁的,但孤自裳为何不告诉她呢?那个晚上,涓涓桃花溪流为证,面前这个男子曾拥她入怀,脆弱的声嗓如同她是他这世上仅有的依靠,孤自裳不要她畏惧他,但他却什么也不肯对她说……这公平吗? 她不是只被依靠就能满足的……芳菲忽然闪过这种想法,原本混浊的心绪也渐渐清楚了起来,她多不甘心啊……多不甘心孤自裳忘不了商离离,即使是恨,她也……好不甘心…… “你怎么了?”孤自裳发现芳菲的表情忽地沈冷了下来,心头顿觉一阵不适。 芳菲闭了闭眼睛,她觉得自己好丑恶。抬起头,她试图扬出一弯笑意,但看见孤自裳的神情后,方才的想法又再度涌上,她竟又忍不住月兑口而出。“你为什么那么记挂着她?” 甭自裳脸色一变。 芳菲不管,仍看着他的眼神,故意剐着他最阴霾的心事。“你一定很喜欢她吧?” “我说不许提她。”孤自裳眸中忽窜射出一股逼人的寒意。 芳菲灵敏的察觉到,商离离是他心底最深的伤,没有人能碰触,就算是她也不能。 她忽地转身,向着桃花林的方向走去,孤自裳原本怒火高炽,但芳菲的举动却让他还来不及失控,便又陷入一阵莫名的无措里。 彼不得伤痛,他冲身上前,一把将芳菲抓回来。“你要去哪?” 芳菲没有转头。“回我该回去的地方……”顿了一会儿,她仍是回首。“你也是。” 甭自裳想都不想。“没有一个地方属于我。” “商离离那儿呢?” 甭自裳闻声,不及愠怒,便清楚地瞧见她眼中那抹受伤的神色。心一恻,有些事忽地了然。“你在意?” 她在意?她是在意,芳菲心想,但……“我又不是你的谁……” 话未说完,孤自裳将她的身子往桃树上猛然一靠,芳菲吃疼,张唇欲喊,孤自裳却立即吻上她的唇。 桃树因撞击而撼动了下,细沙沙的声响是落叶花瓣自枝头飘落的声音。 芳菲怔了。与上次迥然不同的是,这次的孤自裳,眼中没有厉绝的凄痛,却是复杂而模糊地闪烁着魅惑人心的幽光,很温柔很小心的,待她如易碎的珍宝般,力道轻柔如绵…… 他在……收买她吗?以一个情人之间特有的吻?即便芳菲初尝这的颤动,也不得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地揣想着。 他终究是看穿她了呵!看穿她的不忍、看穿她的弱点、看穿她的嫉妒…… 这是嫉妒……原来……她终究是陷进去了…… 芳菲垂着眼睫,无法不顺从地靠向孤自裳坚实的身躯,意乱情迷之际,殊不知孤自裳正与自己的自制力交战着。 芳菲的清新、芳菲的无邪、芳菲的未经人事,在在令他越是深入,越是沈迷,她怎能如此美好?如此纯粹?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啊!甭自裳昏惑地想着,却已停不下来了。 其实仔细一想,就能明白,初见芳菲时,他早已不自觉为她悸动,为她那不属于凡人的纤细完美而震撼,从没想过能像现在一样这般靠近她……她的唇如此柔软而馨香,如同他记忆中的第一次一样,即使那晚的他狂乱得神智欲灭,却仍能觉察出那份甜美,是如何教人想要深深投入。 越是觉得需要她,孤自裳便越是该要远离她才对……然而,来得及吗? 离了她的唇畔,孤自裳不自觉吻上她光洁的脸颊,但在这时,他却尝到一丝咸味。 舌尖的触感使他一下子由沈迷中清醒过来,微微抽离了自己,他赫然见到方菲脸颊上不知何时已漾出清泪。 “怎么了?”他不自禁地开口,连声音都是小心的。这时的芳菲看起来多么的楚楚可怜,宛若盈盛曦露的桃花,面颊上明明还残留着吻过的嫣红,却又这般的伤心,她怎能连矛盾,都美得教人心碎? 芳菲的泪未曾歇。“为什么……吻我呢?” 甭自裳一震。 “你不爱我啊……”她低哺。“为什么要吻我呢?”而且,怎会是那么温柔而令人心魂欲醉的吻呢? “我会……误会的啊……”芳菲哺哺地,她竟让一个认识不过十数日的男子掳获了身心,而且,那命定的感觉,竟是教她一旦想起商离离三个字,便伤痛得无以复加! 她好害怕!好害怕这样的炙烈,好害怕那比理智还要冲动的情感,孤自裳的出现扰乱了她平静的心湖,她再不是从前的芳菲了! 甭自裳深沈地看了她一眼。“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 “什么?”芳菲困惑不已。 甭自裳却不答她,旋过身子,往桃花林外走去。 芳菲见他乍离,脑中轰然,便追了上去。“你要走了?” 甭自裳回头。“你希望我留下来?” 芳菲不答,只是扯着他的衣服。“你要走了?你要走了?在那样对过我之后,你要走了?”他怎能这样?怎能这样?那样突然的出现在她眼前,又要在夺取她所有心神之后毫不留情的离去,怎么可以? 甭自裳面无表情的看着芳菲泪盈于睫的模样,不自觉又想到了商离离。 商离离也曾这样对过他。 女人都只会利用眼泪来搏取同情吗?心肠一冷,他的语气也骤然降温。“不然,你想怎么样?” 芳菲闻言恸极,他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如此冰冷、如此绝情?她是他受伤时的依靠、痊愈之后的包袱吗? “你接下来要去哪?”她揪住甭自裳的衣角,猝然问道。 甭自裳尚不及回答,她便一阵抢白。“你说这世上没你可去的地方,没有哪一个地方是属于你的,那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孤自裳冷然地回答。 芳菲惊然。“你……该不会……,‘他……难道又要去寻死? 仿佛预知她心深处的猜测,孤自裳忽然邪魅一笑,那苍凉的笑意竟教人寒冷得直发抖。 然后,他开口了。“可能吧。” 芳菲一震,桃色淡晕这回完全自她面颊淡去,全无血气。 半晌,她开口。“给我。” “什么?”孤自裳听不清楚。 芳菲这回抬起头来。“把玉佩给我。” 玉佩?孤自裳先是一阵恍惚,尔后才突地醒悟过来,他由怀中掏出那枚曾被拒收的玉佩。 心中不能说是没有失望的,她要玉佩,就代表她终究还是一样,跟所有女人一样,初时,他还真为她的不求回报而感佩不已,却没想到现在,她仍是开口要了,人都有,她不可能没有,也好,只要是有形的愿望,他都能尽力达成,若是芳菲不肯拿他的玉佩,他说不定还会一直在心头记挂着。孤自裳将玉佩放在手掌之上,递到芳菲面前。“你收下吧,这是我苍松派掌门持有的玉佩,向来不轻易许人的,哪一天若有什么愿望,无论是什么事,都可……”话未说完,芳菲便伸出手来将那块玉佩拿走。“不用等到那天,我现在就许!”“现在?”她已经迫不及待了?孤自裳有些疑惑。 “是,我要你不死!”芳菲双手握拳,牢牢地拟视着他。 甭自裳闻言愕然。“什么?” 芳菲不为所动,重复着话,一字一句地由她樱唇中吐出,声音的语调即便依旧婉转清灵,却丝毫不减那震撼人心的力量。 “我用玉佩,换你不死!”她道。“你不许有轻生的念头,从此从此不许有,你要倾尽全力活下来!我的要求就是这个!就只这个!你能做到吗?” 甭自裳听着她那则玄奇的愿望,一瞬间又恍惚了。她知道她许了什么愿望吗?她不求已身,却只要他活下来? 皱起眉头,他一把将芳菲揽近腰侧,俯首困惑而有些愠怒地盯着她眼中认真的神色。“你的要求不像个要求!” “是你说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的!”芳菲倔然地道。天知道她现在有多激动、有多么愤怒?怒意里又掩藏着多少伤怀?她就是不愿看到孤自裳有任何一点差池。“你不答应我吗?” 甭自裳被她眸中的意志给眩惑了,一时之间竟有种拥抱她的冲动。 这个人要他活着!要他活着!冷汗滑落至额角,孤自裳发觉自己的意志正在崩溃。 半晌,他露出一抹僵硬、不知是什么涵义的微笑。“我答应你。” 就这一句话,命定了一场激烈的爱情,但这个时候,孤自裳仍不知晓,他只觉得芳菲整个人就是一股柔弱又坚强的力量,教他又想抗拒、又想接近的一种力量! 而这一刻,感情彻彻底底冲破了理智薄弱的把守,孤自裳的笑容忽敛,再度揽紧了她。“你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要求我的?” 芳菲看着他,只觉晕惑。“我……” “你始终在为我哭泣,我看起来有那么悲伤吗?”孤自裳一边说,一边将唇凑近芳菲脸颊,落下一个细吻。 “我有那么悲伤吗?”他再问,又吻,这回的吻是落在芳菲的额首。 芳菲一直颤抖着,声音已经哑了,泪却未曾歇。 她终于明白了,终于……“……”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早已发不出声音。 甭自裳发觉她有话要说。“要说什么?” 芳菲的声音遗失了,但她却依旧无声地开口说着话,唇形反来覆去,只有三个字。 甭自裳看懂了。 他伸出手,那是一双修长而历经沧桑凿刻的手,轻滑过白皙得几近蝉翼般透明的绝美脸庞,仿佛这样就能将所有感受到的触感统统烙印在他脑海…… “芳菲……这怎么可能呢?”他轻道,说的明明是伤人的话,却低沈温缓得教人心潮动荡。 “怎么可能呢?你怎会爱我?我又怎么会爱你?我又怎么知道,你不会是另一个商离离?” 随着轻声的语尾缓落,芳菲整个人在瞬间僵住。 甭自裳便在此时放开了她,然后,朝着绿原外的方向走去,没有再回过头,越走越远、越走越远,大雾很快遮掩了他因伤而显得沈重的身影。 芳菲怔然望着孤自裳离开,然后,一个脚软,摔坐在桃树底下。 第四章 芳菲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桃花村里的。 她为什么不跟上去呢?为什么不?或者该说,她根本没想过除了绿原,她还会到更远的地方去。 如果她跟了上去,孤自裳会容得她留下吗?他伤还没全好,能去哪里? 芳菲就这么一路胡思乱想地回到自个儿屋子门前,心魂俱碎的她却仍紧紧握着那块玉佩,那已然成了她仅有的东西。 甭自裳离去之后,她乍然了解,她的世界是永不可能回复了,不过短短几天,她已像被剥了一层皮。 她连自个儿怎么睡去的都不知道,只晓得醒来时,枕边一片湿冷,泪水连在睡梦中都不停地流下。 触目所及,皆有孤自裳的影子,她无法待在屋里,只好出门,以踉跄的步伐和着神伤缓慢地沿着桃花溪流步行,漫无所想,直到正午才回家,却在刚到屋前不远处时看见了朝明的身影。 “芳菲!”朝明大骇,冲上前来。“你……”她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人儿,这是她所认识的芳菲吗?!。 她怎么比前几天更加樵悴不堪了? 朝明想也不想便伸手搀扶她。“你怎么了?那个姓孤的呢?”朝明环顾四周,却不见孤自裳人影,方才她在屋子里探看,也没看到人,这才寻到屋外来。 “他走了。”芳菲道。 “走了?朝明不可置信,然后大叹口气。”那你?“ “我没事。”芳菲顿了顿,像要证明她真的一如往常地微微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朝明闻言,脸垮了下来。“事情被村长知道了。” 芳菲一愣。“怎会?” “是我大哥说的。”朝明一脸忿然。“他说他看到你和那个姓孤的走在一块儿,姓孤的还穿着他的衣服……”说到这儿,她又充满歉意而嗫嚅地道:“对不起,芳菲,我没能拦得住大哥……” “该来的总是要来。”芳菲叹了口气。“朝旭没有错,你别怪他。”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替他说话!”朝明急得如热锅蚂蚁。“现在村长,还有长老们都在我家里头,娘让我来唤你和姓孤的,幸亏他刚好走了,事情也还算有挽救的余地。” 芳菲不解地看了朝明一眼,没有答话。 朝明见状又道。“你就来个一问三不知、全盘否认就行了。” “否认?” “是啊,说到底只有我大哥一个人看见你们俩,所以你什么都别招,知道吗?” “可是……衣服……” “别管那些了,你这个样子会教人起疑心的,先洗把脸吧!”朝明忙拖着芳菲入房。“我说你救了那个人,也不知道究竟是对,还是错?说是好心,却反倒替自己惹来无妄之灾。结果呢?那姓孤的倒轻松,拍拍就走得不见人影。” 芳菲怔愣地让朝明带到房里,由着朝明打理,始终不发一语。 “朝明,别哭。”芳菲反手抱了抱朝明。 “芳菲……”朝明抽噎地看着芳菲。 芳菲温柔而悲伤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来唤我去你家的吗?再拖下去,村长和朝旭会起疑心的啊!” 朝明一愣,她早忘了还有这回事。 但见芳菲站起身子,慎重地将掌中的玉佩放入怀中,然后理了理衣裙,拉起朝明的手。 她不激动了,表情平静却有着任谁都看得出来的苍白。 “我们……走罢。” ********************************************** 出了绿原,孤自裳找到一条荒废已久的小径,他心知这大概是出谷的唯一道路,也不多想,当下便沿着那条路直行而去,刚痊愈的身子使他走走停停,脚程并不太快,不知行了多走,他这才第一次回头。而人已在山腰,从陡峭的崖边望下去,除却一片谷壑白雾,哪儿还有什么桃花林的影子? 原来,那儿真是尘世之外。 芳菲泫然欲泣的面容倏地在他脑海中闪过,孤自裳心中不禁微微一抽。 分离十分容易,这忘却何等困难?不过几天,芳菲柔软纯净的情感仿佛已能涤净他晦涩的过去,但他又发现自己终究不能释怀。那已经不单是商离离的缘故,而是整个事件令他怀疑。他想来覆去,只知道那是个阴谋,非破解不可的阴谋。 回去,曾是他最不愿的,但曾几何时,却又变成不可不为之的意念? 饼去的岁月与受伤的那十几天相比,孰轻?孰重? 罢了!就当那是一场梦,孤自裳如此谆谆告诫自己。 即便芳菲说过:“我从没听说过有哪个人迸了桃花村后,还愿意再回到外头去的。”他不否认自己曾真有那种留下的念头,在那个夜晚,当他拥着芳菲入怀时,他的心竟能不可思议的平静下来。但……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芳菲?如果是为了自己,那么他是自私的,如果是后者…… 忽然猛地摇了摇头,像要甩掉这想法似的,孤自裳试着不再去想。 他已经不会爱人了,还想什么?一个商离离还不够吗? 他怎么可能是为了芳菲?怎么可能? 于是,他离开了,趁着自己尚未更加深陷之前,他慌忙、仓促地逃了开。 但……为何即便他努力地告诫着自己情思的无边苦处,却仍不由自主将芳菲的温暖记挂满怀,深镌在心版上,挥之不去? ********************************************** 秦家当芳菲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大伙儿都因她憔悴的面容而吓了一跳。 “芳菲,你怎么……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先开口的是朝明和朝旭的母亲,她是看着芳菲长大的,芳菲一直是个娴静沉稳的姑娘,虽不像朝明一样拥有活泼开朗的个性,却也不曾见她有过任何过于忧愁的沉重模样,但是现在……怜惜的泪瞬间滑落满腮,朝明的娘也不顾着自己带病,便蹒跚地走上前,一把揽住芳菲的身子,口中唤道:”孩子啊!谁将你折磨成这样?才不过几天没见着面……你竟然消瘦至此?“ 芳菲心痛纠结,却洒不出泪。“干娘,快别这样了,您身体虚弱,怎还好为我操心?”急忙挽住了朝明的母亲,语音哽咽的她却仍不要老人家为她劳烦。 “不为你,为谁?朝明的母亲疼惜地搂着芳菲的面颊,无限怜爱的,好似一对真正的母女般,自芳菲小时候起,她便照看着这么一个灵秀的女孩儿长大,芳菲待她,甚而比亲生的朝明还要贴心,谁能不怜爱呢?也因此,当她瞧见芳菲那憔悴的模样时,又怎能不加倍伤心? “你告诉干娘是谁让你受委屈?好让干娘为你作主,” 芳菲闻言,不由涩然道:“您自个儿保重才是正经,千万别为了我……” 秦母见她左一句保重身体、右一句不要操心,偏偏全然不提那个令她伤心欲绝的人究竟是谁,奏母忧虑之余更平添一股忿然,“朝旭,你过来!” 原本站在一旁的秦朝旭,连忙向前一步。“娘。” “把你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再说一次!” 秦朝旭讷然看了芳菲一眼。“昨天,我……亲眼看见一个男的,搂着芳菲……在桃花溪边走动……”话说到一半,一个年约五、六十岁的老汉忽地伸出手来,打断了他的话,原来那人正是村长。 “且慢,你有没有想过,这很可能是你一时眼花、着不清楚?”那老汉说话沉着和缓。 奏朝旭立刻点头如捣蒜。“当……当然啦!我是再确定不过了,那男人身上所穿的衣服,我瞧了很是眼熟,再细一看,才发现那根本就是我的啊!”讲到这里,秦朝旭忽像想到什么一般,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三、两步冲到朝明面前。“那衣服不就是我不见的衣物吗?” 朝明见事情已无法隐瞒,原本方才止歇的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我……我”你怎能帮着芳菲瞒着我们呢?村长见状,深深叹了一口气。“你可知道,这不是帮她,反而是害她啊!” “这么说,那个男的是确有其人了?秦大娘摇了摇头、忧心仲仲。”芳菲,你怎能如此糊涂?桃花林外不相干,难这你忘了?“ 芳菲听到那熟悉的劝语,身子一颤。 村长见状,便道,“芳菲,你带回来的那人,现在何处?” 朝明见芳菲仍未回神,便抽抽噎噎地道:“他走了!走了有一天了!” “什么?”众人又是一惊。 竟会有人不愿留在桃花村?这可是五百年来头一遭啊! 大伙儿正错愕之际,村长又开口。“芳菲,你私出桃花林,又将一个外人带迸村子里,使得在此隐姓埋名过日的村民暴露于被发现的危机之中,你可知道自己错了么?” “可是……”朝明见村长语气严肃,深怕事情难有转还,于是在芳菲开口之前,便抢着为她辩驳。“村长,芳菲她是以片好心啊!” “一片好心也足以酿成大祸啊!村长捻了捻胡须。”桃花村里,有避世于此的、有了却红尘的、有一心求道的,更有冀望永远宁静的许多许多的人们,尽避那些人有的是从外头来的,但却全部自愿留下,但你救的那个人,却一点都不为所动……“ “他是不为所动。”芳菲忽然说,众人面转向她,只听见她沉静的声嗓透露着一丝不被稀罕的自嘲。 “芳菲……”朝明不想把事情弄得更复杂,便私下扯了扯芳菲的袖子,然而芳菲却不予理会。 “他尚有许多依恋,桃花村对他而言,不过是受伤时停驻的一个梦境而已,讲明白些,这儿甚至不过是个消极的避难所,关不住他的责任与良心。”芳菲不顾朝明的阻拦,又道。 “芳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秦母大震。“你跟那个男的萍水相逢,怎能相知如此之深?你……你……你变得不像你了啊!”她语音颤抖地直指着这从小到大她视如己出的人儿好似一点都不肯相信她熟识的那个盈盈弱女,竟有这么一天、这么一刻,用这种看法形容养她育她的故乡! 芳菲凄楚笑着,心痛极了,却不知道还能怎样不伤人。自从孤自裳离开之后,她灵魂中的某一个部分似乎也随着他去了…… 她连自个儿都顾不全了啊! “干娘……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芳菲上前执起那双如同亲生母亲般温暖的双手,她的泪早干涸,但心中却仍在悲泣。 “干娘……求你……不要对我伤心、不要对我失望……我还是以前那个芳菲,我还是……” “……”秦母无声而心痛地看着她。 芳菲将自个儿的面颊贴在秦母手背上,低声说道:“但他教我明白,短短的那几天就能明白……那种绝对而强烈的感情,除了他,除了他再没别人了啊……”她的口气平平地,然而闻者却为之莫名颤心。 秦母更不得不看向一旁的儿子秦朝旭,心想着,他越听是不是越感难堪?他是多么多么的爱慕芳菲啊! “傻孩子……傻孩子呀……”悲从中来,秦母痛哭失声,抚着那陷入情劫的女儿,心中竟尽是无能为力的悲痛和即将失去她的无措。 “你可曾想过,你这么做,将有多少人为你伤心?” “干娘……”芳菲缓道。“我当然晓得,我怎么能不晓得?您对我的恩情,还有大家……”顿了顿,环视了屋内众人一眼。“但,我是情之所钟、身不由己啊!” 众人动容地凝望她这番坦承的表白,已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最后,是村长打破了沉默。 “芳菲。”他唤道,那声调犹如宣判者。“不管怎样,不能犯的,你终究是犯了,对此,你该有觉悟了吧?” “村长!”下意识叫出声的是朝明,村长该不会是想要将芳菲…… 一想到那个最可怖的可能,朝明几要晕厥。“村长,您不能这么狠心,芳菲也是您看着长大的啊!” “纵使如此,村长又岂能徇私枉法?”原本站在村长后头的几个长老终于开口说话了。“芳菲犯的,不是过错,而是法。” “救人是没有罪的!看他人性命已在旦夕之间,难道你们见着了会坐视不管吗?!” “朝明。”芳菲的声音忽地传出。 朝明不解地回头看她。 “够了。”她轻道。“你别再为我操心,村长井非为难我,是我有过在先。” “芳菲……”朝明瞬间理会她话后的深意。“难道……你真要……”芳菲不答,迳自面向村长及秦母深深一福身子。“村长,千般万般错都是芳菲引起,我私救外人,犯戒出林,又纵他离去,丝毫未替桃花村考虑到半点儿……我……错了。” “芳菲……”村长皱起眉头,难过地着着她。 “既然这已属无法挽回的事情,我也有了打算。” “打算”什么打算?你什么都没对我说!“朝明道,芳菲却立时打断她的话。 “我现在说。”芳菲道,环视屋内众人一眼,深吸了口气,说道:“我明儿个一早,就离开桃花村。” ************************************************ 夜色浓重,芳菲的屋子里透亮着一盏微弱的烛光。 她着手想收拾些什么东西,却发现原来一身孑然。 带不走的却是情感,她生于斯、长于斯,那种浓烈而厚重的情感才是她带不定的。 轻叹了口气,沿着桌边坐下,她仔细地观察起屋中的每一处,像要将这些画面烙印至心底那般,慎重地看着。 木门上传来阵轻响,芳菲一愕。“谁?” 未有应答声,来人却仍在敲门,芳菲不再问,随即上前开门,却发现这深夜访客竟是朝明的母亲。 “干娘?!”她犹在病中,行走更是加倍艰难,芳菲见她步履蹒跚连忙上前去扶。“您还在生病,要来,也该让朝明或朝旭大哥陪着您一块儿来啊!” “我怎能不来?”奏母坐定,便一把扯住芳菲的双手。“有话当着他们兄妹俩不好说。”细细瞧看面前这出尘绝伦女孩儿,秦母一迳地为着她的命运担忧着。“你从小在桃花村长大,未曾涉足外界一步,如今时势所逼,竟不得不自个儿出外,教我怎能放得下心?” “干娘,您别说了,事情已成定局,再说又有什么用呢?”芳菲倒是一脸平静,那教人茫然的未来显然没有带给她太大的冲击,秦母见她这般模样,不住地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我再不能瞒你了。”秦母轻道。 芳菲不解。“干娘……” 只见秦母缓缓抬眼,极尽不舍之情。“芳菲,你的父母不是桃花村人。” 芳菲一愣。“这什么意思?” 秦母似早意料到她的反应,“你的爹娘,并非如我们告诉你的那样……” 听秦母的语意,聪颖的天性使得芳菲敏感地察觉到某些端倪,她的脸色也不禁变了。“难道……干娘以前都是骗我的吗?” 她的印象之中,属于亲生爹娘的回忆,全仅止于村人们的口述,她的父母是一对恩爱的夫妻,两人平时靠着采药草维生,就在她娘生下她不久后,她的爹爹便因蛇咬而意外身亡,她娘亲亦因伤心过度,竟也不吃不喝的跟着去了,她从小对自个儿的身世从来没有一丝半毫的怀疑,而今……秦母说的话,却教她有恍如置身梦境之感。 秦母摇摇头。“我们并不是有心的,芳菲,是你的亲娘这般交代。”她说道。“你的父母原本也是桃花林外的人,但因被仇家赶尽杀绝至此,好不容易才躲进了桃花村,那时你娘已身怀六甲,早动了胎气,生下你之后便辞世了,而你爹亦因伤重而亡。”芳菲愕然地听着这段话,却完全没有任何切身的感受。 秦母未注意到芳菲的异状,又道:“我还记得那时你爹临终前为你起名字的缘由,他说你生于桃花溪畔,时值花季,花瓣盈盈、碎落如雨,到处都是香气,所以他给你起了芳菲这个名字。” “芳菲……”喃喃念着自己的名,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名字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原来她竟是这般和着血泪和香气来到这尘世间啊! “你爹娘临终之前将你托孤与我,要你生死不离、终老于此,因为外头的世界太污秽,他们不想你出去受苦,更不要你记着仇恨。” 芳菲怔然问道:“干娘,那……我到底姓什么?” “你爹不让讲。”秦母怜惜的看着她。“他甚至不肯把他和你娘的来历告诉我们,他们什么都不肯说,因为那是他们身为父母所能给你的唯一保障。” “什么……都不肯说?”让她变成一个孤儿,此生不同世事,隐居于桃花村里,这就是她爹娘为她安排的人生? 芳菲再次泪如雨下。她的爹娘给她的,就是什么都不给,只除了一个名字。她在这世间,顿成无所依存的人了? “芳菲,别哭,你还有干娘啊!”秦母伸手拭去她颊上的泪水。“你此去前途未卜,干娘不得已才将事情的真相告诉你,原以为你在村子里一辈子平平静静的话,什么都不知晓也就过去了,但没想到竟闯进一个男子来改变你的人生,罢了……罢了,这就是你的运数,运数啊!” “我的……运数?”芳菲哽咽地看着面前的人,心潮激荡。 秦母万般不舍,伸出双臂将芳菲搂入怀中。“是运数,不可违抗的运数,芳菲,外头才有你的未来,才是你魂梦依归的所在,去吧,去找你的幸福,你该知这将对你是怎样一场惊天动地的劫难,我只盼你始终如今天这般,即使不安,也依旧坚强。” 芳菲被秦母这么一番话,震得连神智都清醒了,她原是怔怔地听着,但不知怎地,越到后来,她的心竟然就离悲伤越远,然后……渐渐、渐渐,竟涌起一股期盼的想望! 那是一种,即使知道未来多是坎坷路途,竟能下定决心向它闯去的强烈想望。 她想见着一个人。然后,那人的身影渐由一团模糊的影子,渐渐地、慢慢地清晰的显影,直至成为一个桀惊怅凉的孤瘦身影——那是孤自裳,一个揪紧她心魂的男人。 第五章 几个月之后,苍松派。 霞阁山上,终年云雾缭绕,远观山形雄伟陡峭,近看山路入口则有座巍峨高耸的牌坊矗立于山脚之下,白冽冽的外观教一般人看了不免油然而生敬畏之意。 一道瘦削的身子,无视于周遭多变而空灵的风景,迳自缓缓步行至牌楼前,男子抬起头,很仔细地看着这石柱上的每一处,仿佛在测览着一件雕工精细的艺品,半晌,他微侧过身,将视线转而投射至更远更高的蓝色晴空,除了云之外,并没有什么东西遮挡住他的视线,眼前是空空荡荡的,就像他此刻的心。 他不太晓得自己是否应该回来,因此一路上走走停停,然而,脚步却不断像被吸引似的朝着这个方向走,这儿是他又爱又恨的地方,现今再回来,却已无法再用以前的眼光去看待了。 零零散散的车队这时由他身后经过,他回身一看,只见有两人挑着扁担,一个身着黄衣,另一个则是青衣道服的打扮,两人正由他身前经过,较年少的黄衣道士显然觉得眼前的男子十分碍眼,劈头就开骂了。 “打哪儿来不长眼的浑小子?看见小爷我,也不会让让是吧?待得怠误了大事,休怪小爷拿你开刀!” 那男子也不多话,便依言向后退了几步,精光暗含的锐目不经意地扫视一下眼前这两人,确定他以前并没见过,未及多想,随即便拱起手来,状极有礼地开口问道:“敢问道爷,今儿个是否正是贵派新任掌门即位大典?” 黄衣道士闻言,若有所思的打量了一下男子寒碜的穿着,心下顿起鄙夷,但毕竟是自居名门,一时之间也不好将嫌恶表现得昭然若揭,但说起话来总是带了几分不客气。 “正是,这位爷儿,你可有收到帖子?”那黄衣道士心下颇觉奇怪,若是重要的贵客早就在两、三天前全都到达山上了才对。 “我没帖子。”男子立刻道。 没帖子?那肯定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了,黄衣弟子心想,正要说话却被身旁那青衣弟子伸手阻止了,只见他打了个稽首,十分客气地说道:“没帖子也不打紧,今儿个我派并不设门户之禁,为的就是能让江湖上众位朋友均能到场臂礼,只是我俩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为您带路,您就请自个儿上山吧。” 那男子微微一挑眉,便迳自去了,那黄衣弟子见他离开,随即撇了撇嘴角。 “唉,不设门禁不就等于门户洞开,连阿猫阿狗都可以进来了么?嗟!”说完这话后,他正要提脚跟上青衣弟子,却又被人喊住。 “请问……”背后传来一句女声。 那黄衣弟子心想,不速之客还真多,正要打发过去时,那女子却不待他回身便先窜至他身前,乍见那女子,让他差些怔愣住了。 随女子而来的是一阵沁人心脾的桃花奇香。 “请问,这儿就是通往贵派的山路么?”那女子身着朴素,包裹严密,仅露出一双盈然双眸,但却无法遮掩旁人对其绝色的联想。 当下只见黄衣小道登时结巴起来。“姑……姑娘是……打哪儿来的?” 女子一愕,随即便道:“我……我不能上去吗?” 那弟子显然有些晕头转向,竟也不管对方究竟是何来历,傻呼呼地便答:“姑娘想必是来观礼的吧,今日是本派新任掌门人的接任大典,上头有令,江湖各路朋友皆欢迎共襄盛举,姑娘只要沿着这条山路便可到达携霞厅,那儿就是啦!” 那女子听着,表情有些发怔,最后听见可以进山的话后,这才像被人推了一把似地醒将过来,也不谢过,便匆匆转身往山上直奔面去,那黄衣弟子没察觉到其中怪异之处,反而还十分疑惑。 “奇怪,不曾听说过有这么漂亮的姑娘,简直要比咱们夫人还要美上三分!”黄衣弟子自顾自地道。 ********************************************** 一到山上,人渐多起来,闹热的气息川流于一向沉静的院落之间,平添几分人间烟火,路的尽头处是苍松派携霞厅,厅上早聚集许多江湖朋友,或尔高谈阔论,或尔窃窃私语,说的全都是今儿个的掌门就任大典之事,谁都没有注意到厅里的角落处,还站了个行止奇异的男于,他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四处走动,就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吵吵嚷嚷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这时又有一个青色道服打扮的青年男子从后头走了出来,趋前向众人拱手施礼后,期声道:“在下苍松派第十一代弟子孤星河,欢迎众位前辈及朋友不辞千里前来参加本门的盛会,着实令敝派蓬壁生辉,光荣之至……”话说到一半,后头突传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孤星河闻声向后看,这时大厅上的众人亦因见到来人而一阵哗然。 “原来……传闻是真的!” “传闻?什么传闻?” “一笑江湖半倾倒,就是指这武林第一美女,商离离啊!”有人掩着嘴,偷向旁边人说着,然而那音量却足使周遭的人统统听个一字不漏。 “一笑江湖半倾倒?好大的威名儿!” “那可不,你瞧她的模样……连京城四大花魁也比不上。只可惜呀!名花有主喽!她就是新任掌门孤行云的过门妻子。” 就在众人惊叹于商离离的美貌之际,那被谈论的主角却仿拂听不到似的,闭月羞花的面容上挂着一抹矜持从容的微笑,一身杏色常服,妆点几分胭脂,如云秀发端庄地梳成个垂髻,插上螺钿饰面的金簪,虽是简单打扮,却已足将今日到场的诸多女子给比了下去,有谁能像她这般,光站着就能流露出无边妩媚来? “众位前辈,小女子商离离见过各位。”目光环视了厅内一圈,商离离显然十分满意大伙儿因惊艳而静默下来的效果。 “外子因潜心修练,此时正是水火交济的紧要关头,别说出关了,就连半点声响也有可能导致走火入魔,以致无法及时出关受封,不能到此亲迎,得罪失礼之处,望各位海涵,小女子不才,斗胆擅自决定代行云出来向各位陪罪,麻烦众家前辈兄弟勿怪。” “可是时辰已到……”人群中随即有人道。“误了吉时那怎么好?”立掌门人而掌门人却不在现场,这岂不荒谬? 商离离见情况有些紊乱,当下立刻决定。“众位勿扰,离离有一计策。” “什么?” “家师仙逝之时,曾交给我夫一块玉佩,此佩乃我派掌门继承人必持之信物,见玉佩则犹如见人,不如将这块玉佩请出来,我夫也就算在座了,如何?” “此计甚好。”孤星河忙不迭地点头附和。“我这就去请。”话毕便匆忙走了进去。 而厅上一伙江湖豪杰皆面面相觑,似乎从没想到堂堂一个就任大典,居然会由一个小女子全盘操控掌持。 不多时,孤垦河双手捧了个盒子由里头走出,商离离面露微笑,上前揭了开来,众人一看不禁发出赞叹之声,原来那玉佩约莫巴掌大小,通体碧莹,果是世间稀品。 “见玉如见人,我等在此宣布,苍松派第十任掌门,便是孤行云。” “玉佩是假的!” 就在商离离语音方落的同时,台下人群中忽然发出一声厉喝,几乎要将所有祝贺的笑声都盖了过去。众人一惊,纷纷回头望向声音出处,只见后头一个人影缓缓步出,直直行到商离离身前。 “玉佩,是假的。”他又慢慢地重复了一次这句话,然后,抬起头来。 商离离心魂一震!“是……你?!” “是我。”男子面无表情。 “他是谁?”众人已在揣测。 “他……有些面善……好像……” “我想起来了!他是孤自裳,孤行云的师弟!” “师弟?师弟怎会显得如此潦倒?再说……他还说那块玉佩……是假的耶!” 就在一群人的讨论声中,孤自裳与商离离的眼神冷冽地对视着,但那其中却又夹缠着一种爱怨交错的心绪,孤自裳面对眼前这俏生生的女子,只见她丽妍惭花、容姿愧月。 难以忘怀的往事汹涌而来,让他痛楚得几欲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她依旧和从前一样的美丽,眼底眉梢尽是楚楚可怜的软弱姿态,但孤自裳并没有忘记,她那股隐藏得太好的冷肃。 就是那一道杀气,教他时时刻刻得以不忘记那教训。即使她再美丽,也犹如一朵毒花。 人群的声音,突然扬扬沸沸地贯人孤自裳耳中。 然后商离离动了动身子,因惊讶而怔然的神色,陡然扯出一抹僵硬的微笑。“二……师兄。” 商离离又愣了一下,不过这回她并没有停顿大久,笑意甜美地漾在她的双颊,她的神情转变得极为快速。“本派今天实是喜上加喜,不但我夫即登掌门之位,连在外云游、一度下落不明的二师兄都回来了,各位前辈,这就是我的二师兄孤自裳。” 人群中一阵沸腾。 商离离下了台阶,便趋向孤自裳身前,伸出手来想拉他,不料孤自裳却一个退步,躲开了商离离,商离离的纤手碰了个空,却也不恼怒,仍细声道:“今儿个是行云的大日子,有什么重要的事,咱们待会儿再说罢?” “你这是求我?”孤自裳冷冷道,然后注意到一瞬之间,商离离的眼神中差些没喷出火星来。 她这次没有回答,一旁的孤星河似乎察觉了情况不对,立刻想跳出来转移话题。 “我看别再耽搁下去了,否则吉时都要过啦!”孤星河拿着玉佩将其高高举起,便朗声道。“多谢各位前辈前来祝贺,我仅代表本派掌门人再次谢过各位,携霞厅后己略备素菜水酒款待各位,请大家前往。” 甭自裳突然插道:“你敢以玉佩代表孤行云?” 甭星河不自觉一身冷汗,却又极力想辩驳。“我凭掌门信物,有何不妥?” 甭自裳冷肃地勾了勾嘴角。“当然不妥,第一,我之前说了,玉佩是假的,第二,你算哪颗葱?”无视于对方听了这番话后,胀得通红的面颊,他又道:“苍松派传人的玉佩形色火红如炬、状为升龙,并非眼前这块通体翠绿的宝玉,以假物宣誓,有用吗?” 此话一出,虽是淡淡的不经任何修怖,却教在场之人开始议论纷纷。 而商离离的脸色这回真全变了。“二师旯,你既然说掌门持有的玉佩不该是这个模样,那么难道你有真正的信物么?” 甭自裳似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他冷然道:“信物不在我手上。” 商离离闻言,美丽而僵凝的脸上忽然松弛了下来,甚而过于惊喜地发出一声嗤笑。“你说什么?你没有信物?” “我是没有。”孤自裳道。“不过那并不代表我说的是假话,事实上这件事除了师父还有我之外,世间尚有一个人知晓苍松派掌门人信物的真实模样,那人便是少林武佛闻达大师。” “什么?!闻达大师?!”众人又是一阵暄哗,谁都知道闻达大师乃武林泰斗,说话更是极具分量与公信,既然闻达大师知道玉佩的真面目,那商离离今天安排的大会根本就是瞎闹一场。思到此处,大伙纷纷开始陷入一种被耍弄的不满之中,品行较差的,甚而骂将起来了。 “一个臭娘儿们也敢发英雄帖!活得不耐烦了是嘛?” “女人家绣花不绣花,跑出来跟本大爷称兄道弟的,丢人不丢人啊!” 商离离不是聋子,她越听面色越是死白,但现在如果自乱阵脚的话,道行也未免大浅了,她不是简单人物,昔日既然有办法使孤自裳吃她一剑,今天她也就有办法教他再死一次! “呵呵呵呵!”她突然掩嘴笑了起来,声音娇脆如铃,仿佛听了什么有趣的事物一般。“你说闻达大师知道玉佩是真或假,但闻达大师身在千里之外,又怎能亲来证实?你这分明是无真凭实据却故意要使众人误会。”厉声喝完这段话后,商离离神态霍而一转。转眼间楚楚明眸之中竟蓄了满眶泪水。“二师兄,你就这么见不得大师兄好么?” 甭自裳有些错愕。 只见商离离仍兀自抽噎着,状若悲恸至极。“师父没有将掌门人的位置交给你,你是不是因此心中对我和大师兄怀有怨愤,甚至为此离开?” “……”孤自裳索性不语。 “二师兄大可不必这么做,更毋须编一套自以为是的谎言,师父要你下山,正是为了避开这场面,明明没有玉佩,为何又要不择手段的破坏这场盛会呢?” 正当商离离说到哀凄处,人群后头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他有玉佩!” 商离离一吓,抬起头来,只见人群分成两边儿,由后头走出一个女子,淡淡桃花香迎面扑来,众人不禁一阵陶醉。 “这是哪来的姑娘?竟身怀奇香?” “她说孤自裳有玉佩,这是怎么一回事?” 疑问声中,孤自裳闻见熟悉的气息,一回首,竟是怔了。“……芳……”她的名字梗在喉头,孤自裳喊不出她的名。 她怎么会来?她不是一个他曾经作过的梦么? 然而此刻,她却亭然地站在他的身前,除却眼神中的疲惫外,她的一切,正如同他梦中一般,那如梦似幻的绝尘样貌让所有人为之屏息。 但见那令他魂牵梦萦的人儿迎着他的视线,伸出自己的手掌,缓缓打开,里头躺着的,正是块火红的升龙佩! 她仍旧看着他,慢慢走近他,然后,轻道:“孤大哥,你的玉佩。” 甭自裳循着她的视线,将手慢慢搭上芳菲的掌心,透过玉佩传来的,是温度。 这提醒他面前这女子是真实的。 下意识的孤自裳忽然一个旋身,将身上的大黑斗篷给卸了下来,另一手顺势拉住芳菲往自个儿怀里带,顷刻,芳菲身上已多出了一件斗篷罩住全身,只余下半张脸,透出晶莹白皙的面颊及粉女敕如桃的唇瓣。 “你怎么来了?!”孤自裳沉声问道,有一种作梦犹醒的不真切感,她怎么会在这?! 芳菲却全然无感,她的情绪已被再度见到孤自裳的喜悦给占满了,一种充实取代了思念与空虚,夜以继日的模索寻找,终于在今天见着了他,教她如何能不欢喜、如何能不激动?! “我曾听你提过这儿,所以我想……说不定到这儿来,可以找到你……”她一字一句地说着,孤自裳闻言,不由得苦笑。 傻姑娘啊!若他那时心念一转,不想上山来揭穿这场大阴谋,那么届时她该怎么办? 想到她一个未曾涉入尘世间的女子,竟就这样孤身寻来,路上不晓得吃了多少苦,却全是为了他而来,任凭孤自裳的心再如何冷硬,也不得不为之感动了。 这一切均落入大厅所有人及商离离眼中,眼看他们两人竟旁若无人的对视交谈着,而芳菲恰恰又明显地将商离离给比了下去,这教商离离怎能不恨? 她向来自负美貌,又怎能容忍屈居他人之下,加上瞧见孤自裳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商离离竟莫名地又妒又嫉。 芳菲原本满心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但不知怎地,忽察觉到一股不友善的气息,她微微一颤,不明所以,但也没多加理会,便将玉佩塞进孤自裳手中,然后轻轻地自孤自裳怀中抽出身子。 “你要去哪里?”孤自裳自然不放她。 芳菲回头,晶莹的双眸凝视着他。“我是来还你玉佩的,知道你还好好的,不枉我心心念念的追寻,我就安心了……”她缓缓地道。“孤大哥,你多珍重。” “慢!”孤自裳想也不想就将她拉回来,然后将她箍着,也不待她说话,便拿着那块玉佩,展示于众。“这一块就是祖传升龙佩,只有历代苍松派掌门人方可持有,升龙佩是真是假,我不再说,各位尽避去求一个答案,届时也不枉我白走一遭。” 这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倒教别人再无法开口了,而情势急转直下,孤星河只好出来打圆场。 “这或许是有些许误会,总而言之,本派必会尽速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这一次的继任大典,就姑且延后,还请各位前辈、江湖弟兄多多宽谅。” 这期间,商离离不发一语,她的注意力全被那来路不明的美貌女子给勾走了,她是谁?从哪里来?又是怎么和二师兄相识的,还有……还有…… 她为什么比自己还要美丽?! 携霞厅上,众人已经离开,只剩下四个人分据双方。 商离离的眼神片刻未曾移开。 甭星河想说些什么,却知道自己没那个分量,于是只好暗里扯了扯商离离的袖子。 商离离回过神来,冷笑着开口。“好了,如二师兄所愿,掌门人的事儿搁了下来,现在可怎么办好?” 奇怪,孤自裳想道,从前被她迷得晕头转向,就连她使心计耍坏时,自个儿也浑然不察地傻傻栽了进去,然而今日再见,她却再也引不起他任何爱恋的情绪,他甚至为了自己在受伤那段期间对商离离念念不忘的事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商离离的存在是强烈的,他无法不感觉,但一方面又恐惧,即使他知道自己将不再为她所迷惑,却仍不自觉地恐惧被她勾引。 那是绝对的爱情褪去后所残留下来的苦果,爱的感觉没了,苦涩与见到对方时的震颤却仍犹存。 芳菲注意到他的僵硬和沉怒,忍不住瑟缩了下,那轻微的动作让孤自裳瞬间回过神来,下意识紧握了下她的肩膊,芳菲抬起头来望着他,晶莹的水气似就要从细长的眉睫中落下。 她好痛苦,因孤自裳的情绪。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她瞧见一个绝世女子,艳色流露着妩媚,柔笑如盛放的牡丹,秀发盘成的漩涡折射着细心保养的光辉,红润细致的肤色与虽包裹得密不透风却依稀可见其窈窕的身段。 她是芳菲行至目前为止所看过最美的女人,连她都忍不住要为她怦然心动,商离离那摄魂也似的魅力,真教人为之惊诧。 “二师兄,你们直勾勾地瞧着我做啥?我脸上长了疗么?”商离离知道芳菲一瞬不瞬地瞧着她看,便说。“难得带了个姑娘回来,方才那些烦心事就甭提了,我以做嫂嫂的身分,也该为你高兴,这位姑娘唤什么名,家住何处?”她故做亲热的想趋前拉芳菲的手,没想到还没碰到,芳菲便被孤自裳拉到身后去。 “你别碰她。”孤自裳捍卫性地道。 商离离银牙暗咬,从来没有人能这样对她!他孤自裳凭什么以为自己会是个例外?!“二师兄,你对我有太多误解。”商离离垂首,转眼间竟滑出了泪珠儿。“况且你我都清楚,门中不能一日无掌门,我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 甭自裳不语,漠然看着眼前这个哭泣的女人,心中的厌憎无可遏止地益趋强烈。 他不欲同商离离多谈,转首对着一直没插上话的孤星河道:“大师兄呢?他在哪儿?” 甭星河一时语塞,商离离沉怒地扫了他一眼,似乎为了他还站在这里,以至于打断了她的使媚而感到生气,孤星河就在这种压力下唯唯诺诺地回答。“师……师父,他……他闭关多日,目前还未出关……” 甭自裳打断他。“师兄若在山上闭关,那每日午时一刻,闭关的松云洞应该会有真气冒出,等到明天时辰一到,很快我就能知道你说的话是真是假。” 甭星河皱着眉头。“我怎敢欺骗师叔,师父真的在闭关。” “那好。”孤自裳点了下头,拥着芳菲便要往后头走去。 甭星河没能阻拦他,商离离见他光明正大的登堂入室,银牙暗咬,甚为气愤。 “星河,杵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去帮你师叔整理房间!” 甭星河呐呐地衔命而去。 甭自裳淡漠地看了商离离一眼,这:“不用费心了,我哪儿都住得。” “那怎么行呢?”商离离意有别指的。“你能睡柴房马厩,你身边那位如花似玉的姑娘也能跟着你睡柴房马厩么?” 芳菲听见这话,也不知是讽刺,她回头过来,粉若春樱的唇畔含着抹宁心的淡笑。“没关系的。孤大哥在哪,我就去哪,柴房或是马厩,我都无所谓。” 这几句话说得极是真切诚恳、情意缠绵,商离离听了却是备感刺耳,这让她想到过去的事。 饼去,其实也不算太久,那时孤自裳曾搂着她,她也曾拥有孤自裳专注的凝望和怜惜,但今天再见,仇恨却已将他俩划隔至不可能再伸手相触的两端。瞧见了孤自裳看她的那副神情,那种鄙夷和漠视的神态,是她身为一个女人至今还不曾受过的羞辱! 商离离再难忍受这样的局面,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得把袖子一摆,这:“叫客人睡柴房马厩,不是我们的待客之道,更何况是二师兄回到自个儿的家来,方才我只是说笑罢了,妹妹请勿见怪。”说到这儿,她突然以袖掩口,有些惊诧地像想起什么事情似的。“只是……孤男寡女……同睡一房……这未免……” 甭自裳剑眉微蹙,顿了一下,正要开口时,芳菲却说话了。 “我和孤大哥在桃花村时也是住在一块儿的。 商离离闻言,脸色不由得一变。 甭自裳忙打断芳菲的话。“给我们两间相邻的厢房。” 话毕,他便带着芳菲离开携霞厅,只留下商离离,偶人般的僵立当场,她为了今天而精心做的打扮与妆饰,似乎都变成了一种可笑的难堪! 第六章 携霞厅后头,是一座绿意闲恬的大庭园,不栽奇花异草,却植入许多苍翠树木,柔软的枝条随风微摇,别有番宁静景象,与之桃色缤纷的桃花林子相比较起来,又是另外的别致。 然而孤自裳却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拉着芳菲的手便迳自往后山的方向直去,穿过几条少有人迹的小径,他俩才来到一处极为狭窄的尽头,那耸着一道失漆的木门,形状厚重而笃实,岂料孤自裳伸手轻轻一碰,那门竟不声不响地向后滑开,露出一这小缝,孤自裳一脚跨入,然后将芳菲也拉了进去。 “孤……”芳菲想唤他,却因见着眼前的景象而乍然停顿不语。 原来,这不是任何一问房子的入口,反而是个方圆不过十几尺左右的平台,正对着山峭绝景,风呼啸而过,冷寒如冰。 甭自裳往前走了两步,风扬起他的衣角,袂服飘扬。 “你为什么来!”打破沉默的他,问了一句有些没头没脑的话。 “我不该来吗?”芳菲不解。“我来把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你……” “我不是问这个!”孤自裳打断她的话。“你不该出来!” 笨拙的关心他问不出口,为何芳菲会出了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桃花村,为何甘愿走进滚滚红尘?外头世界是多么危险!她竟能安然无恙的到达这里,活生生的站在他的面前!这是为什么? 他没有忘记那时芳菲对他说过的话——人世尘嚣朝代换,桃花林外不相干。 那么,是什么让她走出那个桃花源,是……他吗? 为他孤自裳? 忆起分别那天,她将言而未语的那三个字,心头震颤的不啻是一种微妙的酸涩,然而,更多更多的,竟是那种前所未有的怜惜! 那是真的吗?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这个有着莹洁心肝的美丽女子,竟已然将自己的感情忠诚地托付与他!那么赤诚的情感,纤细得教人不忍有丝毫伤害。 但他怎配得起这样的完美无暇?怎配得起她毫不犹豫的真情意? 但孤自裳没想到,在迟疑的片刻,便已经伤了人的心。 芳菲察觉到他那复杂混乱的情绪,不自觉愁容堆上了眉头,她能感觉得到孤自裳的情绪变动来自于她,而这个念头令她不安。 “我……不该来?”她喃喃地重复着孤自裳的话。 “我不该来……”然后,未加预警的,泪珠滚落在腮边,沿成一串晶莹水珠。“我只是……我只是想亲眼…… 见到你……见到你是否如同我们约束的那样,是否已能忘却了伤痛……还有,或者……或者……“声音哽咽了,她眸光闪烁着似是不敢泄漏的祈求。”或者我能从中发觉到……你还没……把我忘了……“孤自裳一震!”你把我想得太简单。“叹了口气,他心防松动了。”我欠了你情分,虽然我离开了,但那并不代表我的记忆也随着烟消云散。“ “……”芳菲无声的看着他,不知道他真正的涵义。 “你来找我,我很意外。”或者该说,她那毫不保留的赤果情意使孤自裳十分震撼。 他原以为商离离已将他伤得至深,然而相隔时间甚短,芳菲却又硬生生扣入他的心房,是他太脆弱,还是太渴望情感的归附?男子应该刚强,但为何他就是一再为女人心软? 叹了一口气,他道:“为什么会离开桃花村?那里是你的家,外面对你来说,太纷乱。” 芳菲涩然一笑。“但你对我来说,太真实。” 她忘不了孤自裳,就这样而已,让她流尽了眼泪。 寻遍了天涯也要到他身旁,只因为她无法靠思念安慰自己的心,只有眼见为凭,才能平抚所有因他而起的骚动。 “但在我离开时,你不是这么说的。”他们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彼此相遇了,却又得遭受该当分离的命运。他那时心中认为的是,芳菲爱着她的家园,她是不会轻易离开的。 “我那么说,是因为你没有任何留下来的意思。” “那到底是什么缘故令你出走?”孤自裳似早有些洞悉了答案…… 芳菲惨然一笑,想起离开前的那些天所发生的情形,不由心酸。 “事实上是,我违反了桃花村的规矩,那儿再留不得我,所以,我就只好出来了。”她三言两语,淡淡地带了过去。 但孤自裳想都不想便可猜到所谓的“违反规矩”是怎么回事。 违反规矩,就是他的缘故?! “是我?”他赫然上前,箝住芳菲双臂。“是我害的?” 芳菲不答,莹然的眸子睁望着他削瘦嶙峋的脸容,眼神中尽是无限的怜爱。 “是你……”她轻道,纤手轻轻挣开了他强力的箝握,抚上她思念的脸庞,笑意不知何时微微漾开,含蓄的情丝隐隐覆去了悲凉的气息。“是你在唤我,然后,我醒了,在此之后,我才发觉,我的心魂掉了一半,一半在我身上,一半在你心上。” 甭自裳闻言,不由怔了。 傍晚,孤自裳刚领着芳菲回她的房间时,一群练武的门生均以陌生和怀有敌意的眼神看着他们,芳菲一生之中,从未有过这种遭遇,倒是孤自裳,对这些事情却颇为适应。 不一会儿,孤星河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辈分较低的门生,两人手上还端着晚膳。 “师叔,我给您送晚膳来了。”孤星河规规矩矩地道。 甭自裳锐利地扫视了孤星河身后的弟子一眼。 “我不在这段期间,你们收了很多门徒啊。”他淡淡地道。 甭星河闻言一愣,随即才慌忙掩饰。“是这些弟子醉心武学,自愿上山来的。千托万拜,咱们也难以拒绝。” “习武不讲人情,讲天分。”孤自裳一句驳回。“若我不回来,只怕再过得两年,这儿的弟子没有一个我识得的了。” 甭星河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不敢多说什么,送上了晚饭后便退了下去。 甭自裳看着孤星河离开后,不自觉叹了口气。 芳菲见他郁郁不乐,心下也不欢喜。“孤大哥,你愁什么?” “我只是在想,我是否回来错了。”孤自裳很讶异自己能这么平静的对芳菲说出内心真正的想法。“或者,我该就不要出现,如她所愿的”死去“,这样对她、对我,都省了不少麻烦。” 她?她是指商离离吧?芳菲似乎能体会他那份无着力处的感受。“发生了……什么事吗?” 甭自裳一笑。“如你所见,她曾想杀我,我却没死。” “那你回来是为了……”还没问完,孤自裳便将她的话给打断。 “你没事的话,尽量少和门中人接触,知道吗?” 芳菲怔了下。“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你以为这儿是桃花村,人人都没有心机吗?”孤自裳想都不想便道。 知这是他笨拙的关心,芳菲默然。“我晓得了。” 她只能这么回答,面对心绪再度被烦乱的他,芳菲发觉自己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 她垂首,突地伸手拉起孤自裳一片衣角。“啊,你这地方被勾破了。”不待他回什么话,芳菲便抬起头来道:“我替你补一补。” 这下换孤自裳有些措手不及的怔愣。“不用了……”真搞不懂她,她为何总能那么平心静气的对待他的反覆无常?! 芳菲唇边挂着一抹不置可否的淡笑,迳自由床榻上的包袱里模出了一个小针线包,也不管孤自裳是否反对,便拉着他坐在床边缘上,低着头开始为他缝补。 甭自裳只好捱着她坐下,芳菲不发一语地默默缝着他的衣服,柔软白女敕的纤手被他暗色系的布料衬得更加透皙盈洁,她娴熟的穿线,绵密的针脚,如同本上样的细致,然后,他闻见了一阵熟悉的幽香,稳定了他躁动的心魂,且莫名引来一丝遐想。 他没忘记芳菲的柔软,她令人安心的特质,孤自裳想起他卧床养伤的时候,情绪常不由自主的癫狂难抑,但若是芳菲坐在他眼前,他就能将注意力转移,甚而片刻间忘了商离离,但……她的存在却又提醒了自己,她是一个女人,一个和商离离一样,有着佼好面容的女人,她们是那样的美丽,那样的惑人,却又那么的深不可测,商离离如此,芳菲在某个层面上亦然。她沉静的笑与举动让人觉得有种天生自然的神秘美感,但却又教人不自觉地不安。被她瞧上一眼,会安心、幸幅的同时,却又会矛盾的想着,万一她不见了怎么办?孤自裳知道自己的想法很混帐,但他男人的心态却又不能摆月兑这种念头,他喜欢芳菲,但潜意识的伤痛又逼退了那份真挚的情感,并把那不知该进或退的心里转化成冷漠的语言,伤害着眼前这个无辜的女人。 芳菲何其无辜?只因为救了他。 甭自裳怔怔凝视她的当儿,芳菲熟练地在线未端打了个结,然后拉起了他的衣角放到唇边咬断余线。 “缝好啦!”她轻声地道,语调尽是欣喜。 甭自裳捻起衣角,细看一眼。“这是第一次有人替我补衣服。” 芳菲笑了笑。“是吗?”收拾着剩下的针线,她的回答听来自然而不刻意。“以后便让我帮你罢。” 甭自裳别有深意的瞧了她一眼,忽然想到,人间夫妻不也就是如此吗?平淡如水的情感,细致而不激越。一切都隐隐藏在没有波涛的外表下,但却有隽永恬淡的滋味。 这与他过去对感情的认知有很大的差异。 未离师门之前,他对商离离的崇爱,简直就是像把对方当成女神一样的捧在手掌心里,有着为她万死不辞的勇气,她姣美如花的面貌让人倾心,许多师兄弟为争得佳人青睐,各自使出浑身工夫,但商离离对他们的态度,都不若对孤行云及孤自裳来得亲密,然而这两人之中,她却又和孤自裳更加投契些,常常见他俩形影不离的在一块儿,孤自裳还曾天真地以为,那就是一种相知相许的默契。 不过他显然错了,在谈情说爱的背后,他不能预见的是商离离的心机,孤自裳的师父云山道人年高德重,是武林中举足轻重的一角。然年事越高,他自然心知肚明离开人世的时候不会太远,因此接班的掌门人选便成了重要的大事,当他开始或多或少的将门中重要决策交给两个弟子去办理时,苍松派门人自也开始有了这层顿悟,甚而开始分成两派靠拢,一边是处世圆滑的孤行云,一边则是武功卓绝的孤自裳,孤自裳原不欲争夺掌门之位,然而商离离却在这时起了变化。 她开始向孤行云示好,对孤自裳的态度则日趋模棱两可,孤自裳不解,曾为此与她争论,然而女人的心像不回头的流水,商离离认定孤自裳没有争权的意念,情感便转向至许多人拥戴的孤行云上头,日日夜夜的出双人对,看红了失意人的双目,也拧碎了他的心。 这就是女人的真面目,随波逐流只为了找个最强的依靠,孤自裳曾借酒浇愁、万分痛悔,可却不晓得是错爱了商离离,还是自己何处比不上师兄。 商离离决定嫁给孤行云之后,事情却没有因此而结束,就在商离离一心倒向孤行云,门派中人也纷纷以为孤行云是继任掌门的不二人选之时,云山道人竟在他临终之前将掌门信物火红升龙佩传给了孤自裳。 这一下起落非但令众人大为吃惊,就是孤自裳本人也始料未及,然而其中最受震撼的,却莫过于新婚燕尔的商离离。想后悔也来不及了,她的错愕表情,至今孤自裳还记得十分清楚。 他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轻蔑笑意,愤世的笑容正巧被抬首的芳菲看个正着。 “孤大哥……” 听见她唤,孤自裳回过神。 “我没事。”似乎被她的无措揪住了心,却又不知该如何回应那温柔的探询,孤自裳只能简短的以“我没事”这三个字衍塞过去。 然而却没有人能有芳菲那颗再善感不过的心,更何况眼前的男子,正是她魂牵梦萦的男子。 “你不快乐。”幽幽地看着孤自裳,她忽然开口说道。 甭自裳一愕,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说,本就要站起的身子,倏地顿住了。 “你一直、一直都不快乐。”芳菲伸出手,贴上他的心房。“你的心,像家乡冬天的桃花溪水一样寒冷,你的眼睛,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还要暗沉……” 芳菲的声音,清亮又哀伤,恍如啼泣的夜莺。“你怎能让自己不幸呢?孤大哥!我不愿你这样,不要你这样,你为什么一直朝不幸走去呢?” 甭自裳涩然。 “我是来争的。”他道。“你要知道,我为了争夺而争夺,不是因为她对我有什么意义,而是因为,如果我不争,则对不起师父的托付,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更姑息了小人,所以,我不得不争!” 芳菲睁着清亮的水眸,透澄得像要看进人心底去。“你争,却不要结果,那么,为了吐口恶气去伤害别人,值得吗?” 甭自裳不是不明白,但他却不能给予正面的回应。只是轻轻地握住了芳菲覆在他胸膛上的纤手。 “别把你的敏感用在我身上,你会受伤。”他沉声道。 芳菲却以摇头回应。“拒绝我,我才会受伤。” 甭自裳闻言,不由叹息,几乎如涨潮一般涌来的情绪,使他激动得差点要失去了控制,然而,然而最终,他还是抑住了,情思化做了行动时,只见他的轻柔,却没有任何猖狂的举措,他将芳菲轻搂入怀中。 芳菲顺从的将螓首搁上他的胸坎,然后,听见他澎湃的心音。 静谧的黄昏当儿,是不该有任何人来打搅的,但是,在孤自裳与芳菲如此心魂俱醉的此刻,却未曾注意到窗外偷窥的双眼,满怀嫉恨的看着他们。 甭星河匆匆忙忙走进与客用厢房约离几十尺的某座院落里。只见该处青墙碧瓦,风拂垂柳,错落闲置的大湖石更增颜色,入口题一匾额“怡心园”,很是风雅,这怡心园比任何一座大院都要来的宽敞,且可见其精心设计之处,因它是苍松派掌门人寝居之所,一般人要进入是十分困难的,然而孤星河却连看都没看一眼便低头走进去,连半点犹疑的神色都没有,靠着夜色的掩护,他似乎更加大方了,严然就是怕怡心园的主人似的。 甭星河绕过接待的厅堂,走到了起居间的附近,只见他撩起衣摆,突地放慢了脚步,来到一间透着晕黄灯光的厢房前头,绢纸糊成的窗口映出一道苗条身形的翦影,微微启开的木门则传来断断续续的泼水声响。 不自觉吞了口口水,孤星河润了一润嗓子,开口时声音却仍有些沙哑。“离离……我来了。” 水声遏止,里头的人轻轻答应了一声,细微的几不可闻,孤星河垂首望着地面,不敢四处张望地等待着。 饼了一会儿,房门轻启,商离离探出半个身子。 “进来罢。” 甭星河这才抬头,却惊艳得有些恍神。 商离离见他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不由得露齿而笑,她十分了解自己的魅力与现下景况将使任何男人受到怎样的考验,孤星河那局促又掩不住欢喜的表情,则使她在满足了一个女子的美貌虚荣之余,还会有些怜惜他因过于年轻而生涩于男女之情的无措。 甭星河努力收摄心神,他告诫自己,眼前这女子的美丽犹如春天最艳的牡丹,他不过是高攀的飞蛾,因此,必须得在她面前装备得比她还坚强,让她觉得她可以将自己的柔弱完完整整的交托在他手上,孤星河尽心力想讨好佳人,自然事事迎合商离离的心意,凡商离离想达成的目的,他没有办不到的,日子久了,师母与弟子之间越走越近;孤星河不过十八、九岁,年少方刚,商离离虽较他大上个七、八岁,到底也算不了什么巨大的隔阂,加上她艳夺明霞、娇韵横生,几次刻意接触下来,谁能不为之倾倒? 正是因他做了商离离那秘密的入幕之宾,所以孤星河才会将这往日连踏足半步都要提心吊胆许久的怡心园,渐渐地不当成了一回事,或许是胆子壮了,或许是觉得自个儿伸手翻云、反手覆雨的天才,就算是住在怡心园里当家主事也配得过的,总之自从与离离在这风流快活过后,怡心园高贵的景物看起来都远较之前渺小了。 随着她跨入寝居,只见除了一般摆设外,另摆着一只桧木浴桶,后头则立着一座四扇大的七彩花鸟绢屏,上头寥落挂着女主人轻软的衣裳,被置于屏风旁边的一盏油灯照得辉亮亮地,透露出一种神秘又万分旖旎香艳的情调,置身其中,孤星河仿佛就能感受到几分钟之前,这里头还是怎样的一般景象,甫生,不由一阵骚热。 不意后头伸来一双小手,环住他的腰间,商离离柔弱无骨的身子整个贴了上来,爱娇地声音,酥入心脾。“我等你好久了。” 甭星河转过身子。“我处理师叔的事情,所以来晚了些。”他大胆而贪婪的凝视商离离只着轻软薄纱下的窈窕身子,而商离离似乎也很乐意被他如此轻薄着,明颊生晕,连眼神都带着鼓励。 真是不可思议啊!甭星河在看着她的同时,总是会这么想,虽然白天时他们人前人后仍有分际,但到了晚上,距离一拉近,他就觉得自个儿变成了眼前这女人的一天一地,瞧,她在勾引他呢!穿得如此诱人而短少,不正是渴求拥抱的铁证吗? 正想反手横腰一揽,好将温香暖玉抱满怀,怎知商离离一听到孤自裳,脸色忽然一沉,想也不想便一把推开孤垦河。 “你跟我提他做什么?惹我不高兴吗?” 甭垦河自知失言,慌忙陪了个不是。“是是是,不提他了,如此良辰美景,咱们自当好好快活一番才是。 提那无关紧要的人做啥。“”谁跟你快活!你把我当成花街柳巷里那不三不四的窑姊儿了么?“商离离叱道,板着个脸走到床沿坐了下来。 甭星河见她生气,一颗心也摇上摆下的,不由又爱又怕,情急之下,竟随口胡掰起来。“弟子怎敢有如此大不敬的念头?” 商离离白了他一眼。“怎么,这会儿我又变成师母了?你存心要把我叫老?” 甭星河语塞,当真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倒是商离离见他那副窘状,居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啦,你还真怕了不成?人家身子冷着,还不快来抱抱我。” 甭星河闻言如蒙大赦,忙坐到她身边,商离离动作也快,马上便偎进他怀中,却没让他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甭星河见她有意谈话,便沉声听着。 “你说,那个跟着你师叔来的姑娘,会是什么样的来历?” “我不晓得,不过……他们言谈举止之间,看来亲密,实又不然……”孤星河从没见过能与商离离匹敌;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女子,自然是印象深刻了,芳菲的身上无时无刻不散发出一种纯净天然的气息,教人连对她有一丝遐想都觉龌龊。 “我不喜欢那女的。”商离离忽道。 “……”孤星河没说话。 商离离又道:“她坏了我的大事。” 其实她心中真正愤恨的不仅于此,芳菲的容貌,和与孤自裳间那种暖昧难明的关系,在在都让她心头不快,当然这一切她不会对孤星河说,单单用芳菲破坏她计划这件事情,就勾得上一千一百条非除之而后快的理由了。 甭星河皱起眉头道:“她是师叔的人,动不得。” 商离离一声嗤笑。“如今是谁当家作主,他最好别忘了,想扳倒我,作梦!” 甭星河也不是第一次瞧见她这么强势的一面,但每每见着还是不免愕然,他原以为商离离是不会耍弄心机的,但不管哪种样貌的她,都拥有令人疯狂迷恋的特质。 不过,听离离的口气,芳菲看来是不能活在世上了,但要对付她,必须先过孤自裳那关,要取他们性命又是何其困难? 商离离听过他的疑虑之后,笑得双肩颤动。“谁叫你拿剑去杀?这事我自有主张。”商离离边说,边伸出玉指捏了孤星河一把,明明心中想的,口中说的全是狠毒的心计,但由她的表现看来竟如吃饭喝水一般泰然。 甭星河受她挑弄,原本已是火热不堪的,再难经一丝忍耐,他霍地压倒了商离离的身子,不安分的唇舌则需索地在商离离皙白的身躯上游动,商离离娇喘微微,还透着些许激动的兴奋之感,似乎这不伦的偷情带给她的快乐还远远剩过于一般的男女之爱。 夜灯熄灭了,一段不可告人的缠绵,却才悄悄地展开。 第七章 甭星河不敢妄动。 对他来说,孤自裳是长辈,是深不可测的师叔,孤星河搞不清楚在孤自裳掉落崖后,为何还能够奇迹似地生还,就好似他永远搞不懂为什么孤自裳还要回到苍松派一样。 但这个局面已经不是他的了。 商离离虽然在继位大典那天被弄得有些灰头土脸,但事实上她早已经买通了多位江湖上有名望的各派掌门人来确保自己夫婿的前途,否则按理说来,哪有主角不出现,却能完成继位如许隆重大事的道理,即使孤自裳持着正牌信物出现来捣乱,情势最后仍是可以扭转的,只要在一个月之内想办法解决掉他,再度召开大典,那时商离离定可掌握她想要的一切,而那时,他也将形同握有实权般的暗地里风光。 甭星河一边用手整理着衣衫,一边走在花园中的长廊,深思熟虑地思考着,他美丽的情人此刻正因早晨又一次饥渴的偷情而倦极睡去,而他,却异常清醒,那是拥有一种满足后的蓄势待发,脑袋里编造着各种除去眼中钉的幻想。 但也或许是想得太入神了,以至于他压根儿没发现走廊前方老早伫定了一个人,直到他意识到眼前映入人影,才抬起头来,然而这一看,差点令他失掉了心魂。 “师……师叔?”孤自裳怎么会这么早就出现在花园里?“您……您早……”孤星河意识到自己的失措,忙打招呼,心里一面在想,孤自裳七早八早不睡觉,竟跑来花园,莫非…… 甭自裳凌厉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瞟向他身后来的方向。 “你起的真早。”孤自裳道,语意里没有任何波动。 甭星河捏了把冷汗。“是……是啊……”他看出来了?看出来了吗? “弟子应该的。”胡乱地答了句话,孤星河忙低头,垂下眼睑,想掩饰自己的慌张。 默默地,孤自裳嘴边,忽浮起一抹酷寒的笑意,而心虚的孤星河,本因对方迟迟没有回应而稍抬起头,岂知才刚抬首,便被孤自裳炯炯如炬的眼神瞪得又低下头去。孤星河被他卓绝的气势给震慑了,根本没注意到眼前人青筋浮凸,眼白上细细的血丝小蛇似地充塞在眸子里,他并没有说话,但无端地教人感受到压力,孤自裳蓄着一股狠劲,以至于与他相隔不到一尺的孤星河竟莫名其妙地冷汗直流。 “很好。”他终于开口说道。 “……”孤星河不敢随便接话,只好默然垂着头,莫名感到一种羞耻,两人就这样默然地对峙了一会儿,虽只是短短的时间,然而对孤星河来说却是度日如年的一种心焦。 好半晌,他方才听到顶上传来孤自裳的声音。 “今天正午前到携霞厅,你知道吧?”冷冷地吩咐完这句话后,孤自裳霍然转身离开,丝毫不理会孤星河是否答应了。 甭星河唯唯应允之后,抬起头时,孤自裳早已拂袖而去,他一抹额汗,这才发现自个儿心头早扑通扑通乱了规律。之前什么害人的伎俩全化成一团浆糊,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只知道自己心虚于孤自裳的冷峻,竟连最基本的应对进退,都漏洞百出。 然而,孤自裳他……知道了吗? 这才是孤星河最最关心的,关于他和商离离之间那段不可告人的关系,是否被师叔瞧穿了? 芳菲整宿无眠,在陌生的床榻上辗转了一夜。 本以为找到孤自裳,她便可以安心,但不知怎地,她似乎把自己陷入了一个更难堪的境地里。 一见商离离,芳菲才晓得所谓国色天香是怎么回事,如此姿态万千而娇艳无比的女人,眼波流转问都教人心儿怦怦,杏桃腮、闪烁细致光辉的黑亮长发、纤盈如柳枝的身躯,一举一动媚态生成。 这么倾国倾城的绝色丽颜,莫怪乎孤自裳会爱她爱得疯狂,恨她恨入骨子里。 商离离为什么要杀孤自裳呢?杀掉一个喜欢的人,难道她心底不会痛,没有半分不该如此的感觉吗? 甭自裳绝口不提是怎样的伤害,但她却已然领悟,那险些要怯性命的情殇,正是薄情的证明。 芳菲幽幽地叹了口气,心绪纠结,而正在此时,她听见一阵急切的脚步声,重重而快速地朝她的方向行来,不自觉眉心一皱,站起身来。 是孤自裳吗?他在慌什么? 芳菲才往前踏出两、三步,想迎出去开门的同时,孤自裳的身影便突进入她眼帘中,“啪”地两手一推,猛地撞开了两扇桃花木门。 “孤大哥!”芳菲一吓,连忙往后退,孤自裳却突然攫住她肩膀。 “该死!”他突地暴喝道。 芳菲愕然。 “该死!那混帐!那该下十八层地狱的畜生!”孤自裳抓住了芳菲,声嘶力竭地狂吼,他的眼神并没有准确的焦距,但蹩紧的浓眉与散发的郁躁却如此明显! 芳菲微张着唇,为他如此矛盾相左的情绪无措着,孤自裳并没看她,或者说他根本就是在自言自语! “天!”他怒极反笑,凄苍而尖锐的笑声。“早知道,早就知道她是这种女人,我却还……我却还…… 炳哈哈哈哈!“他狂烈地笑着,凄厉沙哑的声嗓,让眼前的芳菲籁籁颤抖。 甭自裳胀着血丝的双目睁得如铜铃一般大,棱角分明的五官明显露出痛苦。“你知道吗?我那么珍惜她!那么珍惜!把她当成宝,当成女神,当成冰清玉洁的好姑娘!谁知道?谁知道她竟是个再婬乱不过的女子。先是我,然后师兄,最后是竟连星河也成了入幕之宾!她要的是什么?她要的究竟是什么?她把我的感情当成了什么?” 芳菲听得模糊、听得震撼,却一句话也没说,也来不及说,因孤自裳自然不要她真的回答,只是要一个发泄的对象。 乍然放开了芳菲,他双手掩面,痛苦地嘶嚎出内心的愤怒。“商离离!我恨你!我恨你!” 碎人心扉的字字句句,敲打进芳菲的心中,不知何时,泪水竟籁籁滑落满腮。看到他痛苦,就好比她自己受着凌迟,怎么样才能让他理解过来? “孤大哥!”芳菲赫然冲上前去,试图抓住甭自裳的手腕。“你别这样!” 甭自裳听见她的声音,陡然抬起头来。“我怎样? 我失去理智了吗?“ 他的语气咄咄逼人,芳菲未答,他又强势地道:“我只是瞧见天下间最可恶的一桩丑行,一幕最堕落的沉沦!而偏巧这事件中的主角,正是我以前曾经深深爱过的女子,教我怎能不怨恨?她将自己当成人尽可夫的妓女,而我竟然错把乌鸦当凤凰!” “孤大哥,孤大哥!你别这样!别这样!”芳菲无措地喊叫着他的名字,盼能唤回他一点的理智,然而孤自裳却像是疯了,早就听不进任何言语。 “你也是女人,你也和商离离一般,绝美而倾城,不……你比她更加美丽,那么……你又什么时候会变?什么时候,会显露出你的绝情?” 芳菲一愣,愕然不语。他在……怀疑她吗? “我不会变。”她道。“我不会。”为什么他不懂? “孤大哥,我是我,别人是别人,我们不一样的。” 她就是她,如此而已,难道孤自裳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连她都不相信了?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孤自裳冷笑着。“我永远模不清女人的心理,藏的究竟是最真诚的情感或是最甜蜜的毒药,你跟商离离是不相同,但你如何能保证哪一天不会成为第二个她?” 语未毕,他的颊上忽然迅速地被甩过一个巴掌,啪地一声教他愕然地停止了愤怒的嘶吼。 “我不会是,永远永远不会是。”芳菲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凭什么误会我?凭什么误会我?”她捶打着孤自裳的胸膛,满腔笔墨难书的委屈。“为什么要让我百口莫辩?孤大哥,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我绝不可能背叛你!“”背叛……“孤自裳喃喃道。”你说得太笃定了。“ “我是笃定。”芳菲道,水眸莹亮的看着他。“因为要背叛你之前,我必须先背叛自己的心!” 甭自裳怔愣一会儿,仿佛这时才将芳菲的话给听了进去,芳菲望着他激烈渐抚,自己却因他的举措而再度认知了商离离的影响力,心头一酸,泪淖了下来。 决堤的不只是她的泪水,还有无可遏止的情潮。 初尝情思,竟就如此伤神。从前的她,不曾为了任何一件事情落泪,但自从遇见了孤自裳后,所有的喜怒哀乐如同汹涌的波涛朝她袭来,冲击得她心力交瘁,几欲昏厥,却又感受到难言的狂喜,这就是爱情! “孤大哥,你还有我……”芳菲伸出双臂,贴近眼前那片胸腔,剧烈起伏的,不只是孤自裳,还有她激烈的狂跳。 “芳菲……”孤自裳低唤她的名字,每一声都是最深刻的抚爱。“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晓得。”她闭上眼睛,倾听那雄壮的心音。“我在亲近你,我要使你知道,我有多么在乎你。” 甭自裳涩然一笑,当他闻到芳菲身上那醉人的馥郁馨香,熟悉的气息令他的思绪立刻回到了桃花村中那段日子。 多么恬静而美好、与世无争的一段时间。有那么刹那,他差些沉沦进那样的幸福,差些就回应了一颗纯然的真心,一切都差那么一点。 但如今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甭自裳表面上被动地任由芳菲拥抱,实际上他却也想抱她,想紧紧地环住芳菲,然而,却举不起手。 “我可能会伤害到你。”他沙哑地道,伤害到眼前这个女子是他不愿的,芳菲的洁净,绝不能是他来破坏,绝不能。 “那我会学着坚强起来。”芳菲想都不想就回答。 “而且你不会是有意的。” 甭自裳愕然,唇边不自觉绽出一抹无奈的笑意。 “你倒是十分有信心哪。” “因为我对你的感情使我产生这些想法。”芳菲道,语气更加柔和。“从小到大,我一直相信冥冥之中所谓的运数。” “……”孤自裳并没有插话,让她说下去。 “运数或许是老天爷安排的,但结果却是端看个人努力,老天爷将你带来我身边,我若动情,则该尽一切努力留住你,如果真的没有缘分,那么你的心,迟早会告诉我答案。” “那么……你读出来了吗?”孤自裳问道。 但见一阵淡色粉红飞霞似地浮上芳菲的双颊,孤自裳仍不解地凝视着她水灵的双目,她却垂下了颈项。 “芳菲?”他唤道。 “我知道你还没爱上我。”顿了半晌,她缓缓地道。 甭自裳有些愕然的听着答案,不多时,芳菲的声音又传入他的耳中。 “可是,你已经开始正视到我的存在了。”语毕的同时,她又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你已经开始在乎我了。” 芳菲幽幽的声嗓,像春日里的和风,徐缓如绵地钻入孤自裳冷恻的心扉,教他听着看着竟不由痴了。 “答案只有一个。”芳菲幽然地说。 不是白首偕持,就是两两相忘。 正午,孤自裳赴携霞厅,芳菲原本要去,却被他阻止。 “你就待在我房里,无论是谁来找你都不许应门。”孤自裳这般嘱咐她,完全是为了她的安全设想,自察觉孤星河与商离离的奸情开始,他早有预感大师兄孤行云可能已遭不测,思及孤星河很有可能在今天的事情上做手脚,孤自裳不得不谨慎,若让芳菲待在他房里,一来小辈不敢无故擅入,二来重要人物全集中在携霞厅,芳菲理当不会有什么危险。 芳菲顺从地答应,没有多说什么,但眼神间的忧心仲仲,却教人难以不在平。 甭自裳了然她的不安,自然地抚上她的脸颊。 “我会没事的。” “我……怕。”芳菲蹙眉道。饶是他如何机智多变,武功如何卓绝高强,若旁人真有心加害于他,总是防不胜防,更何况那不是别人,是他曾倾心相恋的商离离啊!甭自裳微微一扯唇角,露出安慰地一笑。 “不相信我?”真奇怪,问答的瞬间,他竟有种彼此之间已是老夫老妻的感觉,两人之间的谈话,虽是交织着生死大事的情怀,但他所领略到的,却是贴心的嘘寒问暖之感,真教他感到不可思议。 甭自裳不由得微微一笑,尔后离开。 芳菲独在房中,却如坐针毡,她只能心焦地等待着。 然而却在这时,一道人影由门外悄悄地靠近,叩叩叩的敲门声响起,着实将芳菲吓了一跳。 “谁?”她问,那人却不语。 细看纸窗外的身形是个女子,芳菲悚然一惊。难道是…… “芳菲姑娘,请开门罢!”那女子娇娇娆娆地开了口。 想起孤自裳的吩咐,芳菲尽避听,却不敢妄动。 门外那女子突地一阵轻笑。“芳菲姑娘,难道你还怕我害你么?来者是客,我是特地向你问好来的,这样闭门不见,未免也太小心眼了吧?” 芳菲垂首,仍不说话,站在外头的商离离听里头没反应,还不死心地继续下工夫。“你与二师兄既是一道,二师兄必定曾对你说了些我的不是,也不能怪你对我有戒心……唉……”幽幽叹了口气,她又道:“想在这偌大的门派里头,你不与人争,别人就会踩到你头上来,我尽避做的是绝情了些,却也是情势所逼。 二师兄不谅解我也就罢了,我希望姑娘你不要也这般看待我,我一瞧见你,心理就喜欢得紧了,只盼哪天能够亲近亲近你,像姐妹那样的说说体己话……“商离离用着颇为怅惘的语气说着,显然对孤自裳和芳菲破坏了继位大典的事情一点都不复记忆似地。 “罢了,不勉强你,不过,我好歹可以唤你一声妹妹吧?”商离离问道,其声婉转,动人的嗓音似出自肺腑。“我从小到大,真可说是在男子的世界里长大的,父母早亡,幸亏世伯……也是我的师父怜我孤苦,收养我,即使如此,但平日里,除了贴身的女婢待候外,从来也没什么知交的同性朋友,那天见了你,水水灵灵的模样实在讨人喜欢,我那时心中就暗想着,你若不嫌弃,我真盼叫你一声好妹妹。” 芳菲在屋子里头,听着商离离一番独白。起先原是疑惑的心理,不知怎地竟莫名地好奇起来,商离离的语气听起来不像要找她晦气,而她并不相信能让孤自裳爱上的女子真会坏到哪儿去,若是这样,她开个门又何妨呢? 芳菲兀自矛盾着,但眼见门外那道人影似要离开,她便顾不得孤自裳的吩咐,想也不想地立即喊了一声。“且慢!” 商离离顿住脚步,一个回身,芳菲已经打开了门。 这是两人第一次单独且如此相近的会面。 彼此都为了对方的美貌而感到吃惊,尤其是商离离。 芳菲灵气逼人,澄清的眸子里,漾着点点星辉,清新的模样,有如空谷中绝地生长的纤纤百合,高雅而使人爱慕,尤其当芳菲直直而一瞬不瞬的瞧着她时,那表情恍如看透了商离离心中所思所想,这令商离离莫名地惴惴不安,却又不由自主地嫉妒。 她真美!商离离心想,而一瞬间的胜负更教她不服输地燃起了怒意,没有人能逃出她的掌心,向来没有人能!甭自裳也不会是例外,她绝不会允许! 恶念方闪过脑海,她的脸上却出现了极不相称的艳丽微笑,细心描画的五官,闪烁著精明的神采。 “你终于开门了!”她笑道,一副期待已久的模样。 “姐姐我起先还在想,你要真不开门,我为你端来的这碗人参鸡汤还不知要给谁喝呢?” “……”芳菲无语,仍困惑于读不出来人复杂的心绪。 商离离跨身走进屋内,将热汤置放于桌子上头,便道:“我瞧妹妹你身子怪瘦弱的,所以就自作主张,吩咐厨房帮你炖了个补药,趁热喝较没有苦味儿,来,快来坐着啊!” 芳菲客气地点了点头,理智告诉她应该离这女子越远越好,然而她心中却冀望能更深入了解孤自裳。 殊不知这样的想法已一步步将她推向危险的面前。 商离离见她不说话也不是很在意,迳自亲热地拉起她的双手。“好妹妹,你都已开了门,我以为你就当我是自己人了,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吗?”无视于芳菲轻微的挣扎,商离离将她拉到桌前坐下,然后自己站在她身旁,若无其事的环绕了室内一圈。 “哎,我有许久都不曾到二师兄的房间里头来了,他还是像从前一样,东西少的可怜。”商离离的语气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爱娇,让芳菲听得不甚舒坦。 芳菲向来俭朴惯了,倒不觉得孤自裳的房间摆设简单过头。 见芳菲一直没回答,商离离也乐得自说自话。 “妹妹,你住的还习惯么?要不要加添些什么?” 芳菲心想,才不过就几天的光景,哪来的什么惯不惯呢?更何况她并不会久留于此,舒适不舒适,又有什么打紧的?于是抿嘴微牵嘴角,摇了摇头。 “妹妹倒是实心人,来罢,你把鸡汤趁热喝了才是正经。”她边说边将碗盖掀开,拿起汤匙舀了几下,让香味跑出来,送到芳菲唇边。“小心烫,吹吹再喝下。” 她那细心无微不至的模样,倒真像把芳菲当成小孩子一般了。 芳菲见状,要说话也不是,要拒绝也不是,便抿了一口汤,商离离还要再喂,芳菲连忙自她手中拿下汤匙。“我自个儿来。” 商离离笑靥如花。“也好。”随即又笑道:“我说真的,别跟姐姐我客气,我当你是自家人,你若再见外,倒显得生疏了。”她边说边走近至孤自裳床榻前坐下,撩起袖子,伸出纤纤玉手抚模着上头置放的被褥。 “时间都过了这么久了,他的房间里却没怎么变,自我成亲以来,为了避免人家说闲话,往往是连二师兄房前都不敢经过的……可我却从没忘记,与他在这儿,一起度过了多少快活的日子……” 芳菲闻言,心下不由自主地一颤。 商离离背对着她,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道:“有的时候我偷偷炖补品,为他补身子,有的时候他千方百计将我由绣楼里骗出来,只为送我一朵刚刚绽放的山茶花,又有的时候……我们哪儿都不去,为了不被其他师兄弟打搅,就躲在这儿……”说到这里,商离离神情显得十分怀念而陶醉,仿佛又回到从前的时光那般,却没注意到芳菲渐渐失去血色的神情。 “他有时搂着我,讲些侠义的故事给我听,有时又为了我和大师兄走得近而呕气,他自己躺在床上睡觉,说什么都不理我,非要等我发急了,扯着他,不许他不理我,他才会突然睁开双眼,趁我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将我抱住……” “请别再说了!”就在商离离讲得正起劲时,身后忽然传来芳菲痛苦的制止声。 商离离顿住了,笑意渐渐地浮起来,却仍装作若无其事的转过身子,直到看见芳菲难受的神色,才像想起什么似地惊呼一声。“唉!我该死,姐姐真真该死,居然在你面前说了这些没廉耻的话,事实上,我跟二师兄没什么的,真的,我已身为人妻,若再有什么不三不四的想法,那便是万死难辞其咎的啊!” 岂知商离离越是挖心掏肺的说明自己和孤自裳之间的关系,芳菲就越觉得龌龊不堪,她痛苦的仰望眼前这美丽的妇人,不明白为何商离离说的字字句句,即便是澄清的话语都能为她带来一阵阵麻心的战栗。 商离离见计已达成,却仍没有半点放手的意思,她要打击芳菲,要使她知道,没人能占有她商离离的一丝半毫,即使是被她抛弃的孤自裳也不行! “妹妹,我就明白跟你讲了吧,姐姐今儿个来只想问你一句话。”也不待芳菲口应,她便道。“我且问你,你和二师兄之间,是否已有婚盟了?” 婚盟?这两个字在芳菲心中如针扎似地刺了一下。 商离离瞧见她懵懂的神色,心下便已了然。“妹妹,这你也晓得,男女授受不亲,甭说是我这种身分了,就连你,没名没分的与二师兄在一块儿,总是落了人口实……” “夫人,您想说什么?”芳菲忽然打断商离离的话,只因对方语气中的涵义,没由来教她不舒服并且有些晕眩。 商离离一顿,大概是没想到对方有此一着,但她毕竟不是省油灯,看见芳菲明显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随即便笑道:“妹妹别如此戒慎恐惧,姐姐只是为了你好,也不教旁人有说嘴的机会。” 芳菲的难受越来越加剧,但她试图保持冷静与清醒,抬起头,望进她复杂的心思底。“我不怕。” 商离离目光一闪,没有动作,芳菲又说:“我与孤大哥一直以来都是清白的,他很尊重我。”然而,心却在淌血了,芳菲察觉到这个事实,教她如何不痛? 然而自卫的本能促使她保护起自己,她不想争斗,但却必须争斗,这原是她父母口中的江湖,危险好似如履薄冰。 尔后,她瞧见商离离的举动。 她先伸起手顺了顺发梢,尔后站起身子,向着芳菲一步步走近,眼神却在瞬间变了。 “这都是我的错。”她说,脸上的同情神色与语气中的自信骄恣极不相称。 芳菲不明白她的意思,商离离状似悲伤地一笑。 “若不是二师兄对我有所牵念,早就该移爱于你,若不是我因不得已的苦衷别抱他人,也不会累得二师兄还要这般费心安排了……”语毕她垂下眼睫,两滴泪水滚落腮旁,语音哽咽。 芳菲听她说得模糊,却又隐约觉得不祥。“费心安排?”那是什么意思? “为了报复我,他不是还特意安排你突然出现而演上这一幕戏吗?其实,权力不是我想要的,平顺才是师父的遗愿,只要二师兄大大方方地走进来,我又怎会不把掌门之位还给他?” 芳菲哑口无言地看着商离离,说不上来哪里错了,只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的。 她的出现不是谁处心积虑的安排,而是自己辛苦的寻寻觅觅,但商离离明显将其视做一场早就写好的戏码,那是再清楚不过的侮蔑。 但芳菲却没有反击。她只觉眼前的景象开始有些模糊,她发现自个儿很想倒下去。芳菲突地想到刚喝的那碗鸡汤,她有些气恼地咬了咬下唇。 商离离见她未答,得意之余,便表演得更加卖力了。“只是……他那样对我,我真打从心底难过,毕竟,他是我最爱的人……” “最……爱的人?”芳菲错愕地想,商离离已经成亲,已是有夫之妇,怎能这么说? 商离离凄凄恻恻地一笑,神情悲然。“事到如今,再瞒着你又有何用?我虽然嫁给了大师兄,心却一直是系在二师兄身上的,他对我有情有义,爱我如痴如狂,哪个人心是铁做的能不动情?” 芳菲的脸色褪成了灰白。 “所以,当我嫁给大师兄时,他肯定是绝望极了,他想报复我,我不是不晓得,其实……又何须他动手? 他怨我负心,只要一开口,我就是立时抹了脖子,也是无悔。我也曾想不顾一切随他远走高飞,但又怎奈何师父恩情深重,他要我另嫁他人,我怎能不从?辜负了自裳,我一生惭愧,但他知我懂我,却又这般气我,教我如何能不怨怼?“ “……”眼见对方说得悲切,芳菲却完全默然。 然而,商离离却仍不放过她,拉起她的双手,竟硬是要断了她婉蜒纠结的情根。“我不晓得你们俩究竟是怎么相识的,但他总是为了气我。妹妹,听姐姐一句话,可别真给了他你的心啊,否则,万劫不复的,岂止有你而已?” “万劫不复的……岂止有我而已?”芳菲喃喃,眼神不确信地闪跳着光芒,似已被说动。 只见商离离俏脸上犹自带着泪花,一点都不像说假。 霎时,无以名之的绝望感竟袭涌上心头,方才的不适感忽成一道强烈的晕眩,芳菲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我……头好……”话来说完她早支撑不住,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 临闭眼前,她清楚的瞧见那带着笑意,却又流着眼泪的商离离,扶着她的手臂,一脸刻意的惊惶。 第八章 事情不对劲。 当孤自裳随着孤星河来到大师兄闭关的洞口前时,他就已察觉到其中的诡异。“把洞门打开!”他立刻道。 “这样不好吧!”孤星河想也不想就回答。“掌门潜心练武,现在咱们闯了进去,只怕会走火入魔!” 甭自裳冷笑。“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想瞒我?”他指着洞口一片沙地道。“掌门如关,只留一小孔,让弟子每天送入饮食,而此处沙地一片平坦,不见任何人踩踏的痕迹,表示近期之内根本就没有人来过,莫非师兄练的是成仙之道,不吃东西也无妨?” 甭星河默然不语,孤自裳又到:“再者,我已经说过,每日午时过后,大师兄若真在洞中运功,则洞顶开口处必会蒸出白气,现下午时已过,咱们等得也够久了,你倒是解释解释,何以没有动静?” “这……这……”孤星河明显的辞穷,脑中闪过一念。 “还不快打开!” 甭自裳一喝,孤星河连声应是,忙上前打开洞门。 只见石门缓慢而沉重地向旁边移开,过没多久,当门全部开启时,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是条黑暗的通道。 甭星河命人拿来了火把,孤自裳示意他先行进洞,孤星河咬了咬牙,只好硬着头皮,往里头走了进去。 通道里静悄悄的,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及火把带来的微弱光线,明明灭灭的火光使得气氛更加诡异。 走到甬道底,两边忽然变得开阔,并且出现一间石室,而石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千年冰玉床,那是供修练者打坐的地方,具有平心静气的功效,床的正上方则透进一小束光线,那正是蒸气冒出之处,也是因为有那一束光线,才使得整个洞穴有微微的光亮,让孤自裳一眼便看到了冰玉床后方还有一个小石室,他当下便往里头走去,只见小石室里的中央石台上,盘腿而坐的一具身影,那个人着单衣,头微下垂,像在思考些什么一般。 “大师兄?”孤自裳眼睛蓦地圆睁,没想到他真的在这里! 一时间孤自裳想也不想便拉开了站在他身前的孤星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抓住那人肩部使唤道:“大师兄!你果然……”话声未毕,那人竟啪嗟倒了下去。孤自裳也是在这时才发现手的触感不对劲。于是他将那人的身子向后仰,想借光线透照清楚,这一,看他才真正明白了过来。 那人确是孤行云,但早已气绝多时了,服色虽依旧,但已成白骨。孤自裳瞬间有那么一愣,忽涌上一阵冤气冲天的心恸! “这是怎么回事?!”孤自裳问,声调中夹杂着因愤恨而生的抖颤。 “这是怎么一回事?!”没听见回应,他怒地一声暴喝,同时回过头,然而就在他一转过头时,突然看孤星河冲了上来,手中持着木棍,猛然便往他面门上重重打落。孤自裳不及反应,竟闷哼一声,颓然倒下。 甭星河见计已生用,抬首望了孤行云遗骨一眼,得意的感觉涌上心头,竟发出桀桀怪笑。 “哈哈哈!你们都输了!输了!”他笑着,踹了孤自裳一脚。“我才是主子,才是掌门人,你们算什么?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掌门之位是我的,商离离是我的!你们一个都别想碰!“孤星河吼叫着。”我就关死你,瞧你还怎么嚣张!“他的笑声里充满着一种怪异的自豪与征服感。他缓慢而得意的慢慢持着火把往洞口倒走着退去,然而一到洞口转身时,便发现商离离竟站在那儿,似已等待多时。 商离离与他交换了个眼神,然后向后一招手,两个家仆便架着芳菲走过来。 “把她也关进去。”商离离沉声吩咐道,家仆答应之后,便将芳菲也一并推进洞内。 “关起来。”她又下了令,不一会儿,石门便在两人合力推动之下发出挪移的声响,不一会见石门恢复了原位,商离离走到门边,伸出手模了模。“不够牢靠。” 她转身,又道:“一个时辰之内,再运巨石封在洞口前方,我要他们有命进去,没命出来。”说着说着,她脸上自始至终不曾改变的,便是得意于自己心计的笑容,孤星河痴迷地看着她这般的表情,只觉为了博得眼前这女人的一颦一笑了,就算要他犯上欺师灭祖的罪,他也甘愿。 商离离注意到他的视线,这才对他开了口。“星河,你知道吗?自小到大,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可就只一样,打出生我就注定失去了追求的权利,你可知那是什么?” 甭星河不语,商离离自己又往下说:“掌门,是掌门,师父跟我说,女子当权不伦不类,师门上下,谁信服得过?我说,师父,难道离离就算武功好、人品好也没用吗?你猜师父怎么回答我的?他竟然说,任凭你武功再好、人品再好,甚至声誉再高,终究是个弱质女流,别说当权主政,苍松派历来可从未出现过女当家的!” 甭星河听着她这番激烈的陈词,心下忽是一凛。 商离离仍未说完,似乎忍到今天,不得不一吐为快。“星河,我不服,千万个不服,我怨,千万个埋怨! 我怨那些自以为是的前辈,我恨那些压迫女子的懦夫!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做到最好,做得轰轰烈烈,做到让大家皆以身为我的门徒为荣!“”离离……“孤星河劝她。”自古以来,都是男子……“话顿住了,因为商离离立刻回过头来,绝艳的表情夹带火烧般的愤怒。 “你也在阻止我吗?!” 甭星河一愣。“不……当然不……” “那就好。”商离离冷笑一声。“星河,你已骑虎难下、深陷泥沼了,但我始终没后悔把你拖下水过,若没有你的大胆俞越,这世上又有谁配得起我那骄纵蛮横的美丽?又有谁懂得欣赏在火焰中焚烧的我的爱情?” 甭星河出神的凝视着那几近疯狂的商离离,耳闻她那高做的雄心壮志及毫不谦卑的话语,原本还觉可怕的意念,忽尔不见了。 这世上所有人爱的都是那弱质纤纤、不堪摧折的商离离,但商离离真正的心性,却只有他这出轨的师侄才能完全体会,但那就够了!他是飞蛾,情愿扑向妖异吃人的恶火,而商离离,恰恰正是那一团灼热的烈焰。 就让他继续下去吧!烧的直到两人都化为灰烬! 黑暗中的阴冷让芳菲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石壁旁,周遭是黑鸦鸦的一片。 想起自己没出息的晕厥,她有些畏然,转念联想到之前喝的那晚鸡汤,芳菲心下也已了然大半。 早该知道商离离是有心机的,她却仍然失察而坠入了陷阱,也是活该。 不自觉苦笑了下,芳菲模索着石壁站起身子后,发现自个儿脚下有石阶,于是拾级而下,思索着自己身在何方,她很讶异于自己竟不怎么慌张。 甭自裳要是知道她不见了,会做何感想?会着急吗? “孤大哥……”不自觉随着自己的心念轻轻地低唤他的名,那是一种连想念都甜蜜苦涩的欢喜,谁会知道,她竟是对那样一个男子付出了绝对纯挚的情感,孤大哥呵!芳菲喃喃地念着他的名。 阶梯到了尽头没了,芳菲见到眼前一束微小的光线由上射落下来,她心下一喜,往前跨出一步,却不意踢到某样东西。 “啊……”低叫一声,芳菲自然地退后两步,却因踢到后方石梯而摔倒,她一趴到地上便触着一具温热的身躯。 “谁?”下意识月兑口询问,却听见躺在地上的人闷哼一声,芳菲耳尖,一下子便听了出来。 “孤大哥?”她惊喜交集,忙伸手去探。“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方并没有回答她,反而发出难受的申吟,就在这时,芳菲模到孤自裳的头脸,竟沾了一手湿黏。 “你……流血了?!”芳菲一吓。“怎么会这样?” 甭自裳模模糊糊之中,感觉自己不知何时偎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他闻见熟悉的芬芳,挣扎着想睁开眼睛,勉力而为,却只能见着一张悲怜的脸容。 唉!是她。总是她。 不自觉做了对她最常做的举措,他将手抚上她脸颊,“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在同情我吗?”他沉声地道。 芳菲摇摇头。“孤大哥,你知道不是那样的。”她柔声地道,仿佛在黑暗之中,才有尽心吐露的机会。 “我……我喜欢你……”她轻声地道。 甭自裳炯烁的双眼凝视着她,她却迳自撕着自己的衣角为他包扎伤口。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没有多久,孤自裳便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是商离离她……”她想起之前喝下的那碗药汤,不禁有些懊悔起来自己的糊涂,于是便一五一十的说给孤自裳听。 “我知道了。”孤自裳冷哼了声。“她想把我们两个囚禁在此到死,好让自己顺顺当当夺权。” “囚禁?”芳菲环望了石洞一眼,忽尔垂首,露出一抹奇异的微笑。 甭自裳觉得奇怪。“你笑什么?” “我方才只是在想,原来这儿是我的葬身之处啊,多么安静,我却一点儿都不怕,而且,能跟你死在一块儿的话,那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甭自裳闻言,亦是无声一笑。“傻丫头。” 芳菲红了脸。“我……真的很傻么?” “傻透了。”孤自裳却是感动的,她千里迢迢地来寻他,竟落得与他同葬一窟的下场,若芳菲犹在桃花村里过着安稳的生活,平平静静的日子还不知有多远多久? 但孤自裳却不知道,在芳菲的心中那才不傻,与其在桃花村里过着不识情爱,不牵扯尘世的长久日子,倒不如轰轰烈烈,随着自个儿真正的意志去追寻想要的,这才是她,那看似永远月兑俗出尘的外表下,有的是一颗不计结果的热情的心。 “孤大哥,或许我是傻。”芳菲顿了一会儿,缓缓地道。“但你也傻。” “我傻?” “你是痴傻。”芳菲抚着他瘦削而棱线分明的五官。“你是我见过,最痴、最傻的男子了。” “是因为商离离吗?”孤自裳头一次在芳菲面前主动提起她。“因为她负心背信,所以我恨她,但因为她美丽精明,所以我爱她,但当她对我杀意昭然若揭,而且毫不隐瞒地表露出来之后,我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怕她了。” “……”芳菲未语,迳自用双手环起孤自裳的双肩。 “我从没见过,一个那么有野心,为了向上爬可以不计一切的女人,她说爱我,要我赌咒这辈子除了她再不向别的姑娘瞧上第二眼,我赌了,她却变心了,嫁给大师兄之后,哪知师父竟将掌门的位置传给了我,这下可好,她希望落空,想回头找我示好也早已于事无补,索性一不作二不休,要我顾念旧情自动让位,我没依她,她竟拿出事先藏好的武器……” “那就是你被我发现的原因吧?”芳菲道。“因为这样,你才会在绿原上被我发现……”芳菲说着说着,忽然抱紧了孤自裳,语气竟有些颤抖着。“孤大哥,若不是那样,我怎会识得你?一想到这里,教我如何能不庆幸当时你负着伤?又如果没有你,我还要过着那样的日子多久?一生没有情爱的日子我不引以为苦,但一旦尝到它的芳甜,又教我怎么狠心舍却?!” 湿咸的液体滑落她的腮旁,恰是那有情的相思泪,沿着芳菲的颊,滴落至孤自裳的面上,更滴进他的心中。 真挚纯洁的情感,纤细得教人心弦颤动,孤自裳不是草木,如何能不动情? “芳菲……芳菲,别哭。”他沙哑的声嗓,透露一丝怜惜。“那是悲哀的预兆,所以别哭,今朝有幸得知己若此,咱两人死在此处也算不在了,你笑罢!为了我。” 芳菲闻言,心更加的痛楚了,然而,她仍是勉勉强强地扯开了嘴角。 抬头仰着,她不想让泪水掉下来,却在这时,瞥见小石室,微微一呆,月兑口便问道。“那儿……是?” 甭自裳随着她的视线瞟去,发出一声长叹。 “那里头,有我大师兄……”他道,挣扎坐起了身子,想靠在石壁上。“想他一生待人平和敦厚,却没想到落此下场……” “他过世了?”芳菲远远瞧着石室,颇不可置信。 甭自裳短促地应了声。“是商离离,或者孤星河也有分吧,他们两个一起……” 一句未了,却已尽在不言中,芳菲站起了身子,朝小石室中走去。 “你……”孤自裳不知她的用意,也跟着站起身子,还未走到她身边,便瞧见她盈盈拜倒,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尔后才站起身来。 “孤大哥,入土为安,咱们将你师兄埋了好不好?” 她轻道,孤自裳凝思看了她一会儿,尔后慎重地点了个头。 于是两人捡了几块大一些的石头,便就地掘了起来,但要不了多久,芳菲便已出了一身汗,孤自裳见状不忍,便夺去她手中的石块。 “你去歇着吧,我来就行了。” 芳菲也不答应,走到另一边,捡了另一块石头后又过来挖,孤自裳诧异地看着她的动作,有些哭笑不得。 “不是叫你去休息吗?这是我该做的事。” “我不累,我想帮忙。”芳菲这才回答。 甭自裳一时语塞。“你,其实很固执。” 芳菲嫣然一笑。“择善固执。” 甭自裳闻言,竟也不由开怀而笑。“算了,挖吧! 累了可别逞强。“他话说完,低头正要再挖时,却发现芳菲的手一直没有动作,不由又想戏滤她几句,然而一抬头,却发现芳菲望着他的脸,他瞧着瞧着不由得再次痴了。 芳菲幽幽地道:“我第一次见你这般笑。”她说。 “你笑起来真好看。” 甭自裳不语,灼热地凝视着她。 “你要常常这般笑才好。”芳菲又说。 那是一种醉人的表情,只要见着他笑,芳菲就晓得那是否出于真心。孤自裳的笑容,她情愿一生守住。 想到“一生”这个字眼,她脸上不禁又是一阵烧红,一生……孤男寡女自然不可能没名没分地走在一块儿,必定是有个“什么”将他们系在一起…… “芳菲。”孤自裳见她有些闪神,唤了她一声,芳菲赫然清醒,这才发现洞已掘得有了个深度。 甭自裳将孤行云的遗骨拾起,放进洞中,尔后再用挖出的土沙回填掩埋至坑中,过了不多久,总算大功告成。 “师兄,你含冤而死,自裳他日必定为你讨回公道。”孤自裳低声道,凝向那一座土冢,不由郁然。 芳菲见他形容坚决,轻叹一声,走到小石室外,好不去看孤自裳的表情。 甭自裳未察,迳自跪在墓前,喃喃自语。 黑暗中不知日夜,孤自裳只能由冰玉床顶的洞口所透下来的光线来分辨,芳菲在角落发现涌出的地下水,而人尚且能存一息。 他们起先还会四处模索着可能逃生的方法,奈何却无半点进展,当他俩发现不过是浪费体力之后,也不得不罢手了。 芳菲不时在想,他们还有活命的机会吗?能过得多少日子都还在未知数,孤自裳却仍心悬报复一事,而她呢?除了依附在他身旁之外,什么都不是。 芳菲有些羡慕起商离离来了,她是那么予人不可磨灭的印象,爱恨皆然。思及此,芳菲不禁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孤自裳听见她的声音,问道。 芳菲背着他,摇摇头,她想起之前的事。方才她一见到孤自裳,只顾着他伤势是否严重,只顾着考虑两个人的安危,一时间却忘了去想,她是怎么样才会进来的。 “我嫉妒她……”芳菲道。 “什么?”孤自裳以为自己听错了。 芳菲转过身来,有些痛楚地道:“我嫉妒商离离。” 甭自裳闻言一愣。“你?你处处比她强,有什么好嫉妒的?” “我处处比她强,却不及你心中一丝半毫的地位,我强在哪里?”芳菲惨然一笑。 “你……” “你可知道,她至今对你……” “别再说了!”孤自裳赫然上前,抓住她双肩。“住口!” “你心虚了……”芳菲道,神色黯淡。“你还爱着她……” “谁说我爱她?我不爱她!我不爱她!”孤自裳吼道,对芳菲刻意的挑衅显得十分失控暴怒。 他不爱商离离!从跌下山崖那一刻起,他少年的恋梦就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的破碎了!他之所以想,乃是对于自己识人不明的懊悔与愤慨,他错看了商离离! “我不爱她!我不爱她!你听见没有?!”他双目赤红,几欲滴血。“她谋杀亲夫,谋夺掌门权位,甚而不惜手段干出丑事!我孤自裳一生自傲,怎会爱上她那种女人?!” “那你爱谁?”芳菲眼眶之中早蓄满了无以名之的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流下,她眼前的男子像只受伤的野兽,发出巨大的悲鸣,撼动得她几欲崩溃! “那你爱谁?”她又问:“孤大……,不,孤自裳,你爱谁?你不爱商离离,那么你爱谁?” “我爱……”他爱……谁?是芳菲吗? 甭自裳脑中闪过几个画面,那是在桃花村的入口处,他遇见芳菲时的第一眼。 哪有一个女子,如此超凡绝俗?哪有一个女子,如此眉目含情? 又想到她细心、无微不至的照顾,那日日夜夜、无眠无休的殷勤,以及桃花溪畔,那湿冷却怜惜的拥抱……还有,他几乎忘了,芳菲的唇……他曾吻过,两次都是惊心动魄而醺然的,全因芳菲那纯净绝对的甜美…… 再见她出现在携霞厅上,那种错愕逐渐转化为狂喜的心情,是他不曾尝过的喜乐,芳菲恍如由梦中、画卷上走出来的女子,深深刻刻牵动他的心房,尤其,她那么信赖、那么毫无保留的倾慕之情,更教孤自裳不时有如置身梦中。 他实在不懂自己什么地方可堪垂爱。 芳菲星眸璀璨,凝视眼前人,澄澈的双眼渗人晦暗,因为面对他的无语、他的有口难言。 拔肠早揉成寸断,芳菲自出生以来,头一次体会到那种单方面付出却得不到回报的苦处,孤自裳在在搅乱她思绪与情潮,但他却又从不表示…… 仰首,她蓦然泪下。“罢了……” 甭自裳一顿。“芳……” “罢了。”芳菲看着他道。“你不爱我,就算了。” 甭自裳错愕不已。 “孤大哥,至今我为你带来许多困扰吧?”芳菲挤出一抹笑,平和地问着他。“都是我不好……” “不……”孤自裳下意识想否定她的话。 “是的,事实就是这样。”芳菲点了一下头。“真对不住啊……孤大哥,虽然……虽然我还是对你……” 话语未毕,她忽用双手掩住口,只因那呜咽的抽气声,已不能再隐藏,惶惶美目之中,全是荡人的心碎。她还是不能不爱他! 甭自裳瞧见她颤抖个不停的双肩,霎时间一阵又一阵强烈的愧疚感袭了上来,于是再未深想,他霍然将芳菲拥入怀中。 “嘘……”他抚着芳菲的发,然后,发现自己竟也微微的颤动起来。 “嘘……芳菲……别哭……是我累你至此,是孤自裳陷你如此之深……别哭了……千错万错都该怪我,你并没有对不起我什么,是我让仇恨蒙了心眼……” “孤大……哥?”芳菲抽噎声未止,却因听见他这突如其来的表白而有些许错愣。 “我们都太死心眼了。”孤自裳将她按在自己肩膀上。“芳菲……我已失去所爱,并以为此生此世再不会有任何一个女子能像商离离一样,一样让我迷恋,却又伤我至深,一次就够了,你懂吗?” 眼见芳菲无言,他又道:“芳菲,我经不起第二次的背叛。”孤自裳顿了一会儿,放开了她。“你说爱我,我会禁不住怀疑,即使我的心也逐渐为你所吸引,我仍……” 芳菲突然截去他的话。“我并不图你什么。”她道。“我不是她,永远永远不会是,孤大哥,我甘愿不为自己辩驳,为的就是出来找你,我最大的企图,就是你的心啊!” 都已经这么清楚了,她都已经说的这么清楚了! 他却仍不懂?! “我……的心……” “是的。”芳菲点头,从没一刻有这般急切,从没一刻有这般狂烈。“我只要你的心!” “你要我的心何用?它早已千疮百孔!” “我要!我要!”芳菲毫不犹豫。“管它是否千疮百孔,我要!不管它成什么样子,我都要!” 甭自裳一声凄绝地笑,道:“你要它做什么?倒是回答我。” 芳菲怔怔凝望他良久,忽将自个儿的耳朵贴上孤自裳宽阔结实的胸膛前,听着他的心跳,泪流满面,那已是一生的情思,一生唯有一次的情弦颤动!“我要爱它,我要保护它,我要用一辈子去等它,我要……我要它为我……为我怦然,为我而活!”爱情是绝对的! 而这等自私,除了孤自裳,她今生今世再不会对第三者说,只有在他面前,芳菲才允许自己的贪念完全释放。 她要孤自裳的心!“自裳,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她抬首,泪问。 甭自裳凝视着她,胸中忽是一热! “罢了!罢了!”他忽暴出一声大喝,尔后缩紧了手臂,横圈住芳菲纤细的身子,将她一把抱到冰玉床上。“得你爱我如此,我孤自裳这一生夫复何求?!这一生也只剩下不到几日,我又怎能辜负你的满腔爱怜?!” 他话毕,不待芳菲回答便俯首赫然吻上她的唇。 芳菲怔然一愕!甭自裳唇畔的绝望与热切,一下子借由那灼热的吻蔓延至她全身,他浓重而热情地辗转于她口中索取着她全部的爱意。孤自裳的身子好烫!他结实的身躯紧密地熨贴着芳菲,芳菲瞧见他轮廓明显的肌理,涵借力量的淡褐色身形,男子的刚烈竟能在如此款款而温柔的同时又这么激切!那炽热的感情几乎快将她的身子点燃! 就在此时,孤自裳伸手,五指陷入芳菲如云盘髻,轻轻抽开簪子,一阵发瀑蓦然由他眼前如帘幕般张扬飞下,而激进的相拥,使得她单薄的春衫早已褪落,果程出一片细腻而幽美的峰峦,孤自裳轻微地放开了她,额首抵着额首,喘着自抑的气息,只见芳菲颊红如火,像桃花村中最繁盛的花朵,明艳照人,令人不由绮思心动。孤自裳捧起她的面颊,他紧张而慎重地端视,再问:“芳菲,你真要?” 芳菲却不答,直接吻上地富有气概而棱线分明的唇。“嘘……” 甭自裳一声轻叹,终于拥住了那具白皙纤弱的绝美的身躯,搂抱得紧紧的、紧紧的,好似要把自个儿受伤的灵魂也一块揉了进去。 就让它失控吧,或许,或许他们再没有明天了。 第九章 夜半,芳菲因凉意袭身而乍然醒来。 她双手支起自个儿,仰望那洞顶透射进的一抹月光,银辉落在她眼底、心上。 癌首,望见沉沉熟睡的男子面容,他犹自纠结的眉教她揪心,沉郁已成了他的标志,似乎连梦中,他也不能忘却有关过去的种种。 芳菲一叹,伸手去抚他。“孤大哥………” 甭自裳闻声,只微微动了下,没反应。 “自裳……”芳菲红着脸叫他,那是复杂而甜蜜的心绪。 这回孤自裳听见了,他缓缓睁开眼。“晤……”低哑的应和,犹如再次的诱惑。 “现在……我是你的……妻子了……对不?”芳菲问道。 甭自裳闻言,并不回答,或者说他犹在半梦半醒的迷蒙之间,隐约只晓得面前这委身于他的女子有着世上最美的灵魂与身躯,与其缱绻的时时刻刻里,他似乎见到了满天桃花零落成雨,洒在他俩身上。 他梦见芳菲原是桃花的神只,因不忍见他情海沉沦,下凡来渡他一遭,与他同做鸳鸯,救他于痴情业障。 “自裳?”芳菲又唤了一声,她柔柔地凝视着眼前人。 甭自裳举起手,撩起她垂在胸前的一缕乌丝,抚触那柔顺的发,然后,延伸自她面颊。 “我真愿……能早一些认识你……”他说,以一种柔情又别带涵义的语气道。 “现在也不晚。”芳菲害羞地笑笑。 “芳菲……”孤自裳坐起身子,拥着她。“与你在一起,就算是一生一世都嫌不够,这短短三四五日,又怎够我弥补所有对你的亏欠?”他是真的再度爱上了,他爱上了桃花的神祗,并且深怕得到她的爱后,他才发觉这不过是黄粱一梦,他真的怕啊! “你欠我的可多了。”芳菲忽然起了开玩笑的心情。“你还没向我提亲呢!” 甭自裳闻言亦是一楞。 但见微亮月色照上那桃红面颊,芳菲眼底闪烁着款款情意,孤自裳突地内疚了起来。 “你做什么?”芳菲不意他忽然翻身下了冰玉床,并将自个儿的披风穿上她肩头。“自裳?” “你来。”孤自裳简短地道,拉着她的手便走到小石室,那儿已被孤自裳封了起来,因此他们只是站在石室门前。 芳菲有些疑惑,却仍是照着做了,穿好衣服走到孤自裳身旁,他却霍地跪了下去! “行云师兄,我失去离离,却得到芳菲的真情挚爱,我失去地位,却拥有存在于芳菲心胸间的独一无二!我是幸福的,该当幸福的!而今她已成了我的妻子,却无三煤六证、大红花轿,这对她不公,幸赖我们还有天有地,更有师兄,现在自裳搓土为香,就在此地当着师兄你的面发誓,天在上,地在下,我孤自裳今愿娶芳菲为妻,同甘共苦、不离不弃,此生若有违;甘遭天打雷劈!” 语毕,他回首,却见芳菲早已听得泪流满面。 “还哭?”孤自裳温和地笑了一笑。“你不肯跟我成亲?” 芳菲闻言,想也不想,连忙点头。“要,要,我要。” 她哽咽着双膝跪地,忙说:“你不能发那么重的毒誓,你不喜欢我没关系,只要我能爱你,我就很幸福了。” 甭自裳心头一热,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 芳菲没有笑,表情很认真。“我不是开玩笑,我只要你好好的,其他的,我都不计较。”爱个人,最好的方式并不是得到,芳菲并不是十分明白这种道理,但她就是晓得,与其孤自裳因违背诺言而死,她倒宁愿不跟孤自裳在一起。 她傻吗?不,她情愿说那是痴。 芳菲双手合十,情深地看了身旁的男子一眼,然后,她亦要说出那些诚挚的誓言。“皇天在上,后上在下,芳菲愿与孤大哥白首相偕,永结同心,如违诺言,芳菲愿同应此誓,甘遭天打雷劈。”她坚定地道,然后,恭恭敬敬地磕了头。 “请大师兄为我俩作见证。”孤自裳亦行同礼。 磕过了头,他俩直起身子,自然而然地看了对方一眼,这一眼中情深意浓,充满了无限喜乐,芳菲偎进了孤自裳的怀里,只觉这段时光,是自和他认识以来,最最平静而且心灵相通的一刻,从前商离离是个隐形的人,不时夹在他俩之间,然而现在,她终于可以发现,自己已能渐渐融人他的心胸,逐渐取而代之,成为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象,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自裳。”芳菲柔声唤道。 “嗯?”孤自裳拥着她轻轻地晃着,轻应了声。 芳菲抬头;见他遥望着光线顶端,似若有所思。 “你还没告诉过我,有关你的一切。” “我的一切?” “是啊。”芳菲点头,盈盈眼暄充满期待。“我盼望能多了解你一些,而不是除了你的姓名之外便一无所知……”顿了一下,芳菲又道:“我说句真话,你别恼。” “说吧,我岂是这么小心眼的人。” 芳菲笑了笑。“我想多知道你一些,想知道小时候的你、少年时的你,还有长大之后的你,这之中或许商离离都直接或间接的参与了,而对我来说……却是一片空白,我的脑海中没有你的过去……”顿了下,她又道:“我是不是很贪心呢?” 相逢恨晚,或许正是如她这般的心境吧?而如何弥补过去的残缺,正是她所努力的方向,她想参与孤自裳的人生。 甭自裳感受到她的心意。“我的过去,十分简单,我是十几年前山脚下的弃儿,师父收养我之后给了我一个名字,就叫孤自裳。行云师兄还有商离离也都是师父收养的孩子……” “商离离为何姓商?”为什么她不姓孤?芳菲有些疑惑。 “她爹是师父的旧友,即是当时威远镖局的商雷震,由于多年前商家遭难,她的父母因镖银被劫,导致杀身之祸,师父怜其孤苦,便收养了她。” “江湖恩怨……”芳菲想到自己的父母。“我的爹娘……也是这般……” “什么?”孤自裳没听清楚。 芳菲抬头一笑。“没什么,你继续说下去。” “离离五六岁被师父带到山上,那时派中都是清一色的男子,哪来一个这么漂亮的小泵娘,她小时候便伶伶俐俐地很讨人喜欢,我和师兄也一直都她当成亲妹子,当时压根儿不曾想到什么儿女之情。只觉多了个玩伴也很是欢喜,我们都是孤苦无依的孩子,在一块相处也会更加怜惜彼此……” “怎么停了?”芳菲还等他说下去。 甭自裳撇嘴一笑,道:“这些事情,我多半是不太愿意再去想起的了,若不是你问……” “不想说吗?”芳菲宽和他说。“那就别……”话未说完,孤自裳却拉下她的手。 “我只在想,师父曾说,眼前得到,不一定将来就会继续拥有,现下失去的,也不一定哪时又会复得,就像我曾经以为商离离会是我的妻子,但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芳菲浅笑。“我也曾经以为,我这辈子或许就在桃花村终老一生。” “是吗?那你要嫁给谁?”孤自裳搂着她,只觉怀中人儿香气盈溢,柔软如绵,一点都不真切,却又确确实实地被他所拥抱,这如梦似幻的情潮唤起了他曾经死寂的爱念,他发现自己正盼望活着,因为想与芳菲在一块儿,一直接续下去,共度晨昏。 芳菲脸上飞来一片红霞,想起了朝明。 “朝明和乾娘以前曾经说过,要替我提亲。”这样说未免还大含混了,其实她晓得那个对象正是朝明的大哥朝旭。 “幸好你没答应。” “怎么可能……”芳菲嗫嚅了一会儿,秦家的人待她如同家人一般,她可是一直将秦朝旭当成亲大哥的。 “你刚说过,你的父母也已经过世了?”孤自裳想起方才,芳菲似乎有提到她自个儿。 “嗯。”芳菲点点头。“我们都是孤儿。” “都是孤儿……”孤自裳一笑。“好悲伤的巧合。” 芳菲亦随他而勾起唇角。“自裳,我有些冷。” “是吗?”孤自裳将她自床上抱了下来。“这冰玉床性凉,夜寒露重,坐在上头自然会冷了,咱们今晚睡地上罢。” 甭自裳与她在地上坐定后,将自己的披风盖在她身上,然后搓着她的手。“这样,就不冷了吧?” 芳菲接受着他的殷勤,有些诧异。“你真好。” “不对你好,对谁好?”孤自裳理所当然地道。“你是我的妻子啊。” “妻子……”芳菲又喃喃地念起这两个字来。“妻子对我的意义,却不仅止于此……” “唔?” “它代表我从今以后,有了一个真正的亲人。”芳菲笑看孤自裳,将手自他粗糙结实的掌中抽出,环上他颈项。“你是我芳菲唯一的家人、亲人,以及伴侣……虽然这段日子只有短短的一段,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要刻骨铭心地记着,把它带到黄泉,带到来世,带到我将来会去的任何地方……” “做为我的妻子,对你而言这么重要吗?” “重要,最重要。”芳菲点头。“我也有姓了。” “芳菲……”孤自裳想起她身世堪怜,也不胜秋敝。“你太容易满足了……” 芳菲却笑得满足。“这是我莫大的福气。” “不,真正有福气的是我。” “是我。” “彼此彼此吧。”抚着她的秀发,孤自裳道:“你们桃花村的姑娘,向来都这么直接的吗?” 芳菲红了脸。“这样……不好?”她不够含蓄、不够矜持?但她更不明白的是,坦白不好吗? “不是不好,只是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的姑娘。” 那到底是好,还是不好?芳菲疑惑地看着他,有些不解。 “你热情、坦白,温柔而美丽,丝毫未曾隐藏过对我的关心,这些都让我感动。”孤自裳说道。“我会怀疑自己,什么地方值得你倾心……”他顿了一下。“我不过是个失意的……”话未说完,芳菲忽然吻了他。 “芳菲?”孤自裳讶异地唤了一声。 “不许你这么说自己。”芳菲看着他,慎重地道。 “你是我的丈夫,我懂自己的选择。”但那却毋须说给他听,只要她明白便够了。她记得孤自裳那受伤而痛楚的眼神,记得他狂狷而真情流露的眼泪,她知道孤自裳是个至情至性的男子,或许就是因为如此,她才能对商离离有更多的宽谅吧? 或许她是嫉妒商离离,但那只是单纯为了孤自裳曾经对商离离的用情之深,而对于商离离的所作所为,她可说是同情的。 所以,商离离不懂孤自裳的好,无所谓;孤自裳不懂自己的好,那也没关系;只要她晓得便够了。 甭自裳不语,或许心下已有些许领会,但又说不上来被什么感动着,于是怜借地凝视那娇艳欲滴的粉红唇瓣,不住地吻了下去,芳菲细致的肤触,在在都使他更加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便会伤着了她。 “自裳……”芳菲搂紧了他。“你抱我,用些力气,我并不是脆弱的,你抱紧一些,没关系的……”她要确认的是双方的存在,她要彼此的气息能确实的传递。 甭自裳听见她的话,不由笑道:“你不怕喘不过气来吗?” “不怕。”芳菲也笑。“跟你在一起,怎样我都不怕。” 话才刚说完,他们俩的上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死都不怕?好坚贞的感情哪!” 静谧的黑夜里忽而传来一句冷淡如冰的话,教人错愕之余,又不自觉有些心寒。 “商离离?!”孤自裳一下就听出她的声音,不由和芳菲互看了一眼。 对方倒没有太快回答他的话,只不多时,通道那头忽地传来石门被打开的声音。 甭自裳将芳菲推到身后,向她使了个眼色。“待会儿要是有办法,你就先逃出去。”他轻声道。 芳菲却摇头。“那怎么行……” “嘘!”孤自裳见对面已传来火光,便示意芳菲住口。 不一会儿,两排人鱼贯而入,个个手上均持火把与武器,商离离与孤星河一前一后地相偕走进洞里,那火把丛聚,声势浩大,人人手上的剑身均跳动着熊熊火光,凛然的气息教人不寒而怵,奇怪的是身着一袭艳红的商离离,丝毫没有因一个女子的娇弱而在这群男子中显得突兀,反而十分调和地散发出一种诡异而绝艳的感觉,她没有说话,但红润丰满的圆唇却带着一抹轻忽的笑意,骄傲的眼神充满了野心与不屑。 双方凝视许久,芳菲只觉一颗心扑扑跳,紧张极了! 芳菲猜不透商高高今晚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莫非她等不及了,要亲自来结束他们的性命? 后来,商离离终于说话了,只见她越出孤星河身后,走到他俩身前五、六步之遥,道:“师兄,这几天你过得还好吧?”商离离环视洞内一眼,看见小石室,不由喃喃道:“夫君,你九泉之下过得可好?自你去后,为妻一日不能安稳……” 甭自裳冷笑。“所以你就找人陪你睡觉。” 商离离装做没听到,又说:“行云,你可知晓,外头的人都欺负我一个女人家……嫉妒我的美貌、嫉妒我的能力……” 商离离蹲子,抓起一把细沙,先是捏着,然后,慢慢松开手,让沙由指间滑落。“我比你们强,有错吗?你们都做不好的事,我来做有错吗?”她冷笑了声,背部抽动了几下。 甭自裳冷凝地看着她的动作,但却已暗自蓄着一股劲,只怕商离离和她的属下们趁其不备攻上来。 “二师兄,你可知道行云是怎么死的?” 听到这句话,孤自裳眸光一闪。“这还用问吗?” 商离离缓缓站起身子,但并没有转过身来。“他啊,很大方喔。” 很大方?那是什么意思?孤自裳不解。 商离离转过身来,冷艳的绝色姿容漾着无与伦比的轻蔑神情。“你知道吗?他要我陪秋山寨的寨主睡觉呢!要我陪他睡觉呢!炳哈哈!”商离离爆出一句惊天动地的话,接着竟笑了出来。 “师父死了,你也死了,我费心为他争取到掌门的位置,为他策划武林盛会,为他壮大本门,他居然一点都不知感恩!行云说什么爱我全是假的,二师兄,你可知道他为了保全自个儿不受那些臭贼殃祸,竟将我送给那个粗人!他脏死了、臭死了,连给我提鞋都不配!行云却叫我去陪那粗人睡觉!他说这样我们往后就不会被威胁,他们也不会对经过山寨面前,要来山上参加武林大会的人下手,好保全我们的面子!就为了这个理由,就为了这个可笑的理由!他孤行云就轻而易举地将他从小视之若宝、朝思暮想的妻子送给一个山贼糟蹋!” 商离离边说,边发出一种尖锐却绝望的笑声。 芳菲听着看着,竟发现商离离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表情悚然,无比哀绝凄痛。 “你说,这种丈夫,我要他做什么?比起来,星河就好多了,他宁可自己拼命而死,也不忍我受一丁点委屈,他不要我成为别人的……”商离离语气一转,眼神瞟向始终站在一旁的孤星河,面容竟又变了,变得十分婉转缠绵,柔媚的秋波教被注视的人也不禁痴痴凝视她。 “无耻。”孤自裳终于从牙关迸出一句话。 “我无耻?”商离离自然是听见了,使了个眼色。 这时孤星河身后一群弟子便忽地一拥而上,孤自裳早料到有此状况,随即向前一跃便要开打,然而十几个人上前缠斗,他打落其中一人,取其长剑相斗,一时也支使不开,就在这个时候,商离离三两步上前,竟一把抓住了没有武功的芳菲。 “啊!”芳菲一声痛叫,引起了孤自裳的注意,一回头才晓得自己上当。 “芳菲!”他要抽身,却同时有几支长剑刺将过来,孤自裳一不小心,锋利的芒刃随即在他臂膀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芳菲一惊,瞬间流下泪来。“自裳!”她惊唤道。 商离离踢她膝盖弯处逼她跪下,然后低头在芳菲耳边,娇媚的声音柔柔地问道:“怎么,好心疼,是不是?” 芳菲不自觉发颤,却仍从牙关挤出话。“请你,请你放过他……” “我放过他?”商离离故做状思考。“那可不成呢,师兄会坏我的事。” “那要怎样你才肯?”芳菲丝毫不管孤自裳责备的眼神。 商离离甜甜一笑,伸手抬起她光洁、菱角般小巧的下巴。“芳菲妹子,你的名字真好听,人也美得像春天的花朵一般,做姐姐的很是羡慕呢!” 芳菲隐约觉得不祥,额上冒出一滴冷汗。 商离离又道:“我从小到大,向来都爱最美、最好的东西,包括最多的赞美、最漂亮的衣裳、最出色的情人……”顿了一下,她美眸中闪过一丝寒光。“最美貌的殊荣。” 芳菲闻言,愣了一下,她听不懂。 商离离看出她的疑惑,便挥手让受制的孤自裳被属下带到眼前来,就着他的面便问:“二师兄,你说说看,是我美呢?还是芳菲漂亮些?” 甭自裳捂着伤口,冷笑。“瘌痢狈也强上你几百倍,你怎能跟芳菲比?” 商离离脸色大变,想也不想便回身甩了芳菲一个爽脆的巴掌。 “你!”孤自裳设想到她竟然会对芳菲下手! 商离离得意洋洋地笑着。“二师兄,你再说一次,是我美,还是芳菲美?” “芳菲。” 语音方毕“啪”地一声又一掌重重打落在芳菲另一边的脸颊上,由她立刻充血而胀肿的脸,住谁都可一下子看出商离离是用了多么重的力道。 “自裳……”芳菲含混不清地念着他的名字,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楚,他怎能这么逞强?怎么能? “师兄,她现在可不美了呢!”商离离佞笑地端详着芳菲的脸,仿佛在审视自己的杰作一般。 甭自裳终于忍不住恨恨地啐了一口口水。“你空有一张美丽脸皮,干的却净是下流勾当!那一张脸长在你身上还真是便宜你了,就我看来,你不过是一个以自己美貌为武器、天良泯灭的无耻之徒罢了!凭你也配谈论美貌?你该真正被谈论的,理应是那不择手段的野心与毒辣!” 闻言,商离离气恨得全身直发抖,一下子便放开了芳菲,走到孤自裳身边狠狠抓起他受伤的手臂一握。 刹那间刺骨的疼痛溢入心肺,孤自裳咬牙忍住没发出声音,却教芳菲看得伤心欲碎。 “不……要……伤害他!”芳菲口齿不清的说道。 商离离却充耳不闻,退后两步,她望着自己沾满孤自裳鲜血的手掌,缓缓地摇了下头。“星河,我讨厌死师兄了。”她轻轻他说。 甭垦河闻言会意,立即领着一群人上来,对着孤自裳又是一阵闷打。 芳菲见状怎能忍,她立即冲身上前,她一生之中,从未这样破着嗓子地喊叫与嘶吼,只盼商离离手下留情! “芳菲妹子,你做什么替师兄受罪?来,来姐姐这儿,我们一块瞧好戏不顶好的么?”商离离却一把将她拖开来。 芳菲心痛如绞地紧闭双眼。 天啊!她好恨好恨商离离啊! “妹子,你怎么不看?你瞧二师兄,他向来意气风发、孤高自许,对我虽然百般宠爱,却也有不假辞色的时候,几时有过这么狼狈?几时有过这么不堪?我真是头一回见到啊!” “你好恶毒!”芳菲听着那一声声拳拳到肉的殴打声,终于忍不住哭叫了出来。“放了他吧!放了他吧! 他曾经那样的爱过你!曾经那么令我嫉妒的深爱过你!为什么你就不能顾念昔日情义,放他一条生路?!“”你懂什么!“ 商离离转过头来,又甩了芳菲一巴掌。芳猝不及防,竟被她那大到出奇的掌力打得头晕目眩,唇角也破了,流出鲜血,她下意识模了模嘴巴,这才发现自个儿的血泪早已和成一团。 商离离自然不会去管她,只是赫然恨恨地揪起芳菲的双肩,痛声便骂。“你说他爱我?他爱我为什么又跟你相好?他爱我为什么不帮我?我只是要证明给大家看,男人能做的,女人也能。他凭什么就因为这样而说我疯了?说我狼子野心,说我不安于室、妄自菲薄!你知道吗?真正能了解我的理想的,竟不是我从小苞着一块儿长大,一块儿相恋、相知的男子,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有多痛吗?!” 芳菲其实并没有全部听进去,但却了解商离离话中的绝望与愤恨。 “他应该一直就这样爱我爱下去,他不该怀疑我。 不该变心!都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否则师兄他不会变成这样的,他就算生我气,也绝对不会变心的,都是因为你的关系!“芳菲听得错愕极了,然而这时,孤自裳却愤然怒道:”别求她!你求她做什么?你早听见她的话,她良心早被狗吃了,芳菲!你看见没有?她只是一个被权力引诱的疯子!被驱使的苟且之徒!“ 商离离闻言,精光一闪,立刻走至孤自裳身前,二话不说一脚抬起来便朝他挺着的上身“砰”地踢了下去。 “你凭什么这样说我?!”她艳光四射的脸上带着一抹悲愤。“我这么爱你、这么爱你!你该为我生、为我死,而不是把心放到那个贱女人的身上!在她面前侮蔑我!” “你爱我?可笑!”孤自裳冷笑着。“你爱的只有你自己!” “你胡说!”商离离又踹了他一脚。 甭自裳原已身负重伤,又加上商离离这重重的一脚,他不由得自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竟喷出一口血来,洒落沙地,溅上商离离的衣裙,更撕裂了芳菲的心。 “不!”芳菲心魂俱碎地惊喊出声。 商离离听见芳菲的声音,加上见状,神情竟忽地一窒,双手直觉往前要伸去扶孤自裳,不过还没动作,另一种得意感却使她莫名地又笑了出来,眼眶赤红红的,说不出要哭还是要笑,复杂得教人心生恐惧。 “师兄……你不该这样对我,不该呵!其实我一直都没忘记过你,一直都没有……你怎能说那些话来伤我的心?”她顿了一顿,伸手将孤自裳的头抬起来,对上他迷茫而失焦的眼睛。 “你要我往东,我就偏要往西,你不爱我掌权,我就偏要掌权,为了让你亲眼目睹这一幕,师妹我就大方地暂且留你这条狗命,等到明天江湖各派承认了我们之后,我再来让你瞧瞧,让你死的心甘情愿一些,你说好不好?” 甭自裳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申吟。 商离离哼笑出声。站起身子,拍了拍手便转身向孤星河道:“拿东西给他们吃,免得他们今晚撑不住饿死,我们走!” 没一会儿,商离离与孤星河及那群弟子们便退得乾乾净净,随着石门关上的声音,死绝的气息与满室的孤寂又一下拢上了孤自裳与芳菲的周身。 第十章 随着商离离走出洞外,孤星河打发走手下后,回身发现她站在花丛边,面抚弄着大朵的黄花,一面遥望着天际月色。 “离……”孤星河本要唤她,但字到了嘴边,却又吞了下去,他莫名而沉郁地看着面前的女子,第一次有了深爱以外的心绪。 商离离听见了他的声音,回过身来,手中多了一朵鲜黄的花朵。 “星河,这花儿开得真好看。”她的声音十分平静,方才那种癫狂的模样似乎全没了。 “是……是啊。”孤星河着魔似的直盯着她转动着花朵的手指瞧。 商离离走到他身边,说道:“你帮我簪上罢,这么好的花朵,配我正合适的。” “是。”孤星河应了声,便接过她手上的花朵,替她簪上了发鬓,只见淡色月光照在他俩身上,男得年少风度翩翩、女的有花做衬更加娇美,这幅画面静幽幽的如诗如梦,任谁都瞧不出他们俩刚才做过什么事。 “你有心事?”商离离抬头瞄了孤星河一眼。 甭星河闻言回神,尴尬一笑。“不……” “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孤星河嗫嚅着。“我有什么心事能逃得过你的眼睛?” “星河。”商离离忽地严肃起来。“我不喜欢你这样,你轻狂些、霸道些才好,于公,我是决策的人,于私,我却希望你不只主宰我,甚至能凌驾我,你若做不到,咱们在一起这些日子,就算是白费了。”一个转身,纱衣撩过身后人的脸面,香风扑袭,惹得人一阵心猿意马。 甭星河再忍不住,双手搭上商离离双肩,一下就将她扳转过来,想也不想就吻了下去,商离离先是被动的任由他放肆,直到两人都要喘不过气来了,她才适时的将对方推开,有些娇嗔地埋怨。“你怎么这么大胆,教外人看见了可不好……” “我才不在乎!”孤星河猛地吼这,冲上来便抱住商离离,狂躁的举止与他平日俊秀尔雅的形象差别甚大。他搂着商离离的身子,焦躁地吼着。“你不是说只爱我一个人?不是说只爱我?” 商离离被他捏得有些隐隐生疼,但唇边却是笑了。“我是只爱你啊。” “你胡说!”孤星河恨道。“你方才明明不是这样说的,你说你爱孤自裳,你说你爱他,你那个样子简直像疯了,你那时根本没想到我!你眼底只有孤自裳!从头到尾只有他!”孤垦河咬牙切齿,表情是满满的妒嫉,那是因他无法控制商离离感情而生的怒气。他多恨、多恨哪!多恨商离离一见孤自裳,眼底就没了他! 商离离闻言,心下微微一颤,但表情仍未变。“你……” “是你叫我说的!”孤星河道。“是你说;我有心事不能瞒你,于是我就说了,这就是我的疑问,你是不是自始至终只爱过他一个人?所以才利用师父、利用我?!”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怎会利用你呢?”商离离温柔地道,但孤星河并没有瞧见她的模样。“我若是存心要利用你,那我何必还跟你相好?你又不是因为这样才心甘情愿为我卖命的,嗯?” “……”孤星河顿了下,手劲仍未放松。“离离……你太会骗人了,我怎么知道自己不会被骗?” “你不相信我……”商离离轻叹一口气。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怕我自己。”孤星河渐渐双目赤红。“离离,我是真的爱你,可我无时无刻都在对自己失去自信,因为你只要一见到孤自裳,我的存在就如同隐形,卑屈得犹如你手中的一颗棋子……” 自怜的话未说尽,商离离忽然将手伸进他的腰侧,孤星河不明就里时,商离离忽地握住他系于身旁的佩剑,长剑离鞘,拖出金属特有的细长音响,商离离趁着孤星河因错愕而松手时退开两步,一个拔起将整柄长剑抽了出来,“刷”地晃在孤星河鼻尖。 “离离?你这是?”孤星河愣住了。 “别过来,”商离离一抖长剑。 “离离!” “我说别过来。”商离离收手一弯,顷刻间将剑架在自个儿脖子上。“星河,你不该不相信我……” “你……”她这是以死要胁吗?孤星河一阵骇然。 “我已将一个女人一生中最宝贵的所有都给了你,那若不是爱情,还会是什么?我要跟你一起创造属于我俩的未来,属于我俩的前景,我只跟你一起分享这成功……” “你又来了……”孤星河苦笑着。“你永远都形容着所有的美梦并加诸在我的未来之上,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是否需要这些?我想要的东西,你从来不听我说,你只是替我说,要求着一个必须同意的同意,就这样而已,我的存在对你而言,难道只是只应声虫吗?离离,我是吗?!” “当然不是!”商离离想也不想就回答。“你的梦也是我的梦,我的梦更需要你来落实,若你不同意早该对我说,我再傻也不会强逼你去做!我已经这么努力了,并且将所有成果捧到你的眼前,我只是要你的扶持,如此而已!星河,你要的是我,你已经得到并且梦想成真了,难道你就不愿意见到我也如同你一般因为美梦成真而欣喜吗?!” “我……”孤星河被商离离激昂的言辞叱得面红耳赤,倒不是因为羞赧,而是因对方的表白而不自觉地情绪激切。 商离离眉眼一抬,将架在自个儿脖子上的剑忽向后头作势横去,孤星河见状大惊,随即迈开脚步冲上刖去捉住商离离的手肘向旁参拉,出歪忌料的,商离离并没有做什么反抗,反而顺势偎人他的怀中。 “如果你不帮我,你就乾脆连我都别要好了,反正我就是这么讨人厌;丈夫说我干涉要务,师兄指责我利欲熏心,我就是这么一个惹人厌烦的女子!若你不要我,大可明讲,不用拿我的痛脚来折磨我!” “我怎么可能讨厌你……”孤星河为了防止她再伤害自己,立时将剑甩开,随着剑身落在地上发出眶当声响,他迫切地立刻宣誓着自己的忠诚。“我是因为爱你……我是因为太爱你了啊!”商离离需要他!这个认知使得孤星河的情感瞬间又凌越了一切。 商离离闻言,唇边露出一抹笑,那是得意而且涵义复杂的微笑。 “我也爱你……”爱他的年轻、他的身体、他那单纯而容易为人驱使的心性,她是多么爱他呵! 商离离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抚着孤星何的头发,默默地想着。 甭自袋,你就等着看我成功,然后抱着你那该死的情人下地狱去吧! ***************************************************** 洞穴里,芳菲模索着爬到孤自裳身边,哭着。“自裳……自裳……” 甭自裳想回应她的呼唤,奈何踹上胸口的那一脚实在令他疼入了骨,他只能闷哼两声,可在听见芳菲无助的哭泣时,他的心却比身上的伤更痛了。 “别……”别哭啊!她可知道这样会让他多自责吗? “你伤得重不重?”芳菲努力将他的身子架到自个儿膝上,双手横越他双肩抱紧了他。“我真盼望能替你疼……你……”话被泪水梗住,一颗泪珠掉在孤自裳面颊上头。 甭自裳发觉揽抱着他的纤瘦手臂虽然很用力,但意外地十分冰凉,并且无时不微微地颤抖着,他知这芳菲很害怕。 “芳菲……”他闭眼调息,过了片刻才哑着嗓子级缓说道。“我们不能死在这里,不会死在这里,你听懂了吗?” 芳菲一迳垂泪,直到听见孤自裳的声音,才伸手去模他的脸。“自裳,我好怕……刚刚我不停地在想,如果你死了怎么办?如果商离离当着我的面杀了你,我该怎么办?我……”芳菲简直不敢想像。 “芳菲……” “自裳,我从来役这么想要过什么,但是我要你,你懂吗?我爱你,我不要你死……我不要……”芳菲抽抽噎噎的,泣不成声,她紧紧地抱着孤自裳,深怕一放手他就不见了。 那她届时该何所依存?!她不要再回到一个人的生活了,孤孤单单、无依无靠的,她不要了! 甭自裳心口一窒。“我不会死的。” 芳菲瑟缩哆嗦,她的泪仍不停地流下。“我知道……我只是……” “别哭,扶我起来。”孤自裳低声道。 芳菲依言而行,扶起他靠在冰玉床旁。 “你给我大多,这一生一世早注定还你不清,我又怎能轻易死去?” 芳菲怔怔凝望他,带泪的姿容连月色都为之憔粹,孤自裳心痛已极,不由地揽住她,继而吻上她的面颊。 “自裳,你还与不还,我没有想法,也不敢有任何想法,而我的心愿,由始至终始终如一,只要你活的好好的……只要你……” “傻姑娘,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怎么可能没有权利要求我?”孤自裳挤出一抹笑,然而这时胸口却突地紧缩,他低鸣了一声,喉口又是一阵腥甜,原本要呕了出来,却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自裳?你役事吧?”芳菲看出异状便问道。 “没……”孤自裳努力抑制着痛楚,但额上却不断冒出冷汗。“芳菲,我必须调气才行,你扶我到冰玉床上打坐。” 芳菲片刻不敢迟疑,立刻起身帮忙,将孤自裳的身子移上冰玉床。 甭自裳盘腿而坐,运起吐纳之术,芳菲一旁看着,无限担忧却又怕扰了他,一时间竟是连说话也不敢了,只得走到他的身后,好不打搅他运功。 时至下半夜,孤自裳浑身开始散发出微微的白烟,那是一种类似蒸气的热雾,芳菲乍梦还醒,揉了揉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专注调气时的变化,心中不能说是不吃惊的。 看着看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过去,孤自裳似乎并不觉天色已经亮了。芳菲觉得有些口渴,便走到地下水冒出的地方,正用手掬起时,却发现水洼底好像有啵呶啵冒出水泡的地方,芳菲觉得奇怪,便撩起袖子伸手去扳,却察觉到那是一块类似砖头的东西。她一个使劲,那埋在底下的砖便似乎因长期浸泡而松动不堪,“啪”地一声掉了下去,这时一道水柱哗啦作响地全涌了出来。旁边的土石砖头也因承受不了这强大的水力而豁然爆开。 芳菲没有心理准备,见状吓得直往后退,然而水早溅得她一身湿透,孤自裳却在此时听到声音,双目赫然圆睁。 “芳菲!”他大喝一声,点地而起,飞身出去,一个伸手便将她抓进自们儿怀抱中。 “我没关系!”芳菲忙道。“你……”他突然跳起来,难道伤已经不碍事了? “无妨。”孤自裳深呼吸一口气,忍住那隐隐约约的疼痛。“这是?” “我……刚刚有些渴,正要喝水时瞧见那儿似乎有空隙。” “是吗?被关了这些天,咱俩一直都没注意到。”孤自裳略略皱眉,走到那还不停冒出水的地方,只见原是一个小水坑的地方,因芳菲去挖的关系,竟被水冲出一个大洞来。孤自裳朝下头望去。发现洞口那儿似是一道经过人工修筑的密道。 “这……”芳菲跟在他身后,也已经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芳菲,我们有救了。”孤自裳沉声道。 “什么?”芳菲闻言一愣,回过头去,孤自裳却忽然搂住她便吻了下去。他激越的情绪犹如火星,使得芳菲不觉自个儿身子的冰凉湿透,反倒是一阵又一阵的灼热、晕眩,以及迷茫。 “自裳……”她喘着气低喃。 甭自裳却不让她说话,运自狠狠地揽着她,像要将她揉进心房中地用着力气。“芳菲,芳菲!我们有救了,我们的一生一世有望了,再不是两、三天的绝望,再不是来生再续的虚无!我们的一生一世……呵……呵呵!”他仰首而笑,脸上竟滑下两行泪水。 芳菲震撼地听着他激切的表白,一颗心竟跟着狂烈得无以复加! 他们不用再承诺来世,今生便已在眼前!他们有救了! 待得两人冷静下来后,孤自裳试图想从水道钻进去探看。 “芳菲,你在这里等我。”他交代着,便要下去。 芳菲原本欣喜的表情,就在这一瞬间忽然转为不安。“自裳……”拉住他的衣服,芳菲不知该说些什么。 “放心罢!”孤自裳看穿她的疑虑,轻轻地将自个儿的手掌,放在芳菲手背上,紧紧握了下。“不会有事的” 芳菲无可奈何的笑了笑。“我等你。”她缓缓地道,语气中透着坚定。 甭自裳投给她一个眼神,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便潜入水这之中,他的人才一没人水面,芳菲便随即趴在水边伸长了颈子,无限担忧地探看着,但等了许久,都不见孤自裳身影,芳菲不由得越是焦急,但就算再怎么心焦,也无计可施,无意间视线往后一瞟,看见石室的入口,她便像想起了什么似地,忽地站起身子便走进石室内,到孤行云墓前跪下。 “孤大侠……不,我该称呼你为大伯了……大伯,自裳与您亲如兄弟,您自是不忍见他葬身于此,所以才在冥冥之中指引我们,对不?希望您保佑自裳,让他平安回来,找到出口……芳菲先在这儿给您磕头了。”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又合十默祷,仿佛冥冥之中真有天意,芳菲话才刚说完,石室外头就传来水声。 “芳菲?你在哪?” 那是孤自裳的声音!芳菲心头一喜,忙不迭地提着裙摆便奔了出去,只见孤自裳一身水淋漓,脸上却带着十分振奋的神色。 “有路可走。”他说,他方才沿着水这游去,先前本是黑暗,然后渐渐地有了光线,最后宽阔了起来,等到头伸出水面,竟发现自个儿就在花园的假山埋头,假山里头蓄着水池,外头罩以水幕瀑布,任谁也想不到这处居然与洞口相交。 芳菲倒不是很在意的听着他的推断,只是不停地拿着自己的衣袖替他擦拭着,举措间净是细心与爱怜。“你身子都湿了,万一染了风寒,那可怎么办?” “别管我了。”孤自裳真不知道是该好气或是好笑,他找到出口竟还远远比不上他浑身湿透这档事?芳菲对他的爱竟挚诚纯然到如许地步,教他反而觉得有些傻气了。 甭自裳将芳菲的手攒人自个儿掌中。“好了,我没事。” 芳菲这才将注意力移开,与他对视。“那我们可以出去了?” “是的,而且……” “而且什么?”他怎么说到一半就停了?芳菲不禁疑惑。 甭自裳顿了一顿。“正好赶得上。” 芳菲领略过来,不由涩然。“这一刻,我又宁可留在这里了……” 甭自裳明白她的担忧,了然地笑了笑。“芳菲,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对我来说,它很重要,我肩上的担子是苍松派的未来,是师兄含冤莫辩的死亡,还有师父对我殷切的期望……虽然在这几天内我也曾不只一次的想,今生今世若能有你,我情愿撒手不再去管这些事情……但是真正要做到,却是十分困难的……” “我晓得。”芳菲点点头,她自然是晓得的,于是她伸出手紧抱住甭自裳。 “芳菲,芳菲,你的身子会湿掉的。” “我不管。”芳菲说道。“待会儿进入了水道,结果也是一样的,我只有趁现在……” “唔?” 芳菲感受着他温暖的身躯,然后,闭上眼睛,好将他刻画得更深、更深。 “趁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而你的全部都还属于我的时候。”她缓缓地道,语音之中尽是对运命未卜的苍凉。 甭自裳叹了口气,拥紧了她。 *************************************************** 霞阁山苍松派又一次聚满了各路行来的江湖人士,皆是为了见证继位大典而来。 商离离细问负责接待的弟子之后,确定并没有闻达大师。 甭星河十分担心这次是否能够顺利的成功,然而商离离却仿佛胸有成竹。 “你放心吧,闻达大师没来,我有把握。”他们在进入大厅前,商离离原本不苟言笑的表情,忽地变得放松。 “把握?” 商离离甜甜一笑。“我们的好日子就快来了,走、罢!咱们上大厅去。” 甭星河看着商离离的神情,总觉不安,然而却又不能阻止她,事情已经骑虎难下了,不是吗?就他的命运而言,到底什么才是福,什么才是祸呢?他也只能豁出去了,毕竟,他已经不能没有商离离了啊! 深吸了好几口气,孤星河再次调整了自己有些紊乱的心绪,然后,大步向前,走向商离离安排好的路子。 ****************************************************** 大厅之上,众人纷纷揣测着苍松派如何处理派内的争斗,毕竟是江湖上举足轻重的地位,任谁继位,都能引起不同的说法,然而,也有更多人是为了再一睹商离离的丰采而来,又或者是为了孤自裳的突然出现,抑或是比之商离离丝毫不逊色的芳菲,这么多引人好奇的因素串联在一起,也莫怪今儿个霞阁山比上回的大典还要更加热闹、更加多人了。 商离离则看准了日正当中、人心浮动的当儿,表情严肃地站上了她今天所要表演的“舞台”。只见她身着一身素白丧服,黑发也不盘了,直直地披放了下来,接着由一名婢女捧出了一个神主牌位,众人看见,不禁哗然。 :“这是怎么回事?”仿佛这时才有人注意到大厅之上悬吊的白绫黄麻。 “不是让咱们来参加继位大典的吗?怎么反倒变成丧事了?” 大伙儿一阵议论,惊讶的程度丝毫不比上次孤自裳突然出现时来得少。 “这苍松派莫非真要不行了?净在继位大典上搞出一些古怪的名堂来……看来咱们真得好好合计合计……”人群之中也有完全不顾自己身在何处,竟漫不经心他说出这种话,然而商离离却仍是高居堂上。闭口不言。 这时孤星河按照着她的安排,也由后头走了出来,他亦身着素服。 “各位前辈、朋友,小女子在此拜谢众位不辞千里,再度远道而来……”话语未毕,商离离盈盈一拜,弯下腰去便向前方所有人跪倒。 “夫人是何缘由行此大礼,我们这可受不起,快快请起!”马上就有人上前想去搀扶,但商离离却马上抬起头来,只此一瞬,便教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她的眼眶竟不知何时溢出泪水,其楚楚可怜、弱不禁风的模样,就算是七尺昂藏大汉也要为之心软,更何况是在这一群以豪义仁侠自居的名门正派面前,任谁都不忍这天仙女子受苦呵! 商离离成功地软化了所有人原是猜疑与强硬的心后,她将眼神由左到右,缓慢地浏览了所有人一遍,然后一字一句他说:“今天请到各位前来参与本派盛会,离离感激不尽,但……斯人已去,独留我见此景,想来实是备感伤情……” “等等……你的意思是?”众人不解她的意思。 这时孤星河接续道:“家师孤行云,已于日前不幸病逝。” “什么?”众人又是一阵哗然。 “孤少侠,这我可不懂了。”一个脑筋动得快的人马上问道。“你的师父正值壮年,怎会平白无故去世?” 甭星河停顿了一下,随即道:“实不相瞄,日前孤二师叔大闹本门,师父虽于洞中潜心修练,然而却因二师叔刻意阻扰而导致走火人魔……虽小侄和师母用尽一切内力替师父疗养……他却仍不敌心魔……是以,是以最终还是去了!” “怎么会这样?”那发问的青衣道人仿佛十分震撼,一脸痛惜的表情。“真是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众人均无言地杵了一会儿,过了些时候,商离离止了哭泣,做着伤心的情状由婢女缓缓搀扶起来。“事实如此,其实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二师兄也是为了我们好,怎知他冲动的个性一直不曾改过,才会在气急之下直闯行云闭关的洞穴,造成这种结果,现下他已畏罪而不知去向,好好的一桩大喜事也……”说到这儿,她再度哽咽。 大家正惋叹不已的时候,商离离突然强颜一笑。“幸好,幸赖我夫临终之前,曾瞩咐我,星河少年老成,对于派中事物均了然于胸,因此他已口头决定,将第十一代掌门人之位传予垦河。” “这……”大伙儿面面相观,均有些错愕。 “这就是本门之所以在服丧期间再度请到各位的原因。”商离离说完,向后方让了让。 甭星河接着上前,向众人一拱手。“星河不才,年纪尚轻,登此大位实有不妥,然而本派一时间遭逢巨变,长此下去亦不是办法,师父自练功失败后一直重病在身,未有起色,幸赖师母对星河信赖有加,将派中事务交与我,如今当上掌门,虽仍力有未逮,但环顾门中,能托以重任的长辈也都已不在门中,星河自当以苍松派的一份子扛起这份重担,万求本门能在我手中发扬光大!” 他这一番话说得热血沸腾、激昂慷慨,教听者莫不感动万分。 商离离见时机已成熟,便道:“星河,良辰吉时已到,你现在就当着众位前辈的面前向祖师爷牌位下跪,正式宣誓继位吧!” 甭星河应声而就位,撩起长袍便双膝欲跪,商离离双目因而放出晶亮的光芒,等待胜利的一刻来临。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影忽自她面前窜出。 “你行的礼未免忒片了!”夹杂着一声喝叱,划空破出的,是一柄长剑。 甭星河见那剑往自个儿下盘招呼,忙不迭地又再度直立了身子。 “怎么回事?又是谁来捣乱?!”大伙惊诧之余,那来人已于孤星河面前站定。 甭星河这一看,竟吓得差些失了魂。“二……二师叔?!” “好说,我担不起。”孤自裳冷凝地看着他。“你没杀了我是你的失策,等着向我炫耀你的胜利更是不智之举!”他看着孤星河,一字一句他说着,然而孤星河却不觉得孤自裳是在向他说话,孤自裳说话的对象,实是商离离! 商离离的面色顷刻间刷白,却仍力持镇静。“他疯了!来人啊!把他……”话未说完,就被孤自裳打断。 “我疯了?你才疯了!”他牵出了身后的芳菲。“你把我们关在大师兄闭关的山洞里头,若不是芳菲,我们不会有幸逃出生天,上天要亡你,所以我们才活了下来!” “你?”商离离意志有些虚软地看着眼前的芳菲,只觉她幻化成了两个、三个、甚至更多更多个…… 不行!稳住,你还没输!商离离在心底向着自己呐喊着,然后,扯出一抹自信的笑,“师兄,看在你曾是我的师兄的分上,我不跟你计较,可是行云传位给星河,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了,你前次骚扰,我体念那是因你初回本门,而这一次,你又当着所有人的面前给我和星河难堪,这算什么?” “真要我细数你的‘德行’?”孤自裳冷笑。“杀夫夺权,婬行败德,样样人证物证俱在,够不够人你的罪?” “笑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商离离丝毫不在意地一挥手。“就算我能容你,门规也不能容,星河,本门戒律,擅闯重要议会者何如?” “轻则禁闭,重则……重则……” 商离离撇嘴一笑,忽地伸手拔出孤星河悬于腰际的长剑。“重则杀鸡彻猴,以敬效尤!” “你!”孤自裳没想到她会在大堂之上公然动武,随即侧身闪过。 但商离离的对象并不是他,她竟直直朝着芳菲而去,芳菲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亮晃晃的剑柄朝着自己刺来,然而就在剑尖快到心口时,横向忽飞来一个碗状物体,眶地一声与长剑相撞,商离离手臂一麻,长剑竟然被震得歪掉了方向! “谁?!” “阿弥陀佛,这位女施主请手下留情。”人群之中传来一声佛号,不一会儿便走出一个身穿乞丐服色。双手合十的男子,若不仔细瞧,很容易就会忽略他肮脏的衣袖中挂着一串佛珠。“老袖闻达,方才多有得罪,失礼了。” “闻达大师?!”这下可是所有人都吓一跳了,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向来是云游四方、居无定所的啊! 甭自裳忽觉一线光明。“大师……”闻逢和蔼的一笑。“我明白。”他走到商离离面前。“商施主,凡苍松派掌门人必有一火红升龙佩做为信物,自裳那块,老袖是见过的,这世上,恐再没有第二块相同的玉佩了,若商施主拿得出来,则掌门必是孤星河无疑。” “大师,您这话不通!”商离离冷笑。“二师兄就算真有火红升龙佩,那又代表什么?他早就叛出了,我丈夫孤行云也已经继位掌门,他临终前将掌门位置传给星河,本来就是再妥当不过的事,而二师兄现今再回来,拿着一块死物便叫我把掌门还给他,这是什么道理?!” “离离……”孤星河听她越说越狂做,不觉唤了她一声,这时闻达却仿佛察觉到其中的诡异而凌厉地扫了孤星河一眼,孤星河作贼心虚,当下便噤住了口。 “老呐与贵派前掌门孤老也算交情匪浅,不知大家是否愿听凭我做个裁断?”闻达说得客气,事实上厅堂之上的众人皆知他这话说得是客气了,若他真要插手,恐怕无人敢不服。 闻达走到孤自裳面前,示意他交出玉佩,孤自裳拿了出来,却不交给闻达。 “大师,我孤自裳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争夺虚名,不是为了这人人冀望的掌门之位,我为的是我的良心,这升龙佩,仅仅是象征我清白的证物,我的目的是要揭穿这女人可耻的阴谋,至于这块玉佩所代表的一切价值,我孤某不屑一顾!”他说着便高举玉佩,使出内力将其用力往墙上一掷,这一掷,玉佩马上碎裂不堪,而象征这至高无上地位的资格当场被损坏! 当所有人都不禁错愕时,闻达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好高做的年轻人。”他转向厅中所有人。“各位,我看孤少侠衣着狼狈,显然刚刚月兑困不久,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要一问便知。” 商离离闻言,一张俏脸突地惨白。 她想起洞穴中的孤行云,只要孤自裳真的带闻达去看过,她处心积虑安排的一切马上会败露。 “这算什么……”她不自觉喃喃地道。 “离……师母?”孤星河发现她越来越不对劲。 “这算什么!”商离离忽然大喝。“你不能去看、不能去看!”她一个踢脚,将地上的长剑抄起来,想都不想就朝闻达杀过去。 “大师留心!”先出口的是芳菲,孤自裳反应过来,要用身子去挡,芳菲见状心急地唤道。“自裳!不要!” 这时闻达忽将双手搭住甭自裳肩膊,用力往旁边一推,自个儿也同时向后弹开,然而见孤自裳有危险而扑过来的芳菲却硬生生闯了进来,孤自裳眼瞳圆睁,反身格开了闻达的手便霍地抱住芳菲,就在此刻,商离离的长剑一下子便插入了孤自裳的肩膀,再迅速地拔出,一道血虹随着锋芒而现。 “自裳!”芳菲听见一种锐器没入的声音,下意识双手扶住甭自裳,却不料沾到一摊湿黏。“不!”泪水当场宾落而下。 商离离突地楞住。 “师兄……”她轻唤了一声。 甭自裳听见了,却只是凝望着眼前的芳菲。“你……没事吧?” 芳菲泪涟涟。“你受伤了,又受伤了……天啊……” 商离离心一抽。“师兄……”她再度柔柔地叫着。 “我受不起。”回答她的,仍只有一句冷冷的受不起。 “你甘愿……为她死?”商离离痴痴地问。 “那是自然。”孤自裳背对着商离离,情长绵延地凝视着芳菲,只觉一生一世都看她不够。 “你爱她……”商离离下了这个断语。 “我是。” 芳菲扶着孤自裳,耳中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自裳……自裳,你好傻,为何要回来?我们出去就走了有多好?我们不是还要做夫妻的吗?你怎么又不爱惜自个儿身体呢?” 甭自裳扯出一个微笑。“别哭,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转向闻达。“闻达大师,只要您去山洞之中,自然一切都会真相大白,我恳求您主持个公道,还此一片洁净,孤某言谢在先,他日必当图报。”说完之后,他又看向怀中的人儿。“我们走吧!没事了!” “孤少侠……”闻达没想到他竟真的一无所求。 众人亦是惊诧之际,商离离忽然笑出一阵银铃似的笑声。“完了。”她退后两步。“完了,什么都完了!” 甭星河见状,再顾不得什么礼教及众人了,只见他立即奔上前来。“离离!你还有我啊!” “你……”商离离看他,眼神有些迷乱,然后,她一把推开了孤星河。“你算哪颗葱?你又不是师兄!她向着孤自裳的方向走去。”师兄、师兄,你别生我气,我之前都是跟你闹着玩的,你不爱我嫁给行云,我把他除了就是,你讨厌星河,我也不再理会他了,师兄,你别走,咱们一起留在霞阁山上,你做掌门,我当你的娘子,好不好?“ 甭自裳闻言,回头用着奇异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而孤星河,则是不可置信地听着商离离莫名其妙的突发之语,商离离证实了他的揣想、他的不安,毁了他一丝丝的盼望! “离离!”他冲上去,攫住商离离的人。“你说谎!你爱的是我、要的是我,从来都是我,不是吗?孤自裳是你的敌人!敌人哪!”这一怒喊,不仅量是宣告了众人两人之间暖昧的关系,更自毁了原本还算坚韧的立场。 商离离却不再管了,她用力要甩开孤星河的箝制,月兑口便喊:“芳菲!你无耻!趁虚而入算什么?自裳师兄爱的是我,是我!” 芳菲闻声,由孤自裳臂弯中转身,无尽同情地看着商离离。“我相信自裳,他不会骗我的。” “你!”商离离语塞,孤星河偏不放弃,又追了上来。 “离离、离离!你说,你爱我!” 商离离看着渐行渐去的孤自裳,一时间心神大乱,她的未来,没有了,她的计划,崩毁了,然后,她那曾以为会失而复得的孤自裳的心,竟也早已归属到别人身上去了!这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商离离错乱疯狂地想着,孤星河却仍缠着她苦苦追问,两相夹剿之下,她什么都顾不了了! “我不爱你不爱你!我自始至终爱过的只有孤自裳!你晓不晓得?!”此时的商离离,满心只想着孤自裳不能被芳菲夺走,无意间竟然答了一句毁灭性的话语。 甭星河闻言,脸色刷地死白,然后,缓缓放开了她。 商离离一觉被放开,随即便要往孤自裳的方向跑去,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孤星河竟抄起落地长剑,想也不想便一剑插入背对他、朝着孤自裳跑去的商离离,这一下起落太快,只见商离离闷哼一声,双目圆睁。 芳菲回头,见状倒抽了一口气,抓紧身边人的衣袖,不由地惊喊:“自裳!” 甭自裳闻声,迅速地回首,面无表情地看着商离离,只见她因剧痛而扭曲的美丽脸庞似乎还存着极大的依恋。 剑端穿透了商离离的胸膛,血珠滴滴坠地,孤星河悲切的声调,自她身后传出。 “这算什么?离离,我是你的什么?!”他绝望地低吼。“你不过要我成为第二个孤自裳,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呵!”语毕,孤星河俊秀的脸庞漾着最后的情泪,极端的爱与恨,促使他狠力提手抽出长剑。 商离离仰天痛叫,旋了一个弧度,重重跌落地面,砰地一声,摔碎了一朵倾国名花。 “星……星河……”商离离倒卧在血泊之中,眼神凄凄恻恻,伸出手掌,看着孤星河忽地绽出一抹无奈的微笑。“我……我……有了你……的骨肉……” 甭星河浑身战栗了一下,忙丢下剑去扶她。“你……你说什么?!” 商离离却不看他了,她将视线调往芳菲,然后是孤自裳身上,痴痴地看了他一会儿,挣扎他说出了最后的忏言。“深……恩负尽……对不……”起字未说,她笑了一笑,自嘴边忽溢出一股鲜血,然后便断气了。 甭自裳目光一恻,垂下了眼睫,看向身旁的芳菲。“走罢!” “孤少侠请留步!”闻达在他身后叫着。 “走罢。”孤自裳没有回应,仍兀自对着他的妻子说着……芳菲被他拥出携霞厅,身后,传来一声碎心裂肺的嘶喊! “离……离!” ************************************************ 能去哪里?该去哪里?何处是归宿? 芳菲千思百量,将问题放在心胸,问不出口。 “芳菲,喝水。”孤自裳将一钵清凉甘泉递至她的面前。 芳菲接过了却没喝,仰首细瞧他俊秀却已有风霜的五官。 “你瞧什么?”孤自裳问道。 “没……”她忙别开头。 甭自裳约略洞悉了她的心事。“我累了。”他说。 芳菲回头间道:“那……我们去哪?” “要回桃花村吗?”孤自裳别有深意地看着她。 “不……”芳菲柔和地摇摇头。“不能回去?你听过武陵人的故事吧?” 甭自裳淡然一笑,揉着她的双手。“听过,那现在怎么办?你要随我四处流浪吗?” 芳菲将水放下,轻靠上他肩头。“不是流浪,是去找桃花村。”不待孤自裳说,她又道:“是只属于我们俩的桃花村,不跟别人分享。” 甭自裳闻言,笑了,他只手环过妻子的肩膀,将她搂在怀中。 彼时正是夕阳斜垂,红霞镶在云际,一双多情人儿,翦影在这重重暮色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