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水涟》 楔子 冬雪乍融,凉风习习,三月的洛阳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 洛阳城东,京城最热闹的安乐里上,忽然有一颗圆滚的红球高高地飞过屋檐,“啪喳”一声,稳稳地挂在街旁的老榕树上。 老榕树的枝桠晃了好一会儿,才勉勉强强地勾住红球,可红球此刻却不知足,咿咿呀呀地怪叫起来,看仔细了才发现,那红球竟是个矮胖的妇人。 “救命啊!快来人啊——”胖妇人杀鸡似的喊叫,肥短的四肢惊慌地乱甩,像一只翻肚的红龟。 路过的人似是已见怪不怪,也没人出手帮那红球解决困难,只在一旁凉凉地说着闲话: “唉,刘媒婆果然被那练大小姐给扔出来。这已经是第几个媒婆啦?” “第二十八个啦!这练大小姐也真怪,明明人一朵花似的,年纪也十七了,为什么还不嫁?” “难道是佳人有疾么?” “谁知道呢?不过我真佩服那些敢上门提亲的人哩!” “那倒是。练大小姐美是美啦!可她火爆的脾气和那身功夫,有哪个男人吃得消?要是两人吵起架来,说不定会被她一拳打死呢!” “没错没错!” 众人正沉醉在讲人闲话的喜悦之际,练府大门却在此时打开了—— “嗯咳……”门内传来细细的咳嗽声,听得众人心头都是大惊。 “哎呀!不好,练大小姐出来了,快走快走!”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只是无心的,请您大人大量啊!” “是啊是啊,呵呵呵,我们这就走、就走。” 几个大男人边说边害怕地朝大门鞠躬哈腰,然后匆匆忙忙地倒退数步,观察着门内人的反应。可等了半晌,见那人没有动静,似乎也没生气,大伙儿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飞也似的逃去。 等众人都走干净了,门内才慢慢地走出了一个矮小的身影,睡眼惺忪地望着众人离去的方向。“怎么回事儿,又在说大姐的坏话了么?”小男孩揉揉眼,一脸习惯的表情。“唉,但也别说得那么实在嘛!虽然大姐的确是这样的人没错。” 抬头望去,见对面树上挂着个喜气洋洋的红球,他弯腰施礼,边呵欠边说道: “您早啊——托您的福,我们家又烽烟四起了……” 第一章 练宅内的花厅里,一藕色人影正气呼呼地转来转去,还不忘摔下几件茶组以表示心中恼火。 “大姐,够啦!你跟那些老婆子生什么气呢?人家也是一片好意。” 一个年纪略小的姑娘坐于一旁,气定神闲地喝着露芽茶。 “什么好意?都说了多少次,我不嫁,这辈子都不嫁!男人都是肮脏的东西,我才不要同他们有瓜葛。” 练家大小姐——闺名水涟,也正是此事的主角,正气愤难抑地喊着,小拳头将茶几捶得咚咚作响,一张粉脸儿气得通红。 “大姐,爹也是男人,难道你也认为爹是肮脏货吗?” 坐在一旁肥满的练老爷闻言,老泪差点倾泄而出。 “是爹不好,若非当年爹醉酒误入花楼,也不会害你娘误会,因此离家十年,至今一点消息都没。” “爹,我不是这个意思……”练水涟顿时消了火气。 “若不是这个意思,你为什么不嫁?” 练老爷举起袖子,像是在擦拭纵横的老泪。 “从你十二岁那年,就有不少人来说媒,那时爹还可以说你年纪小,推了他们;可你今年都十七了、十七啦!” “我知道我十七了,您用不着再三强调。”练水涟没好气地说。 “哪,像你这年纪的姑娘,人家孩子没三个也有两个啦!可你却……一定是作爹的不好,唉,女儿不谅解也是应该的。” “这件事儿我没怪过您,您别这么多心。”练水涟想起离家多年的母亲,心里一阵难过。“其实我也不是不愿意嫁,只是……” “只是什么?”见女儿口风略为松动,练老爷高兴起来。 “只是我讨厌男人!”她丢出个不是理由的理由。 “嗄,讨厌男人?!”练老爷气死了,讲来讲去又绕回原地,看来他只得继续要老伎俩。 “大姐,不是每个男人都像爹这么风流,而爹也不过就踏错了那一步而已啊!你忍心让爹失望?” “都说不是这个原因了,其实是因为我……哎哟!我不说了。” 见爹爹又来这一招,练水涟心中大感烦躁,小脚连连跺地,赌气地扬长而去。 练老爷见水涟气冲冲地离去了,原本哀怨的胖脸立即正经起来。 一旁喝茶的小丫头,此时闲闲地开口: “爹,你不觉得大姐太奇怪了么?” “这我也想过,”练老爷摩挲着肥软的下巴沉思。“为什么她会这么讨厌男人、不愿出嫁?这其中必定有因。” 转念一想,又露出个算计的微笑。 “小三,若你能帮爹这个忙,让你大姐顺利找到如意郎君,事成之后,‘链珍阁’里的东西任你选一样。” “爹又出难题给人家了。” 她斯文地啜了一口茶水,小头颅迅速地靠了过去: “链珍阁里任何一样东西?” “当然,任何一样。”练老爷的脸也靠了上来。“期限是三个月之内。” “成交!”练小三颔首,接着语重心长地说: “为了大姐的终身幸福,作妹子的少不得要陷害她一回了。” 说起练氏——可是当今宰相的表舅公的远房亲戚,洛阳城的巨富之一,产业遍及铁矿、瓷、茶楼、纺织业,家财万贯自是不消说。 练家老爷成亲后连得数女,因此便将几个比较聪明伶利的女孩儿当男孩儿养,期望练氏家业能在她们手上好好传下去。 而练大小姐水涟,当然是练老爷寄与厚望的第一人选! 可惜的是,练大小姐不会算学不懂算盘,不识交际又没有手腕,逼她从商简直要她的命。 一个娇得可以滴出水来的女孩儿什么不爱,惟读醉心于武学,什么绣花、裁缝她都没兴趣,但那“降龙三十八掌”、“百鸟错拳”、“凌波乱步”她练得可勤了。 也不知道是没脑子还是懒得动脑子,反正练水涟就是那种静不下来的姑娘,要她成亲?简直笑话! “为什么女人一定得找个男人成亲,一个人过日子不好么?嫁了男人还不是得作牛作马,冒着性命危险替他生孩子,末了孩子还得跟他姓,有没有道理?” 嘟嘟嚷嚷地抱怨着,她完全没注意路人投来的奇异目光。练水涟帷帽也不带,就这么大剌剌地以素颜示人。 反正她练大小姐火辣的性子与惊人的美貌,在洛阳城早是名传千里。当然那丢媒人的技术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闲闲地在市集瞎逛,方才的气还没消下去,却又见到路人一双双贼眼朝她身上看来,想必那第二十八个媒人敲锣打鼓去了,心中就更是不快。 水涟瞠大圆亮的杏眼,锐利地扫过众人,吓得人们纷纷走避。 天啊,四肢瘦弱、肚大如鼓,像鳖!她看着身旁奔过的男人。这个身长不满五尺、眼大无神,蟾蛉一只……唉!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样的男人,她怎么肯嫁唷! 其实她也不挑啦!要作她的男人,身型就不谈了,至少要武艺超群、正气凛然、面孔端正、无不良嗜好,最重要的,是功夫一定得强过她! 才在盘算的当儿,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声,她定眼一看,只见尘沙飞扬,青菜、萝卜齐飞。 混乱中,一匹栗色大马从慌乱的人群中急冲而来。 “站住!别跑啊。”一群官差打扮的人正在马后面狂追。“快束手就擒吧,采花大盗毛天霸!”采花大盗毛天霸! 一听到这名号,练水涟血液里好打抱不平的分子全动了起来,她生平最恨的就是恃武凌弱的人,更何况是玷污女子的肮脏物儿。 见栗马气势汹汹地往她这儿奔来,她卷起袖子、内息凝聚,足尖轻轻一点,一招“黄莺怪啼”就朝马上的人踹去。 马上的毛天霸正顾着逃命,哪里注意有人突施偷袭,一个不当心,竟被练水涟给踹下马去。 可毛天霸不亏为偷香窃玉的好手,一身轻功早已练得了得,他身体才刚落马,人已在空中翻了几圈,稳稳落地。 而两旁原本抱头鼠窜的路人,见练大小姐出手了,都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是哪个不要命的家伙敢断本大爷生路?”毛天霸气得大吼。 “哈,好大的口气。”练水涟双手叉腰、脚呈八字型。“像你这种败德的婬贼人人得而诛之,今儿个落在本姑娘手中,我要你吃不完兜着走!” “就凭你?” 毛天霸见眼前的小妮子个儿娇小玲珑、姿态纤细,分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泵娘,竟还口出狂言,忍不住大声嘲笑: “哈哈哈,臭丫头,‘人无鹅毛重、胆却几两重’,看你生得这般水秀,大爷就要了你,来排解排解路上寂寞!” 路人闻言,纷纷倒吸一口气,这毛天霸铁定是外地来的婬贼,不知道练大小姐的神威无敌,竟敢口出狂言,看来他这下有苦头吃了。 大伙儿小心地审视练水涟的脸色,然后慌慌张张地忙往后退离了些。 火大火大火大!练水涟心头瞬间燃起三把火。 “好该死的贼子,竟敢说这下流话轻薄我,我非教你尝尝本姑娘的手段不可!” “哟!好凶的丫头。”毛天霸故作害怕地缩缩头。“我就怕你打不着呢。” “你?!” 她气得柳眉倒竖、小脚一跺,正准备使出最拿手的“百鸟错拳”教训教训这个毛天霸时,耳旁忽然传来低沉冷静的嗓音。 “好一个无耻狗贼,”那声音缓缓的,如初春时节般乍暖还寒。“光天化日下竟将王法视为无物,任意轻薄良家妇女,饶你不得。” 人群里一个挺拔的身影缓缓向前走来。抬眼看去,声音的主人脸容方正、姿态冷傲,微扬的浓眉透露出一丝不驯。 “你又是谁?”毛天霸吠叫起来。 “我的名字你还没资格知道。”发话男子表情严肃,双手负在身后,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好个猖狂的臭小子,今天要你知道我的厉害!”毛天霸发怒,兜拳便向男人脸上打去。 男人侧过身避开毛天霸的攻击,右手倏地收爪成拳,重击毛天霸的月复部;毛天霸闷哼一声,痛得弯下腰来。 这一出手引来满场的惊呼之声,围观的路人都不相信这般俊秀的公子竟会有一身好功夫。 毛天霸脸上浮出尴尬之色,见对手一脸优游自在的样子,心里不禁胆怯起来,可碍于面子,又不能打退堂鼓。 “可恶,我饶你不得啊!” 他忍住疼痛又扑向前去,一掌劈向男人的颈侧。男人头一偏,左掌化为利刃,斜削往毛天霸的肋下,毛天霸连忙缩手相抵,两人“啪啪”地对上两掌。 两人在那旁动起手来,这边的练水涟却看得呆了。 她不过是看了那男子一眼罢了,为什么会感到全身发热、胸口怦怦直跳?! 这……这是什么感觉!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练水涟捂住胸口,痛苦地皱起眉头,却又不禁偷偷向一旁望去。 只见男子的身型潇洒、动作利落,一掌一拳皆风声大作,一拐一带犹优闲自在,这才是真男人啊! 她在心里悠悠地赞叹着。 毛天霸被男子逼得手忙脚乱,又听到身后传来官差的呼喝之声,心里暗叫不好,看来他今日是难以月兑身了。 想到这儿,他恨恨地望向练水涟,都是这臭娘儿们惹的事。 “你这死丫头,本大爷饶不了你!”他向练水涟扑了过去。 练水涟正沉醉在男子的美色之中,一失神竟被毛天霸抓个正着。 “站住,别动!”毛天霸勒住练水涟的鹅颈叫道。“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你!”男子一愕,接着怒道:“挟持弱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快放了这位姑娘,有本事在拳脚上见真章!” “哼哼,不放又如何,你能拿我怎样?”毛天霸痞痞地抖着脚。“你若想救她,拿命来换。” “我的命在这儿,随你取去。”男子眉眼之间浮上一层薄怒,让他看来更加的俊朗性格。 “你叫什么名字?”软软的声音突兀地插入。 “什么?!”两个男人同时一呆。 练水涟唇角带笑,语调轻柔: “敢问公子的尊姓大名是?” 虽然不大明白眼前的情况,男人还是有礼地一抱拳,沉声说道:“不敢当,在下卫紫沂。” “卫、紫、沂。”她又高兴又陶醉地逐字念道,仿佛这是个什么不得了的名字似。“那公子是何方人士?” “在下长安人氏。” 卫紫沂有些疑惑,这姑娘是怎么啦!被吓傻了不成? “哦——”她极娇媚地笑了。“奴家姓练,闺名水涟,公子不用拘束,唤奴家水涟即可。” 奴家?!毛天霸和围观百姓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 “喂喂喂,你们也给我差不多一点,现在是掳人谈判耶,干嘛给我交换姓名身家啊!” 毛天霸气急败坏地狂吼起来,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忽视。 练水涟却当作没听到,自顾自地讲下去: “奴家是本地人,家住城西安乐里,壮士若不嫌弃,请到舍下喝杯茶谈谈心。” 第一次见面,有啥心可谈啊? 但练水涟可不管这些,这么多年来,好不容易碰见个除爹之外不会让她感到讨厌的男人,她当然要把握机会。 “这……姑娘?”卫紫沂颇感为难,这姑娘是不是少根筋啊? 她难道不知道目前的状况吗? “嗯,好不好嘛?”她学着从花娘那儿看来的姿势语调。 毛天霸忍着欲呕的冲动,骂道:“喂!你们耳聋啦,我说不准再聊!” “你很烦耶!”问话数度被打断,练水涟恼火起来。“闭上嘴行不行!!” “是!”毛天霸被她吓得应了一声。 可转念一想,不对啊!她是人质,他干嘛这么卑躬屈膝啊? “公子……” 练水涟软声开口,突然颈后传来一道热气,知道毛天霸又准备开口废话,足跟在他的脚背上用力一蹬,踏得毛天霸大声怪叫起来。 卫紫沂见毛天霸松开手,身型迅速移至两人身后,手掌连劈,一抓一击之间,已将毛天霸制服,并将练水涟揽在怀中。 “哗!”围观百姓大叫起来,不知是为卫紫沂的身手,还是偎在他怀中的练水涟。 “姑娘,你没事吧?!” 卫紫沂关心地注视怀中人儿,惹得她红霞满面。 “我……我没……没没没事!” 望着眼前放大的俊容,那好看的眼睛、黑而整齐的眉毛,和略方的下巴…… 练水涟涨红了脸,心头如小象乱窜、麋鹿乱跳,但眼睛又舍不得离开男子英姿爽飒的脸孔。 “姑娘?”他轻唤道,脸又靠近她数寸。 心跳得愈来愈急、愈来愈快,像是要胀裂胸膛,逼得她喘不过气来。 喔喔喔!老天,她该不会是要死了吧! 大夫,她需要大夫啊—— “卫紫沂——”她猛然坐起,一身香汗淋漓。 “那是谁啊?叫得这么凄厉?”一个纤细的小丫头凉凉地问道。 这是哪里?练水涟定下神来四处张望。 唉,这不是她自个儿的闺房么?“我怎么会在这儿?” “这是你家你当然在这儿,问话好奇怪。” 练小三忍住笑,故作不解地说:“咦?大姐你真奇怪,身子好好地怎么会晕倒?我看今天的太阳还不大嘛!” “我……” 练水涟张口欲言,可转念一想,若自己将昏倒的原因说出来,铁定会被姐妹们笑上两千年,说不定还会被爹爹以啊!你终于对男人有兴趣,可以嫁了——之类的话给逼上花轿,怎么想就怎么不好。 算了,她还是不说才是明智之举。 见练水涟的嘴闭得比活蚌壳还紧,一旁的小男孩忍不住插嘴:“我知道,一定是‘那个’来了,所以气血两虚才会昏倒。” 小男孩说完,得意洋洋地摇头晃脑着,不料却遭到两下重击。 “臭阿迟,我肝火可旺盛得很,哪来的‘气血两虚’啊?”练水涟龇牙咧嘴,狰狞地说道。 “你这笨蛋阿迟,别学了几下皮毛就回来献丑,丢人哪!”练小三也收回小拳教训道。 阿迟是练家惟一的男孩,由于练老爷直到五十岁才生下这个儿子,因此便唤他一个“迟”字。可小阿迟并没有因身为练家长子而受到什么特别的待遇,反而是姐姐们三餐“照顾”的好对象。 “本来就是,大姐不是看见英俊男人才昏倒的么,我哪里说错?”阿迟委屈地说。“臭大姐,春心乱动!臭三姐,发育不顺!” 他作个大鬼脸,一溜烟地跑掉了。 要是平常,练水涟早使出“凌波乱步”将那小表抓回来“疼爱、疼爱”了,可一下子被说出心里事,竟教她呆怔住了。 唉!谁教她练大小姐“威”名远播,不消自家人出去打听,早有两万个邻居争先恐后来报告练大小姐今日的异常表现啦! “呃嗯!” 门外传来几声重咳,咳嗽声中还带着喜悦。 “我说大姐啊!”练老爷肥满的身子兴奋地塞进房里。“那个……那个阿迟说的可是真的?” “阿迟?”练水涟愣了一下,接着慌慌张张地辩驳:“他胡说的啦!” “那位公子一表人才、谈吐高雅,如果大姐你喜欢他,我们随时可以下聘……呃不,是说亲去。”练老爷乐翻天,开始口不择言起来。好不容易大姐有心仪的对象,教他悬着多年的一颗心终于可以放下。 “我我我没没没有啊!”练水涟继续装模作样。“那人是谁啊我根本不认识他第一次见今天,哇哈哈太唐突了吧!”她语无伦次地说着。 “哦,这样啊!可我看那位公子满脸关怀之意,不但亲自送你回来,还在前厅等你醒呢!”练小三幽幽地说。 “真的?!”练水涟直起身子。 当然是假的!那男人在送她回来后就满脸疑惑地走了。 练小三心里暗笑,表面仍是一副正经样。“他在听里等了半个多时辰,听见你没事才肯放心离去。” 练水涟心里一阵感动,好一个温柔而细心的男人哪!她果然没有看错人。 想想自己定下的条件—— 武艺超群!嗯,符合;正气凛然!这也符合;面孔端正?何止端正,他简直好看得过分了。 至于有没有不良嗜好……嗯,这目前还看不出,不过既然上述条件都符合了,没理由这关会过不了。 看来,自个儿今生命定的良人终于出现了。 卫、紫、沂——我不会教你失望的。 她的柔软心此时胀满着幸福,那浓浓的笑意不自觉地表现在脸上。 一旁的两人见状,互相对看了一眼,也各自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第二章 月明星稀,蝉鸣唧唧,又快近十五了! 练水涟坐在厢房后院的凉亭内,望着银月直发呆。 真是失策,那天怎么没问他家住何方、以何营生呢? 不不不,这样太不矜持了,好歹她还是个未出阁的闺女儿,这样问话岂不太大胆。可是……可是…… 都已经过了四十八个时辰了,还不见他上门来喝茶谈心,真教人寂寞呀! 练水涟心下大感烦闷,正准备起身回房,忽然见到墙外黑影一闪,分明是有贼子入侵。 “什么人?!”她娇叱一声,纵身向来人踢去。 来人料不到刚进门就被人发现,心里大惊,连忙出拳想制服练水涟。 “啪啪啪”,两人在空中迅速对拆三招,接着落下地来。 “好大胆的狗贼,竟敢夜间我练家——咦!”她瞠大眼。 “怎么又是你(你)?!”两人同时惊愕地喊道。 眼前这贼子不是别人,正是四十八个时辰前才见过的毛天霸! “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每次碰见你就遇到他,遇到他又碰见你,连逃个狱、随便翻座墙也能翻进你家来!”毛天霸忿忿不平地嚷道。 “有没有搞错!是我邀你翻墙进来的吗?”练水涟的声音也大起来。“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洛阳城这么大你也能遇到我。” “我可不是自愿的,若不是那该死的卫紫沂追着我不放,我才不会跳进你家!!啊我跟你废话这么多干嘛,我要走先了。” 毛天霸说完便要往前院冲,不料却被练水涟一把揪住领子。 “你说什么?卫紫沂他……”练水涟真是又惊又喜。“他……来了么?” “放开我啦!他就快追来——不要动!”毛天霸话还没说完,突然抽出匕首反身抵住练水涟的颈子。“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你烦不烦,又来这招?” 练水涟皱起眉头,正准备抬起脚蹬下去的时候,眼角忽然瞄到一紫色身影,她立刻机警地止住脚,再慢慢地放下去。 “毛天霸,你还真死性不改。” 卫紫沂颀长的身影稳稳立在墙上,微风扬起他柔软的黑发与衣角,姿态有说不出的潇洒。 见毛天霸身前那熟悉的脸孔,他不禁一愕。“练姑娘,怎么又是你?” “卫公子,救命啊!”练水涟故作惊慌地喊道。 这次,她可不能再让他跑了。 “毛天霸,快放开练姑娘,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卫紫沂沉声说道。 “你痴人说梦啊!她现在可是我的护身符,我怎么可能放了她。” “你想怎么样?” “当然是让我全身而退啦!不准再追着我!” “不可能的。”卫紫沂冷冷一哂。“你偷走皇城秘宝‘琥珀青龙’,不交出来的话,你哪里也不能去!” “哦,难道你连这位姑娘的性命也不顾了么?” 毛天霸故意将匕首在她颈项间作势摩擦着。“你如果妄动,我可不敢保证自己的手会怎么样唷!” “你!”卫紫沂怒道,但顾及练水涟,只得咬牙忍耐。“我今天可以放了你,但你绝对逃不掉的。”“哼哼,随你说,反正我现在要走啦!后会有期。”毛天霸将练水涟往前一推,连忙窜上围墙离去。 练水涟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在地,可眼前突然出现一堵宽阔的胸膛,让她毫无顾忌地往前冲入。 卫紫沂飞身落下,一把抱住练水涟,可过度剧烈的撞击让他差点口吐鲜血。他连吸好几口气,才压住被撞乱的气息。 奇怪?这个毛天霸武功何时这么高强了,不过随手一推,竟让他差点接不住?! 才在惊疑不定间,怀中香软的身子已开始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卫公子——”练水涟娇声开口。“你别抱奴家抱得这么紧,奴家心口不舒服呢!” “抱歉,在下唐突了。” 虽说现下民风开放、不拘泥于男女之别,但两人毕竟都是好人家出身,一些陈规旧习还是得遵守的。 卫紫沂思及此,不禁有些脸红,正欲伸手放开练水涟,才发现袖口被她头上的小簪子缠住了。 “哎哟!好疼。” 这会儿可是真的,卫紫沂粗鲁地差点将她的头皮扯下来。 “卫公子,你轻一些,别弄得奴家这么疼。” 她努力将泪水逼上眼眶,好让自己看起来楚楚可怜一些。 他手忙脚乱地拨弄着小簪子。“练姑娘,你忍忍。” 不料屋内突然传来数声惊叫,房门“啪喳”一声被猛力撞开。 “什么?!你们在干啥!” 一群人从屋中挤了出来,带头的正是练老爷。 “啊?!光天化日之下,孤男寡女在草丛里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是啊,卫公子,你喜欢大姐可以先同我们说一声嘛,怎么这般猴急呢?”练小三嘲讽地笑着。 “男生爱女生,嗯。”阿迟一脸作呕的样子。 “这……诸位误会了。”卫紫沂慌忙解释:“卫某只是为了追捕贼人毛天霸,才不慎误闯贵府,并非与令瑷……” “贼人?贼人在哪儿,我怎没看见?”练小三四处张望。 “这……”娇躯仍然在怀,阵阵幽香直扑鼻间,卫紫沂不禁大感尴尬。 他一向不善言词,现下又被抓个正着,一时之间竟不知怎么辩白。 “呵呵,别说这么多了,我了解、我们都了解。”练老爷大感慰怀,很是谅解地笑着。“来来来,到正厅里去坐着,我们来谈谈……” 卫紫沂觉得很莫名其妙,真的非常莫名其妙。 他仔细回想起两个时辰前的事,却仍不知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只记得自己被迎入一个花厅之中,然后四周响起一片嗡嗡之声,惟一听见的一句话是: “公子故乡何处?以何业维生?” 他是隶属朝廷的捕头,也是圣上御赐的从四品殿前侍卫军,爹兄皆是文进士出身,此刻正在朝为官。 而他本身虽以武举入仕,却不愿领兵打仗,因此身入公门,也算为百姓谋些福利。 等他说完,四周又响起一片嗡嗡之声。他正感到头昏脑胀之际,耳旁突然传来娇柔柔的低语: “你想要找到毛天霸,顺利取回琥珀青龙,就必须带着我大姐同行。” 说话的似乎是练家三小姐,抑或是二小姐?他也不大清楚,因为两人长得是一模一样,但若是平常他可以借着细微的观察判别出来,可那时的他眼前一片混乱、脑子也一片混乱,等他清醒过来,已经带着这个小泵娘在路上了。 “卫公子,你怎么啦?”练水涟在他眼前晃着五指。 “练姑娘,你还是回家去吧!”卫紫沂叹着气。“据我的估计,毛天霸应该往南方逃去了,这贼子诡计多端,你跟着我不安全的。” “不行!若不是我,你早就完成任务拿回琥珀青龙了,我怎能弃你而去呢!”练水涟虽然心仪于他,但可没昏了头脑。 她没想到毛天霸那贼子才从牢房逃出,一转身又到皇城偷宝去,看来那家伙还真不是个普通的采花贼,偷东西竟敢偷到皇帝头上去! 而若非是她,卫紫沂说不定早就完成任务,回皇宫覆命去。说来说去,都是她害了他,这教她怎么能心安呢! “这是卫某的职责所在,理当尽力而为。可姑娘千金玉体,万不可与卫某一起涉险啊!”他意图想月兑身。 “我知道你担心我,”她既窝心又甜蜜地说:“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而且我早也有远行的准备了。” “卫某不是那个意思……”“因为你是个麻烦”这几个字,他却不好意思说出口。 “公子——”她柔声说道:“不用担心,我已经在毛贼身上放了我们练家的家传秘香‘蝴蝶灵’,只要他走过的方圆十里内,我都可以闻到那味道。” “当真?!”卫紫沂挑起一道眉,有些不能置信。“世上竟有如此奇香?” “当然!”练水涟忽尔一笑,接着柔情似水地说: “你别怕啊!我说了会帮你就一定帮到底,若真有什么万一,我负责便是,绝不教你伤到一毫一发的。” 她拿什么来负责啊?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儿家,又如何保护他不受损伤? 卫紫沂在心底暗叹,可看她说得真切,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一向独来独往惯了,早就习惯孤身行走、以冷面具示人,可碰上这么个朝气蓬勃的一家人,竟教他如汤圆般被捏扁搓圆。 若家中老父知道他这个叛逆儿竟然那么简单就被这种奇怪家族搞定的话,怕不在府中气得跳脚! “练姑娘,卫某也不怕说老实话,你这个样子……会让在下很为难。”支支吾吾地,卫紫沂还是说出了口。 练水涟怔了下,抬起一双杏眼迷蒙地望着他。“公子,你——” “没错!”就说出口吧!他是个不羁的男人,带着一个姑娘追捕人犯,会带来很多麻烦。“其实卫某……” “我能理解的。”练水涟感动地连连点头。“你放心,我自有分寸,等我一下唷!” 她叮嘱着,背起手中的包袱。 “我很快回来。”说完便匆匆忙忙往大树后方跑去。 卫紫沂望着她灵巧的没入树后,心里浮出疑云朵朵。这怪姑娘真的理解吗?看她奇异的举止,不知又想做啥了?! 才在惊疑不定间,练水涟已迅速套上绛色胡服,满头鸟丝也用一顶同色帽遮盖起来。 “好看吗?”她跳出来,在他面前轻飘飘地转了两圈。 好看是好看,这姑娘生得原本就是绝色,可他不知她这样做有何用意? “我知道你一定是怕我过于艳光照人,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与是非,可你别怕,我换成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看她一脸喜悦,像个讨赏的孩子般,卫紫沂顿时怔在原地,拒绝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公子,我们走吧!”她仰起小鼻头嗅嗅嗅。“嗯?‘蝴蝶灵’的味道还没散,我们快追。” 她喜孜孜地拖住卫紫沂的手臂,哼着小调儿往前奔去。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即使身旁跟着个心仪的男子,可要她这种飞扬跳月兑的性子整天装作娇娇柔柔,那实在太痛苦啦! 尤其她是孙猴子的毛投胎天生就是个闯祸精,即使收回九成的功力,所经之处仍是鸡飞狗跳、灾祸横生。 像今儿个一早,两人走至洛水北边的北市时,便见两个无赖正在欺负一个卖菜的老婆婆。 练水涟看了心头顿时冒上火气,她袖子一卷,也不管卫紫沂正在身旁,便冲上前去理论。 “前面那两个无耻的混蛋,还不马上给我住手!”她气势汹汹地叉住纤腰、水眸圆睁,看来还满像一回事儿的。 其中一个无赖听到她的叫骂声,懒懒地回过头来。“喂,兄弟,有个漂亮的小泵娘在跟我说话呢。” “哦,我看看。”另一个无赖转过身,看清练水涟的面容后,立刻涎起笑脸:“小泵娘,找咱兄弟有啥事啊?” “没,本姑娘今儿个心情不爽利,想找你们晦气。” 无赖一愣,他们在当地作威作福惯了,哪个人敢这样同他们说话?但眼前可是个绝色丽人,就算不满也没当场发作。 “姑娘,若你觉得无聊,咱兄弟可以陪陪你。”其中一人贼兮兮地说道。 “凭你们?!” 练水涟将他们从脚底板看到头顶,再从头顶看回脚底板。 “哇哈哈,本姑娘什么男人都看过了,就是没看过像你们这样寡廉鲜耻的人。” “瓜莲先吃?”无赖笑得婬秽。“咱兄弟没这么风雅,又是瓜又是莲的,不如跟咱俩来玩些好玩的吧!” 说完,伸手就来拉练水涟的衣袖。 练水涟冷哼一声,身子略侧,出手便使出她的得意功夫“黄莺乱啼”,一脚将无赖踢翻。 无赖一个踉跄,翻身扑倒了老婆婆的菜摊,接着出现了像是噩梦中才会有的情节—— 菜摊上的芥菜高高飞起,直落在路边一只才配完种的猪公头上;猪公一声尖叫,拔腿飞奔起来,撞翻整笼的小母鸡;小母鸡咯咯叫着,四处飞窜,溅得满天满地都是湿软的鸡屎…… “我的九次郎跑了,前面那个,快帮我抓住它啊!”同猪公长得一模一样的猪贩大叫。 “啊!我的翠花、桃红、水仙儿全飞啦!”鸡贩抱着头狂呼。“还有小荷……” “喂,站住!你的鸡屎滴进我的豆腐脑儿里啦!我还怎么卖啊?” 原本平静的街市顿时混乱起来,猪公还没停止奔跑,小母鸡也还慌慌张张地向外逃去。 而造成灾难根源的练大小姐此时正打得兴起,全然没注意到一个热闹、平和的市集已被她弄得大乱。 卫紫沂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造成这么大的混乱。 为避免灾情继续扩大下去,他只得出手点倒两个无赖,拉着练水涟的手飞也似的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在设计如象棋盘般方正的街道上跑着,微风吹起练水涟的发梢,那甜美的脸上此刻正带着笑。 呵!和心上人一起携手同奔,这种感觉不是人人都可以有的哩!若非她习得“凌波乱步”,有着一身好武艺,哪能跟得上卫紫沂这等轻功绝顶的高手呢! 可是—— “卫、卫公子……呼呼呼,可以停下来了么……” 连续跑半个时辰都快断气啦!即使身旁的男人她再怎么喜欢、再怎么爱,也该有个限度吧! 话才刚出口,卫紫沂猛然停下来,练水涟止步不及,一头撞了上去。 “哟!好痛!”她揉揉小巧的鼻子。“卫公子,你怎么了?” “练姑娘,你还是回去吧。”卫紫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咦,为什么?”一听到卫紫沂又要赶她走,练水涟的小脸垮了下来。 “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这样跟着我,人家会说闲话的。” 虽然有部分是为他自己,但卫紫沂说得可是真心诚意。 “我不怕人家说闲话!”练水涟急道。 “可是卫某很在意。”卫紫沂不得不说出心底话。 他自投身公门以来,屡破奇案,靠的是续密的脑子和细微的观察力。这几天随着练水涟在洛阳城内东奔西走,当然不是信她那什么家传秘香,而是毛天霸所留下的蛛丝马迹。 他判断毛天霸偷走秘宝琥珀青龙,又想利用它海捞一笔,铁定不会在京城附近月兑手,而是往南方寻找当地的巨富大贾。他既要南下,就没理由身边还带着个姑娘,况且还是个颇为“麻烦”的姑娘。 看到他郁闷的脸,练水涟忽有所顿悟,不知哪来的情绪,鼻头突然酸涩起来。 “我知道,你是怕我给你添麻烦。”她低下头说,眼里慢慢浮出泪光。“是我自已不好,行事莽撞,你讨厌我也是应该的。” “卫某并不讨厌你。”卫紫沂肃然说道。“只是卫某身负重任,这件事情不是闹着玩儿的。” “我也不是闹着玩儿。”练水涟大声说道:“我是真心想帮忙你,无论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我……我……” 练水涟扁起小嘴,忽然觉得一阵委屈,泪水忍不住涌出眼眶。 她平时虽然粗枝大叶,可仍是有女孩儿家纤细的心思。她何尝不知,卫紫沂其实并不情愿带着她。 这三天来,他一句话也没主动同她说过,总是摆出一副淡漠而生疏的姿态,像是要她自己意会、知难而退。 可是她……她就是喜欢他,好想待在他身边,难道这样也错了吗? “如果你讨厌我、要赶我走,那我就走好了。” 她背起包袱,用袖子擦干颊上的泪水,那模样看起来既可怜又无助,卫紫沂心里不禁一软。 他向来对女人的眼泪没办法,不是屈服、也不是妥协,可看到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却让他感到于心不忍。 他讨厌自己夺走这女孩总是带在身边的快活。 “让我再说一次,我并不讨厌你。” 也不知道是哪根筋错乱了,在理智还没回来之前,卫紫沂已伸出食指,拭干她颊上的泪痕。 “不讨厌我为什么要赶我走?”她眼泪又扑簌簌地流下来,两颊如红霞灼烧。 “因为你走过的地方通常会发生小灾小难,这对我办案有很大的影响。”他老实说道。 “我会安分守己的,我发誓!”她急急地说,小脸上满是盼望。“只要你带着我,我保证会乖、会好好听话的。” “这……”他仍在犹豫。 “让我跟着你嘛!我不怕别人的闲言闲语,只要抓到毛天霸、取回琥珀青龙,我一定会乖乖回洛阳,跟爹爹解释那晚的事情。” 练水涟的话让他回想起那群练家人——过分活泼的练老爷,受气包似的俊俏男孩,还有那看起来心机甚重的练三小姐。 “你想要找到毛天霸,顺利取回琥珀青龙,就必须带着我大姐同行。” 那句若有所指的话,让他兴起一向不多的好奇心。 他看向一旁殷殷期盼的练水涟,实在不大相信这麻烦精能帮到他什么,不过既然她的妹子都这么说了,或许她真有他看不到的才能吧。 “好,但你要答应我不再惹麻烦。”在后悔来袭之前,他已将话说出口。 “啊?”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练水涟不敢置信,但在看到他有点无奈又沉重的表情后,她知道自己没听错话。 “真的吗?你答应带我走了!”她轻快地转着圈子,开始哼着不成曲调的歌儿。“我答应你,绝不再惹麻烦!” 见她快乐的样子,卫紫沂一向紧抿的嘴角也不禁微微拉开。 “哼哼哼,啦啦啦……”她蹦蹦跳跳地,又恢复成原来的练水涟。“对了,你可以再答应我一件事么?” 卫紫沂挑起一道眉。“愿闻其详。” 她的眼睛灵活地转了转。“不要再自称‘卫某’啊‘在下’的,那样听起来好生疏。还有,别再叫我练姑娘,我想你叫我的名字。” 卫紫沂微微启唇,像是想拒绝,可想了想又闭上嘴。 既然他都决定带她走了,这小小的称谓问题,就算了吧。 “好吧!水……水涟……”他叫得极不习惯。 “我在这儿呢。”练水涟笑眯了眼,像是十七年来从没这么快活过。 眼前突然飞来一颗插满羽毛的毽子球,站在不远处的小胖子喊道: “姐姐,请帮我接住球儿。” “那有什么问题!” 练水涟心情畅快,飞脚便使出“黄莺怪啼”朝毽子球使劲踢去! 只听见“砰”地一声,毽子球猛然爆开,霎时羽毛、碎片满天飞舞,而后全落在卫紫沂的脸上、身上…… 第三章 仰鼻朝天一嗅,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你还好吧?”卫紫沂见她发红的鼻头,忍不住出声问道。 “唉,我不行了!”练水涟鼻音甚重地回答。 春天到了,百花盛开,那花啊树的粉末也随风飘来,惹得她的鼻头阵阵发痒。 “糟了,我完全闻不到味道了——”她一手捂住小鼻子,深怕不雅的鼻水会流出来。 “是受凉了么?”既然答应带着她一道行走,他就有义务照顾她。“走,我带你看大夫去。” “唔——不要!”练水涟扁扁嘴,心里十二万分个不愿意。“啊我没事的,不要看丈夫。” “你不是说会乖、会听我话的么?怎么这么快就反悔了?”卫紫沂拿话堵她,见她又垮下小脸,心中颇乐。 这姑娘还挺有意思的,他从小到大,身边不是端庄贤淑的母亲、姨娘,便是争着献媚的姑娘、婢子,他从没见过向她这样爽朗又直性子的女孩儿。 虽然也是个灾星! 卫紫沂在心底暗叹一句,可却也撩拨起他不易触动的心弦。 不不不!他并不是喜欢她,对她也无男女之情的好感,只能说她是个有趣的人,能勾动他正面的情绪罢了。 “走不?!”他挑挑眉,话里威胁的意味非常明显。 练水涟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圆润的杏眼硬是挤出两滴泪光,希望能博取一些同情。 她最讨厌看大夫啦! “我在等你回话。”卫紫沂不为所动,他可不会再犯第二次错了。 “你……好狠心,去就去!”她一跺小脚,垂头丧气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来到“百草堂”前,强烈的药草味儿扑鼻而来,惹得练水涟又哈啾哈啾地打起喷嚏来。 “啊!我的鼻子好了,闻得到味道,所以我们走吧!”练水涟高兴起来,拉着卫紫沂的袖子转身就想走。 谁知卫紫沂竟挣月兑她,转身奔向对街的酒楼。 “唉,你去哪儿?肚子有这么饿吗?”见他飞也似的冲入酒楼里,她跟在身后嚷道。 奇怪,从没见他这么猴急过呀?若他也能对自己这样紧张……呵呵!练水涟不禁傻笑起来。 “等等我,等一下嘛——” 由于现下是正午时分,因此酒楼内坐满了人,见一个白玉似的佳公子满脸不善地闯入,大伙儿皆噤住声。 “公子,吃饭么?”小二见状,连忙赶上前来招呼。 卫紫沂不答上个纵身轻跃,人已轻飘飘地飞上二楼。 “毛天霸,哪里走?!”他轻喝,出手迅如闪电,往二楼雅座的角落打去。 毛天霸嘴里叼着只烤鱼,正悠闲地用着午膳,哪里料到卫紫沂会这么快追来。因此一疏神,肩膀已被抓个正着。 “哎哟!”他大叫一声,出掌往身后拍去。趁卫紫沂躲闪的当儿,他连忙扯过身旁的酒客,往卫紫沂身上推去。 “啊!”酒客大惊,八爪章鱼似的紧抱住卫紫沂不放。 “嘿嘿,你想抓我,还早呢!”毛天霸得意地吐掉烤鱼,翻身跳出窗外。“有本事就来追我!” 卫紫沂当然不会叫什么“站住”、“别走”之类的蠢话,他当下立即一侧身,避开酒客的纠缠,跟着毛天霸迅捷地鱼跃而出。 “喂、喂,等等我……” 练水涟才气喘吁吁地跑上二楼,就见两人跳窗而出,本来也想如法炮制,可她奔至窗边、往下一望—— 吓?! 算了,还是走楼梯妥当。 可等她碰碰碰奔下阶梯、冲出酒楼时,哪里还有两人的踪影?! “不会吧!他们竟然这样跑了?不行,卫紫沂,你别想抛下我!” 练水涟凭着雌性动物的直觉选着路跑,拐了两条街,才在远处看见两个急奔的身影。 身影一前一后跳跃飞纵着,像是两道虹彩,煞是好看,但练水涟此刻可没闲情逸致来欣赏,她只想着快些追上两人。 前头那淡紫色身影突然拔高一跃,往另一人头顶踢下去,两道身影顿时纠缠在一起,往前的势子也缓了下来。 练水涟奔上前去,那方的卫紫沂和毛天霸两人已动起手来。 “卫紫沂,小心啊!”虽明知他的胜算是十足十,练水涟仍心系情郎。 卫紫沂的招式沉稳、劲道十足;反观毛天霸,大概是偷鸡模狗的事做得熟,闪躲功夫是一流,但拳脚可就不怎么样了。 眼前拳声呼呼、风声大作,一时之间难分胜负,毛天霸左闪右躲,就是不愿与卫紫沂正面交手。“喂,你乖乖束手就擒吧,这样逃来逃去真不是个英雄好汉!”眼见两人愈打愈往桥边去,练水涟忍不住出声讥讽道。 “臭丫头,你吵死啦!像只苍蝇黏屎似的跟在男人身边,你羞也不羞?”毛天霸也不甘示弱,跟着反唇相讥。 “你敢说紫沂是屎?我饶不了你!”她娇声骂道。 “哟?你这丫头倒还聪明,知道我说你满脑子屎!” 毛天霸边打边往桥上退去,斜眼瞟见桥旁站着个小肥子,正津津有味地啃着精山药,心里立刻有了主意。 他对着卫紫沂虚晃一招,飞身掠上桥边。“喂,等一下!有话好说。” “把琥珀青龙交出来,跟我回皇城请罪去,我保证不伤害你。”卫紫沂冷然道。 “那可不行,我毛天霸虽是个不起眼的毛贼,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在事情还没结束前,我万万不会将秘宝交出。” “哎哟!反正你已经没名誉可言啦,装什么清高!还是爽爽快快地将秘宝交出来。”练水涟在一旁插嘴道。 “你这个笨丫头!”毛天霸忍不住发怒。“脑子里真都装屎不成?” “喂,你给本姑娘差不多一点,”练水涟的火气上涌。“混账东西,你骂上了瘾啦!” “这本来就是实情,你还怕我说啊?”毛天霸转向卫紫沂,语带同情:“老兄,我还真怜悯你,照顾这小丫头一定很累吧!” 卫紫沂一愕,侧眼看看练水涟,却不答话。 “你这婬贼……”练水涟涨红了脸。“我非给你点教训不可。” 她双掌在胸口一错,出拳便向毛天霸打去。 “水涟,不可啊!”卫紫沂出声阻止,却已是不及。 只见毛天霸露出个好笑,伸脚轻挑,一旁啃山药的小肥蛋竟被他一脚撩起,直直往两人身前飞来。 “哇啊——”小肥蛋哭叫起来,四肢在空中乱晃。“爹爹!娘啊——” 卫紫沂足尖轻点,人如大鹞般迅速向上窜去,接着长臂陡伸,一把将小肥子揽在怀中。 “水涟,接着!”低喝声未止,他人又向前飞掠数丈。 几下动作在电光石火间完成,练水涟拳头都还没收回来,小巨石般的黑影已朝她面孔压来。 “啊啊啊啊——”两人同时惊叫着。 她的个儿本来就小,加上卫紫沂突然丢她个措手不及,闷哼一声,练水涟硬着头皮接下那小胖物。 原以为接住就没事儿,可没想到撞击力过大,两人一路向后退去,眼看就要翻身落下桥梁…… “娘啊——”小肥蛋哭天抢地地喊将起来,两只肥蹄还不断地晃动。 “别动啦你这小肥猪!我快拉不住你了。” 练水涟左手勾在桥梁边,右手拉住小肥蛋的粗臂,两人颤巍巍地挂在桥下,脚底就是湍急的河流,形势看来相当危急。 路旁的人都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我的儿、我的儿啊!快!谁快去救他?”一对同样肥胖的夫妻这才出现在桥边,焦急地大喊。“爹、娘,快来救富儿,富儿好怕啊!”小肥蛋继续哭叫着。 “你给我闭上嘴,别再乱动,否则我丢你下去!”练水涟忍不住狂吼。 盎儿一听,更加害怕地乱动起来。 练水涟的左手已失去知觉,富儿的手愈来愈滑、愈来愈湿,开始慢慢月兑离她…… 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她咬牙振臂一甩,使出最后力气,将富儿送上桥面,自己却如断线纸鸢,轻飘飘地落入水中…… 啊啊——练水涟听着锐利的风声,心中阵阵发凉。 没想到,自己竟会这么年轻就死了…… 往事如浮扁掠影般袭上她的心头—— 慈祥的爹爹、众姐妹们;顽皮的阿迟、那一去不回的母亲;还有,她来不及开始的初恋…… 练水涟闭上眼,脑中一片空白,耳旁忽然传来一声惊喝: “水涟——” 痛……冷…… 朦胧中,她只觉得头痛欲裂、身子奇冷无比。 奇怪?照理说魂魄应该没有知觉的呀,为什么她会觉得又痛又冷?难道她现在正在十八层地狱里受刑么? 身子突然一暖,她感到自己被人拥进了怀中。 好温暖、好温柔,是娘么?娘终于听到她的期盼,愿意回家了? 她好想好想娘,好想再一次被娘拥抱,听娘柔柔地唱着曲儿哄着她睡。 她并非天生就是坏脾气,只是,身为家中长女,她有责任代替娘照顾弟妹们,所以她装得很凶、令人难以亲近;因为若不这样,就没人会听她的话…… “娘……不要离开我……”她紧紧抱住身前的人,将小头往怀中缩了缩。“水涟会乖、会听话……不要走……” “我不走……”身前的人搂紧她,声音是浅而低的。“好好睡,睡醒你就会好了。” “娘……”她轻声地呜咽。 在梦里,她流了一脸的眼泪…… 清冷的月光洒在肌肤上,练水涟眨了眨眼,坐起身来。才刚起身,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让她又倒回地上。 “痛!”后脑勺撞到石头,痛得她龇牙咧嘴…… 石头?! 练水涟猛地坐起,朝四周望了望,这才发现自己正睡在荒山野地里。 “怎么回事儿?”她脑里的记忆慢慢回流。“我记得我遇到毛天霸,然后救了一只小肥猪,接着跌入河里……啊!紫沂呢?” 她记得自己落入河中时,仿佛有听到他的叫声,他哪儿去了? “你醒了?”才在胡思乱想间,那熟悉悦耳的声音已从身后传来。 “咦,你怎么会在这儿?”她惊愕地望着他。 自己不是落水了么?为什么卫紫沂也会跟来,难道他…… 他以为她死了,所以也跟着跳河自尽! 这就是—— 殉情?! 不知怎么地,想到这两个字,让她顿时快活起来,嘴边忍不住漾开一抹甜笑。 卫紫沂对她的行为早已见怪不怪,也可以说是麻木了吧。 他没表示什么,只是轻轻说道:“你身子还好么?” “嗯!”她娇羞地点点头。“就是有点冷。” “我来生火。”他在身边随意换来几把干枝枯叶,接着掏出油包里的火摺子点燃。 吧枝哔哔剥剥地燃烧起来,几缕轻烟袅袅上升,火光反映在卫紫沂沉静的脸上,让人模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练水涟望着他俊朗的侧脸,不知怎么地,心忽然大力跳动起来。 “你……”他突然开口,顿了一下。“算了,没事。” “有什么事你说嘛!” 练水涟有点失望,他看来心事重重,脸色也不大好看,难道他又为自己再次闯祸而生气了么? “对不起,我知道我笨,可我不是故意的。”她怯怯地说:“那小肥……小男孩真的好重,我抓不住……” 见他脸色愈加凝重,她住了口,心里有点怕。 “紫沂,你怪我啊?” “没的事儿,你别多心,只是……”他突然转移话题。“你肚子饿了么?” 听他这么一提,她才感觉到。“对唷!是挺饿的,不如我们找间客栈投宿,顺便好好吃一顿。” “可能没办法。”他慢慢地说:“方才我到附近看了一下,完全看不出这是甚么地方。” “什么?”她慌忙站起,举目四望,四周尽是黑鸦鸦的一片,心里有点害怕。“那……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先休息一晚,等明儿个一早我再去探探路。”卫紫沂闭上眼,模样似乎很疲惫。 “嗯。”她安静地坐下来。 这样也不错啊!能和心爱的情郎月下谈情。 “不如……我们来聊聊天吧?”她提议。 “你想知道些什么?”卫紫沂的眼睛没有睁开来。 练水涟手指纹着衣角,害羞地说道: “譬如聊聊你的家人哪!你爹你娘、兄弟姐妹,你的个性,喜欢吃什么啊玩甚么的。” “我爹和兄弟都是在朝为官的,他们一生所追求的就是权力、财富、名望,没啥可说。” 卫紫沂语气平和地说,像是在叙述陌生人的事。 “至于我母亲……很早就去世了,我对她没有什么印象。” 练水涟侧头望望他,发现他的眼里透出冷冷的寂寞。 “你骗人!”练水涟打断他。“你明明就很在意,为什么说谎?” 卫紫沂脸上闪过一丝狼狈。“你知道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他突然发怒起来,这是练水涟同他认识以来,第一次见到他生气。 “你会恼怒,表示我说中了你的心事。”她倒也不怕他发怒,只是很诚心地说。 卫紫沂别开脸去。 “紫沂,”练水涟柔声地说:“没有一个孩子不爱自己的母亲,即使她再坏、再不好,她始终是娘啊。” “她没有不好,只是……”卫紫沂突然消了气,转念一想,又开口:“水涟,若是你,你愿意将终身托付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么?” “当然不愿意!”练水涟大声说。“如果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块儿,我宁愿一辈子不嫁。” “可若为了保全自己的家人,你会愿意牺牲自己的幸福么?” “这……”练水涟语塞。 她低头沉思着,闪动的火光将她的脸映照得格外娇艳。 仔细想了一会儿,她才道: “会,若牺牲我能拯救全家人,我会答应。可我会一辈子想着自己的爱人,想着他直到死为止。”“想着他直到死么?”卫紫沂喃喃地重复着,声音轻得像风。 “嗯……”审视着他若有所思的表情,练水涟小心地说道:“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没有。”他摇摇头,额上冒出细汗。“水涟,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她立刻快活起来。 “请到我身边来,让我靠着你的肩膀。”他眯上眼,似乎要睡着了。 “甚甚甚什么?!”她涨红了脸,两颊粉扑扑的。“你说……” “对不起,我太唐突了,若你不愿就算了。” “不……” 她害羞地走过来,扭扭捏握地在他身边坐下。 “你……你可以把……靠……头在我肩……”她颠三倒四地说。 卫紫沂露出浅浅的微笑。“我……只放肆这么一晚……”声音渐渐低下去。 练水涟感到肩头一沉,一股淡淡的男性气息立刻扑鼻而来,血液“轰”地全冲上脸颊,她顿时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 可卫紫沂却一不动,似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紫沂!”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高热,她疑惑地轻唤。 他是怎么了?为何全身如火烧般炙人? “紫沂,你是不是不舒服?” 发现他的头软软地滑落,练水涟赶紧伸手抱住他。 “紫——”声音突然哽在喉咙里。 她的右手模到破碎的衣裳,还有……湿滑粗糙的肌肤?! 练水涟立刻将他翻过身来。 “啊——”她忍不住惊叫。 卫紫沂右边的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错落的血痂与翻起的皮肉遍布其上。 “紫沂、紫沂……你不要睡,起来、快起来!” 练水涟望着他没有血色的脸惊呆了,眼前的卫紫沂是冰冷、无生气的,怎么会?这不像他,这不是他,她的紫沂不是这样的。 她哭叫出声,他背上的伤,一定是在落水时用身体保护自己,而被石头撞伤的。 谁来救他,快来救救他! 她内疚得不得了,若不是她的愚蠢,紫沂怎么会…… 练水涟哭了起来,只能无助地抱住他,什么都不能做。 “紫沂,你听到我说话没?快醒过来呀!紫沂啊。”练水涟摇着他: “快醒啊你,不要吓我好不好,快醒啊!我不能没有你,我不可以失去你,快醒来啊!” 眼泪如涌泉般急流而出,交错纵横地满布在尖削的小脸上,她紧紧地抱着卫紫沂,仿佛那就是她生存的依靠…… “不哭、不哭,练水涟,快镇定下来。”身为长女的气魄使她很快地冷静下来。 她深吸几口大气,脑子里开始盘算着: “紫沂的伤口必须立刻处理才行,可医术我不懂,也不认识什么药草,为今之计,只有赶紧找大夫,可我们究竟身在何处……咦?” 她侧耳倾听,发现不远处传来潺潺的流水声。 “有水的地方必定会有人家,只要沿着河流找,一定能找到人救紫沂。” 卫紫沂不知道这是哪儿,并非是认不出来,而是背上的伤扰乱了他的判断。可练水涟睡了一天,精神可好,再加上情郎命在旦夕,要她不变聪明都不行。 她先取水过来将他背上的伤处理干净,拭净血痂再用绣帕盖住伤口,以免沾上脏污。 她边哭边弄,泪水不小心滴在伤口上,惹得卫紫沂在梦中直皱眉头。 “你别怕啊!我说过,绝不教你伤到一毫一发的。” 她吃力地将卫紫沂负在背上,蹒跚地往前走。 “我一定会救你……” 一灯如豆,火焰在夜风的吹拂下轻轻颤抖,床上的人兀自沉睡着,两道飞扬的眉紧锁着像是在忍受着痛苦的煎熬。 “姑娘,公子还没醒么?”一颗头颅探进房门来问道。 坐在床边的人儿神情疲倦地摇摇头。 “怎么会这样?”男人抓抓脑袋。“不如这样吧,明儿个一早我到城里请大夫再来一趟。” “谢谢猎户大哥。”练水涟感激地报以微笑。 “姑娘,你也要保重身体,别累坏啦!我不打扰你们了。”男人说完,又静静地缩回脑袋。 斗室内瞬间又恢复宁静,练水涟用白手绢替卫紫沂拭去额间汗珠,小脸上满是愁容。 “紫沂,你已经睡了三天了,为什么还不醒?我等得好累了。”她擦擦眼睛,眼底下的淡淤是数日未睡的痕迹。 “你别死啊!你不可以死,你答应爹要将我毫发无伤地带回家,所以你绝对不准有事,听到没?”说着说着不禁悲从中来,练水涟扁着小嘴,孩子气地哭了起来。 “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怎么办?我……我……我可是已经认定你、绝不变心,所以你不可以抛下我……” 愈想愈悲伤、愈哭愈难过,原本强忍的泪水终于泛滥成灾,一发不可收拾。 热泪流到了卫紫沂柔软的长睫毛上,他突然微微地颤动起来。 他觉得脸颊湿湿地、暖暖地,耳边传来低微而清晰的啜泣声,听起来像受伤的小动物。 卫紫沂张开眼,看到了正对着自己的小脑袋瓜,还有那扁起来的红润小嘴,不知怎么地,心里掠过一阵火烧似的奇异感动。 此刻的练水涟正在抽泣,即使低着头,仍然可以看到她瘦削的肩膀正剧烈地颤动着;她的脸庞交杂着泪痕,鼻头哭得红红的,他看不到她的眼,一双为他而流泪的眼。 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念头,使卫紫沂渴望看到那双流泪的眼睛,那张含悲的脸庞。 “水……水涟……”卫紫沂微弱地轻唤。 “紫沂,你醒啦!”练水涟听到心上人的声音,整个人顿时振奋起来。 “嗯……”他闷哼一声,背上的伤口正抽痛着。 “还会痛么?要不要喝水?身体有没有好些?饿不饿?我拿点东西给你吃好吧?还是我现在到城内找大夫来?”她连珠炮似的发问,不给他有说话的机会。 “我没事儿了。”终于远到她喘息的空档,卫紫沂连忙说道。“不过,伤口倒是有点痛。” “那怎么办?我不放心,还是跑一趟吧!”练水涟站起身来就往外跑。 “等……”卫紫沂赶紧出声阻止。“不用,我好多了,你过来坐着。” “可是……” “乖,听话。”他柔声说道。 “真的没事么?可是你的脸好苍白。”练水涟最后还是听他的话,乖乖走到他的面前。 “无妨,你坐下来,我有话要说。”卫紫沂闭上眼,神情像是非常疲惫。 “嗯,你说。”听到紫沂这么说,练水涟有点开心。 他想对她说话,是什么话呢?该不会是…… “我要你回洛阳去。”他的声音坚定而低沉。 “什么?!”练水涟感到万分错愕。 为什么?她做错什么了? “水涟,毛天霸是个很狡狯的贼子,这次若非我太大意,也不会害你失足落水,差点送上性命。”他很慢很慢地说,额边渗出点点细汗。 “为避免再有这样的危险发生,你还是回家去吧!至少,这样我会安心些。” “我不要!”练水涟倔强地别过头去。“我不要回去。” “水涟……” “我知道我很笨、很蠢,”她低下头,哽咽地说。“但我是真心的,我真的想帮助你解决你的困扰。虽然我知道,其实我总是在帮倒忙。” 她望出窗外,眼神变得悲伤。 “我娘在我七岁那年就离家出走了,我记得那天,刚好是阿迟满月的时候。还记得那天,爹和朋友说要去‘眠花楼’见识见识,我不明白那儿是什么地方,后来娘问我爹去哪儿了,为了让娘开心,我便说:‘爹帮娘到眠花楼摘花去了,听说是一种名唤花魁的花。’” 练水涟边说边落下眼泪。 “爹回来后,娘便和他吵了一架,接着就走了。你说,我是不是很笨,还自以为聪明?我以为可以让娘开心的,却怎么也没想到……” 说到后来,她已经哽咽了。 卫紫沂静静听她说着,脸上依然维持一贯的淡寞,可是—— 他真的很想笑,忍得唇角微微勾起,忍得月复部都在发颤…… 这确实是一件很悲惨的事情,可他为什么只想放声大笑? 多久没这种感觉了?可以这样全然地放松、不必武装自己,好好地听着对方说说心里的话? “我很笨是不是?”察觉到他异样的表情,练水涟擦去眼泪赌气地说: “你要笑就笑吧,反正我早已经习惯了。若不是我的愚蠢,也不会害爹娘分开、弟妹们没了娘。所以你会赶我走,也不是件意外的事儿。”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你太多心了。”卫紫沂轻声地安慰她,心里既是痛惜又是好笑。 “所以让我跟着你吧!”她紧紧握住他的手,激动地说:“我要证明自已并非一无是处,我要让大家知道,练水涟并非只是一个坏脾气、会惹是生非的人。至少,我要向家人证明这一点。” “你是个很好的姑娘,我想他们心里都清楚。” 卫紫沂移动身体,想要坐起来,躺了太多天,他都有些头晕脑胀了。 但才一起身,他全身突然一僵,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你怎么了?”练水涟发现他异于平常的反应,赶紧模模他的额头:“哪里还不舒服?” 卫紫沂惊慌地看着她,额角渗出点点细汗,总是笃定而平静的眼神,此刻竟带着无助和惶恐。 “我的右手,没有知觉了……” 第四章 天气渐渐暖了,两旁林木的枝叶翠绿而繁茂,泥土路上,一辆朴素的马车慢慢地前进着。 驾车的姑娘,年纪约莫十七八岁,明眸皓齿、珠唇带俏,嘴里还轻快地哼着小曲儿。 “紫沂,前方就是南表了,我们今儿个就在那住一宿,你说好么?” “你说怎么就怎么吧。”车里传来男子沉哑的回答,听起来不大有精神。 自从受了伤之后,卫紫沂的身体就不大好,尤其是背伤影响到右手的运作,使他现在连抬手都有困难。 那天晚上,练水涟背着卫紫沂连走了两天两夜,才在林外碰到一个热心的猎户替他找来大夫。可由于伤势过重又拖得太久,因此命虽然救回来了,但右手却没能恢复过来。 这手,怕是废了吧? 卫紫沂看着自己无力的右手,心里万念俱灰。 以现在的情况,别说武人,就算是普通人,右手残废也同废人无异了,更何况他是个捕头——一个以武力恃人的捕头。 他不知自己该怎么办,未来该怎么走?但可以肯定的是,若再让自己选一回,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救她。 马车突然一顿,停了下来。一颗小头颅从布帘外探进来: “要不要喝点水?” 卫紫沂摇摇头,眉心似纠结的绣线。 他连拔塞喝水的动作都不能! “你不要灰心,”练水涟柔声安慰着他:“大夫又没说你的手好不了,只是会复原得比较慢。” “比较慢?那是多久?两年三年?”卫紫沂略为冲动地说道: “我等不了这么久,琥珀青龙要立即追回来,毛天霸也必须逮捕,我没有多少时间!” “我知道、我知道。”练水涟见他说得激动,连忙抚慰:“据说离洛阳不远的终南、太白山一带,有一位名闻遐迩的孙大夫,大伙儿都说他医术高明、用药如神。相信我,我会帮你找到孙大夫,治好你的手伤。” “找到孙大夫又如何,他能保证让我的手恢复如昔么?” “至少这是一个机会,你不要轻易放弃。”练水涟拉拉他的手。 “这是我能决定的么?”卫紫沂闭上眼,一副不想再谈的样子。 “紫沂,你别这样。”她低下头,扁扁嘴,一副要哭的模样。“都是我的错,我一定会负责到底的。”“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算了。”卫紫沂长叹了口气,声音是抑郁不快的。 练水涟原本快活的小脸也染上愁思。 她何尝不明白卫紫沂的痛苦与彷徨,他以武举入仕,凭着自然是一身引以为傲的功夫。 可现在,他不但失去保护自己的能力,甚至连日常生活也得有人服侍,这教他如何接受? 所以她一定要帮他,让他恢复以往的样子。如果没有记错,阿迟的授业老师应该知道一些消息。 她赶紧写信去询问阿迟,得了证实后也没回家,就直接带着卫紫沂往终南山去。毛天霸的事儿就暂时搁一边,还是紫沂的手伤重要。 要不是那混蛋,她的紫沂怎会伤成这样?说来说去毛天霸也要负上责任。 反正这个“毛贼”,她是绝对不会放过的啦, “啊!”林间突然传来女子的惊叫声。 “怎么回事儿?”练水涟站起身来,小手盖在眼睛上方往右前方看过去。“啊,坏人!” 林子深处,隐约见到几个灰衣汉子,手持长刀围着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明眼人看了,也知道那儿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好大胆的婬贼,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放肆!” 想到婬贼就想到毛天霸,练水涟一股怒火猛地涌上心头。 “紫沂,”她声调放柔。“前边有些状况,我看看去。” “万事小心。”卫紫沂声音闷闷地从里头传出。 “水涟知道。” 她甜蜜地笑笑,“兀”地一声停下马车,随即跳下车往林间奔去。 等她接近了,才发现带头的剽形大汉已扯去女子的半边衣衫,女子轻叫一声,眼泪夺眶而出。 “求求你饶了我,我会给你钱,只要你放了我。” “哈哈哈,到嘴的肥肉岂有放掉之理?两位兄弟,抱歉啦!这美人儿就由俺先享用了。” “喂!你们这群贱人,”练水涟娇声叱道。“还不快放了那位姑娘!” 众汉一惊,转过头看清来人不过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孩,都“哇哈哈”地大笑出声。 “小女孩怎么跑来这荒郊野地?你爹娘呢?”为首的汉子狂笑道。 “什么?”练水涟跳起来。“你再给本姑娘说一次!” “再说个一百次都成。小丫头,你迷路啦?没关系,等本大爷舒爽完后,再来处理你。” “大哥!”另一个汉子不耐烦了。“不用理她,让她早点知人事,看看咱们兄弟的剽勇!” “也对!”为首汉子转过头,又狞笑着走向那名女子。 他才刚伸手要抓那女子的手,背心突然传来剧痛,接着身体一轻,人已经被大力往后丢去。 “啊——”大汉嚎叫着向后飞。 “什么人!”众汉悚然而惊。 “紫沂?!”练水涟也失声叫道。 将那重逾百斤的大汉丢出去的不是别人,正是带伤在身的卫紫沂! “你没事吧?”卫紫沂往前奔来。 “我……我没事。”练水练愣了一下,才赶紧笑开脸:“你放——” “心”字还没说出口,就看见卫紫沂匆匆掠过她,往她身后那名女子跑去。 “紫沂哥哥?你怎么会来?”女子又惊又喜,忍不住哭出来。 “我也没想到,方才远远地听到声音,没想到竟然会是你。”卫紫沂的语气是难得的温柔。 “紫沂哥哥,我好怕!”女子哭倒在他怀中。 “放心,我在这儿。”他轻轻拍着她的背,神色温柔。 “喂,你这臭小子找死呀,竟敢坏了咱们的玩兴!”另一个汉子大嚷道。 “没错,看本大爷——”话还没说完,汉子的声音已被硬生生打断。 不错!是连着牙齿一起被狠狠地打断。 “该死!”练水涟大声骂道,一手揪起汉子的领口:“可恶,你这个混账,那女人究竟是谁?” “我……我不知道。”汉子抖着声音回答。 “不知道你还侵犯她?”语毕,又是一个飞踢。 “反正她是女人嘛,哎哟!”第三个汉子被踢中。 “住口!还顶嘴。”她气得往那几个人头上乱捶。 混账混账! 她边捶边骂,不知为什么好想哭喔。 紫沂从没那样抱过她,用那么温柔的声音同她说话,为什么那个女人…… “紫沂哥哥,那姑娘是谁?”女子的声音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是一位很强悍的姑娘。”卫紫沂微笑着回答。 他在笑,他对那女人笑了?! 练水涟心中气苦,忍着眼泪把怒火全发泄在那几个倒霉鬼身上。 “她打人的样子好凶狠。” 废话,难道要边笑边泡茶么? “别怕,其实她是个热心的姑娘。” 只是个“热心”的姑娘? “放了那些人吧,他们都已经流血了。”女子不忍地说。 哼!要不是碰到自个儿,流血的会是她! “你怕就别看了。”卫紫沂好声好气地安慰她。 看她小鸟依人地窝在卫紫沂怀中,练水涟心里又酸又苦,整颗心像被揪住似的,好痛…… 天还未合,三人已到达长安城。一路上,练水涟半句话都没说过,脸色摆得比鞋底还黑。 她驾着马车在一间客栈前停下来。 “到了,你们可以下来啦!”她没好气地说道。 布帘微微一动,女子搀扶着卫紫沂,慢慢地走下马车。 “辛苦你了,水涟妹子。”她极娇媚地微笑。 水涟妹子?水涟妹子?!水涟妹子! 谁是她妹子啊?练水涟莫名地恼火起来。 连爹爹都要叫她一声“大姐”,这女人是哪根葱啊?竟敢叫她“妹子”, “三位客官,是吃饭还是住店啊?” 店小二见三人是男的俊、女的俏,身上的衣物更是上等丝绸所制,因此招呼起来特别殷勤。 “给我三间上房。”练水涟举举手走进客栈。 “不用,给我们两间房就好。”女子连忙说道:“怎能让水涟妹子破费呢?” “两间?!”练水涟猛地停住脚步,一双杏眼瞠得老大。 “是啊,紫沂有伤在身,需要静养;至于我呢,就和水涟妹子一间,彼此也有个照应。” 她笑得毫无心机,一手还亲热地拉住练水涟。 “怎么啦?妹子的脸色不大好看呢!” “没……没有。”练水涟吁出一口气,吓死人了。 “是啊,水涟你就和采住一块儿吧!这样我也放心。”卫紫沂出声说道。 哼!练水涟忿忿地转过头去,头一次觉得卫紫沂的样子分外刺眼。 “水涟妹子做人这样好,功夫又如此高强,让我很心安呢。”谢采哀着心口,表情诚恳地说。 “是么?”练水涟堆起满脸的假笑,接着转头问店小二: “小扮儿,我有件事想问问,您知不知道翠华山该怎么走?” “翠华山?”店小二一愣。“三位莫非是要找孙天医治病?” “你知道他?”练水涟大喜。 “当然知道啦,他心地慈悲、医术如神,连麻疯病人都能治好,是个神仙一般的人物呢!” “是么?那真是太好了!”练水涟还没出声,谢采已经欢呼出来。“紫沂哥哥,你的手复原有望了。” 卫紫沂淡笑不语,神情有点愉悦。 “不过……”店小二略为踌躇。 “不过?有什么问题?”练水涟心底猛然一跳。 “孙天医高龄已届百岁,有人传说他已得道成仙,所以行踪飘忽,很难找得到他唷!” “有这种事。”练水涟略为沉吟。“不妨,这总是一个机会,还是劳你指路,说不定我们有机会碰得到。” “当然、当然。不过天色已晚,三位还是先休息一晚再说吧!” 店小二见他们衣着光鲜、气质雍华,应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可仔细看看,外表看来又似乎没啥大病。 而孙天医一生淡泊,以救人为己任,那些病重的贫穷人家都治不完了,哪还有时间理他们。 三人想要求得孙天医帮助,怕是没这么容易了。 是夜,薰风柔和,月满如盘。 二楼房内,谢采缓缓卸下衣衫,进入木桶内沐浴身子。屏风另一旁,练水涟则仅着单衣,呆呆地望着窗外明月。 “水涟妹子,劳你将沐身液拿过来。”谢采柔柔的声音传了过来。 练水涟被她一唤,顿时回过神来,在谢采的包袱里拿了罐瓷瓶,便向屏风后走去。 “哪!”她伸手递出瓷瓶,眼角不经意瞄到谢采赤果的上身,双眼突地瞪大。 哇唷?!超级壮观! 她再看看自己,不禁气馁起来,怪不得那些汉子说她是小女孩儿。 唉,不知道紫沂介不介意…… 谢采见她发怔,不禁疑惑起来: “水涟妹子,你怎么了?” “好大……”练水涟摇头叹息,随即意识到她的眼光,连忙回过神来:“呃,我说这水……看来似乎很烫。” 听她这样说,谢采忍不住笑起来。“呵呵呵,你果然和紫沂哥哥说的一样,是个有趣的女孩儿。” “有趣?!”她满心不是滋味,被自个儿的爱人形容成“有趣”,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小心翼翼观察她的表情,谢采轻声说道: “你很喜欢紫沂哥哥吧?” “哪……哪有?”练水涟的脸不争气地红起来。“我……才不……才不他……喜欢呢。” 只要碰到难以回答的问题,她就会开始语无伦次。 “是么?” 谢采别有用心地一笑,缓缓滑入水中。 看不出来她还是个倔强姑娘呢!这倒有趣。 唉!可惜紫沂哥哥办案虽然明察秋毫、心细如发,但对于情爱这事儿,却是半点也不通。 呵呵呵,看来她此刻出现,是上天在定的! “原来你不喜欢他啊!”谢采假意叹口气。“那他家里的事,像是卫老爷的脾性如何,有几位兄长弟妹,府里姨娘、嫂嫂好不好伺候等事,你都不想知道喽?” “那是他家里人的事,我才不想知道。”练水涟扁扁嘴。 她喜欢的是卫紫沂,其他人与她何干? “哦,这样啊!”谢采不以为意地笑笑。“那你也不想知道紫沂哥哥喜欢吃啥、忌讳啥,或是怕什么东西了?” 她当然想知道,可看到谢采得意的模样,却又问不出口。 “而且你对我的身份应该也很好奇吧?”谢探一仿靠在木桶边缘,媚眼略飘。 “嗯,你就是位‘大’姑娘嘛,紫沂也说你是他表妹了啊。至于紫沂呀……” 练水涟眼睛看着梁柱,故意装作无所谓: “这一路上我同他也算是合拍,我敬重他是条汉子,所以根本不介意他的出身来历。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们可是以清心照日月、坦荡荡无所惧。不过你坚持要说,那我也不介意知道,啊炳哈哈。” 她心虚地干笑数声,连自己在讲什么也不知道。 谢采忍住笑,这姑娘实在是太好玩了。 “既然这样,我还是不说好了,反正你们只是‘君子之交’嘛!”呵呵,这装模作样的小丫头,她就不信逼不出她的真心话。 “嘎……可是我……我……那个……”练水涟涨红了脸。 炳哈哈,真是太有人生乐趣了,谢采忍笑忍得几乎内伤。 算了,先别逗她,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先来说说紫沂哥哥喜欢吃的东西吧!嗯,他的口味清淡,对吃食不讲究,一碗素面几个馒头就可以打发。” “然后呢?”练水涟在小册子上振笔疾书。 “紫沂哥哥讨厌长长、软软和湿冷的东西,他怕冷、怕热也怕吵。”谢采拍打着水面。“他的性格素来沉稳,不善于言词,闲暇时喜欢看些游记、传奇,但对算学极不通。” “嗯嗯。”练水涟大点其头。 “至于我呀!我娘是紫沂哥哥的表姨,所以算起来我的确也是他的表妹。” 练水涟停下笔。“说到这儿我才觉得奇怪,你为什么会一人孤身在外,还差点被……” 谢采闻言,顿时一愕,俏脸浮上淡淡的阴霾。 “对不起,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练水涟看出她的不开心。 “不……”她摇摇头,脸上立刻又露出甜笑: “没事儿的,别管我,还是来说紫沂哥哥的事吧!他父亲乃当朝宰相,大哥官拜吏部侍郎,二哥则身居左散骑常侍。听起来很富贵是不?” 见练水涟愣愣地点头,她长叹道: “可惜,紫沂哥哥却是家中的忤逆子,被父亲赶出家门……” 第五章 今早的阳光颇烈,晒得人人都是一头的汗。 地势逐渐崎岖不平,再过去不远就是翠华山了,三人舍弃马车而改走路,一来是为了方便,二来也是源于对孙天医的尊敬。 “她是怎么了?”望着难得安静的练水涟,卫紫沂心里颇为奇怪。 “不知道,许是夜里没睡好吧。”谢采耸耸肩。“昨儿夜里就听她翻来覆去,可能有心事。” “心事?”卫紫沂皱起眉,那应该是同她无缘的词儿才是。 “怎么,你担心她呀?”谢采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担心就去问问嘛。” “不了。”卫紫沂摇摇头。 难得她有安静的时候,暂时就这样吧!说真的,她实在太会惹麻烦,已经快让他吃不消。 若说以前,他还能帮帮她,至少也稍稍减弱一些她的破坏力;可如今自己变成这样,对她,他真是无能为力了。 不过究竟是什么事、什么样的人能让她伤神,这点倒让他有些好奇。 好奇?!卫紫沂心底突然一愕。 什么时候自己对她,竟然会生出不该有的兴趣了? 这太不像他了,他应该早已……对任何事都死心了。 见卫紫沂满脸迷惘之色,额角布满细汗,练水涟忍不住心疼起来。 他最怕热,看他被太阳晒得脸都红了,她赶紧从腰间抽出一把扇子,对着他的后颈扇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卫紫沂被她吓一大跳,后颈突然间凉飕飕的。 “我怕你热嘛!你看,满脸都是汗。”她继续努力地扇着风。 卫紫沂无力地低叹,算了,随她去,反正她也是好意。 “紫沂哥哥,妹子很体贴唷!”谢采不忘插上一脚。见卫紫沂利眼扫来,她赶紧乖乖闭上嘴,但嘴角的弧度可是半分都没少。 唉!紫沂真是可怜。想起昨晚谢采同她说的话,练水涟就难过起来。 听她说,紫沂是家中最小的儿子,原本是最受宠的,可他天生反骨,自小脾气就古怪,也不听爹爹的话,尤其在母亲死后,简直将卫老爷视为无物。 再加上卫家大哥和二哥皆是文进士出身,所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因此卫老爷对他这个反其道而行的儿子,可是头痛得很。 真奇怪,她倒觉得卫紫沂斯文有礼、温柔可亲,哪里像谢采中说的那样呢? 难道说,他对自己是特别的? 因为他——其实喜欢自己?! 见练水涟脸上又露出难以理解的微笑,谢采用肘撞撞卫紫沂:“不同她说清楚么?你看她呆呆的,不知又沉醉在哪个梦里了。” “随她吧。”他一脸的无所谓。 将心思放在一个人身上,并不是件好事,至少他不允许自己犯这样的错。 就因为有心,才会受伤,若没有心、没有情,就能活得平安自在了。 “天气好热唷,我们找地方歇息一会儿可好?”谢采毕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娇女,才十里路就大感吃不消。 “水涟,你也累了么?”卫紫沂转身问还扇个不停的练水涟。 “嗯,既然谢姑娘都这么说了,我们就歇一会儿吧!”练水涟没料到卫紫沂竟会询问自己,顿时心头喜孜孜的。 其实她要得不多,不过就是一两句温言,和一点注意力罢了。 三人随处找个大树阴,解开干粮吃了起来。 “我去附近找点水来,你们别乱走。”卫紫沂顺手取起水囊。 “紫沂哥哥,我跟你去。”谢采跋紧站起来。 “不了,你在这儿陪水涟,有她在你身旁我会安心一点。” “早去早回唷!”练水涟踩住谢采的衣角,笑容满面地挥着手。 卫紫沂微微一哂,转头迅速离去。 见卫紫沂去得远了,谢采忿忿地将衣角拔起。“你在做什么啊?” “这话我才想问你,干什么一直缠着紫沂啊?”练水涟也不甘示弱。 “笑话,我是他表妹啊,我们俩在一起有什么不对?” 谢采见她绿了脸,心中暗自好笑。 “况且你没听他说:‘有她在你身边我会安心一点’,意思就是指,我平安他就安心啦!谁理得你?” 练水涟的脑袋空空、口舌笨拙,哪比得上世族才女的能言善道,顿时给堵得出不了声。 “他真是这个意思啊?”她的心情突然低落下来。 “唉!”谢采一翻两瞪眼,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都无。 她实在受不了这丫头,表面看似活力十足、自信满满,可只要一遇上感情这事儿,稍稍一戳就如皮球般消了气,这可不行! 卫紫沂可是个闷葫芦,嘴里从不说哄人的话,若没人来帮他们一把,这情花果怕是永远没有结成的一天。 “我说水涟妹子啊,追男人呢,就是要快、狠、准——遇上了动作要快,黏住了手段要狠,擒到手时……哼哼哼。” “哼哼哼,这是什么意思?”练水涟不明白谢采眸中的狡光。 “这个以后再说。你只要明白,当你中意一个男人时,别管他身边有谁、有任何阻碍,你只要坚定自己的信心就好。” “嗯嗯。”练水涟又拿出小册子振笔疾书。 “你看得上眼的男人,必然也是众多女子想望的猎物,所以动作一定要快,让这男人在没机会见到别人前先见到你。” “这招很高。”练水涟专心地记述,全然没发现“情敌”的举止悖于常理。 “第二招,手段要狠,虽然他接受了你,但不表示危机过去。这年头的女人如虎似狼,才不管什么礼义廉耻,所以要使狠手段,让男人对你死心塌地、伏伏帖帖,让别的女人用八头骡子也拉他不走。” “相当深奥啊!”练水涟迷茫地点着头。 从小就爱武、练武、习武的她,哪里懂得和别人勾心斗角呢? “那可不?!”谢采可得意着。 “至于最后一招‘哼哼哼’呢?”见谢采停住不说,练水涟有些心急,听起来像是最上乘的招式哩。 “这个啊……”谢采突然吞吞吐吐起来,俏颜飞上两朵桃花。 “快告诉我啊。” “这、这……”她困窘地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时,忽然一声虎吼震天,吓得两人好大一跳。 “有老虎!”谢采尖叫起来。 “嘘,别惊动它。”练水涟捂住她的唇轻声说道。“这声音是从北边传来,我们看看去。” “送死么,还去看看?”谢采吓白了脸。 “当然,紫沂方才正是朝北边离去,万一给他碰上了,岂不危险?”说到底,练水涟还是注意他多一点。 “那怎么办?”谢采怕得声音发颤。 “嗯,你上树去躲好。” “爬树?!”谢采又叫起来。“我不会啊!” “你好罗唆,我帮你上去啦!”练水涟不耐烦起来。 她看准了树头,一提气,便抓着还来不及抗议的谢采向上摔去。只听得一声惨叫,谢采舞动着四肢朝树顶飞了上去。 练水涟在底下张望好一会儿,发现她没落下。“没掉下来,嗯,那应该是勾住了。好,我得快去找紫沂才成。” 循着地上的足迹,愈往前走、虎吼声愈大,练水涟心里不禁着急起来。 “不会吧!就这么巧碰个正着?”她纵身掠过矮树丛,往林子深处奔去。 才一拐弯,淡紫色的身影赫然在眼前。 “紫沂!”她失声轻叫。 只见卫紫沂右臂染上血迹,神情凝重,左边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卫紫沂则正以身挡在老者身前。 离两人五丈处,有一只色彩斑斓的大老虎,正龇牙咧嘴、不时低吼着,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 练水涟见虎爪上沾着微微的血色,心里怒道:“好一只扁毛畜生,竟敢伤我的紫沂,非给你点苦头吃不可!” 可看那老虎张牙舞爪的模样,心里还是有点怕怕的。她想一想,在地上选了颗拳头般大小的石块,惦惦分量后,才飞身上树。 “哈哈,这还不打死你?这古有打虎英雄,现在出了打虎英雌,就是你姑女乃女乃——练、水、涟!” 她运劲一甩,石头顿时发出破空之声,向老虎的脑门飞去。 “不可啊!”耳旁突然传来两人的惊叫。 只见眼前一亮,另一颗石子朝老虎飞去,“喀”地一声,恰恰撞歪那颗石头。老虎狂吼数声,向后退了两步。 “你做什么啊?”练水涟叫了起来,看清楚出手掷石的正是卫紫沂。 “水涟,你下来。”卫紫沂轻声唤着。 “我不要!”由于她的动作,老虎已经发现这边有人,一双绿油油的虎眼正猛盯着她看。 “乖,听话。”卫紫沂声音放柔许多,他甚至迈开脚步,向前跨去。 “喂喂,你干嘛,送死么?” 见卫紫沂仍是直直地向老虎走去,练水涟心里不禁着急起来,赶紧跳下树奔向卫紫沂。 “我下来就是啦!”她一头撞进卫紫沂怀中,紧紧抱住他。“哪,我可是为你才下来,如果被老虎吃了也是为了你,你要记住我不可以忘了我……” 她闭上眼连声念阿弥陀佛,心想“我命休矣”,不过能和紫沂死在一块儿,也算人生美事。 可等了半晌,却没见着动静。练水涟眼缝微启,才发现老虎近在咫尺,可它没扑上来、也没咬人,反而四肢伏平、虎头叩地。 “这……这怎么回事儿?”练水涟大感奇怪。 “老丈,看来这只虎儿颇通灵性,应是有所要求。”卫紫沂的声音自胸膛传出,震得练水涟耳朵一阵酥痒。 “公子所言甚是。”老者宏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什么灵性、要求的,我怎么都听不懂?”练水涟脸上一片茫然。“你手臂是它所伤,它哪有什么灵性可言?” “那是因为我并非它要找的人。”卫紫沂微笑地看着老者。 老者一哂,大步穿过两人,来到老虎跟前。说也奇怪,老虎见老者近身,非但不紧张,反而张大了口、安静下来。 老者托起虎首,脸靠上前去,细细地观察起来,看得一旁的两人冷汗直流。 “老先生,不用这么卖命,你当心啊。”练水涟颤声说道。 老者摇摇手不答话,过了半晌才将头缩回来。“这虎儿被骨头哽住了,我得帮它取出来。” 老者说完,便将身旁水囊解下,洗净双手后又托起虎首,准备伸手入内。 “老丈且慢。”卫紫沂突然出声阻止。“水涟,麻烦你将那串铃拿过来。” 他指的正是老者的随身之物。练水涟虽然觉得莫名其妙,还是将它取来交给卫紫沂。 卫紫沂将串铃也用水冲了一遍,才将它放进老虎口中卡住。“老丈,您现在可以动手了。” 老丈点点头,眼里大有赞赏之意。他撩起袖子、探手入内,一使劲,已利落地将骨头拔出,而同时间,虎口也猛力地合上。 “啊呀——” 伴随练水涟惊叫的,不是老者的惨叫声,反倒是一声脆响—— 合上的虎口并没有咬断老者的手,而是咬上了那个串铃。 “哇噢!”练水涟看傻了眼。 “水涟,快来帮忙。”卫紫沂赶紧扳开虎口,让老者的手能顺利地抽出。 “撑着点,老夫还得替这虎儿上药。”老者手一自由,立刻从随身布袋理取出一个小瓶。 “好……好臭……”再次撑开虎口,老虎的口气对着脸直扑而来,练水涟别开脸,只肯伸出一截小指帮忙。 “水涟,认真点。”卫紫沂的口气严肃起来。 “好嘛好嘛!”练水涟嘟起小嘴。 这男人真是的,在外人面前就这么一板一眼。 “乖,听话。”见她嘟起小嘴的可爱表情,他轻声说道,接着专注地看着老者为虎儿上药。 练水涟闻言,心中一阵甜蜜,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养成了这个习惯。 每当她闹脾气、耍小别扭时,他总会很和缓、带点无奈地说:“乖,听话。”像是在哄小妻子的口气,听了就让她心花朵朵开。 “紫沂——”练水涟拉长声音,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这老虎口中气味甚差,我头晕。” “再忍一会儿就好了。”卫紫沂知她爱耍小女孩脾气,因此不去理她,任她为所欲为。 “可我真的好晕,连你都看不清了。”她的头在他胸膛磨磨蹭蹭。 “马上就好,专心点。”他沉声说道。 “姑娘若头晕,老夫有一帖良药可治。”老者忍不住插话,脸上露出古怪的笑意,惹得练水涟面红耳赤。 “我……我好了。” “这也成了。”老者拍拍手,将手上药粉拍尽。“好了,你可以去了。” 老虎站起身来,仰天狂吼一声,接着四肢伏地、虎首连扣三下后,才转身向林中窜去。 “它在道谢呢!好可爱。”练水涟惊讶地笑了。 “不错,即使狠毒如虎,也是有灵性的。方才多亏公子出手,否则地府就要多添一条冤魂了。” “对不起。”练水涟搔搔头。 “不要紧,姑娘也是一片好意,老夫在这儿多谢二位大力相助。” “不敢当。”卫紫沂微一欠身。 “对了,这儿荒山野地、百兽出没,二位看似富贵之人,怎么会来此处?” “我们是来找孙天医治病的。”练水涟天真地回道。 “孙天医?”老者笑道:“那老妖怪早成仙去了,你们找他做啥?若不嫌弃,就由老夫来帮你们看看。” “我不……” 练水涟正欲开口拒绝,却被卫紫沂给一把拉回身后。“多谢老丈愿意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老者眯眼颔首,看来颇满意卫紫沂的回答。 “公子可是右手行动不便?” “当然啦!你没看他一手血淋淋的。”练水涟没好气地回答。 “老夫是指,公子的右手不能施力、不能提重物,甚至不能握拳。这是后天受的伤,有大半个月了吧。”老者捻须微笑。 “哇,老先生你好神唷!”练水涟听了精神大振。“你怎么看出来的?” “公子遇虎袭击时,以右手格档,表示公子乃惯用右手之人;然公子的右手软垂、指尖发凉,是气血不流通之兆,若老夫没看错,应该是背部受伤,以致于影响右手的运作能力。” “真是神医耶!”练水涟一拍掌。“老先生这么厉害,我看我们也不用找那甚么孙天医了。他那么老,说不定早见阎王去,不然手抖啊抖的,也危险得紧。所以还是老先生您值得信任,是吧紫沂?”练水涟兴高采烈地拉着他的手臂直晃。 “这……”卫紫沂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尴尬之色。“还望老丈能略施妙术。” “呵呵呵——”老者被练水涟逗得露齿而笑。“就看在小泵娘信任老夫的分上,尽力一试喽!” 竹影婆娑、田蛙咽咽,茅草屋内外,飘散着淡淡的药香。 “呜……好痛!”谢采龇牙咧嘴地吁着气,正对着铜镜为自己花容月貌上的小伤痕上药。 那个该死的练水涟,竟敢把她像丢布袋似的丢上树,害她狼狈地挂在枝头。 不但如此,那臭丫头竟还将她忘在树上,若非紫沂哥哥问起,她岂不是要在树上待一辈子?! 可恶,怎么样都咽不下这口气。惹恼她谢大小姐,有那女人好受了! 另一旁的练水涟,突然“哈啾”一声。 “你着凉了?”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没事儿。”她耸耸小鼻头。“别理我,你们继续。” “公子的筋脉受损,以致经络滞塞不通,再加上延迟治疗的时间过久,导致碎骨积在穴道附近,因此颇为棘手。”自称“千金先生”的老者说道。 “有没有方法可治?”练水涟心底一沉。 “难!除非……”千金先生沉吟。 “除非什么?”她探过头去。 “有种名为‘黑涎血’的药草,取它的果实和女敕芽晒干后磨成粉,对于止血生肌、治骨润脉甚有奇效。” “那药呢?”练水涟心急地问。 “老夫三十年前曾在银丝猿猴手中得过一株,可惜没能种活。”千金先生的声音里满是遗憾。 “那你的意思是?”练水涟问道。“现在找不到那捞什子的黑涎草喽?” “是黑涎血。它生长在南五台山最险峻的峭壁‘清凉峰’之上,那儿终年烟雾缭绕、举目难见,老夫所救的那只银丝猿猴就是从峭壁上摔下来的。” “连身手敏捷的猿猴都攀不上去?”卫紫沂皱起眉头。 “不错,一般的猿猴只能在山腰处活动,而银丝猿猴最擅于攀爬高地,能上普通猿猴无法到达之处,没料竟也会失手,可见那清凉峰有多么陡峭难行。”千金先生抢须沉吟着。“但所谓‘险峻之处,必有奇珍’,药草愈是生长在人迹难到的地方,就愈能显出它的价值与珍贵啊。” “话是不错,但……”卫紫沂的声音明显低沉下来。“我看算——” 星眸一扫,见练水涟双眼骨碌碌地乱转,他陡然发话: “你别作傻事!我不准你擅自行动。” 卫紫沂有点生气地看着她,已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还没说啊!”练水涟委屈地扁嘴。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卫紫沂长叹口气。“这一路相处下来,我还不明白你有多少心思么?” “真的,你明白我啊?”练水涟可乐着了。 “呵呵……嗯咳咳咳……”千金先生假装没听见。 练水涟俏脸一红。“如果能治好你的手,别说是清凉峰了,就算是在月亮上,我也想法子帮你弄下来。况且,你要不是为了救我,也不会弄成这样。” “是我运气不好,跟你没关系。”卫紫沂揉揉她的头发。“我不要你自责。” “你放心,这事儿我自有主意,不会让你担心的。” 练水涟很认真地说完后,便蹦蹦跳跳地走进房内,像是不要听到他的拒绝。 卫紫沂怔怔望着她娇小的背影,心中苦甜交杂,一时竟说不出话了。 第六章 晚风徐徐吹来,带些闷热的气息,不知不觉,暖春已过了一半。 卫紫沂站在竹林中,仰首望月,心中难得地浮起一丝烦闷的情绪。 他不懂,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开始去关心一个人,一个可以说是莫不相干的外人。 外人?! 可除了采,他又何尝关心过什么亲人? 是的,自从娘去世以后,他就再也不关心任何人了。 不是冷血、也不是薄情,只是没有必要,因为他什么也要不到,一点点关心、一些些注意,甚至是一两句温弓口哄慰。 一开始他不明白,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娘心里始终爱着别的男人,她不爱他,因为他是她和爹生的孩子,所以她不爱他…… 采也不爱他,卫紫沂很清楚,他知道采很喜欢自己,但那不是爱,所以他选择逃避。可他的逃避却伤害了采,即使她看似不在乎。 那水涟呢?自己对她又是怎么回事儿? 不过是个素昧平生的姑娘,又是个捣蛋精、四处闯祸,像这种麻烦的姑娘,他是可以不顾一切扬长而去的。 但卫紫沂却不明白—— 那天,自己为什么放不下她哭泣的小脸…… “公子,还没休息?”千金先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是,老先生您也睡不着么?”卫紫沂微微欠身。 “人年纪大了,就不需要这么多的睡眠啦!”千金先生白居一耸。“公子,你有心事?” “心事?”卫紫沂摇摇头。“在下有任务在身,却因受伤而延误公务,心底着实不安。” “是这样么?”千金先生别有深意地暧昧一笑,顿时惹得卫紫沂手足无措。 “老先生……” “你不用解释,我很明白的。”千金先生拍拍他。“所谓‘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老夫能体会。” “您误会了,我只是……”卫紫沂有些犹豫。“不大明白。” “公子禀性良善,可惜心高气傲、性子耿直,遇事儿尽往死胡同里钻,因此忧烦之事挥之不去、积结在心,才使得公子少有展露欢颜的时候啊。” “我何尝不知老先生所说之理,可有些事情不是说忘就能忘的。”卫紫沂闷闷地说道。 “公子喜欢练姑娘吧?”千金先生突发惊人之语。 “我不——”卫紫沂正要开口否认,可心底一闪而逝的莫名情绪却教他停了口。 见他脸上神色阴晴不定,千金先生忍不住露齿而笑。“老夫说对了?” 卫紫沂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否认。沉吟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水涟是个很好的姑娘,我视她如妹,从不敢存有非分之想。” “如果她也愿意呢?”见卫紫沂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千金先生笑了。“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很喜欢公子。” “这……”卫紫沂略为犹豫。“我想她也是把我当成哥哥一般的看待、依赖。” “你真的这么想?”千金先生白眉微微一挑。 “是。”他只想赶快治好手伤、追回琥珀青龙回京结案,至于其它的,卫紫沂不愿再多想。 “公子难道不曾想过,找一个如花美眷相伴终身么?” “我现在还没想到这儿,况且功业未立,何以成家?”卫紫沂想起了母亲,心中一阵黯然。“况且这种事情,本该两厢情愿。我不愿嫁给我的女子有一丝一毫的勉强之意,也不要她为了家人,牺牲自己。” 卫紫沂出身富贵,自然知道权贵们为巩固势力皆以婚姻作为筹码。他卫家以科举晋身上品,祖父兄弟娶的不是王谢等郡姓大族、便是裴李等新兴势力。 他的母亲,便是此种婚姻下的受害者。她终身抑郁、一生不快,这样的牺牲究竟换来了什么? 所以他,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多谢老先生关心,我已有自己的打算了。”卫紫沂敛身施礼,表明不愿再谈这个话题。 “唉!既然公子心意已定,老夫也不需要再多说了。”千金先生捻须长叹。 没想到这孩子这么死脑筋,看来那小丫头的情路,注定是坎坷难行喽! 才一开门,一股混着药草香的热气便扑鼻而来。 “你怎么又在洗澡啊?”练水涟捏着鼻子,挥手打散阵阵轻烟。 “女孩儿家本来就应该勤于沐浴打扮,这才像个女人哪!”谢采笔意提高声调,做作地回道。“什么嘛!我可不认为这有什么好。”练水涟不以为然地扁扁小嘴。 每天把自己弄得香喷喷、甜腻腻的,然后一径儿在男人面前卖弄风骚,全然没有习武自保之心,遇上危险只会拉直了喉咙叫,像什么话? “唉!野丫头就是野丫头,也难怪紫沂哥哥从没正眼看过你了。”谢采按摩着淤青的肩膀。 “你说什么?!”练水涟叫道。 “好话不说第二遍,我才懒得睬你。”谢采存心激怒她,故意慢条斯理地搓着身子。 原以为练水涟会同她斗起嘴来,可等了半晌却一点动静也没有,谢采不禁好奇起来,探过头去。 只见练水涟倚在窗边,手支着下颔,似乎在考虑什么重要的事。 千金先生说,黑涎血能治好紫沂的手伤,可那清凉峰连银丝猿猴都爬不上去。她是自认身手比猿猴敏捷啦!但对于能否采到黑涎血,却是一点把握也没有。 可草药明明就已知道在哪里,要她不动手是不可能的。不如这样吧,先到清凉峰去看看,或许真能让她“手到擒来”。 届时治好了紫沂的伤,说不准儿他会为了报恩,愿意正视自己的心意,而以、身、相、许呢! 想到这儿,练水涟不禁露出傻笑,月兑下袍衫轻轻哼起歌来。 屏风后的谢采看得目瞪口呆。哟,她竟然随时随地都可以发起白日梦来?!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啊! 不过管这丫头心里在想什么,等她听到自个儿说出“那件事”,呵呵,一定会气得阵脚大乱、暴跳如雷呢! “水涟妹子,”谢采慵懒似猫的斜倚在木桶边缘。“你知道我和紫沂哥哥是什么关系么?” “你不是他表妹么。”练水涟心不在焉地回答。 “除了表妹,我还有别的身份呀,你不想知道么?” “你想说就说啊!”练水涟没好气地回道。 “哦,那我说喽。”谢采食指点着红唇。“我们俩可是自小就指月复为婚的未婚夫妻呢!” “喔。”她无意识地点着头。 谢采原以为她会大吃一惊,谁知道反应竟然这么冷淡?! “喂,你是不是没听清楚啊,我说我和紫沂哥哥是‘未婚夫妻’耶!” “我知道未婚夫妻啊。”练水涟仍旧愣愣地回道。 “是‘自、小、指、婚‘的’。未、婚、夫、妻——’”谢采“泼喳”一声,愤慨地站起身来。 “什么?!”练水涟回过神来,腾腾腾地连退三步,小脸上满是惊愕。“你说他……” 她突然噎住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没错!”见她的呆滞样,谢采非常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 “所以呢?”她呆问。 “没什么所以,就只是这样喽!”谢采笑笑,香躯滑入水中。 指、月复、为、婚?未、婚、夫、妻?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几百只苍蝇在飞。 这么说,他早已是名草有主了?自己对他的情意,都是枉然了! 她永远也得不到他的笑、他的温柔、他的关怀与保护? 练水涟浑身僵直地走出房门,完全忘了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衣…… 卫紫沂将油灯吹熄,正准备上床就寝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什么人?” 他打开门,见是练水涟站在门外。 “水涟,这么晚还没睡?”他低下头,才看清楚她脸上的泪痕。“你怎么哭了?是谁欺负你?” “紫沂——”她委屈地啜泣着。“紫沂……” “你先进来,别哭了,好好说。”他月兑下外衫罩在练水涟单薄的身子上。 “我不可以。”她可怜兮兮地抹着眼泪,弄得袖子一片脏。 “有什么不可以?”卫紫沂轻声哄着她。“进来,乖,听话。” 不知怎么地,听到这句话,反倒令练水涟悲从中来,大哭着扑进他怀中。 “紫沂,我好难过,心好痛,像是要死了一般。”她揪着他的领子直喘气。 “我请千金先生来看……”卫紫沂连忙要往外走。 “不,我不要他。”练水涟拉住他。“没有用的。” “千金先生是个很好的大夫,他一定能帮你的。”卫紫沂软声说道。 “他才不能帮我。”练水涟抽抽噎噎地。“你跟采是未婚夫妻,这事儿是从小订下的,他怎么帮我?” “水涟——”卫紫沂又是尴尬又是无措。 他万万没想到,这傻姑娘竟是为这件事伤心哭泣。她怎么会是这种反应呢? “水涟,”他清清喉咙,解释道:“我和采的事,是双方长辈擅自作主的,我们俩并不同意。” “这有什么用?在婚约一天没解除前,你还是她的。”练水涟抱住卫紫沂的手臂,将鼻涕眼泪全抹在上头。 “我是我自己的,只有我能决定自己的人生,我不会娶一个不爱我的姑娘。”卫紫沂轻轻抚模着她的黑发。“告诉我,你为什么介意?” “因为我……我……”练水涟的脸不争气地红了起来。“我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卫紫沂微愕。“这不像你,你一向是个大方又爽朗的姑娘。” “可是这种事情……好吧,你要我说,我就说。”练水涟将头埋在卫紫沂怀中,讷讷地说: “因为我喜欢你!从见面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了!” 她抬起头,望着卫紫沂震惊而略红的脸。 “我喜欢你!永远都不会变,无论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可……可是我……”没想到她会突然向自己表白,卫紫沂一会儿才又找回了自己的舌头。 “你不要说话。”练水涟离开他的身体,轻轻地向后退去。“我不要听到你说的任何话!” “水涟……” “我是个很胆小的人。”她傻气地笑着,双手在身前左右摇晃:“我没有勇气听别人拒绝的话,所以你不要回答。这样,还能让我存有一点幻想,幻想你是喜欢我的,所以你才会——为我做了这么多。” 看着被月光晕染的卫紫沂,练水涟又笑了: “你觉得我是个很麻烦的讨厌鬼吧?” 卫紫沂摇摇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真好,只要知道你不讨厌我,这样就好了。”一颗泪水溢出眼角,她迅速地抹去。“即使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只要我喜欢你就好了。” 说完,她转过身,轻轻巧巧地跑掉了,只留下呆怔的卫紫沂,任风吹起他淡紫色的衣角…… “不好了不好了,水涟妹子不见啦!”谢采拉着嗓子,从后院叫到前院,一边还挥舞着手上的素帕。 “怎么了?”千金先生正和卫紫沂在前院练习吐纳,闻言白眉一挑。 “何时的事?”卫紫沂赶紧接过采手中的素帕。 他定眼一看,只见上面写了几字—— 采药,勿寻,自当尽速归返。 水涟 “这傻丫头!”卫紫沂握紧手中素帕。“她太乱来了,我去追她!” “难得练姑娘有这片心意,老夫很喜欢啊!”千金先生习惯性地挣须微笑。 “老先生……”卫紫沂颇感无奈。 “这丫头老是喜欢给人添麻烦,紫沂哥哥,你说该怎么办?” “当然是去追她。”卫紫沂收起素帕便要往外走。 “等一下,我先去收拾包袱。” “你也要去?”卫紫沂疑道。 “我当然要跟,不可以么?”谢采挺起胸膛,正气凛然地回道。“你等等,我很快就好。” 语毕,便匆匆向屋内跑去。 卫紫沂来不及阻止,只得走回屋内等待。 也不知道是存心还是蓄意,谢采扁是收拾包袱,就收拾了半个时辰,等她出来,太阳都已经走到正头上。 “紫沂哥哥,都已经正午了,我们还是用完午膳再走吧。”谢采娇笑着说。 “你若要吃便自己吃,我先行一步了。”卫紫沂略感不耐。 “你就这么关心她!”谢采突然变了脸,眼眶含泪地嗔道。 “你在说什么?” “我说,她不过是一个才认识没多久的女孩,犯得着你这样为她么?” “采,别胡闹了。” “我胡闹?”谢采娇娇女的脾气被引了上来。“我们认识这么久,你何曾说过我胡闹?我现在不过要吃顿饭,就得这样被你指责?好啦好啦!你去找你的练水涟,我这个未婚妻就在这儿放死、放臭算了……” “采!”卫紫沂厉声喝道,吓得谢采立即闭上嘴。“是你把我俩有婚约的事情告诉水涟的?!”见卫紫沂发起怒来,谢采瑟缩了一下。“我、我……” “你为什么要说?说出来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卫紫沂气得粗声说道。 见卫紫沂真的生气了,谢采扁起唇片,大声哭了起来。“我为什么不能说?这本来就是事实,我有什么错?” “这……”卫紫沂顿时被堵得哑口无言。 “错的是你,是你不要我,单方面解除婚约,害我们谢家丢尽了脸,你没资格骂我!” “我是为了你好,我不要你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卫紫沂语重心长地说。 “你说得倒好听,你有没有问过我爱不爱你?没有!”谢采哭着说: “是你自己不喜欢我,却硬要这样说。其实这次你会生气、会恼怒,是因为你喜欢上那臭丫头了是不?” “我没有喜欢她,我只是……不想她难过。”卫紫沂忽然消了气。 “骗人!你若不在乎她又何必怕我说,你若不喜欢她又怎么会怕她难过?” 卫紫沂冷凝着脸,一声不吭。 “被我说中了,是不?”谢采冷笑起来,接着又哭了。“男人都是一个德性,又是这样又是那样,我讨厌死你们啦!” 她将包袱往卫紫沂身上一丢,气冲冲地跑开。 “你就去找你心爱的练姑娘,别理我啦!” 望着她急奔离去的背影,卫紫沂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 “老先生,她刚才说的是‘你们’吧?” “公子果然好细心,连这点破绽都捉得到。”千金先生笑眯眯地捻着长须。“若公子能将这心思放在姑娘们身上,就不会惹来这么多的眼泪啦!” 卫紫沂尴尬地回以一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第七章 南五台青郁峭拔,富产药材,世人皆视它为终南神秀之最。 而山顶之上有观音、文殊、舍身、灵应、清凉五峰,其中虽以观音台最为著名,但论山势之险峻、药材之珍贵,则以清凉峰为最。 练水涟一路走来,只觉得眼前所见景色优美、清风习习,身心有说不出的畅快。可她担心卫紫沂的手伤,所以即使爱玩,倒也不敢有所耽搁。 练水涟走了两天两夜,终于在樵夫的指引下,来到了清凉峰。 她抬头往上一看,只见清凉峰峭立挺拔、陡峻难行,半山腰处弥漫着浓浓的云雾,以上则全掩盖在浓雾之中。 “啊,黑涎血就长在那上面么?” 仰头观望,她心中微微一叹。 “千金先生果然没有说错,这清凉峰看来险峻得紧,别说上峰顶了,就连半山腰处,我想我也上不去。” 但转念一想,紫沂的手伤非那黑涎血不可,她人都已经来这儿了,没理由打退堂鼓。可这山壁的形状几乎是直上直下,看起来滑不溜丢的,她自问是没本事徒手攀爬,这该怎么办才好? “水涟水涟,不要急,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你英明盖世、果决聪慧,一定会有办法的。”她盘腿在巨石旁坐下,边敲着脑袋边苦思。 不知不觉,夕阳西沉,四周逐渐暗沉,练水涟坐着坐着,也开始打起盹儿来。 突然—— “臭丫头,你要睡到几时啊?” “谁?!”练水涟猛然惊醒过来。 她不亏为习武之人,虽然脑袋糊涂了点,警觉心可没少半分。她手指一弹,一颗石子立刻射往声音来源之处。 “哎呀,你这笨丫头想干啥?”眼前的人影一晃,利落地闪过小石子。 “你是……毛天霸!”练水涟瞪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你人怎么会在这儿?你跟踪我?有什么目的?想暗算紫沂?可恶!” 她飞纵起身,一招“白鸟弹跳”击向毛天霸的门面。 “喂,你不要自问自答,兼发白日梦行不?”毛天霸向左利落地一闪。“我可是来帮你的耶!” “谁信你这奸诈小人?”见他躲得灵巧,练水涟一招快过一招。“若不是你,紫沂不会受伤;若不是你,他哪需要日夜愁眉不展,说来说去都是你的错。” “大小姐,拜托你不要迁怒好不?再怎么说我也算是你和卫紫沂的牵线人吧?若没有我,你们怎会相识?”毛天霸嘴动身形也动。 “笑话,本小姐人美声甜、可爱迷人,不需要你这毛贼帮忙!”她兜拳向他的脸打去。 “哪,我有办法上清凉峰顶!”见劝说无效,毛天霸说出此行的目的。 “什么?!”拳头硬生生地收在他脸侧。“你再说一遍!” “我有办法上清凉峰顶。”毛天霸气定神闲地说。 “凭你?” 她将毛天霸由头看到脚、再由脚看回头。 “这是当然,我采花大盗的名号,可不是叫假的咧!”毛天霸地仰起头,看来还挺自负的。 “你这无耻的狗贼,婬人妻女倒还义正词严的。”她嗤哼一声。 “婬人妻女?!”毛天霸一怔。“论到莳花养草、辨识名草珍花我是当仁不让,可婬人妻女我可没做过。” “你不是‘采花大盗’么?”练水涟大声问道。 “我是采‘花’大盗啊!”毛天霸也大声回道。“我最拿手的,便是偷取宝物,但奇花异草亦是我的心头所好。为得到珍贵的花草,三山五岳我可是都踏遍了,所以清凉峰虽高,我照样也有法子上去。” “真的,原来是我误会你了。”练水涟心中大喜,连忙追问:“你快告诉我上峰的法子。” “那你还想打我么?” “不了不了。”练水涟双手乱摇,一脸谄媚地笑。“毛大侠聪明机灵,必有妙计可施,快告诉小女子吧!” 可等等……不对啊! 照理说紫沂是毛天霸的对头人,他受伤对毛天霸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怎么这毛贼反要倒过来帮他呢? “喂,你是不是要施展什么毒计?否则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好心?” “你这丫头翻脸如翻书啊!”毛天霸哂咽舌。“若不是受人之托,我有多远早走多远啦!” “受人之托?”练水涟想起之前听他提过,心中一动。“你……” 见她脸上怀疑的神色,毛天霸贼贼地一笑: “你这丫头总算还没笨得死月兑,不错啦,这一切的事情,都是你家三小姐的主意。” “小三?!”练水涟失声叫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事情是这样的,你慢慢听我道来。”毛天霸搓着下巴,慢条斯理地说道: “卫老爷见你终于开了窍、有了喜欢的男人,便要练三小姐想想法子,好把你嫁出去。我那一次被卫紫沂抓住,为啥能这么快出来,就是答应她开出的条件。” “你说清楚一点。”练水涟怒从心中来,忍不住喝道。 “别生气,我说就是。那天晚上我被抓了以后,三小姐就同乐善公主召见我,要我答应跟她们演一出戏。” “戏?”练水涟迷惑地问。 “不错,开头是由公主取出琥珀青龙后再交给我,让我带着它走;接着发出琥珀青龙失窃的消息,让上头人下令给卫紫沂,要他追回密宝。至于练家,则负责说服卫紫沂带你上路寻宝。这整件事的目的是啥,我想你应该很清楚。” “可恶!”练水涟愤恨地一掌拍向巨石。“小三竟敢这样玩我?这该死的。” 她知道三妹妹向来古灵精怪、诡计多端,也知道她玩死人不偿命的作风,可没料到她竟敢玩到自个儿头上,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喂,你要去哪儿?”见巨石上五条清晰的爪痕,毛天霸知道她功夫可不是练假的,不禁心惊胆战地开口。 “回去找练小三算账!”她口气甚恶地回道。 “犯不着这样嘛!”这会儿换毛天霸装出谄媚的嘴脸。“不管孰是孰非,你现在最要紧的是采得黑涎血、治疗卫紫沂的伤,而不是找三小姐算账吧?” 她脚步一顿,俏眼陡然瞠大。“你说得不错,既然如此,就快把上清凉峰的法子说出来。” “我帮你采。”毛天霸笑道。 “不用,你告诉我法子,我自个儿上去。”练水涟极为硬气地说:“一来,这是我自个儿的事,我不想连累他人;二来,紫沂的伤是我害的,我一定要负责到底。” 毛天霸随身携带的细铁桩,形状如一根放大的短针,针头处用绳索穿过、打结后,再以内力一根根扎入峭壁里。这样一来,她就可以随着铁桩往上攀爬。 虽然很耗体力,但却是惟一的办法。练水涟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捉着绳索、踏着铁桩往上爬。 两个时辰过后,天色渐渐变白,她的力气也几乎耗尽。 往下一看,举目尽是白茫茫的一片,看来她已经在山腰之上了。 “啊!峰顶究竟是在哪儿?前路未知、后退又不能,该不会爬着爬着便爬上天庭了吧!”练水涟忍不住叹起气来,心中有些惶恐。 她本来就是个没啥耐性的姑娘,若非为了心爱的人,她哪里肯沉得住气如此慢慢地往上爬? 尤其云雾缠身、既湿又冷,冻得她几乎想退回去了。 “不行,半途而废算什么英雄好汉?水涟啊水涟,你是个为爱牺牲的勇敢姑娘,满天神佛一定会保佑你的。” 她为自己打着气,边模模身边的布袋。 “糟糕,铁桩只剩两根了,若还没到峰顶,我岂不白走一遭?” 正在心慌意乱间,右手忽然模到一个平台。 “咦?我到峰顶了么?”她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 伸手又模了模,果然是一片平地,她兴奋得高声叫了起来。 毛天霸隐约听到峰顶传来细微的呼叫声,不禁吓了一跳,那丫头该不会在上面碰上什么了吧?这可不行,他的任务是撮合两人、送他们进喜堂的,可不能让其中一人发生意外。若这事儿搞砸了,他脑袋准会不保。 毛天霸惊疑不定,正要开口呼喊之际,脊背忽然紧绷起来,根根寒毛直竖。 他猛然回头。“你——卫紫沂?!” 不错,眼前那蕴藉俨雅却满脸肃杀之气的,正是卫紫沂。 “你在这儿做什么?”卫紫沂低声喝道。 “我……这……那……”毛天霸慌了手脚,没料到这卫紫沂如此神出鬼没的。 他一时福至心灵,连忙大声威吓: “不要动,再过来我就把铁桩削断!”他抽出匕首作势挥砍。 “慢着!”卫紫沂喝道。 他抬头往上看去,尽是白茫茫的一片。 “水涟在上头?” “不错,那臭丫头为治你手伤,所以冒险爬上峰顶啦!” “真傻!”卫紫沂低声轻叹,心底掠过一阵感动。 毛天霸见他放软了表情,心底大声偷笑,可表面上仍装得凶狠。“我叫你别过来,否则我就……” 他一时激亢,匕首竟月兑手而去,“嗖”地削断峭壁上的一根铁桩。 “你!”卫紫沂大怒,出掌向他劈去。 糟!毛天霸心底暗叫不好,连忙闪身躲过。 若非卫紫沂受伤、功力大失,他早被劈得头破血流。 眼见自己留在这儿也没用,卫紫沂看来似乎很生气,他干脆借势往外窜飞,一溜烟地逃走了。 卫紫沂并不追赶,他关心的只有水涟,至于毛天霸……至少他现在不放在心上。 他快步走到峭壁旁,抚模着上面的铁桩与绳索,仿佛握着它们,就能够感受到水涟的存在。 “傻姑娘,你千万不要有事。”他轻轻地说,声音被吹散在风里。 卫紫沂盘腿坐在巨石旁闭目养神,脑中想的,净是两人第一次见面直到现在的情景。 水涟是个天真又爱闹的姑娘,个性倔强热情,心思单纯,这样的女孩儿应该是受人喜爱的吧。 那自己呢?自已对她究竟有什么样的想法? 从没想过水涟会喜欢自己,这样赤果果的被告白,还是生平头一遭;可在震惊过后,却也开始教他正视自己的感情。 卫紫沂有点困惑,他理不清自己对水涟那分莫名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人家说,喜欢一个人时,见她面时心底会喜悦,见不着她时心里会思念。 那他见到水涟时—— 喜悦是全然没有,但伤脑筋的时候可不少,得时时提防她又闯祸了;见不着她面时更担心,若没他的看顾,这傻姑娘不知又会惹什么麻烦回来。 就像现在,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上面却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开始担心了。 “水涟,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否则我……我……”究竟想怎么样,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仰首望天,他只有无言地叹息着。 这时,忽然一点黑影从白雾中探出,然后慢慢地往下移动。 卫紫沂见状,精神大为振奋,他心知人在此时最需要注意力与专注力,因此也不敢开口叫唤。 黑影移动得颇慢,滑了半刻,也不过才从上一根铁桩移至下一根铁桩。看她颤巍巍地从山壁上溜下,看得卫紫沂手心冒出汗来。 他生平历险无数,什么样的凶恶盗贼没见过,什么样的龙潭虎穴没闯过,可此时他心里紧张的程度,却是前所未有的。 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练水涟娇小的身影终于历然在目,她加快速度、小心地往下滑。 不经意地往下瞥眼一看,心上人赫然在眼前,练水涟心神剧震,竟呆住了! “水涟,你怎么了?”见她突然呆挂在半空,卫紫沂疑惑地唤道。 是他,真的是他?! 那温和低沉的嗓音她怎么会错认?真的是紫沂来了。 练水涟兴奋得加快脚步,甚至松开手任身子往下溜去。 “水涟,当心啊!”卫紫沂高声喊道。 “紫沂——”她心花怒放,足间往铁桩上一点,再继续滑下。 练水涟对自己的轻功十分有自信,何况心上人又在眼前迎接自己,因此全然没发现其中一根铁桩已被削断。 她莲足欲点,没料到踏了个空,大惊之下,身子已失去平衡,迅速地往下方跌落。 “水涟,我在这儿接着——”卫紫沂伸出双臂准备接住她。 练水涟脑筋动得极快,她判断自个儿离地至少十丈高,若跳向卫紫沂,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必然承受不住她的一撞,她怎能让他受伤? 心神念转间,练水涟立即提气缩腿、五爪陡张,以手掌抓住山壁阻止坠势。 眼看她以掌抓壁、一路落下,卫紫沂心都凉了。 他抽下腰带使劲一抖,腰带如白龙般迅捷地窜出,卷住练水涟纤细的腰身。 “水涟——”他抱住练水涟瘫软的身子,惊恐地喊出声音。 “我……我没事儿的。”练水涟脸色惨白,紧紧环住卫紫沂的腰。 “让我看你的手。”卫紫沂抓起她的右掌想要看仔细,却被她避开了。 “不要看。”她倔强地强笑着,右手传来一阵热辣辣地痛楚。 卫紫沂看她满脸冷汗、珠唇微微泛白,也不管什么礼教规范,一把便夺过她的右手。 “你——”卫紫沂震惊地低声喝道。 练水涟葱白的小手血迹斑斑,掌皮已磨破,只见红殷殷的血肉,指甲则剥落了三片,另外两指的指尖处也磨去了大半指甲。 透明的水带着血,染湿了两人的手和袖子,卫紫沂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你别这样,我真的没事儿。”练水涟仍然在笑。“不过是一点小伤,随便上点药就成了。哪,你看!” 她邀功似的用左手从怀中掏出几株花草,高兴地说: “这就是黑涎血喔!有了它就可以治你的手伤,你很快就可以作回以前神气的卫紫沂啦。还有,为了老先生的心愿,我特地多拔了几株,让他可以再种种看,这次说不定会成功。对了,我们赶快回去,免得它枯死……” 草瞬间掉落在地上,她左手也软软地垂下—— 卫紫沂正紧紧抱住她,用尽全身气力,很紧、很紧地抱住她。 时间仿佛停住了,只剩风轻轻地吹过耳边,带来不可思议的清凉。 她有点困惑,带着些许不解。 紫沂是怎么了?他为什么要如此紧抱着她?为什么身子抖得这么厉害? “水涟,答应我,让我照顾你一辈子……” 声音很轻,像是一不注意就会消失在风里,但她却听得仔细了。 “紫沂?” 她不确定地低唤,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上眼眶。 “紫沂……” 头顶上的云雾仿佛逐渐散去,让人能看到那一方湛蓝,她从来没发现,原来天空是这么的美丽。 她闭上眼,反手环住他坚实的臂膀,很紧很紧地。 此时,右手上的伤已经不重要,因为她再也不会迷惑了…… 第八章 天气愈见燠热,拂面而来的,不再是略带清爽的凉风,而是干燥的沙风。 暮春已近,山脚下的城镇市集中,家家户户都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寒食节日而繁忙。 厢房内,谢采正坐在榻上,细心缝制各色精致的香囊小袋。 “吱呀”一声门轻轻地开了,一颗小脑袋探进门来。 “嗨!” “唔,”谢采不需抬头,也知道来者是谁,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声。“是水涟妹子,有什么事呀?”“我……我……”练水涟走进房内,支支吾吾地说:“我……对不起。” 谢采闻言,挑高柳眉。“干什么道歉?” “因为……因为……”她为难地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如果是有关紫沂哥哥的事儿,就甭说了。”谢采放下手中活计。“反正我也不在乎。” 见练水涟疑惑地看着她,脸上还带着些许愧疚,她轻叹了口气。 “好吧!我的确是有些介意,因为从小到大,紫沂哥哥只肯同我一人接近。没想到才分开数月,他竟会允许你这丫头近他的身,换成任何人,当然也会不高兴啊!” 她继续说下去: “我俩的感情就像兄妹一样,要我们成亲,确实是令我不能接受,而且我……” 说到这儿,她腴白的双颊陡然红了起来。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唉?”练水涟怪叫起来。“你?!” “做什么?我好歹也是个成熟的女人,有喜欢的人很奇怪么?”谢采嗔道,接着放轻语气,软软地说: “紫沂哥哥似乎有所察觉,为了成全我、让我幸福,所以他甘冒不孝与薄幸的恶名,毁婚而逃;可却也因此惹恼了卫伯伯,气得将他痛骂一顿、逐出家门。” “原来紫沂还有这样一段过去啊!”练水涟大点其头。 她没看错,紫沂果真是个有个性的男人! “那你喜欢的人现在……”原来谢采喜欢的另有他人,练水涟心情大好,挤眉弄眼地问。 “他?”谢采提起冤家,脸就黑一边。“那混蛋不知死哪里去了,我说啊!他最好就给我死在外头,永远别到我面前来。” 骂完,突然又心酸起来,忍不住哭了。 “若不是那混蛋……我怎么会离开家里……又怎么会碰上婬贼?差点就被……”她抽抽噎噎地说。 “婬贼?”练水涟心里一动,似乎想到什么。“你别哭了,我一定会帮你出气的,别哭啦!” 她拍着谢采的细肩,轻声安抚着,而谢采也毫不客气地抱住她嚎啕起来。 她们俩,真是情海波折的苦命小花朵啊…… 卫紫沂一进门,见到两人手里各持针线丝绢,边说边谈笑风生。 怎么回事儿?他模模自己的额头——正常,没发热;再眨眨眼睛——也挺好,没问题。 那……眼前难道是幻象? “紫沂,你来啦!”练水涟笑眯了眼,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直扑上来。 “小心手!”卫紫沂抓住她不安分的右手低声提醒。 “没事儿的。你看,不是好了么?”她举起裹着纱布的手挥舞着。“那你的手呢?千金先生怎么说?” “千金先生这几天会先为我施针调气,打通阻塞的血脉,约莫再过两天才能开始疗程。” “好麻烦,真希望你能快些好起来。”她单只手拉着卫紫沂的袖子直晃。“这样我俩就能驰骋在草原之上,快快活活地飞奔跑跳了。” “你真淘气!”卫紫沂宠溺地揉揉她的发。“你手还没好,怎么做针线活儿?” “我就算两手完好也不会做哩!”练水涟皱皱鼻子。“小时候娘教我,我也不爱学;等长大了,谁知……却再也没机会学了。” 她边说边红了眼眶,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 “水涟……”卫紫沂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男人和女人不同,男人失去母亲,只能牙一咬、泪一吞,自己得自立自强,因为他还必须背负许多的责任和使命。 可若是女孩儿,从小没母亲在身旁呵护照顾,她这一生,必然会有许多缺憾。 “水涟妹子,你不会没关系,我教你!”谢采安抚道。 “是啊!采可是绣中能手,她会好好教你的。”卫紫沂也忙着安慰她。 见两人关心的神色,练水涟心中感动莫名,又想起自己那无良心的三妹,忍不住轻声说: “你们真好……” “当然好啦!对了,寒食节快到了,老先生说翠华庙前有庙会,届时你和紫沂哥哥的手伤好些了,我们一道儿玩去。” “对了,你们方才在做什么活计儿?”为转移水涟悲伤的情绪,卫紫沂赶忙循开话题。 “我们在绣香囊呢,你看,漂亮么?”谢采炫耀似的将刚完成的香囊取出。 卫紫沂笑一笑。“很精致的小玩意儿。” “水涟也帮你绣了一个唷!”谢采拉拉练水涟的袖子:“快把你的东西拿出来给紫沂哥哥看看。” “我……我还没做好。”练水涟擦掉眼泪,慌慌张张地把东西藏在身后。 “干啥这么怕羞,你拿出来啦!” 她一把将香囊从练水涟身后夺过来。 “这……这是?” 她本来想在紫沂哥哥面前大大赞美水涟一番的,可水涟的香囊实在是 惨不忍睹。 这香囊呈淡黄色,中间夹杂着些月兑落的金线,形状有点古怪,像是扁圆形又多生出四只脚。 “啊!我知道了,你是想缝一片云是不?紫沂哥哥个性潇洒率性,云状香囊很适合他。”谢采忙笑着替她解释。 “不……我缝的是……麒……麟……”她期期艾艾地绞着衣角。 见两人同时一怔、神情错愕,练水涟的血液全涌上了脸孔。 “我……我知道自己笨嘛!” 也不知道是羞愧还是生气,她捂着脸匆匆地奔了出去。 流水潺潺,就像她此刻的心情,无奈啊! 想起紫沂错愕的神情,练水涟又是一声长叹。现在的她才深深地懊悔,为什么当初不将女红学好,弄得现在想送件礼物给心上人都不成。 “唉!这回丢脸可丢大了,紫沂看了我的香囊,还会喜欢我吗?”说到这儿,她不禁悲从中来。 “很漂亮的香囊,我喜欢。” 熟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练水涟猛然回头上见着来人的脸,红晕立刻飞上两颊。 “你……你刚刚说什么?” 见卫紫沂腰上挂着的正是那四不像的妖怪麒麟,练水涟扁起嘴、皱起小鼻头。 “我很喜欢这个香囊。”卫紫沂诚心挚意地轻声说。“因为这个香囊,是一个姑娘用她全部的心意与热情做的,所以我很喜欢。” “紫沂——” 练水涟奔过去,孩子似的把脸埋在他怀中,撒起娇来。 “对不起,我很笨,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我只是想……想送件礼物给你。” “我知道。”卫紫沂揉揉她的头。“我已经收到了。” “可是它很丑。”练水涟把脸埋得更深了。 “这么吧!让我说个故事。”卫紫沂拉住她的手,两人朝溪边走去。 他选了一块大石,拂净上面的尘沙枯叶后,才让练水涟坐下去。 “释迦牟尼佛在悟道之后,便四处弘扬佛法。”他揉碎了手中枯黄的干叶。 练水涟不明白紫沂为什么突然说起佛教故事来,但也没出声,只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望着他。 “有一天,佛陀到了一个小村落,村民很热诚地欢迎他,每每聚集在佛陀暂憩之地听他讲道,直到夜晚,村民仍不愿散去。他们供奉香油,点亮盏盏油灯,只为了多听一些佛理弘法。” “然后呢?”练水涟从没听过这些,不禁好奇地追问下去。 “一开始,千百盏油灯将斗室照得明亮,然后随着夜愈来愈深,油灯也一盏盏的熄灭。直到最后,所有的油灯都熄灭了,惟独剩下一盏很小、很小的油灯,仍然散发着光亮。” “咦,这是为什么?”练水涟不大明白。 卫紫沂笑笑,接着说下去: “捐献这盏油灯的是一个很穷苦的女孩,她为了能听到佛陀的智慧之语,不停辛勤地工作,只为攒得一点点钱能买一点点香油;可是这盏小小的油灯,却是全村里烧得最久、也是最明亮的一盏灯。” 他望着她,眼里满是柔情。 “水涟,你知道我的意思么?” “我……我不大懂。”练水涟吸吸鼻子,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傻姑娘,你就非得逼我承认?” 卫紫沂带着笑,无奈地摇摇头。 “从小,我就生在富贵人家中,衣食无缺、生活安乐,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没吃过?什么样的绫罗绸缎没穿过?过年过节,库房里的宝贝、甚至是圣上御赐的奇珍,我一样也没短少过,可是……”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来。 “从来没有人会为我而努力做些什么,除了你……”他环住练水涟小小的肩膀,轻声说:“谢谢你,这是我收过最好的礼物。” 练水涟羞红了脸,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她从没想过,紫沂这样一个看似完美无缺的男人,心里要的不过就是这么一些。 可怜的紫沂。 “如果你喜欢,我会努力跟采姐姐学,你相信我。”她急急忙忙地说。 “这个就很好了,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卫紫沂模模腰上的香囊。“我不要你做不喜欢的事,也不要你为我改变自己。如果你喜欢练武,我们可以一起练;若你喜欢驰骋,我就带着你到天涯海角。”“你真的会么?”练水涟悠然神往。 “一定,等我的伤好了,追回琥珀青龙、逮捕毛天霸后,我就辞官退隐,带你共游五湖四海。” “毛……”练水涟心中一突。 是啊!若非紫沂提起,她几乎要忘记这次离家的主要任务了。可是毛天霸并非真的是盗取琥珀青龙的窃贼,而是……而是…… 她觑眼看着紫沂的脸,紫沂的脾气应该很好吧?若他知道这次的事件只是小三同公主设计撮合他俩,不晓得他会有什么反应? “紫……紫沂。”她咳了咳。“关于琥珀青龙一事,嗯……如果这整件事只是一场误会呢?” “误会?什么意思?”卫紫沂挑起一道眉。 “就是琥珀青龙其实不是被窃,而毛天霸也不是你所想的那种人,那你……” “你别开玩笑了,放心吧!我一定会了结这桩案子的。”卫紫沂沉声说道: “身为执法者,名誉重逾性命、任务重逾交情,只要我还在朝为官,就不允许有人藐视王法!” 见他说得严重、满脸严肃,练水涟顿时噤声。 完了,紫沂的性子这么耿直,这下子她还能说么?若被他知道整件事不过是个圈套,那还得了?不行,她非得找毛天霸或那谁谁谁说一说,要他们快将琥珀青龙交回去,迅速了结此案,否则后果可不堪设想。 清明、寒食的习俗相当多彩多姿,除了斗鸡、画蛋雕蛋外,还有蹴鞠、拔河、打秋千等庆祝活动。这天早上,众人吃过麦酪及粳米粥后,便打算照计划到山下的市集逛逛去。可千金先生突然推说有药草待煮、谢采又说头痛,因此只剩卫练两人相偕下山。 街道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练水涟东看看、西逛逛,一会儿和人家踢蹴鞠,一会儿又拿着柳枝玩,卫紫沂见她小孩子心性也不干涉,就这么任她玩去。 “累了么?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下来?” “不累,我们再到前面去看看。”前面有个俏姑娘正在打秋千,她也想玩玩看。 练水涟兴致高昂,拉着他的手往前挤去。 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纷纷往两旁让开,一辆华丽的车马迅速朝他们这儿前进,看得出人马皆训练有素。 “紫沂,你猜那马车里坐的是什么人?看起来挺气派的。” 卫紫沂定眼一看,脸色顿时沉下来。“没甚好看的,我们走。” “你怎么了?”练水涟见他突然变脸,不禁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紫沂,你没事儿吧?” 此时马车正巧经过他俩身边,或许是听到练水涟的声音,车内人忽然一声低喝,命车夫止步。 马车还没停稳,车中人已掀开帘子、探出头来。“站住,你想去哪儿?” 练水涟见车中那人身形微胖、神态威严,一双虎目神光炯炯的,直视着站在一旁的卫紫沂。 “您哪位?”练水涟虽不满他盛气凌人的态度,但仍恭敬地问。 “怎么,装作不认识?”那人把练水涟当空气,看都不屑看一下。 “爹。”卫紫沂见躲不过,只得不甘不愿地唤道。 “爹?!”练水涟失声喊道,眼前这人就是当今的右丞相? “什么爹,哪来的野丫头?”卫丞相这时眼角才瞟到她身上。“你不回家,就是为了这野丫头?”“紫沂有任务在身,因此才离京办案,跟任何人都没关系。”卫紫沂淡漠而疏离地回道。 “你不用骗我,你这臭小子心里在打什么主意我会不知道?”卫丞相冷哼一声。“你不是承诺要照顾她一辈子?谁准你这么说的,我从来没答应过。” “你!”卫紫沂愀然变色。“你派人跟踪我?!” “哼!若非你这不肖儿一天到晚惹是生非,我何须如此费心?” “我做事行步自有分寸,绝不会令卫家蒙羞。”卫紫沂冷冷地回答,大掌握住练水涟的小手:“至于水涟,是我这生惟一倾心的姑娘,我要她、也会照顾她,并不需要您费心。” “逆子,你敢不听我的话!”卫丞相气得青筋突出。 “我曾听过么?”他嘴角微微牵动,算是笑了。“您好好保重身体,恕孩儿先行告退了。” “站住!这野丫头乃下等的行商人家出身,我不准你跟她在一起!” 卫丞相可是非常注重门当户对的人,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他们卫家花了多少功夫才晋身世族,怎能让自己的儿子和低贱的商人之女在一起? “爹的调查做得很透彻。”卫紫沂半是佩服半是嘲讽地说。“你究竟是不准我和她在一起,还是不准姓‘卫’的子孙和她在一起?” “有差别么?”卫丞相已经快被这个儿子给气死。 “当然,如果是不准我和她在一起,那恕我不能从命;如果是不准姓‘卫’的子孙——” 卫紫沂停下来,身吸一口气,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宁愿抛弃这个姓氏!” “放肆!”卫丞相抽起马鞭,一鞭挥在卫紫沂胸前。“你这不肖子,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语!我还不如现在就打死你。” 他气得浑身抖颤,鞭如雨下地落在卫紫沂身上。 卫紫沂则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倔强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喂!老头,你够了吧!” 见卫紫沂胸口的衣裳破裂、渗出斑斑血渍,练水涟心痛之余,也不禁火从心中来,一把抓住鞭稍。 “你这野丫头,你敢骂我?!”卫丞相不可置信地怒道。 “骂你又怎样?你这臭老头、老顽固、势利眼、食古不化、蛮不讲理、是非不分、自以为是、目中无人、权欲熏心、霸道专制!” 练水涟连珠炮似的一古脑地骂道,不让他有插嘴的机会。 “你……你这死……死……”卫丞相在朝为官多年,何尝被人这么痛骂过?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水涟……”卫紫沂惊愕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你想骂我死丫头、没家教是吧!” 见卫丞相无力地点着头,练水涟翘起珠唇,不屑地说道: “我敬你是紫沂的爹爹,又是当朝丞相,本愿以礼相待,可你这老混账,打一照面就不将人放在眼里,这是身为读书人该有的礼节么?你暗地派人跟踪紫沂,又调查我的一切,这窥人隐私的罪过,是身为丞相的你该犯的么?光天化日之下,当众人的面殴打亲儿,下手甚重,这又是身为父亲该做的么?” 卫丞相被她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所以,既然你无礼在先,没有作长辈的样子,我也就无需顾忌了。” “好……很好……”卫丞相瞪着卫紫沂,捂着心口直喘气。“你好样儿的,自己想气死我也就罢,还找来这个死……这个丫头一道来气我,好、好!” 他身形微颤地退回车中。 “就当我没生过你这个儿子好了,走、走!” 马车在众人的注视下,起步迅速地走了,离开的时候,已没来时的神气。 卫紫沂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抿着唇不发一语。 练水涟见他的神情冷肃,不禁怯怯地开口: “紫沂,你生气了?对不起么,我不是有心的。只是你爹实在太过分了,我见他打你,我……我很难受。” “没事,我不怪你。”卫紫沂揉揉她的头。“他本来就霸道无理、贪恋权势,你并没有说错。谢谢你。” 他淡淡地笑了。 “从以前他就是这样,无论在什么场合、什么时候,只要他看不顺眼,就会不留情地骂人,这事儿我早已习惯。只是我从没想过,有一天,竟会有一个姑娘愿意为我挺身而出,甚至不惜得罪他。” 多少自许为高风亮节的读书人、公正廉明的清官,到了卫丞相眼前,还不全都打回了原型,除逢迎谄媚外,连实话也不敢多说一句。 可她,明知道父亲的身份与势力,仍然为了自己而不惜冒犯他。 他看着她的小脸,不明白这样小的身躯,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勇气与力量。 “你别这个表情,我答应你以后不冲动、不随便骂人,好不好?”她仍然为方才的事在介怀。 “不。”他摇摇头,很诚挚地露出个微笑。“那不算什么,我只是在想,今晚的月亮会很圆。” 看她迷惑地微启珠唇,卫紫沂一把拉起她未受伤的左手: “别想这么多了,来,让我们一起打秋千去!” 小茅屋内 “卫公子,你且安心吧,老夫自当全力以赴,绝不让练姑娘的苦心白费。” 千金先生展开一匹白绢,白绢中整齐地插着一排晶亮的金针,他从里边挑出三支约两寸长的金针,再拿出一些艾绒与黑涎血的粉末,放在火上烧灼起来,小屋内顿时弥漫着一股药草的气味。 想到那几只亮晃晃的长针待会儿便会插入自己的身体里,卫紫沂心中开始忐忑起来。 “不会痛的。”见他脸上微露惧色,千金先生安抚道。“针灸是利用金针扎入穴道中来达到调筋顺脉、畅通气血的效果,这可是从三星时代便传下来的医术,你不用担心。” “我相信老丈,您就动手吧!”卫紫沂强自压下心中恐惧,镇定地说。 “别怕啊!我保证,绝对不会比你现在的情形更糟。” 听见这似曾相识的话,不知怎么地,卫紫沂浑身顿时一热。 “老丈,可否……”他有些不好意思。 “公子可是想去见练姑娘?”千金先生眯眯地笑。 “不错,为了怕水涟担心,我不让她在外面等。可这黑涎血是她冒险摘取的,所以我想先去见见她。” “呵呵呵……”千金先生捻须大笑。“这药草不但能治公子手伤、让众多百姓免去残疾之苦,更让公子明了了自己的心意啊!” “老丈见笑了。”卫紫沂略为腼腆地浅笑。 “快去吧!” 银月如圆盘儿似的高挂天边,流水潺潺,伴着点点星光。 “紫沂说得对,今晚的月亮果真很圆。”练水涟呆呆地望着银月低喃着。“唉!如果他能在这儿陪我就好了。” 今晚千金先生便要帮紫沂疗伤了,若非紫沂那混账老爹把他打成那样,让千金先生多花了些时间在那上头,现在她就可以和紫沂花前月下、一起谈心了。 正在幻想间,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谁——啊?怎么又是你?!”练水涟没好气地说道:“又有什么贵干来着?” “别这么冷淡,好歹我也是来帮你的。”毛天霸讨好地走过来。 “站住,就在那儿不要动!”练水涟沉声说:“帮我?说得倒好听,若我没猜错,让你这么尽心尽力的是另有其人吧!” “你——”毛天霸忽然涨红了脸。“你知道什么?” “谢——采——。” 见他脸色如土,练水涟得意地笑了。“我果然没猜错吧!都说我傻呢,其实我的眼睛比谁都还清楚。” “你别笑我了,”毛天霸抓抓头。“我们之间是没可能的。她可是个千金小姐,我不过是个窃贼,哪里相配。” “你问过她了么?”见毛天霸不说话,练水涟嗤道:“如果她不介意,你又在别扭什么?” “话不是这么说,她跟着我没好处,我没钱又没权,她跟着我只会吃苦。”毛天霸长叹一口气。“真是孽缘啊!那天,我到她家原本只想偷东西的,谁知道竟……算啦!不说我们,现在还是你和卫紫沂的事儿要紧。” “对啊!”练水涟一击掌。“这案子你撤了没?” “还没,公主同练三小姐不信事情有这么顺利,坚持你们俩得回洛阳给她们看看才成。” “顺利个屁!”练水涟怒吼起来: “我害得紫沂受伤、两人又差点儿被老虎吃掉,一路上千辛万苦,白自个儿的右手也几乎废了才得到他的感情,你竟然认为这样很顺利?更别说我还得罪了当朝宰相,随时可能人头不保耶!” “又不是我说的,你骂我也没用!”毛天霸摊开双手摇摇头。 “我被你们给气死了!”练水涟跺着小脚娇声骂道: “使这什么鬼伎俩!你以为我是天仙绝色,而紫沂是之徒么?故意弄丢琥珀青龙,再逼紫沂带着我,就能日久生情、两情相悦么?” “可他的确是喜欢你啦!”毛天霸说。 “这可是我以命换来的!”练水涟挥舞着右手。 见毛天霸一脸置身事外的模样,她不禁怒火中烧。 “你这家伙倒还若无其事样,若不是你,紫沂也不会为救我而跳河、伤了手!” “不错,所以你该死!” 震人心肺的厉喝从两人身后传来,毛天霸脊背突然一阵发凉。 杀气?! 他连忙缩身往旁飞跳,说时迟那时快,原本蹲坐的大石被那股掌风击中,立即崩裂破碎。 “紫沂?!” 练水涟惊恐地说不出话来,只能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第九章 “练姑娘,”卫紫沂的声音从没这么温柔过,温柔得仿佛能杀死人!“玩弄别人的感情很有趣吧?我的表现,让你满意么?还是你觉得不够?” “我……我没有!”练水涟慌得直摇头。“你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事情真相又是如何?”卫紫沂仍旧轻轻地问。 他愿意给她一次机会,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看错人。 “是……是有人……命令毛天霸偷取琥珀青龙,再叫我俩一道追查,好使你……使你……”泪水流出了眼眶,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说穿了,爹爹和三妹也是知道她喜欢卫紫沂,才会耍这个计谋。这事儿的起因究竟还是为了她。 卫紫沂的脸色变得铁青,一把扣住她瘦弱的手腕。 “使我喜欢你、像个傻瓜似的任你们耍着玩,简单的说,不过就是为满足你们的玩心和虚荣感。” “没有,我没这个意思,我是真的喜欢你的。”练水涟哭着说。 “你从一开始就戏弄我,装作不识功夫要我救你,又假装晕厥让我送你回家,然后在花园中制造假象,让练家人以为我轻薄于你……不,应该说,是你们全家人故意想栽赃给我,我说得对么?” “不……不是的。”练水涟摇着头,眼泪从两腮落下,那楚楚可怜的模样教谁看了都心疼,但卫紫沂却不。 “接着正戏儿上场了,你同那皇亲国戚的什么公主,商量好利用毛天霸偷取琥珀青龙,再要我跟你一块儿上路;至于途中,就略施点苦肉计,看准我一定会心软、不会弃你不顾!” 五指愈收愈紧,根根指节仿佛要陷入她的腕中。 “好痛,你弄痛我了。”练水涟哭泣出声,使劲地挣扎着。 “喂!卫紫沂,你快放开这丫头,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别冤枉好人!” 毛天霸眼见事情弄拧了,想帮忙解释,不料这反而更引起卫紫沂的怒火。 “我冤枉好人?那你就是始作俑者了!”卫紫沂语气冰冷地说。 “我……”毛天霸呆住。 “你也是她的同谋,和他们一起来耍弄我!”卫紫沂缓缓地笑了,笑容里带着些凄凉的冷意。“能采到黑涎血,也是你帮忙的吧,我早该知道。” 心口痛得似乎要烧起来,他从来不知道背叛的滋味,竟是这么的难受! 因为母亲,他不敢再爱人,因为他怕永远得不到回报,所以自小他便封闭自己的心房,不让任何人进入。 他以为,自己是可以这样无情无爱地过一生。 可是她,这个看似天真实则冷情的女孩,却教他忍不住动情了。 他感动于她的善良、她的纯真,她的体贴与奋不顾身,可她却在搅乱一池春水、破却他固若坚冰的心后,才让他知道,这一切只是个无聊的游戏! 他早该知道的,这世界上,不会有真心对他的人。连他母亲都不爱他了,还有谁会爱他? “这伤,是假的么?”他举起她的右手,轻声地问。 她伤心得说不出话,只能泪眼蒙胧地望着他。看着他逐渐模糊的脸,她知道,自己即将失去他了。 “可我——”他抚模着胸口,轻轻地说:“这每一寸,都是真的。” 就这样吧!反正他已经习惯了,谁都不要他,不是么? 看着她泪湿的小脸与长睫,那依然纯真的眼神,却教他再也不愿留恋。 他冷冷地笑了,一直唤她傻姑娘,到头来,才发现傻的人竟是自己。 深深地看她一眼,卫紫沂转过身,毫无眷恋地走了。 他放下她的手,也放下了自己许过的承诺。 望着卫紫沂渐行渐远的背影,练水涟没有阻止,只是慢慢蹲下来,抱住膝头,轻轻地呜咽起来。仿佛回到十年前,那个被母亲抛弃的小女孩儿…… 雨淅淅沥沥地轻洒着,官道上,一辆马车正艰难地与泥泞纠缠着。 “卫老,您看对方接下来会怎么行动?”马车内,一个身穿蓝色袍衫、蓄着两撇八字须的中年人谨慎地问话。 “哼!只要和他们接洽过又不愿合作的,一律暗杀灭口。”卫丞相的老脸上满是不屑与怒气。“那种肮脏小人,还想得出什么方法?老夫耻与他们同朝为臣。” “那……那丞相你……”中年人身体瑟瑟而抖。“你答应他们了?” “当然不!老夫一生为国、其心日月可表,怎能与他们同流合污。”卫丞相一拍车壁,正待再说,马车突然一阵剧烈颠簸,接着传来一声惨叫。 “怎么回事?”卫丞相掀开帘子,大声喝问。 滂沱大雨中,马车已被四个持长刀的杀手包围,车夫摔倒在地,鲜血顺着雨水缓缓扩散。 “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下竟敢刺杀朝廷命官!”一旁的中年人早已吓软,惟独卫丞相还秉持朝廷命官的气节,大声叱喝。 “要也只能怪你不识相,废话少说,受死吧!”为首的人提起刀来,往前便砍,卫丞相一偏头,刀锋砍在车座上。 卫丞相伸出脚,踢翻另一边的杀手后,忙顶着肥身子匆匆忙忙地逃出车外。 “臭老头,还蛮有两下子,兄弟们,追!” 众人目标是卫丞相,也不管车内尚有人,举起刀来便往前追。 上了年纪的卫丞相体力本来就不甚理想,加上身体又肥,才跑没多远,脚程已开始缓下来。 “卫丞相,你就乖乖受死吧!别作无谓地挣扎啦,”杀手的声音已近在身后。 “休想老夫会乖乖送死!”卫丞相边跑边回嘴,速度更加慢了。 眼看就快被杀手追上之际,他身体忽然一轻,接着耳旁风声呼呼大响,等他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被挂在路旁的大树上。 “哪来的臭丫头,还不快滚开!”见有人来阻碍,杀手大声喝道。 丫头?! 卫丞相顺着杀手的眼光看去,只见自己脚下站着个娇怯怯的女孩儿,看来身型弱小、体态婀娜。 “小泵娘,别管老夫死活,你还是快走吧!”卫丞相忍不住开口劝道。 他平时虽然霸道骄傲,但读书人的气节与刚正的性子还是有的,他怎能让一个女孩儿为自己而白白送命?! 可底下的少女恍若未闻,只是轻轻地伸出手,扯下一节枝子对四人道:“死,或走?” “好大的口气,咱们上!” 杀手抽出长刀,向前扑来,少女纵身飞掠,树枝在空中挽起个剑花,朝其中一人疾刺而下。 “小心,姑娘小心啊!”卫丞相居高临下地观看战局。 少女已和四人混战起来,只见她剑走轻灵、轻功了得,飞纵跳跃十分巧妙,夹在四个大男人中间不但不显颓势,反倒游刃有余。 五人打了好一会儿了,还不分胜负,看来少女的功夫十分高强。 突然“唰唰唰”地三声,少女乘机觑了个空,瞬间点住三人的穴道。剩下一人见情势不对,连忙对着少女虚砍一刀,接着转身逃走。 少女也不追赶,翻身落地后丢掉树枝,往树下走来。她眯着眼抬头往上,精致的小脸让卫丞相一眼就认出她来。 “嗄,是你,野丫头?!” “你不要以为救了老夫,老夫就会答应让你进门!” 卫丞相浑身湿透地坐在马车里嚷着。 “虽然老夫已和那不肖儿月兑离父子关系,但父子就是父子,他始终还是我儿子,我不会让他娶平民女子的!我们卫家可是出过两个状元、一个榜眼和四个探花,才能达到今时今日的地位,为保全族兴盛不衰,迎娶的对象必须是名门闺秀才行,紫沂也不能例外。 “他不要以为月兑离卫家就像离笼的鸟儿,在他脚上,始终绑着卫氏家风这条剪不段的丝线,即使他再反骨、再忤逆都没用,他始终是卫家人。他从小就阴沉沉、不多说一句话,跟他娘十足十相像,我可以为卫家忍受他娘,可他毕竟是我儿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究竟哪里有错?” 卫丞相从一开始的教训、示威,转而变成抱怨、感叹,或许是从来没人敢反驳他吧,现在面对着这头一回骂他的人,卫丞相反而能尽情地吐着苦水。 见练水涟毫无反应,卫丞相不禁火起来。 “野丫头,你怎么一声不吭?你不是很会骂人?还不快吠一两声来听听?!” 练水涟怔怔地抬起水眸望向他,表情呆滞。 “你这野丫头是怎么了?你不是很喜欢紫沂、很想嫁进卫家?干什么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卫丞相就是看不惯她这副衰样。 突然“啪答”一声,眼泪轻轻滴在她的手背上,接着一颗……两颗…… “野丫头,你哭什么?”卫丞想底微慌。 怎么啦!是他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练水涟没回话,只是低着头,无声地落泪。 “野……丫头,别哭了,有什么事老夫帮你解决便是,就算……就算抵你的救命之恩吧!” “紫沂不要我了。”她抽抽噎噎地说。 “那很好——不,我的意思是说,你们本来就不相配,早点分开也好,免得事后后悔。”卫丞相假意连声咳嗽。 “可是我伤了他的心,我好难受。”练水涟哭得更厉害了。“我知道他受到伤害了,可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我该怎么办?怎么样才能让他不再难过?” “他受到伤害?!”卫丞相也傻眼。 紫沂这孩子从小就面冷心冷,又不爱接近人,他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儿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你说来我听听看。” 练水涟擦干眼泪,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卫丞相在一旁听得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没想到采那孩子也有心上人,还是个毛贼!我看谢兄知道后绝对会气得吐血身亡,唉!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卫丞相摇头叹气着。 一瞥眼,见练水涟湿着一双圆眸,他才回过神来。 “找采试试看好了,那孩子从小和紫沂亲,你找她拿主意,说不定可以把这误会解释清楚。” “你信我啊!”练水涟拉着他的袖子喜悦地喊道。 “当然信,看你这副呆头呆脑的样子,我才不信你会想出这等馊主意。” 卫丞相抖抖袖子,意图抖掉她的小手。 “不过你们家那三姑娘,老夫倒很想认识认识,能认识皇上最宠爱的乐善公主,嗯……倒是个颇有手段的女子。” “可紫沂他……” “放心,老夫的眼线可跟得紧了,任他跑遍天涯海角、也跑不出老夫的手掌心。这样好了,趁这寒食休沐七日的当儿,先带老夫去见采,之后再想办法劝劝那死心眼的孩子。” 卫丞相捻须念道,似乎全然忘了这一插手,小儿子很有可能会娶个自己不想要的媳妇儿了。 竹影飒飒,冷风息息,暮春的天气应该是舒适而温暖的。可这片竹林里,却弥漫着一股孤独的苍凉气息。 竹林的深处,那仿佛日月光都照顾不到的阴暗角落里,有一间矮小的竹屋,孤伶伶地身处其中。 屋内,破落的窗架旁,有一抹淡紫色的身影静静地坐在那儿,不动、也不出声,一张像是巧匠雕琢过的脸庞,不带任何情绪。 月起月落,一日复一日,炙热的阳光始终照不透这片竹林,也温热不了他的心。 奇怪?隐隐作痛的心突然不痛了,是死去了么?还是又开始结成伤疤,将伤口密密地保护起来?卫紫沂模模心口,它还在跳动、还在努力地为他而活着。他是不是太辜负它了,它由始至终,只为他的生存而生存。 就像她…… 卫紫沂闭上眼,又感觉心剧烈地抽痛着。原来他还是在乎她的,即使明知道她欺骗他、戏耍他,他仍不由自主地想着她。 心原来是最诚实的,它努力地跳着、努力地爱她,全然不受自己的意志所控制。 可是他还有理智,理智却不允许他再回头! 应该怎么办?是忘记她,还是…… “紫沂哥哥。”一声轻柔的呼唤从门外传来。 卫紫沂一震,抬眼望出窗外。 不是她…… 心底无由来的失落,又是为了什么? “紫沂哥哥,我能进来么?” 谢采知道他在里面,不答话也只是不想受干扰,可她有话必须对他说。 “你不答话我就进来喽?” 等了半晌,还是没人来应门,她撩起裙摆,轻巧地走进屋内。 “紫沂哥哥,你怎么变成这样?”她失声轻呼。 数日不见,卫紫沂憔悴许多,双颊微微消下去,脸上尽是青色的胡渣。 “想说什么说吧,说完就走。”卫紫沂暗哑地开口,干涩的喉咙嘶嘶作响。 “卫伯伯和水涟去找过我了。”谢采坐在他身边,淡淡地说。 他不动声色,或许也在意料之中,因此没有反应。 “放心,卫伯伯的人没查到你在这儿,他们在竹林外便失去你的踪影。” 谢采留恋地望向四周。 “有多久了?十五年,还是十六年?我记得卫伯母死的那一阵子,你也是独自一人跑来这儿,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你。” 她勾起唇角、讽刺地笑了。 “你当真这么喜欢水涟?喜欢到愿意为她再一次放逐自己?!” 听出她的语意不善,卫紫沂这时才沉着脸转头望向她。 “我以为能让你带进这里的我,是你心里最重要的女人;现在我才发现,原来并不是。” 泪水浮上她的眼眶,凝成一颗颗的水珠。 “能逼得你来这儿的女人,才是你最在乎的。” “采,你……”卫紫沂迷惑了,他不明白她的意思,难道说…… “你知道么,当我知道自己长大后会是你的新娘,我有多高兴?可你却……却……”谢采摇摇头,泪水纷纷坠落。“可你却宁愿离家、与卫伯伯月兑离父子关系,也不愿娶我!” “那是因为……”卫紫沂颓然地叹气。“我以为我已解释过了,而你能明白。” “明白?明白我有喜欢的人了?” 谢采突然尖锐地笑起来,双眸射出一股恨意。“不管当年我有没有喜欢的人,你都不应该退婚、让我没有立足之地!” 她抓住卫紫沂的领子,恨恨地说道: “你知不知道,那时有多少人在背后嘲笑我,说我还没过门,就被青梅竹马的夫婿给退亲了!你又知不知道,每次我出门,那些家世不如我的贱婢妒妇们,都会当着面嘲弄、耻笑我,你明白那种羞辱与难堪的滋味儿么?” “对不起,采,我没想过事情会这么严重。”卫紫沂震惊地说。 “你当然没想过。”谢采讽刺地说道:“男儿志在四方,你行、你潇洒,摔掉一切束缚离开卫家,你从来没想过我,没考虑过我该怎么办、该怎么活下去!” 她激动得捶打着他,泪流满面。 “你自私、你冷血,没有人性,我恨你、恨死你,我要你尝尝失去至亲挚爱的痛苦!” “你说什么?!”卫紫沂抓住她的手,粗声喝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什么?”谢采瞠大眼、勾唇笑了。“我什么都没说。” “不,你快告诉我,你说要我‘失去至亲挚爱’,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卫紫沂怒吼着,左手紧钳着她。 “既然你爱去送死,我告诉你也无妨。” 谢采阴阴地笑,满脸杀气。 “你爹和练水涟那臭丫头已经落到我手中,而千金老头等不到你治病,所以云游去了。我命毛天霸将他们锁在那茅屋里,子时一过便点火燃烧,届时再加上其中的丹药瓶罐,我想那火势定会又大又美……” “采?!”卫紫沂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采恨他恨得这么深! 当年他只是不忍采走上母亲的路才出言退婚,可却没想到,自己任性的举动却替她招来许多的痛苦和侮辱。 “有恨,你就向我发泄吧,”他缓缓从腰际拿出一把小刀,交在她手上。“如果这样,能让你好过一些的话。” “你?!”这回儿,换谢采无言了。 见卫紫沂满脸平静,谢采心里一阵愤恨,拿起刀就往他胸口扎下,可刀尖扎进衣服后,却再也推不进半寸。 “你……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她气得浑身发抖。 “我既然将刀子交给你,就没有想活命的念头。”卫紫沂仍旧平静地说。 “你救不了他们俩,就想同他们一起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谢采抛下刀,颤抖地转过身。 “你走,救得了他们算你运气好;救不了,你就一辈子活在内疚的地狱里,这也是我给你的惩罚,走!” 身后的竹门发出一声呜咽,谢采知道他走了,走得那般决绝、没有留恋。 突然吹起一阵风,窗外的竹叶也轻轻呜咽了。 她的心底慢慢地涌上一股悲哀与惆怅,十多年的情分,却比不上一个才认识数月的女子,说不难过是骗人的。 要哭么?可眼泪却又流不太出来——反正她也找到自个儿的如意郎君啦! 一抹笑诡谲地浮现出来,挂在那张看似悲伤痛苦的脸上。 “哟,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这么会演戏哩!” 她得意地笑了,接着眼神忽又黯淡下来。 “紫沂哥哥,有一段时间我真的是非常喜欢你的,只是你似乎不明白。”幽幽叹了口气,她继续自语道: “被你退婚虽然丢脸,但还没我说得这么严重啦!对不起,让你难受了。不过我也是为你好,我只能帮你们帮到这儿,接下来,就得看你自己了。” 第十章 茅草屋内 “喂,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在外边呀?”练水涟拉着喉咙直叫。 “你这野丫头,少鸡猫子鬼叫了。”卫丞相一脸不耐,动动被绑得牢实的双手双脚。 “哼,你挑的好媳妇儿。”练水涟扭动着双腕,一脸哀怨。“采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哪里得罪她了?我们原本处得挺好的。” “你这丫头蠢就是蠢,得罪了人还不自知咧!”卫丞相嗤之以鼻。 “好,就算是我得罪采,让她得这样对我,可你呢?你不是她无缘的公公大人么,她又为何要这样对你?” “这……”卫丞相一时无言。 那晚误会发生之后,练水涟便抛下毛天霸走了,她知道卫紫沂不会回千金先生那儿了,或许是下意识地想追着他,所以她也跟着下了山。 她不明白,紫沂那晚不是要治伤的么,怎么会来找她?若不是他动了这个念头,也不会听到后来的一切。 想到这里,忍不住鼻酸起来,眼泪又溢出眼角。 “丫头,你又哭什么?”卫丞相失去平常稳重威严的模样,焦躁地问道。 “没有。”她立刻别过头,倔强地否认。 “哼,什么没有,还不是在想我那个忤逆的不肖子!”卫丞相冷哼。 “才不是!”练水涟仍是不肯松口。“我是在想,采为什么要在茶里放迷药迷昏我们,又把我们锁在这儿,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采原本是个可爱的女孩儿,怎么现在会变得这么古里古怪?”卫丞相也叹道。 “你连自己的儿子都模不清了,何况是别人的女儿?!”练水涟话一出口才自觉失言,连忙闭上嘴。 卫丞相一愕,神情顿时萎靡下来。 “唉!你说得没错,像我这样的父亲……” “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练水涟颇觉抱歉。“其实我一直不明白紫沂,他的冷淡、疏离,他的不快乐与忧郁,究竟是为了什么?” 毛天霸捂着腰身骂道,若非卫紫沂右手受伤、功力大失,他早就重伤呕血、倒地而亡啦! 卫紫沂面色铁青,锐利地瞪了他一眼之后,立即向茅草屋奔去。 接收到卫紫沂一记冷厉的眼神,毛天霸瑟缩了一下。“我哪里意到他?又还没放火……哎呀!不好!”他失声叫道。 原来方才摔倒时,手中火把已然落地,火势立刻顺着地上的桐油延烧至茅草屋外。才一会儿,整座茅屋已冒出浓烟、燃烧起来。 “糟糕!火应该从茅屋后面点,那样才烧得慢,可是现在……完啦完啦,我会被杀的!” 毛天霸跳起来,扯动脚边的数根绳子,企图扯落树上的水桶以阻止火势。无奈火势延烧过快,区区数桶清水已无法解燃眉之急。 “喂,救命啊!快来人哪,火势我控制不住啦!” 浓烟阵阵扑面而来,卫紫沂捂着口鼻,低下头往里边直冲。 “爹,水涟,你们在哪儿?”他边喊边往里面跑去。 眼前雾茫茫,举目四见尽是火舌与浓烟,窒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卫紫沂心急如焚,挥开阻挡的障碍物,朝屋内奔去。 “水涟,你在哪儿,回答我!爹?” 一颗心跳得快从口里跃出来,他不明白自己此刻的心情究竟是为谁多担心一些。 真可笑,一个是他自小违逆、从不放在眼里的至亲之人;另一个则是欺骗他、将他玩弄于鼓掌上的冷情女子,竟然让他宁愿抛弃性命也要拯救。 一直到现在卫紫沂才发现,无论口中、心中他是怎么恨怎么怨,爹和水涟始终是他心底最重要的人,是即使牺牲自己也要保护的人。 卫紫沂奔向炼丹房,一踢开竹门,发现有两团人影倒在地上。 “爹?”卫紫沂扶起已然昏迷的卫丞相叫道。 “他只是受不了热火熏烧才昏过去,没事儿的,你快帮他松绑。”练水涟急忙嚷道,小脸上头全是汗水和烟灰的污渍。 “那你呢?你没事吧!”卫紫沂深深地看着她。 练水涟低下头,也不知是害羞还是热气熏的,小脸竟不由自主地红起来。“还是……别说这些了,我们先出去吧!” 卫紫沂拉断水涟手脚上的绳子,再将卫丞相背在身上,转身吩咐:“水涟,拉着我。” 见他毫不迟疑地伸出手,练水涟心中忽然一阵胆怯。“我……我可以么,我还能拉你的手么?”她好怕,怕他一时的温柔只是哄她,等出去后,他又会绝情地离去。她不要再看他受伤而冷绝的眼神了。 “乖,听话。”他轻轻地说,神色是坚定而温柔的。 误会仿佛不曾存在过,那日的争吵也像一场梦,他依旧是淡漠而温和的卫紫沂,一直不曾改变。 热泪又涌上了眼眶,练水涟眨眨眼,看着他的面容在眼前逐渐清晰。 紫沂又回来了,她知道,他从没放下过她,所以他来了。 “嗯!”她点点头,紧紧抱住他的手臂。 眼前翻滚的火舌与炙热的巨浪再也不算什么了,因为她已经得到此生最重要的东西…… “你们出来啦!太好了!” 毛天霸急忙赶上来帮卫紫沂卸上重担。 “都怪我一时没留神让火给烧着了,不过幸好你们都没事儿,否则采一定会杀我的。” “采?”卫紫沂沉声说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唉!还不就因为那晚你们俩闹得不欢而散,急得我不知该怎么办,所以只得去见她。”毛天霸满脸通红,期期艾艾地说: “一照面,她就先劈头劈脑地把我骂一顿,然后说什么欲达非常目的,得行非常手段。,一方面叫我联络洛阳练家,一方面又设计这场火灾,说你一定会来救人,并且和水涟冰释前嫌。” 他苦着一张脸,觉得自己实在窝囊,堂堂一个大男人,竟被几个女孩儿呼来喝去、出钱出力,还得冒着随时被卫紫沂杀死的危险。 “采……”卫紫沂心中五味交杂,不知是安慰亦或喜悦。 采虽然怨他,但到了最后,她始终还是愿意原谅他。不,应该说,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报复他。 她会设计这一场戏,不过是为逼他正视自己的心意罢了。 她让他知道,爱一个人,是包容她的一切,无论伤害也好、欺骗也好,只要自己对她是真心的,没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 采也是这样对自己的么?因为爱他,所以原谅他的抛弃、任性与退婚?! 卫紫沂感到迷惘了。 “咦,练姑娘哪儿去了?”毛天霸发现不对劲,急忙嚷起来。 “水涟?” 卫紫沂从伤感中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臂上的重量已消失。 脑中灵光一闪,他猛然回头,果真见到一抹娇小的身影在茅屋前。 “水涟,你干什么?快回来!”卫紫沂大声吼道,迈开步伐往前跑。 练水涟听到他的叫唤,脚步略停,转身回道:“你放心,我会把黑涎血带出来,我说过,一定要治好你!” 说完,对他甜甜一笑,接着毅然转身,奔入燃烧的茅草屋内。 “水涟,别进去!”卫紫沂心胆俱裂地冲上前去,意图将她拉回来。 腰际忽然一紧,原来是毛天霸阻止了他。“你别过去,火烧得这么大,进去只有死路一条。” “走开,我要把她带回来,放开我!”卫紫沂气得大叫,想要办开毛天霸的臭手,可单手无力的他,一时之间竟也拿毛天霸没辙。 “不行,我不能让你进去送死。”毛天霸抓得死紧。 “关你什么事,再不放手我打死你!”卫紫沂口不择言地吼道。 “有本事就打死我,总比被采杀死的好。”毛天罢也不甘示弱地叫道。 两人正闹得难分难解之际,突然一声巨响,茅屋的顶边倾斜了一半,阵阵浓烟与火苗迅速地窜飞出来。 “不,水涟,你回来、回来!”卫紫沂发疯似的狂喊着,用力摔开阻止他的毛天霸,跟着练水涟奔进屋中。 才一进屋,热气就燃起他的衣角,仿佛灵犀相通似的,他一眼就看到练水涟的身影。 她躲在屋角,身子缩成一个小球儿,怀里像是揣着什么东西。 “紫沂……紫沂……我拿到了,看是黑涎血。”她虚弱地笑着,双手握成小拳,将一大盆紫色药草推至他眼前。 看到那仍包裹白布的小手,卫紫沂心里难过万分,一时激动,反手便将她紧抱在怀中。“别管这东西,跟我走。” “不行,千金先生好不容易将它种活,我一定要把它带出去。”练水涟轻轻推开他,步伐不稳地将大花盆抱起来。 “你别傻了,火势这么大,若不快出去会死的!”卫紫沂怒吼着,伸手便要将花盆夺过来摔下。 谁知练水涟却退后数步,小脸上满是坚定。“不行,我一定要带它走,否则你的手好不了,我一辈子都快活不起来。” “我不在乎,只要你能平安,我什么都不在乎!”卫紫沂气得抓住她纤细的臂膀。“快跟我走!”“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为什么还要给我错觉?!” 练水涟忽然哭了,眼泪顺着脸庞落下。 “如果不爱我,就不要说这么温柔的话来欺骗我。” “我不懂你说什么,跟我走!”他霸道地拖起她的手往外便走。 练水涟被他大力拖得往前跟跑前进,手中花盆落在地上,“锵”地摔个粉碎。“等一下,我的药……” 此时四周狂焰卷天,一波波热流和浓烟扑面而来,两人衣衫尽被喷落的火星烧得焦洞处处。 突然一声爆响,整片屋顶塌陷下来,卫紫沂抱着练水涟机警地往旁边滚,千钧一发之际,才避开了烈焰噬身的危险。 “你没事吧?”见怀中小脸痛苦地一皱眉,卫紫沂连忙追问:“怎么了?” “我脚……好痛。”练水涟闭上眼,长睫轻轻颤抖着。 卫紫沂往两人身下一看,这才发现练水涟的脚踝处鲜血淋漓。 “我走不动了,你自己出去吧。” “胡说什么,我背你走。”卫紫沂用袖子抹去她脸上的污渍与汗水。“快到我背上来,我带你出去。” “不要、不要了。”练水涟摇摇头,使劲推着他。“你走、快走,快离开这儿,自己逃命去吧!我不要求什么,只希望你以后会永远记得练水涟这个人就好了。” “我说过要照顾你一辈子,就会照顾你,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卫紫沂摇着她纤弱的双肩喝道。“你不用为信守承诺而勉强自己。”练水涟嚷道,眼泪再度落下。“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说过,绝不会娶一个不爱自己的姑娘!” “你……”卫紫沂脸色变得铁青。“难道你从没喜欢过我?” “不,不是这样的!”她摇着头,眼泪流得更凶了。“我只是跟你一样,不愿嫁一个不喜欢自己的男人。” “你究竟在胡说什么?”卫紫沂简直气得不知该如何再说下去。“我已经来了,你到现在还不能体会我的心意么?” “不一样、不一样的!你只是孤单、只是寂寞,只要有人真心对你好,你就会爱她,可那不是真正的爱,你懂不懂?” 练水涟从怀里拿出一个小荷包,将荷包放进他手里。 “这是你母亲给你的,她一直没来得及让你明白她的心意。” 卫紫沂愕然,母亲给他的? 母亲从来不爱他,又怎么会留东西给他?可仔细一看,上头小胖娃儿活灵活现的图样与绣法,确实是出自母亲之手。 他缓缓打开荷包,里面有一张符纸,上头写着他的生辰八字,背后则有一行娟秀的字迹—— 佛祖慈悲佑我儿紫沂愿他长命安乐永无忧悒 信女芸娘拜启 热气迅速地涌上了眼眶,眼前的字迹变得模糊,手也颤抖得不能自已。 脸上忽然一阵温热,是她的小手抹上自己的脸。 “很意外么?卫丞相都说给我听了。因为母亲的冷落,使你变得冷淡而疏离,让你以为这世上没有人会爱你,所以当我出现,一厢情愿地缠着你、追着你,甚至为你弄伤了手,就让你感动了……” 声音有隐藏不住的哭意,但她还是颤抖着说下去: “你认为你应该回报我,给我一些感情,所以你对我好、答应照顾我,但……这不是真的爱,我不要这样的施舍,你懂么!” 卫紫沂垂下眼,不发一语,仿佛回到初见时的模样,令人永远模不透他的想法。 “我也是个有感觉的人,不要把我当傻瓜,我不需要这样的爱,那只会让我觉得痛苦,所以我要你走!” 练水涟别过头,强忍眼中的热泪。 “我不求你爱我,只希望多年后,你还会记得带着心爱的妻子来我坟前上炷香,这样就够了。” 卫紫沂听了仍是不发一语,只是静静地坐下来,伸手轻轻抱住她。 “你……你在干什么?”练水涟呆住了。“快走啊!” “我心爱的妻子已经在这儿,你要我走到哪里?”卫紫沂将脸靠在她头上,柔声说: “‘生愿同衾,死愿同椁’,我很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要些什么,从来没有迷惑过,若你不愿意相信,我只有这样证明了。” 第一次,他抬起她的脸,吻上了她嫣红的珠唇。 那温柔而甜蜜的接触,令练水涟震惊极了,她微启檀口,任他恣意地吻着。 仿佛梦一般的情境,令她顿时回不了神来。 这……这是真的么? 他这样说,是不是表示——他,也如自己爱他般的爱她? 她等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累到她几乎想放弃了…… 唇上的温度炽热而缠绵,还有那发鬓的触感、火烫而真实的肌肤……这身边一切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告诉她,紫沂一直在她身边。 她终于得到他惟一而诚挚的爱…… 周围狂烧的烈火仿佛不存在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相拥、相吻着。 直到此刻,他们才具正明了彼此的心意,没有怀疑、没有误会、没有了猜忌与迷惑。 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雨势来得很快,几乎听到了雷声大颗的雨就落下,才一眨眼工夫,已转为倾盆大雨,打得站在外边儿的一群人皮肤阵阵发疼。 “喂,你看他们死在里边没有?”一个身着鹅黄袍衫的瘦小身影说道。 “不知道,我已经命人把整条河的水都运来这儿灭火,不过老天帮忙,突然下了这么场大雨,所以我想他们应该没事儿吧。”另一个梳高髻、衣饰华美的少女在一旁凉凉地说。 “若我爹知道我们用这种方法才促成他俩,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鹅黄衣裳的少女若无其事地看着焦黑的茅草屋,仿佛事不关己似的。 “意外、意外,谁知你那笨大姐这么死心眼儿,竟又跑回屋里去,害我们白担心一场。” “她一向就是这种瞻前不顾后的个性。”鹅黄少女唤住一个侍卫:“里边究竟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 侍卫立即恭敬地回报: “启禀练三小姐,茅屋里没发现任何人,只有一些碎裂的瓦片,屋外则……则……” 他突然支支吾吾起来,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则什么,你说啊?”梳高髻的少女不高兴地道。 “屋外的石头上则写了‘混蛋’两个字。”侍卫战战兢兢地回道。 “那一定是说你!”两人面对面、异口同声地指着对方。 “公主,老臣惶恐,竟让公主为小犬担心。”卫丞相满面尘灰地躬身说道。 “卫丞相,您家公子与练大小姐的事儿,本公主是管定了。”乐善公主倨傲地抬起头来。“虽说两人门第相差颇多,不过本公主已奏请圣上赐练家长者官衔。况且练家是裴丞相的表舅公的远房亲戚,说来也算是世族之一,所以这门亲事儿圣上已经恩准!你不准再有意见,也不可再为难人家。”“老臣不敢,谢主隆恩,老臣自当谨尊圣上旨意上卫丞相双手交拜、躬身谢恩,心中却暗暗咕哝着: “臭丫头,算你运气好,转来转去竟还是入了卫家门,咱们这下子走着看吧!” 尾声 洛阳城内,竹香处处,遍布十里。 家家户户皆在门口插上蒲柳艾草,准播迎接端阳佳节的到来。市集里则热闹嘈杂,中间夹着小贩高声的叫卖声。 街道中,一对白衣男女相偕走来,两人环佩悬腰、叮咚作响。 男的是风度翩翩、神采逼人;女的则娇小可人,灵活的眉眼间还藏着抹不安分的俏皮。 “走嘛走嘛,我们回翠华山去。”练水涟拉着卫紫沂的手臂直晃。“你的手还没好,我们回去找千金先生。” “他的屋子被我们烧成那样,你想他还回得去么?”卫紫沂淡笑着。“既然一切事情都解决了,我总得将你完好无缺地送回练家。” “什么,你要送我回去?!”练水涟瞠大了眼,眼泪迅速地滚动着。“你就这么讨厌我,急着送我回去么?” “我若不送你回去,教我该上哪儿提亲说媒去?”卫紫沂难得促狭地眨眨眼睛,神态有说不出的潇洒可喜。 “你?!”练水涟缩缩身子,害羞得别过头。“我们家女儿可多了,随你拣一个去都成。” “是都行,可我只要那糊里糊涂、对我却一心一意的练大小姐。”他柔声说道,引得练水涟的眼泪又上来了。 “真讨厌,自从认识你之后我就变得好爱哭,都不像我自己了。”她边擦眼泪边赌气地说。 “那有何妨?以后会有我在你身边,接你的眼泪、听你的心事。”卫紫沂微笑地揉揉她的发。 “紫沂——” 她边哭边扑入他的怀中,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而看,可等发现此人竟是暌违已久的练大小姐时,忙又别转眼睛假装没看见。 “唉!我现在担心的只有你的手,千金先生不知哪儿去了,该如何是好?不如我们还是回终南山找孙天医吧!”练水涟从他怀中抬起头来闷声说道。 “你还看不出来么?”卫紫沂扬起一道眉,嘴角带笑。 “看不出什么?” “千金先生其实正是孙天医本人!” “唉?!”练水涟失声嚷着。“怎么可能,你怎么知道?” “‘人命至重,贵于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这是孙天医曾经说过的话,也是他终身奉行的准则。你还记得我们和千金先生初遇时的情景么?连一只猛兽都懂得上门求医,足以证明他并非普通大夫!” “哦!敝不得。”练水涟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我以为他欠钱、很喜欢钱、又很想赚钱,才自称‘千金先生’,没想到竟是这个意思。紫沂,你好厉害喔!” 听见她这么毫不保留、真心诚意地称赞,卫紫沂忍不住笑了。能被自己心爱的人这样的信任、赞服,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愉快的事么? 正在得意间,鼻端忽然间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带着点花蜜的甜香味儿。 他抬头嗅了嗅。“水涟,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当然有啦!” 练水涟窃笑起来,摇摇手中的小瓶子。 “我在你身上放入‘蝴蝶灵’,这是专属我练水涟的味道,你以后再也跑不掉啦!” “蝴蝶灵?!真有这东西?” 卫紫沂有点诧异,他一直以为是练水涟为缠上自己而瞎说的。 “那你……你不是也把这香放在毛天霸身上,他也有你专属的味道?” 想到这里,他心中竟然开始不舒服起来,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嫉妒? “你放心,我在他身上放的是‘臭鼬丸’,这味道一个月会发散一次,一次半个时辰,一年后才会失效,这下子采可惨啦!” “你怎么这么捉弄她?”卫紫沂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谁教她和小三联合起来骗我们?若不是我们跑得够快,早被烧死在屋里,哪还能在这儿好好说话?” 练水涟嘟起珠唇,不悦地咕哝道: “何况,我又不知道他喜欢的人是毛天霸。所以说喽,这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唉,你看前面,有个臭小子在调戏姑娘耶!” “你别瞎忙,他俩说不定认识,你这一冲过去岂不失礼?”卫紫沂连忙阻止热血过于澎湃的她。“才不呢,你没见那姑娘满脸不愿、眼角带泪?至于那男人呢,看来就是贼眉鼠眼、尖嘴猴腮的贱相,一定是非礼!” 练水涟好久没施展身手,又是在自个儿阔别许久的地盘内,手早就痒得受不了啦! “紫沂你别怕,等我教训完那贼子之后,一定带你找那孙天医治手伤……喂!前面那个,放开你的脏手,看本姑娘的‘黄莺怪啼’……” “等……唉!” 卫紫沂见她飞也似的冲过去,只得也迈步追上前去。 头好痛,看来他这一生是有得烦了…… 此时另一边的谢采与毛天霸—— “好臭好臭,你滚离我远一点!这么脏的男人我才不要。”谢采捂住鼻子往屋里逃。 “别这样嘛采,我可是洗过三次澡了,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臭?”护驾有功而受封官衔的毛天霸,此时正可怜兮兮地被佳人拒于门外。 “不管,在你身上臭味完全消失以前,不准再来见我!”谢采端起小姐架子怒喊道。 “采——”毛天霸哭喊着。 唉!真是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