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挚爱》 第一章 五月的香港,此刻正细雨霏霏,阴霾的天气夹杂着恼人的雨丝,恣意地肆虐。 正处于练舞室中的常惕言,似乎不受天气的影响,正与伙伴们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早已排练多时的舞步。 “旋转,对!身体柔软些,别那么使劲,放松放松。”排舞老师——汤尼,在一旁仔细地数着拍子,观察舞者们的姿势和动作是否一致,以求能呈现最好的整体效果。 汤尼是目前娱乐圈中最炙手可热的编舞老师,曾为不少当红歌手、包括乐坛超级偶像“至尊三杰”,编排过演唱会的舞蹈,十分受到圈内人的推崇。因此排舞之外,汤尼也成立了“澄澈舞蹈工作室”,一方面为个人舞者安排工作事宜,一方面也为有志于舞蹈工作的年轻人,开辟另一条学习的途径。 这次排练的舞,是为新窜红歌手——孙家林,第一次红凯大秀所筹划的。其实孙家林出道已经三年,不能算是新进歌手,只因前阵子推出的单曲大受欢迎,人气急速窜升,唱片公司为求维持声势不坠,当下决定除了立即推出新唱片外,更大手笔的在红凯体育馆,为孙家林举办三场演唱会,准备将他一举推向高峰。 为求满足观众和增加舞台效果,唱片公司特地请来大名鼎鼎的汤尼为其作嫁。此时情景,正是汤尼和一班演唱会舞者的排练场面。 “一、二、三……”汤尼一面比划一面数着拍子。 身处其中的常惕言专注的跳跃,汗水已经湿透了她的衣衫,脑后的那尾长辫子,也似乎要泌出水来。 离演唱会只剩两天,为了这三场演唱会,他们从两个月前就开始排练。为符合汤尼完美的要求,一群人每天都必须练上八、九个小时。幸而常惕言曾经在学校受过非人的操练,因此并不觉得特别累,只是不停重复的舞步,让她感到有些焦躁。 “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明天请大家准时。”汤尼拍拍手宣布特赦令似的,令大伙欢呼起来,瞬间作鸟兽散。常惕言则松了一口气,揩揩额上的汗水。 “还好吧?”汤尼拍拍她的肩膀。 “好极了。”她言不由衷的。 “你少装模作样了。”汤尼笑道。“看你一脸无神的样子,太累啦?” “没有。”常惕言微微地叹气。 “怎么了,心事重重的?”汤尼看着常惕言皱眉不语,顺着她的眼光望去,似乎有点理解。 “该不会是……”他低声猜测道:“是孙家林?” 常惕言依然沉默不语,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这种羞于启齿的事说出口,但脸上那不自在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唉!怎么不说话?”汤尼拉拉常惕言的辫子。 “要我说什么?说他骚扰我吗?算了吧!若拿不出确切的证据,到时倒霉的会是我,不是他。不说了,愈想愈烦。”常惕言无奈地走向门口。 她人还没踏出门,突然又转身回来。“对了汤尼,正式排练时,可不可以把我的位置和阿安调换一下?我不想离孙家林那么近,想到要和他跳舞,就让我觉得晦气透了。” “没问题。”汤尼点点头。“只要你记得别走错位置就行了。” “怎么可能?我正求之不得呢。”她调皮地笑笑,对汤尼行了个举手礼,蹦蹦跳跳地走出门。 常惕言赶至更衣室换好衣衫,忙背着背包赶搭最末班的小巴。 坐上车后,她深深的叹了口气,真是无妄之灾啊!她自认不是什么天姿国色,为什么无端惹来苍蝇呢?难道是自己有不检点的地方吗? 想想自己进这行的日子还不到一年,资历算是相当浅薄,所以当她知道有机会和孙家林共舞最新大碟中的主打歌时,心里十分地开心,因为这证明了她的舞技获得肯定,总算也不负当初汤尼的慧眼。即使这支舞的舞步中有许多暧昧的动作,她也不以为意,只想着这是工作嘛! 一开始和孙家林排练时,尚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当他的手一再有意无意地掠过她的脸部与臀部后,她再也没法子说服自己,那只是他的无心之失。 一种从未有过的羞辱让她满脸通红,恨不得一巴掌打掉他满脸虚伪的笑容,和装模作样的不经意,但碍于众人都在眼前,又不好轻举妄动,只好将一口气憋在心中。 什么叫“职场性骚扰”,总算让她见识到了,简直是恶梦一场!尤其每当要和那下流男练舞时,就更让她倍觉难过,怕他又来个“不小心”、“很抱歉”、“无意的”突袭她。幸好汤尼在知悉后,立刻为她安排“乐坛新天后”唐蕙文的case,总算让她觉得平衡一些。 反正后天就是孙家林的演唱会,只要演唱会一结束,逃离魔掌的日子就来临了,至于孙家林这家伙,当然列入“拒绝往来户”的名单之中。 演唱会很成功,除了孙家林因太过紧张而偶尔忘词和踏错舞步外,一切都尚称顺利。当然,对第一次开大型演唱会的孙家林来说,他的表现算是十分称职的了。演唱会历时两小时又三十分,在观众热情的安可声中,演唱会就在众人的欢呼和不舍的叫喊中圆满落幕。 演唱会结束后,一行人包括舞群、台前幕后及唱片公司的工作人员、媒体记者和赞助厂商,都到“新世界酒店”举办庆功宴。 一群人喝得酒酣耳热的,焦点自然都在孙家林的身上。而孙家林则笑盈盈地和赞助商及公司老板站在一块供记者拍照,并且顺溜得体地感谢所有的工作人员。 常惕言静默地吃着面前的菜肴,一旁传来的欢笑声令她略感烦躁,她啜了一口果汁。 “朵芮丝,今天还好吧?”汤尼从身后出现。 “嗯,勉勉强强,对了,庆功宴几时结束?我可否先走?”常惕言看看手表。 “有事?”汤尼略张大了眼。 “嗯。刚才我进酒店时碰到台湾来的朋友,她们恰巧也住在这,我想上去探探她们。” “也难怪你,多久没回台湾了?”汤尼笑问。 “有一年了。”常惕言数着手指头。“唉!来这么久仍一事无成,真是虚度青春。” “那我怎么办?都三十有几了。”汤尼装模作样地感叹。 “呃!汤尼最恶心了,排一场秀就有六位数字进帐还装穷,谁不知道我们香港演艺圈中排舞的第一把交椅就是tomny夏了。”旁边的同伴也来凑热闹。 “要是我也能像汤尼这么棒就好了,”常惕言无限钦慕的望着汤尼。“还有自己的公司。” “唉哟!我们当dancer的谁不梦想能成为汤尼呀!”另一人大嗓门的喊道。 “唉唉唉,别拿我当目标嘛!”汤尼举起双手乱摇。 “本来就是啊!” 一伙人轰闹成一团,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调笑起来。不知不觉地,宴席已接近尾声,场内的人群也逐渐散去,常惕言向大伙告别后,缓步走向电梯。 由于是深夜时分,电梯无其他客人搭乘。常惕言独自走进电梯,门正欲关上之际,忽地又重新打开,她抬头一望,竟然是孙家林和他的私人助理。 “阿森,我的外套忘在座位上了,麻烦你替我回去拿。”孙家林似乎有意支开助理。 阿森答应了一声,转头离去。 电梯门重新阖上,缓缓地往上升,常惕言别过脸去,不想看到孙家林那令她厌恶的身影,只盼电梯能尽快送她到指定的楼层去。 这时,常惕言忽然觉得一个黑影闪至她面前,她连忙侧了侧身子,果不期然,孙家林一身酒气的欺了上来。 “怎么样,看到我今天精采的演出了吗?”孙家林不怀好意地接近她。“今晚坐在红馆的那些人,都是为我而来,你难道不觉得我很成功吗?” 常惕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欲多言。 他得意的笑。“你!要不要到我的房间和我一起庆祝啊?女人那么多,我可不是每个都看得上。” 她竭力忍住气,使自己的声音能维持平静:“对不起,我没时间,我还有约会。” “推掉它!”孙家林挥挥手,露出一个自以为帅气的笑容。“怎么样?这可是你千载难逢的机会唷!不答应我吗,嗯?”他一把揽住常惕言的纤腰,把她贴向自己,低下头就要吻她。 常惕言愤怒地别开头,用力地挣扎,孙家林见她反抗,发狠似的抓住她的肩膀想逼她屈服,不料她双手一挣,在孙家林还搞不清状况之际,反手狠狠地就给了他一巴掌。 “你……你竟然打我?”孙家林模着五条指痕的脸颊叫道。 “像你这种下流胚子,早该有人给你点教训了,我为什么不能打你?”常惕言狠狠地瞪着他。 “你……打我?”孙家林还是不停地怪叫。 “打你又怎样,”她反唇相讥:“一个连礼义廉耻都不知道的人,打你算是便宜你了。” “可恶,你这不识好歹的女人,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想要跟我,我还不屑要。” “想跟你怎么样不关我的事,我只知道,我一点都不想要。”常惕言戒备的贴住电梯门,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你真是给脸不要脸,没大脑的小舞者,我非得……”他挥起拳头。 “你想打我?”她更加贴紧门边。 “我哪有?”白痴啊!像他这样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会打人吗?这混帐女人! 孙家林恼火,欺上前正准备说话,电梯门轰然而开,一个颀长的身影在门口一愣。 “啊!家林。”来人有一副好听的嗓音。 什么“啊!”——烦死了,人太红就这点讨厌,到哪儿都有人认亲戚。孙家林满肚子火无处发泄,立刻气势汹汹地转过身,准备给那不识相的家伙一顿教训。 “珞……珞祈!”看清来人的脸孔后,孙家林一腔的怒火瞬时化为虚伪的笑容。“真巧呀!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刚才有个杂志专访,才结束。”来人的声音很温柔悦耳,但不知为什么听起来却有些森冷。 “听说你的粤语专辑在台湾卖了三十五万张,真是厉害!”孙家林的脸色变得飞快,果然不愧为一个优秀艺人。“难得在说华语的地方,竟然有这么好的成绩。” “托福,你这三天的演唱会也很成功。”来人也淡淡地回以赞美,只是听不出声音里真正的情绪。 “还好、还好啦!炳哈哈哈。”讲到演唱会,孙家林不禁高兴起来。“哪能和你相提并论,说到这儿我才觉得奇怪,珞祈,依你现在的声势,怎么没有开演唱会的计划?” “快了。”他看一眼电梯上方的数字键,像是懒得说太多,而此时电梯门也相当配合,叮咚作响起来。 “不一起走吗?”他突然侧过头,问着喘息未平的常惕言。 “什……我……”常惕言张口结舌,没料到眼前这陌生人会出声搭救,见他一双亮眸瞪着自己,连忙点头:“好……一起走。”她几乎是逃难似的跑出电梯。 “等……”孙家林还来不及反应,电梯门已缓缓阖上。他正想伸手按住电梯,冷不妨两道冰寒的眼光如利箭般射了进来,让他吓了一跳,眼睁睁地看着门夹住两人的身影。 “谢……谢谢。”看着孙家林的脸消失在眼前,常惕言感激地不知该说什么。 “没什么,你没事就好。”来人看着透明电梯,奇怪为什么有人会蠢到在这种地方犯行。 “若不是你救了我,我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想起方才孙家林那邪恶的脸,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他不敢怎么样的,”来人淡淡地说,“他没有胆子。” 常惕言诧异地看着他,他这话虽说得突兀,但想想也不无道理。 孙家林毕竟是个苦熬多年才出头的艺人,在群众基础尚未巩固前,他是绝对不会、也不敢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方才那样失态,或许只是被她给激怒,一时失去理智罢了。他可是个名人,举手投足不能有丝毫闪失,因为他在歌迷心中的形象是完美、不容污蔑的,即使私底下是如此不堪,但这又如何呢? 群众是盲目的,他们只看的到公司精心包装出来的商品,只相信自己相信的东西,有谁愿意知道真相?就算真相被揭发,众人指责的又是谁? ——不过是勾引白马王子的狐狸精罢了。 想到这儿,她突然有着深深地失落感。这算什么呢?这难道就是她坚持理想,离乡背井来到此地的结果吗?她想到自己初来香港时,为了能和伙伴沟通,花了不少心思去学粤语,强忍着思乡之苦,强迫自己来适应这里的生活。 以前她不管日子有多苦、工作有多重,都咬着牙强忍,她相信自己的坚持,终能获得肯定。可是如今,她得到了什么?, “需要我陪你吗?”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他出声问了。 “我没什么,”常惕言咬住下唇,一点泪光在闪动。“我不能再麻烦你了。” “无妨,”一绺浏海遮住了他的眸子,让他的脸在昏黄灯光下看不真切。“反正顺路,我送你到门口坐车。” 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却发现那深邃的瞳眸里,似乎带有一点同情、一点叹息与无奈。 “谢谢。”她的心突然温暖起来,不知道是为陌生人那一双眼睛,还是他如兰般的气息。 深夜的酒店是很安静,却又带些肃穆的气氛,他带着她穿越大厅、来到门口,脚步轻的像风。 偷偷瞧着他的侧脸,她没来由的一阵心跳,眼前的人很面熟,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只恨方才她太受惊吓,竟一时想不起他是谁。 “回去小心。”他替她关上计程车门。 “你……”常惕言张口欲言,来人却打断了她。 “再见了。”想是小事,不欲接受道谢,他说完这句话后,转身走了。 “谢谢、谢谢你。”常惕言望着他宽阔的肩膀,大喊,“谢谢!” 来人没有回头,只举起手挥了挥,算是对她的谢意做了回覆。 好帅的人、好美的一张脸孔。常惕言在心底叹息起来,只是他究竟是谁呢?一定是她看过的人,但为什么自己却想不出来? 她就这样坐在车子里,眼睛跟着他,苦苦地思索起来。 香江电视台的化妆间里,平时遥不可及的明星和歌手,此时或坐或站的和工作人员及助理交谈,讨论待会大秀的表演细节。 何珞祈坐在镜子前,用小刷子刷着两道笔直昂扬的眉毛,发型师则在一旁小心地用梳子替他挑发。 “珞祈,你是第三个出场,接在黎嘉扬和裴靖纶后面,孙家林是第四个……” 堡作人员拿着顺序表再一次的提醒艺人,一旁的孙家林则偷偷瞧着不远处的何珞祈。 那天的事他究竟看到多少?会不会说出去?孙家林心里七上八下的。 何珞祈在圈中是出了名的冷漠,除了玉女歌手倪亦唯外,任何人都很难和他聊上两句。孙家林当然知道何珞祈不会像一般八卦的碎嘴艺人,把那天那件不名誉的事说出去,但多一个人知道,总多一分泄漏的危险,他可不想让自己苦心经营的完美形象毁于一旦啊! 想到这儿,他心虚地再看了何珞祈一眼。 何珞祈浑然未觉身后有一双不安的目光,他整理好仪容,耐心地等着出场。做这行最浪费时间,不是你等我,就是我等你,演艺生命有一部分是浪费在这等待上。 “子林,麻烦你报纸。”他低声嘱咐。 助理闻言,立刻拿来一份“大橙日报”,他伸手接过,翻至影剧版,找到自己的报导后,专注地读起来。 何珞祈出身于香江电视台的演员训练班,修长的身材和绝佳的外型曾为他争取到不少演出的机会,虽然饰演的角色大多是女主角的弟弟,或是男主角的好朋友,但对于一个才从训练班结训的新人来说,已经是相当难能可贵的。 不过自从三年前接拍香江年度大剧“此情可待”后,他的演艺生涯开始一飞冲天。“此情可待”除了延揽当时众多实派力演员外,还特地请来乐坛超级偶像“至尊三杰”之一的李晨曦,共同担纲演出。由于剧情紧凑且卡司坚强,因此播出后收视率竟破十五年来最高纪录,其受欢迎的程度,连电视台都大感惊讶。 而在剧中饰演医生的何珞祈,其冷漠无情且目空一切的高傲模样,让一票少男少女为之痴狂,几乎快将饰演“正义青年”的李辰曦的风采给抢尽。 电视台有鉴于此,特地计划再筹拍一部以何珞祈为主角的戏码。剧中的第一男主角自然以何珞祈担任,并请到有“玉女之王”美称的天后级歌手倪亦唯担纲演出。 由于剧集热潮尚未消褪,再加上首次演出剧集的倪亦唯帮衬之下,此剧播出后收视一路长红,而何珞祈也因此奠定了一线小生的地位。 演而优则歌,在这一贯的常理之下,何珞祈也加盟唱片公司,开始录制唱片。首张大碟在电视剧的推波助澜下,有相当亮眼的成绩;接下来的几张大碟,由于制作严谨、选拌谨慎,因此也都有非常好的销售量。 今年已经是他跨进演艺圈的第六年,也是他走红的第三年。媒体都预测他是继艺坛顶级歌手“至尊三杰”后,能成为第四大至尊的歌手。 何珞祈看着报导的内文,里面不外乎是记者肯定他“第四大至尊”身分的溢美之词,以及他和女歌手倪亦唯之间的绯闻。 无聊!何珞祈皱皱眉头,这有什么好写的?不过就是倪亦唯搭了一次他的顺风车被记者发现,天性敏感多疑的记者立刻凭空幻想,认定他们之间有暧昧关系。 传言愈演愈烈,一家专门挖掘艺人隐私的小报,甚至言之凿凿地引用电视台某小堡的话,说他俩在拍剧集时即眉来眼去、亲热非常,还常在收工后一同相约吃饭、看电影,弄得香港众多传媒一天到晚追着他与倪亦唯不放。 他承认,倪亦唯是个非常美好的女孩子,有艺人少见的天生丽颜,个性也很温柔独立,但那又怎么样?爱情是没有先决条件的。况且照他的观察,倪亦唯身旁早已有护花使者,也是名列“至尊”之一的裴靖纶了,何须他来锦上添花?枉这些小狈队自以为明察秋毫、无孔不入,竟然连裴靖纶与倪亦唯之间的暧昧都看不出来。 念及此,敏锐的第六感突然告诉何珞祈,有人此刻正怒火熊熊地瞪视着他,他回头一看,果不期然,是裴靖纶一行人到了。 裴靖纶凌厉地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坐在化妆台前,由身旁的化妆师替他修饰,脸色十分冷峻。倪亦唯也在此时进入化妆间,她看见何珞祈,微笑了一下,接着皱皱眉头看着客满的化妆间。 “亦唯,这里给你坐,我已经ok了。”何珞祈见倪亦唯一脸无措样,于是站起身来。 倪亦唯微笑地向他道谢,正准备坐下时,忽见裴靖纶也站了起来。裴靖纶并未回头,但何珞祈已从镜子里看到他的面色铁青,愤怒之色隐然若现。 倪亦唯显然也发现了,只见她原本甜美可人的脸,迅速地覆上一层冰霜。她若无其事地坐下,拿出化妆箱中的梳子开始刷着一头及腰的长发,无视裴靖纶激烈地反应。 何珞祈知道裴靖纶误会了,但他并不想解释,解释是一件累人的事,他不觉得需要,也没有必要花费心神为此事烦恼。既然倪亦唯不觉困扰,身为男人的他自然更是无所谓。 面对化妆室内,突然静下来数十双看好戏的眼,他转过身,淡然离去,将这一股箭拔弩张的气氛化弭于无形。 第二章 “珞祈!”才走出化妆间,一股香气立刻直扑而来。 他停下脚步,望向一张描绘得极为精致的脸。 “珞祈,最近怎么样,还好吗?”唐蕙文露出自认为最美丽的微笑,盈盈地望着他。 “尚可。”他开步又要走。 “等一下嘛!”唐蕙文快步追上。“最近和汤尼学新的舞蹈,天啊!他真是个恶魔,舞蹈动作又多又复杂,我都快不行了。” “汤尼是根据每个人的程度来编排舞蹈,”他看了她一眼。“如果你觉得力不从心,和他说一声无妨。” “不、不会啦!我只是觉得很累,想学汤尼的舞蹈就得有心理准备,这我早就知道了,只不过……”她支支吾吾了起来。“你也知道汤尼是个大忙人,除了我,他还接很多case,根本没办法专注于指导我,所以我想……” 何珞祈扬起一道笔直的眉,心中隐隐颇觉不妙。 丙然,唐蕙文真的开口了。“我记得你曾经学过一段时间的武术,所以跳起舞来特别漂亮,不知道你可不可以拨个时间教教我呢?” “武术和舞蹈是两码子事,而且我也不过在刚入行时学过半年,没资格教人的。”何珞祈知道她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但他不愿给她机会,让一个没有希望的人抱持希望,是最残忍的。 她仍不死心。“可是殊途同归,一定有什么相通的诀窍吧?” “这种事情还是该找专业的人来指导,我怕胡乱教了你,反而容易受伤。” “不会,我懂得保护自己。” “这……”何珞祈语塞。 “珞祈,别这样嘛!”唐蕙文撒起娇来。“我是真的很希望学好这支舞,但又不想太麻烦汤尼,他也是收取酬劳做事的人,我也不能要求他多放时间在我身上啊!所以只能向你求助了。” 这话未免太牵强、破绽太多了,但怕伤害到她的自尊心,何珞祈不愿说重话,只是要怎么拒绝,却今他颇为伤脑筋。 “我……最近忙……”他抿着嘴唇,不好意思将话说得太直接。 “是啊!最近的活动很多,所以我才忙得没时间练舞,身为当红艺人就是有这点烦恼,对吧!珞祈。”唐蕙文脸不红气不喘的说。“刚好我们宣传期差不多,真巧呢!” “嗯……” “珞祈,刚才提的事情,你愿意帮忙吗?” “我……” 何珞祈说不出话来,女人一旦固执起来,真是满恐怖的。他无意识地低下头,心中忙想着月兑身之法,冷不妨身后突来一阵撞击,让他脚步踉跄,差点摔在唐蕙文身上。 “怎么搞得啊!”他还来不及反应,唐蕙文已经叫骂出来了;“哪个衰人走路不长眼的?” “对不起啊!”身后有一双小手抓住他的臂膀。“我不是存心的,这里有一滩水,好危险喔!” “你撞了人哪还那么多解释,真可恶!” “算了,我没事的。”何珞祈安抚情绪激动的唐蕙文,他转过身,想看看是哪个慌慌张张的冒失鬼。 “咦?是你啊!”眼前的小蚌子似乎挺兴奋的。 “你……”何珞祈略微想了一会儿,便认出眼前人来。“原来是你。” “你还记得我?”常惕言喜孜孜地说,心里一阵开心。 原来是他,怪不得明明没见过,却倒像曾经见过似的,大名鼎鼎的“第四至尊”呢!只不过眼前的他,却比镜头上那冰冷漠然的模样温暖多了,而且更增了一两分细致俊美。 “你们认识?”唐蕙文忍住气地追问。 何珞祈看了她一眼,不答。常惕言相当机伶,她也知道“不在是非人前说是非”的道理,因此面对唐蕙文别有用心的追问,默然已对。 唐蕙文见两人一副很有默契的模样,心中酸意不住地往上冒,但碍于何珞祈在前,又不好表现得大小家子气,只有装作大方的双手一挥,像是完全不在意。 “看来我是多余的,算了,做人要识相,我还是不打扰你们,你们慢慢聊。”她大回旋地转身,几乎是从牙缝挤出这句话。 望着她不甘心的背影,常惕言模不着头绪。“她怎么了啊?” “没什么,”何珞祈松了一口气,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我?”她更迷糊了。“我什么都没做啊!” “那就已经够了。”他露出一个浅得看不出来的微笑。“那家伙没再骚扰你吧?” “没、没有了,托你的福。” 她无端的脸红了,一种说不出、不知如何形容的感觉,就这样袭上她的心。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失态,究竟在干嘛啊?对方不过是一个男人罢了,一个曾经对她伸出援手的男人。 “不舒服吗?你的脸好红。”看出了她的异状,他打开身边的窗户,让晚风习习拂来,吹散了他鬓边的碎发,也吹凉了她脸上的热气。 “月亮还没出来呢。”他怅然若失地喃喃道。 “今晚的风有雨的味道,所以月亮让云遮往了。”她用手略为盖着眼,仿佛这样就能看得很远。 他微微一愣,侧过头来看着她,她皱起鼻子笑。“我爸爸是这样教我的,雨云很厚,会遮住月亮,其实月亮一直都在,你看!” 她直指斜前方。“月亮在那儿……唉!又被遮住了。”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似乎真的看到了那么一点余晕。 “我们那儿有一个传说,说这样指着月亮会被割耳朵。” “你不怕?”他感到有趣。 “不,不怕,”她的笑脸正对他的。“月亮是很仁慈的,你看,她连光芒都是这么柔和,怎么会伤害人呢?” 他但笑不语,习惯了身边人们因他特殊的言语而看怪他,她这样正常的反应倒令他无所适从。 “啊!我不说了,”他唇角的微笑让她尴尬了。“你一定觉得我小孩子气,很无聊。” “不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觉得脸孔一阵发烫,有点想笑,又不敢。 “你接孙家林的秀,是汤尼公司的人?” “是啊!”常惕言连忙压抑自己过度澎湃的情绪。“我和汤尼是在台湾认识的,多亏他帮忙我才能来香港工作。” “你不是香港人?” “不!我是台湾来的。” “喔。”他算是作了回应。 他很沉默,像是不爱说话,然而凝玉般的脸孔却让这宁静的气质倍增吸引力,真令人——迷惑。 “怎么了?”他发现她在偷看他。 “没……没……你看!”为了掩饰自己的困窘,她像发现什么似的叫起来,“有蝴蝶。” 在昏暗的光芒下,一只小小的、黄色不甚起眼的小翅膀,在扑动着。 “嗯?”他也讶异起来。“真的是蝴喋?” “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能看到,太意外了。”她像见到心爱的东西般开心。 “你喜欢蝴蝶?”他的眼里有一丝难解的欣喜。 “喜欢!”她甜甜地说,“最喜欢了。” 他端详着她的脸,眼光滑过她的长发辫子,她又圆又亮的眼睛,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浮上心头,像是雨夜那一角的月光,来得莫名其妙。 突然,他很温柔、很温柔的笑了,连眼睛里都是水光闪闪的笑意。 “你看错了,那只是纸屑罢了。” 常惕言满脸困倦的从床上起身,懒洋洋地拿起闹钟瞧一眼,pm12∶32。 倏地,她睁大了双眼,陡然地惨叫了起来:“糟了!怎么这么晚了。”她一个翻身,俐落地从床上跃起,火速地奔进浴室梳洗起来。 下午一点就要排练唐蕙文的新舞,汤尼最痛恨别人迟到了。 虽然他自己常迟到。她在心里小声的咕哝,可谁教他是汤尼夏哩! 常惕言迅速地套上裤子,看一下手表,啊!已经十二点四十八分,赶地铁肯定来不急,搭的士好了。她气喘吁吁地在街上奔跑,过了马路就是的士招呼站了,常惕言趁着等红绿灯时绑好尚未系紧的鞋带,等绿灯一亮,她正准备开步跑时,猛不防转角突然冲出一部私家车。 “啊!”身旁的女子发出一声惊呼,眼见她闪避不及,就快被那辆私家车撞上之际,常惕言顺手一拉,硬生生地让女子的身躯撞向自己。 车子响起一阵尖锐的紧急煞车声,车主从窗户望了她们一眼,看两人似乎没受伤,连忙加紧油门匆匆逃逸而去。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女子转过头去,看着环抱住她的常惕言。 “没……没事,你还好吧?”常惕言松开手,呆呆地注视眼前这位美艳的女子。 好美唷!看得出年纪不很轻,大约有四十左右了,但一双眼仍亮得像含星似的,脸若桃腮、肤若凝脂。虽然画着浓妆,却别有一番风情韵致。 “我没受伤,多亏你了。”连声音也这么好听。“真是太谢谢你!” “不用谢!”常惕言摆摆手想要站起来,谁知身体才一动,腰部和小腿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使她忍不住又坐了下去。“唉哟!” “小姐,你怎么了?”见情况不对,她失声问道:“你受伤了?” “不!不碍事的。”常惕言试图站起,但稍微一动,又是一阵剧痛传来。 “我看你是受伤了,别动啊!”她急了,拨通手机。“你忍着点,我打电话叫救护车。” “等……”常惕言望着她流利而迅速地说起话来,要出声阻止已经来不及。 她看看手表,糟了!已经一点钟,看来今天是赶不上唐蕙文的新歌排练了。 “腰部肌肉扭伤、小腿骨有裂痕,要留院观察。”听到医生对美妇人说的话,她差点哭出来。 她怎么这么倒霉呀!简直欲哭无泪,工作没接成也就罢了,现在还得多支付一笔住院费用。 “医生说你没什么事,不过要休息一阵子。”美妇走进来,替她拉平被子。“你在这儿躺一会儿,我去办住院手续。”她拿起手袋,带着一阵飘香离去。 常惕在床上,脚用石膏打得硬硬地无法动弹,只能眼睛环视四周。这是一间头等病房,病房内有十分完善的设备,可供病人或病人的家属使用,淡淡芬多精的味道若有似无地弥漫在空气中,窗外扶疏的花森轻盈地摇曳着,隔开了车声和嘈杂的人语。 嗯,这一定是间私人医院,因为在香港,只有私人医院才会有如此完善的设备,而且让她独占这么大一间的病房,她深深体会到有钱的好处。 啊!那费用一定不少吧?想到这儿,常惕言不禁心痛起来,不知道得工作多久,才可以把这笔额外支出给补回来,讨厌!早知道就不要那么急急忙忙地出门…… 堡作? “啊!”她在床上兀自地尖叫起来,死了糟了完了惨了,她竟然把今天下午要排练的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看看表,已经快四点了,汤尼一定会气得喷鼻血的,得赶快打个电话才行。她笨拙的移动身体,伸出手勾住不远处的电话。 “哈罗哈罗!我是朵芮丝,请接汤尼。”电话是由汤尼的助理接的,电话彼端的人应了一声,然后静默了几秒。 “朵芮丝,你搞什么鬼,竟然跟我玩失踪!”汤尼发出惊人的叫声,口气十分火爆。 “抱歉抱歉!”常惕言把话筒拿了开些,汤尼的声音震得她耳膜发麻,她皱着眉头,等汤尼连串惊人的“秽话”尽情发泄完后,她才有机会开口。 她把中午发生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将自己描述的极为逼真可怜,并把出门时间自动提前一个小时,她相信上帝会原谅撒了这么一个小小的谎。要是汤尼知道她那么晚才出门的话,铁定会更恼怒。 丙然,汤尼在听了她的陈述后,口气松动不少。 “既然如此,也没办法怪你,你就待在医院里好好的休养,伤势没什么大碍吧?” “没事的,只是唐蕙文那边……”常惕言心中窃喜,汤尼总算息怒了。 “没办法了,唐蕙文这次档期排得很紧,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没关系,这里自然有人会接替你的,你还是先养好伤再说吧。” 汤尼挂掉电话之后,常惕言总算安下心,她一开始还以为汤尼会尖声嘶叫,并掩住耳朵高呼“不!我不相信!我不要听你的解释!” 没想到事情倒是挺顺利的就解决了。 她一边庆幸、一边忍不住为自己的重重霉运再次怨叹起来。 “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一个身型伟岸的男子站起来,迎向才从诊疗室出来的何珞祈。 “老毛病了,每当天空要下雨,我的骨头最知道。”何珞祈忍着肩膀的不适,强颜欢笑。 “哎呀呀!要听我们‘冰山美人’说笑,也只有我卓尉阳有这资格。”男子爽朗地大笑。 “闭嘴,阿阳。”他没好气的说,“我连头骨都痛起来了,还拿我开玩笑。” “对不起啦!”卓尉阳讨好的笑,又假装大叹气:“唉!当你的经纪人真是麻烦,除了要帮你安排工作,处理相关事宜,还得在你玉体违和时,充当丫头司机陪你来看医生。” “你可以不干,我求之不得。”他大步往前走去。 “啧!脾气还是这么坏,当心女人都被你吓跑了。” “如果吓得走就好了。”他忍不住叹气。“行个好帮我拿药,我先去开车。” “待会大门口见。”卓尉阳匆匆离去。 一阵阵令人难以忍受的酸疼嚼咬着骨头,何珞祈皱起眉,望着卓尉阳离去的背影微微一哂,凭他卓老兄身高一九○、将近八○公斤角力选手般的身材,自己区区的坏脾气,哪吓得走那一票狂蜂浪蝶呢! 何珞祈手插在裤腰袋里走进电梯,胡乱地思忖。 电梯门轰然而开,他看也不看便往前走,等走了一小段路才发现,咦?这儿好陌生。他抬头四望,不禁怪起自己的迷胡来,怎么绕到病房区了,怪不吉利的。他欲绕回电梯间,左转右转却怎么也寻不到来路,怪不得阿阳常常笑他是路痴,他现在才隐隐约约地相信。 “珞祈。”一阵讨厌而熟悉的声音传至他耳边,他停下脚步,不确定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有人在唤他。 “珞祈,是我。”柔软的嗓音里带着许多惊喜和怯懦。 他回头,愕然,像是不相信眼前人的存在。“你在这儿干嘛?” “你呢?是哪里不舒服?医生怎么说?不是严重的病吧?”美妇人连珠炮似的问了一大串问题,关心之情溢于言表。 “这跟你没有关系。”他突然变得冰冷,面容像覆上一层霜。 “你别这样,我……我真的很关心你。”美妇人慌了手脚,她急急地走上前来。“一段日子没看到你,我好想你。” “现在你见到了,可以满足了吧?”他沉着声,整个人像只戒备中的刺猬。“但我不想见你,告辞。” “不要对我这么残忍,珞祈!”泪花在她的眼眶颤动。“想想以前,以前那些美好的日子,那时候我们在一起不是很快乐吗?你曾经那么依赖我,为什么现在不能对我好一点?”她凄然地说。 “你既然知道那些都是‘以前的日子’,再说又有何意义?”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只有一丝不耐与不屑。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的。”美妇人迫切地说,大眼睛里闪着光芒。 “来不及了,你既然选择那个男人,我们之间就不再有关系。”他表现得很平静,不想再让过去的回忆抓住他。 “我是不配让你原谅我,”美妇人忍不住哭了。“我知道自己当初很可恶,可是你要想想,我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哪!我还能怎么办?还有谁会要我,谁会照顾我?若不是跟着那个男人,我该怎么活下去?你那时不过是个孩子,我必须替未来作打算,我不能不忍辱负重啊!” “无耻!”他震怒了,痛恨地、怨愤地说。 “你为什么不站在我的立场,为什么不替我想想?”美妇人哭喊起来,“我都是为了你呀!” “我不原谅你并非你做错了什么,而是你这个人根本就不值得被原谅。”他愤然的闭上眼,摇头。“我不要再见到你。” “不要这么对我,不要!你无法抹灭掉我们之间的感情。”美妇人一直流泪,娇美柔弱的模样足以让一个铁汉融化,但何珞祈不,他就如同一尊冰雕,无情而森冷的拒绝她。 “无法抹灭掉的是我们法律上的关系,不是感情,你明白吗?”他残忍、讽刺地笑了。“你应该知道的,妈妈。” “啊!”墙角传来小小、但是清晰的吸气声。 何珞祈一震,迈开长腿跨入转角。 “你?”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那圆圆的眼睛、长长的发辫。 “我……不知道……”常惕言后退半步,有点害怕。 “你怎么会在这儿?”他的声音有压抑的狂怒,双眼盯住她的脸。“你,和她?” “什么……什么?”常惕言惊慌地看着他,手足无措。 看到他眼中凝聚的霜冷寒气,让她如坠冰窟,浑身都冷了起来,喉咙也如同被冻结住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样子冷得好恐怖,双眸如两把冰刃,直直地穿过她的脑袋,像是要发射出千万枝冰锋利箭。 还有他看她的眼神,那凶恶里掺杂好多情绪,惊愕的、失望的,还有……仿佛是被叛离的难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不知道啊!他为什么要这样看她?她做错了什么? “这事跟她无关,别迁怒她。”美妇人连忙挡在常惕言身前。“我前些日子差点儿发生车祸,是这位小姐救了我。她是不该在这儿偷听,你原谅她吧!她不会说的。” 美妇人抓往常惕言的肩膀,用力摇晃。“惕言,你不会说的对不对?你不会让别人知道我是何珞祈的母亲,对吧?你说。” “我……不……”常惕言被她摇得头昏,单只脚站立不稳,她扶住墙,感到呼吸困难。 “惕言,你说啊!” “别逼她了,”他又冷又硬地开口。“没必要,再见!” 何珞祈咬着牙,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身后旋起的劲风扑上常惕言的面颊,让她忍不住瑟缩。 他离去的背影显得那么冷漠、又那么孤单,他那不爱笑的唇、寂寞的侧脸。 她莫名其妙的哭了,为他感到伤悲,不知道为什么。 她想叫住他,眼前却一片杂乱混沌,还来不及开口,身子就滑倒在地了。 第三章 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请进。”常惕言有气无力地回答,想到何珞祈愤怒离去的模样,就令她备感难受。 她弄不清何太太与何珞祈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只知道何珞祈像变了个人似的,很冷、很失态、很咄咄逼人。 即使当时,他眼中带着受伤的神色。 她那时多想上前去抚慰他,只是他那副冷冰冰地模样,冻得她退避三舍、不敢靠近。 而且从那天以后,何太太就不再来了,何珞祈当然也是。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没表情的特别看护,天天和她大眼对小眼,作闷声葫芦。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她是否做错了什么?竟惹得何珞祈与何太太都不快意?可是她什么都没做呀!除了叫了一声“啊!”之外。 常惕言陷入沉思,冷不防一大束百合玫瑰出现在她眼前。 “是你!”常惕言看清持花人的脸,不禁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本能向后缩去。 来人竟是电梯之狼——孙家林。 “对不起!”孙家林见她害怕的样子,心虚地垂下头呐呐地说:“我是诚心来道歉的。” 道歉?常惕言不语,戒慎地看着他葫芦里卖啥药? “朵芮丝,我知道过去我的所作所为吓坏了你,你现在一定很生我的气吧!”孙家林举起两指。“可我这次是真心诚意来和你道歉,绝没作假,如果你愿意原谅我,请把花收下;如果不愿意,也请把花收下,因为花这么大把,我手很酸呢。” 即使他的样子看来很滑稽,常惕言仍不敢笑出声。这孙家林太怪了,该不会是被什么附身了吧?语气不若从前轻佻,神情态度也不再倨傲,反倒有种手足无措之感。 “你还好吧?”常惕言小心翼翼地问。 “我很好,精神完全没异常,你不必这样看着我。”孙家林察觉常惕言的想法,不禁有点生气。“算了,也无怪乎你会误会我,没能早知道你和那票虚荣的拜金女郎不一样,看来是我当初的策略失误。” 误会什么啊?被模的可不是假的咧!常惕言想到这儿不禁就有气。 “还是让我从头说吧。”孙家林毫不客气地软倒在沙发上,双手撑住后脑勺。“朵芮丝,我知道这样有点唐突,说出来你一定不相信,不过我还是要解释清楚。其实当初我……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一见……钟钟钟情?”常惕言骇得瞳孔放大。 “别那种表情,太过分了。”孙家林忿忿地说,“把我的真心告白当儿戏吗?” “不不不!你请继续说。”简直太荒谬、太可笑了,不过不听完也真可惜。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那天,是在汤尼的舞蹈室里,你正在教一群小妹仔跳舞,那模样,非常可爱。”孙家林抓抓头,有点害羞。“不知道为什么,才一眼而已,我就莫名其妙地被你吸引了,所以之后我说服公司找汤尼合作,一方面当然是汤尼的舞蹈在圈中稳坐第一把交椅;另一个原因,其实只是想接近你罢了。” “既然你想接近我,为什么又做出那些下流事来?”她的语气带着许多不悦。“难道你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很令人厌恶吗?” “可是,”孙家林疑惑道:“你们女孩子不是常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吗?而且以前我用这套对付女人可是无往而不利的。” “那我倒很想参拜参拜这些有被虐狂的女人。”她没好气地反驳。 “庆功宴那次我是真的喝醉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孙家林显得很不好意思。“哈,那时我还以为自己很酷!不过印象中好像被击了一耳光。” “你当时实在太轻浮了,又说些不堪入耳的话,我当然……”不过自己当时下手也真重,她现在想来也颇觉汗颜。 “不管如何,这些都过去了,现在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一个女孩,你也知道我不是存心的,愿意原谅我,和我交往吗?”孙家林相当大胆而积极的表白。 “什么?”常惕言迟疑,毕竟她还不清楚孙家林真正的为人,不了解他的身分、背景与个性,怎能轻易许下承诺,何况整件事来得又快又突然。 “圈中有很多美女、财女,她们的条件都很好,你应该……” “不用教我怎么做,我要是想和她们来往,何必大费周章的如此对你?”孙家林叹了口气。 “可是,我有什么好?”常惕言摇摇头。“我自己都不明白。” “你当然好了,”孙家林认真地看着她。“你很纯真、不做作。” “这算是什么美德?”常惕言失笑。“我身边有一大把这样的人。” “所以我说你天真,”孙家林也跟着笑。“你把人生看得太简单了,以为你不负人、人就真的不负你么?因为自己不戴着面具做人,就也把所有的人想得和你一样?” “难道不是吗?”常惕言质疑。“做人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是你想得太复杂,人性没这么坏。” “我想我会爱上你,不仅仅只是喜欢了。”孙家林诚心道。“你才入演艺圈没多久,把一切都想得太美好了。这圈子其实是很黑暗的,人们脸上虽然挂着笑,但身后都握着一把刀,不管是谁,朋友也好、父子也罢,只要挡到了路,一律杀无赦!” “不会吧?”常惕言听得毛骨悚然。 “就是会!你以为接近这圈子的女人是为了什么?而那些女人又为什么会容忍我的……嗯!下流。”孙家林不太愿意承认。“说穿了不过就因为我是名人,是个叫得出名号的歌手,她们想来沾沾明星的光环罢了。演艺圈里虚荣现实的人特别多,几乎没有例外的,所以才觉得你像一股清流,分外的难能可贵。” “虽然她相当可贵,不过探病时间到了,清流也是要休息的,还请移动您大驾吧!”门口传来过分疏离而客气的声音。 “珞祈?” “何先生!”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叫出来,只见站在房门口的何珞祈,仍然维持着一贯的斯文冷淡,不愠不火地下达逐客令。 常惕言心如擂鼓,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来了,他来了,他终于来了。他不生气了么?他是不是来看她的呢? 她觉得自己很没用,因为此刻她高兴得想哭。 孙家林不明白何珞祈怎会在此,他可是费尽唇舌才从汤尼那打听出常惕言的下落,怎么何珞祈这见鬼的又忽然出现,就像上次的电梯事件一样。想到这儿,孙家林的脸开始不自觉地发热起来,哎呀呀呀——真是尴尬! “好巧,又见面了。”孙家林心口相违。 “不巧,我本来就是和小言一道的。”何珞祈淡淡地说:“小言需要休息了,如果没什么特别的事,您还是先离开吧!我不希望让小言太劳累。” 小言?两人心里都是一惊。 孙家林惊得是,常惕言与何珞祈的关系原来不寻常,称呼都如此亲密了,交情自然不言而喻;常惕言惊得则是,何珞祈今天吃错药了吗?他干嘛故意要让孙家林有所误会? 孙家林看了常惕言一眼,怪不得她一脸拒绝的模样,原来早已名花有主了。唉!可惜。 “既然这样,那我先告辞了。”孙家林强装得很有风度,即使心里像是崩坍一块似的。 “不送。”嘴里说着不送,何珞祈还是跟着孙家林直到门口,并当着他的面把门闩上。 常惕言望着何珞祈修长的背影:细细的腰,宽阔的肩膊,配上修长的双腿,如此完美的身材比例,让她不觉有点神思恍惚。 她尚未回过神来,就见一双亮眼扫了过来。啊!被发现了,得快说些什么才行。 “何……何太太呢?”话才一出口,常惕言就知道自己问错了,因为何珞祈转过来的脸上,有着非常、非常冰冷的表情。 “你很容易原谅别人?”何珞祈装作没听到刚才的问话。 “为什么这么说?” “孙家林简单几句话,你就原谅他了?” 不好!看来何珞祈有所误会了。虽然常惕言知道何珞祈不喜欢她,但她就是不想让他有所误会,就像他误会她与何太太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一样。 “你听到我们的谈话了?”常惕言想知道他究竟听见多少。 “听到不多,就是从‘你们女孩子不是常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吗?而且以前我用这套对付女人可是无往而不利的。’那里开始。” “该死!罢好是最容易被误会的地方。”常惕言喃喃地咒骂,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你说什么?”何珞祈听不清楚。 “不,没什么?”常惕言清清喉咙。“孙家林是来道歉,他说当初是无心的。” “你这样就相信了?” “呃,他已经道歉了,不是吗?”常惕言不解。 “你也听到他说的了,‘这圈子其实是很黑暗的,人们脸上虽然挂着笑,但身后都握着一把刀’,你不怕他就是这种……怎么了?”何珞祈注意到常惕言脸上异常的神色。 “好厉害、好厉害唷!”常惕言忍不住想要拍手。“你为什么这么厉害呢?他才说过一次的话你都能记得,你念书时成绩一定很好。” 何珞祈神色突然一黯,转过头去。“不,我只念到中五而已,成绩好的人早上大学了,我不是念书的料。” “骗人!” “何须说谎,事实就是如此。” “那太可惜了,”常惕言不由的为他惋惜。“不过没关系,你现在在事业上的成就,可是那些成绩再好的人,怎么也赶不上的呢!你努力还是有代价的。” 何珞祈不语,忍住溢出的叹息,一抹阴影袭上了他的眉心。 如果家庭和乐,如果人生的路程顺遂,他何尝愿意抛头露面来作个戏子。未成名前被糟踏,成名后被跟监,过着对人欢笑背人愁的日子。不管今天社会再怎么变迁,思想如何进步,他们“明星”永远是异类,受人指指点点,也必须一直背负着这个枷锁,到淡出都不得安宁。 “何先生?”常惕言见他不言不语,有点慌了。“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 “没有,”何珞祈回过神来。已成事实、追悔何用?“我们别说这些,医生说过几天你就可以出院了,我问过汤尼,知道你在香港没亲人,所以届时我会派人来接你,放心吧。” “那你……”常惕言自知道自己脸皮很厚,又没和他很熟,凭什么妄想人家会来管接管送,况且他的身分又是这么特殊。 “我会找时间去看你,”何珞祈看穿了她的心意,让她的脸又开始红了起来。“这几个星期医院跑得过分勤,娱乐记者已经开始注意我了。” “啊?” “我是说……”何珞祈自知漏了口风,连忙补充:“呃,上次来时被医药线记者撞见,他们同事之间又互传讯息,因此被盯上了。” 其实在这之前,何珞祈曾来过一次,没别的目的,只纯粹想看看她复原的情况;不料进房时见她正在熟睡中,连看护也是。为了不打扰两人,他和医生谈一会儿就离去了,也没注意到身后有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真的啊?那你赶快走,别再来了。”常惕言忧心起来,她装出毫不在意的微笑。“你不再来,他们抓不到把柄,没办法乱写,这样你也就不会烦恼了。” “你真的很天真呢!”一刹那间,何珞祈眼中的冰霜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的暖意。“怪不得孙家林说他会爱上你,不仅仅只是喜欢了。” “何先生!”常惕言的脸又红起来,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还是他温柔的注视。 “我选择相信你,希望你一直这么天真,永远不要变,永远不要因为天真,而变成伤害我的工具……”他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何先生,你说什么?” “没什么,”何珞祈回过神来,轻轻替常惕言盖好棉被。“你该睡了,晚上天气转凉了。” 每年年关将近,乐坛的最大盛事——香江金曲颁奖典礼,也即将到来。众家歌手无不卯足了劲的频频穿梭在各个公开场合,务求在短期间内替自己制造旺盛的人气,以期在颁奖典礼中能占得一席之地。 圈内的人热烈地讨论着这个话题,一般认为赢面较大的应该是今年人气颇旺的李辰曦,和屡获国际音乐奖的黎嘉扬;但甫结束演唱会的裴靖纶,与蝉连“至尊金榜”八周冠军的何珞祈也不容忽视。总而言之,这象征乐坛最高荣誉的歌手奖,今年仍是非“至尊”四人莫属,但最后究竟奖落谁家,还是得等到年前的颁奖典礼当晚才能知晓。 “今年有没有获奖的信心?”唐蕙文在闹哄哄的艺人休息室里找到空档,赶紧靠向正在整装的何珞祈。 “还好。”何珞祈不太热中的回答。 “我呢!十大金曲铁定是没问题的,但电视台那群人八成又会把女歌手奖给倪亦唯。”唐蕙文极为不悦,但随即意识到自己的醋味太浓,为怕何珞祈反感,连忙换成一副温柔语气:“但明年我已经答应替他们拍剧集,如果他们懂得做人,别说明年,就连今年也应该把奖给我,你说对吗?” “这事我不清楚,我并没有换奖的习惯。”何珞祈不予置评。 “你好像不太高兴?”唐蕙文嘟着嘴。“反正大家互相利用,各取所需,何况我今年人气极旺,肯定不输倪亦唯。” 何珞祈沉默,对于此事仍不表示任何意见。他虽然不赞同唐蕙文的想法,但也无可奈何。说句实话,身为歌手不想得奖是骗人的,奖捧人、人捧奖,又有谁能不向现实低头? 有奖项护身在本地不但风光,到外地发展时更有推波助澜的功效,何珞祈当然明白;可是,为了得奖而应承电视台的要求,未免太不光明正大,也给人名过其实的感觉。 “你怎么发呆了?”唐蕙文见他沉默不语,月兑口问道:“有心事?” “不,没什么。”何珞祈摇摇头,望着不远处那群化妆夸张、举止粗鄙的“同事们”,心中一阵茫然。 她今天应该出院了,阿阳不知道是否有照他的指示,将她妥善的送回家。 她的脚还能跳舞吗?多久才能完全控制自如?虽然医生告诉他一切没问题,但离完全康复还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她该怎么办?一个单身的异乡女子,如何在这现实势利的社会中生活? 他不愿意承认,但他必须承认,他还真有点感谢她救了“那女人”,让她没这么容易解月兑,让他还有机会报复,报复当初她所让他承受的种种,那不堪回首的一切! 那一天,马上就会来了,他会要她付出代价,就如同当初他所付出的一样! 他握紧拳头,像是已经尝到了报复的快感般。 “珞祈!”唐蕙文骇然,眼前一向玉树临风的可人儿,刹那间脸布凶相、双眼含冰,让她不禁失声叫出。 何珞祈一震,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心回神。“抱歉!没吓着你吧?” “不,没什么。”唐蕙文娇弱地抚住心口。“珞祈,是谁惹你不开心?” 即使是凶恶、蛮不讲理的样子,他还是好看的。唐蕙文甜甜地想,自己可是第一个看到何珞祈如此失常的人呢!何珞祈愿意在她面前表露情绪,是否在暗示她什么呢? “谁惹你生气?你可以告诉我的。”女人对好看的男人,从来都没有招架能力,当然,对他们的脾气也是一样。 “没有。”否认得太快,显得太不自然了。 “珞祈,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一定是站你这里的,千万别瞒我。”唐蕙文很真心地看着他。 “没什么,只是有点累。”何珞祈长吁一口气,像是要掩饰自己不经意泄漏的情绪。“我想纾解一下,过量的工作让我感到困扰。” “对唷!你马上就要开演唱会了,不过无妨,这问题交给我。”唐蕙文几乎要拍起胸脯。“我知道你的生日快到了,不如办个生日派对如何?” “我从不过生日,”一来觉得没必要,二来也不想麻烦非熟人。“而且必须为演唱会作宣传与排练,所以没时间想这个。” “我帮你啊!我知道你忙,恰巧我这段时间空出来,一切都交给我好了。” “这……不好意思。”他和她又不熟。 唐蕙文甜蜜地笑了。“只要你不嫌弃,明年甚至后年,我都也愿意帮你庆祝的。”如果是以妻子的身分就更完美了。 何珞祈皱眉,再次陷入沉思。生日?生日?庆祝生日到底有何意义,难道不觉得降生人世是痛苦的吗?有什么好庆祝的。人家说生日是母难日,母难日?这究竟是母难日,还是他人生苦难的开始呢? 他嘲讽地笑起来。“好啊!理当庆祝,当然要庆祝。” “珞祈,你要庆祝什么?”倪亦唯微笑地靠过来,带动唇侧浅浅的梨窝。 “我生日。”何珞祈答道。 “啊!你会邀请我吗?”倪亦唯眼神闪亮。 “那天我会帮珞祈办一个party,也会替他邀请众多好友,亦唯,你务必要赏光唷!”唐蕙文故意将两人的关系说得很亲密。 “谢谢!” “我也去。”身旁传来一个极不情愿的鸭子声。 “纶,你那时候不是要去台湾宣传吗?”倪亦唯奇怪地问裴靖纶。 “反……反正我就是想去嘛。”明明看来就没想去的意思。“而且珞祈也难得办生日派对,他都这么诚心邀请,不去不好意思。” “你看来并不很想去。” “谁说的,我真的想去!” “别勉强自己唷!” “嗯。” 何珞祈看着他们表面像是斗嘴,实际上在调笑的模样,忍不住露出一个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微笑。 有情人,真幸福呀! 一旁的唐蕙文见状,也跟着开心起来,虽然对倪亦唯始终带着淡淡的酸意和嫉妒,但看到何珞祈高兴的样子,让她对两人的未来充满了信心。 何珞祈会是她的! 望着他温文尔雅的柔美侧面,唐蕙文在心中对自己说。无论用什么方法,卑鄙也好、下流也罢,她绝对要得到他! “朵芮丝——”汤尼像唱声乐似的怪叫。“小鲍主!脚怎么样?康复了吗?” “托您老的福,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常惕言开心地笑,随即又扁着嘴:“汤尼你真可恶,这么久都没来看我,根本不关心我嘛!” “太过分了吧!我哪里是这种人,你以为你那些帐单是谁帮你处理掉的啊?也不想想我多忙,还得抽空到你家巡逻,搞得楼下那管理阿伯差点拿我当贼办。” “好嘛好嘛!”常惕言挂着谄媚的笑。“我好感激你唷!澈生哥哥,太感谢了。” “你还好意思说,早知道当初就把你留在台湾,省得我麻烦。”汤尼没好气地捏她的颊。“还有,在这里叫我汤尼。” “是,汤尼。”她双手合十:“对不起对不起,我就原谅你没来看我好了。” “谢谢施主的宽宏大量。”汤尼也双手合十。“别耍宝了,啥时可以上工呀?” “我已经好了,今天特地来向你报到的。” “唷!我就知道朵芮丝最可人了。”汤尼兴奋地几乎扑上来。 “慢、慢!”常惕言双手抵住汤尼差点飞扑过来的身体。“不会吧!有这么缺人手吗?” “人手是不缺,但老板要人,我当然就得挑精品出来喽!老板可不希望自己是开舞蹈工作室的,身边反净是些次货。” “你在说什么?口气跟妈妈桑一样,”常惕言浑身鸡皮疙瘩,忍不住抖一抖。而且你不就是老板吗?哪里又冒一个老板出来了?” “唉!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汤尼扭曲着眉毛,看看她不解的表情:“你难道不知道这舞蹈室是我和何珞祈共同投资的吗?” “何珞祈?” “是啊!” “何珞祈?” “没错!” “喀!”常惕言吓得被口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怎么了?” “咳——咳——咳——”她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掉了下来。 “喂喂!你还好吧?”汤尼被她的过度反应弄得莫名其妙。“你是怎样啦?何珞祈有什么问题,你跟他有仇啊?” 常惕言咳得喉咙发痛,胸口滞塞,根本没时间说话,一股痒痒的感觉始终盘桓不散,让她狂咳不已;过了一会儿,痕痒好不容易才逐渐平缓,让她得以直起身子喘息。 此时,身旁适时有一杯茶体贴地递过来。 “谢谢。”她接过眼前递来的茶水杯,徐徐地将杯中的液体饮下。 “这是川贝饮,治咳嗽有神效的。” 好耳熟的声音,听起来好舒服,如一帖暖身的温热剂般,和她口中甘甜的饮品一样使人舒服熨贴。 她抬头。“噗——” 来人没料到有这么一招,被常惕言突如其来的汤水给喷得一头一脸。 “朵芮丝啊——”汤尼发出凄厉的叫声。 时间仿佛冻结在冷空气之中,谁也没说话,只是四只眼互望,中间夹杂着汤尼不断倒吸气的声音。 何珞祈愣了一下,抬起手臂擦去流进眼里的水汁,接着伸出手,抹去常惕言嘴角边的残余物。 “脸弄脏了。”他的声音很温柔。 “……” 他侧侧头,透明色的水珠不争气地从发梢滴下,落在他的鼻尖上。 “……” “哈啾!”他打了个喷嚏,想是水汁引发他的鼻敏感。 “……” “嗯嗯……”他清着喉咙,像是嗓子不太舒服。 常惕言猛然醒觉。“哇啊啊啊——” 她如逃难般,以几乎要撞破大门的速度飞奔而出,留下一脸惊吓的汤尼与何珞祈。 “她怎么了?”何珞祈疑惑地问。 “我怎么知道?”汤尼尖着嗓子,怪异地望着他。“八成是被猪神附身了。” 第四章 常惕言狂奔下楼,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蕃茄般,若问这一生中她有没有想死的念头?有,就是现在!她怎么会做出这么可耻的事情?天啊!竟然用汤水把人家喷得满脸都是,尤其这个人还不是别人,正是她少女生涯二十年,头一个在乎的男子——何珞祈! 什么时候开始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方才她做了一件人神共愤的事,她该怎么收拾这后果? “惕言?”天啊!是来抓她的么,不会那么快速吧? “惕言!”咦!似曾相识的声音,她抬起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是我,我是何……何太太。”角落中走出来的,正是好久不见的何太太。 “何太太,你怎么在这儿?”常惕言讶异,这里是何珞祈公司的楼下,何太太为什么会在这儿徘徊?“你是来找何先生的?” 见她欲言又止、一脸羞惭的样子,常惕言才想起医院中那尴尬的一幕。 “如果方便的话,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吧。” “可以呀,我们到对街的咖啡馆。”两人都不再吭声,匆匆地进入对面一间小而温馨的咖啡厅。 “请给我角落的位子。”何太太低声吩咐,女侍答应一声,将她们带至最偏远的角落。 “黑咖啡,麻烦你。惕言,喝什么?” “嗯,冻柠乐,谢谢!”常惕言阖上餐牌。 “这么冷的天,喝冰品好吗?” “我习惯了,不管冷天热天,还是喜欢冰品,尤其是冻柠乐。”常惕言笑答。 “珞祈和你一样,也喜欢冻柠乐呢!”何太太悠悠地叹息,记忆像是回到了多年前。“小时候的他,可爱得如一团粉、甜得像一匙蜜似的,见过他的人,没有不点头称赞。每天放学回家,都会缠着佣人直叫‘冻柠乐、冻柠乐’,连佣人都被他逗得没辙,那情景,真像昨天才发生似的。” 她忍不住哭了,一双媚眼红通通的,看起来像是个平凡的母亲。常惕言递过面纸,静静地听,没有说话。 “他最讨厌咖啡,嫌咖啡苦味涩口,可是要升级考时,他却强忍着不停地喝,每天念书都念到天亮。” “那他的成绩一定很好。”常惕言想起何珞祈过耳不忘的记忆力。 “他没告诉你他是拔萃中学毕业的么?”何太太泪水盈然,眼中却有藏不住的骄傲。 “不,”常惕言摇摇头,连电梯事件算起来,他们也才见过四、五次面,他怎么可能把这些私事告诉她。 “他果然决心忘掉过去的一切,不管是丑恶的、还是美好的。”何太太悲苦地弯起柳眉,接着强笑。“不谈这个了,你和珞祈……快了吧?” “什么啊?”常惕言没听懂。 “你们俩的感情呀!” “我、们、没……”常惕言十指乱摇。“我们什么都没有。” “别骗我了,”何太太笑着模模她。“上次在医院里,我见到珞祈对你发脾气,才知道原来你们认识。” “那又怎么样?” “珞祈是个很内敛的孩子,若不是让他放心的人,他是不会随意放纵情绪的。” “可是我们……”常惕言绞着手指。“不是你想的那样啦!对了,何太太,谢谢你。” “谢我什么?”何太太有点莫名其妙。 “谢谢你帮我付医药费,金额是多少?我还给你。” “不,”何太太摇头。“别谢我,那钱不是我出的。” “嗯?”常惕言挑高了眉头。 “不是我出的,”何太太看着她。“是珞祈。” 何珞祈?常惕言的脑中像突然被引爆一颗炸弹似的,震得她瞬间失聪、失声、失明,兼失去思考能力。 “就算你不是他女朋友,和他的交情也非比寻常吧?”何太太微微一笑。“否则他为什么这么关心你、这么保护你?” “有吗?”常惕言搔搔头。“我并不觉得耶!” “那他为什么不让我去看你,不准我接近你。”何太太眼眶又红了起来。“他说,如果再让他发现我出现在你面前,就要让我后悔一辈子。” “何太太,”常惕言心软。“别哭了。” “所以我不敢再来看你,我怕他会……”何太太如梨花带雨、海棠凝露。“我并非不关心你,惕言,你能原谅我吗?我实在怕了他、怕了他。” “何太太,究竟你们……”常惕言疑惑极了,这对母子的关系好奇怪,她实在不明白。 “哔哔哔哔——”手机很不近人情地响起,她道一声歉,先接听。 “朵芮丝!”可以听得出来汤尼的情绪不太稳定。“你跑够了没?” “什么?”她一惊,想起刚才的事,索性装傻。 “什么什么,你到底还要不要这份工作啊?” “当然要啦。”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怎么可以不要? “要就给我回来!”汤尼的声音大起来。“这样冲出去算什么英雌好娘啊!就算不要接,也是当面拒绝,你以为逃掉就没事了吗?” “好啦。”常惕言不甘愿的问:“现在吗?已经快十点了耶!” “明年也成!” “汤尼——” “哪!现在趁他人还在这儿,你自己回来看着办,别怪我这个做朋友的没帮你,你刚才实在太点点点了。” “我不是故意的,”常惕言哀叫。“你帮我解释解释嘛!” “唉!我什么都没看到,待会儿你回来我也不会在。我不晓得你现在在哪里,不过限你五分钟内回到公司。” “五分钟?”她怪叫起来。“如果我刚才逃……不、是回到观塘,你也会要我五分钟之内到公司吗?” “原来你已经回家啦!”汤尼咭咭怪笑。“不过按照你刚才逃出去的速度,我很愿意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再逃回来。” “汤尼——”她几乎要化为一缕怨灵。 “别罗罗唆唆,该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我不跟你纠缠了。” “喂喂!”挂掉了!她几乎是带着哭音咒骂着汤尼。 这家伙,算什么伙伴嘛!亏她当初那么相信他,还没毕业就把自己灿烂的青春岁月交出来,跟着他从台湾渡海来此异乡工作,没想到日久见人心,她这次遇到这么大的危机,他竟然落井下石,真没血性到了极点,这黑心肝的猪神! “如果你忙,先走好了,我一个人没关系。”何太太见常惕言哭丧着脸,赶紧说道。 “唉!”常惕言叹口气,实在有些无所适从。她低头写下自己手机的号码,递给何太太:“也好,那我们再联络吧。” 逃避现实是不行的,即使如此,要被杀头的人,还是希望赴刑场的路长一点,常惕言现在的情况正是如此。她蹑手蹑脚地打开公司的门,悄悄地窥伺里头的情况。 大家似乎都下班了,连灯也都已关上,整间公司黑漆漆的,只有冷风偶尔敲着玻璃,发出细碎地声响。 啊!来晚了。常惕言暗叫一声不好,大家都走了,何珞祈想当然也离开了。像他这种大忙人,光是工作、应酬就足以让他分身乏术,哪可能还在公司里;而且若是他在,那群花痴员工哪舍得下班,定是赖在公司不肯走的。 现在要道歉已是不可能,恐怕得请汤尼私下约何珞祈出来了。这样也好,就算何珞祈要骂她、炒她鱿鱼,她也希望不要被别人看到,否则这圈子这么小,逃到哪儿都会被人知道她今天的丑态。 常惕言下意识地走向平时工作的舞蹈室,轻轻推开了门。 今晚的月色特别清亮、月影特别清晰,柔和的光芒透过玻璃射进来,洒了一地的碎光。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冽的冷空气,正准备走进舞蹈室之际…… 有人! 常惕言本能地退后一步,惊讶地看着坐在落地玻璃前那抹人影。 他随意地坐在地上,一脚曲起,抵住支着下颔的手臂,眼光落在窗外,像是在欣赏银月,又像是若有所思。 皎洁的月光温柔地亲吻着他,将他的脸衬托地异常雪白;饱满的双唇如偷尝过胭脂,看来异样地嫣红;长长的睫毛,像不忍飞去的墨蝶,安稳地停在他的双眼之上。 他穿着一件松松的白衬衫,钮扣一直开到第三颗,露出平滑而结实的胸肌;发梢还滴着水,紧密地贴在额边;想是已经打理过,换下被脏污的一身。 常惕言忍不住叹息了,如果不是早知道他是何珞祈,她真怀疑下一刻,他就会张开翅膀,随着月光飞向黑夜之中。 像是有第六感似的,他突然转过头,注视着还来不及退开的她。 这一刻来得太突然了!如同被雷一殛而中,她不敢后退,也不敢前进,只能呆呆地直视他。 “何先生。”她勉强挤出三个字,感到莫名地口干舌燥。 他仍然不说话,就只看着她,眼里有两潭悠悠的水光。 “我是来……我是来……”常惕言瞪着地板,又开始恨自己的嘴不灵敏。“我只是来说……那个……呃……对不起!”语音未落,一条长长的辫子已经溜出门后。 她又跑掉了! 何珞祈注视着她的背影,茫然。 为什么她一直在逃呢? 一星期后的下午。 以何珞祈为主的一群舞者,正零零散散的在舞蹈室内外休息聊天,一旁的常惕言揣揣不安;不时用圆眼睛偷瞄正在和汤尼说话的何珞祈。 看来是她杞人忧天了,原本想好的一套道歉辞根本没派上用场,何珞祈没事人似的绝口不提,也没表示什么,像那天的事从未发生过。但他愈装作没事,就愈让她的良心受到谴责。 她决定找个时间,单独而郑重地向他道歉,无奈排练已一个星期,何珞祈都来去匆匆,让她无法一吐心中郁结之气。 “朵芮丝、辛蒂,你们两个来一下。”汤尼叫喊着。 大伙儿排舞告一段落,纷纷或坐或站的休息,她和辛蒂走至汤尼身旁。汤尼与何珞祈正在交谈,看见两人走近,一起转身望向她们。 “这次我们要特别为演唱会排一支双人舞,挑你们俩和珞祈搭配,朵芮丝为主、辛蒂你则为后备,ok?” “咦?又排双人舞,同质性会不会太高?”辛蒂微微疑惑。“先前裴靖纶和孙家林都排过了。” “还好啦!别担心,反正这几支舞都是我排的嘛!也不能说是谁抄袭谁的。”汤尼斜睨着常惕言。“朵芮丝,你没问题吧?” “我?”常惕言偷偷地瞧何珞祈,见他也在看她,不禁脸红心跳。“没没没问题。” “汤尼,”辛蒂眼带春意地看着何珞祈,假装矜持地埋怨道:“你也真奇怪,怎么老爱编那种有性暗示的舞。” “性暗示?”汤尼尖叫起来,“那是艺术、艺术!哪里有什么性暗示,你胡说!” “如果你为难,可以换人。”何珞祈淡淡地开口,“我们尊重个人意愿。”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辛蒂有点尴尬。“我也没问题,什么时候开始。” “下午我会放其他人先走,就今儿个,可以吧?” “嗯。”常惕言点点头。 “我也一样。”辛蒂又看了何珞祈一眼。 “那到时候在这里见了。”汤尼对其他舞者拍拍手。“好了,大家可以用午餐去了。” 想到待会儿就要单独和何珞祈相处,常惕言的胃就开始抽筋,哪还吃得下饭。怎么办?她在窄小的茶水间来回踱步。 “朵芮丝,你不去食lunch?”辛蒂和一伙人恰巧经过。“我们要去食鱼翅呢!” “不了,谢谢,你们去吧。”她抚着胃强笑。 她一直很不能习惯香港人的说话方式,粤语里夹英文、英文里带粤语,什么“食iunch、support我”之类,听了就怪难受的,尤其是食lunch,听起来好像要去吃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 像何珞祈就不会,虽然他们的对话就这么寥寥数语,但自从认识他之后,她就开始注意他了。她发现,何珞祈不但国、粤语都说得好,连英语也相当流利,甚至还会一些日文,真是不可思议…… 她想得入神,不禁“哧”一声笑出来。 “什么事这么开心?” 熟悉的声音让常惕言笑容顿时凝结在脸上。 “你怎么了?”何珞祈一手拿着便当盒,一边挤过她身旁。“请让让。” “喔。”常惕言连忙侧身,想起从小说上看来的艳情语:他擦过她温暖的身躯,让她感到一阵酥麻。 何珞祈从冰箱拿出可乐,倒进有切片柠檬的杯子里。 冻柠乐?! “你要吗?”看到常惕言严肃的神情,他顺口问了一句。 好机会——“我要!” 她伸手接过何珞祈递来的杯子。啊炳!真好,又碰到他了,虽然只有手指,但这温暖的感觉仿佛一道暖流,一直流进她心里。 何珞祈倚在流理台旁,用调羹一匙匙的吃起便当来,饭把他的脸颊塞得鼓鼓地,像一只含着汤圆的花栗鼠。他一边吃、一边看着常惕言,也没说什么话。不一会儿,便当已剩下一半,何珞祈却抹抹嘴,收起筷子,将便当用橡皮筋套好。 “咦?”常惕言疑惑。 “我吃饱了。”何珞祈拿起杯子。“你也赶快去吃饭,若不想下楼,可以到汤尼那儿拿便当。” “我吃不下。”常惕言紧张地笑笑。 所谓的暗恋,大概就这么一回事,看不到自己心爱的人时,长吁短叹、哀声哀气、倒在家里滚来滚去;等见到了,却又手足无措、心神大乱、惶惶然不知今夕是何夕。 “珞祈!”汤尼猛然冲进来,看到他们面对面在一块儿,连忙别过头去。“喔唷!我的老天爷,我什么都没看见。” 常惕言尴尬地转身,何珞祈则一脸气定神闲的样子。 “喂喂喂!你也太厉害了吧!”汤尼用眼睛瞟瞟何珞祈,挤眉弄眼的笑。“才和朵芮丝认识没多久就……嘿嘿嘿嘿——” “汤尼,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笑声其实满像奸臣的。”何珞祈满不在乎道。 “唷!难道要笑得像孤臣孽子啊?”汤尼撞撞常惕言的肩膀。“不错嘛!朵芮丝,手脚挺快的。” “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们只是刚好一起……” “别装了啦!郎有情妹有意,从你们凝视彼此的火热眼神……瞒不了谁的啦!”汤尼语带暧昧,发出诡异的笑声。 “汤尼——”常惕言赶紧制止汤尼的疯言疯语,怕引起何珞祈的不悦。 不料何珞祈也跟着笑。“汤尼,你的中文还不错嘛!标准小成本艳情电影的对白。” “哈哈哈哈,我不吵你们,请随意、随意。”汤尼刺耳而可恶的笑声回荡在斗室之中。 下午,四个人开始排舞,不知为何,常惕言失误连连,不是踏错舞步,就是跟错拍子,令汤尼大为光火,忍不住开骂。 “对不起对不起!”常惕言不断地道歉,可是,只要当何珞祈一靠近她,便令她忍不住想起方才那件事来。 何珞祈为什么不解释?事实上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甚至连朋友都谈不上,但何珞祈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还有上次在医院时,他叫她“小言”,在他心里,究竟把她定位在何处? 想到刚才彼此身体相擦的瞬间,还有自己迫切地叫着“我要!”就让她羞得不敢抬起头,更遑论与他做身体接触了,以致于步伐错误百出。 何珞祈手搭上她的腰,她一慌,又踏错步伐,汤尼终于忍无可忍,发起飙来。 “停!休息!”汤尼咆哮着,重重地踏着步走出舞蹈室,头也不回地甩上了门。 “朵芮丝,你今天是怎么搞的嘛!魂不守舍的,你看!汤尼都被气跑了啦!”辛蒂抱怨。 “辛蒂,麻烦你去看看汤尼好吗?”何珞祈温和地请求。 “好……好,当然。”辛蒂极不情愿地笑一下,但碍于是何珞祈的关系,只好追出去。 辛蒂走后,整间舞蹈室只剩何珞祈与常惕言两个人,房间里一阵静默,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常惕言羞赧地站在舞蹈室中间,不知如何是好。 “让你为难了。”何珞祈的声音传过来。“是汤尼的胡言乱语,让你难堪了,对不起。” “不!是我要向你道歉的地方太多才是,”常惕言的声音愈来愈小,“由于我的失态,弄得你一脸一身,那次真的不是存心的。加上之后道歉的态度又那么不诚恳,不是我要这样,实在是……不知该用什么方式面对你;还有刚才,汤尼那样说,我想困扰的是你才对,对不起,你不生气吧?” “为什么要生气?”何珞祈笑笑。“我们是朋友,开个玩笑也无伤大雅,嗯?” 只是玩笑吗?常惕言有些怅然。但看到他温柔的浅笑,似乎心中真的毫无芥蒂,又听他亲口说出允诺,她忍不住开心起来。 “我们是朋友?” “当然。”何珞祈朝她伸出手。“来吧!趁汤尼回来之前赶紧把舞练好,他都快气疯了,我从来就没见他那么火呢!” 常惕言释怀的展开笑颜,她怯怯地拉住他的手,轻盈地舞动起来。 何珞祈的确是一位出色的艺人,当常惕言和他将整套舞都学会后,他开始反覆不停地练习,并不时请汤尼示范,务必将动作做到最精准熟练为止。 有时候常惕言来得太早,两人就先练习起来,但何珞祈毕竟非科班出身,汤尼又不在身边督导,理所当然地,常惕言就成了他的最佳指导。 对象是何珞祈,她当然不会吝惜地倾囊相授;除了舞蹈方面,有时候常惕言也会说一些自己看过的新、旧电影给何珞祈听,说到高兴之处,还会噗哧哧地笑出声音。这时,何珞祈会侧着头,专心地看着她的一颦一笑。 练着说着,常不觉时间飞逝,每回都非得让何珞祈的助理催促着时间已到才作罢。幸而何珞祈这波的主打歌“梦见你”,正是与常惕言排的新舞,所以有需要现场表演的通告时,她仍伴随在侧。即使到了演出现场,只要空间时,常惕言就会不停地和何珞祈聊天说地。 有时候说得多了,常惕言会有些心虚;何珞祈会不会觉得她很吵杂,像一只青蛙似的呱呱叫个不停?因为她总是在说,而他倾听,两个人看起来像小学生和老师一样;虽然他偶尔也会发表一些意见,但那毕竟是很少很少的。 他这么安静的人,钟情的对象一定也是个文静的女子吧?就像倪亦唯一样。虽然倪亦唯身边的裴靖纶,也喋喋不休如同一只聒噪的鸭子。 “上台了,你在发什么呆?”何珞祈轻轻拉她的发梢。 “珞祈,”常惕言认真地看着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吵?” 他挑起一道眉,像是不明白她所指为何。 “我是说,我一直在讲话,说一些芝麻绿豆的无聊小事,你会不会觉得……”常惕言低下头,“觉得……”她说不出口了。 “在我面前不需要掩饰什么,”他莞尔。“顺从自己的心最重要,何必在乎他人的好恶?” 可是她喜欢他啊!怎能不在乎他的好恶? 其实她并非这么爱说话,只是每当面对他时,她就希望能够更接近他一些。她发现,只要说话,他就会注视她;只要开口,他就会倾听她。所以她说、她笑,她想锁住他的目光多一些,即使到了不能承受的地步。 虽然她一直未曾发现,何珞祈从不听其他人的。 “不走吗?”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之中。 “是……”她回过神。 望着他宽阔的背、跟着他稳定的步伐,如果能够这样,海角天涯,那该有多好…… 第五章 何珞祈宣布开演唱会了。为了应付演唱会繁多的曲目,以及抬高何珞祈首次个人演唱会的票房和气势,唱片公司在和上张专辑相隔不到四个月,又推出新的粤语大碟“极度疯狂”,并将此次演唱会的名称定名为“top2000何珞祈之极度疯狂”。 由于演唱会是交由香港极负盛名的“先锋娱乐”主办,再加上何珞祈在港人气居高不下,所以不但立刻获得知名服饰品牌“top”的独家赞助,演唱会更一开就是十五场,对于第一次开演唱会的歌手来说,着实难能可贵。 由于公开销售后的票房极佳,门票供不应求,因此“先锋娱乐”总裁当下又立刻决定再加开五场,总场次达到二十场,这纪录不但超越“三大至尊”首次个人演唱会的场数,更成为香港有史以来,第一位站上红馆就创下场次最多的歌手。 这强劲的票房与人气,不仅大大地鼓舞了工作人员,即使冷漠如何珞祈,也都不禁为自己的好成绩而舒眉展怀。 因此,何珞祈忙碌的生活展开了,他不但要为演唱会做体能训练和流程的排练,更要为新专辑造势及参与各项活动,令原本就不怎么健壮的他更加消瘦。 而此次负责演唱会编舞的,自然是大名鼎鼎的tomny夏了。汤尼本持着他一贯的原则,全心全意地投入何珞祈演唱会的舞蹈编排中。 舞蹈室中,一群刚排练完的舞者,正开心地欣赏自称“舞坛至尊”——汤尼夏,专业的演出。 “当当当当……”汤尼用奇怪的方式哼着何珞祈的歌,一边洋洋得意地独舞起来。他使劲地扭着水蛇腰,一只手高高举起,似乎在接受群众对他的欢呼。 常惕言忍不住笑,这家伙真爱现,从刚认识他时就是这样,永远都想吸引别人的目光,真是不知谦虚呀! 她目光一侧,见何珞祈也在一旁观看,她的心跳又开始不自制地加快速度。 他的唇边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嘴角微微地挑起,玫瑰色的嘴唇饱满而光润,看起来让人……很想咬一口! “这家伙在干嘛,以为在开舞展呀!”一声轻佻且毫不客气地言语,打断了大伙儿的好兴致。 何珞祈敛去了微笑,还没转过头,就听见一声甜腻地叫唤:“珞祈!” 汤尼也听到了这不怀好意的话语,他脸臭臭地停下来,回头向来声望去。众舞者见没戏可看,又有不速之客来到,都没趣儿的散开了。 身后袭来一股浓郁的香气,何珞祈眼光一滞,脸部线条顿时凝结起来。 “你们在排练啊?”唐蕙文无聊地明知故问。 “看得出来,不是吗?”何珞祈说,对唐蕙文无礼的行为有些许不悦。 “我知道啊!没想到这么刚好你们在休息。至于汤尼,哈哈哈!你是怎么搞得啊?”唐蕙文笑得很大声。“又不是你要开演唱会,跳这么卖力做啥?” “这你就不知道了,”汤尼摇着食指。“这次演唱会流程里,我可也有一小段演出,所以要秀给大家看啊!” “真的吗,珞祈?”唐蕙文尖着嗓子转头问,“为什么要请汤尼当你的嘉宾呢?如果有需要,你开口说一声,我义不容辞!” “并没有嘉宾。”何珞祈不想多做解释,也对唐蕙文忽然红起来的眼眶不解。 “没有嘉宾,那汤尼是什么?” “是表演者啊!”这女人又怎么了? “那还不是嘉宾?” “这是不一样的。”嘉宾是歌手特地约请来助阵、炒热演唱会气氛的艺人,汤尼则是这次演唱会的舞蹈老师,说感谢词的空档让他亮一下相,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以前从没有其他歌手这样做过,但何珞祈却认为歌迷有必要了解幕后人员的辛苦,因此在经纪人、也是演唱会总监卓尉阳的同意之下,安排一段舞者和乐团独秀的时间。 他认为这没啥大不了,不懂唐蕙文干嘛反应过度。 虽然唐蕙文是常常接近他、找话题和他聊天,基于礼貌,他也会适当而得体的回应或给予意见,但这并不表示什么。就好像恋爱一样,朋友也是需双方面交流的,不是单方一厢情愿就可以。 “你究竟把不把我当成朋友?”唐蕙文简直是噙着泪质问他了。 “我不懂这有什么关系,朋友和工作是两回事吧?”虽然性格冷淡,但他也不愿随便伤害女人的心,正因为不在乎,所以不想多沾麻烦。“况且阿阳也同意。” “没错,阿阳这样安排也是考虑到珞祈和dancers换衫的时间,所以才找我和band串场,我们不是嘉宾。”汤尼翻着白眼解释。 “原来如此,那是我太冲动、错怪你了。”唐蕙文破涕为笑,她娇羞地拉住何珞祈的手臂。“那待会儿我请你吃消夜,算是陪罪。” 何珞祈看了她一眼。“谢谢,但我们今天会排练到很晚,而且汤尼这儿有不少食物,恐怕要辜负你一番好意。” “他不能去,我可以奉陪。”汤尼嘻皮笑脸地插进来。 “谁邀你啦?去——” 常惕言酸酸地注视着唐蕙文那双不安分的手,多令人羡慕啊! 她边叹息边想,她也好想碰碰何珞祈唷!不要是因为工作,而是真真实实、亲亲密密地模模他,虽然这些日子已经和何珞祈混得满熟稔的,但青涩羞赧的她,就是没办法、也没有勇气对他出手。 她感觉得出他讨厌人、讨厌碰触,所以她怕,怕要是自己忍不住侵犯了他,他会生气、会讨厌她,那她可会难受死的。 唉——人哪!就是因为喜欢,所以特别在乎。 看何珞祈没有因唐蕙文的触碰而露出不悦之色,那唐蕙文在他心中一定有某种地位吧!是他的女朋友吗?但何珞祈态度又不怎么热络;那是朋友?可是唐蕙文又显得过于亲密了些。 “想什么?”何珞祈一声轻唤,将她的思潮拉回现实之中。“怎么在角落发呆?” “咦?唐小姐……”常惕言抬头,才发现唐蕙文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她走了,我去把她叫回来。”何珞祈身形略动。 “不、不,我没有要找她,只是刚才看你和她说话……”常惕言想拉住他,手却又缩回来。 “喔,她是来和我商量生日派对的事。”何珞祈低下头,注视她的眼。“台庆表演的隔天,现在说也许还太早,不过我先跟你定下时间,那天要来喔。” “好……好。”他的目光让她心慌意乱。 “你刚才好像有心事?”她的情绪没能逃出他的观察。 “没有,我哪有什么心事。”常惕言干笑几声。“我肚子饿就会呆呆的,开始幻想食物嘛、” “那你一定总是在饿肚子,”何珞祈笑了,牙齿白得像贝。“因为你一直都是呆呆的。” “你……”常惕言想要装出生气的表情,却不禁笑出声音。“你好讨厌,居然说我呆,有什么事可以证明?念书时,老师可都说我一副聪明相呢。” “嗯!”他点头。“可见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常惕言一楞。“啊——你又糗我,太过分了。” 何珞祈别过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连发梢都在颤动,眸子里亮晶晶地,像要滴出多余的笑意。 她突然克制不了自己,伸出食指抵住他淡粉光润的唇。 “唔……”他止住了笑声,两眼注视她的手指。“连笑都不许,霸道!” 突然握住了她的小手,他转身拉她出门。“肚子饿了就吃消夜去,该是收工的时候了。” 这阵子何珞祈的心情似乎不错,演唱会前的准备也做得差不多了,面对即将到来的演唱会,他反而有种解月兑似的坦然。 这两天,他也积极地和常惕言排练重新编排过的双人舞。不远处的常惕言,正和一群舞者排练开场舞,神色有异于平常的严肃专注,何珞祈柔和的眼光,不时地随着她转动。 她看起来很快乐,总是在笑,世界对她来说,好像是瑰丽的粉红色,一直晴空万里的。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以后的她,也会是这样的吗? 对其他人来说,她并不特别漂亮,或许眼睛圆了些,脸蛋小小的足以一握,有时代流行之美,但他不在乎这些。美丽的女人他看乏了,对皮相已经麻木,可她却给他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因为她身上,有种平常人缺乏的特质,和成年人没有的感觉,更有他一直也追求不到的东西。 所以他喜欢接近她、听她说话、看她微笑。人家说:若得不到幸福,能接近幸福也是好的,是否就是这个意思呢? “看着我,你的眼睛在瞄哪里?”常惕言跳过来,用手指轻触何珞祈的眉心,自上次经验后,她的胆子变得大多了。 何珞祈捉住常惕言的手,那丰腴细滑的手掌,微微渗着汗。 “好肥的手掌!如果你是熊,一定大受欢迎。”何珞祈不住地摇头。“看不出你这么瘦,却有这么胖的手。” “哪有?”常惕言看了看手。“这叫丰满,不是肥胖,你这样说对女孩子太失礼了,要注意用字遣词,免得将来把女朋友气跑了。” 唉!要是她就不会生气。 “喔!受教受教。”他回答的没什么诚意。 “还有,练舞时要专心,这可是很重要的,尤其演唱会马上就要到了,绝对不可偷懒唷!”她简直要颐指气使起来。 “偷懒?我?”何珞祈摇摇头。“放心吧!我可是很认真的学生。” “是啊!认真到永远都是一张扑克脸。”她两手捏住眼角往后拉。 “咳咳!”汤尼发出警告的咳嗽声。“两位。” “怎么啦?”常惕言奇怪地看着汤尼。“你喉咙不舒服呀?” “我喉咙好得很,我的心不舒服。” “为什么?” “我麻烦你们两位,要亲热呢,请找隐密、私人、没有摄影机的空间,大庭广众的,太难看了吧?” “这话什么意思?”何珞祈敏感起来。 “你啊!”汤尼的手几乎要指到何珞祈的鼻子上。“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娱乐记者想尽办法要抓你的小辫子,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和这个小傻蛋眉来眼去。” “谁是小傻蛋?”常惕言问,那句“眉来眼去”让她心里感到不舒坦。 “就、是、你、啦!”他大声说道,随即又掩上嘴,怕引起其他人注意。 “到底怎么了?”何珞祈眉心纠结,啧!别又是那些烦人的事。 “我们这儿不知哪个该死的东西,把你们两个‘交情太好’的事情说出去,现在已经有不少传媒开始注意你,想抓出这个‘神秘女郎’是谁。”汤尼恨恨地握拳相击。“珞祈,我是不管你,反正这种事你早已司空见惯、百毒不侵了;可朵芮丝不一样,她摆明就是一副拙拙、很好骗的样子,那些记者个个如狼似虎,我不希望朵芮丝被他们逮住。” “是我们的人放的消息?”何珞祈的声音听起来很硬。 “大橙日报的吴家辉是这样说的,而且你们俩在外面的样子又那么夸张,只要稍微留心一下就看得出来啦!” “看出来什么?”常惕言感到莫名其妙。“我们又没怎样,只是聊天说话而已啊!难道他就不能和女人说话吗?” “哼哼哼,”汤尼从鼻孔笑出声音。“你才认识珞祈没多久不能怪你,不过,你知道这小子的‘花名’是什么吗?” “汤尼!”何珞祈发出“请注意”的警告声。 “啧,又不是难以启齿的名字,你怕啥?”见常惕言摇摇头,汤尼笑笑地说:“是iceprince!” “iceprince?”冰淇淋? “不是那个字。” “esprit?”名牌? “不、不!是‘iceprince’。”汤尼简直要疯了。 常惕言看看他,怎么会呢?他可是很暖和的,连指尖都是。 “这小子超酷不理人的行径,在圈内可是很有名的,除了对他那些小妹妹影歌迷之外,他见谁都一样,没表情的伺候人。”汤尼两手捏住眼角往后拉。 “嗯!”她恍然大悟的点头。 现在想来,何珞祈的确好像是有那么一些不爱笑、不爱说话、不爱理人、不爱交际,也真没什么表情。 “你不需要一脸赞同的样子。”何珞祈看来相当烦恼,纠结的眉心显示出他是个常常皱眉的人。 “是!”常惕言举手至额,“对不起,我想……”她也学着他皱眉。“我知道香港的娱乐记者捕风捉影的功夫相当厉害,但没想到竟然会到这种地步。” “这跟你没关系,你不用在意。”何珞祈拨拨她的头发。“我只怕你不习惯。” “哪哪哪!”汤尼怪叫起来。“跟你讲不要在众人面前干这暧昧的事,你又来了。”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 为什么这么烦?为什么要这么累?为什么要这样逼他?他已经失去生活、失去了隐私,难道连这小小的自由都没有? 他猛然回头,阴冷的面对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监视目光,他受够了。 总有一天,他会摆月兑这些枷锁、逃开窒息的窥伺,他要任性而放肆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要回自己的生活。 演唱会的前一晚,何珞祈彻夜不眠,为最后一次的彩排投尽心力,一直到演唱会当天的凌晨才稍做休息。 虽然已入行六年,享受过许多掌声与欢呼,但面临由自己一人独秀、一手掌握成败的个人演唱会,何珞祈即使再冷静,也难以制止心头揣揣的不安。 毕竟“红凯”,是众多歌手眼中的圣地,也代表着踏入乐坛顶端的开始,它所象征的意义和荣耀,是任何人事物也无法取代的。这次的个人演唱会,可以说是一个转捩点,更操控着他未来演艺生涯的成败,是以让何珞祈的身心,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负荷与压力。 “珞祈,你的脸色不太好呢?是不是不舒服?”他的一举一动一皱眉,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常惕言的眼里。 “不……”何珞祈摇摇头,苦笑。“怕是紧张呢!” “放心,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得很好!”常惕言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很期待你晚上的演出,相信你绝对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这么有信心?” “嗯!”常惕言点点头。“我眼中的何珞祈,就是这样让人信任的。” 何珞祈看着她坚定而安宁的面容,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心安。 “我也相信你!”他回以感激的目光。 “top2000何珞祈极度疯狂”演唱会,已点燃引线,即将热烈引爆香江。 下午三点半,红馆广场外仍是一片萧索的景象,稀稀落落的人群,在广场前漫步着,全然没有任何拥挤吵杂的迹象。 随着时间的逼近,人潮已开始聚集、涌现,霎时,红馆的几个入口,已有长长的人龙出现;其间更有穿着异国传统服饰的女孩,手持纸板和布条等待。 这时,贩售各式各色荧光棒和哨子的小贩,也来往穿梭于人潮之中,一支支亮丽鲜艳的萤光棒,在暮色中散发出淡淡的彩光。 “观众入场了吗?” “服装都按顺序排好了吧?” “音响灯光再确认!” 确定就位的呼叫声此起彼落,何珞祈的心跳快得像不受控制的小鹿,紧张的情绪,一直从胸口蔓延上来,化妆师正替他拍着粉,助理检视他身上的服装,而发型师则为那特意设计的伏贴发型做最后的修饰。 “准备好,该出场了!”工作人员提醒众人,何珞祈闻言全身一僵,他有点脚步迟缓地站上升降台。 “小心点,等下我会倒数,你要配合时间上去,演练多次了,ok?”工作人员问。 何珞祈做个ok的手势,“极度疯狂”前奏的贝斯声,重重地击上何珞祈的心,慌乱间,他搜寻到一对平和的目光。 “加油!”常惕言微微的张口,给他一个无声的鼓励。 何珞祈一跃上舞台,振耳欲聋的尖叫声轰然响起,三束聚光灯“啪”的一声,同时打在他身上,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跟着节奏,展现他柔和、磁性的嗓音。 夜月色温柔晨阳光逗留 车声人声笑声闹声于风里起舞同奏 darlingdarlingit''sacrazyninght 扁擦亮眼眸情传世不朽 风中雨中脑中心中让爱意暖暖地流 疯狂疯狂极度疯狂 何珞祈知道踏上舞台的感觉是美妙的,却怎么也想不到竟然美妙到这种地步。他说得每一句话、做得每一个动作,都令歌迷们如痴如醉的疯狂,他们热切的眼神和如雷的掌声,都投向那聚光灯下的焦点——他,何珞祈。 那群众巨大的凝结力,仿佛将他吞没,让他激动得想笑、却又感动得鼻酸。他展露难得的亲和力,尽情地唱、使劲地跳、愉快地和台下的歌迷对答,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他抬眼望向四方,只见黑压压的人群,个个手持萤光棒,亮灿灿地围绕着他,像是天上的星星都落下来,随着乐声的拍子一起为他祝福。 他能够得到幸福吗? 此刻的他,是幸福的,但这幸福,是不会持续一辈子的;就像这些为他而落的星星,也不可能永远留在地上。 多希望时间能停留在原地,永远都不会溜走!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该来的总是会来临。终于,演唱会的最后一首压轴“梦见你”的音乐,缓缓地流泄出来。 前奏响起,常惕言戴着水钻面具轻移莲步地走向他。或许是心情激动的关系,何珞祈紧紧地拥住常惕言,手顺着她的曲线柔柔地抚动,惹得台下的歌迷尖叫连连。 常惕言无视于歌迷不满的尖叫,此时此景,她的眼中只有何珞祈。 那专注而汗涔涔的脸,令她的心为之颤动;她随着舞步环往他的腰、抚模他的胸膛、轻触他俊朗的脸,在他身旁轻轻地旋转。 这一切在梦里幻想过千百次的情节已然成真,虽然只是工作,但她多么希望,有天他真能以如此深情的眼神接纳她的轻抚、她的爱恋。 何珞祈唱完最后一句歌词,以极亲密的姿势结束这首歌曲,活动舞台缓缓地下降,直降到舞台底部。 何珞祈并没有眷恋怀中的娇躯,他急忙地松开手,一堆人立即涌上前来替他更换安可曲的舞衣。 常惕言有些落寞,她走到一边,观看众人手忙脚乱的为何珞祈补妆、换衫,一旁的助理则送上一瓶矿泉水,让何珞祈就着麦管饮水。 常惕言忽然觉得何珞祈好遥远,伸手不可触及。 他是大明星啊!是处处被人捧在手心的名人哪! 而自己究竟是什么呢?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强烈的失落感,静静地退至一角。 二十场演唱会为何珞祈带来千万港币的收入,也将何珞祈的人气提升至前所未有的旺盛境界。何珞祈的经理人卓尉阳有鉴于此,决定在年前的“香江金曲颁奖典礼”结束后,远赴温哥华登台。 而颁奖典礼则在何珞祈演唱会结束的一个月后举行,结果何珞祈在典礼中夺得“至尊人气歌手”、“最佳进步歌手、“至尊十大金曲”和“最佳演唱会演出”四项大奖。 至于最受瞩目的“至尊男女歌手”,则由意料之中的李辰曦与倪亦唯再度蝉联。 随着颁奖典礼的落幕,紧接着是“香江电视台”三十周年的台庆,又是一项艺坛的超大盛事,让已经连续两个月未休息的何珞祈,瘦得几乎快只剩一双眼睛。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这就是要站上顶端,所必须付出的小小代价。 第六章 这天下午,众星云集于香江电视台的化妆间和舞台上,准备今晚台庆的最后一次彩排。 这次的台庆是为了庆祝香江电视台成立三十周年,所以意义非凡,除三大至尊外,艺坛上叫得出名字的人,皆参与了这场盛事。 而此场台庆安排艺人的演出方式,无疑地说明了演艺圈现实与残忍的一面。除“至尊三杰”电视台会例行性地为他们设计单独的表演之外;其余的艺人与歌手,只能在大堆头中,演出一些低级趣味的短剧或游戏。 所幸自从何珞祈走红后,上档的新剧都极受欢迎,再加上大碟成绩也相当好,令电视台对他另眼相看,因此台庆之秀能享有至尊般的待遇。虽然今年同台演出的亦有唐蕙文和孙家林,但两人却只是配角,演出时间并不长,所以整体来说,仍是以何珞祈为主秀。 当何珞祈与常惕言两人一起出现在彩排的舞台上时,同台演出的孙家林一阵讶异。 啊!两人真的在一起了吗? 原来何珞祈也只是一个普通男人,也是会有受诱惑的时候嘛!看他装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果然还是只有常惕言这种没心眼、又单纯的女孩,才入得了他那比珠穆朗玛峰还高的法眼。 算了,对手是何珞祈,他还能怎么办呢?除了祝福常惕言之外,也无话可说。只不过,常惕言的条件虽然不错,但像何珞祈那样高不可攀的人,她真有办法收服他的心吗? 想到这儿,孙家林不禁为常惕言担心起来。 “真尴尬呀!”常惕言抚着双颊自言自语。 “孙家林吗?”何珞祈当然也看见了。 “是啊!经过上次的事件后,我都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你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当然没有!”常惕言急急辩白。“我什么都没做过,连见面也没有了。” “那我想倒是他该尴尬多一些。” “说得也是。”不愧是何珞祈,三言两语就让常惕言释怀了。 “等会儿,”他抵住她的肩膀。“你头发上有脏东西。” 常惕言微侧着头,乖乖地让何珞祈动手;何珞祈则细心地用指尖挑起碎纸片,并小心不使常惕言的发髻松散。 “上次那张cd你听过了吗?”她歪着头问。 “不错,意境很好,有催眠的功用。” “看吧!我就说它很有效。” 不远处的唐蕙文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一阵醋意夹杂着怒火涌上心头。才从星、马地区结束宣传的她,原本带着喜孜孜地心情想给何珞祈一个惊喜,孰料才回来,却见一向冷僻的他,破天荒地正在舞台上和一个女孩子谈笑。只见那个女孩边笑、边不停地比着手势,好像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而一旁的何珞祈,也相当配合地凝神细听。 那情景,令唐蕙文错愕!何珞祈脸上那种专注而愉快的神情,是她从来也没见过的。 这发现,令唐蕙文极度不安,她想出声打断他们的交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就在这犹豫的瞬间,何珞祈与常惕言接到彩排的指示,一同朝舞台中央走去,开始排演起来。 唐蕙文简直要气疯了,双眼像要放出利箭似的瞪着那女人,她竟敢……她竟敢接近何珞祈?她凭什么模他的腰、凭什么点他的唇、凭什么触碰他的胸膛?她难道不知道,何珞祈是属于她“天后接班人”唐蕙文的么?竟敢对他上下其手!她恨不得冲出去狠狠赏那女人几个耳聒子。 “不行,忍住!”唐蕙文深呼吸,大家都是公众人物,况且今晚又是那么盛大的聚会,她绝对不能失态,她必须压抑自己,不动声色才行。 “她是谁?”唐蕙文拉住恰巧从身旁经过的孙家林。 “什么谁?”孙家林猛然被拉住,有点模不清状况。 “何珞祈身旁的那……女人。”她差点骂出脏话。 “她叫朵芮丝,是汤尼舞蹈工作室的签约dancer,有什么问题?”孙家林看着她,表情奇怪地问:“我记得她接过你的case,你应该认识的,怎么反倒来问我?” “她?”唐蕙文扬起一道眉,隐隐记得好像有这么一个人。“是那个发生车祸的小舞者。” “什么小舞者,”孙家林感到分外刺耳。“是学有专精的舞蹈表演者。” “我管她是什么……”唐蕙文几乎要骂出口,但看到孙家林不以为然的神色,她立刻换了表情。 孙家林这副死样子,八成是跟那小舞者有一腿吧!否则只是骂骂不相干的人,他何必一脸不爽的表情,看来若想制敌机先,必先攻心为上。 “家林,你跟我来,我有话要告诉你。”唐蕙文惨着一张脸,朝后台走去。 “哇!”常惕言抓住颈后的丝带。“你在干嘛?”何珞祈收回手,指指常惕言身上那件仅用一条细绸带缚住的舞衣。“这衣服看起来很危险,如果不小心掉了……” “这么曝露的衣服我也是第一次穿,”常惕言有点冒汗,她神经质地再次扯紧颈后的细绸带。“所以你到时候千万要小心,不要拉到,否则我会当场跳下台,自刎给大家看。” 见他想笑,她严肃地板起脸。“我可是相当认真的。” “放心吧!”他还是笑了。“我会保护你。” “事情就是这样子,”唐蕙文泪涟涟地说,“我和珞祈已经有一年多的感情了,我很爱他,不能没有他。而且你也知道,我们女艺人的青春有限,我已随时准备退出演艺圈,现在就只等着珞祈开口,真的不希望在这种时候失去他,你能明白吗?” “这怎么可能?”孙家林讶异,他从来就没想过何珞祈已有女朋友,而且从平日相处看来的确也是如此;可是见唐蕙文说得泪光盈盈、长叹连连,又颇像真有这回事似的。 “你难道没发现,在那什么朵芮丝出现之前,我一直都和珞祈一起的吗?”见孙家林有所怀疑,唐蕙文更加鼓动舌簧。 “好像是。” 什么好像,根本就是,这个猪脑袋!唐蕙文暗骂一声。 她之前缠他可缠得紧了,要不是前些日子她必须到星马宣传的话,那该死的小舞者哪有机会接近何珞祈十步之内。 “你有收到珞祈生日party的邀请吧?” 见孙家林点点头,她在心里得意的笑了。“你知道珞祈一向没有庆祝生日的习惯,这次他为什么突然想要庆祝?”她卖关子的停了一下,接着才缓缓说道:“还不都是因为我,他说和我认识这么久,也该公开我们之间的关系了,所以他允许我以女主人的身分,帮他筹画这次的生日party;表面上是庆祝生日,实际是在昭告我的身分哪!” “真的?”孙家林失声怪叫。 当然是我胡掰的!唐蕙文心里暗笑,不过谁能证明何珞祈不是有此用心呢? “看不出来,我真的看不出来,这何珞祈真不是个东西。”孙家林气急败坏的叫道。“没想到他外表一副斯文有礼的模样,私底下竟然是个玩弄女人的混蛋!” 他匆匆地往外走。“我必须赶快告诉朵芮丝这件事,看她这么单纯,被何珞祈吃掉只是迟早的事。” 唐蕙文望着他疾奔而去的背影冷笑。接下来,就轮到那叫朵芮丝的小舞者了。 当晚台庆的表演顺序,是按照参与艺人的知名度来排定;而以何珞祈为主秀,唐蕙文、孙家林为副的环节,安排在第二个出场。一开始由三个人跳开场舞,分别演唱自己的歌曲,结尾则是以何珞祈的“梦见你”搭配常惕言的伴舞作为结束。 环节进行得很顺利,第一个表演结束后,紧接着即由何珞祈几人上场。当“梦见你”的前奏响起,常惕言立即踏上舞台,轻飘飘地开始旋转,何珞祈远远地站在舞台另一端低吟浅唱;而孙家林和唐蕙文此刻,则由常惕言身旁退下舞台。 唐蕙文趁着经过常惕言身旁之际,快手快脚地扯了一下她颈子后那细丝绳带。常惕言全副精神皆放在表演上,并没有发现唐蕙文动的手脚,仍卖力地舞动她柔软的身子,在何珞祈身边轻盈地跳跃。 她尽力地摆动着舞姿,直到颈后突然出现异样的感觉,似乎是细绸带开始滑动。她藉了个假动作,趁机模模颈上的细绳是否缚紧,谁知一模,却差点让她惊叫出声。 后颈那条原本支撑整件舞衣的绸带,不知何时竟已松月兑,只差一点就会走光,这突如其来的意外,顿时吓得常惕言头昏手冷。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能在众目睽睽的舞台上站在一旁缚紧绳带吗?当然不行!那会破坏整个舞蹈画面的;可是难道就任由衣服掉下来吗?抑或是一手按着脖子的怪模怪样直到表演结束? 常惕言心乱如麻,她毕竟不是一个经验老道的舞者,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舞台上各种突如其来的状况。 到底该怎么办?惊慌中她求助的看了何珞祈一眼。 何珞祈一呆,他方才就发现常惕言的样子有点怪,手一直不离开后颈,莫非…… 心神转念间,他大步跨过去,飘然地一转,扶住了常惕言的颈子,轻轻放在自己弯曲的膝头上,这当然是舞蹈动作之一,但也让他了解到常惕言的不安。 从这一刻起,何珞祈的手就没有离开过常惕言的颈子,也因为如此,将原本的舞蹈动作稍作修改。然而改编过的舞蹈,不但不显生涩,两人完美的搭配,仿佛已排练过无数次般。最后,何珞祈敞开身上紫色长风衣,将常惕言紧紧裹住,来作为这个环节的结束。 下了舞台,何珞祈赶紧月兑下长风衣,将它披在常惕言的身上,低声说:“快到化妆间去。” 常惕言感激地望了他一眼,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逐渐蕴酿,渐渐蔓延上喉咙,让她一时之间开不了口,只有低着头匆匆离去。 “怎么了?”汤尼走过来。“怎么搞的?朵芮丝她……” “没事。” 何珞祈不想说什么,虽然常惕言和汤尼的交情非比寻常,但在尚未经过她本人同意之前,他不愿把刚才的事说出来。 只是何珞祈有点儿纳闷,惕言并非粗心的女孩,而且他们俩先前在说话时,也看见她重新调整丝绳,照理说应该是安全的了,怎么还会差点出纰漏呢? 若非他及时发现,在这么大的场合发生那种事……后果真不堪设想。 常惕言拉紧大衣,在冷风中哆嗦着,走向专门接驳工作人员的巴士站牌。 想到方才那件事,就让她吓出一身冷汗,险些晕眩;但那时她很安心,因为何珞祈在她身边,她知道他会保护她,不会放手。 她想自己是爱上他了,一定是,而不仅仅只是喜欢。 这句话,是何珞祈曾经以近乎呢喃的声音在她耳旁说过的,每次想起,就令她不断地浮起阵阵的幸福感;她把这句话,当作珍贵的宝物,一直小心地收藏在心里。 他对她,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呢?他虽然从不表示什么,但她知道,他对她,是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 她不敢奢求什么,只要一点点就好了,一点点的注意她、一点点的喜欢她、甚至一点点的爱她,那就够了。 她突然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的苗条身影。“何太太?” “惕言,你果然在这儿。”何太太从阴影中走出来,脸是苍白的。 “你在这儿等珞祈么?”常惕言拉住她,发现她穿得十分单薄。“他今天和其他艺人一同参加庆功宴了,不会往这儿出来的。” “我好想他,我想见他,你帮我!”何太太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我知道你现在和她一起工作,你一定能说服他,一定可以的,惕言你要帮我、帮帮我……”她失常地哭泣。 “何太太,我先送你回家。”常惕言镇定地拍拍何太太,对她这异常的举动已不感到奇怪。 “不,我要见珞祈,我想见他。” “够了!”常惕言忍不住提高音量。“先让我送你回去好吗?” 终于看到不远处何太太停放的私家车,她也不罗唆,一手拿过何太太手中的车钥匙,一手拉住何太太,把她塞进车中。 “这个是……一档,接下来……二档,哇——”车子像箭一样飙出去,她吓得差点松手,一旁的何太太却仿如置身其外,仍呆呆地楞坐着。 常惕言手忙脚乱的控制车子,过一会儿,控车的熟悉之感终于回到她的认知范围之中。太久没开车了,怪恐怖的。 “何太太?”等平定下来之后,常惕言才发现她异乎方才的平静。 “明天是珞祈的生日,我只是想看看他,没别的意思。”她悠悠地说。 “何太太,我知道我不该问,但是,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究竟为什么珞祈这么排斥你?”常惕言忍不住了。“我发现珞祈外表看起来虽不爱理人,但他其实是一个很温和、很好相处的人;无论对方是对手、陌生人、甚至是出卖他的朋友,他都能若无其事地与之相处。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单单只对你这个生养他的母亲,那么不能谅解。” 何太太双手捂着脸,在哭。“别说了。” 常惕言闭上嘴,不再多言。 车箱里一阵沉默,只断断续续听到何太太吸气的声音。常惕言专心的开车,路灯像是一条织锦,将她们围在其中。 “其实……”何太太开口了。“我是梁太太,不是何太太。” 常惕言猛然转头,车身倾滑了一下。 “珞祈是我的儿子,这点无庸置疑。”她闭上眼睛。“我是再嫁的,珞祈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所以后来我带着珞祈,嫁给一个姓梁的富商。” “是珞祈和你丈夫处不来?” “呃……这……我丈夫也……已经过世多年了,”梁太太明显地瑟缩了一下,她别过脸。“当他在世时,珞祈……非常排斥他,所以在十七岁那年……就离家出走了。” “就这样?”常惕言可以很明显地听出她的心虚,她在隐瞒什么? “是这样。”她垂下眼,长长地睫毛遮住眼光。 “没有要补充的?” “惕言,”她哀求着:“别逼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就是因为我想帮你,所以想知道确切一些。”常惕言叹口气。“但如果你真有不方便的地方,我也没立场吧涉,毕竟我不是你们的什么人。” “你是的,”梁太太渴切的抓住她。“我知道你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你会愿意帮我的,而珞祈也会把你的话听进去。只要你说,他会听,就算不一定会答应,但至少会听。” “小心你的手!”常惕言抓紧方向盘,车身明显地晃动。“我没你说得那么伟大,而且我和珞祈只是普通朋友,但在我的立场,我当然希望珞祈能和他的母亲好好相处,而不要像仇人。” “好好好,普通朋友就普通朋友。惕言,你明天可否带一句话给珞祈。” “只是一句话?”常惕言停下车。“请说。” “我知道他明天有生日party,请你告诉他,等party结束后,我会在楼下等他,我不会上去的,只是在楼下等,多晚都没关系。我没有别的目地,只是想看看他,对他说声生日快乐。” 没来由的,常惕言感到一阵热泪涌上眼眶,逐渐模糊了视线。她赶紧转过头去,用力眨着眼睛,把眼泪硬逼了回去。 在她出生那年,母亲就去世了。父亲一个人含辛茹苦地将她拉拔长大,其中辛酸不足为外人道,只有身处其中的常惕言,才能体会两人的日子有多辛苦。虽然父亲给了她很多很多爱,但童年丧母,却是她永远都不能弥补的缺憾。 当她看到梁太太那么渴望想见何珞祈一面的模样,不禁回想起自己那遗憾的童年,她心软了。 “我会帮你说的,只是……”她犹豫着。“能不能成功我不敢保证。” “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谢谢你,惕言。”她抓住她的手,真诚地道谢。 “各位请随意。”唐蕙文笑盈盈地招呼着来客。“哎呀!亦唯和靖纶都来啦!请坐请坐。” “要坐哪里啊?到处都挤满了人。”裴靖纶翻着白眼不悦地说,“这何珞祈真没什么诚意,客人请那么多,椅子准备这么少。” “你少说两句吧!进来就净抱怨,不是说人家难得办生日派对吗?还不快去打声招呼,走吧。”倪亦唯用力地拉着裴靖纶离开。 常惕言无聊地看着众人虚伪的互相寒暄、周旋,什么生日派对嘛!不过又是一次增进人际关系的聚会罢了,像她这种小舞者,要应酬的人也没几个。 况且她今天是应何珞祈的邀请而来,她的眼光只放在何珞祈身上,即使耳旁一堆阿谀之辞源源不绝地,她也得忍得住恶心听下去。 她不怪何珞祈冷落她,毕竟今天他是主人,当然得兼顾所有的来宾贵客,身为他的朋友,她自然能体谅这一点;只是有好几次,她明明就看见何珞祈朝她走来,只差几步之距,却又被唐蕙文不着痕迹地带开,令她泄气不已。 “朵芮丝,”孙家林端着一杯红酒。“好久不见。” “是很久不见,”常惕言挤出一个微笑。“啊!我看到朋友了,对不起,待会再聊。” 等一下!孙家林在心中无声的叫喊。为什么?为什么常惕言这么怕他?难道就是因为上次他对她的真心告白吗?太不公平了,他可是给予她一个男人对女人最大的尊重,她怎可毫不在乎,把他的真心放水流?况且他还没告诉她何珞祈的真面目呀!她竟然就这样抛下他? “薇薇安,可以把珞祈借给我几分钟吗?”何珞祈的经纪人卓尉阳对唐蕙文挤挤眼,笑得很暧昧。 “阿阳你在说什么傻话,尽避带走呀!他才不是谁的呢?”唐蕙文害羞又甜蜜地回道。 “谢啦!珞祈你跟我来。”他带何珞祈上楼。 “就是她吗?”卓尉阳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冷地,注视着楼下那慌慌张张的身影。 何珞祈没有回答,只侧侧头,斜靠着墙,一派慵懒舒泰的魅惑样。 “别引诱我,没用的,”卓尉阳嗤之以鼻。“我不明白,她是那么的平凡。” “我也不是什么特别人物,何必用‘平凡’两字把我们隔开。”何珞祈感觉轻松多了,他憎厌热闹、吵杂、拥挤、及陌生。 “可是你……”卓尉阳简直说不出话来。“我真不知道,根本看不出她好在哪里。” “她不需要哪里好,只要我认定就好。” “你坚持?” “是。” 卓尉阳再度楞住,他定定地看着何珞祈,只见后者仍懒懒地靠着墙,像是随时会滑下去。“我从来就没见你坚持过什么。” “你现在看到了。”何珞祈闭上眼,掩盖了两点星的光华。 卓尉阳深深地叹息,他静默片刻。“好,我由得你,只是千万小心,别被人发现了,免得麻烦缠身。” 常惕言偷偷地往楼上溜,天啊!何珞祈的房子真是大,虽然并非独楼独栋,但能在海怡半岛的高级住宅区中,拥有两千五百多尺的楼中楼,也是相当不得了的事。 她数着一排房门,到底哪间是洗手间呢? “小言,你要去哪里?”身后响起温柔而熟悉的声音。 她开心地转过去。“生日快乐!” “谢谢,”他微笑,眼底有一抹察觉不到的疲累。“没想到今天会来这么多人,冷落了你,别恼。” “不会,我才不会恼呢!”常惕言笑道。即使相处这么久了,每次看到他,还是会让她心跳加快。“是你在圈中人缘好,大家喜欢你,所以今天才有这么多人来。” “是吗?”他凝视她,眼中含笑。 “呃……”他是什么样的个性她会不知道?说是因为人缘好才有人来,这理由怎么样也无法成立的。硬要说,也只能说何珞祈实在太神秘,大家的好奇心旺盛才是真。 常惕言被他盯得脸色潮红,结结巴巴地说:“关于上次台庆的事……” “又要谢我了,我接受。”何珞祈靠在墙上,身上传来一阵淡淡地香气。 “这已经不是一个‘谢’字可以表达的了。” “那两个‘谢’?” “不是啦!”她佯装恼怒,板起脸严肃地说:“你救了我一命。” “需要这么夸张么?”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嗯!当然。我说过我会……”她比个上吊的姿势。“幸好神始终庇护我,有你这个天使在我身边。” 天使?这可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形容他。 “不过怎么都想不透,那次……”她眼底浮出疑惑。“我很不能明白为什么会出意外。” 何珞祈沉思,说实在的,他也不明白,没理由系得好好的衣服会无缘无故地松开,这一定是人为的。但常惕言天性迷糊、交友单纯,谁会恶意整蛊她呢? “别想了。”看他为她伤脑筋,怪心疼的。“今天是你生日,应该好好享受一下,不用为我伤脑筋了,还是招呼客人要紧。” “我不想下去,”何珞祈懒洋洋地说,“好烦。” “那怎么行,你是主人、是寿星耶!不可以这么任性。”她推他下楼。 “一个人不无聊吗?”他问。 常惕言顿了一下,他不在她身边,无论在哪儿、做什么,都无聊。但是她必须忍耐,因为他是何珞祈,是堂堂“第四至尊”!他,不属于她。 “有一点。”她还是老实说了。“你快点结束派对,我就不会无聊啦!” 想起何……梁太太还在楼下,她不禁有点焦急。 “对了珞祈,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嗯?”他挑起一道眉,算是听到了她的问话。 “不过你要答应我,千万别生气好吗?”她见过他生气的模样,很可怕,冷飕飕地。 “什么事?”一股不详的感觉浮上心头。 “答应我,不要生气。” “你说。”他眯起眼睛。 “你妈妈在楼下等你,她说……”见到他的脸色逐渐铁青,眼眸火苗窜动,她有点胆怯,但梁太大的托付万不可忘,她鼓起勇气说下去:“她说想见你一面,没……没别的目地,只想见你。” 何珞祈不说话,嘴唇紧紧地闭着,眼光变得阴沉沉。“她敢来找你?” “不、不是!”常惕言慌了,想到梁太太惧怕他的模样,她不得不撒谎。“不是她来找我,是我……” “你再说一次!”何珞祈目光一凛,吓得她闭上嘴。 “我……”她不敢再说了。 “永远别在我面前提起这个人!”何珞祈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山猫,暴烈的怒火,在他眼里熊熊地烧灼。 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他恶狠狠地说:“永远别再让我听到她,永远别再和她接触。如果你还是天真地想扮救世主的角色,那你也别再在我面前出现!” 第七章 她好想哭,而且真的哭出来了。 常惕言抱着膝,蹲坐在书房里的小沙发旁擦泪,外面闹哄哄的人声,平复不了她心里的伤痛。 原来她对何珞祈,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她还以为他至少有一点点喜欢她,她是有些不一样的;现在才知道,这完全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只为了一句话,他可以那么不留情面的叱喝她,撂下那么绝的话,她觉得好丢脸、好难过、好痛苦。她捂着脸开始呜咽起来,她不要这样啊!她喜欢珞祈,她爱他,她要待在他身边。可是他的心呢?根本和她不一样呀! 哭着哭着,她觉得累了,也不管自己在哪里,就这样沉沉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里那异常清晰的钟摆声吵醒了她。 几点了?她睡眼惺忪地望着一片漆黑的房间。这是哪里?啊!是何珞祈的家,她是来参加何珞祈的生日派对,派对呢? 她侧耳细听,外面静悄悄地,和睡去之前的吵杂哄闹相比起来,现在实在安静地太诡异了。常惕言小心翼翼地将门打开一道细缝,偷偷往外瞧。 完了,外面也是漆黑一片,看来派对早就结束,大家也都离开,只剩打盹的她,还赖着没走而已。真可耻啊!她怎么会睡着呢? 她揉着红肿的双眼,背起小背包,轻轻打开门,蹑手蹑脚地溜出去。 何珞祈呢?应该是睡在这数道门里的其中一道门后吧!他熟睡的姿态不知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打鼾、磨牙、说梦话? 虽然被狠狠伤了心,她还是喜欢他的,爱情岂是这么容易被打倒! 凭着多年的训练,常惕言踮起脚,几乎是无声无息地下了楼,来到大门前。她小心地转动门锁,怕发出的声音会惊扰到何珞祈;但毕竟是陌生的环境、陌生的门锁,常惕言和它搏斗了好一会儿,仍是无法开启。 “这什么怪锁?”常惕言小声地咕哝,拉着门把用力一扭,“可以了!”她几乎是雀跃的。 她打开大门,正要伸手去拉第二扇铁门,毫无预警地,身后突然有一股力量把门拍上,砰然巨响吓得她尖叫,本能地向后一闪。 天!差点被夹断鼻子。 “谁……”她回过身来,只见眼前一个高大的黑影,笼罩住她娇小的身躯。 她紧紧靠住大门,黑暗让她看不清来人的脸孔,只觉鼻端不断地传来一阵阵让人心慌意乱的酒气。 “你到底……”她还没说完,嘴唇立刻被一阵温软给封住,双手和身体也被紧紧地压在门上。 “唔……” 对方的唇很饱满、柔软,且带着淡淡的酒味;结实精瘦的躯体,裹在薄薄地衬衫底下,感觉很热、很烫,还不断地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香气。 她倒吸一口气,想推开对方的压制,无奈对方气力大得异乎寻常,她的推拒如同妣蜉撼树,徒劳无功,而那股极淡的香气,却更明显地扑鼻而来。 这香气……这淡淡的馨香……他,在做什么? 常惕言呆住,张口正欲唤他,冷不妨对方趁势将舌滑进她的,温柔且缠绵地侵略着。像是要唤起她的热情似的,他抓住她的头发,迫使她抬头,以便更深入地品尝她的芳美。 未经人事的羞涩和矜持,使她就这样任他放肆地予取予求。他的吻愈来愈深入、愈来愈缱绻,手也抚上了她细白的颈子,渴切地摩挲着。 一种只有在梦里才有的淹没了她,使她情不自禁双手环住他的细腰,仰头接受了他的热情。 受到了她无言的鼓励,他突然狂暴起来,猛力地再次攫住她的双唇,辗转地吮吻缠绕、热切地需索着,并顺着她柔和的下巴、雪白的粉颈,细细密密地印下了滚烫的烙印。 抵受不了他的狂野,她昏乱而无力地回应,一头长发在月光下闪着妖异的光芒。她感觉自己胸膛的气就要被抽光,仿佛快要爆炸;他每一个吻都如同激烈的灵魂,在她身体四处游走、叫喊,强迫她也奉上自己的灵魂。 不、不可以!她不断地摇着头。只要心就好了,她要保有自己的灵魂;只要交出心就好,否则她会一无所有的。 像是知道了她的心意,他放松了她,轻轻地啮咬着她的红唇。 “对不起,小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如风一吹就会散去,但她却不争气地流下了泪水。 “对不起……”他温柔地拭去她的泪。 她只是默默地流泪,静静地推开他,打开大门离去。 唐蕙文整整仪容,深吸一口气,疾步走出大门。才一走出去,眼前就如她所预料的,闪起一片片镁光灯影。 “薇薇安,生日派对早散了吧?你为什么现在才出来呢?” “薇薇安,你刚才和何珞祈在做什么?听说这次的生日派对是在何珞祈同意下由你代办的,这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呢?” 唐蕙文故作慌张地避着镜头。“我们没什么特别关系,只是好朋友而已,请大家不要胡思乱想。”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现在才出来呢?大家是不是都已经走了?” “是,因为珞祈喝了点酒,有些不舒服,我留下来照顾他,所以现在才离开,我们没什么的。”唐蕙文一副“此地无银”的模样。 “倪亦唯今天有来吗?她与何珞祈会面的经过怎么样?” “很好啊!不过她今天是和裴靖纶一道出席,由于我是派对的主办者,所以也没留心多注意他们。” “薇薇安,你和何珞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常惕言正心乱如麻地走出电梯,还来不及出门,就听到外面沸沸汤汤的吵闹声。这是怎么了? 她望出去,只见高窕的唐蕙文被十多个记者包围住拍照、争作访问。像是怕抢不到独家似的,一群人你推我挤抢着问唐蕙文话,唐蕙文则戴着墨镜、低下头,一脸不欲多说的模样。 正在紧张时刻,不远处突然驶来一辆厢型车,唐蕙文连忙迅速进入车厢,一群记者还不死心,跟着追了上去。 “薇薇安,何珞祈和倪亦唯之间是不是结束了?你是造成他们分手的第三者吗?”吵杂的声音随着车远离而逐渐淡去。 确定外面的人都离开后,常惕言才开门走出去。 唐蕙文在做什么?她是存心的吗?何珞祈根本没有不舒服,也根本没有留她照顾,因为刚才明明是自己和他…… 常惕言的脸热辣辣地烧了起来,想起刚才那激烈的拥吻,他果然还是在乎她的!他感受到她的难过、意识到她的痛苦,所以他来解释了,用一种很特别、很特别的方式。 “惕言,”不远处传来一声期盼地呼唤。“珞祈他……”梁太大的眼光搜寻着,明知道成功的机会几乎为零,她还是不死心。 “对不起。”常惕言赧然地低下头。“我没有完成你的托付。” “不,不要道歉,我早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他是不会见我的,你不要怪自己。”看到常惕言红肿的双目,知道她受委屈了。 “你放心,我不相信刚才那女孩子的话。” “什么?”常惕言不解地抬起头。 “虽然珞祈不认我,但他毕竟是我怀胎十月所生的,我怎么可能不了解他呢?”她拍拍常惕言的手。“他不会喜欢她的,你放心。” “我没有不放心啊。”她慌张地躲避梁太太锐利的视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这个呢?”梁太太猛然拉下常惕言的领子,只见雪颈上布满了细细碎碎的红痕。 “啊——”常惕言惊叫一声,抓住了自己的领口。 “别想瞒我了。”她露出难得一见的微笑。“珞祈今天刚好满二十七,也该是交女朋友的年纪了。惕言,你多大了?” “二十……” “啊!在香港还算未成年哩。” “嗯?” “不过你放心,我会帮你的。”她浅浅地笑起来,声音里有着共同地温柔与熟悉。 神秘女郎现身亮相 何珞祈倪亦唯感情亮红灯 新宠儿唐蕙文拒绝说分明卓尉阳把报纸扔在桌上。“我们不是说好要小心吗?你看看现在!” “我不知道。”何珞祈木着一张脸。 “什么不知道,白纸红字写这么大,到底搞什么啊?”卓尉阳贯有的好脾气受到了考验。“我早知道那女人不是好相与的角色,那天还特别盯着她离开,怎么还是让她给逮到机会?” “那怪你办事不力。”何珞祈说得好像事不关己。 “混蛋!”卓尉阳气得破口大骂。“没事请一堆不相干的人来做什么?像八爪章鱼似的缠着我不放,害我根本无暇专心去注意唐蕙文。你呢?后来又在干嘛了?像傻瓜一样只会呆呆地喝酒,喝完就溜回房间睡觉,一点责任感也没有!” 何珞祈被骂得说不出话,只有垂下眼睫默然不语。 “少又给我装出那副可怜的模样,我之前就是被你骗太多次才会这样放纵你!”他挥舞着拳头。“那女人也真可恶,发什么花痴啊!她以为可以弄假成真吗?我就偏偏不顺她的心、如她的愿。” “我跟她说清楚好了。” “算了吧你!”卓尉阳简直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只有脸会装酷有什么用?碰到厚脸皮的女人你还不是没辙,乖乖地任她们摆布。” “我才不是!”何珞祈站起身来,黑眸里闪着异样的光芒。“因为以前我不在乎,但现在可不一样了。” “喂!你要去哪里?” “找厚脸皮的女人说清楚。”他的声音被夹在门缝里。 何珞祈好大的胆子!明知道小狈队就守在两人住所附近,他还胆敢深夜时分约她在家里见面。 唐蕙文身着透明薄纱睡衣,诱人的斜躺在丝绒沙发上,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得意的笑。这分明就是要落人话柄、引人遐想嘛!看来他对她,也不是没意思,她愈来愈期待今晚约会的来临了。 墙上的钟“铮”地敲了一下,何珞祈该依约出现了。她望向门口,像是门铃随时会响起来。 十分钟过去了,门铃没有响的征兆,她耐心地等。迟到十分、二十分算不了什么。艺人嘛!为了工作难免如此。 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铮铮”敲了两下,唐蕙文皱着眉,这何珞祈在搞什么鬼?该不会临时有事吧?算了,好东西本来就难到手,好男人也一样。 时钟“铮铮铮”地敲到第三下时,唐蕙文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难得今晚没通告,她早该梦周公去,要不是为了何珞祈,她何须苦苦忍耐。 当指针“喀”一声走到半时,门铃终于响了起来。 “啊!”唐蕙文吓得弹出沙发外,她一回神,立刻知道何珞祈大驾光临了。她赶紧爬起来,拉拉让她春光外泄的衣裳,接着冲进储物间,用力摇醒今晚被强迫留下的菲佣。 “wakeup、嘿!wakeup……”她胡乱地摇醒熟睡中的菲佣,吩咐菲佣去开门、准备茶汤饮料,她自己则匆忙地奔回化妆间,仔细地涂涂抹抹起来。看看觉得满意了,才轻移莲步走出来。 “珞祈……”她千娇百媚的唤着。“苏菲亚,拿甜品和饮料出来。” 何珞祈抬起头。“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有些话想说。”他对她若隐若现的胴体视若无睹。 “有事不要放在心上,尤其是对我,更不要有所隐瞒。你知道,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总是支持你的。”她带起一阵浓郁的香风落在他身旁。 “那我就直说了。”他也十分坦率。“关于这几天的绯闻,我有必要做个解释。” “我在听!”唐蕙文兴奋地坐直了身子。 “你我都知道这件事不是真的,为了不让其他人感到困扰,我希望……”何珞祈直视着她。“我们一起出面将事情解释清楚,也好杜绝悠悠之口。” “什么?”唐蕙文张大了眼。“我不明白?” “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不可告人的关系,何必要这样玩弄大众,对你、对我都没好处。” “难道你不是因为……”“喜欢我”三个字她咬在舌尖,说不出来。 “谢谢你为我生日所花的心思,但我们仅仅就是这样的朋友,不会有其它的了。”何珞祈难得说这么多话,但为了让唐蕙文死心,他也只有把事情解释清楚,否则只会愈闹愈糟。 唐蕙文感到头顶刮起一阵旋风,她站起身,力持镇定的扶住椅背。 “话说到这儿,我要走了。”何珞祈不想再浪费时间。 不!她才不让他溜走! “等一下,既然来了,也好歹用些茶水,免得让人说我招呼不周。”她殷勤地将可乐倒进放有柠片的玻璃杯中。“不吃甜汤,那喝点东西吧。” 何珞祈略为迟疑,见她一脸哀求的样子,他心软了,拿起杯子浅尝一口。 “饮料我喝过,也该走了。” “珞祈!”她抓住他,又唤道。“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你等会儿好不好?算是我求你。” 何珞祈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这么坚持。 “你等我!”她匆匆地跑进房里。 他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等待,俊美的面容,连那斗大中文也不识一个的菲佣见了,也不禁赞许地点点头。 “prettyman!”偷看了好久,菲佣终于说。 他回以礼貌的微笑。 菲佣正欲再说,忽然一把被人推开。 “getout”唐蕙文板着脸说。 何珞祈和菲佣惊讶地看着突然转变的唐蕙文。 “isaygetouthere!”她尖锐响亮地声音惊吓了两人。 “yes!master。”菲佣匆忙地离去。 “唐蕙文你……”何珞祈站起来欲出声,却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站不住脚、身体一晃,又摔回沙发中。 “你太让我失望了。”唐蕙文怨恨地说,“我没想到你是这么没有良心的人,枉费我这么爱你。” 何珞祈只觉得身体异常燥热、气血翻涌,一阵原始的袭上心头,逐渐扩散到四肢百骸。“你……你做了什么?” “没啥啊!不过饮料好喝吗?哼哼哼……”唐蕙文轻笑几声。“我只是想把‘我们的关系’更加确定而已,我才没什么东西要给你看,不过在等药力发作而已。” 她除上的薄纱外衣,只留下一件透明,往何珞祈烫热的身躯靠过去。“我早想这么做了,这副完美的身躯、这张俊俏的脸孔,只能属于我,谁都不能够碰。” 何珞祈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像陷入蜘蛛网里的蝴蝶,垂死而狠命地挣扎。他心中的火愈来愈狂热、血液愈窜愈快速,高涨的如同万马奔腾,在体内击打着他的理智。 “珞祈,别再挣扎了,正视你的心。”她用力扯破何珞祈单薄的白衬衫,一双手迫不及待地起来。 “爱我、要我,别和自己的对抗。”她的手像滚烫的烙铁,刺激着他。 “释放你的情感吧!” 他用尽全身力量抑制那不该燃起的欲火,竟连唐蕙文的手也躲不开。“不……不要。” “是,不要!”唐蕙文兴奋的直喘气。“不要压抑,爱我。” “别碰我!” 不该是她,不会是她,他要的女人不是她! 谁来……谁能救他? 思绪飘回了那仿佛像是前生的记忆,他拼命地抵抗,整个身体都被汗浸透了,湿发粘在他脸上,像一只快要溺毙的蝴蝶。 “你尽避忍吧!我就不相信你能忍耐到几时。”唐蕙文邪恶地笑,伸手欲抓向他的下半身。 “走开!”也不知是哪来的气力,何珞祈一把推开唐蕙文,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 “别走啊!”唐蕙文被大力地摔在地上,一时间痛得爬不起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何珞祈踉跄逃去。 “别走!”她对着空气咆哮。 慢慢合上的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像是在耻笑她的失败。 “何珞祈,你逃不了的!”她躺在地上不甘心地叫骂着:“可恶、痛死了啊!” 常惕言从梁太太的住处下来,脸上还带着微笑。没想到小时候的何珞祈是这么可爱,每一张照片看起来都粉雕玉琢的,不知情的人还道他是个小女娃儿,想为他换上蕾丝蓬蓬裙。 她看看表,四点多了,虽然天还没亮,但附近的粥面店应该有开始营业的吧。常惕言拉紧大衣往前走,最近寒流来袭,天气还真不是普通的冷。 咦?她注视不远处一辆银色的莲花。这车,恁地眼熟,似乎是……何珞祈的座驾。 她把脸贴近车窗,仔细瞧里头的摆设;柔软的白底云纹棉布椅套、一盒“温柔”面纸、一个桃木制cd收藏盒,还有一个银白色的水杯,除此之外,没有其它杂物。 没错啊!这的确是何珞祈的车,他怎么会到这儿来呢?她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何珞祈是来找梁太太,只是觉得奇怪,何珞祈怎么会深夜到这附近来。 常惕言转过身,忽然发现大楼墙角有一个拳缩的身影,像是冷极了,只见那身影颤抖得很厉害,一副快要冻毙的样子。 真可怜,即使在这么繁华奢靡的城市,仍有为数不少的无业游民无家可归、流落街头。 常惕言侧隐之心大起,她从小钱包拿出五百元港币,拍拍那颤抖的身影。 “喂!我给你一点钱,今晚去找个地方避避风吧!” 来人抬起头,一双亮眸映入她眼中。 “你……”常惕言惊愕的说不出话,她冲上前去抱住了他。“你怎么了?” “快……带我离开这儿……”何珞祈痛苦地闭上眼睛。“愈快愈好。” “你是不是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 “不…!不要去医院,随便哪儿,快带我离开,否则……来不及了。” “好,我马上带你走。”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明显地可知何珞祈现在正痛苦难耐,她必须救他。 也不知是哪来的力量,常惕言咬紧牙关,将高她二十多公分的何珞祈背上肩,蹒跚地向车子走去。 第八章 她站在浴室门口,不愿离开。 他浸在浴白里,没有动静,水漫过了他的胸膛和耳朵,只剩鼻子和一双眼睛。 “珞祈,起来了好不好?”常惕言的声音微微地颤抖。“你这样会生病的,别浸在冷水里。” 他静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残破的白衣在水里飘着,仿佛是莲花的花瓣。 “珞祈,”她忍不住奔过去,扶起他的头。“珞祈,醒醒啊!珞祈?” “别……动,别动啊。”他的手软弱地抓上她的。“让我待在里面,否则……我会伤害你的。” “我不懂你说什么,”常惕言忍不住哭了,看他这样,她的心纠结地好痛。“你先起来。” “不……”他紧抓住她的手臂。“让我待……” “住口!”常惕言将他拉出浴白。 现在是非常时刻,可不是害羞的时候了。她当机立断,立刻替他除下湿衣,包上毛毯,再次背他走出浴室。 何珞祈的身体热得不可思议,几乎连她也快要被烧起来了,这病来得真是凶猛,但他却坚持不肯进医院。她知道何珞祈怕引起传媒不必要的猜测,可是人命关天,难道要她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病情继续恶化下去吗? 她轻轻将何珞祈放在床上,正准备替他盖上薄被,却突然被他一把抓住。 他的表情很奇怪,脸色潮红得异乎寻常,呼吸急促,仿佛上气不接下气,汗从他的额角滑下,唇瓣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抓着她的手愈收愈紧,气息愈来愈灼热,眼中流动的波光令她心慌不已。 “小言……小言……”他滚烫的手放上她冰凉的颊,头靠在她的颈项嗅着。“你好凉、好香……” 常惕言呆住,浑身僵硬地不敢动,何珞祈好奇怪,为什么他体温这么高、眼神这么蛊惑、感觉这么危险? 难道他喝酒了? 他又想…… 还来不及思索,一声低喊,他的唇吻上她的。 她感到一阵晕眩,一股疯狂的热浪卷走那多余的理智,她双唇微启,任他温柔而霸道地侵犯。这感觉是如此美妙,仿佛在尝着甜美的果实似的,她伸出小舌头,轻轻地进入他的。 他毫不放松地缠着她、抵着她,将一波波馨香诱惑地送入她的唇里,手指也不自禁地解开她胸前的钮扣。 “言……小言,”他含糊不清地说着,“愿意答应我吗?” “什么都答应,”她吻着他微刺的脸。“不管什么,都答应。” 他突然将她压在床上,手掌探入她的胸前,覆盖住女性特有的柔软,唇也随之滑下,咬开了松月兑的钮扣,轻轻地抚弄着。 她轻喘,手指插入他浓密的黑发间。 肌肤那陌生的微刺感,让她的身体起了本能地反应,她弓起身子,更加贴近他灼热而温柔的唇,手也顺着他光果的背,渴望地需索撩拨。 她在乎他,他是她的男人啊! 不管以后会不会后悔,至少此刻她的心是坚定无比。她单纯而热切地解放自己的情感,让热力源源地流入他的身体里。 冰凉的水不但不能浇熄他的,反而让他更敏感地体会到她的热情,他几乎是狂暴地扯破了她上半身的屏障,俯亲吻,另一只手也迫切地扯着她腰际的扣子。 靶应到即将发生的事,常惕言颤抖起来,即使眼前是自己深爱的人,未经人事的她,仍不免感到一丝心慌与害怕。 “小言……”意识到她的不安,何珞祈停下手,眸子里有抑制的欲火与困惑。 “该死!”他清醒过来,连忙用失掉一排扣子的衣服盖住她的上半身。 “离开我!”他闭上双眼,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快走!三个小时内不要进来。” “你讨厌我?”常惕言抓着衣服,脸上有被拒绝的羞愧与痛楚。 “我就是不讨厌你,而且还该死的很相反的喜欢你,才要你走!”何珞祈拼命地深吸气,快要控制不住那卷土重来的烈火狂潮,偏偏她还一脸茫然地站在那儿,炫耀着一身的粉女敕诱惑。 “还不快走!”他几乎是吼叫出声的。 她探头探脑地从浴室偷偷看着外面。 香港的地价相当昂贵,尤其地点稍微好一点的房子,租金更是令人咋舌,所以常惕言在观塘地区只能负担得起套房。简言之,她的住所只有一房、一厅、一卫,而且房厅还是连在一块儿的。 方才之所以会迟疑,大部分原因的确是她不想走,另外也是真不知该走哪儿去好。但何珞祈那么凶,就算不情愿也只好躲进浴室了。 她一面想,一面还不忘偷看外面。 何珞祈睡着了! 她大喜,偷偷模模地溜到床边,跪坐在地上痴痴看着他。 他俊美的脸庞布满着汗水,微蹙的眉头似乎还在忍受着她所不明白的痛苦。她爱怜地拂去了贴在他脸上的碎发,一张温暖而柔和的脸庞出现在她眼前。 “我就是不讨厌你,而且还该死的很相反的喜欢你,才要你走!”他的叫声似乎还一遍遍回荡在耳边,磨磨蹭蹭地缠绕着不肯离去。 “小言,愿意答应我吗?”那宛如誓言的呢喃,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竟是如此地动人心魄。 她承认自己的记忆力没他神奇,但是他说过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深深地雕镌在她的心头,因为她爱他,他让她感受到幸福是什么,所以她愿意接受他,即使是要她的身子。 她将头靠在他的胸膛,害羞地笑。“什么都答应你,无论什么,都愿意给你。” 她印上他的唇,婉转地、迫切地、热情地吮吻。 “哔哔哔哔——”手机杀风景地响起,吓得她从床上弹起来。 她扑过去抢起手机,第一时间冲进厕所。 天啊!常惕言扶着额头,她是怎么了,她怎么可以……竟然趁着一个男人昏迷时偷吻了他,即使她爱这个男人,即使这男人几天前才夺走了她的初吻。 “喂喂!”手机传来的声音分外刺耳。 “喂!”她气息不匀的回答。 “惕言、惕言是你吗?”耳旁传来焦急地声音。 “梁太太!”常惕言再次扶着额头,哎呀!她怎么忘了。 “你在哪里,不是说好去买东西吗?怎么一出去人就不见了?” “我……”她有点迟疑。“我刚才在路上碰见珞祈,他很不舒服,又不肯上医院,所以我先带他回来。” “他怎么了?”梁太太的声音高了八度,语气充满惊慌与关切。“他还好吗?有没有看医生?吃药了吗?” “没有,这么晚了我不知道哪里找得到医生,而且他的样子……很怪。”刚才的事她死也不会说出口。“不过你放心,他好多了,已经睡着了。” “他在你家?”梁太太匆匆地说:“我马上过去,你先照料他。” “喂喂!”常惕言还来不及出声,对方已经挂断了。 怎么办?她暗自叫苦,何珞祈痛恨母亲的事已不容置疑,在双方误会尚未解开之前,他是绝对不愿意见到梁太太的。无奈梁太太爱子心切,坚持一定要赶来,她无法、也没有立场阻止。 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暗自祈祷,祈祷两人别再发生冲突了。 阳光在夜的侵袭下逐渐败退了,注视着他,让时间变得好快,一天又将近尾声。 他睡得很沉,表情非常安详,像是从来就没有这么安心过。 “好久没这样看他了,”隔了很久很久,梁太太终于说话了。如同珍藏的宝物,她小心翼翼、又带点儿害怕地碰碰何珞祈熟睡的脸。“他还是这么漂亮、这么美得不像真人似的。” “梁太太……”常惕言欲言又止。 “我知道!”梁太太勉强地笑。“我们到门口说。” 常惕言默然,静静地跟在她身后。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马上就走,不会让他发现我来过的。”梁太太垂下眼。 “我没这个意思。”常惕言无奈地说:“我喜欢珞祈,也喜欢你,你们这样让我很为难,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们都满意。” “不要管我,我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珞祈这样对我,我并不怪他,只是你……”梁太太握着常惕言的手。“女孩子生命里最重要的事,就是追求自己的幸福,我相信珞祈能给你幸福,也相信你能给珞祈绝对的幸福。所以,别管我,多为自己着想吧!” “梁太太。”常惕言抱住她,忍不住哭了。 一瞬间,心好像回到童年—— “没有妈妈也没有关系,”三岁的她抬起头,娇憨地说,“我只要有爸爸就好了,只要爸爸。真的不要紧,不要哭,爸爸,这一生我只爱你。” “小言,好孩子……”父亲粗糙的脸摩着她,怜爱地拍着她的背,低低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她控制不了情绪,啜泣出声。梁太太愣了一下,像是突然明白什么,也不说话,就这样轻轻地、轻轻地拍着她。 “你够了吧!少再装模作样,看了只会让人作呕!” 常惕言愕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苍白却怒气腾腾的何珞祈。“珞祈,你……” 梁太太慌忙推开常惕言,向何珞祈走去。“珞祈,你没事了?” “关你什么事?”何珞祈态度很坏,他瞥开眼,一脸厌恶。 “我没别的意思,”梁太大显得手足无措。“我只是来看看你。” “但我不想见你,你可以走了。”何珞祈干脆转过身,来个眼不见为净。 “珞祈,别这个样子好吗?”梁太大的眼眶含泪。“你是我儿子,我当然关心,听惕言说你生病了,所以才想来看看你的情况好不好,你别这么拒绝我。” “关心?”像听到最好笑的笑话一样,他冷笑出声。“你也懂得什么叫关心?我倒觉得新鲜。” “我知道你不原谅我,但是你不能阻止我对你的情感,无论你怎么否认,我都是你最亲的人,一个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亲人。”梁太太握紧双拳。 “住口、住口!”何珞祈像发疯似的怒吼。“谁跟你是亲人,谁要跟你是亲人?你不是,你才不是,你不配!” “珞祈,我是你母亲哪!你要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是,我是曾经犯下错误,但你也不能因此抹煞我对你的爱。”梁太太又哭了,面对何珞祈,她总是有流不完的眼泪。 “很好笑的笑话。”何珞祈不为所动。 “你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梁太太几乎要哀求了。 “你需要我的原谅吗?”他鄙视地笑。“你只要抱着你的男人就可以逍遥下半生了。” “不……不要这样说,你这样太伤人了。”梁太太不停地啜泣。 “够了!”一旁隐忍许久的常惕言终于喊道。“别再说了。” 她责怪地看着何珞祈。“我不明白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可以对陌生人这么好,却对自己的母亲残忍至此?” 何珞祈锁住眉头,不能置信地看着她。 “或许你母亲真的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但那又如何?她一定是为了你好才会那么做,为什么你不能体谅她的苦心呢?” “惕言,别说了。”梁太太拉住她。 “不,让我说完。”她挣开她的手。“不错!你母亲是再嫁,在你的眼里她或许是不贞节的,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究竟是为了谁才这样做的?若不是为了给你更好的生活、让你的成长过程没有遗憾,她何须如此?” “你是这样认为的?”何珞祈的眼神空洞。 “是!”常惕言抹去脸上的眼泪。“只有失去母亲的人,才能体会没有母亲的痛苦、才能知道至亲无私的爱,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这么任性,这么忽视你母亲所做的一切努力。” “惕言,我求求你别说了。”梁太太焦急地拉住她。“你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但我知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没有父母会不爱自己的儿女,但子女呢?却只会让父母伤心。何珞祈,我没料到你也一样,你实在让我太失望了。”常惕言难过地摇头。 “结论?”他淡淡地说。 “结论,”常惕言痛心地说:“我觉得,我根本不该再爱你,一个心中没有爱的人,根本不值得被爱。” 他苍白的脸染上一层红。“我知道了。” “珞祈,”梁太太碰上他的手,担心地唤道。“你还好吧?惕言不了解情况,才会说这种话,你不要怪她……” “走开!”他用手臂挥开了她的手。“走开……” “珞祈,我会和她解释的,听话,先到床上躺着。”梁太太又抓住他的手。 “我说走开!”他大喝出声,用力甩开梁太太。“别碰我!” 他疾冲而去,快得让人来不及阻止。 “惕言,快拦住他。”梁太太跌在常惕言身上,嘴里兀自叫嚷,“快追他啊!” “梁太太……” “别管我,快去追他。”两个女人匆忙地追了上去。 “他是走楼梯下去的,我们搭电梯拦他。”常惕言用力敲着按键。“这该死的,怎么这么慢?” “我们也走楼梯好了。”梁太太慌慌张张地往楼梯间跑去。 “梁太……”常惕言看着叮咚作响的电梯,用力跺脚。“哎呀!” 两个女人气喘吁吁地跑出大门,何珞祈早已不见踪影。 “怎么办,他去哪儿了?”梁太太抚着心口直喘气。“怎么没看见他?” 常惕言东张西望,忽然想起。“啊!他有车,应该在停车场,我们去那儿找……”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声凶猛的引擎声,伴随着银光一闪而过。 “是他的车,”常惕言呼喊:“珞祈!” 很明显,驾驶者的情绪正处于非常不稳定的状态,车身摇摆不定、大绕s型。 “小心啊珞祈!”常惕言和梁太大同时惊叫。 驾驶者恍若未闻,引擎发出可怕的吼声,隆隆地向前冲去,眼看就要撞上安全岛…… “兹——”只见那部莲花紧急转向,像是要避开阻碍,不料车身一歪,却不偏不倚地撞向另一边的灯杆。 “不!”常惕言发出尖厉地叫声,“不要啊!” 车子发出恐怖地撞裂声,一阵轻烟喷出引擎盖,车头也凹陷了下去。 “珞祈、珞祈……”常惕言吓得魂飞魄散,向前奔去。 “不、不!”梁太太软倒在地,失声啜泣起来。 “不可以死,你不可以死!”常惕言忍住泪水往前跑。“我没有不爱你,从来没有过这个念头,只是一时气话,你千万不要死。” 她大声呼喊:“珞祈!” 车门忽然动了一下,常惕言停下脚步,他没事? 车门再动了一下,接着慢慢打开,一个身影猛然跌出来。 何珞祈眨眨眼,用力地甩甩头,他是怎么了?头好昏,眼前的世界转动得好快,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一股粘热的暖流顺着脸颊滑下来,他脚步不稳地向前走,后面有人叫他,是谁呢? 他顿了一下,朦胧间想起,记忆中,他这空白的生命里,从来就没有值得驻足回眸的人。 他继续往前走。 突然一阵强烈的光芒,伴着尖锐的煞车声刺激着他的眼睛。他眯上眼,不!别又再…… “珞祈!珞祈你还好吧?”一阵低沉的声音呼唤着他,身体也被一双强壮的手抱住,他忽然失去力气,跌在那人的怀里。 “珞祈,你怎么样了,听得到我吗?”卓尉阳焦急地拖起他的头。“我的天啊!” “阿阳,”他抬起眼,虚弱地说:“带我走。” 他头一歪,昏倒在卓尉阳的怀里。 卓尉阳抱起他,飞也似的冲向车子,不!他不能死,何珞祈不能死!他已经救过他一次了,他不能又这样离去,他绝对不允许! 第九章 “我再郑重的宣布一次,何珞祈没有什么问题,只是煞车失灵……不、不,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医生说在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事实就是这样,你们爱怎么写我也没法子干涉,我的话到此为止。”卓尉阳无视眼前十数支麦克风与炫目的镁光灯,严肃地转头离去。 “卓先生,何珞祈的煞车为什么失灵?是人为还是意外……” “真的不是因为感情纠纷引起的吗?” “喂!待会倪亦唯会来,听说会从西侧门进入。” “还不快去抢位置……” 卓尉阳定住身形,什么!还嫌烦不够?才去了一票又要来一票,简直是无妄之灾,都怪那该死、讨厌的小舞者。 他就是搞不清楚何珞祈干嘛喜欢她。不错,她是长得很可爱、性格天真单纯,但是单纯的同义词就是蠢、白痴、没大脑、不辨是非! 烦、真烦、烦到极点了。 “倪小姐,珞祈还好吗?他没事吧?伤得严不严重?现在醒了吗?”梁太太拉住才从病房出来的倪亦唯。 “一次问这么多问题要她怎么答啊?”裴靖纶下意识地收紧倪亦唯的腰。“问我也是一样,何珞祈好得很,我们进去时他熟睡如猪,只差没打鼾。” “纶啊,你胡说什么?”倪亦唯责怪地看他一眼,接着放柔语气。“放心吧!珞祈睡着了,应该没什么大碍,您不用太担心了。呃,恕我冒昧,您是他的……” “我……”梁太太有点慌张,她转过身。“我是他的……姑姑。” “喔。”倪亦唯笑笑。“姑姑,珞祈一定会没事的,您安心吧!不好意思,我们得先走了。” “不送。”梁太太颔首致意,望着那一双金童玉女似的背影,她忍不住叹息。“惕言。” 见她呆呆的,也不说话,梁太太扶住她的肩膀。“别这样,都怪我,怪我不把事情说清楚,才让你这样误解珞祈,才害他发生意外,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别怪他,也不要把责任缆在自己身上。” “不!是我,都是我不好。”常惕言噙着泪,忍不住哭了。“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但我却自以为是的就这样判定他的罪,从来就没听他说。” 她泪流满面的抬起头。“我明知道他是那种就算受委屈,也不会辩解的人,但我什么都不清楚就指责他,还说出那么过分的话来伤害他,我已经没有资格喜欢他、没有资格爱他了。” “你是没有资格,”卓尉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左右他,凭什么影响他,凭什么让他为你而改变?” “我……”常惕言抬起泪眼,嗫嚅:“我没有……” “你当然没有,像你这么单纯天真的人,只要在笑闹声中就可以过完一生,你哪知道痛苦是什么?”他不屑的冷哼。“是,或许没有母亲是一件很可怜的事,但你过得快乐吧?你父亲疼爱你吧?” 常惕言点点头,一层泪雾覆上了眼。 “那你要不要问问你身边这个女人,问她当初是怎么对待珞祈的?要不要让她自己亲口来告诉你,珞祈曾经有过什么样的遭遇?”卓尉阳的声音变得尖刻锐利。“等你问清楚了,再来数落珞祈的不是!” “梁太太……”常惕言看着她,只见后者略缩了一下,别过头去。 “说啊!你怎么不说!”卓尉阳喝道:“你不是要给珞祈幸福吗?不是要让这丫头快乐吗?敢作就要敢当,这样算什么,你以为这儿有谁会在乎你的名誉吗?呸!” “我……”梁太太双手捂住脸,带着颤抖的哭音:“我说不出口。” “你也知道羞耻,也会说不出口吗?”卓尉阳冷笑。 “不是的,”她哭喊。“我是怕……怕珞祈受伤害啊!” 她转过身,紧紧抓住常惕言的手。“惕言,不管你待会听到什么,答应我,不要收回对珞祈的爱,千万不要。” “不!我不会。”常惕言也握住她的手。“爱是无法回收的,梁太太。” 常惕言温柔而坚定的回予承诺。 风吹起帘幔,卷进一阵带有湿意的寒风。 他沉浸再一片黑暗里,没有光、没有影、没有声音、没有侵扰。 奇怪,感觉梦要来了,喔!那不是梦,那不是已经尘封起来的记忆吗?为什么又再次入梦来。 也是一样的天气,阴冷、潮湿、刺骨、大雨滂沱。 他在昏黄的灯光下,准备着一年一度的中学会考,男人进来了。 男人薰臭的口气掺着酒味,吹过他的脸庞,他忍不住颤栗起来。 他讨厌这男人,一种近乎直觉似的讨厌,尤其是男人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神,和总是不经意触碰他的动作。 男人靠过来,以一种超乎常人的距离接近他。“珞祈,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男人。”男人粗糙的手摩擦他的脸颊。“这皮肤白得不像真人、滑得像女人似的。” “梁叔叔……你在干嘛?”他沉着声,对这种近乎狎玩的触模感到憎恶。 男人今天的态度似乎特别大胆,母亲呢?她去哪儿了? “我干嘛你会不清楚吗?哈哈哈!”男人婬秽地笑。“难得你娘不在,叔叔终于可以趁机教教你除了和女人外,男人之间还可以做的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装什么傻?你已经十七岁了,难道男女之间那档子事你会不清楚?”男人脸上带有不信的神情,才一秒,忽然又转成更兴奋的下流样。“你……该不会没做过吧?连女人都没有?” “没有!”他厌恶的别开脸,那肮脏的野兽气味令他难受。 “没有就更好啦!总算没有白娶你娘。既然如此还等什么?叔叔现在就来让你体会那事儿的快乐。” “你变态,我是男人啊!”他感到不可思议。 “我当然知道你是男人,就是男人我才想……”男人搓着双手,肥脸抖动。“尝过男人后,就觉得女人没趣儿啦!天真纯洁的处子,特别叫人兴奋!” “真下流……”他只觉一阵酸气冒上来,弥漫在口腔里。 “下流?等你尝过这滋味就不会再说这种话了。”男人如饿虎扑羊般的直掠过来,揪住他的衣领。“穿这么多干嘛,叔叔马上就会让你觉得温暖啦!” “滚开!”他用力推开这令人作呕的禽兽,一拳猛击向那肥厚的下巴。 男人肥胖的身驱向小山似的向后猛倒,撞翻了一堆参考书。 “你这小杂种,你敢打我,你胆敢!”肥胖的男人气疯了,脚步滑了半天还爬不起来。 “你说什么?”他眼睛眯成一条线,有火苗窜动。 “小杂种,听不懂吗?”男人边扶着书架边骂。“在这儿白吃白住像个废物一样,除了这些你还会干嘛?我看得中你就应该庆幸了,有哪个男人会愿意要一个二手的还带个杂种?还不感激我,妈的!真该死的忘恩负义。” 他被男人不屑的侮辱击中要害,反驳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 “哼!你要是那么有本事,就给我滚出去,别再用我梁家一分钱、吃我梁家一口饭。小杂种、拖油瓶、没用的废物、没自尊的垃圾!”男人破口大骂。 他月兑上的围巾和背心,向男人的脸上摔去。“既然如此,这些还给你!至于衬衫和裤子,抱歉,这不属于你,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用你一分钱、吃你一口饭。” “站住!你想走?”男人在他身后大吼。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他冷冷地拾起书,向外走去。 “你不怕我休了你娘吗?”男人阴冷而得意的笑。“你想让她流落街头、做个受人踏蹋的女工吗?” 他定住身子,男人的威胁如同一抹巨大的黑影笼罩住他。 在过惯奢靡舒服的日子后,他母亲还有能力自立更生吗?她如同一只被豢养习惯的宠物,受不得外面的风吹雨打;她已经无法再抛头露面、低声下气地赚取那微薄的薪水了。 “想清楚了吗?凭你娘那副德性,要是被我休了,除了做鸡之外,恐怕也没别的路可拣了。” “你想怎么样?”他转过身阴冷地问道。 “我?”男人耸耸肩,突然用力一击,打中他的脸。 他没防备,被打个正着,身体剧烈地撞击在墙壁上,额头也重重地碰上门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的,他站不住脚,整个人摔在地上。 “他妈的,该死的杂种。”男人边咒骂边用围巾从后捆住他的双手,接着把他提起来,用力摔在床上。 “呃……”他肩膀的骨头撞上床架,一阵剧痛使他稍微清醒过来。 “我呸!”男人像野兽似的扑过来,想撕开他的衣服,他极力挣扎,一脚将男人踹下床。 “啊!”男人痛叫一声。“可恶的杂种,看我怎么整治你。”男人的怒火被挑起,下手更不容情,一拳一拳狠狠地击在他的脸上、身上。 “你以为你娘是什么好货,想我娶她,把辛苦赚来的钱供她花用?我操!她想得倒美!”男人的拳头打中他的眼角,他的世界一下子暗了一边。“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想我梁某人虽称不上大富大贵,但几个钱还是有的,要女人会没有?怎么可能会要她这只旧鞋?” 男人红着眼,发疯似的痛殴着他,他的身体像个破布女圭女圭,随着男人挥拳的方向而摔落、撞击着。 “要不是看上你这小杂种,想等你发育完全再来好好玩玩,谁会要那烂货。还搞不清楚、作白日梦咧她,其实我娶她是为了要她儿子,不是她,她还没那么大的价值。嘿嘿嘿……” 男人拉住他的衣服,又是狠命地一击,见他昏过去、不动了,男人才满足的松手。 “哼!想跑?先把你揍个半死再来玩你,免得动来动去,麻烦!”男人静下来,细细端详着那张被血污染得殷红的脸。 “美、真美,美到不像个男人、不像个真人。”肮脏的大手抚模着他的脸。“感觉真爽,可以这样痛快地破坏完美的东西,这种感觉哪是区区女人的身体就可以满足的。” 男人扯开他的衣服。“现在就让我来体会一下这美妙的滋味……啊!” 他猛然睁开一只眼,用尽全身的力量踹向男人污秽的,男人狂叫一声,痛得说不出话,像只虾子似的拳起身体倒在地上颤抖。 他忍住痛,又踹了男人两脚,接着没命似的向外奔逃。 大雨疯狂地打在他的身上,每一点都像是热辣辣的皮鞭,抽得他疼痛不已,血和着雨水流进他的眼里,他什么也没多想,就这样一直往前跑。 反缚的双手让他重心不稳,不断地跌倒、爬起;爬起、再跌倒。男人仿佛就在身后追赶,他不敢停下脚步,即使剧烈的痛苦一波波的袭来,眼前视线早已模糊成一片血红,他还是不敢停。 谁来……谁能来救他? 没有人了,没有人能救他。 从父亲死去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失去了所有,不仅仅是父亲,而是一切的一切。这世上没有人能帮他了,连上帝也不同情,她也不愿眷顾他,让他在失去父亲后任人欺凌。 他嘶哑得喊不出声、痛苦得流不出眼泪,就这样踉跄地往马路上冲,赤果的双脚已经被尖锐的石子刺破,疼痛也感觉不到了。反正血会随着雨水的冲洗而消失,人的痛苦也一样吧!会因为麻痹而忽略,甚至忘记曾经有过。 他的气力一点一点地在消失,他知道。 在最后一次跌进污水坑里时,他已经不想再爬起来,牙齿咬破了嘴唇,血顺着唇角滑下,他再次尝到了鲜血的滋味。 就这样躺着吧!他已经不想动了,冷嘲热讽听得太多,侮辱侵犯已承受不了了。 他想忘掉这一切,这些人们自以为是的同情眼光,不怀好意的猥亵触碰,和苛薄恶毒的无情耻笑。 他不想再有记忆了。 忽地,一阵刺目的灯光夹着车子的引擎声惊动了他。 他眯上眼。也好,就这样吧!就这样结局也好,因为他已经不知该怎么再活下去了。 “你喜欢蝴蝶吗?”像是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迷雾,女孩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什么?”他低头看着小女孩,女孩有一双很圆、很亮的眼睛。 “你喜欢蝴蝶吗?”她小心的张开手,一只翅膀破碎的蝴蝶摊在小手掌里,壮烈而决然地展现它最后的美丽。 “啊……蝴蝶……蝴蝶死了。”她嚎啕大哭起来。“死了,蝴蝶死掉了。” “你这样抓着它,它当然会死。”他的国语夹着浓重的广东腔。 “我……我不是故意的,蝴蝶死了,我抓了好久……才抓到,呜……它死掉了。”女孩哭得鼻涕都流出来,小脸红通通的。 “你为什么要抓蝴蝶呢?它这样飞不是很好吗?” “爸……爸爸说,蝴蝶代表幸福,只要抓住蝴……蝴蝶,就能抓住幸福。”她揉着眼睛,低泣。 “你知道幸福是什么吗?”他蹲下来,注视女孩膝盖上的伤口。 “不知道,但我感觉……爸爸很想要,所以我抓蝴蝶。” “你怎么知道爸爸想要?”他伸出手指抹去她小小的泪珠。“爸爸说过?” “嗯。”女孩娇憨地点头。“爸爸说,他这一生只爱小蝶,只要有小蝶在他身边,他就会幸福。” “谁是小蝶?” “我妈妈,”女孩吸吸鼻涕。“我妈妈叫小蝶,不过她已经死了,所以爸爸就没有幸福了。” 她抬起头,揪住他衣服下摆。“哥哥,你帮我抓蝴蝶好不好?我想让爸爸幸福,我要给他幸福。” “蝴蝶是不能带给你爸爸幸福的。”他理理她的头发,女孩有一条很长的发辫。“能给你爸爸幸福的只有小蝶,知道吗?” “可是妈妈死了。”女孩又想哭。 “但是还有小小蝶在,小小蝶一样能给你爸爸幸福的。” “谁是小小蝶?” “就是你呀!”他捏捏小女孩的鼻头。“你是小蝶的女儿,你就是小小蝶。相信我,只要你不飞走,你爸爸也能得到幸福的。” “我是小小蝶?我可以让爸爸得到幸福?”女孩不敢相信。 “嗯!”他微笑。“抓住蝴蝶不一定就会幸福,因为每个人的蝴蝶都不一样,你一定要抓到属于自己的蝴蝶,才能得到幸福。” “唷!那我是爸爸的蝴蝶,我的蝴蝶也是爸爸喽?”她天真地问。 “你一定会是爸爸的蝴蝶,不过谁是你的蝴蝶,要等长大以后你才会知道。” “喔,”她若有所悟。“那哥哥你的蝴蝶呢?你找到了吗?” “不,”他的眼光一黯。“我不会有蝴蝶,不会有的。” “嗯?为什么?” “没为什么,反正我就是不会有蝴蝶,我也不会想要。”他自暴自弃地说。 “不要啦!扮哥你一定要有蝴蝶,你一定要去找,幸福是很重要的,你不可以不要。”女孩焦急起来,扯着他的手臂。 “可是我注定就是得不到,追求也没有用啊!”他摊开她的手掌。“就像这只蝴蝶,即使你抓到它,它还是不属于你。” “那……”女孩侧头想了想。“那我当哥哥的蝴蝶好了,我要给哥哥幸福,不要再让你愁眉苦脸的了。” “啊!”他笑了,柔软得像一片花瓣。“可是你已经是爸爸的小小蝶了,怎么又可以当我的蝴蝶呢?” “爸爸的蝴蝶是妈妈,我是爸爸的小小蝶,所以我还是可以当哥哥的蝴蝶,这是哥哥你刚才说的呀!”女孩高兴地笑。 “可是我马上就要走了,你会来不及当我的蝴蝶的。”他歪着头看她。 “那、那怎么办?”女孩皱着眉头,哭丧着脸。 “没关系,等你长大了,如果有缘,我们会再相见的。”公车在不远处卷起一片黄沙,渐渐地驶近。 “缘是什么?” “缘就是指引蝴蝶方向的,”他提起背囊跳上公车,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如果我们有缘,它会将你带来我身边。” “什么时候?”女孩大喊,公车已经开始起动了。 “不知道,没有人会知道。”他也伸出头,大喊:“告诉我,小小蝶,你叫什么名字?” “小言……”她追着车,一路跟着跑。“我叫小言,哥哥你要记住,要等我,不要让别人当你的蝴蝶!” 他拔下点滴,轻飘飘的落地,站在窗前。 雨已经停了,地面干得很快,才一会儿工夫,只剩湿湿的几个印子。 已经过去了,不是吗?岁月像沙漠里的风,将一切伤痕都抹平了。 但为什他还是会感到难过?为什么还会不断地纠缠在过去的回忆里? “要不是看到一只亮得惊人的眼睛,我早就撞上去了。”卓尉阳的声音微微发抖,像是也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一晚。 他特意加重“一只”的语气。“当我看到他时,简直不敢相信,天!他被揍得好惨,一只眼睛完全睁不开,脸颊、眼角、嘴唇、额头,全都是恐怖的伤口,连身体也是。我怕是什么寻仇事件,所以不敢声张,只请家庭医师替他治疗,他在我家整整昏迷了三天,眼睛一个星期后才睁得开,里面全是血红的。” “都是我不好,是我瞎了眼,看上那种衣冠禽兽,是我的错啊!”梁太太痛哭失声,凄厉地叫喊。 常惕言深深地吸气,心里的剧痛让她快不能呼吸,她抬起头张大眼睛,不让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肩膀和肋骨的骨头都有裂伤,脚底也都是伤,全身上下完整的地方几乎没有,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瘀血和小伤痕。”卓尉阳叹息。“我也不是什么特别仁慈的人,但还是不敢相信,竟然有人会对这么样一个孩子下重手,简直是禽兽!”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啊!”梁太太仍兀自哭嚷。 “珞祈为什么会恨你?”常惕言突然开口了,即使一扯动嘴角,就带起心里的疼痛。“我不相信他会因此而怨恨你,他不是那样的人。” “我……”梁太太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不肯离开。”卓尉阳不屑的说,“这女人怕失去生活上安定的一切,所以她明明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她还是不肯走。” “那姓梁的禽兽容得下你?”常惕言淡淡地说,声音里失去了激动。 “他……他自从被珞祈踢了一脚之后,就……性功能方面就一直有障碍,根本无法再……”梁太太羞愧地说:“他忙着到处找医生、要偏方,根本没时间理我,而我也就避开他,直到他终于因服用不明药物而暴毙,我才继承他的遗产,自己搬出来住。” “这么说,你是因为丈夫死了才来找儿子?” “惕言?”梁太大因常惕言未曾有过的苛薄言语而惊吓。“我没有这样想过,从来没有,我也一直在关心、注意着他,所以我答应卓先生让珞祈去台湾,让他过自己的生活。” “台湾?珞祈去过台湾?”她困惑地抬起头。 “不错,其实那时我收容珞祈,一方面是照顾他、一方面想栽培他,所以我让他选择,他是愿意继续念书,还是随着我的路往演艺圈发展。”卓尉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他是为了报答我,所以才选择当艺人、当个公众人物,因此我将他送去国外,让他感受不一样的生活和语言。除了台湾,珞祈也待过日本和美国。” 他直视着常惕言。“恕我直言,我从来就不曾看出你哪里好,我也从来没见过珞祈如此坚持地对待一个人,我不懂,你为什么不能好好珍惜,你以为他喜欢你,你就可以这样伤害他、这样践踏他吗?” “对不起。”她的眼泪流了出来,滴在手上。 “在我眼里,你就像得到王子宠爱的灰姑娘,而你这个灰姑娘却不屑一顾,看轻王子的爱情,把他的心当作敝屐般的践踏、忽略。”他摇着头。“如果你不能懂他,请放他自由,我相信会有许多美丽的公主愿意爱他的。” “不要!”常惕言倔强地说,“我不要!” 她拭去泪水。“王子就只爱灰姑娘,灰姑娘也只爱王子,灰姑娘不懂王子的心,是因为王子总是不说。” 见卓尉阳与梁太太怔忡着,她自信而坚定地微笑起来。“现在灰姑娘知道了王子的心意,所以灰姑娘要抓住属于她的爱,留住王子的心,不再让他受伤害。” 她转身,奔向走廊病房的那一端,脚步轻盈而坚决。 “感情,真是个麻烦的东西。”卓尉阳喃喃自语。 才一转身,眉头又不自觉地皱起。“还不是普通的麻烦,是非常的麻烦。” “阿阳,珞祈呢?”唐蕙文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来干嘛?”卓尉阳没好气的翻着白眼。“还嫌不够烦?该不会大摇大摆的走进来,被记者拍个正着吧?” “没没没……”唐蕙文十指乱摇。“才没有,我这次是很单纯地来关心珞祈的。” “了不起啊!”卓尉阳讽刺地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唐蕙文忍不住流下眼泪。“我只是太喜欢他才会……才会做出那种事,却没想到会因此害他出车祸。” “你对他做过什么?”卓尉阳的鼻子靠上来,吓得她倒退两步。“没没……没有啊!” “那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早就觉得奇怪,因为医生说何珞祈似乎曾服过某种不明药物,现在看来,说不定就是这唐蕙文搞得鬼。“你快说啊!是不是给珞祈吃了什么?” “你知道了?”唐蕙文大惊,腾腾腾再退后三步。“我我我……” “嗯?”卓尉阳眼中射出不怀好意的眼光。“有什么好我的?你要是不情愿说,就让我直接替你跟记者说。” “不要。”她拉住卓尉阳的手臂。“好啦我说,是……是……” 她的叫声和另一个叫声混在一块。 “什么事?”卓尉阳快步冲上前。“发生什么事?” “珞祈……珞祈,”常惕言低喘着、泪光盈盈。“珞祈不见了。” 第十章 路很长,似乎永远走不完,太阳热辣辣地灼晒着,黄土地像随时会冒出白烟。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在邂逅何珞祈后,就不曾回来过的家乡,她还是回来了。 迥异于都市的繁华炫目,这里难得的仍保有翠绿的山林与广阔的草地,凉风吹来,还带有淡淡的柑桔香。 常惕言揉揉干涩的眼睛,吃力地背着行囊往前走。已经快半年了,过去了一百七十五天,今天是第一百七十六天,她找不着何珞祈,他就这样消失了,就在她下定决心,要回应他真正的心意之后,他失踪了。 平时熟悉的地方却见不到那熟悉的白色身影,让她觉得好难过、好想哭,让她也无法在那里再待下去了。 她靠在一颗老榕树下休息,恍惚间,离开香港时,那一票人聒噪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 “他平时会去的地方我都找过了,但是……”卓尉阳摇摇头。“我发现他的护照不见了,所以应该是出国去,至于目的地是那儿,我现在还不知道,追根究柢,都是你伤了他的心,所以把他找出来,是你的责任。” “朵芮丝!”唐蕙文红着眼眶带着许多不服气。“我不相信我哪里比不上你,我也一直爱着珞祈,我很不愿意相信我会败在你手下。可是,事实就是事实,他就是喜欢你,我看得出来,从他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台庆那次意外是我做的,可是现在我不打算道歉了,因为我嫉妒你,也因为你伤害了珞祈,所以负责把珞祈完好如初的带回来,这是你的责任,不然我不原谅你!” “虽然我不愿意说,但是我还是会忍下自己的心痛,祝福你。朵芮丝,好好的去追求自己的爱情吧!去找珞祈,带他回来,也让我们安心。”孙家林感性、颤抖的声音,像是快哭出来似的。 “惕言,我真的……对他很抱歉。”梁太太握紧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汤尼拍拍她,一切尽在不言中。 “常小姐……啊你是常小姐呀?”一个粗哑的破锣声唤醒了沉思中的她。 “阿伯,杂货店的阿伯吗?”常惕言跳起来。 “是,就是我啦!哎哟,常小姐啊,好久没见到你了说,我们都很想念你耶!”阿伯咧开嘴露出银牙。“你回家过了没,常校长很想念你说。” “爸爸,爸爸他好吗?” “老样子,也没什么变,现在已经放学了,你赶快回家,我想常校长一定会很高兴的啦!” “小言……”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嗓音,那听了不下千百次的呼唤声,突然让她热泪盈眶。 “爸……爸爸。”她回过身,紧紧抱住那厚实的身躯,忍不住哭了。 “傻孩子,哭什么?爸好好的活着哪!”壮年男子慈祥地拍着她的背,打趣道。“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爱哭,你一天不改掉这习惯,爸爸一天心里就不舒坦。” 常惕言不答话,只是哭,一直哭,哭到身旁两个男人尴尬起来。 “啊常校长,我不妨碍你们父女大团圆,我回家去啦!”阿伯提起鱼篓子走了。 “别哭了,我们也回家好吗,爸爸今儿个煮你最喜欢的菜,这样高兴了吧?” 是夜,窗外的纺织娘扰人清梦地聒声大作,常惕言坐在窗边,楞楞地看着窗外的星星。 “她精神不太好,一脸恹恹地,不过我会安抚她的。”常校长在房中细语。“你也保重啊澈生,我们下次再聊。” 他挂上电话,心疼地看着不远处那纤瘦的背影。 小女孩终于也识愁滋味儿了。 “怎么,在外边儿受委屈了?”常校长走到她身后,模模她的头。 “没有。”常惕言吸吸鼻子。 “那是什么事情呢?” “我想爸爸嘛!”她撒起娇来。 “我才不相信呢!”他捏捏她的鼻子。“要是你有想爸爸,就不会这么久都不回来啦!” “我……我忙嘛!” “是忙,忙着交男朋友是吗?” 她突然僵住了,眼泪又在眼眶中打转。 常校长看了,落寞地笑了。“唉!小言长大了,心中不再只有爸爸一个,爸爸真是寂寞啊!” “不……不是这样的,”常惕言急忙辩白,黯然地低下头。“是我做错了,我太冲动,错怪他,让他受伤了。所以他气我,走掉了,不再让我见他。” “这男人恁地小气,太没风度了,不要也罢!”常校长挤挤眼。“还是爸爸另外给你找一个吧!最近学校来了一个代课老师,帅的不得了,学校一票小女生迷他迷得要命,怎么样,要不要认识认识啊?” “爸,不要胡说八道了。”常惕言苦笑。“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帅,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嗯嗯,”常校长还是不死心。“女儿啊!那代课老师也是,我见他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你嫁给他好了。” “你这小丫头!”常校长模模她的头。“还是一样淘气。” “哪有?”常惕言皱皱鼻子。“对了,那男的是什么来历?你不要又老是喜欢随随便便乱请人啦!太危险了。” “多心,谁会骗我这个穷校长啊?全校学生加起来一共也不过二十八个,如果是骗子,会找油水这么少的学校吗?”常校长笑笑。“学校师资一直在缺,那男生不但会英语,数学也很厉害,他虽然没有教师执照,不过比真正的老师还行呢!所以我当然留他下来了,反正他看来无处可去的样子。” “我现在也无处可去了。”常惕言眼光又看出窗外,一闪一闪的星星,像他的眼睛。 “那你也来学校帮忙好了,不过你会什么呢?”常校长装作竭力思考的模样。“对了,你会跳舞嘛,那教孩子们做做体操好了。” “爸——”她哀怨地望着他,惹来他一阵大笑。“好了好了,不多说了,你还是快睡吧!乡下地方又没别的娱乐,睡觉最好,明天记得到学校来啊!” “是。” 见不到他,哪睡的着呢!没有他,她无法安睡;没有他,哪一晚都是无眠夜。 “小明的妈妈给小明十个橘子,小明吃掉了一个,姊姊又吃掉了两个,那小明现在还剩下几个呢?”常惕言心不在焉地拿着课本。 “老师!”小孩子举手。 “什么事?” “既然是妈妈给小明的,那姊姊怎么又要来抢呢?” “是啊!要是我就绝对不给姊姊。” “老师,我可以一次吃三个唷!” 面对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常惕言的嘴巴张成○字型。“做人不可以这么小气,你们都听过孔融让梨的故事吧?要向孔融学习才是。还有,不可以一次吃这么多橘子。” 远处传来一阵激烈地笑闹声,惹得教室内的孩子们禁不住,眼光纷纷游离出去。 “啊!老师。” “又有什么问题?”她快要睡着了,为什么暑假还得上课呢? “我想上厕所。” “我也是。” “我也想去。” “你们是想出去玩吧?”常惕言手插着腰,望着一颗颗骨碌碌的黑眼睛,一脸乞求的神色,她心软了。“好啦!反正本来就是该放假的时间,我不阻止你们,大家出去玩吧!” 孩子们欢呼一声,连书包都还来不及收拾就往外冲。 什么嘛!常惕言不服气的想,她就不信那新来的老师会多好,惹得一票学生为他发狂,她非得去看看那家伙是不是真的有三头六臂。 “冲啊!”一二三年级的小孩子喊。 “上啊!”四五六年级的小学生叫。 “老师拿到球了,别让他逃了。”大家一起冲上前去,紧紧抓住一个颀长的男子。 男子站立不住,被撞了个踉跄,忍不住叫:“犯规犯规,足球是用脚踢,而且不可以撞人哪!” “老师太厉害了,不硬来赢不了啦!”一群男孩子像见到花朵的蜜蜂,一涌上前。 “喂!你们男生太不要脸了,不要撞何老师啦!”女孩子在一旁尖声叫起来。 她呆呆地站在树丛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头发剪短、又长出来了,非常的参差不齐,身上穿得是一件洗得缩水的白布衣和卡其色七分裤,也不穿袜子,就这样随便地套上一双灰扑扑的布鞋。 男孩死命抓住他的衣服,露出他的肚脐眼,他也不肯放,硬是把球举得高高的。女孩子有的惊叫、有的大笑,剩下的则从指缝中偷偷瞧他。 她不能置信的,是他的表情,那从来也没有过的柔和、满足、纯真和快乐。 每一次冲撞,都让他发出悦耳的笑声,每一回加油,都让他的眼角沾染春风。他的肌肤已经失去了那令人心悸的白磁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暖的麦芽黄。 “暂停!”他举起一只手。“我被撞得好痛,要休息了。” “不要哪!再来再来。”男孩子缠着他不放。 “何老师,快过来,我们这里有饮料唷!”女孩们像唱着歌儿的小美人鱼。 “好,我要喝。”他手上球一丢、兴匆匆地跑过去。 女孩子张开手,章鱼似的团团将他围住,一阵莺语响起,离得远了,她听不清内容,只觉得他像在应承什么似的不断点头。 “老师。”小女孩羞怯地唤道。 “嗯?”他对着瓶口猛灌饮料。 “我可以模你的眼睛吗?”她绞着小小的手指,表情非常不好意思。 “我的眼睛?”他张大、眨了眨。“可以啊!可是为什么呢?” 小女孩很认真的说:“我昨天在家门口看到黑色的蝴蝶,它们扑扑扑地飞走了,很漂亮,我觉得老师的眼睛,很像它们,所以我想模模看。” 蝴蝶? 他的心柔软下来,忍不住笑,那笑意一直漾至嘴角,溅到他的眼睛里。 他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小女孩伸出小小的手指,碰碰他的长睫毛,只觉得痒痒地、感觉怪有趣的。 “老师的眼睛好软唷!模起来好舒服。”小女孩简直爱不释手。 “那不是眼睛,那叫睫毛。”他微笑地耐心解释。“像小宁,你也有睫毛啊!在这儿,模模看,是不是也很软很舒服呢?” “咦,真的耶!可是好少唷!都模不太出来。” “每个人的睫毛长短多少都不一样,不过像老师这样又长又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呢。”较大的女孩羡慕地说。 “嗯!我也好想模模看。” “老师,可以模吗?” 女孩子们的手纷纷缠上去,面对数只手指,他骇得向后退倒。“别来别来,只不过是睫毛而已,没什么好模的,大家都一样有的。” “老师偏心。” “答应小宁却不答应我们。” “没错!”一个比女孩子们高不了多少的身影陡然冒出来。“太不公平了,今天我们一定要模到。” “小……小言。”他呆住,不设防的心突然被闯入,让他一时无法思考。 “什么小言?”她的眼里浮起一层泪光,赌气说道:“我知道我欠你一个道歉,可你也欠我一个解释。现在我说: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不分青红皂白、无理取闹、不辨是非、黑白颠倒误会了你。所以我找了你好久,从香港岛到九龙,从浅水湾到南丫岛,还从香港跑回台湾,从台北找到这儿,就是为了跟你说声对不起。” 他凝视着她,无言。 “现在我已经道歉了,接不接受都是你的事,可是你必须要向我解释,为什么要逃?” 他低下头,回避她的眼光,默然无语。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看我?还是你一直不原谅我?”她咬住下唇,不让眼泪流下来。 见他不回答,只是看着地上,她有些明白了。“好,我知道了,我会走,以后不会再在你面前出现,也不会让你难过了。”她几乎是带着哭音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 望着她离去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他想大声呼喊,留住她,叫她停下来。可是矛盾的心,却让他开不了口,甚至连叹息也不能够。 风,飒飒地吹过,拂起满天橙红色的凤凰花,落得他一头一身。 “进来。”常校长推推老花眼镜,看着门口的来人。“何老师?怎么还没休息?” “校长,”他犹豫着,呐呐地开口:“对不起,我恐怕……要离开了。” “对不起什么?”常校长和气地笑。“你本来就没有义务要留在这里,这半年来多亏你的帮忙,小孩子们才对功课开始有兴趣,你离去,是我们的损失,我谢谢你都来不及了,怎还能要你道歉。” 常校长站了起来,捶捶腰部。“进来坐,别楞在门口,只是我说何老师啊……” “是。”他颔首聆听。 “只怕你要和我说对不起的,不是这件事吧?”常校长低下头,从眼镜上眶沿看他。 “校长,你……”他讶异。 “我知道。”常校长像是了然于心似地拍拍他。“这里虽然是穷乡僻壤,我年纪又大了,但还不至于老眼昏花到看不清事情,不知道你是谁。我不问你为什么来这儿,是因为每个人都有保有秘密的权利,只是,既然你还没想通,为什么又要走呢?” “我不知道。”自从十年前离家之后,他从来没像现在如此迷茫。 “你看到了,这里的孩子很纯真。”常校长笑笑,说起不相干的话。“不只孩子,连大人也一样,她虽然很小就没了母亲,但这里的人并不歧视她,相反的,还对她加倍的慈祥、加倍的关爱。” 所以她是如此的乐天,纯洁的不沾染一丝城市的秽气。 “我不清楚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什么事,可是,若不是为了她,你不会到这儿来,你会到这儿来,是不是下意识地,也在等她来呢?” “我……不知道。”他像变得只会说这句话。 “孩子,释放自己吧!你眼里的悲伤应该褪去了。”常校长怜惜地拍着他。“已经够了。” “我很想,我也一直在努力,”他忧郁地垂下眼。“只是那伤口……太深,我没有把握。” “好孩子,要相信自己。没有什么痛苦是平复不了,没有什么伤痕是无法痊愈的。过去就让它过去,别再回头,即使感到痛苦,我们也要学会忘记。因为,我们要为未来活下去,为爱我们的人而活,知道吗?” “会那么容易吗?” “不,并不容易,所以我们才要学习啊!学习是一种很艰苦的过程,学会忘记也是一样的。” “即使蝴蝶已经远去?”他小心地问。 “是,”常校长感伤地说:“即使蝴蝶已经远去,我们也要坚强。但是你很幸运,因为它一直在身旁,不曾飞去。” 常惕言走到教职员宿舍前,止住了脚步,一阵轻微的碰球声,让她静默下来,凝眸望去。 天色已经黑了,他就靠在路灯下,使劲地追着球。球在他脚下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似的,随着他灵敏的动作,忽上、忽下、忽而在左、忽而在右。 他玩了多久,她就看了多久。不,怎么会累?不会累的,即使要凝视他一辈子,她都不会感到负累,因为他对她,是这么地特别,这么地不一样。 但他却累了,只见他停下来,抱住球,闭上眼睛深深地对着月亮深呼吸。 好像也有这么一晚,他也是这样对着月光呼吸。月色一样皎洁,月影一样清晰;一样的人,不一样的感觉。 他已经承受了月神的眷顾,肌肤不再只是反映月光的颜色,而是发出自己特有的光华了。她可以看见,在他的脸上,有属于自己的光芒在流动,那光芒隐隐约约地,将他的脸勾出一道银边,一种说不出的美丽。 他张开双臂,让风鼓起他身上的白衣,像是隐藏了许久,终于要露出翅膀,随着月色而飞上天空。 她害怕,她不许,她盼了这么久,等了这么多年,她不准他就这样逃走,她不要! “不要走!”刹那间,她已经从后面紧紧抱住他,环住了他的胸膛,那双小手交错在他左侧,像要抓住他的心。 “不要走,不准走,不可以走,你不行!”她呜咽起来,泪浸透了他的白衣。“我答应过自己,绝对不让蝴蝶飞去。” 他叹息了,声音轻的像风,如一缕薄烟,他又何尝愿意让自己的蝴蝶飞去? “你是讨厌我,还是根本不在乎?”她的声音含糊不清,不知道是因为哭泣,还是靠在他身上的关系。 他又沉默了。 猜不懂他的心意,让她彷徨无措,因为他总是不说,他将自己收拾地密密的,让谁也闯不进去,谁也无法进驻。 连她也一样,任何人都一样,在他眼中,她和其他人并无不同,不是吗?否则他为什么仍是背对着她,不愿意回头看她一眼? 望着他不为所动的背影,热情消褪了,乡间八月的晚风已有丝丝凉意,她心灰意冷地放开手。 丙然,她还是一直在自作多情、一直在欺骗自己,平凡如她,凭什么追求他不灭的爱? “对不起,”她哽咽地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对不起,我要走了,今天是特地来和你说再见的,以后不会再来找你,希望你自己好好保重,找个爱你的好女孩,开开心心地过日子,我会一直祝福你,再见!”她痴痴看着他的背影,心如刀割。 “小言!”他开口,“别走。” “不走,我留着干什么呢?”她哭,眼泪扑簌簌地一直掉。“你已经不要我了,我还能怎么办?我只想告诉你,我一直喜欢你,没有变过,连一秒钟也不曾变过。我知道你对我很温柔,很不一样,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是那么遥远,什么事都放在心里,我触碰不到,更接近不了,这感觉让我好难受。我不要作你的影子,一直跟在身后,像是拥抱了你,但事实上却什么都不能够!” 她伸手抚模他的脸庞。“我愿意这样远远望着你,想着你,让记忆就此停住。直到年老,还可以告诉自己,至少,我曾经得到一段珍贵的爱,在被你拥抱的那一刻,至少,我比任何人都幸福。” 她放开手,无限留恋地凝视他,像是要把他的身影永远记住。 凤凰花缓缓地飘落,像是在哭,渗着她的血、和着她的泪,滴滴流在他的身上。 “再见!”终于,她松开手,一咬牙,再也不留恋的转身而去。 望着她瘦削的背影,十年前那一幕仿佛在他心底涌现,一声声柔软的童语,在他耳边响起—— “你喜欢蝴蝶吗?”她娇笑,小小的辫子在身后晃。“哥哥你一定要有蝴蝶唷!你一定要去找,幸福是很重要的,你不可以不要。” “我要当哥哥的蝴蝶,我要给哥哥幸福,不要再让你愁眉苦脸的了。” 她不是来了吗?千里迢迢的、无惧险阻的来找他了。从这儿到那儿,从那儿到这儿,不厌其烦的,可他做了什么? 不过是一次又一次地推开她,一次又一次地逃避她;让她总是为他哭,为他伤心。 他猛然醒转,向着她离去的地方,大喊。 “小言!” 风吹动树梢。 “小言?”他慌乱地向前跑,寻找那熟悉的身影。 “小言,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他呼喊着,声音回荡在风中。 他喘着气。“我也是,我也想告诉你,我一直喜欢你,没有变过,连一秒钟也不曾变过。我对你温柔,是因为我喜欢你,从十年前那一刻起,你说要当我的蝴蝶那一刻起,你听到了吗?” 风嗤嗤地从他耳侧溜过,像一声声叹息。 “小言,”他喊到声音嘶哑、浑身颤抖。“你不是说要给我幸福吗?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要走?我从来就没怪过你,我走,是因为我自卑,我是肮脏的,在知道了那么丑恶的过去后,你还会喜欢我,还会爱我吗?” 他跪下来,一滴眼泪落在花瓣上。 他,又再一次被遗弃了。 为什么?他追求幸福的心是那么强烈;为什么?幸福总是就这样擦身而过? “缘是指引蝴蝶方向的,”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他身旁传来,“如果我们有缘,它会将我带到你身边。” 他抬起头,看见了满脸泪痕的她,虽然在哭,可是却洋溢着快乐。 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确定的幻影、一个弃世前的海市蜃楼。 有可能吗?上帝会给他这样的幸福吗?他还有资格、还有权利去享受这种幸福吗? 蓦然地,他恢复了知觉,一刻也不犹疑地,猛然抱住了她,深深地、使劲地,像是想把她揉进他的身体里,像是要把他的灵魂融入她的思海中。 “一直爱你,永远爱你,我不知道过去有什么,只知道,今生我最爱你。” 一种从未有过的安详感袭上心头,她忍不住微笑了,因为,她已经抓往了属于自己的蝴蝶。 结束 火红的夕阳残存着隐没前的美丽,余晖将凤凰木下送行的一行人照得一般艳红。 “何老师,你还要再回来唷!我们会等你的。”大女孩感伤地说。 “老师,不要走嘛!人家不要你走。”小女孩哭泣,拉着何珞祈的衣领不依。 “小宁乖,老师答应你,等你再大一点,老师一定会回来看你。”何珞祈磨蹭她粉女敕的小脸。 “不……不要。”小女孩的鼻涕粘在他的脸上。 “孩子交给我吧。”常校长将小女孩抱过来。“小宁乖乖的,不要哭了,何老师不住这里,他想家,要回去了。” “可是……可是……”女孩抽咽着,一脸鼻涕眼泪。 “小宁,这样吧!当明年你头上这颗树再开花的时候,老师一定回来,而且会带着小宁最喜欢的黑色蝴蝶回来,好不好?”他拿着卫生纸擤去女孩的鼻涕。 “好……好。”女孩将头埋在常校长怀中,哭泣。 “行李都已经请车子送出去了,卓先生会在村口等你们,天色不早,你们还是赶快走,东西都带齐全了吗?” “是,所有的证件我都收在口袋里了,只是爸爸,你真的不考虑和我们一起走?”常惕言担忧地问。 “别担心我,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世界,多我这老头多奇怪,何况,我早就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常校长拍拍常惕言的臂膀。“在这里这么多年,岂能说放手就放手,总有人要为这地方负责任的。” “常校长,谢谢你这几个月来的教诲,我不会忘记的。”何珞祈真诚而感激地说。 “没什么,倒是我该谢谢你,”常校长笑着摇摇头。“以后这傻丫头就要麻烦你了,我也算了结一桩心事啦!” “爸——”常惕言脸红地叫出来。 “害什么臊,爸爸又没说错,真是女生内向。”常校长哈哈大笑。“何老……不,珞祈,时候不早,你们也该上路了。” “我会想你的,老师。”女孩子哭成一团,挥着小手,不知道是为离别而哭泣,还是为自己的没指望而伤心。 “老师,记得要回来一决胜负唷!”男孩们装作很有男子气概的样子,殊不知微红的眼眶,早已泄漏了他们的情绪。 “老师……”小宁又哭了。 “我一定会回来,大家再见。”何珞祈挥着手。“小宁,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一对相偎的身影在火红夕阳下,拉成长长的一条影子,直隐入小径的另一端。 “珞祈,”常惕言担心地看着他。“这次回去……你要怎么解释?” “放心吧!我已经做好面对众人的心理准备了。”何珞祈看她一眼。“怎么了?担心那里诱惑太多,你会抵受不住?” “不是啦!”她咬住嘴唇。“我们回去该怎么和他们说?” “照实说啊!这没什么困难,”他看着她笑。“要嘛,大家就祝福我;要嘛,就唾弃我,反正我已经为最坏的结果作过打算了。” “你不会觉得可惜?” “那也没办法,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事情,我们要得到一些,也就必须放弃一些,只是看自己怎么选择罢了。”何珞祈望着远方。“在这里那么久,我也想通了很多事,我发觉,世界上的确没有什么事是遗忘不了的,只要别再回忆,别再强迫自己,让快乐覆盖过去的悲伤,这样就能做到的。” 她抬起头凝视着他,眼里全是信任的神色。 “这半年来,我过得很自在、非常自由,因为,我只是何老师,没有人会鄙视我、逢迎我,也没有人会在乎我的过去,他们教会我如何在平淡的生活中领略真滋味,而且……”他看进她的眼睛里。“我有个很好的老师,也是你的父亲,常校长。所以,我要学着真真正正的遗忘,而不只是将它们隐藏。” “可是,你母亲那边……”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有点怯怯地。 何珞祈望着她,让她忍不住瑟缩一下,真怕又惹他生气。 “我已经不恨她了。”他淡然地说,仿佛已忘却所有不愉快的事情。 “珞祈……”她好心疼他,却又欣喜他的改变。 “爱一个人,需要很大的力量,恨一个人也是。我的力量很微弱,只能选择一种情感。”他伸手拨拨她的刘海。“你能明白吗?” 她点点头,害羞地拉住他的臂膀,将头埋进去。 夕阳已经隐没了,夜缓缓入袭,他们就这样相依偎,走在点点落红的凤凰道上,无语。 “嘻!”常惕言忍不住笑出声音。 “怎么了?”何珞祈看看她奇怪的表情。 “没有,我只是觉得很幸福、很快乐。”她十指交缠,傻傻地笑。 “还高兴呢?”何珞祈逗她。“我又答应了别的女孩子,你不怕十年后我被她抢走?” “不会,我知道你不会!”她很有信心。 “这么有自信?” “当然,人的一生中只能有一只蝴蝶,你已经承诺了我,别人怎样都抢不走。” 她环住他的颈,拉下他的头,轻柔而甜蜜地吻住他的脸、他美丽的唇。 凤凰花还在不停地飘,落在两人的衣上、发上。常惕言举起手,接住一瓣殷红,她抬眼,凝视将暗渐冥的紫色天空。 “珞祈,今天晚上会不会有星星呢?” “天空有没有星星,并不重要,因为在你的眼里,我已经看到了点点繁星。” 他笑,从身后环住她,缓缓地摇,轻轻地唱: 你的泪那么真 你的笑那么纯 我真是个傻瓜 为什么浪费了许多时间 才明了最重要的人原来就在身边 大傻瓜蓦然地回首 才明白最深爱的你一直就在身边 他们就在缤纷花雨中,像一双蝴蝶般翩然起舞,直到紫夜褪尽,天边的第一颗星亮起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