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玥妍》 楔子 蓝雁沙 你突如其来的归来,让我枯竭已久的心湖,为你倏然间又漾满汹涌波涛。不只一次的怀疑,渐行渐远的你我,可会有再交集的一天。总是痴迷的将你我过往的所有交会时刻,在境、在现实里,如倒带般的看着我们共有的分分秒秒,这才惊觉在跑马灯似的不停回旋中,我们其实不曾真心的爱过彼此而不自知。 相遇在你度假心态的时刻,尊重彼此的你我,并未有丝毫的逾份之意,我想催化的因素是起源于她的背叛。切身感受过那种锥心之痛,使我毫不在意的成为你倾吐抱怨的垃圾桶,只是想要拉你一把。却不料教自己也沉溺在这种暧昧不明的困境内。之于你,我是你受尽打击、痛彻心肺之后,永远不会背弃你的朋友。你知道我会在那里,无论黑夜白天,翻越多少江泽大洋,跑遍多少国度,你永远知道,只要一拿起电话,线的这一端总是有我预备好的柔情,抚慰你疲惫的心。 只是,偶尔在电话这头听着你一段段过去的恋情,与你一起哀悼这些未能有结果的昨日黄花时,我也会不期然的回想起你我一路走来的路。没有恋人们常见的拌嘴冷战争执不休,我们,你和我,和平得如同公园门口的两尊雕像,明白彼此的存在,却也不会主动去撩拨对方的心思,就这样不愿放手,也无由再进一步。 直到今天,我还是不明白那次争执的原因,或许是我企求太多,或是你为着新工作的适应问题而暴躁易怒,我不知道,也已经不再重要了。因着这前所未有的绝裂,我狠狠地病了一场,任由自己行尸走肉的在不再有丁点儿乐趣的生活红尘中打转。所有的一切都已进人不了我的心,当你用力挂断我最后的那通电话时,我的心便已逐渐冷去……冷到对世间万物都不再有丝毫的感应了。 你自我生命销声匿迹的这些日子,曾有许多人愿意不问回报的提供他们宽厚的胸膛让我自由栖息;有温柔的呵护,等着我这款款柔情再展笑颜,但是我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了!因为你已占满我生命中的每个角落,我不能对不起那些温柔的眼眸,更不愿欺骗自己,所以从一个港湾流浪到另一个港湾,重复地消耗我已失去光彩的青春,让思念你的痛,如变形虫般的在我心中蔓生再蔓生,形成丑陋的荆棘围墙,将我困在思念的危城中……你回来了,还是一贯的明朗笑容、尖锐言语,不知你察觉到了没有?我不再对你的喜怒哀乐照单全收,宁可将自己远远的隔离在一段雾里看花的距离之外,虽然心还是很痛,但起码我能够保有最低限度的安全,在你下一次离我而去时,还有力气笑着看你离开,然后守着仅有的美好回忆,等着你未必有的再回头的一天。 你明白我无声苦笑的原因了吗?当你这样没有预警的出现在我眼前之际,除了赶忙拉回我眼看又要沦落的心,武装我几乎要竖起白旗向你狂奔而去的万千柔情,你说,我还能怎么办?在你轻而易举又成为我生命的重心之后,你说我该怎么办? 怨怨憎憎,终究挣不开你所撒下的情网,我总是前世该你而到今生还。否则我又怎会千回百转,总绕不出你的情丝牵绊?罢了,罢了,这样纠结难解的宿缘就随它去吧!有缘定会长聚,若是缘浅,也要含笑的任它断线,好吗?因着我们老是分分合合的传说,这一生便已足够了…… 第一章 梵音轻唱,香烟弥漫,庄严的佛像端坐在高高的堂座之上,神案堆放如山的素果和层层如云似雾的鲜花;双手合十三拜后,跪立在蒲团上的纤弱女子,闭上眼睛再次默祷几句,黛眉微颦,在身畔的侍女扶持下,娉娉婷婷地转进后院。一道清净的假山流水,蜿蜒曲折地营造出寂寥的仙境般景物。 “小姐,丞相府又派人送了些瓜果素蔬盒过来,妳要不要先进膳?﹂扶着纤细的主人坐在房间里那张镶金嵌玉的桌子前,那名有着微翘眉角的侍女,掀开了搁在一旁的茶几上面,用五彩绮撷花绸覆盖着的簠簋,露出里头的各式珍奇果蔬,语带轻快的告诉仍蹙紧眉头的素衣女子。 “搁着吧,姬澐,来人有没有提起阿裕?” 为难地摇摇头,那位召唤姬澐的侍女,倒了杯仍不时冒着热气的茗茶,放在主子面前。 “小姐,倘若太子殿下及齐王爷未遭不幸,今日这李氏江山全都是妳父亲建成太子殿下的,妳一位堂堂大唐公主,又何须受制于这小小的张丞相?” 看到姬澐那忿愤不平的模样儿,玥妍,这位曾是唐高祖李渊最宠爱的小孙女儿,也是前建成太子殿下最宝贝的侍妃钟氏所生的小鲍主,赶紧伸手捂住了姬澐的嘴,不安地左顾右盼,待看清附近除了几位远远站在廊下打瞌睡的近卫,别无他人后,她才不以为然地横了姬澐一眼。 “姬澐,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现今的我,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虽有着祖父的护怜,但祖父重病不起,我们更要谨言慎行。况且,还要顾及到阿裕。” 想起了惨死于玄武门的父亲及叔父,玥妍两眼又迷蒙了起来。原本和乐的家,因为二叔李世民为夺权,于玄武门发动袭击,令她的父亲建成太子及三叔元古俱丧命于此。而世民更藉此拥兵进宫,逼迫高祖,也就是她的租父李渊下诏“诸军并受秦王处分”。挟着强大的兵力,李世民很快地就以大开杀戒的做法,平息了东宫拥护建成,和齐王府的反抗势力。 武德九年六月四日发生了玄武门之变后,在李世民的步步进逼之下,同年的八月初九,丧子之痛难平的李渊,即将帝位传给了野心勃勃的秦王李世民。 世民即位为太宗,次年改元贞观。至此,大唐天下的归属既定,他便展开整肃异己的工作。原东宫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的旧势力受到围剿,建成与元古的妻妾被充公为宫人,并授与如尉迟敬德之类,在玄武门兵变时助他且为之打先锋的功臣。 至于子嗣,全都格杀勿论。一时之间腥风血雨,使整个长安城人人噤若寒蝉,唯恐被误认为与建成或元古有牵连而被诛杀九族。偌大的长安街头,百姓见面也只能对视摇头,快步急趋。只怕话说多了,被无所不在的密探给逮到,项上人头搬家不说,还要诛连九族。 在一波波的大屠杀之中,却有了两个漏网之鱼,即彼时受宣进宫陪伴高祖的玥妍及她的幼弟李裕。按宫中礼制,诸亲王公主非受诏不得进宫。但因玥妍是高祖最宠爱的小孙女儿,再者阿裕为建成太子的子嗣,倘建成太子即帝位后,小小的阿裕就是贵不可言的亲王了,在巴结逢迎的情况下,宫内宫外的内侍护卫,便都对玥妍偷携幼弟入宫的做法,睁只眼闭只眼了。 玄武门之变发生之际,高祖正带着玥妍姊弟泛舟于宫城西北隅的海池。听到近侍们慌慌张张地来报噩耗,几乎吓呆了的李裕钻到了桌子下,战栗地说不出话来。从祖父那顿时似乎老了十岁的表情中,自幼熟读诗书的玥妍,当下立即明白自己和幼弟的性命,正如蜉蝣般渺小,随时都有面对死亡的可能。 随着越来越多探子回报的消息,玥妍跟阿裕面面相觑。据报太子所居的东宫和元吉所驻的齐王府,已经是一片火海,佣仆四窜。至此,玥妍当机立断地拉着幼弟,双膝噗通地跪伏在祖父面前。 “爷爷,玥妍跟阿裕的命就操在您老人家手上了。”放声大哭地引起已经呆若木鸡的李渊注意后,玥妍抽抽噎噎地说着。而还懵憧未识事的阿裕,一心只想着藏在袖笼里的蛐蛐见弟弟大祸临头了还如此贪玩,玥妍立即在他大腿上拧了一把,使得阿裕也哭得涕泪四纵。 “唉,玥妍,妳二叔个性勇猛,寡人平庸,连这大唐江山都亏他多有建树。我早已揣想以他的个性,必然会对皇位的传承多起纷争,只是没料到事情会发生得这么快……”沉吟了几秒钟,李渊以袖子掩着脸,哽咽地说道。 “爷爷,虽然二叔战功彪炳,但我爹跟三叔罪不及死啊,更何况还连累了家中的仆役。 以二叔暴戾之性,倘使他杀红了眼,必然要对玥妍及阿裕赶尽杀绝。普天之大,能救我二人性命者,只有爷爷您啊!”趴在李渊的膝盖上,玥妍悲悲切切地哭诉着委屈。 “玥妍,好歹你们也都是我的骨肉之亲,妳二叔他或许会念在手足之情,放妳二人一条生路。” “爷爷,刚才公公已来回报,在东宫和齐王府,所有亲王公主俱已遇害,假若二叔知道我姊弟在此,必然不会绕过我俩,求爷爷作主,救我们两条小命!”听到外头传来杂沓的吆喝及步履声纷至,玥妍情急之下,更是紧紧地抱着祖父的小腿,苦苦地哀号着。 “玥妍……”李渊伸手轻轻拍着孙女儿的肩膀。对这种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的惨事,他是看在眼里,心头直滴着血。他私心里不间断地希望建成、世民、元古三兄弟能效法古人兄友弟恭,享有棠棣争辉之美,没想到……还想不出什么较妥贴的话来安慰玥妍,那厢杀气腾腾的秦王李世民,已经在精壮卫队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将海池给重重包围了。 望着那个迈着躁急步伐、虎背熊腰且声若洪钟的男子,玥妍姊弟吓得连连打着哆嗦,紧紧相拥地蜷缩在祖父脚下,面无人色地盯着这位逢年过节,总是赏赐不少瓜果碎银给他们这些子侄辈的二叔父。 “父王……”朝李渊拱手为揖地参见后,世民一转身见到了瑟缩地盯着自己瞧的玥妍和李裕姊弟,他皱起了眉头,微微举起手,身后个个面孔凶恶的亲兵们,立刻虎视耽耽地向玥妍姊弟靠近。 “爷爷、爷爷!”抱住李渊的腿,玥妍另只手紧拉着正被卫兵们按着要离去的阿裕,她发出了凄厉的吶喊。 “世民,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为父为王的存在?”震怒地看着年幼的阿裕在卫兵和玥妍的拉扯中嚎陶大哭,猛力一拍桌子,李渊大喝。“他二人都还是你的子侄……” “父王,他们两人俱是乱逆建成之子,儿臣今日所为乃是替天行道。”示意手下放手,世民仍然倔傲地站在那里,朗声地为自己行为辩护。 “你说建成及元吉谋反,你有何证据?” “父王,建成和元吉串通父王最宠爱的张婕妤,意图在父王临幸张婕妤所居的掖庭宫内玉华阁时,狙杀父王,辛亏他们事机不密,被儿臣所派密探得知。” 听着二叔如此编派着父亲与三叔的不是,玥妍愤怒得忘了害怕,她紧握着双拳地冲到世民面前。 “不,我父亲与三叔到玉华阁是为了要与张婕妤共商为祖父暖寿之筵,决计不是意图谋反……” “后宫是何等重地,妳父亲与三叔竟敢擅入,光凭这一点,即是对父王无礼。更何况是与父王宠妃私通,悖戾当道,实是罪无可逭。”世民说到最后,伸出手掌,五指疾抓,结结实实地箝住玥妍纤细的颈子。 挣扎着想要月兑离世民那如鹰爪般的手指,玥妍使尽吃女乃之气,却还是无法撼动世民的手指半分。困难地自喉间噜噜地发出些气塞声,她浑身如寒冬枝头幸存的枯叶,涨红了双颊地瞅着一旁的李渊。 目睹姊姊痛苦挣扎的惨状,任手里提着的她蛐蛐罐坠地而发出巨响,年方十岁的阿裕对着世民的脚,又踢又打。 “别欺侮我姊姊,叔父你别欺侮我阿姊呵!” 浓眉一聚,李世民举起脚一踢,立即将阿裕如颗肉球般地踹得老远。冷眼一瞪,他的贴身近卫如大膺攫捕小鸡般轻而易举地将小小的阿裕拎了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阿姊!你们这么欺侮我们,待我告诉我爹爹,必定要你们好看!”被架得高高地,犹兀自对空拳打脚踢,阿裕哭嚷道。 “哼,丧家之犬还敢说大话,好,今天本王就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怒气冲天地拔出腰际所佩之剑,李世民将已经奄奄一息的玥妍往墙畔挤去,抡起剑便往阿裕刺去。 “不!”尖叫着冲向世民,玥妍拉住他的手,张嘴便在其虎口上使劲儿一咬,顿时令世民虎口鲜血如注,麻震得将剑掉落地上。 “妳……”伸手连掴了玥妍几巴掌,使玥妍重重地滚落李渊脚边,怒意熊熊的世民正要持起剑时,一旁的李渊不得不开口了。 “世民,休得无礼。这宫内乃禁革兵器之所,今天你袭杀兄长及幼弟,本该论斩,姑念在你战功卓著,寡人可绕你这拭兄拭弟的罪行。但若要依法论处,你无故携械入宫,又是该当何罪?” 一顿话说得世民冷汗直流,没有错,依大唐律法,所有王公近戚文武百官,甚至是亲王如他之流,在宫外即需缴械,方可入朝,违者尚可立时推出午门斩首示众,以仿效尤。 今天是因为适才于玄武门与建成及元吉之近卫军激战,听闻还有漏网之鱼,为求赶尽杀绝,他一时之间忘了父王的心头大忌,未及时缴械,匆匆赶来追捕玥妍姊弟,才会铸出大错。 “父王,儿臣知罪,请父王恕罪。”当下立即跪于李渊面前,额头在青石板上咚咚咚地连磕了数十下,不一会儿,世民已经血流满面了。 眼看自己最偏爱的儿子和孙女,李渊重重地叹了口气,伸手扶起世民和嘴角含着血丝的玥妍。 “世民,这大唐江山总有一日会传人你手里,为政者最需惧畏史官笔。你今日所做所为,已是难以回头,倘若连这两个稚龄小儿都不放过,可知后代世人又将如何议论你?为了你百年后的名声,你……就听为父的劝吧!” 将父亲的话想了想,世民这才悻悻然地盯着玥妍和阿裕。“儿臣谨听父王训示。” 望着世民那稍微和缓了些的脸色,李渊心头的重担才敢微微卸下一些点。“明妍年方十四,阿裕刚满十岁,现在俱成无依无怙的孤子。无论是要与你争权,或是想要报仇,家毁人亡又无近亲奥援。他们实在是碍不着你了。” “父王的意思是?”紧紧瞅着李渊,世民步步为营地追问。 “依寡人之见,玥妍尚未及笄,现下若论及婚嫁亦太早。寡人想等玥妍及笄后,为她选配门好亲事。至于阿裕,他可入宫伴太子为侍读。倘若他日有成材,可为你分担国事;不成材的话,封个亲王也可衣食无缺。如此一来,可为我李家厚植国力,再者亦可彰显你的仁德慈爱之心,你看如何?”李渊心疼地拉起袖子为玥妍擦去唇畔的血迹,阿裕此时也抽着长长的鼻涕,惊魂未定地挤在姊姊身旁,姊弟两人惨白着脸,恐惧地盯着沉思中的世民。 将父亲的动作尽收眼底,世民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大唐皇帝最宠爱的小女侄。建成、世民和元吉三兄弟,纳有妃殡无数,生下许多的皇太孙。各个亲王府中壮丁满满,就是没有孙女儿。 不是没有生养女娃儿,而是一出生即夭折,或是未及周岁即猝死,令早已含饴弄孙的李渊常引以为憾。 “女子为好,如今寡人有子有女,空有这一大堆的孙子,就是没有孙女儿,这如何凑得成『好』字哪!”不只一次,李渊在酒过三巡后,便要旧话重提。 初时世民根本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比起男儿的出将入相,开疆辟土,垦荒兴农,女儿除了传宗接代外,似乎没有多大的用途。 但他错估了李渊的心态,孙儿固然可喜,但哪若女娃儿的娇柔宁馨?征战南北耗费了他大半生的时光,及至一统天下,他只想有舒适的家居生活。但男孩们的嚣闹纷乱,常常使他不得不避居内宫,或根本不诏他们入宫。 玥妍即是在这种情况下诞生于太子建成之家,彼时元吉宠妾张氏妊娠在身,世民之秦王府则刚诞生了位小亲王。上报皇居之后,高祖皇帝仅赐以金银布帛,但听到信差来报,建成太子家喜获一位小鲍主后,平素不轻易出皇城的高祖,却辇驾如云地赶去探望,将建成太子的东宫挤得水泄不通。 赏封完受宠若惊的建成太子及呆若木鸡的钟氏后,高祖随即要内侍去抱出甫出世的女婴。 “快,寡人想看看这个孙女儿,快去抱过来给寡人瞧瞧!”兴奋地捋着长须,李渊意气风发地吩咐着左右。 “快!万岁爷想诏见咱们的小鲍主,快去抱出来给父王瞧瞧。”催促着侍女,建成也感染到父亲的兴奋。 在阵阵嚣闹和器物乒乓夹击后,被以一方素锦裹着的小女娃,在宫人和女乃妈的战战兢兢下,被送到高祖面前。 原已吸吮饱乳汁、正紧闭双眼睡着的小鲍主,或许是因为人声鼎沸和灯火通明的刺激,但高祖还是较相信左右近臣所说——为见龙驾之故,一被高祖抱到,立即睁开圆亮双眸,目不转晴地盯着她的祖父瞧。 包令高祖窝心的是,这出娘胎不过一时半刻的小女圭女圭,居然冲着他甜甜地笑了起来,不时手舞足蹈地想伸手去抓他的帽带。 “好,好,如今寡人总算凑到了个“好”字。这小姓儿见着了寡人,不但不啼哭,反倒是笑得恬静,可见是我大唐的瑞兆。建成,你为这孩儿取了名没有?” “父王,还未取名,儿臣想请父王为这孩子赐名。” “喏,看这相貌清华,骨骼纤巧……”抱着孙女儿在室内踱着步子,李渊的才学并不渊博,充其量只能说略识之无之列,所以他苦苦思索着该取些什么样的字,一方面可以为这个盼了好久、得之不易的孙女儿命名;另一方面也可在满室的文武大臣前,夸耀自己并非村莽野夫,那个靠武力取得天下的吴下阿蒙了。 “嗯,月圆……月圆……”一眼望见外头那轮明亮如镜的月时,李渊低下头看着正满足地吸吮着自己手指的婴儿,月光洒在她脸颊,使得她看起来更是小巧可爱。 但脑袋空空如也的他,绕了半天圈子,嘴里叨念了许久,还是挤不出什么东西来,胸无点墨的他只有为难地搔搔头,气馁地直叹着气。 这时幸好他平素十分礼遇的大臣姚绩看出了他的窘状,跨着大步地来到李渊面前,这位前朝在江南相当有名望,李渊立国后,几番命人特地去延揽入朝的文人揖手为礼地替他解围。 “玥妍,圣上英明。玥乃产于南海神异之珠,自不比于寻常珍珠,一如小鲍主,不只是太子殿下之掌珠,亦为圣上之掌珠,妍者,美好之谓。公主金枝玉叶,至尊至贵,睥睨群芳,玥妍之好,足见圣上诗学文采焕彰。” 在姚绩这番大肆吹捧,又极力附庸掰扯的情况下,左右那些文武百官们,便也依样画葫芦竭力赞扬,令原本有些赦然的李渊,不知不觉中飒飘然地以为自己才华出众。 “好,那就赐名为玥妍,赏绯衣凤辇,封为玥妍公主,封邑三千,金五千两,帛彩丝绢各三千匹。”龙心大悦之余,李渊一口气便出手阔绰地大加封诘。 “父王,这区区一介女娃,文王的赏赐竟胜过儿臣家的小亲王。况且封邑三千,直比战场立功的将领还多,这……”眼见父亲对玥妍的封赏明显地胜过自己的儿子,性急气躁的世民,立即忍不住冲口而出地抗议。 “二哥,要封赏多寡是父王的心意,你……”在旁边也颇不是滋味的元吉,故意扇风点火、添油加醋地道。 正在此时,齐王府的家丁来报,元吉宠妾张氏亦已生产,为一对双生男胎。虽然已经有近打的儿子,元吉还是得意洋洋地向李渊讨赏。 “既是男儿,那就依宫内规矩,赏赐金银布帛即可。寡人头风的宿疾又起,要回宫休息。”三言两语地打发了兴高采烈的元吉,李渊即刻宣布起驾。 悻悻然地送着父亲到门外,元古脸上布满了阴霾,而世民则是带着落井下石的幸灾乐祸表情望着他。 “建成,以后每旬带玥妍到宫里给寡人瞧瞧,另钟氏亦可随玥妍进宫,寡人特准你府中女眷到御花园游赏。”临踏出太子府前,李渊又如了这几句,更是令世民和元吉嫉妒得脸色发青。 从此每隔十天左右,宫内执事的公公便会带着由圣上发出的谕令,到太子府来接玥妍和一干女眷,浩浩荡荡地到御花园游玩。 进了宫城后,除了圣上赐辇的明妍,其余的人包括她的生母钟氏,都必须下轿步行,唯有身着绯衣夹绿裳的玥妍公主,才能以辇代步,在宫禁之内长趋直入。 可以说这小小的女娃李玥妍,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玥妍公主,是李渊的心头肉。别说想取她小命,即使只是伤她一根寒毛,圣上也要严加查办。看着父亲凝重的神情,世民垂下眼睑,令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待他重又台起头时,脸上已然换了副和蔼的面容,他趋向前执起玥妍的冰冷小手。 “父王训示得是,我兄弟不忠不孝,离仁背德,我虽诛杀了他们,但仍感念自幼的手足之情。既然父王如此训示,儿臣就遵照父王教导,将玥妍两姊弟带回秦王府抚养,待玥妍及笄,再为其择一门好亲家……”世民说着目光转向正用眼睛四处搜寻着到处窜爬的蛐蛐儿的阿裕,但他的目光却逐渐冷峻了起来。 “嗯,这样的话,寡人也就安心了。”李渊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玥妍身上,所以他放下辇上的垂帘,内侍们则准备将辇抬起,踏上归途。 “爷爷,爷爷,求爷爷为玥妍作主。”看到了二叔的脸色,再看看已经肆无忌惮地玩着蝴蚋儿的弟弟,玥妍扑向前去,拉住了内侍们所抬着的横杆。 “噢,玥妍,寡人已将妳们姊弟托付给妳二叔,妳还有什么事?”面对这个水灵灵、最令他不舍责骂的宝贝孙女儿,李渊再次招手要辇夫们停住。 “爷爷,玥妍的父母骤逝,理应为他们服丧,这才是为人子女应尽之道。”感受到背后两道如炬似针般的视线,紧紧地盯着自己,虽然难忍心头恐惧,玥妍还是挺直了背脊,试图以较流畅的言词解释着自己的动机。 “嗯,服丧是应尽的孝道。” “但玥妍若寄居二叔府邸中,因居丧之人诸多不便,玥妍不愿叨扰二叔父,所以…,所以……” “所以如何?” “所以玥妍想寄寓于城西的佛寺,暮鼓晨钟为父母祈福,且可免去惊扰秦王府安宁。” 以最快的速度说出了心里的想法,玥妍紧张得握紧了拳头地等着祖父的裁示。若得祖父应允而寄身佛寺,则一来可以在佛寺的护佑下逃过二叔父的追杀,因为即使是饶勇善战如猛虎出押的李世民,还是无法抿灭对鬼神的忌惮。再者,佛寺内藏供有李民先祖的牌位,向来是宗庙重地,即使是贵如天子,亦不能随意进出,需遵守礼制而行。 况且,依是前的情况看来,父亲跟三叔死后,必然被排除在入宗庙族谱之外,若依她的办法而行,则起码可以确保父亲跟三叔的牌位仍在宗庙之内,免得成了无主祭祀的孤魂。 “好吧!难得妳一份孝心可感,寡人明日一早即命人将佛寺整理好,让妳住进佛寺。只是,玥妍,这丧期可长可短,妳要服丧多久?” “爷爷,父母丧终生恸。玥妍想多做些法事……至少也要居丧至禫祭。” “禫祭可就是二十七个月了,玥妍,寡人可是舍不得妳啊!” “爷爷,玥妍到佛寺后必勤于礼佛,求佛菩萨保佑,让爷爷长命百岁,永享富贵。” “好,好,唉!那妳就去吧,在搬迁进佛寺前,暂且住在宫里,好好地陪伴寡人。” 在送走了祖父之后,玥妍才一回头,就被二叔李世民那恶狠狠的目光,瞪得几乎要尖叫了起来,但她强自忍着心中的惧意,将阿裕拉到自己身后,大着胆子地瞪回去。 “爷爷圣旨已下,二叔父还有什么交代?” 缓缓地点着头,李世民眼中带着异样的光彩。“玥妍,妳果然不同凡响,小小年纪竟想得出如此周全的计谋,父王悦妳身为女儿身,我却要惋惜妳非男儿,否则前程无可限量。” “二叔父过奖了,朝中天下有二叔父擅场,又岂有我后生小辈造次的份,况且玥妍身为女儿身,更是没有干预朝政的道理。玥妍只想寄住佛寺,为爹娘祈福而已。” 默默地盯着玥妍姊弟瞧了一会儿后,世民即带着他那一班鹰犬侍卫们离去,直到此刻,玥妍才发觉自己早已冷汗湿透全身了。 世民并没有放松对玥妍姊弟的监视。第二天,在迁入佛寺的同时,玥妍即发现在佛寺的周围驻扎了不少世民所谓戍卫玥妍公主安危的军队,她为此更加忧心忡忡。 丙然,在祖父李渊因为宿疾卧病之后,代掌朝政的世民,立即以希望将阿裕培育成股肱之材的借口,将阿裕自佛寺中强行带走,送进他的党羽右尚书张泉府中看管。 及至世民即帝位后,封赏了张泉之女为张贵妃,将张泉拔擢为丞相。张丞相之子张虎,不学无术,吃喝嫖赌倒是样样精。跟他日夜混伴的情况下,年幼无知的阿裕也沾染了一身的浮夸气息。 每每见到靡奢失控的阿裕,玥妍便要揪着他到爹娘灵位前,涕泪四纵地痛陈他的不是,起初阿裕还算受教,但随着睽离日久,阿裕对她的教诲已经是言者谆谆、听者藐藐的不耐烦,而后,更是找了一大堆理由,推诿着不肯到佛寺来见玥妍了。 包令玥妍胆战心惊的是,父母丧满一年的小祥,和满两年的大祥之祭,从未曾现身的二叔,也就是当今圣上太宗李世民,居然在前些日子诵经礼佛以除禫服的禫祭时出现,带来个令她寝食难安的消息。 那就是待玥妍除去禫服之后,即刻举行大婚。太宗要将她许配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他那仗势鱼肉百姓、强夺民女的小舅子张虎。 而那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近几日宫中天天派遣公公官人到佛寺来,为玥妍裁制嫁衣,添置妆奁。 想到此后自己和弟弟的前途堪虑,玥妍不知不觉地又伸手到怀里,拿出那个经她日日佩戴,已是遍体通绿的碧玺,怔怔地淌着泪了。 *** 将手里的骰子往桌面上一掷,史道洛朝左右使使眼色,那些状似贩夫走卒的青壮男子,不约而同地各自吆喝着同桌的其余赌客,瞬时间即将面前的赌资又提高了几成,轻易地席卷了同桌赌客的银两。 穿越那道用油墨布所隔开的走道,在两侧担任护卫的精壮男丁们恭敬的目光中,史道洛走上那个铺着虎皮的大太师椅,目光精冷地盯着那位气喘吁吁,刚自外头风尘仆仆赶回来的男子。 “有什么最新的消息?”以拇指和食指摩挲着下颚,望着虎口的那道月芽状的瘢痕,史道洛面无表情地问道。 “主子,阿萨轲已经同意跟主子连盟,当初阿萨轲的母亲孟奴怀他而在大漠中迷途时,是主子的父亲所教,所以他为了报恩,愿意与我为盟友。” “嗯,这阿萨轲还颇有义气。”沉吟了一会儿,看到仍直挺挺地立在一旁的贴身侍卫,道洛心中一动。“桑奇,还有什么事?” 突然双膝一软,桑奇跪在地上不住地磕着头。“主子,那阿萨轲他有个条件,奴才一时大胆便应允了他……” “哦?桑奇,你我情同兄弟,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快些起来说话。”不以为意地想要去搀扶桑奇,这时几个和桑奇一道奉他的命令去寻求盟友的卫士,突然也都齐齐地跪立在桑奇身后,这使得道洛直觉地知道事有蹊跷。 “你们这是……” “主子,阿萨轲那厮不知自何得到消息,知道主子的碧玺已失,他说要结盟可以,但要主子有碧玺才行,因为唯有碧玺者,才是我突厥钦应天命的可汗。” 想起那块虽小,却关系自己复仇大计的碧玺,道洛随之面色一黯,坐在椅上久久不发一语。 “因为阿萨轲握有北地重要关卡兵权,部族牛羊又丰盈,如我们不与之结盟,致使他与现今朝中其它势力结合,必将为害主子的复仇大事。所以……奴才斗胆地向阿萨轲谎称,主子已重获碧玺,今后起事是顺天命而行。” 闻言自座位上弹了起来,道格三步并做两步地来到桑奇面前。“我的好兄弟,你可知你做了什么事?以前朝中传闻我的碧玺已失,我们尚可以相应不理来搪塞他人的诘问,如今你公然地承认我曾失去碧玺,难保不引起朝中其它各派势力的围剿。况且,如今我到哪里去找回碧玺?” “主子,你是突利可汗之子,理所当然即应是我突厥新立可汗,如今只因天理不彰,令那班叛逆乱臣窃占帝位,等主子凯歌回朝,有谁敢不服?再者,曾见过那块碧玺的老者已凋谢得差不多了。奴才已经派人去物色质地相近的玉材,延请最好的玉匠,重新为主子打造碧玺。” 彬在桑奇身后的其余人也不约而同地附和着他的话,但道洛摇了摇头。 “你们这方法虽好,但有两个破绽。其一,倘使有人拿出真正的碧玺时,我该如何自处?再者,朝中尚有我突厥部众中最尊敬的秦泰国师,为人刚正不阿,若他说此碧玺是假,那我还拿什么面目去治理族人?”提出这两个疑问后,看到部属们那面面相觑的模样儿,道洛长长地叹口气,踱出了那间密室,走进伪装成酒楼的前院。 转眼闲在这热闹缤纷的长安城落脚已三年余,为了找回那方对他意义重大的碧玺,他隐姓埋名地窝居在这天子脚下,化身为赌坊老板,一面积极地找寻那块缺之不可的碧玺。 说起史道洛的身世,可能使要令赌肆间那些习惯与他呼卢喝雉,酒酣耳热后便跟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赌徒们活活地给吓坏了。 因为自惰末以降,国势日衰,北方强大的突厥部族即伺机而起,他们个个饶勇善战,民性悍烈,即便如女子之流,也都是可以上马骑射的女中英豪。在他们屡次寇边大获全胜,中原的隋室无奈之余,只有以大量的金银布帛,甚至是宗室之中的公主下嫁和亲,以换取短暂的和平。 道洛的父亲就是突厥最强盛的突利可汗,他在即汗位后短短时日之内,整军经武,将突厥的散漫游猎骑兵,训练成一批令南人闻之色变的钢铁劲旅。而他也在迎娶隋室和亲的海薇公主后,径自地赐封为史国公。生下了道洛这位皇子不久,海薇公主即因水土不服,长期卧病后撒手归西,而突利可汗则因伤心过度,久久未理朝政,任政权旁落到他的异父同母之弟:诘利之手。 后来突利虽力图振作,但朝中政事在诘利长期运作之下,满朝文武已区分为明显的两派人马。分别为以诘利为主的主战派,他们认为南方中原王朝衰败,自古强者得天下的观念影响下,另一方面也是不满足于隋室的成员,尤其在两国边境开放,人民互通往来之后,南方明媚风光,物产丰饶的印象,更便地处此界,常受旱潦之苦的北方部族心生艳羡。 所以他们强烈主张大军一挥,即可直达京畿,并吞中原而为突厥今后万代子孙的基业。 但以突利可汗为首的这一派主和派,却期期以为不可。因为连年征战,虽获得最后胜利,但于突厥本身人马,亦多有损耗,在他以为,最好是维持是前的和平均势,让百姓好好生养休息,毕竟过日子还是比较重要的事。 再说,南地辽阔且多水气,掼于北地荒漠生活的突厥人,该如何统治又成一大难题,倒不如保持现状,给百姓安居乐业的日子较实际。 太宗李世民即帝位,明年改元为贞观,并于十二月令吏部遣使出访四方诸部族。贞观元年,突利可汗有感于唐室封赏丰厚,且礼尚往来的想入朝观见太宗外,也想趁此机会,将他唯一的独子道洛携入京面圣,并且将之引见给太宗,希望能确保突厥与中土的友好关系。 在出国前,突利可汗,将权政委由其弟诘利,率领精壮亲兵,沿着驿站,一路由唐室派遣的官员为伴,来到长安。 尚在驿馆里啜饮南方有名的茗茶,已有亲兵接获飞鸽传书来报,指把持权政的诘利欲自立为可汗,但因名不正言不顺而受到权中大臣祇毁,忿而屠杀大半亲贵权臣。至此,突厥国内已形成各派倾轧的内战,民不聊生。 忧愤使得突利可汗,怒急攻心而猝死异邦。觊觎王位的诘利并不打算放过道洛。因为在临去长安之前,突利已预写密诏,指代表突厥世代传承的信物——玄天碧玺——已传授给他的独子道洛。 为了取到那方碧玺以求能号令突厥百万大军,诘利派了一批又一批的杀手,甫来长安谋刺道洛。 三年前那一个瑞雪纷飞的夜晚,至今仍深深地印在道洛脑海里。被那些蒙面杀手追逐得四处窜逃的部属,拚尽全力地护卫着他们的少主史道洛,在重重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桑奇,快带着主子走,这里有咱们顶着!”被弯刀削掉了半边脸,但那个父亲突利可汗生前最器重的亲卫队长,张着圆突的眼珠子,在鲜血犹不停冒出的空档,吆喝着要桑育和史道洛离开。 “库平队长!桑奇,快为他疗伤止血……”推推身畔仍不断以弯刀隔开那些纷来涌至刀剑的桑奇,道洛一面将手里的匕首刺进一个刺客胸膛,焦急地大吼。 “主子,库平要追随老主子而去服侍他老人家,主子,你千万保重,为我突厥保重。” 喃喃地说完,忽然发出一声大喝,库平队长有如神助般地以一挡百,在重围中硬是辟出条通路,他朝着道格不停挥手。 “走!桑奇,主子就交给你保护了!”将道洛往桑奇的马上一堆,库平队长用匕首在马腿上猛然一拍,马受惊,人立嘶鸣中几乎将道洛和桑奇给摔下马去,但桑奇双腿挟住马月复,两手忙着砍退那些蜂拥而来的杀手,就这样将说什么也不肯离开那些部属的道洛给带走了。 在被火光映照得红透半边天的驿站外,道洛至今仍历历在目的是库乎队长那被七、八把刀剑给刺穿了的身体,他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脸上挂着奇异的笑容。 虽然有库平队长和他那些忠心的部属,拚死衔命地为他阻挡了大部分的杀手,但过没多久,就陆陆续续有追兵紧跟不舍。 雪,不停地加鹅毛般的往下坠,在道洛和桑奇的鼻尖唇畔融成一条条的冰渍。马可能太劳累了,也可能是深及小腿肚的云和着泥泞的湿路使之速度慢了下来。 在条幽静的小径外,人仰马翻地被那几个杀手堵上了。执着匕首,道洛和桑奇只能小心翼翼地闪躲着对手的长弯刀,不一会儿,饶是两人武艺如何高强,仍免不了挂彩连连。 在躲避某个满脸于思大汉的来刀时,道洛一时不察,被地上的枯枝绊倒,虽闪过了正面来的一刀,却没避过后头来的那一剑,瞬时间他怔住地看着红滟滟的血在胸口泉涌而出,而后浑身一软即失去了知觉。 第二章 断断续续的有着人在他耳边说些什么,但全身像置身在煤炭堆上头,高热使得他不停地发出呓语、沙哑低沉得听不出是何内容。 他的唇干焦得几乎要裂开,只要他一用舌头舌忝着唇,立即就有人以丝巾沾水轻轻地洒在他唇瓣上。 “不要给他喝太多水。这几帖药依我所写的单方煎煮,至于他的刀剑伤,每日以温水洗净患部,再涂上我所调配的金创药,很快就可以愈合。﹂那个冷冷的女人声音说完后,便有双手温柔地为他解开衣襟,在某个像以火炙直接烧灼的地方,用温水拂洗后,再糊以一层厚厚的凉性物质,使他感到舒适些。 他曾经想睁开眼睛瞧瞧这双温柔的手的主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曾不只一次地出声发问,但手的主人终日只是静静地为他换药而不语。 也不只一次,道洛想要拉下蒙在眼上的黑布条,但那双手的主人却很坚持的阻止他。就这样,在漫无止境的黑暗中疗伤,道洛甚至连他的救命恩人的模样儿都未曾见过。但是对那名健美的婢女,她是叫姬澐是吧?对于她,道洛却是印象十分深刻。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就是姬澐爽朗的笑声,每天像窗外麻雀般吱吱喳喳地告诉他,最近长安街头的情况——“姬澐姑娘,多谢妳的救命之恩,在下来日若有机会,必定肝脑涂地以为报。”拱手称谢,道洛已经逐渐习惯了只有在姬澐出现时,他才得以见到光明世界的限制。 打量着身处的简洁居室,道洛对着那名梳着云髻,额头贴着花黄的蓝衣女郎侃侃而谈。 奇怪,这是什么地方?隐约中传来声声梵音,空气中也不时飘来阵阵檀香。 “公子休要多礼,救你的并不是小婢姬澐,是我们家小姐。”将汤药捧给道洛,姬澐笑吟吟地说。 “小姐?请问贵小姐在何处,在下要亲自向她道谢。”挪动着还相当僵硬的躯体,道洛急切地望着她。 “公子不要急,如今就是你要见我们小姐,恐怕也不太适宜。公子你昏迷了五天五夜,都是我们小姐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在此照顾你。现今公子你可醒过来了,但我们小姐却因为受到风寒,此时正在休养哪!”把花瓶中已枯萎的白兰撤去,姬澐将她刚带进来的竹篮打开,拿出把如雪般的腊梅换上。 一听到救命恩人因为照顾自己而罹病,道洛更是感到不安,但无论他如何要求,姬澐都不答应让他去探视那位小姐。 “姬澐,倘若我不去向令小姐道声谢,我会终日良心不安。妳好不好就指点我一条路“想都不要想!鲍子,此地门禁森严,非比寻常。若不是小姐的狗在雪地中发现你,将你救回来疗伤,你即使不是失血过多而亡,恐怕也早已冻死。小姐乃闺阁之人,她救你已犯男女授受之大防,你可千万别泄漏出去,免得坏了小姐名声。”严厉地指责后,姬澐端盆清水到他面前。 望着姬澐那小心翼翼的动作,碰触到伤口时,间或地传来椎心之痛,闭上眼睛,道洛不由得怀念起那位柔夷似水的小姐来了。 “姬澐,妳说这里门禁森严,请问这里是哪里?我常听闻梵音、净香,似乎这里离佛寺很近?”面对姬澐那紧闭如蚌壳的嘴,道洛也只有一点一滴的旁敲侧击了。 “公子观察力真是敏锐,实不相瞒,此刻公子即身在佛寺之内。”将金创药敷抹在他的伤口上,姬澐顺口道。 “既是佛寺,何以门禁森严?”想自南朝数代经营以来,佛教已成江南子民的重要信仰,历任君王只有采取蹦励,而没有禁绝的态度,在这种情况之下,佛寺莫不对普罗大众广开方便之门,哪有以门禁来阻止百姓进出之理? 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他,姬澐低下头将那些药材和食盒收拾妥当,这才正色地望着他。 “公子,姬澐实在担心你藏匿于此的事,万一要是泄漏出去后,不知会给小姐带来什么样的祸事。我老实告诉你吧!这佛寺不是普通的佛寺,乃我长安城内最隐密的佛寺,里面是些重要人物牌位,所以有重兵驻守。” “既然不是普通佛寺,那令小姐……” “小姐也算是宗室之人,因为为爹娘守丧,所以寄居于此。公子应当明白小姐的苦处,若在此圣清之地,传出小姐窝藏男人,这……” 不待姬澐说完,道洛立即举起手制止她说卜去。“姬澐,我明白了。是我唐突,小姐顾虑得很对。” 从此他绝口不再提起要见那位神秘小姐的要求,但随着一次次的被蒙上眼后,不久即可感受到一股幽香如兰的娇躯出现在身畔,他暗地里下定决心,非要一窥芳颜不可。因为,他的伤已逐渐痊愈,也到了他该离去的时候。 “你的伤多亏了木姑娘的医术,和她留下的金创药。否则,任是华化再世,恐怕也是无法救你了。”有一天,当姬澐轻巧地为他换完药后,突然感慨地说道。 “木姑娘?”对姬澐那天马行空般漫无边际的说话方式,道洛又逐渐理出了头绪,即是只要挑重点字句。 “妳不知道吗?冷菩萨木紫嫣,她可是现今一般平民百姓心目中的救苦救难菩萨哪!她父亲木晃垠是神医,可惜已经退隐到江南渔泽之乡去了,但木紫嫣姑娘的医术也不差,时常传出她义诊贫困百姓的消息。” “冷菩萨?为何称她为冷菩萨?” “噢。因为木姑娘不喜欢笑,听说她这一生从不知笑为何物!前些日子,我们小姐搭救你,适逢木姑娘来探视小姐,所以救了你。公子,我看你的衣着打扮,完全不似我们中土人民,敢情公子是关外来的,所以不知道。” “姬澐,我托妳打探的消息……”想起离散了的桑奇和亲信卫队们,道洛的心情又开始沉重了起来。 “公子,京师里这阵子由于有江南三大神捕之首的齐寒谷齐捕头在此,所以市道上相当平静。公子所言的伙伴,姬澐问了很久,都无人知晓,倒是在京师里,最近新开张了家赌坊,里头围事的都是关外人民。除此之外,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赌坊?关外人氏……” “嗯,听说里头的陈设很是豪奢,据传闻赌肆的老板是个关外贵族,位比公侯……“听起来,哪天我倒该去瞧瞧了。”喃喃地说着,道洛模着胸口的伤瘢道。 “公子……”姬澐还想再说什么,但匆匆忙忙地冲进来个小丫鬟,附耳在姬澐身边说着话。姬澐立即像急惊风似的将药材和食盒交给小丫鬟提出去,拉起了仍面有病容的道洛,急急忙忙地往外头跑。 已经大半个月没有见到外头的阳光,道洛被个子比一般女子高些的姬澐拖着,在洁净的长廊间奔跑。 “姬澐,妳这是在干什么?”折取了朵淡红的梅枝,道洛莫名其妙地尾随着她,在一进又一进,像迷宫般的长廊钻进钻出。 远处传来清楚的脚步和吆喝声,久居军职的道洛,稍一凝神即听出,应该是一队训练有素的军队,尤其是经过长廊的回声听来,更是庞大得惊人。 姬澐似乎也听到了那些金甲交鸣的声音,她脸色大变地陡然停住脚步。“糟了,他们已经将前后信道都截堵住……跟我来!” 拉着道洛往另个方向跑,道洛根本没法子开口问她什么,因为跑动,而且空气冷栗,只要一张开嘴,他使感到胸口刺痛得几乎要爆裂开来。 越往这个方向跑,道洛越觉得诧异,四周全用素白的薄丝罩起来,在四个角落都有着巨大的鼓风炉,几个伙夫轮番地往大灶般的士台中添加木柴,熊熊的火焰烧热了灶上铁锅中的水,温暖的蒸气弥漫在空气中。 在这片由素丝所围起来的花园里,长满了各式各样的奇花异卉,花枝招展地绽放出各种瑰丽的色彩,有些,尚且是道洛活了二十二年来,都未曾看过或想象得出的。 除了扑面而来的芬芳香气,尚且有蝴蝶及蜜蜂在花问飞舞,在这隆冬之中,乍见这些昆虫,令道洛大感惊奇。 至此他总算明白,何以自己房中每日都有幽香的鲜花摆设。只是看看那几个轮番添柴加水的伙夫,道格忍不住私忖:究竟是怎样的豪富贵戚之家,才能有如此的阵仗! 垂手而立在门边的卫士们,在见到道洛时,都不约而同地抡起手里的长枪、尖矛或是刀剑。但姬澐伸手推开他们,踹开门拉着道洛笔直地闯进那间满布馨香的房间。 “快,他们就快追到这里来啦!”将门关上,姬澐推着道洛往床上那位半斜躺在床柱侧,正偏着头读着手里的书册的女孩身旁挤。“快进去里面的隔间。小姐,我把公子藏在妳这儿,倘使那些鹰爪冲进来,料也不敢对小姐造次的。” 还没看清楚那女孩儿的相貌,道洛已经被连推带挤地塞进那处约莫一人宽度的空隙。意识到脚畔有拉扯的感觉,他缓缓地低下头,看到只有着扁平五官,短短下颚的哈巴狗,正兴趣盎然地玩弄着他靴上的繐子。 “姬澐,这么做好吗?万一……”那女孩儿似莺啼婉转,又似乳燕般清脆悠扬的声音才刚响起,姬澐已经举起手指在唇问,示意她噤声。 匆忙而杂乱的脚步声纷纭而至,在几声巨大的敲击门框后,门哎呀一声地被推开——“大胆,你们可知此处是何人的闺房,竟敢如此无礼的闯入,该当何罪?”对着为首的那几名将领娇喝,姬澐双手插在腰际冷冷地盯着他们。 “奴才是领令而来捉拿私闯佛寺的歹贼,请见谅!” 对着床上的女孩儿屈膝为礼后,为首那位将领根本瞧也不瞧在一旁喳呼着的姬澐,两眼炳炯有神地盯着玥妍。 平静地面对他,玥妍抱起了一直趴在身畔,此刻对着闯入的大批人马狂吠的狗。 “诸位都是有公务在身,我也不敢阻拦各位。只是我这狗只要见着了陌生人,必定狂吠不止。我在此读诗已半个时辰,都未曾见生人进来,狗也不曾吠叫。我想那贼恐已逃遁,或躲藏在宗庙之内。诸位还是快些去追捕,莫要惊扰到列租列宗的安宁。”缓缓地拍着狗的头,玥妍轻柔的声音似阵风般拂过所有人的耳膜。 看了看玥妍怀里不时做势要扑咬而来的狗,将领伸手一掸,所有兵卒立即没有声响地快步退去。 等到那阵阵刀剑撞击的铿锵声停止后,玥妍这才重重地叹口气。“公子,你可以出来了。” 俐落地自床上跳下来,道洛才想向她拱手为礼道谢时,那条狗突然一跃而扑向他,咬住他的手指即不放。 “雪球,放开公子,快!”在玥妍惊慌的喝叫中,那条狗这才悻悻然地松开口,但仍不停怒视着道洛,并且绕着他打转地低鸣。 “公子,这狗自幼即受训练为护卫之用,刚才你向我揖手为礼,它以为公子或许要对我不利,故攻击公子……”低着头为道洛的伤口涂抹药霜,玥妍低声说道。 闭上眼睛地怀想那段日子的温馨感受,道洛闻着熟悉的香味,心里雪亮地明白:她就是那位神秘的小姐! 虽然他很努力地想看清她的容貌,但烛光闪动且她粉颈低垂的情形下,要辨视她的五官,仍是相当困难。 “小姐,公子的伤由奴才来处理就好……”跑到他们之间,姬澐强行将小姐送回床上,自己则吆喝着那些卫士将道洛送回房间。 *** 从此以后,道洛并没有再见到那位浑身飘着异香的神秘小姐,但却常和她以诗相和。这份雅兴,还是缘起于那条召唤雪球的哈巴狗。 当他逐渐可以在寺内活动时,姬澐曾告诫过他:不许逾越过那片绢纱所筑起的花园。但被那位小姐所激起的浓郁好奇心,却使道洛无法自持地每每漫步到花园外,遥遥地凝视着那座在烟雾缥缈中的屋宇。 或许是因为曾咬过道洛,雪球每次见到他,便自顾自的玩耍着他靴子的繐子。 “雪球……”看着狗兀自地咬着繐子,道洛索性将其高高举起,此时却自它颈畔掉落下一块玉牌。好奇地捡起来一看,娟秀的字迹,在暖白羊脂玉上写着“雪球”两字。 心念一转,他提笔写下首诗经中的“睢鸠”篇,将之系于雪球颈圈之内,再将雪球放回那片蒙胧的花园中。 借着诗经为媒介,他和那位小姐以诗为辅,鱼雁往来成了他每日最期盼的事。间或在诗词中,他也会插进一两句关于自身的处境,有感而发的心声。 小姐的回信倒都是很简短,大抵不外鼓励他忍耐待机,等候适当的时候,再创事业。 那天合该有事,当他躺在床榻之上读着小姐由雪球送来的尚书时,雪球磨磨蹭蹭地在他身上爬来爬去。外头传来粗鲁的叫嚷声——“这厢房为何不能让我住?你可知我是谁?我乃堂堂张丞相之子,当今圣上宠妃张贵妃之弟,论今朝中皇亲外戚中,有哪个人会比我尊贵?何以我不能住进这间厢房!”在一群身着袈裟和尚劝阻之下,那个有着扁扁酒糟鼻、酒气冲天的纨待子弟,正猖狂地大吼大叫。 “张公子,这厢房已经有位贵客借住……” “贵客?他是个什么东西,叫他给我滚出去!” “张公子,佛寺乃给人方便之所,老纳实在……” “去去去!今天本公子带来了订金二千两,你定要将那个占住厢房的人赶走。我问你,他付你多少食宿费……”一把抓牢了住持的前襟,张虎扁扁的朝天鼻孔,一张一合地张合着。 “这……这……”急得满头大汗,住持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自床上一跃而起,道洛似乎感到身上掉落了什么东西,但他无暇审视,只是悄悄地从后院走出去,巧遇迎面而来的姬澐,他皱紧了眉头地上前迎向她。 “姬澐,这些时日叨扰小姐甚久,我想趁此时机离去,小姐和妳的救命之恩,史道洛来日商报。” 面对他的辞行,姬澐颇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公子,这张虎每隔一段时是便要来闹一闹,他妄想攀娶我家小姐的事,已是众所周知的笑柄,公子可以不必理会他。” “不,姬澐,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事待办。就此告辞,并请代为向小姐辞行。”背起了那个早已暗暗打点好的包袱,道洛就这样远离了那间佛寺。 而小心谨慎的姬澐,在送他出佛寺时,用的仍是如他在病中的手法:将他双眼罩上黑巾,由卫士牵引着行进。 起初道洛还想利用步距来测出这佛寺的所在。但那卫士似乎是明了他的心机,故意带着他绕行很久,最后,那卫士将他带到一处隐密之处,拿去眼罩。 “公子,奴才就送妳到此。请公子不要试图找回佛寺之路,小姐身分不同凡人,公子若一味追究,恐怕会招来杀身之祸。”那名卫士说完,觑着道洛不注意,立刻拔腿就跑,待道洛回过神来之际,早已不见他的踪影。 望着那两颗大大的骰子所做成的灯笼,上头用朱红的笔写着“赌”字。他朝里面张望了一下,见到若干似曾相识的面孔后,急急忙忙地走了进去。 里面那些吆喝着要赌客们下注离手的庄家,在见到道洛后,个个露出欣喜的表情,三三两两打着暗号,彼此传递着消息。不一会儿,披着狼皮,头戴黑狐帽的桑奇出现在眼前,他必恭必敬地宣布道洛为赌坊的老板,自己则慎重地将道洛迎入那别有洞天的后堂中。 “主子,请恕奴才护驾不力,使主子受伤受困。”双膝笔直地下跪,桑奇不住地磕头道。 “唉,好兄弟,那天若不是库平与你拚死救驾,今日我史道洛恐早已一命归西了,你何罪之有?” “主子,那是奴才杀退来敌,又返回那条暗巷之时,已经找不到主子的踪影。奴才心想主子身受重伤,必然走不了多远,所以和弟兄们在附近搜救近月,却丝毫探听不到主子的音讯。奴才和弟兄们商量的结果,如果主子被他人搭救走了,必然会设法放出消息,让奴才们知道。但倘若主子遭歹人趁火打劫,那方贵重的碧玺,定会出现江湖之中,所以奴才们开了这家赌坊,一方面可做为搜寻主子的大本营,另一方面可放出消息,吸引那块碧玺前来。” 听到桑奇这么巧妙的计谋,道洛也不由得点头称好。伸手到怀里,想要掏出那方代表他世袭身分的碧玺,但接连地捞找了半晌,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终致灰白无血色地瞪着桑奇,吶吶得说不出话来。 发现到主人的面色有异,桑奇手一挥,那些原本挤满大堂、欣喜的来朝见他们失踪月余了的主子的部属们,立即如潮水般无声无息地退下去。 疾行到门口将门扇牢牢地拉拢,桑奇这才转问道洛。 “主子……”他眉眼之间写满了不安。 “不见了!桑奇,我的碧玺竟然不见了。” “碧玺……主子,你再仔细想想,会不会是收到哪儿放了……”额头不住地淌下冷汗,桑奇急急忙忙地将道洛随身带回来的小包袱抖开,详细且再三地搜寻着。 “不,碧玺是何等重要之物,我向来都是随身携着的……今早尚且还见到……”将早上起床后的流程仔细地回想一遍,但道洛却丝毫找不出什么地方有异状,除了……“难道是那时候……”想起了张虎喧闹时,自己由床上一跃而起之际,似乎有什么东西掉落……但那亦有可能是雪球那只狗的关系……眼见道洛仍凝神苦思的模样,桑奇已经急得在那里来回踱步数圈了。“主子,这些时日来你是在何处?为何奴才率弟兄们几乎将长安城翻遍了,都查不出主子的行踪?” “我……”想起了这近月的际遇,道洛几番欲说又闭上嘴巴,在桑奇一再催促下,他才又缓缓开口:“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身处何方,只知是长安城内的佛寺,由一位身分神秘的小姐及她的婢女所教。” “这位小姐的名氏……” “不知道,但她所居的佛寺中别院瞥卫森严,似乎身分相当特殊,而且有暖室花房,可见非皇戚国亲,亦是公主殡妃之流。但我在佛寺中寄居月余,从没见过小姐的庐山真面目,平素只有她的婢女姬澐跟我接触。” “既然有了那婢女的名字,我即刻放出消息,要我们所有在外的弟兄和眼线们调查。主子,会不会你的碧玺即落人她们手中?” “也有可能。但依我看那小姐和姬澐,应当不是趁人之危的人,否则她们在救我之初即可将碧玺拿走,何需等到我伤已痊愈之际。再说,从姬澐的衣饰及处事态度来看,似是大户人家出身。我很纳闷,那小姐究竟是何身分?”想起那一声声的莺啼婉啭,道洛似乎又闻到了那股馥郁的异香,他低声说道,将佛寺内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 “主子,奴才浅见,那方碧玺必然还在佛寺之内。奴才会要弟兄们探出那佛寺的虚实,再进去寻回碧玺。” *** 转眼又是近月过去了,虽然明知那是附属于宗庙的佛寺,但任凭那些训练有素的探子怎么钻问,却都得不出个所以然来。 既然佛寺此路不通,桑奇又献策另起炉灶,意即从那位女婢姬澐着手,但令人泄气的是,根本也查不出有此人的消息。 *** “主子,阿萨轲的使者已经三番两次的催驾,希望主子能尽早到洛阳城缔盟,为今之计,唯有先带着玉匠所赶出来的玉玺起程,免得误了主子复位大事。” “唉,桑奇,想我堂堂突利可汗嫡子,本可顺当的号令突厥百万大军,讨伐逆贼。如今却因为我一时不察,将传国的碧玺给弄丢了……” “主子,奴才已经清查了京城中所有王公贵戚之家,都没有主子所说的佛寺,或是叫姬澐的侍婢。倒是,奴才派出的探子,自张丞相府中听到个挺有意思的消息。” “哦?”懒洋洋地倒杯酒,道洛提不起劲儿。 “据说张丞相的独子张虎,近日就要由皇帝指婚,聘娶前建成太子遗孤玥妍公主。” “这又有什么特别的?门户相当、亲上加亲,本来就是人之常情。” “妙就妙在这里,听说这位公主是高祖皇帝最宠爱的孙女儿,她为了要为父母服丧,所以寄居佛寺……” 一听到这里,道洛猛然地放下杯子,因用力过当,使杯中的酒泼了一大半在桌面上。 “说下去!” “虽说是寄居佛寺,但实则从来没有人见过她的面目。当今太宗皇帝对她颇为忌惮,故将其弟托养于张丞相府。朝中大臣都说这是以托孤之名,行软禁之实。而今将玥妍公主指婚给不学无术的张虎,恐怕内情没那么简单,所有人都为公主今后的安危担忧。” 被桑奇的话说得心头大乱,道洛伸手挥了挥。“现在最重要的是将碧玺找回来,至于这位玥妍公主的事,我们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是,那么主子,奴才该如何回话给阿萨轲来使?” 想起前途多舛的复位之路,道洛只有莫可奈何地领首。“好吧,与他约盟于洛阳,届时再见机行事了。” *** 箱箱的妆奁将佛寺到别院间的信道,堆放得水泄不通,宫中派来的公公和官人及陪送出嫁的滕婢滕臣,虽然人数众多,此刻却静悄悄地不发一言,各自做着清点嫁妆的工作。 “小姐,时辰就快到了。”将内侍送进来的凤冠霞帔端捧到桌上,映着明灭不定的烛光,姬澐轻声地对粉颈低垂的玥妍说。 闻言慌乱地抬起头,烛光闪烁在玥妍那挂着纷乱泪痕的脸庞上,更显得苍白脆弱。“是……是吗?” “小姐,依奴婢之见,妳应该即刻入宫观见太上皇,或许太上皇可以救小姐……” “太迟了,二叔将祖父移居至永寿宫,并下今非经他诏见,任何人皆不得擅自入宫。二叔已经阻断我进宫观见爷爷的可能性了。”将一颗颗有拇指大小的珍珠所串成的项炼自脖子上扯下,看着浑圆的珠子滚落满地,玥妍更是忍不住地放声大哭。 “说什么南海神异之珠,今天我玥妍倒比不得平常人家子女:无父无兄可依恃;无母无姊可倾诉,上天为何要如此苛待于我!”恨恨地将那些珠子乱扔,玥妍整个人几乎要陷入歇斯底里了。 扭干了条手绢儿递给玥妍,姬澐脸上突然浮现了股坚毅但奇怪的神色。 “小姐,妳静下心来听姬澐的话。”倒杯茶端到玥妍面前,途中姬澐的手突然抖了一下。“小姐,妳记得前些日子到前殿礼佛时,奴婢说的那位海棠姑娘吗?” 接过了姬澐递过来的热茶,玥妍讶异地抬起头。“妳是说那位有着黄金般发色的紫眼姑娘?我记得,虽然向来长安城中即充满了各色人等,但我从没有见过像那么通体雪白的人氏,妳说她叫海棠?倒是朵解语花哩!” “嗯,海棠姑娘的哥哥是东南沿海威名显赫的海涯孤鲨,连现今皇上都得对其客套三分。”看着玥妍徐徐地啜饮几口热茶后,姬澐又提起壶再为她倒些入杯里。 “海涯孤鲨。我曾听闻他是位外族归娶我大唐子民所生的饶勇男子,手中有着庞大的船队,我国东南沿海都亏有他的船队护卫,方可保安靖。” “是啊,他叫康旅棋,是海棠姑娘唯一的哥哥。他最近到京中观见皇上,明天一大早就要回东南沿海去了。而有他为护卫,小姐的安全必然无虑。再说,还有海棠姑娘为伴,姬澐也可放心了。”看到玥妍开始有些不稳地摇晃,姬澐赶紧扶助她的娇躯。 “姬澐,妳在说些什么?为什么我……我都听不懂?”诧异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玥妍说着整个人向旁歪去。 “小姐,这些日子苦了妳,姬澐本是前朝大学士之女,在收编为官妓后,承蒙小姐选中而月兑离贱籍。小姐待姬澐如姊妹,姬澐无以为报,只有救小姐月兑离张家父子之手,若能伺机刺杀他父子,亦可同时解救小王爷。” 惊骇地紧紧抓住姬澐的手,玥妍连连地摇着头,试图想令自己清醒些。“姬澐……妳千万不可以做傻事,丞相府防守何等森严,妳若刺杀他父子,要如何月兑身?” “小姐,姬澐既然有杀人之心,就没有再活下去的打算。所以,姬澐已计画好,请海棠姑娘和她兄长,将小姐远远带离京城,而姬澐则顶替小姐出嫁,先将小王爷送出府给海棠姑娘,待小姐和小王爷远离京师后,再杀了张家父子。”俯身在玥妍耳畔说着自己的计画,姬澐手里则忙着将那些散落的珍珠缀成片四方的珠垫,塞进她自床底下拉出的一个小包袱内。 “姬澐……妳……妳千万不可……”被姬澐所说的内容所惊吓,玥妍还想再劝阻姬澐,但突如其来的浓浓困意,却使她睁不开眼睛,最后整个人往一旁倒了下去。 “进来吧,小心点别让别人撞见了。”打开房门,召进了两位人高马大的“婢女”,姬澐以少有的严厉口吻说道。“尤其是你们男扮女妆,可别露出任何马脚。” “是,姬澐姑娘。”两人一左一右地扶起了已人事不知的玥妍,他们转向已经将皇上御赐的大红喜袍穿上身的姬澐,欲言又止地盯着她瞧。 “姬澐姑娘,妳如此舍身为少主人月兑难的义行,我们所有弟兄都感佩在心。” “我只是为求报答小姐的知遇之恩,倒是你们此后前程未卜,大伙儿可要谨慎小心。” 把刺绣精美的霞破自颈上挂垂到胸前,姬澐将上头钉缝着的珍珠玛瑙和碧玉珊瑚全摘了下来,一古脑儿地塞进那个包袱里。“虽然海棠姑娘很同情小姐的际遇,但咱们总不能全仰仗人家接济。你我都是粗鄙之人,粗茶淡饭也就罢了,但小姐金枝玉叶之身,可是一丁点儿的委屈都受不得,你们可要记住了。” 点数了那些她暗中收拾好的值钱细软,交给这两个当初也是建成太子心月复遗孤的卫士后,姬澐再次交代了他们计画的大部分后,她引领他们扛起被用锦被里着的玥妍,自后花园的暗巷中出去。 “皇天明鉴,护佑我家小姐乎安无事。”双手合十地对着微明的天际默祷,姬澐再三地低语。 第三章 “不管啦,哥,不管啦!你就答应我这一回嘛!”赖坐在宽阔的书房内,那名有着长长黄金丝线般长发的女郎,不依地拽着那位有着广阔额头、挺直鼻梁和深紫色眸子的高壮男子粗犷的臂膀,撒娇地叫道。 “小妹,妳每回净找些棘手的事叫我替妳收拾善后,妳为什么就不像其它的姊姊般娴静?像妳这种野马似的性格,以后要如何相夫教子?”将手里的书放下,康旅棋带着宠爱的表情,一点儿也没有责备之意地说着幼妹。 “哥,人家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是请你出马搭救个落难的弱女子。谁不知道海涯孤鲨最是古道热肠、行侠仗义,是个人人竖起大拇指的大英豪,更何况是个可怜的弱女子,为了躲避杀父仇人的追杀……”一面说一面以眼尾斜瞟着旅棋,言下之意是极端的不满。 没好气地长叹口气,旅棋揉揉妹妹金丝般的长发。“好吧,反正我总说不过妳,这次妳要我出手去为妳打抱不平也可以,但为兄的我有个条件。” “什么?还要有条件?”闻言大叫的海棠,看看哥哥那没得商量的神情后,她两手一摊。“好吧,你说……” “嗯哼,这可是妳自己要与我条件交换的,很简单,我要妳答应我,不再搭船出海。 停!停!别急着跟我争辩,我知道妳的航海技巧绝不下于我,但男女终究有别。虽然是自家的船队,但近来为扩充船工,又募集不少生人,再者,南洋异族蠢蠢欲动,哪日不期在海上开战了,妳的安危堪忧,所以爹底抽薪之计,就是妳别再上船。” 不待哥哥说完,海棠晶亮的紫眸已经快要喷火了,她双手插腰地在原地不停地踱着步子。 “如何?一桩换一桩。”双手抱在胸前,旅棋好笑地看着她的眼珠滴溜溜转,这小妮子八成又在打什么主意。 说起海涯孤鲨康旅棋的名号,在东南沿海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三岁黄毛小儿都朗朗上口。他的生父是个硕壮的巨人,没有人知道他自何处来,只知是某次船难后,被潮水冲打到沙滩上。旅棋的生母,本是渔家女,在退潮的海滩捡抬海菜时,无意间救了昏迷中的异族男子。并且在收容他后,与他成婚,生下七名子女,除了长子旅棋之外,其余皆是女孩,最小的就是海棠。 旅棋和海棠的生父,终其一生都未能学好中国话,倒是将他一身绝佳的航海技艺,完完全全地传授给他的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旅棋。 东南沿海,物产丰饶,民风悍强,但在遇到技高一筹的康家父子后,他们也不得不服气于这位壮硕的黄毛巨人和他那不只是官话,连土话都流利得很的儿子。 在隋末群雄并起、战乱连年中,康氏父子不但统有庞大船队,更有支训练精良的民兵,可以说只要踏入东南疆域一步,任何陌生人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开海涯孤鲨的耳目。那些平日为民兵,上船则为水手的渔民,护卫康氏父子,可比得上顾卫自家的祖宗牌位。 因为康氏父子的改进造船技术,使得向来将命悬在不可测的风浪上的渔民们,从此可以对未来有所期待。 至于天高皇帝远的长安,对他们而言,只不过是代表要他们付税付摇役、苛税多如牛毛的一面形而上的政治型态,与他们何干? 也就是因为康氏父子如此受到爱戴,当康氏老当家因病而逝后,东南沿海诸省分的黎民百姓,披麻戴孝,执绋送葬,拉着载有老当家尸身的大船的渔民,绵长数里,直至棺木已下葬后,那批纤夫仍如丧考毗般地嚎陶大哭。 这些传闻及康家所拥有的硕大民兵的消息传入京师,当时仍苦于无法完全镇压中土的零星反叛势力的唐室,只有采取绥靖安抚的手段,以加封诘赏怀柔这支镖悍之军。 磨着牙地盯着哥哥,海棠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好吧,反正你是老大,人家说长兄如父,人家还有什么话好说?哥,你答应了人家,可不许反悔喔!” “那是当然的。那……妳可应允我的条件?”拿出他一直珍藏在怀内的那颗黑色珍珠,旅棋心不在焉地问道。 “嗯,人家已经同意啦,再说你也是为我好,以后我一个女孩家,绝不会再上船出海的了。”暗暗吐吐舌头,海棠得飞快地低下头,否则难保自已不会笑出声来。 “喏,这样就好,娘在家中天天叨念,妳也已经及笄了,家中其余姊姊们都已许定了人家,只剩下妳这小丫头。娘的意思是要早些将妳许个好人家,但我想再留妳一、两年,好好地陪陪娘……” “哥,你别老跟我扯这些烦事好吗?人家说不嫁就不嫁!”使着小性子,海棠嘟起红唇,毛毛躁躁地在旅棋面前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都已经说过几十万遍了……” “这事儿还由得了妳吗?妳倒是说说看:这些年来我们为妳物色的这么多男子中,难道没有一个能令妳看得上眼的?”饶富趣味地瞅着幺妹,旅棋语气中透着浓浓的好奇。 抿抿唇,海棠非常不淑女地蹬坐在哥哥对面,执起酒壶为哥哥斟着酒。“没有。” “没有?怎么可能!我们家船队饶勇善战,难道其中没有一个武将构得上妳的标准?再不然,往来商贾文人成群如过江之鲫,总该有几个能获妳青睐的吧?” 面对哥哥的惊讶神色,海棠只是将斟得满涨在杯口形成一道表面张力的酒送到他面前。 “哥,闲话休提了。人家还要再跟你好好合计合计,那位姑娘今夜就会逃到张家渡的客栈,你要在丑时之前去接应到她。”待哥哥一口饮尽杯中薄酒,海棠又殷勤地为他连连斟酒,藉以堵住他的问话。 “丑时?现在不到亥时,我去调集些人手。至于妳,也该回房去歇着了,别忘了明天天一亮,我们即将张帆返乡。”张望了一下天际的星斗,旅棋喃喃地吩咐道。 “可是人家也想跟你们一起去……” “不行,回房去吧!这京畿之地可不比我们东南领地,妳一个弱质女子拋头露面,成何体统。我答应妳就一定会办到,乖,快回房去吧!” 在旅棋温柔但不容反驳的坚持下,海棠气呼呼地鼓胀起腮帮子,闷闷不乐地走了出去。 撮起双唇发出声尖锐的哨音,旅棋很满意地看到几个全身黑衣夜行人装扮的部属,自四面八方悄声涌至眼前。 “你们都随我出去。今晚我们要去搭救位逃避杀父仇人的弱女子,看样子八成又是海棠何时结交的好友。”想起这位天生热心肠、好打抱不平的幺妹,旅棋忍不住绽放出抹无奈的苦笑。 “海棠姑娘最软心肠,咱们兄弟们自然是义不容辞。”带头那名脸上有刀疤的壮汉,朗声地回答他。 “是啊,只要是海棠姑娘的吩咐,就一句话!” “对,对,海棠姑娘是侠义心肠,我们干活去!” 面对着部属们三三两两的讨论声,旅棋一时之间倒不知是该喜还是忧。这小妮子这么受部众爱戴不是坏事,但长久以往下去,他怀疑还有哪个男人会驾御得了这匹野马!想到娘亲一天到晚耳提面命,要他早些为海棠找个好婆家的差事,他真格是一个头两个大了! “我看时候还早,既然已知这位姑娘会逃至张家波的客栈,我们就先到该处等候也好。”将那颗黑色珍珠放回怀里,旅棋说完后,即率领一队亲兵往张家渡而去。 *** 罢过完年的欢庆气氛还没完全过去,在期待上元灯节的空档时分,又因为玥妍公主下嫁张丞相府之事,而被炒作得如同国恩家庆。皇上为替公主种福田,下令大赦天下,免百姓半年租税役,整个长安城陷入一片欣喜若狂的激情中。 时值暖冬,又是刚过完年的农闲时期,加以为庆祝公主婚事,各王公贵族三天两头地设宴请客。主角当然都是张丞相和他的宝贝儿子张虎,至于配角,则是轮流当主客陪客的大臣文武官们。 今天是由张侍中为主人,宴席却在中途搞得不欢而散。因为好大喜功的张侍中想要出奇制胜地在张丞相父子心头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要他府中豢养的家妓歌妓,特别排练些西域新流传进中土的歌舞以娱佳宾。为首教导的便是他最宠爱的侍妾,也是他由家妓中扶正的绿芽儿。 偏偏他忽略了张虎为人诟病已深的恶习——强夺民女——且仗着其父为当朝宰相,逼奸暴凌,毁人名节无数。 由于养蚕抽丝技术的精进,加以南朝遗风奢华浪漫,女人们的衣装轻薄,甚至露出大半肌肤而不以为意。尤其是自西域传来各种曼妙轻巧舞姿,在薄如蝉翼的妙龄女郎舞热喘红了的绯肤映照下,更是活色生香,引人遐思。 在绿芽儿率那些舞妓们翩翩起舞之初,张虎那双色迷迷的绿豆眼儿,就须臾也离不开柳腰盈握的美人儿。在一曲舞罢之后,他大加封赏,并赏戴花钿。此时,有些有识之士皆暗暗摇头,深知他色心又起。 但唯有志得意满的张侍中,仍浑然不觉,或者说是佯装不知,还一再地劝酒,并命绿芽儿前来服侍,指派她为张虎倒酒夹菜。 色迷心窍的张虎,先是言语轻薄佳人,看她微有愠色,敢怒不敢言的窘态,更是大乐地手脚不检点。 可怜这绿芽儿在张府众多侍妾中,因为出身而饱受其它姊妹讥讽,今又在这公堂之上,受到宾客公然侮辱,她咬紧牙关含着泪水地盯着隔壁的张侍中。 在这个时期,家妓歌妓仍有她们一定的坚持,卖笑不卖身是她们的规矩。来源大抵是穷困人家女儿,或是官家女儿因罪被没籍而充妓;也有前朝覆灭,官将之家充公之女,如姬澐便是前隋大学士之女。她们辛勤习技,除了以度日外,亦是希冀有朝一日能够得到主人垂青,收为侍妾,或者月兑离贱籍,找到寻常百姓家郎君,以度终身。 这绿芽儿之父便是前建成太子部属之女,玄武门之变后,她尚未满十五岁,便与她被收为张侍中府中厨娘的姑母,一道被安置于张侍中府邸。及笄后,灵巧如水中游鱼般的绿芽儿聪颖甜美,很快她便受到张侍中青睐有加,收为侍妾。 早已不为宴宾客而舞的绿芽儿,在张侍中自炫的心态中,重披舞衫为满堂贵客盈旋漫舞。却不意在张侍中要求下陪酒,饱受张虎禄山之爪的侵扰。 “大人……大人……奴婢可否告退?”悄悄伸出去拉扯张侍中的袍带,绿芽儿忍着盈眶泪水问道。 “咦,美人儿,妳还没陪本公子喝上一盅酒,怎么可以告退呢?”伸出食指轻薄地搓磨着绿芽儿的脸蛋儿,张虎用力一抱,将绿芽儿整个拥进怀内,带着浓浓酒意及口臭的嘴,在绿芽儿惨白的肌肤上乱嗅逐咬。 挣扎着想要推开他的头和不安分的手,绿芽儿娇啼连连地疾呼张侍中。而迟至此时才察觉不对劲儿的张侍中,为时已晚地想起了张虎的恶习,他赶忙冲到还老神在在地喝着酒的张丞相面前,双腿笔直地跪了下去。 “丞相,这绿芽儿是下官才收为妾……” “张大人,你府中有多少歌妓?”低垂着眼睑,张丞相沉声地问。 “这……共有三十六人。” “嗯,那好,赶明儿个,我要他们送你三十六个歌妓,以三十六之数换你一个绿芽儿,总是绰绰有余吧?” “这……丞相,这绿芽儿既已是下官之妾,即如下官之妻,堂堂男子汉,岂可轻易将妻妾让予他人之理……” 用力一拍桌几,张虎将那些杯碗盘盆全扫落地面,他怒喝一声地把绿芽儿扭住臂膀,怒冲冲地来到张侍中面前,居高临下蛮横地瞪着他瞧。 “本公子要这个女人是给你面子。告诉你,即使本公子要你的娘,你也非得给我交出来不可!”伸出着长靴的脚一踢,将张侍中踢得连翻几圈,滚得冠服皆狼狈不堪。 “丞相,请公子息怒,下官……下官……”已吓得没有主张的张侍中,匍匐地爬到张丞相脚跟前,结结巴巴地咕哝了半天也挤不出半个字来,只得连连磕着头,口齿不清地发出些含糊不清的声音。 懒洋洋地放下手里的杯子,张丞相倾身向前,冷冷地盯着张侍中,他的眼神逐渐地冷冽起来。“我说张侍中,今儿个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前,你是存心给老夫我难堪是吗?这区区个歌舞妓,你就如此的敝帚自珍。还是你根本不将老夫放在眼里?别说老夫贵为当今皇上的岳丈,我女儿张贵妃娘娘。等天一亮,我儿子就要跟玥妍公主成婚,当个富贵闲人的驸马爷。 你干冒触犯我们父子的可能,只为保留下这祸种,老夫倒要好好瞧瞧,这舞妓有哪一点值得你为她丢官去职?” “丞相……丞相饶命,丞相……”被他话中的暗示所吓到,张侍中磕头如捣蒜般地不停直磕向青花石地板。 “哼,当初是我念在你跟我有同宗之谊,故保荐你为侍中郎,你今日羽翼未丰,已不将老夫当一回事,如此忘恩负义之人,留你在朝中何用?”将小小酒杯往墙角一扔,张丞相的话一说完,便有几个他的卫士们冲进堂上。 “大人,贱婢该死,累大人至此,绿芽儿无以为报,所有罪孽都由贱婢一人承当,大人恩德,绿芽儿来世再报!”突然挣月兑了毛手毛脚的张虎,绿芽儿狂啸着往堂下的大石柱冲过去,头狠狠地往雕龙刻凤的柱身撞去,只听得震天价响后,幼弱的绿芽儿便如片落叶般地缓缓飘落。 龙柱上血迹斑斑,绿芽儿头上缓缓流出来的鲜红色液体,将她身着的绿色纱笼般的舞裳完全濡湿。目睹这惨绝人寰一景的众多宾客,纷纷以袖掩面,不忍卒睹。 被绿芽儿这么一撞柱自尽般得灰头土脸的张虎,忿忿不平地啐了她的尸身一口。“哼,不识抬举的贱婢。来啊,给我拖出去喂狗!” 眼见儿子语惊四座,颜面上再也挂不住的张丞相,霍然地站了起来。“啐,奴仆命皆主人之物,此婢如此自尽,不但是坏了你张侍中郎府名声,更是触我儿霉头,罪当如此!张侍中,明儿个你就上奏称病返乡吧!” 话语停歇后,张丞相立即打道回府。而他那骄奢且目中无人的儿子,则得意洋洋的带着他那一班狐群狗党,吆喝着到张家波的酒楼持续下一“ㄊx丫”。 面对宠妾的尸身,再加以想到适才张丞相临去前的逼官之意,张侍中只有老泪纵横地收拾着善后。 一旁那些跟他私交较笃的朝臣们,三三两两言不及义地安慰着他。 “多谢诸位的隆重情谊,只是张某今日得罪张家父子,此后恐还会有吃不完的苦头。诸位还是请回吧!值此非常时期,诸位还是尽早和张某人画清界限,免得惹祸上身才好。张某现下只希望老天有眼,让张某早日见到他张家父子的报应!” 众人一听皆默然不语,以张氏父子今日气焰,要拉他们下马恐怕非易事,况且明天天明之后,张虎就要迎娶皇上最厚待的玥妍公主,这若再加上夜夜在皇上枕畔细语的张贵妃,这张家父子、姊弟三人,便已障蔽了皇听,要想令张家父子好看,简直是比登天还难。 在彼此互相叹息,六神无主地对视无言中,谁也想不到,报应竟是这么快就来临了……*** 夜色正浓,矗立在街尾的张家渡客栈,却仍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这张家渡并非开张在河溪渡口,也不是因着老板姓张,据说这客栈的掌柜的,当初是在个叫张家渡的小地方摆渡维生,某日救了位远遁到此躲避追兵的壮汉,因而身价大涨。 这位掌柜的所搭救的不是别人,正是忙着帮忙父亲打拚天下的李世民。他伤痕累累地来到渡口,面对后方滚滚烟尘,他焦急地找着渡江的法子。 “壮士,我渡你过河吧!”将船摇到李世民面前,船夫和善地向他招着手。 “船家,你可知我是谁?” “我是谁、谁是我,与我何干?你过是不过?” 在渡到对岸后,船家根本不收世民那少得可怜的一点儿碎银,反而伸手至怀里掏出个又大又亮的银锭递给他。 “壮士,好好营生去吧!” 乍见那枚银锭,李世民的眼睛徒然圆睁,不解的望向道貌岸然的老者。“船家,若你有这么多的银两,又何必在此渡船维生?” “老朽在江南开了几家当铺,看多了被赌场榨光了而到铺子来求现的众生,故收了铺子。到此渡口,每日只渡一人,希望能为这世间多救一人,多留一吋净土。” 面对渡船老人的清高,个性豪逸的世民忍不住一击手掌。“好,船家,难得你这份匡正天下的善心,哪天本王助父王夺取天下后,必颁老丈金牌,准老丈在京城横行无阻,以报老丈今日解难之恩。” “好说,壮士,他是事成之后,可别忘了今日允诺,老朽必会亲至皇宫讨赏。” 及至李渊建国后,老翁果然亲自到秦王府找李世民,谢辞了丰盛的封赏,他只订了块小小的地,盖了座客栈,名就叫张家渡。 有了秦王且后来即帝位的李世民的封赐,自此张家渡在京城里声名大噪,王公贵族时兴没事就去泡盅茶,叫几个小点,弄一、两壶酒,大伙儿闲磕牙。即便是平民百姓,也都会吆喝吆喝,到张家渡消磨消磨时间。 自有当今皇上背书,张家渡便是镇日通宵人潮汹涌,灯红酒绿,在静谧的皇城中,形成一方异幻之境。 为祝贺玥妍公主的婚事,长安城里里外外都笼罩在一片欢欣鼓舞、弦歌不辍的升平景象。平时就已是歌嚣不歇的张家渡,此时更是热闹得如建醮酬神拜拜似的万头钻动。堂倌及跑堂的小二们,忙得恨不得在脚下穿上哪咤三太子的风火轮,陀螺般地穿梭在众多宾客间。 当张虎率着那班狐群狗党们抵达张家渡之际,在辨认出张虎潜越身分而使用的绯红色轿子时,堂倌们莫不提心吊胆,只怕这爷儿们又不知要闹出些什么祸事了。 “掌柜的,咱们张公子要找个清静些的厢房,你快去预备预备,莫要怠慢了我们皇上的新娇客。”说是狐假虎威,抑或是狗仗人势,那几个仰仗张虎鼻息的落魄书生,个个大摇大摆地晃进张家渡,吆喝着苦思不出对策的堂倌们。 “这……实不相瞒,今儿个小店生意特别好,所有的厢房都已经被贵客租用光了。若张公子不嫌弃,临窗那张桌子倒也十分幽静。”陪着笑脸,掌柜的由柜台后头踱了出来,语气虽相当平缓,但话中却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但那班豹狼虎豹般的走狗们,却不理会他的解释。 “你好大的胆子,不去探听看看我们张公子是何许人也,普天之下,除了即将成为驸马爷的张公子,还有谁配称贵客?”说着说着那两个为首的走狗们,已经动手去揪起一桌桌正谈笑饮酒共娱的客人们。“你,你,还有你,看到张公子大驾光临了,还不赶紧起来让座!” 大手一挥即将那些桌面上的酒菜杯盘全扫落至地,那个满脸瘢痕的书生,已经卷起他宽大的袖笼,谄媚至极地连连擦着板凳,而后涎着笑脸地迎向张虎。 “公子,这椅子学生为你擦干净了。” 但张虎却自鼻孔间喷出几声冷笑,他以扇子支开那名巴不得低下头亲吻他脚趾头的投机分子,歪歪斜斜地往那间最大也最幽雅的厢房走去。推却那些试图拦阻他的小二,张虎睁着他的倒三角斜吊小绿豆眼儿,阴沉沉地盯着那个仍怡然自得地喝着酒的高壮异族男人。 但看他目光炯炯,天庭饱满高耸,发色不是如平常人般墨黑,而是如骆驼毛色般浅麻褐,浓密的粗眉下,竟是双深紫色的眸子。 由于此时期早已有大量胡族,来自西域、高昌、龟兹诸国,间接也受波斯影响。长安居民对异色毛发肤态的他族之人,早已见怪不怪。更何况是随父在朝混日子的张虎,只是这厮向来厚颜无耻,且目视甚高,对他族来使倔傲无礼,且私吞贡货,诸族使节因他父亲之势,只得忍气吞声,未料这狐假虎威的纨待子弟却总为之沾沾自喜。 在没有人可以规劝他的情况下,张虎也就越来越无法无天。 “看到本公子在此,你这野邦胡蛮子,还不赶快给我滚!”伸脚踢翻了那男子眼跟前的杯壶,张虎横行霸道的逼近他。 冷眼扫向已激愤得准备一跃而起地教训这獐头鼠目的家伙,康旅棋微微扬起左眉,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位兄台,此酒楼乃是公众往来之所,小弟已经先到饮酒作乐,实在不愿就此扫兴地结束。方才店家也为兄台预备了桌子,兄台何必非就小弟这张桌子不可呢?” “我呸!本少爷就非要这张桌子不可!你这边缰野境来朝见我们皇上的蛮族,何有资格跟本少爷称兄道弟!” “兄台,小弟虽远自疆境而来,但亦为大唐子民。兄台何必伤人至此?”使着眼色要部属们稍安勿躁,旅棋还是平心静气的回答,但他捏在手心里的杯子,却因为他暗运内力,而碎成了无数米粒般大小的磁粉。 “兄台,兄台!本少爷警告你,这是本少爷最喜欢的厢房,如你硬是不让,休怪本少爷下手无情。” “康某到京城是蒙皇上诏见,兄台……” “哼,皇上诏见,你可知道我是何许人?连皇上都要敬重我一家三分。俗话说入境问俗,强龙不压地头蛇。若在这京畿里,除了我张虎,还有谁可以呼风唤雨?”粗鲁地踢翻不少桌椅,打红了眼的张虎,转身朝那些看好戏的跟班们大吼。“你们还杵在那里干嘛?给我打!打死这些鬼蛮子!” 一听到他那些不入流且侮辱人至极的话,康旅棋发出声撼动屋宇般的号叫,而后如旱地拔葱似的往上一跃而起,身形还未完全立稳地面,他已经连出声拳,扎扎实实的击撞在形干体枯的张虎脸面和身体上头。 “使不得啊,爷儿们,这张家渡可是当今圣上御令勒建的,爷儿们……”焦急得在一旁呱呱叫,那些堂倌跟小二们的劝阻声,恰巧跟张虎那班狐群狗党们的吆喝吶喊助阵形成两大不同的阵营。 瞬时间桌椅杯筷齐飞,为了避免遭受池鱼之殃,其余的酒客都远远地躲到大门外,只敢隔个大老远,对着里头的刀光剑影和哀号不止的惨叫声指指点点。 虽然有着老父为其聘请各地武术高手授业,但一则因耽溺声色犬马,早已掏空身子;再者那些所谓的“高手”大也不月兑擅于吹拍逢迎之辈,不是自己本身即三脚猫,就是不敢太真使力,以免误伤这位张丞相的宝贝儿子。 所以,即使是号称江湖四大门派都懂的张虎,比划起来还是只有那几招看家本领。起初的一招半式还满像一回事,但几个阵仗下来,他自己便破绽连连,露出了穷厄的窘态。 再反观另一方,不仅是人高马大,他移动起身躯,更是轻巧如燕,灵敏似猫。只见他一举手投足间,在在显现出有股难掩的贵气,而连连出招后,三两下即将张虎逼到墙角,令他不得不扔弃手中握着闪烁黑亮毒剂的匕首。 “你……你想干什么?本少爷明天天一亮就是大唐皇室的驸马爷,你……你……”被康旅棋眼底泛出的寒意吓得浑身打哆嗦,张虎大着舌头地连声叫道。 似乎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康旅棋只是冷冷地转过身,以眼色命令他的随从跟他一道儿离去,但他没有料到,这张虎竟是如此卑鄙之人拾起那把精钢悴炼出来的匕首,张虎立即往前冲去,看样子他非刺中康旅棋的背正中心不可,众人皆倒抽一口气,不由自主地发出尖叫声。 但他们预期中的事并没有发生,不知是否因天道循环,终归有报。又可能是张虎踩到什么东西,或是自个儿没站稳;总之,脚下一滑后,这位向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张少爷,狼狈地滚得满地爬,乒乒乓乓吵得令人几乎要掩耳避之时,突然传来了杀猪般的嚎叫。 众人赶忙趋上前去,只见张虎手里的匕首不偏不倚地插在他脖下,有些暗红色的血,已经泉涌般地冒了出来。 “痛、痛啊!来人,快……快给本少爷找大夫来!快啊!”摇着手拒绝让其它人碰触到他以另只手护着的,豆粒大的冷汗不停地自他额头滚落。已经苍白得知蜡纸的五官扭曲,变形得似被许多蚁蝗钻噬般哀号连连。 “这……这……张少爷,你好歹也把手让让,让小的们帮你看看伤势……这一时半刻的,到哪儿去找大夫哪!”堂倌们急得团团转,但却也个个没了主张。 “我……这是我的子孙命根子,你……你们快找个大夫来救本少爷。快,快去啊!”推踢着身旁的人,张虎脸上青筋暴浮,嘶哑的嗓子被他的激动压抑得变尖细了。 在众人忙的鸡飞狗跳,都还莫衷一是的情况下,现场就只有张虎还在鸡猫子哭叫哭叫地穷号。 “本少爷明天就要迎娶玥妍公主了,你……你这个杂毛异种,本少爷非好好的跟你算这笔帐不可!”指着神清气闲地站在一旁看好戏的康旅棋,张虎声嘶力竭大吼道。 在张虎鬼哭神号中,康旅棋率着他那些亲信离去,只剩下张虎在那裹痛得龇牙咧嘴地大叫。 直到人群中传来声娇滴滴的声音,所有人的注意力才被眼前那个美艳的妙龄女郎吸引走。 “我来!”她说完这句话后,拎着个小药箱,由身后一位背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秃头中年男人伴着,挤进了张虎那些亲信所围成的圈圈中。 *** 压根儿搞不清楚康旅棋的用意,他那些个个身怀绝技的部属,都津津有味地讨论着刚才所见的趣事“哈哈,子孙命根子,笑死人了!连三岁小孩都不会跟自己的命根子过不去,更何况他那么大个人……” “是啊,这下子他那根小狈鞭还能用吗?” “唉,可怜就可怜到那个要嫁给这人渣的公主。啧啧啧,这眼看着公主就要守活寡啰!” “哟哟,我说阿根啊,人家公主守活寡干你啥事呵,瞧你紧张的!” “咦,我只是说说而已嘛,你……” 听着部属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台着杠,旅棋唇畔露出个神秘的笑容,将腰畔系着的酒壶拿起来,仰头喝了一大口,以手背缓缓地擦着溢在唇畔的酒液。 酒精一再催化之下,令他的脑袋已经有些沉重,对于自己带这大队人马跑到这个杂闹的酒肆的原因,已不复记得,只隐隐约约忆及是小妹海棠,但究竟是为什么而来,他竟然完全想不起来了。 罢才听到那些部属和酒楼中其它宾客们的言谈间,他倒想到了个绝妙好计,只是他尚未来得及着手去办,那卑鄙的张虎,反倒自己先误伤自个儿的命根子。 但他海涯孤鲨可不是那么轻易就会打退堂鼓的人,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计策好极了。趁着酒意,他立即决定照计画施行,准备给那个口出狂言的混帐小子一点颜色瞧瞧。 虽然身为异族,但旅棋自恃连当今皇上都要对他康家忌惮三分,他康旅棋何曾受人如此轻慢侮辱?此仇不报,不但他忍不下这口气,更何况是那些他统御众多的部属。 卯时未到,刚过寅时,东方初现昕夕,远远尚有几颗寥寥星子在西方未及坠落。煦煦阳光正逐渐地加强热度,长安城在灿烂金光的照射下,又展开凡夫俗子和王公贵族共有的一天。 而在这煦煦昱昱日光初起时,不少人的命运,却因而走上了不同的另途…… 第四章 窗外阳光透过薄棉纸糊成的窗花,洒进形成各种花样的色块。坐落在那面光亮的铜镜前,姬澐重重地叹了口气,并将那些放在托盘上的花钿拿起来,在其它宫中来的侍女为她梳高的发髻上,插满了以金玉做的簪钗,还有犀角梳篦做为装饰,以及各种刚采撷的新鲜花卉。 而后,她在脸上敷铅粉、涂胭脂,一如长安城及宫中后妃女官们所流行的:用赤丹脂涂脸颊,取其貌似锦绣,所以叫绣颊。 加上青黑色的黛眉。用金箔、纸、鱼骨、鲷鳞、蜻蜒翅膀,茶油花饼做成精巧缤纷的花铀,她拈起两片红圆形的贴在颊上,再以几片绿尖形的花钗贴在额间和鬓角,嘴角则用几瑰花形的黄媚子敷上,而后,她静静地凝视着铜镜中那个几乎要辨识不出原来面貌的女郎。 穿著因汉代赵飞燕而来的留仙绉纹红裙,穿上因高祖赐绯而专程以米红织锦缝成的衣,衣上绘满深深浅浅的花朵、云纹、涡漩及野鸟图案。再罩件大袍,同样是艳丽的绛红色调,绘绣有灰色野禽、白兽加灰爪、黑目、尾有五彩斑纹的吉祥物。 袖端缘条为浅棕黄色、蓝绿花色的云纹,裙腰高高束起她纤细的腰肢。她深深吸口气,将那把极为锐利的匕首,以革套包好,偷偷缠绕于腰际,而后转向门外等候着的公公们。 “公公,玥妍准备妥当了。”接受为首那位内侍总管公公迎头兜下的红色头盖,姬澐现出了丝凄凉的笑意。“公公,玥妍是不是该起程入宫叩谢皇二叔及祖父大人恩典?” “公主,原定由公主入永寿宫叩恩的行程有变,皇上体恤公主出嫁劳顿,且太上皇龙体欠安,所以就免了吧!着令公主直接由佛寺出嫁即可。” 听到公公的回话,被那块大大红布盖着的姬澐为之一愣,她紧紧地握住匕首,久久没有言语。 “皇上有令,倘使公主想入宫观见太上皇,待公主出嫁后三朝回门之日,再入宫觐见不迟。” 在稚幼的小太监扶持下,姬澐几乎是全身僵硬地被扶进那座庞大冷清的凤辇之中。她的手仍握着那把匕首,如此用力得手背上青筋尽现了,都还不自知。 不得进宫,她所抱的最后一丝希望也都幻灭了,冷汗潸潸地自她全身不停流下,不一会儿即将她身上层层叠叠的嫁裳全都濡润了一大片。 虽然身为玥妍公主的侍婢,但姬澐一天都不敢稍忘杀父亡国之仇,这些年来她时时刻刻地期盼着能有那么一天,杀掉那个在她眼前将她阿爹斩首的仇人——李世民。 得知玥妍公主被赐婚之后,她日日夜夜地苦思着可以进宫接近李世民的机会。当初来传达圣旨的公公们,千真万确曾提及公主需于出嫁之日入宫叩恩,所以她为这一天而兴奋难耐,谁知……想到灭国杀父之仇难报,泪水随即如断线珍珠,一颗颗地滚落红滟滟的头盖,在她簇新的嫁袍上,流下一条条明显的痕迹。 *** 得到桑奇的快马通报,道洛立即收拾行囊,轻车简从地自洛阳快马加鞭赶回长安。 或许是接近元宵了,各个城市灯火辉煌,张灯结彩,鼓乐喧嚣,踩高跷和舞龙队,戏场绵延八里长,看热闹的人和表演者,将街道挤得水泄不通,使得道洛得花好一番力气,才能挤进那些狭窄的巷弄,回到赌肆之中。 “主子,辛苦了。”亲自打了盆水又沏了杯茶,桑奇脸上有掩不住的兴奋神色。 “你说有碧玺的下落了,在哪里?”来不及洗脸喝水,焦急地拉起桑奇的衣襟,道洛难掩焦虑地连声追问。 “主子先静下心听奴才回话,主子回京城这一路上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同以往的异状?” “今日是玥妍公主下嫁张丞相独子张虎的日子,主子,奴才前些时日已经禀告过主子了。” “这我知道,但碧玺……” “主子,奴才们已经搜遍这京师中大大小小的佛寺,甚至连京城外的佛寺道观庵寮亦没有放过,但都找不到主子所形容的佛寺。昨儿个晚上,听说在张家渡酒楼发生了件趣事,使奴才感到好奇,所以派了探子去探。”将昨夜张家渡中张虎的糗事说了一遍,桑奇还是慢条斯理的今道洛几番都要忍不住开口催促他,但仔细想想这桑奇做事不是没有定见之人,他终于还是忍下来。 “据说这玥妍公主将由佛寺直接出阁嫁人张丞相府,而为了庆祝公主出嫁,皇上下令大赦天下,并且开放所有佛寺给百姓参拜,而且包括有皇室宇庙。奴才数计过那些佛寺,都非我们要找的,剩下的就是皇室宗庙之地。前些日子因寺方忙于公主出嫁事宜,警卫因此较为松散,所以奴才和几位弟兄乔扮为送柴之伙夫,混进了佛寺,并且……” “并且如何?”听到这里,道洛都已经快坐不住了。 “奴才幸不辱使命,果真在那佛寺内找着了个跟主子所说一模一样的暖室,植种许许多多奇花异卉,料想主子当初所住的必然是此座佛寺。可惜,奴才们只是伙夫,不被允许四处走动……” 桑奇还满脸懊恼之际,突然从外头匆匆跑进来个小厮,朝道洛致意后,随即转向桑奇。 “卢典传来讯息,天未明时,有两个高壮汉子扮做妇人样,自内厢房扛走一个布袋,布袋中似乎装着人,而公主近卫亦少了十数人。卢典深觉可疑,已经派人去跟踪,来讯请示该如何做下一步。” 两人对望一眼,道洛和桑奇不约而同地摇着头。 “不必再追踪,我们现在就到佛寺中去探探。”抿抿唇,道洛说出简单的裁示后,与桑奇一并走出赌肆后的秘密信道。 *** “阿信,这下子可怎么办?姬澐所说的接头之人并未出现,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将公主再送回佛寺。”坐在墙角喘着气,那几个平民装扮的年轻男子个个愁眉苦脸。 “唉,这姬澐办事向来都是很牢靠的,没想到这次却出了大纰漏!”为首的那个男子焦急地来回踱着步子。 “咱们可千万要小心,否则这绑架公主的罪名,咱们就是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 “所以啰,大伙儿警醒机伶些,从此刻起不许任何人说出“公主”一字,一概以小姐称呼玥妍公主。说到这,小姐的药力大概也要退了,咱们需快些找到那位接头之人,要不然,恐怕咱们弟兄们得凭一己之力,将小姐送至安全之处。”那个被唤做阿信的男子,忧心忡忡地说道。 “是啊,那咱们就快动身吧!否则等姬澐事机败露,这京城之中便无我弟兄容身之地。” “嗯,我们在此张家渡枯候亦不是办法,回佛寺又是万万不可。依我之见嘛……有了,在城中有家赌肆外,有间小小的佛寺,我们可先将小姐带往该处,留些弟兄在此等候那位接头之人即可。” “好是好,但为什么是那间佛寺?” “唉,这常言有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之处。”赌肆附近龙蛇杂处,妓倌酒楼充斥,既方便你我兄弟藏身,又利咱们打探消息。只是,小姐要委屈了。”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还是赶紧行动吧!” 抬起了他们买来的普通轿子,估量着其中的玥妍公主,尚因迷药未退而沉睡,扮做轿夫和执事的他们,加快脚程地往那间佛寺而行。 *** 热闹的游行队伍在夹道观看民众的喝采之下,各自使出浑身解数,以各种夸张逗趣的花招,给这支花花绿绿的长龙,更添许多趣味。 远远地传来甚嚣尘上的鼓乐声,接着而来的是清道的卫仪兵,他们敲锣高声吶喊着,在鸣锣开道者之后,有兵甲骑兵,持刀盾弓箭护卫着鸣锣者。而后才是鼓吹乐队,僚佐属官随从左右们尾随其后,掌扇、执红丝拂、香炉、香盘的宫女们缓缓地出现在仪队后头。 浩浩荡荡的仪杖队之后,在八八六十四名各色彩衣的宫女和小太监的引导之下,才是金碧辉煌的凤辇。依宫中体制,只有皇后之尊,才够格乘坐凤辇,但一则以玥妍公主是前建成太子遗孤;再者她是太上皇最宠爱的孙女儿,所以圣上才会赐坐凤辇,为此张丞相还沾沾自喜地向所有宾客们夸耀。 但那些一大早就到丞相府贺喜的文武大臣们,莫不暗笑在心头。这长安城说小不小,但传起消息来可知野火僚原,瞬间千里。更何况这堂堂张公子所闹的这个笑话,还真是空前绝后,直要教人给笑掉大牙了。 平时所有的人忌惮于张氏父子的势力,对他们的倨傲蛮横无理,皆是只敢骂在心里,面上还得陪尽笑脸。但今日大伙儿得到此一消息,不约而同地齐聚丞相府,为的就是要看那位自阉的张公子要如何娶妻。 有些脑筋动得快一点的,已经在预言倘若当今圣上得知张虎为一阉宦之人,却斗胆聘娶公主时,会不会治他个欺君之罪。 消息如烟火硝石的引信,一经点火即迅速传播开来。 夹道的民众莫不为这位公主大叹红颜歹命,在他们的引颈张望中,终于那座正方形、红底以金漆描画、外缘饰以金涂银叶,还有无数的龙凤图案。四面则描绘有行龙、翔凤、云气、骐骥。辇顶四个角嵌有四个凤头,凤口悬衔香囊,辇顶中央是银色莲花打造成座,红绫为里,碧玉压贴,辇内中间铺有黄褥,上置御座、扶几、香炉。 辇后的官人捧着圆镜、银丝做成的香囊袋,以及银嵌珠玉的勾栏等;其后才是绵延数里之远的妆奁队伍。 随着凤辇前进,挂在辇角的香囊就飘放出上等的香料所燃烧出的香烟。整个庞大的凤辇由六六三十六位辇夫扛台,漂亮招摇的从长安城最主要的大街经过。 黎民百姓们扶老携幼地夹道欢迎,不时发出赞叹,对这一辈子可能仅见一次的阵仗,全都睁大了眼,目不转睛地对公主仪队和妆奁的阵仗议论纷纷。 在远远的那一头,就在张丞相府前的巷弄里,几百只大小不一,不知打哪儿弄来的猪仔,被几个蒙面壮汉,以麻布袋圈成的小圈圈围住,那几个只露出眼睛的壮汉,都用期待和好玩的眼神,注视着那个骑在马上的蒙面男子,空气中弥漫了一股蠢蠢欲动的气氛。 微笑自他眼中蔓延着,盯着向这头缓慢接近的送嫁队伍,他浓浓的眉毛高高耸起,微微地举起手。 炮竹声不停地此起彼落,丞相府里里外外的家丁仆佣,已经忙上忙下的张罗着迎接花轿的准备工作了。 马上的汉子手势一落下,那些拉着布围的男子将手里的布条一抽,那些猪仔儿便四处窜跑,有几个在前头的男子把早些预备好的馊水及果子往丞相府大门一扔,那些猪仔们便争先恐后地追逐着那些食物,源源不绝地冲进了丞相府。 突如其来的猪仔令那些丞相府的家丁都愣住了,而后在某人的吆喝下,所有人拿棍子或扁担,扫帚四处赶打着猪仔。一时之间,堂堂相府充斥着猪仔的哀嚎和人们的喊叫声。猪性嗜吃,有些猪虽然被家丁的棍棒追着打,但仍不放过眼前的美食,更有些已经按捺不住地一扭,排泄出一蛇蛇热烘烘、充满异味的“黄金”。 “这……这是怎么回事?来人啊,快把这些猪仔给我赶出去,公主的凤辇就要到了,这……这成何体统啊!”气急败坏地冲了出来,平常耀武扬威的张丞相,此刻已经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因为家丁们一再驱赶,使得那些猪仔都往门外窜去;而甫到大门外的仪杖队在猪仔们突然跑进队伍行列中时,所有人皆错愕住,然后惊惶地往四面八方散去。 整队送嫁队伍就因着这些头顶绑着红绸带的小猪,三两下就绪冲散得溃不成形。在那些宫女小太监们的尖叫中,连台凤辇的那班轿夫,都被那些猪仔扰乱得只好停下脚步,免得凤辇过度摇晃,甚至倾倒了。 骑在马上的汉子发出尖锐的哨声,那些蒙面汉子突然都跃上自己的马,迅速地围住凤辇。而那班轿夫在见到这出乎意料之外的阵仗后,更是个个吓得抱头逃窜。 在卫队受阻于脚下流窜的猪仔,和附近夹观民众的推挤时,那名汉子以长剑挑起了红底描绘金银龙凤的布帘,一翻身自马上蹲站在凤辇的把式上,吊而郎当地望着似乎颇为惊慌的新嫁娘。 “公主,请恕在下无礼了,听闻公主美艳无双,在下倒要好生瞧瞧。”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掀开公主头上的红布,却不料脸上立即吃了火辣辣的一记耳光。 “大胆,来人啊!还不给我拿下!”娇斥着又要送上另记巴掌,但这回她还没挥出手,那汉子已扣住她的手腕。 “哼,娇横无礼的女娃,今天我倒要看看妳究竟是何面目。”由齿缝间迸出这几个字句,汉子使劲儿一扯,红中飘落脚畔,但他并没有时间去注意,只能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位哭红了双眼的美娇娥。 “少爷,目的已达到,咱们得快些退去……少爷……”部属伸手摇摇仍蒙着面的康旅棋,但看他仍似石雕泥塑似的被定身了,急得部属们只得加把劲儿摇他。 “呃……都预备好了吗?”狼狈地抹抹脸,旅棋转头看着那一担担由乡间猪圈收集而来的猪屎尿。 “好了,就等少爷一道走。” “唔,行动吧!”伸出雄浑的臂膀挟起被吓得呆若木鸡的公主,旅棋纵身一越,立即跨坐回自己的爱马,将公主双手反扭横置在马鞍之上,他朝被他的行为搞得莫名其妙的部属领首。“既然张公子有这些母猪为伴,何必劳累公主守活寡,再说他既已去势,就……好自为之吧!炳哈哈……”双腿一夹马月复,旅棋立即策马凌空越过一大半惊慌失措的百姓头上,从容地扬长而去。 他的部属在劝阻不及,而公主送嫁卫队和丞相府家丁又将追赶而来的情况下,将一担担的猪屎尿推倒,而后齐声朗道“自古英雄配美人儿,跳蚤配臭虫。张公子何患无妻,此地有母仔猪二百只,送给公子妻妾成群,析祝公子早——生——贵——子!” 在围观民众的哄堂大笑中,那几个身手矫健的汉子们,朝在场忍不住爆笑连连的群众拱手为礼后,那些男子也朝向不同的方向逃逸无踪,等到卫队和据报而来的官兵们赶到时,公主和那班贼子俱已不见人影,徒留下满地混有异味的妆奁和正埋头大嚼的猪仔们。 而后在朝廷震怒勒令追查了许久,皆查不出公主的下落。随着时间的流转,玥妍公主的芳踪何处,在一般人的脑海里根本已经是无足轻重的事儿了。事实上,只有少数几个人关心她的生死,一方自然是吃不着羊肉,还惹一身膻地闹了个大笑话的张氏父子;另一方则是担心玥妍会联合她父亲建成太子及齐王元吉旧部属前来寻仇的太宗李世民。 人海茫茫,但玥妍,不,由姬澐假扮的公主,真的就此消失了吗?不,当然不,她姬澐可不是会轻易向命运低头的人,她自己知道,很快地,她也让那个自大不可一世的家伙彻底地明白了。 *** 正当那些猪仔冲进人群之际,台着内藏有真正玥妍公主的小轿子,也在推挤如潮水般汹涌的人堆里,被挤得几乎要走散了。 那几个卫队在无计可施之下,遂决定了个很冒险的做法:他们舍弃了那顶大而无当的轿子,改而由身强力壮的阿牛背着公主,赶到他们想去的那间佛寺。 将仍在熟睡中的公主自轿中扶了起来,阿牛负责背公主,其它人则手牵手围成个大圈般地将公主围在其中,他们用自己的身体和手脚去和那庞大的人群压力对抗,让背负着公主的阿牛,得以一吋吋地移动。 眼看着就要挤出重围,来到那条僻静的小巷道了,想不到却在那些骑在马上的汉子们的呼嚣声中,人群突然失去了准头地四处跑推挤,令他们紧握着的手炼被冲断了。转眼间,阿牛和公主都已失去了踪影,令得那些卫从们吓得脸都白了。 他们连忙在附近搜寻着,但因为官兵也在附近搜捕那些大闹丞相府并劫走“公主”的逆贼,长安城在最短的时间内风声鹤唳,使他们只得暗地里找着真正的公主。 *** 幽幽地自昏睡中醒过来,首先殃入眼帘的,便是极端刺目的一片以各种俗艳的色彩所拼绣的床袆。触目所及皆是各种奇怪的摆设,耳畔还传来怪异的吟叫声,玥妍自所卧的床榻中起身,讶异地见到那名唤阿牛的近卫,正遍体鳞伤地被五花大绑,奄奄一息的发出申吟声。 “阿牛,你……这是哪里?姬澐呢?我怎么会在这里?难道这里是……是张丞相的府邸……”想到这个可能,玥妍脸色惨白地跌坐在自己脚跟上。 见到初转醒过来的玥妍,阿牛挣扎地屈曲着被绑住的躯体,慢慢而吃力挪到了玥妍面前,头不停地捣着地。 “公主,请恕属下无能,未能好好护驾。属下不仅有负姬澐所托,更令公主身陷险境,阿牛罪该万死。”不停地以头击地,阿牛的眼角也渗出了晶莹的泪光。 “这……姬澐呢?她究竟在哪里?”焦急地打量着陌生的环境,玥妍忍不住以双手紧紧地搂住自己。 “公主,姬澐已代替公主嫁入张丞相府,属下受姬澐所嘱咐,要将公主带到张家渡酒楼,找一位接头之人,谁知那人并未出现。我等想将公主藏于附近的佛寺,却不料被人群冲撞失散……” “那……那现在我身在何处?” “这……因为阿牛赤手空拳,寡不敌众,所以被那些保镖跟龟公们所擒。现下……公主,属下罪该万死,令千金之躯的公主被掳至这烟花柳巷中……” 闻言怔了怔,让阿牛的话在脑海中回旋几趟,思绪才慢慢地弄清楚他话中之意,玥妍忍不住哇一声地哭出声。 “这……这该如何是好?姬澐为我忍辱牺牲,你们这班亲信也都为了我而受累,我玥妍何德何能,况且如今沦落至这青楼花街,愧对我已死的阿爹阿娘啊!” 见玥妍哭得抽抽噎噎,阿牛也陪着淌泪。像是突然忆起了什么,玥妍四处地找着锐利的东西,用以割断阿牛身上的绳索,无奈她找遍了屋里,就是没有半件利器。 一筹莫展地坐在椅子上,玥妍的眼光扫过茶几中的粗糙陶杯,她一跃而起,将茶杯使劲儿甩在地面,而后拾起破片,一次次地来回切割着绳索。 “……女的看样子是出身好人家的闺女儿,这在咱们“无边阁”可是个大宝贝,至于那个男的嘛,看看能不能劝他当咱们的保镖,否则的话,他要是传出去,那咱们这风月无边的“无边阁”,可就要遭殃啦!”随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个高八度的女人声音,逐渐地朝这个方向而来。焦急使得玥妍加快动作,但那些拇指般粗硕的绳索,却不是这么容易就可以弄得断。 “我说晴娘啊,我看这对男女身上的衣着打扮,肯定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况且那女娃儿长得标致不说,细皮女敕肉,尤其是耶双手细白成那个模样儿,分明是从没做过事的手……这大户人家家里丢了个娇滴滴的闺女儿,怎么可能有不找的道理?我是怕,别到时候吃不完兜着走噢!” “咦,我说王大爷,这人可不是我去偷去抢回来的,是那个男的撞翻我店门的灯笼,我只要他赔我损失就好,哪个人敢找我晦气?”那个尖锐的女声停在门外某一处,玥妍偷偷地攀在门扇上,手指挖破门窗格上糊着的薄棉纸,凑近小洞儿地往外瞧。 约莫四十上下,那个有着妖烧身躯的女人,正拿把蚕丝系绑的竹节如意,有一下没一下地搔着背,一边烟视媚行地斜瞟着她面前一个约五十左右,略显清瘤的男人。 “哟,听听妳说的,妳这回又狮子大开口要人家多少银子啦?”轻佻地将她手里的竹如意取下,转过头来令玥妍看清他尖嘴猴腮容貌的王大爷,带着婬笑地伸手在那个叫晴娘的女人背上滑动着。 “啐,这哪叫狮子大开口?有办法他就别动到我“无边阁”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否则,当然就只有任我开口的分,一个灯笼一万两,一对正好两万整。”朝他拋个媚眼,晴娘的两只鸡爪般筋骨浮现的手如五爪章鱼似的攀住王大爷的袖子,骚劲儿十足地睨着他。 涎着脸皮,抠起手指往晴娘的捏了一把,王大爷色迷迷地舌忝舌忝唇。“这还说不是狮子大开口啊?妳这竹杠可敲大啰!就凭那对破纸糊的灯笼?” “耶,这他们要赔不出银两也无所谓,就留那小丫头在我无边阁。有我谢晴娘教,包管不出三个月,她就可以红遍京师,脾睨这长安城所有红牌歌舞妓。”拍拍自己高耸的胸脯,谢晴娘信心满满地说。 “这我倒是万分相信,就是连我都被妳迷得神魂颠倒,把家里那些娇滴滴的妻妾都置之脑后……说到这里,妳这小娘子预备何时开始见客?”捻捻唇畔已然泛白的短鬓,王大爷毛躁地往这个方向张望,玥妍则是心惊肉跳地赶忙矮子,全身颤抖个没停。 “公主,属下看此地非妳久留之地……”在玥妍的协助下挣月兑绳索的阿牛,此刻强撑着血迹斑斑的身躯,蹲在玥妍身旁说道。 台起头望着他,玥妍惨白着一张小小的瓜子脸,两眼不由自主地又蒙上一层纱。她抿抿连连抖动着的唇,还没说出什么话,门外已传来阵阵哎哎叫。 他们连忙又将头凑上门扇上的破洞,只见那个色模色样的王大爷以极滑稽的姿势歪斜着吱吱叫。“暧暧暧,轻些轻些儿,我胡子被妳这么扯,再加上家里那头母老虎,不出多久,便要被妳们给拔光了。” “哼,有了我谢晴娘,妳还敢给我提你家的那个老太婆,你噢,我看你是根本对我有了二心。” “唉呀,妳这是扯到哪儿去啦?现在还是处理屋里那小娘子……”急于安抚晴娘,王大爷陪着笑脸低声下气。 “哼,我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勾搭我无边阁里的霞意、净铃儿、花艳红的事,你别以为老娘我不晓得,老娘我只是懒得跟你计较。” “呃……那……我……”期期艾艾地提不出解释,但王大爷那双色迷迷的眼,可一时半刻都没有离开过关有玥妍和阿牛的这个房间。 将王大爷的动静尽收眼底,谢晴娘狠狠地揪住王大爷那已经略微稀疏了的山羊胡子,怒气冲冲地往另个方向边走边骂。“哼,我就知道你这只老乌龟,见着了这新鲜货色,莫不想偷吃几口,你给老娘回到前头去喝你的酒去。” “那……那个小娘子……”意犹未尽地一再回头张望,王大爷的脚步十分犹豫踌躇。 “你别管那丫头的事儿,老娘今儿个就把她给卖了,看你还作不作怪?” “这么标致的小娘子就这么稀里呼噜地卖了,那多可惜啊!”似乎非常舍不得,王大爷咂着舌地反驳她。 “啐,老娘宁可少赚些银两,也不要留个祸害在身旁,瞧你的魂都被她勾跑了一大半,你当老娘是瞎子?” 扭着那个歪着头护着自己耳朵的老头子,这个自称为谢晴娘的老鸨,一摇三晃地往条长长的信道走了出去。 “公主,待属下撬开这道门锁后,公主就随属下往外冲,属下必然拚死护卫公主。”拔起那根有胳臂粗的门闩,阿牛撑住自己的身体,却哇一声地吐出满口的鲜血。 “阿牛,你……要不要紧?”焦虑地拍拍他的背,玥妍急得六神无主。 “不打紧的。公主,家父当初也是在玄武门为护卫建成太子,被擒至午门外斩首示众。 幸好公主这些年来,从不间断的送银两给阿牛家,否则孤儿寡母,实在难以度日。为了公主,阿牛即使肝脑涂地,亦不足惜!”阿牛说着抡起门闩,奋力往外一击,门即被他捅出个大洞,他举起脚使劲儿一端,门便应声碎成无数木屑四处飞散。 震天响声中,那些妓院中的保镖龟公们,纷纷从四面八方涌至,个个拿棍抡刀,将阿牛和玥妍团团围住。 *** 气闷地走出佛寺时,史道洛对心中那股凝郁不去的怒意,感到难以排解。 兴匆匆地随桑奇及一班随从们,趁佛寺中人马匆乱之际,大方地人内查探,却不料他们根本如入无人之境。 在送走载有公主的凤辇和妆奁之后,由宫中指派而来的宫人太监们,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将那座暖房和隔离的帘幕拆除。不明就里地走进去,初见到这景象的随从们,都还以为走进废墟断垣中,但道洛却面露喜色地加快脚步。 “错不了,就是这暖房,当日我曾经过这暖房……”顺着那些曲曲折折的长廊走进去,他面对的是一间已然改成掸房的空房。“这……这里……” “阿弥陀佛,檀越到此掸房,不知有何贵干?”旁边走出一个小沙弥,闪着好奇的眼光,眨也不眨地盯着道洛和他身后的十多位随从。 “呃……我们到贵佛寺拜佛,不意却在此迷途,请问小师父,此掸房可否借住?” “此掸房是前玥妍公主所住的厢房改建,公子如要借住掸房,可到外面的厢房看看有否中意的。” “多谢小师父,不知我们可否在此参观佛寺?” “当然可以,皇上特颁圣旨,全长安城佛寺皆因公主下嫁之喜面广开善门,檀越尽管参观。” 朝道洛他们合十为礼后,那些小沙弥们便行走有序地离去。一觑他们已远去,道洛马上和随从们展开了钜细靡遗的大搜索,但在已经被清理得一乾二净的佛寺内,他们连一丁点玥妍公主曾住饼的蛛丝马迹都找不到。 沮丧和失望夹杂地冲击着道洛,眼看和阿萨轲会盟于洛阳的时日逐渐逼近,而碧玺却仍杳如黄鹤,挫折感使他忍不住地发出一声长啸,伸手一掌便击向门外的梧桐树干上,深深地印出人木三分的掌印。 “主子,既然这条线索已断,我们顶多再另起炉灶……”桑奇的眼色一使,那些随从们都识相地闪避,只留下情谊深厚的桑奇伴着他们最敬重的少主。 “桑奇,你说我怎么能不急呢?倘若与阿萨轲结盟不成,现下高昌国、龟兹国又蠢蠢欲动。我担忧……如果叔父与他们并合坐大,那么我的复国之路,岂不是更加漫长迢遥。更何况,如今我又失去传位碧玺……”忧形于色地连连叹息,道洛仰起头望向逐渐偏西了的夕阳,对自己竟大意地遗失这么重要的信物,颇为自责。 察言观色地沉吟了一会儿,桑奇心中立即有了主意,他倾身向前凑近道洛。 “主子,既然这碧玺一时半刻之间未必找得回来,奴才聘请的玉匠已经复制了颗玉玺,主子可以先李代桃僵地与阿萨轲联盟,这也是一时的权宜之策。” 莫可奈何地看了看他,无计可施的道洛也只好无奈的点点头。 “主子,依奴才之见,咱们还是先撤回赌坊,看看情况再说。”征得了道洛的同意,桑奇沉着嗓子发出声类似某种动物的叫声,那些随从们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眼前。 “咱们先回赌坊,今天这里发生的事,任何人都不许向外泄漏,若有泄密者,概以军法处置。”冷冷地说完后,桑奇和那些随从们都各自担负起警戒的任务,护卫着道洛往外走。 经过了晌午前的那一场闹剧后,丞相府前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只剩些嘓嘓吞咽杂草野菜的猪仔,尚且目中无人的开怀大嚼。 街上来来往往的除了行色匆匆的贩夫走卒外,就是以锐利眼神,紧紧地盯着南来北往人群的官兵。 为了不引起那些差爷们的注意,桑奇便伸手勾住了道洛的肩,佯装有点醉意地往那群已经盯他们许久的官爷们面前走过。 “停下来,你们是干什么的?”长枪往他们身前一抵,那名领队的官爷冷冷地诘问他们。 “官爷,今天适逢公主大婚之喜,我兄弟是出门来凑热闹的,不知官爷有何吩咐?”嘻皮笑脸地举起向来不离身的酒瓶子,桑奇的模样儿分明就是个醉汉。 “去,这里发生的事难道你们还没听说?奉江南第一神捕齐寒谷齐捕头之命,闲杂人等皆不可接近丞相府。你们还不快滚?” “呃……我们是要滚啦,咱们哥儿们打算到无边阁去听那个小翠苗儿唱几支曲子,大哥你说是不是?”半瞇着眼地瞄着道洛,桑奇眼底闪动着紧张的讯息。 接受到桑奇的暗示,道洛用力地一击手掌。“是嘛,那小翠苗儿的歌韵实在好,官爷可要随我们同往?” 怀疑地瞅着他们半晌,那官差扬起眉毛。“没想到你们这异族之民,竟也会如此着迷于小翠苗儿。也罢,远来是客,就叫左右送你们一程吧!”伸手一招,立刻就有两名配着大刀的衙役趾高气扬地盯着他们。 骑虎难下之余,道洛他们也只有硬着头皮地在那两名不苟言笑的衙役监视下,踏进了点了两盏红光四射灯笼的无边阁。 *** 在莺莺燕燕的环伺之下,道洛却只感到心烦气躁,他假借不胜酒力,踉踉跄跄地避开那两位衙役的监视,道洛沿着假山水池往外走。后院传来阵阵吶喊及棍棒交击的碰撞声,引起他的注意,左右观望没有人留意到自己后,他一跃而跳上那排分隔内外院的围墙顶,凝视地往内张望。 只见有个壮硕汉子,拿着门闩如关云长舞弄大刀似的,将自己和位柔弱女子护罩在门闩所辟出的防护圈中。 但终究是寡不敌众,不一会儿那名壮汉即明显地露出疲态,而这也给了他的对手可趁之机,纷纷以刀棍击打他,那名壮汉虽身受数刀,都还是无视身上漫流的鲜血,径自地撑起身子,将那些逼近那名女子的人打退。 “岂有此理,进了我无边阁,焉有让妳自由离去的道理,来啊!傍我打,倒是别伤了那丫头,她可是我的摇钱树!”在那阵混乱圈外,有个脸肉浮肿,但却擦红抹绿,浑身漾着邪气的老女人,只手插腰,另只手指着场中的壮汉和女郎破口大骂。 “哼,妳这逼良为娼的老鸨婆,妳敢动我家公……我家小姐一根寒毛,阿牛我决计饶不了妳。”虎虎生风地舞动着手里的门闩,以手背抹去嘴角的血渍,阿牛怒目圆睁地大吼。 “笑话,我谢晴娘可不是被唬大的。啐,我看你是死鸭子嘴硬,给我打,今儿个老娘我就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棍子硬。” 那些流氓无赖般的保镖龟公们,有了老鸨的撑腰,他们更是肆无忌掸的朝壮汉进攻,将他逼得节节败退,眼看他身旁的女郎,几番都要被那个满脸凶样的老鸨捉到了,喘着气的壮汉,却总是及时地把她救了出来。 在那些人的连番轮流进攻下,壮汉明显地已经体力不支,但他仍死命地护佐那位女郎。 大略地了解眼前的态势后,道洛忍不住义愤填膺。怎么,难道这班人就可以如此目无法纪纲常,为非作歹? 毫不加考虑地,他立即纵身一跳,在那些次次欲置壮汉于死地的攻击中,连连击发数掌,强劲的掌风挟着风声,在越来越暗的后院里,激射出一股诡奇的气氛。 在保镖和龟公们纷纷中掌,哀号着满地打滚的情况下,那谢晴娘更是横眉竖眼地吼着自己手下那堆脓包们。 “快上啊!你们还在等什么啊?给我打死这好管闲事的杂碎,打死一个我赏一百两,还不快给我上!” 受到重赏的诱惑下,那些原本还满地找牙的窝囊废,立刻又跃跃欲试地逼向阿牛和道洛他们。 “大胆,你们竟敢私自械斗,在这京师里如此毫无忌掸,简直是目无法纪!”大喝地冲了过来,那两个押解,或是说监视道洛他们而来的差役,亮出大刀,铁青着脸地格开他们。 “哟,我说差爷啊,晴娘在这京师里开这无边阁,无非是做点小生意营生,再者也是给诸位大爷有个解解闷的地方。晴娘哪有那个胆子犯您差爷的忌讳,只是这爷儿有些不讲道理,这丫头是晴娘的人,他想要,那成,只要有银子,我晴娘一切好说,总犯不着硬抢,爷儿们您说,晴娘这说得有没有道理?”暧昧地对差役们拋拋媚眼,谢晴娘一派无辜的模样,并且,自腰间模出锭碎银递了过去。 “咄,你们是哪里人氏?难不成不明白这上窖子是要花银子的?”正大光明地将谢晴娘所送的贿钱收了起来,较高的那个差役大模大样地喝道。 “妳……你们……”伸手指向他们,阿牛气急攻心之余,才甫张口便吐出一大口的鲜血,气得说不出话来。 冷眼旁观后,道洛明白此刻再说什么道理都无济于事了,他冷冷地往前跨一步,在他凌厉的目光下,那些龟公和保镖们,皆不由自主地连退好些步,恐惧地盯着他看。 “那依妳之见,我又该付多少钱为这位姑娘赎身?” 洋洋得意地模模自己的脸,谢晴娘这才大摇大摆地晃到道洛面前。“爷,你要是早说不就结了,这丫头是今儿个下午才买的,要不是她身旁这伙计烦人,我早开始教她了。你现在要她,恐怕服侍起来,不能叫你顺心哪!” 转头看那瑟缩在壮汉身畔的小女孩样的女郎一眼,再看看那个满身洗不去骚劲儿的老鸨,道洛不耐烦地摇着头。 “到底多少银子?”直直盯着她,道洛冷冷问道。 贪婪地咽咽口水,谢晴娘眼睛几乎睢成了一条细缝,她双手手掌来回地轻抚着。“呃……本来是只有一万两银子,可是刚才我这些下人们,可都受了不轻的伤……” “多少?”根本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道洛转身看着不知何时已来到身畔的桑奇,加高音量地问她。 “嗯……嗯,我看就一万二千两吧!” 所有的人,连那两个差役都瞪大了眼。开玩笑,在一斗米只要十贯钱的时代,一个妓女竟要花上一万二千两银子的价码,那已经是将近良田百亩的价格了。是以大伙儿都忍不住拉长脖子张望,等着看道洛如何因应。 伸手到桑奇面前,道洛嘴角逸出丝冷笑。 “主……公子……”大吃一惊的桑奇,在看到道洛的表情后,伸手到怀里掏出了一大叠的银票,数了数后,全放进道洛手中。 “桑奇,我们是做买卖的,钱财似水,东流西弯,总会再流回咱们手头。”将银票扔给那个老鸨,道洛气定神闲地说着话。“这里有京师最大钱庄聚宝斋的银票,共一万二千两,妳点点看吧!” 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那老鸨将银票全往她胸脯里塞。“错不了,老娘斗大的字识不了几个,就知道聚宝斋的元宝。好啦,银货两讫,那丫头就是公子爷你的,至于那个扎手的仆役嘛,我看你也一并带走吧,省得净找我这无边阁的晦气。” 蛇腰一扭,招呼着那两名衙役进去接受款待,谢晴娘根本连理都不再理会欲哭无泪的玥妍和阿牛。 *** 热闹的后院突然冷清了下来,桑奇锐利的眼神不住地在玥妍和阿牛身上来回地穿梭。面面相觑地盯着眼前这群一看即知是边疆外族的男子,再加上他刚才与那名老鸨的对话,玥妍更是惶然得不知所措。 紧紧地护卫着玥妍,阿牛拿着门闩的手,还是半悬在空中,戒慎提防地盯着道洛他们。 “桑奇,走吧!”根本没有回头望一眼,道洛说完即自顾自地往前走。 “主子,这姑娘……”对少主刚才花了一大笔银子所买的小泵娘,还有那个对他们仍怒目而视的壮汉,桑奇越想越觉得这买卖不顶划算。 “我们还有重要的事待办,萍水相逢,又何必非要锚铢必较?走吧!”说完纵身一越,道洛凌身在屋檐上点了一下,随即翻出围墙。 “不成,你们二人若仍留在这妓院里,只怕老鸨又要找你们麻烦了。我看,你们还是随我们出去,待到安全之地,你们再走吧!”沉吟了一会儿,桑奇朝满脸半信半疑的阿牛说道,他一使眼色,左右立即有人伸手拿掉阿牛手里的门闩,并且扶着他往外走,玥妍则是自始至终都紧跟在他身旁。 不经意地回头一望,桑奇在见到初被烛光火把所照亮的玥妍容颜时,不自主地浑身一怔,而后缓缓露出一抹笑意,对自己咧嘴地笑着迈开大步往外走。 *** 疲惫地走出轿子,玥妍艰困地举起脚往前挪动着步子。在她一再因为体力不支而跌倒后,那名叫桑奇的男子,好心地为她找了顶轿子,但村莽野夫所扛的轿子,哪里比得上她自幼乘坐掼了的软轿。那些扛轿的太监们,可都是自小即受训练,专用来扛轿,坐起来感觉自然不同。 再加上她一心牵挂着行踪不明的姬澐,以及担忧身受重伤的阿牛。在在使她无法放心,整颗心不时地悬着。 分配好休息的房间及轮番卫戍的时辰表后,那些粗壮的随从们坐定在客栈简陋的桌椅旁,据案大嚼着小二端上来的牛羊肉和杂粮窝窝头。他们虽然也饮酒,但都十分节制地只饮一小杯而后即绝口不碰杯子。 在桑奇的安排下,阿牛被先送进房间休息,他并且要店家为阿牛找来大夫,为他疗伤。 “姑娘,我看妳就跟我们公子同桌吃饭吧,这出门在外诸多不便,妳就多包涵些了。” 招呼着玥妍到道洛已坐定的桌旁,桑奇冷峻的脸上难得地堆满了笑容。 “多谢公子和诸位壮士搭救,只是玥妍在房内陪阿牛用餐即可。”低垂头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玥妍低声道。 虽然已是失势亲王太子之女,玥妍公主在日常生活中,还是被依照宗室公主的礼仪所养育。别说与陌生男人同桌用膳,即便是她的亲弟弟阿裕,也得依礼,和她虽同室,但不得同案而食。 “唉,在这里跟那里吃又有什么差别呢?况且阿牛现下正在疗伤,姑娘妳就先跟我家公子一道儿用餐吧!”动手想将玥妍按坐在椅子上,桑奇仍是十分客气地劝进。 但纤肩一扭,玥妍却远远地避了开去。“不,男女七岁即分席而坐,我……” 缓缓地转过头来,道洛那因为忧虑盟会之事而心事重重,紧蹙着的眉头,一览无遗地映人所有人眼中。当下即有几个大嗓门的部众,大摇大摆地凑近玥妍。 “小泵娘,别在那里跟咱们公子卖弄那些咬文嚼字,你们中土的书册,我家公子可也一册也没有漏掉,妳说男女七岁即分席,话是没错,但妳可曾想过,方才若不是我家公子相救,此刻妳早已是倚门卖笑的娼妇了,哪里还有摆架子的余地!”连打几个饱隔,那汉子抚着肚皮,以手挡剔着牙缝,一面用不以为然的眼光瞅着玥妍。 被他话中的轻慢气白了脸,玥妍只能伸直食指指向他,浑身不住地颤抖连连,几次都说不出个字儿来。 “科肯,别再多话。”轻声地斥退那名犹自咕哝着的大汉,桑奇脸上的表情加重了些强硬的色彩。 “姑娘,科肯的话纵使不中听,但可都是事实。那一万二千两银子,是百亩良田时价。 鲍子心地仁厚,并未要姑娘偿还,姑娘又何需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 听出桑奇话里的嘲讽,玥妍头一低,想起自己这些年来的忍辱负重,为的就是护卫幼弟,也是建成血裔中残留的一株血脉。但如今,弟弟阿裕已被张虎那浪荡子带坏,自己又落人了这步田地,忍不住她凄凄恻恻地掉落泪珠。 心里正为复位大计而伤透脑筋,再见到玥妍成天不停地泛着泪光,道洛重重地叹口气,伸手挥了挥。 “罢了,罢了,妳就走吧!我史道洛并非是个无情无义之人,如妳认为与我异族同桌,有失体面,我也不愿勉强。都说妳大汉子民胸怀天下,但我这些时日所见,却仍是胸襟狭隘,对我外族颇多猜忌。妳走吧!” 听到他的话之后,玥妍哭得更厉害。不是这样的!是我自幼所受教导,即是要提防男女授受季野,教我如何就这么拋却礼教,大庭广众下与这陌生男子同桌共食? 丝毫不理会枯立一旁,哭得抽抽噎噎的玥妍,道洛执起酒壶,为自己斟酒,连灌了几杯闷酒。 怎么会找不到那枚玄天碧玺?难道真的是被那位俪人或是姬澐所取走?眼前最大的难题就是跟阿萨轲的盟约之事,虽有桑奇命人仿刻的玉玺,但这阿萨轲是何等精明之人,万一被他识破了……越想越忧心,道洛漫不经心地台起头,却见到那名女郎还伫立在桌旁,肿红如桃核的眼睛,还不时地流着泪。 “如妳不愿意与我同桌,那就走吧!我付那些银两,并不想买个奴才,走吧!”放下酒杯,道洛朝她那凌乱的衣衫看了几眼,又自腰际模了锭大元宝放在桌面上。 “这些银两妳拿着,待妳的仆从伤势稍愈之后,你们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说完道洛即迈着大步,掀开门帘后,往楼上的客房走去。 怔怔地望着那枚银元宝,玥妍整个人都如同掏空了魂儿般的麻木。道洛的话字字句句都像是带着锋利的锐刺,针针见血般地孔在她心坎上。 奴才!奴才!是啊,他说得没有错,我现在已经是他花费钜资所买下的奴才,从此我的喜怒哀乐都必须架构在他的喜怒哀乐下。他不仅拥有我的身体,甚且掌握了我的生命:只要他高兴,随时都可以结束我的性命! 我,已经不再是玥妍公主了,我……我甚至不明白自己究竟会变成什么,我……越想越慌乱,心力交瘁之下,玥妍开始轻微地晃动,但她自己并没有察觉。而后,在那些随从的惊叫声中,她像颗石头般笔画地昏倒仆跌,在她最后的印象里,只见到桑奇那对闪动关怀光芒的眸子。 *** 热,这是唯一钻进玥妍知觉的字眼儿,全身如同被火炉炙烤着般地滚烫。她张开干燥得如同随时都要龟裂的唇,喃喃地吐出一长串的呓语。 有人用冷毛巾敷在她额头,这令她感觉好过些,而后有清凉的莲子汤被一小匙一小匙地喂进口里,玥妍满足地发出连串的喂叹。 “这姑娘身上的衣服都已湿透,最好赶紧换下来,免得内外夹攻,她身子虚会受不了。”有个低沉的男声在她耳畔说着话,宽厚的大掌正轻轻地把着她的脉。 “这我明白,大夫可还有其它指示?”熟悉的声音,是桑奇!玥妍拚命地想睁开眼,但却力不从心地只能发出阵阵时深时浅的喘息声。 “我会将方子开好,待会儿着人到铺子里抓药即可。姑娘这么虚弱,若要长途跋涉,最好多含些参片。” “谢大夫提醒,我必然照办。来啊,送大夫出去!” 在门闩落定声之后,玥妍在逃迷糊糊间感到有人来到床前,她奋力地睁开眼,但蒙胧的光线使地无法对准焦距,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你想干什么?”在那个黑影凑近她,突然伸手抓向她胸口之际,玥妍惊慌失措地尖叫着往旁边滚去。 “姑娘,大夫交代妳要换去已被汗湿的衣裳……” “你不要靠近我,男女授受不亲,不要碰我!”紧紧地揪住自己襟口,玥妍使尽吃女乃之力地往墙角挪动自己沉重得如铅锤般的身体。“走开!不要过来!走开……” “姑娘……”桑奇还待要再向前一步,冷不防玥妍已经将他的手拉起来,狠狠地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大口。 大喝地将玥妍的手臂把住,迫使她不得不松开口,桑奇的吼声,则引来门外喧哗的人声,他们不时地高声询问桑奇,桑奇则以玥妍所听不懂的语言回答他们。 哄堂大笑中,门外的人逐渐散去,门内只剩下桑奇和病奄奄的玥妍,还是怒目相视地对峙着。 “姑娘,桑奇不喜欢使用武力胁迫……”语带威胁之意,桑奇缓缓地向明妍接近。 “不要过来,否则……否则我就咬舌自尽!”瑟缩地躲在床柱旁的帐幕里,玥妍结结巴巴的警告着他。 “姑娘,妳有所不知,桑奇我也……”哑然失笑地摇着头,桑奇本想再说下去,但玥妍却发出尖叫地连连往后退,此时已紧闭的门,被由外端破,纵身飞凌个人影,落在玥妍和桑奇之间。 “怎么回事?桑奇?”带着浓浓酒意,桑奇还来不及说些什么,道洛已经伸手将玥妍搂进怀里,沉着脸地盯着桑奇手里的衣裳。 “主子,大夫交代这姑娘的衣裳全湿了,倘不换过干的衣服,恐怕她的病况会加剧低下头望着在自己怀里发抖着的玥妍,道洛依稀嗅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但被酒精搞得迟钝了的脑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闻过? “桑奇,这男女大防不可不守,你我皆是男人,怎可为姑娘闺阁更衣,这也难怪人家姑娘要不做了。” 面对道洛那不以为然的表情,桑奇唇畔绽出两抹神秘的笑容,两手一摊地望着他。 “主子,眼前我们又没有个婢女可服侍这位姑娘,但她需更衣又是当务之急……” 举起手制止桑奇再说下去,道洛自己也陷入了两难的处境。桑奇说得没错,在这隆冬之际,最怕的就是受了风寒又被寒气侵逼;但这男女大防之物,饶是棘手之至。 带着打趣的表情,桑奇捧着那堆衣物又往前走近几步,在见到玥妍紧紧地攀住道洛衣襟,似乎已全然忘了啥男女大防之事后,他发出个会心的微笑,将那些衣物往桌面上一甩,拍拍自己的手。 “哼,狗咬吕洞宾,看来我是做白工惹人嫌啰,算了算了,我还是不要去招惹人家的大闺女儿。桌上的药是刚煎好的,趁热喝了吧!”朝那个端药进来的小厮努努唇,桑奇和他一起出去,并且将已经破裂的房门费尽心思地想要关起来。 靶觉到怀中人紧绷着的肌肉逐渐地放松了,道洛一跃而到桌畔,端起那碗药到玥妍面前。 “把汤药喝了,桑奇他没有恶意,妳的衣裳定然要更换,倘若再受风寒就糟了。”看着她皱着眉头,缓缓地喝完那碗墨黑的汤药时,道洛缓缓地说道。 奇怪,对这个柔弱的女郎,他就是没法子置之脑后。稍早拂袖而回房,萦绕脑海中的全然不是他现在最该担忧的盟会之事,反倒是她那哭得红肿的双眼,还有白女敕似春葱的柔夷。 略烫的汤汁下肚,原本冷得手脚冰冷的情况已逐渐改善,玥妍台起头望着眼前伟岸俊挺的男子,对那股自小肮逐渐缓慢上升的暖流,感到不解。 将碗往前迭,但一阵踉跄,使她重心不稳地往一旁摔,但道洛眼明手快地揽住了她的腰肢,顺势将她带回自己怀里,牢牢地搂住她。 埋在他怀里的头,久久都不想稍微移动一吋一毫,这么长久以来的第一次,可以如此安稳地依偎着某个宽厚的胸膛,闻着带有淡淡异样气息的味道,玥妍首次感到那股她并不熟悉的安全感,像道网将她全身笼罩在一道温暖的光芒中。 自幼虽在祖父特别溺宠,以至父亲及母亲的疼爱下成长。但对他们而言,如同是高祖李渊心头肉的玥妍,毋宁说是他们的护身符。 所以虽是建成太子的亲生女儿,但建成和她的生母钟氏,对玥妍却是一派的战战兢兢,如服侍小祖宗般的殷勤周到,但冷漠疏离。 今人很难想象的是,这么多年来——从玥妍出世到玄武门事变止——前后约莫十四年的时光,玥妍见到亲生父母的机会,根本是少得可怜。而后三年多的守丧期间,更是形同禁闭在佛寺之内,日常所接触的人中,除了姬澐,就是那些近卫而已。 连日来的冲击,使她对以往所习惯的安定生活,感到无法置信的依恋,历经无边阁中那老鸨婆的欺凌,如今她唯一企盼的就是能找到个平安的避风港。 只要再一下下就好了,就让我能再流连一会儿吧!揉着沉重的太阳穴,玥妍对那股难以言喻的舒暖畅快,又似有无数蚁虫吁咬般的酸软感到不解,但却说不出是怎么回事,只觉得浑身越来越燥熬了起来,原已被汗水淋漓濡湿透的衣衫,此刻半贴在发烫的身体上,对冷硬布料的刺激,她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变得更加敏感几分。 台起头,玥妍想推开他,却只能半张着迷蒙双眼,发出微微的喘息声,燕语地瞅着他瞧。 摇曳的烛光,被淡淡自破碎的门而吹进来的风吹拂下,在室内形成绰绰约约动荡的光影,低下头,对怀中的软玉温香,道洛闭上了眼睛,仔细地嗅闻着那股淡淡幽香,对心底突如其来的澎湃情绪,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面对。 外面忽然猛烈地灌进阵朔大的风,夹杂着一声噗哧之后,连那点明灭不定的灯焰,也条忽地熄灭了。 黑暗在最快的速度将他们团团围住,感受到那股冰彻筋骨的寒意,和体内如熊熊火花燎原而起的热度相激,玥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地偎近道洛。 或许是酒精催化的作用,也可能长长久以来禁锢压抑太过的七情六欲,在这犹天寒地冻的京城近郊小酒肆野店里。头一次,道洛将身为突利可汗嫡嗣的重担放在一边;也是第一次,他放任自己的感官奔放,纵情地沉溺在那种使人几乎忘了世界上还有其它人事物存在的温馨之中。他缓缓地低下头,似乎丝毫不费力气的,像是有某种奇异的力量,牵引着他找着了玥妍微噘着的唇瓣。 唉一接触,像电光火石的冲击出无数火花。玥妍对那阵阵在唇上流连不去的酸麻电流,既羞且怕地欲拒还迎。 意识中彷佛有着某个声音在警告着她,她试图想弄清楚,但在体内逐渐高涨的热度和那股莫名的欢愉感受之下,她越来越迷惘,以至于到最后,根本就无法思考,只能像个舞罢放置戏台旁的傀儡玩偶,毫无反抗能力地随着道洛,或是运行在她体内那波怪异的感觉走了。 像月兑柙猛兽般难以羁绊,道洛睁着充满血丝的眼,努力地甩着头想令自己清醒时。在他的手顺着玥妍宽大的袖笼,缓缓往上伸而触模到凝脂般的细腻肌肤时,理智的那一面,开始渗进他的思维之中。 但这么纤细的骨架,柔若无骨般柔密的肌肤,再加上那股不时扑冲入鼻,属于少女独有的特别香氛,在在将他理智一步步地往后逼退,终至完全淹没。 吸吮着恍若甘泉的蜜汁,道洛最终的那一丝理智,终于也崩溃了。急切地辗吻着玥妍略微肿胀的唇瓣,双手从她翩翩飘逸的燕子袖往后一抖,他轻而易举地将那些层层繁复的长衫和衬衣,全都自玥妍身上剥除。而后,在她来不及发出惊呼的剎那,拥着她,倒向铺有层层厚裘的床榻,而在他所没发觉的短暂时间内,又有颗极细微的小石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由门外飞人,将勾着幔帐的布绳打断,于是重重垂落的幔帘,在这寒气沁人心脾的初春,关住了一床榻的浪漫。 在屋外一棵枯黄的杨柳树下,有个穿著厚重毛皮衣裘的汉子,接过身旁小厮递过来的热酒,他一口仰尽,而后意犹未尽地咂咂舌。小厮见状立即提起酒壶,要为他再倒一杯,但被他断然摇头拒绝。 “桑奇,咱们可以进去休息了吧?”远远的走来几个目光精锐的汉子,为首的那个朝饮酒的那个人打了个暗号后,凑近他低声问道。 “嗯,你们先下去歇息,轮班巡守。”放下杯子,桑奇红着被酒精炫红了的脸,微微笑着道。 “那你呢?”个个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的汉子中,有人轻声问着。 沉吟了一会儿才台起头,桑奇眼里的笑意条然逸去。 “我得守在这里,这是我的天职。”说完之后,一把抢过小厮手里的酒壶,连灌好几口 后,以手背擦抹着溢流至下颚的残液,桑奇一言不发地转身,纵身跃上短墙,迅速地疾步来到屋顶,斜倚瓦片地喝着酒。 望着她的行径,那些汉子都不约而同地摇着头。 “阿成,你说咱们要不要跟主子明说?” “说啥?”那个领头叫阿成的男子翻着白眼回答。 “说……说这桑奇是个姑娘家的事实啊!” “去去去,你们跟主子说这又百什么用?桑奇是邦族的巫觋之女,自一出世她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如果她是个男娃儿,就可以得到功名,甚至和族中的公主成婚,生下可以传衍我突厥姓氏的后嗣。但她却偏偏是个女儿身,只得成为主子众多妃殡中的一名,否则她就得接受世袭天职,终身不嫁地守护着我突厥正主儿。” “你的意思是说?” “嗯。”阴沉地点点头,阿成面色转为阴霾。“在可汗辞世的那天晚上,桑奇已经向天诅誓,愿受天职。这辈子她都必须保持处子之身,如此才不至于危害到少主的前程,及我突厥族的运祚。” “但,我有位姑母也是邽族人,她并未像桑奇这般的……”部众中有人质疑地问道。 “邽族向来是支神秘的民族,她们的女子一生中有一次的机会,在年满十五岁前,无论男女皆是同样装束。在满十五岁生日的月满之夜,她们族长会征询她们的意愿,若想如寻常女子般嫁人生子者,族长即赠与嫁衣;倘若愿接受族长指派职务为天职者,族长会授与邽族最玄秘的武功和占卜能力。这些秘术,向来是许多江湖中人亟欲一窥堂奥的内传之秘。” “那倘使有人习得秘术而后反悔……” 不待那个自做聪明的同僚说完,阿成举起手制止他再说下去。“没有人敢如此悖违天纪,事实上据我们所知,在传授武艺和秘术之前,族长即会明白告之这些女子,如若中途反悔,也只会自裁而亡。因为,在她们所习得的武功里,以阴玄的成分居多,藉而使她们的神灵清明,只要一混着到男子的精气,阴阳交融,便要教她们血崩而死,是以邽族秘术可以不虞外泄。” 一席话说得那些汉子全部吓得脸色发白,台起头看着犹像尊石像斜倚在屋顶,直勾勾盯着远方的桑奇,阿成重重地叹口气。 “这下子你们都明白桑奇的苦处了吧?以后讲话嘴巴给我干净点。桑奇她不是外人,她是咱们少主的左右股肱……也是咱们大伙儿的好兄弟,明白吗?” “是!”众口整齐的回答中,大家都明白了阿成的意思,但他们同时想到个问题,继而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怎么,对我的命令有啥不服的?” “不,不是,阿成哥,我们都已经知道桑奇是女人,但是,少主他……”伸手指指紧闭但掩不住被风拂得漫天高的幔帐,有个五官端正的青年嗫嚅地说道。 台起头看看桑奇,再瞄瞄似乎风平浪静了的房间,阿成也只是重重地叹着气,不语地率先离去。 夜深露重雾正浓,远处传来的凄凉萧声,在空中久久地回荡不去,坐在屋顶上的人,还是默默地饮着酒…… 第五章 还没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玥妍只觉得自己似乎被群野牛践踏过般的全身酸痛,她嘤呢着想要推开横架在躯体上的沉重负担,但触手所传过来的异样感受,使她倏然地睁大双眼,惶惶然的在黑暗的帏幔内,心慌意乱地坐了起身。 然而强劲有力的臂膀,却丝毫令她没有招架余地的又将她卷回那个温暖的被囊之中。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之后,玥妍爆发出一种急促的啜泣声。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我怎么会……泪眼婆娑地咬着自己的拳头,栗冽约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惭愧。 被那时隐现的窸窣声所惊醒,道洛神智还未及回转,便被由潜意识中浮现上来的旖旎记忆又拖回那股令他血脉偾张的夜之回旋。他低下头任脸颊在充满清香的细腻发丝上磨蹭着,双手却不由自主的顺着柔软的曲线,缓缓地挪移着。 多么美好的感受!嗅着令人心神荡漾的独特体香,道洛的思绪却逐渐地清明了起来——不对!在我房中怎可能会有这温莹柔润的胴体——几乎是在同时间内发生,他像触了电般地弹坐了起来。 殃入眼帘的是哭得梨花带雨的小泵娘,眼光往下一滑,到交缠着的躯体,道洛心中立即明白了一大半,他小心翼翼地将被子拉起来,温柔地为玥妍将身子,由颈部以下紧紧地裹住。 艰困地清清喉咙,道洛两眼直定定地盯着散落在枕间的金银花丝缠铸出各式花样的花钿和头翘,心里却犹豫着该如何启齿。 天杀的,我怎么会令自己行为如此月兑轨?向来自诩为顶天立地、洁身自持的我,却如此胡里胡涂,莫名其妙地毁人名节……自责、懊恼和对自我期许的责难,使得道洛的脸色越来越古怪,阴霾得有些恐怖。 齿痕深深地陷进白得透些素紫的肌后中,面对道洛令人费解的怪异神色,玥妍惊恐得直往墙的那方后退。但身上卷里着的被子,却仍牢牢地被压制在他体下,使得她只能浑身颤抖连连地盯着道洛。 望进玥妍那如受伤小鹿般的惊慌神情,道洛于心不忍地想要安慰她,但他伸出去的手还未碰触到玥妍,她已经歇斯底里地发出阵阵尖叫,便道洛挫败地缩回手。 “姑……”想要将她安抚安静些,但道洛的话还没说出口,门口已经传来阵阵的嚷嚷声,伴随着强大的北风,飘洒进阵阵微弱稀薄的雪花。 “你这登徒子,竟敢做出这种伤天害理之事,我阿牛今日非将你碎尸万段不可!”抡起了桌畔的圆凳子,浑身还绑满白布条的阿牛,喘着气地将凳子往床上的道洛砸过来。 一旁的桑奇和其它部众,执枪拿刀地紧紧护卫床,桑奇怒目而规地盯着不时因为牵引动伤口、只得扶着被他砸歪了的桌子大口吸气吐气的阿牛。 “你这厮忒煞过分!倘若不是咱们主子见义勇为买下这姑娘,只怕这会儿她已然是个“玉臂千人枕、朱唇万口尝”的窖姊儿了。你这厮不过是咱们主子好意收容的下人,竟敢犯上弒主。来啊,给我拿下!”双手抱在胸前,桑奇眼里布满冷峻寒光,一声令下,左右立即如狼似虎地涌向阿牛。 只见翻舞着手里的凳子,全身像是被道由板凳织成的网所罩住,那些刀光剑影和着被他打到的人发出的闷哼哀叫,充耳不绝地将小小的斗室,变成如翻天覆地的战场了。 眼见阿成及那些饶勇善战的部属,怎么都近不了这人如其名,力大如牛的蛮汉,桑奇伸手至腰际掏了掏,手往阿牛的方向一扬,只听得嘶嘘几声,那阿牛的膝骨关节突然一软,往前什倒发出巨大的声响。 虽然已被随后拥上来的阿成他们擒住,但阿牛两眼瞪得有如牛铃般大,满满的血丝,使他的面目显得十分狰狞,犹在破口大骂。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竟敢毁我大唐公主的名节,我要去报官,非叫你们这些化外之民、蛮夷之邦的鬼子们,全都午门斩首不可!”嘴角溢流出浓稠白泡沫,在几个拿棒挟棍的大汉仍压制不了他的情况下,他们最后只得将桌子竖起来,把阿牛的四肢以极粗的牛筋缚在桌脚上,而后大伙儿紧张地各执兵器,戒慎恐惧地盯着他。 “哼,大唐公主?给我掌嘴!想此地是何等地方,怎么可能会有金枝玉叶的公主沦落至花街柳巷,依我判断,这小泵娘莫不是你上哪儿诱拐而来的吧!”冲上前去,桑奇俯下头冷冷地瞅着他道。 恨恨地回瞪桑奇,阿牛突然啐了一口,带血的痰液被桑奇身手矫捷的闪过,但却不偏不倚地落在他后头那个人脸上,他当即怒气冲天地左右开弓,连打了阿牛几巴掌。 “咄,你们可知我阿牛的正主儿是何许人?她即是当今太上皇最宠爱的玥妍公主,倘使太上皇得知你们这班贼子玷污了公主,定要你们这小小番国好看!”虽然被扁得鼻青脸肿,并且连血带胆沫,和着几颗断齿地吐个没完,但阿牛还是奋力地挣扎着并大吼。 “岂有此理,虽然我国入贡于唐室,但这可都是为巩固兄弟邦谊,我突厥百万健骑,岂能容你如此污蔑!”走过去踢了踢阿牛,那名拿出皮鞭的汉子野蛮地连抽数十下,令阿牛挺了挺身子,随即的昏了过去。 “啐,公主?你想欺瞒我们主子不成!说这小泵娘是什么公主,你给咱们拿出证据来啊!快啊!”提桶冰水往阿牛头上淋下,待阿牛悠悠醒来之后,有人戏谑地揪起了阿牛的头,所有的人都不怀好意地讪笑道。 眼看他们一次次地猛以皮鞭抽打着忠心耿耿,但还是满怀悲愤、矢言要为自己讨回公道的阿牛,玥妍鼻头一酸,台起头望着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瞧的道洛。 “求求你,让他们放了他吧!求求你……”顾不得自己浑身只用条粗糙的薄被裹着,玥妍硬着头皮,盈盈地朝道洛跪了下去。“他只是个粗人,求求你放他条生路吧!再打下去,他真要保不住命啦……” 以食指勾盛起玥妍下颚,道洛两眉紧紧攒着,眼光锐利地在玥妍和阿牛之间来回梭巡着。“依他所言,妳是个公主?而是那位大婚之日即被劫走的玥妍公主?” 慌乱地连连摇着头,玥妍紧咬着下唇,泪水却不争气地滴滴滚落。令得道洛不由自主地伸手接住那一颗颗硕大的水珠,逐渐在他手心里形成一个小水洼。 “主子,这些时日长安城中盛传被劫走的玥妍公主,曾有人在沿海处发现她的婚裳。倘若如此,这小泵娘……”一旁的桑奇凑近道洛,低声地在他身畔耳语。 想想沿海距此几百里,即使骑快马飞奔,也要数日光景,再怎么算,这公主怎么样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沿海和京师的。想到这里,道洛抓住了玥妍香肩,五指略微一使力,使得玥妍肩头,留下五道鲜明的指印。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说!否则我就将他万箭穿心!”微微举起手,道洛指着被五花大绑,像个箭靶般的阿牛,冷峻地审视着垂泪不语的玥妍。 那些兵卒们都拉满弓,似乎颇为期待的看着道洛,个个像是迫不及待地想把手里的箭,狠狠地扎进阿牛的身体。 “公主,阿牛护卫不力,罪该万死,但公主千万不可忘了自己乃堂堂大唐公主!”奋力地拉扯着绑着的四肢,阿牛在那些逼近喉间,并且已刮破肌肤,渗出血丝的利刃胁迫下,还是面无惧色地大喊大叫。 颓丧地跪坐在自己脚跟上,玥妍泪眼迷蒙地仰头盯着天花板被风拂乱了的螂蛛网。覆巢之下无完卵,就像那只失去依恃的蜘蛛,现下的我,什么都没有。除了阿牛,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除了阿牛,又还有谁会关心我的死活?她伸手抹去泪痕,现出了无奈的苦笑。 “我是玥妍公主。” 她的话一出口,立即引起哄堂大笑。 “她是玥妍公主,那我岂不成了始皇帝?” “去你的,始皇帝。我看啊,你是贪杯的杨广才是!”旁边有人不以为然地啐了他几口。 “啐,那我可就是曹操啦。” “曹操?就凭你这德行!我看他要是知道了,也非要自地底冲出来掐死你不可!依我看哪,你也姓曹……” “怎么样?” “啐嗯,我也给你找着个响当当的名号儿啦!” “是哪个先圣古人?” “先圣古人,我送这个曹……呸!” “耶,好端端的怎生骂人!” 在那些恶意的嘲讽下,玥妍吸吸鼻子继续为阿牛的性命,绞尽脑汁地编着故事“玥妍真的是公主,因为家父是前朝亲王,所以玥妍还保有公主封号。而阿牛,正是皇上御赐的侍卫。” 听完她说的话,道洛半信半疑地点点头。若依她所言,倒也不失有此可能,因为大唐皇室建国之初,对那些一时之间尚无力绥平的前朝遗臣故老,或是割据各地的小邦国,向来都是采取这种大送封号的怀柔把戏。 “求公子看在阿牛他一片忠心的份上,放他一条生路,玥妍为此终身感激不尽。”再三地向道洛叩拜,玥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保住阿牛的性命。 长长地叹口气,看到玥妍被突如其来的冷风冻得瑟缩的样子,他伸手将玥妍搅进怀里。 “罢了,放了他。” “但主子,这厮图谋刺杀主子你……”一旁的桑奇,在其它沉不住气的部属抗议前,率先出声道。 “唉,这阿牛也是忠心的汉子一条,带他下去疗伤吧!他最好记住,这玥妍和他的性命全操之在我手里。”斜睨着心有未甘地被拖着出去的阿牛,道洛的声音比刀刃还锐利地刮过玥妍的心。 屋内恢复了平静,哀莫大于心死的玥妍绷着张小脸,面无表情地盯着桑奇送进来的衣裳,萦绕眼前的,却全长阿牛被拖出去前,那悲愤莫名的眼神。 我什么都不是!我真希望自己什么都不是。那样的话,是不是我就可以不用理会这些教人心碎的折磨?哀恸地埋首伏在被窝里,她哭得肝肠欲断。 窗外那个背着手伫立在那里的桑奇,冷眼自破损的门往里瞟了瞟,两眉挑得丈高后,伸手招来个小厮,低声地吩咐了几句,而后深深地看了玥妍一眼,没有吭声地转身快步离去。 *** 虽然已是正月底的初春时节,但挺反常的是连连不辍的雪,将整个长安染成片银亮世界。由于道途被雪封闭,道洛一行人在行不得也的情况下,也只得退回了赌肆,按捺着性子地等着雪霁之日。 暮蔼四布的天际,传来几声低沉的闷雷。道洛坐在那张铺了虎皮的高椅上,皱紧了眉头地瞅着桑奇,在他手中则是张揉成一团的羊皮纸。 “没想到高昌已经和叔父结盟,这下子我们得更加紧脚步才行。”将那团纸扔进一旁的火炉内,道洛忧心忡忡地转向一旁冒着风雪,带着密件由北地潜进京城的部属。 “少主,我突厥百万百姓都引领期盼少主早日光复我突厥国势。”头俯得低垂到地,来人必恭必敬地期声道。 “嗯,你先回去,告诉父老们,我必然会尽快反攻回故乡,请大家忍耐。”送走了来人,道洛忍不住沉重地叹着气。 “主子,眼看这大雪一时之间,还没有停歇的可能。奴才倒有一计,不如请主子飞鸽传书至洛阳,邀阿萨轲到长安结盟。一则因大雪,出城不易,但入京倒不受管制;再者,咱们在长安已有隐密稳固的基础,在此盟会总比到陌生的东部洛阳安全。”双手背着身后,桑奇凑上前去,认真地分析着现前的情势。 整颗心都系着那位柔弱女郎的道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国事固然令他忧心,但最令他牵肠挂肚的,都还是那位名叫玥妍的神秘女郎。 虽然勉强可接受她是前朝公主的说法,但这玥妍之名可是当今公主名讳,律法当前岂容她如此潜用?面对道洛的一再诘问,她却总是回以同名之巧,但道洛说什么也挥不去心中的疑虑。 从那天早上阿牛被架下去起,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两眼空茫无神,镇日不言不语,像个没有生命的傀儡般的任由桑奇安置她的去处。 道洛非常明白桑奇的用意,打自他十三岁时,由文王选派桑奇做为他的贴身随从开始,他就将这个心思细腻、顾虑周全的伙伴,视之为兄弟般的好友。 而一向以他生活总管自居的桑奇,不只一次的提及要为他纳妾之事。身为可汗之子,将来又是承继大统的王位继承人,道洛非常清楚自己是没有选择正后的权利,向来后妃都是基于政治或经济利益而结合,目的为的只是能安靖家邦,传宗接代而已。 但每任可汗都或多或少会有几个心爱的女人,即使是他的父王突利可汗,虽然很宠爱由中土远嫁至大漠的隋室公主,而生下了他,但仍保有不少突厥或他族的妃殡。 十三岁时候父王被召至大殿,第一眼见到桑奇时,道洛只道是这男孩如此瘦弱,怎么堪任他上天下海出游牧猎的玩伴?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忧心国事而早生华发的突利可汗拍拍独子的头。“道洛,可别小看了桑奇,他来自邽族,并且已下绝誓应承天职,终你一生他都将护卫你。况且,邽族人有着绝佳的预卜能力,相信他会是你最佳肱股之力,你可千万要记住:桑奇是这世上你唯一能信任之人。” 打从他十五岁开始,桑奇即不时地出主意,四处为他遴选合适的女人。面对道洛的反弹,桑奇总是神清气问的弹弹手指。 “主子,这不只是奴才的主意,依奴才观天象所见,主子子嗣有兆,这些各邦美女,是奴才派人四处遴选而来,主子……”挥手要那些盛装站在面前的美女们退下,桑奇捺着性子地劝着道洛。 “桑奇,眼前我还有太多的事待做,哪有时间去顾及儿女私情?”翻了翻白眼,道洛将那些替病中父王所批拟的诏文全捧给一旁垂手而立的桑奇,他朝自己的好兄弟眨眨眼道。 “哪……那些各族选派出来的美女……”被道洛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过了好半晌,桑奇才期期文艾地问起。 “唉,这倒伤脑筋了。若将她们送回各自部族,恐将被各族长老批判,且这些美女此后处境难堪,但我又还不想纳宠……喏,桑奇,就将那些美女赏赐给你吧!据说你邽族人口锐减,希望这些女子可为你族繁衍子孙。” 道洛已经忘了当时桑奇回答了些什么,只记得他满脸怪异之色地对着自己猛笑。而后,桑奇倒也不再提及这档子事儿,他老兄改而直接将许许多多的绝色美女,一再依各种不同的情况,想尽镑种办法送到他面前。 乃至那天发生玥妍之事后,道洛一再追究之下,桑奇这才吞吞吐吐、不太自在地招认! 原来这全都是他要的花样。 “你忒煞大胆!教我如此毁人名节,倘使此事传了出去,我这下子怎么对人家姑娘交代?”一听桑奇老老实实地说出酒中下药及在玥妍汤药里放了蒙汗药后,道洛怒不可遏地大吼。 “主子,这姑娘乃是主子耗费钜资买来的奴子,理当服侍主子,她是这些天来,唯一令主子注意的女子……” “咄,桑奇,亏你我亲如手足,你大大的误会我的出发点了。当初在妓院救她,为的只是拔刀相助,而今……倒反像是我本有蓄意……这……”想起她那既羞又气、哭得梨花泪海的模样,道洛既是心虚,又是心疼。 “反正事已至此,主子不妨就收她为妾。这些年来主子忧心国事,早过了适婚之龄,老主子又辞世太早,未及作主为少主立妃,桑奇只得衔命为少主选妃。” “唉,桑奇,这男女婚配乃你情我愿之事,如今这般……唉,每每见到她含怨带恨的目光,我就不知该如何自处……桑奇,我的好兄弟,这次你真的令我失望了。”抽出腰际匕首,道洛仔仔细细地用片羊皮细心擦拭着。 “主子宅心仁厚,是我突厥部众之福,但主子别忘了老主子遗训:仁慈可治国,但不足以训国,希望主子别介意那玥妍一介女奴的小事,奴才会处理妥当。” 看了信心满满的桑奇几眼,道洛心烦气躁地跨上马,两腿一夹马月复,呼嚣着疾奔在漫漫雪片间。 目送着道洛的身影远走,桑奇目光突然变得很复杂,他朝左右发出声尖锐的哨音,附近立即多出几名面目黝黑的汉子,飞快地尾随道洛而去。 确定道洛的安全无虞之后,桑奇这才跨着大步,神色凝重地往这赌肆后院中的小厢房走,用力地往门扇一踢,冲进弥漫浓浓药味的房间。 侧斜趴在床榻上的女郎,似乎对这震天响的噪音无所知觉,她仍然定定地盯着对面墙上某一点,神智似乎早已远扬。 短短不到一旬的时间,这女郎却像是离根而他移的鲜花,正以惊人的速度萎谢!当桑奇踱到她面前时,他如此地自忖着。缓缓地绕着床而行,桑奇忍不住怒火中烧了起来,他伸手把住玥妍的手腕,逼使她不得不面对自己。 “妳这是什么意思?” 台起头,空洞的眼神中没有一丝生气,玥妍似笑非笑地回望他,仍是冷漠得知尊石膏像。 “妳已是主子的侍婢,最好搞清楚状况,否则……” “否则你又要如何?你何不杀了我?” 转头凌厉地瞪玥妍一眼,桑奇几个大步即冲到她面前,伸手掐住玥妍的颈子。“妳别以为我不敢!只是……我不想令妳太早解月兑,我自有令妳就范的法子。” 伸手拍拍掌,左右立即将奄奄一息的阿牛架到门外,任令他身着单薄地在雪地里打着哆嗦。雪仍像是无止境地飘落着,冻得说不出话来的阿牛,很快地连嘴唇都成青紫地如得虐疾般地打着摆子。 “你快叫他们放了阿牛,他伤势未愈,承受不起这样冰冷的冻伤!”惊叫着想夺门而出,但桑奇却伸出手,将她强行阻隔在距阿牛几步之远。“放开我,你这么做会害死阿牛,放开我!” 将玥妍一推,摔回床褥之上,桑奇俯身冷冷地盯着她,伸手轻轻地抚模着玥妍眼角的泪珠。 “妳为什么如此柔弱又坚强呢?我该执行自己的任务的,可是妳却总令我无法放手去做,为什么?” “放了他,求求你不要再折磨他了,只要你能放了阿牛,我愿意做任何事,求求你!” 别过头去避开桑奇的手,玥妍闭上眼睛,从牙缝间挤出这些话。 “妳此话可当真?” “从无戏言。我不忍见任何人再为难阿牛,他本无罪,却因我而受尽折磨,如果上天真要如此苛待我,就由我一人承挡。你,就放他一条生路吧!”从桑奇的身旁硬挤过去,玥妍来到阿牛身畔,将自己的被褥覆盖在他身上。 “公……公主,阿牛拚死……也……也要保护……”吃力地想要张开已被冰霜糊住了的眼皮,阿牛气若游丝地挪着身子,同玥妍靠近。 “不,阿牛,玥妍公主已死,你……你就别再提起这档子事儿了!”转向桑奇,玥妍眼里满是哀求之色。“放了他吧!他不会给你们惹任何麻烦的!” 审慎地打量着玥妍的表情,桑奇这才示意那些壮汉,以锋利的匕首切割捆着阿牛的牛筋。 “嗯,妳最好信守承诺,否则依我们组织行事,要找到他并非难事。”走过去扔了个大大银锭给阿牛,桑奇蹲在他面前,尖锐地啸叫两声,马上有个小厮捧了包药囊过来,他伸手掏出一颗药丸,强行以酒灌进阿牛口中。 “你……你给阿牛吃什么?”大惊失色地扑过去,玥妍为时已晚地看着阿牛的肤色逐渐由掺着死灰的青紫,慢慢地转变为暗黄。 “我喂他吃我邽族秘密的创伤药,此药对刀剑伤极有疗效,但必须持续服用,否则依其毒性,倘若耽误半个时辰,即犯发而出血封喉、五步毙命。” 面如死灰的瞪着桑奇,玥妍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你……好狠毒的心肠!快把解药给我!” 看也不看玥妍颤抖连连、伸向自己的手,桑奇从鼻子闷啐了几声。“没有解药!我只能以另一种药丸克住此药的毒,待他完成我所交代的任务差使,我自然会给他解药,如想保命,他最好照我吩咐行事。” 几声剧烈咳嗽之后,阿牛沙哑的嗓子像破裂的鼓面,如闷声般响起:“什么任务差使?” “自今儿个起,你给我好生护卫玥妍姑娘,她现在是少主的侍妾,负有为少主传宗接代重任。你依旧是她的亲信护卫,但是别想动歪脑筋,只要你一有二心,毒虫立即冲发激进血脉,百步夺命。” 看看被桑奇的话吓得慌了手脚的玥妍,阿牛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我阿牛既是公主的护卫,自当生死由天,何需你多言!” “我明白你忠心护主之心。但你别忘了,现下妳的主子是我突厥少主,倘使你怀有二心“我阿牛只知忠勇护卫公主,其它一概不知!” 听到阿牛硬邦邦的回话,桑奇倒也不多说什么,拖起了玥妍,他强迫玥妍跟他一起进人道洛的房间。 “从现在起,妳给我待在这里。无论妳是前朝遗族之女,或是假冒的西贝货,反正妳只是主子的侍妾。妳的唯一作用,即是娱乐主子,为主子解忧。” 虽然已是形势逼得令人不得不低头,但听到桑奇所说的话,玥妍还是如被桶冰水自头淋下般的手脚发冷。 “娱乐……解忧……”喃喃地重复桑奇的话,玥妍脑海里浮现的尽是在无边阁所见的莺莺燕燕们放浪形骸的婬行秽语。一想及此,她浑身冒着冷汗,旋即眼前一黑,软绵绵地昏了过去。 将玥妍扶到床上盖好被子,桑奇自腰门挑出几颗药丸放在床尾的火炉内,立即房内充满了一股浓郁的玫瑰香。 *** 嘤咛着自沉睡中醒过来,玥妍模模糊糊之间似乎看到眼前有个人影在晃动,她一骨碌地坐了起来,双眼圆睁地盯着若有所思望着自己的道洛。 “妳醒过来了,想不想喝些水?”提壶为玥妍倒了杯茶,道洛端着杯子凑近玥妍,但她却一味地往后缩退而不语。 看样子也没什么好说的,是以道洛坐在桌旁,就着飘忽的烛光,认真地看着手里的书册。 远远地盯着道洛俊美异于一般中原人氏的侧面,玥妍心里突然充满了两股迥异的情愫,交互冲击着她心灵中那个最隐密的角落。 她……悄悄地挪移身子,玥妍伸腿朝地面上的踏脚台探了探,玥妍陆陆续续的就怕吵到他,或者说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只想快些离开此地,她受不了和这个夺去自己童贞的男人处在同个斗室中的尴尬场面。 饼于恐惧的结果之下,她压根没料到自己会踩了个空,从床沿上笔直往下滚。 “小心!”根本忘了男女大防这回事,道洛一跃而起,凌空横跨几步,他伸手即揽住了玥妍腰际,将她因势导正而送回床上。 “放开我!”不由自主地扭转着身躯,玥妍娇喝地推挤着道洛的胸膛,满脸的憎恶之色。 被玥妍的脸色所惹恼,道洛握住她双臂使劲儿地摇晃。“怎么,难不成连我出手相救,都如此令妳厌恶?” “我根本不期望你任何事!” “是吗?我不知道妳还在恼怒什么!既然木已成舟,我史道洛可以纳妳为妾。但妳终是冷着眼眉对我,叫我如何承受?”月兑口而出的嚷着,道洛愤怒得鼻孔直喷气。 “我说过我不稀罕你的任何恩惠,假若不是为求保住阿牛性命,我玥妍何需如此忍辱偷生!恨只恨我不会丝毫武艺,否则……否则……”越说越激动,玥妍发觉自己的泪珠又要滚出来前,赶紧用力地眨着眼,阻止泪水滑落下来。 “否则又当如何?”带着吊儿郎当的邪气笑意,道洛以很快的速度在她唇上啄了一记。 没办法,见着她在含嗔带怨的怒气中,犹散发出股我见犹怜的娇羞状,直教道洛如饮佳酿,忍不住想一亲芳泽。 “你……你……我非一刀刺人你心窝,教你命丧黄泉不可!”被他执意捧起脸庞面对他,玥妍急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算了,无计可施之余,她闭起眼睛大叫。 “好,有骨气。”勾起玥妍下颚,道洛俯下头,令自己的唇轻轻擦过玥妍微噘的唇畔。 靶受到彼此明显的颤动,玥妍睁开眼,对那股不知打哪儿来的麻木感而不安,但她根本无暇多想。因为眼神在瞬时间变得十分深沉的道洛,已然不给她任何思考空闲或时间。像是渴求着盘古开天以来的依恋,他恨恨地攫住玥妍双唇,须臾不愿离去。 如乘云彩翔游天际,又像随龙潜游水底,几乎要透不过气似的,来自感官上极度的刺激感,使玥妍整个人都陷入一种太虚幻境般的飘浮状态。 不应该有的!强烈的理智一再地告诫着她,但感官仍沉迷在这前所未有的异样感受,这使她越来越无法辨识那些来自她尚存的理智中所传导的讯息,终至只能攀着道洛强劲有力的臂膀,用以支撑自己软弱的身躯。 靶觉到怀里人儿逐渐柔顺下来的态度,道洛脑海却逐渐地清明了起来。不对,这花香……他伸手揭开煤油灯罩,以竹签挑起两颗赤红色的珠丸。 丙然!难怪桑奇会神色诡异的要他早日回房歇息,原来他又动了手脚,但看样子他并未在玥妍身上玩花样,否则这妮子怎么像个小爆竹似的火辣! 心思一动!道洛将身子抽离那个温暖的娇躯,他陡然地挺了挺身子,万分艰困地令自己双手依依不舍地放开仍柔若无骨般地攀着自己的玥妍。 深深地吸口气,道洛脸上挂满了坏坏的笑容。 “嗯哼,很好。在我突厥没有手无缚鸡之力的脓包,明天开始我派个人教妳击杀术。” 以手背抹抹自己的唇,道洛吊儿郎当的逼视玥妍。 突兀的被从迷离状态中拖回现实,玥妍还迷迷糊糊地盯着他,乃至他的话缓缓地一点一滴渗进脑海中,她才如梦初醒地瞪着他。 “你……好,我定要好好的习武练艺,非杀了你雪耻不可!”握紧拳头,玥妍用力地捶着凌乱的被褥,咬着才地低语着。“你等着瞧,我非杀了你!” “好啊,我等着妳!”哈哈大笑的推开门,道洛深深地看她一眼,而后摇着头扬长而去。 *** 忐忑不安又满怀兴奋地坐在那颗老槐树下,玥妍不时地台起头打量着微暗天际,早升的几颗星子。 从闷在房里吃完晚饭开始,她就一直期待着这一刻的到来。今天清晨,道洛差人送来柄别致的匕首,微弯的刀身上有着精工镶嵌的各色宝石,柄首以绿色珠玉排列出漂亮的北斗七星阵式。来人没有多言,只道是少主送她,要给她防身用的。 将匕首自刀鞘中取出,映着眉光,匕首闪耀出森寒冷意,虽然很想找个人问问,究竟是由谁教自己击杀之术,但碍于在那个看着令人讨厌的桑奇,玥妍只是闭起嘴巴,眼巴巴地期望着这时刻的到来。 摊开那张已然被兴奋的她揉成一团的纸条,玥妍再次仔细端详上头乃健有力、龙飞凤舞的字迹——申时,老槐下。 走纸条给她的小厮,将纸条递给她之后就想逃之夭夭,但玥妍出声唤住了他。 “少主交代,请姑娘依字条上时间行事,届时自然会有人跟姑娘碰头。”腼腆地匆匆数语,那小厮眼光不敢和玥妍接触,便飞也似地往前头的院子拔足狂奔。 披着厚实但轻软的暖狐裘,玥妍忍不住以呵出的气暖着冰冻双手,一面等着那个该出现教自己武术的人。 远远的走过来个高壮的身影,想必就是他吧!玥妍兴奋地自坐着的石块上起身,笑意盈盈地走向前去。 “啊?怎么会是你!”盯着那双贼兮兮的笑眼,玥妍第一个反应是他该不是反悔,怕哪天被我终结性命了? 将玥妍滑落的斗蓬帽子拉起来,拂去上头堆积了好一层厚度的雪花,道洛以拇指搓搓自己鼻翼两侧。 “嗯,我答应妳给妳找个好一点的师傅教妳武技,但放眼我突厥百万军卒中,谁能与我争锋?再者,妳是我的女人,他们避讳君臣之别,教起来难免缚手缚脚,倒不如我亲自教妳。﹂“哼,我才不管是谁教我,只要一有机会,我非杀了你不可!”抡起那把昂贵漂亮的匕首,玥妍鼓足了勇气,直挺挺地朝他冲了过去。 但刀锋离他尚有数步之遥,道洛伸出他长得吓人的腿往前一横,左手往玥妍手腕窜过去,右手一拉,匕首锵铿落地,玥妍整个人被他如熊抱般地揽在怀里,每当她一挣扎,道洛便收紧手劲几分,使得她根本动弹不得。 “放开我!你这算什么嘛!”气恼地将散落额前的发丝拂到耳后,玥妍气喘吁吁地抗议道。 “啧啧啧,妳说这话可要小心些,否则这谋害亲夫之罪,可是得送到市集斩首示众,到时候妳这可爱的小脑袋瓜可就要搬家啰!”嘻皮笑脸地在玥妍腮帮子上重重地吻了一记,道洛对着她咂咂舌,故作惋惜状地说。 “你……你……谁说我谋害亲夫来着!”被他的话激得面红耳赤,玥妍觑着他不注意,伸手要去捡那把掉落脚畔的匕首。 “咦,妳分明已成了我的娘子,倘若不信,我们可进房去证明,如何?”伸手轻轻地托住玥妍的背,道洛的脸凑近玥妍略微的肩,沿着她细腻的颈部肌肤,缓缓而轻柔缠绵地吻向她耳后。 听到他那充满暗示性的挑逗言词,玥妍当下脸躁红得如她身上那件石榴裙上的绯彩,心跳加速地连忙想推开他。但此时的道洛仍喃喃地说些令人脸红的亲密话语,不时用他温柔的唇,在玥妍身上印下一路的灼热印记。 雪越飘越浓了,被道洛紧紧地拥着,玥妍根本感觉不到丝毫的寒意。理智又开始和那股充沛的苦苦相争,一方面怨恨自己为何面对他就变得相当软弱,另方面心底似乎有声音在雀跃着,是不是只要依附他,她就得以月兑离孤寂的冷清岁月,月兑胎而成有情有爱的平凡女子? 不知道,她得好好想想……随着道洛彷佛带有百万电力的唇和灵巧的舌滑入她口里后,所有的知觉都消失了,所有的考虑也都散逸无踪,紧紧地攀着道洛宽厚的肩膀,此刻,她只是只扑火之蛾,毫无畏惧地朝着那吸引着她的光热而去,至于其它的事,全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将玥妍和自己脸上,因体热溶化雪片而形成的一条条水痕抹去,望进玥妍迷乱的眸子,因他不住辗转吻噬而微微肿胀的红唇,道洛捧起玥妍的脸庞,禁不住将她的脸深深地埋藏进自己胸膛里。 如此珍贵的可人儿!我委实无法将她的倩影扫出脑海,每每在烦杂的俗事,还有漫长无聊的等待中,只要一想起她带嗔含怨的神情,便要教我心口忍不住地纠结起来。 数不清这已经是桑奇安排的第几个女人了,但以往他从没有对女人如此牵挂过……像是他的骨、他的肉、他为这个女人神魂颠倒,这是从没有过的事! 冲着他史道洛,即使不提及他显赫的家世,还有一身绝佳武艺,高挺俊俏的他,轻而易举即可掳获无数少女芳心。 不像那些落花有意的女人们,这个叫玥妍的神秘女郎,像朵孤傲的山谷幽兰,总令他无法狠下心肠去责罚她的不驯,虽然侍奉那是身为他重金所购的女奴所该有的本分。但偏偏道洛怎么样,都想象不出那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彷佛她就该是如此倔傲的!抱起了意乱情迷了的玥妍,道洛迈着大大的步伐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不错,她就该如此。而且,她也应该是我的! 伸出腿将背后的门踢上,快步走到床畔将玥妍放在已经有人铺设好的床褥之间,缓缓低下头凑近玥妍的唇,在他解开玥妍胸前的第一颗小扣子时,伸手一拉,重重帷帐立即将他们裹进黑暗之中。 以最快的速度将横亘彼此间的障碍都除去后,抱住了玥妍,将羊毛毯重重地裹住彼此发烫着的躯体,感觉着全身毛细孔全然的放松后,不一会儿,滚滚而来的,立即将他们卷向极度飒涨的漩涡之中。 *** 拾起那把被遗忘在雪地中的匕首,桑奇两眼盯着紧闭着的门,一面将匕首放在手中拍打着自己的掌心。 “哼,你又有什么阴谋?”黑暗的墙角边传来闷闷的声音,并不大声,但令桑奇脸色大变地霍然起身。 “谁?谁在那里?” 斑大的身影自黑暗中慢慢来到桑奇面前,只见阿牛浑身都还绑着绷带地斜睨着他。 “原来是你,没有我的吩咐,不准你到这个厢房来,还不快给我下去!” “我要在这里守卫公主。” “你的公主自然有我安排的手下巡逻……” “你说的是那群已经梦周公去的饭桶?”双手手指互相拗得喀啦喀啦响,阿牛面带讥笑的神色道。 “什么?”双眉紧紧地皱成一线,桑奇足尖一点,就要向阿牛身畔掠过去,但阿牛却趁其不备地伸手拉下他的帽子,霎时满头黑丝如云似雾般地滑泄下来。 “你……”突遭变故,桑奇来不及反应之余,只有狼狈地伸手护住自己的长发,一面口 齿不清地嗯啊不出个流畅的句子。 “果然不出我所料,妳是个女扮男装的女人!”扭住桑奇的手腕往上一翻,剥开绑得紧紧的护腕带,现出了桑奇右手腕那块铜钱般大小的斑纹,阿牛挑起了眉掌。“邽族之女、左凡右奇。邽族女人左手有记,即为平凡之女流,嫁夫生子。右手纹斑者,誓应天职,终身只为一男子而活。妳桑奇,应该是诅誓为史道洛之奴吧!” 浑身一震地望着他,桑奇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唇喏喏了好一会儿,才能从牙缝中挤出字句:“你究竟是何许人,为何对我邽族之事如此明了?” “说来还真是拜那几个脓包之赐,他们以为我已睡着,便在谈论何以妳不亲自服侍主子云云。本来我误以为史道洛是断袖之癖者,但他对公主却一如寻常男子般轻薄,这剩下的唯一解释,便是妳桑奇不是男人。自幼在宫中听闻许多异族传说,甚至有一名妃子即是邽族进贡的美女,她叫叶塔。”仍紧紧扣住了桑奇的手,阿牛一字一句地说。 “叶塔姑母!妳见过她?”桑奇大惑意外地叫道。 “不错,因为善于调制媚药,使叶塔在宫中成为各贵妃嫔妤竭力拉拢的对象,但也因此而招致皇后娘娘不满,将她打入冷宫,当时我是巡守冷宫的御卫,可怜叶塔被皇后娘娘禁锢于僻远冷宫中的柴房,我常送些粮食衣被给她,有空她就跟我聊些她故乡的事。也因此,我才知道原来叶塔是邽族代代相传的女巫,她们诅誓要应天职后,便不能他嫁,只能死守那个男人,除非……” “除非什么?”脸色变得很难看,桑奇冷冷地说。 “除非那名男子的子嗣……用那婴儿的血洗去腕间的纹斑,则她们可以月兑离那道诅誓。 否则,她们便无法改变这应天职的天谴。”逼近桑奇,阿牛阴沉地盯着她。“没想到妳这么狠,如此诡计多端,为的只是要令公主产下妳主子的子嗣,用以助妳月兑誓。” 伸手一巴掌砸在阿牛脸上,桑奇面露痛苦之色。“你懂什么?诅誓当时的我,只是个年幼无知的小女孩,根本对男女情爱丝毫不解;加以父兄长老们,皆以应天职是件光荣无上的使命诱之,我遂胡里胡涂地诅誓了。谁知当我第一眼见到这辈子该效命的主子时,后悔却已经太迟了……” “妳……原来如此。”两眼转了转,阿牛突然笑了起来。“其实还有另个方法可以破解这个诅誓,只是历任长老族长,为怕控制不了你们这些武艺高强的女子,又恐邽族秘术外传,所以编出这派玄秘骗瞒你们。” “你说什么?不可能,这……你,你有什么证据?”眼见阿牛那么有把握的样子,桑奇的信心开始动摇了。 “叶塔。”阿牛嘴角逸出抹神秘的笑容。“叶塔进贡入宫时,已非处子之身。她说是原有青梅竹马之伴,但被选入为入责大唐的美女后,因怀恨在心,所以她和情郎私通,在入关之前产下一女。送交其弟抚育,她为那名女婴取名为……桑奇。” 双目陡然瞪大,桑奇的样子就像被阵急电打到般震惊。“不,我不相信,我绝不相信你,我不……” “叶塔说她为女儿取名为桑奇,是因为女婴的胸前有块如桑叶般的胎记,而且是赤红如火的颜色……” 不待阿牛说完,桑奇发出连串的尖叫声,双手紧紧地护着自已胸口,挣扎着要离去。但阿牛似乎还不想放开她,他拦去了桑奇去路,似笑非笑地瞅着她。 “桑奇,我手里握着妳的弱点,如果妳敢再欺侮玥妍公主,我定要教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听到阿牛冷峻的话语,桑奇的态度也变得冷静了些,同样的,她也扬起双眉的盯着阿“你也别忘了,你体内还有我所喂的毒丹,只要我断绝你解药,你亦同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丢给她个暧昧至极的笑容,阿牛转身朝院子出口走去,临出门前,他手一挥将个小包袱疾射向桑奇怀里。 “接着,妳以为我无法调配出解药吗?” 望着他渐远的背影,桑奇一打开包袱,立即变了脸色,颓然地蹬坐在雪地上——药丸,大大小小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药丸——中间不乏桑奇所常用的几种,更多的是她连看都没有看过的丸粒。 “天!”吶吶说出这个字后,她无言地望向夜空。 第六章 叹口气地将手里的女红搁在桌上,玥妍瞄了眼坐在一旁两眼盯着自己猛瞧的道洛。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已经过了大半个月,自她被道洛从无边阁救出以来,日子就在混杂酸甜苦辣中过去。 每晚在道洛温暖的怀抱中,被他呵护备至的以温柔的态度,带上一次次的高峰。而后沉进香甜的安稳睡眠中,而没有自父亲遇刺身亡后,夜夜纠缠的梦魇。 但在鸡啼天明后,她却一次次地由懊悔痛苦中醒来。望着熟睡得像个小孩般的道洛,她不只一回偷偷地背着道洛,暗自忍声地淌着泪水。 想我堂堂大唐公主,如今却委身于这丝毫不知来历的异邦男子,倘使爹娘地下有知,不知要如何心痛!但……半撑起身子,玥妍想要杀道洛泄恨的决心就更加重几分。 每天黄昏时的击杀术课程,成了她生活中最大的支柱,时间未到之际,她就已经跃跃欲试。及至和道洛对阵时,总是不出几招比画,她便气喘吁吁,只能任随道洛取笑戏耍。而后,无论她愿不愿意,道格终会将她逗弄得筋疲力竭,再强将她掳至他的房内。 在重重帷幕幔帐的笼罩中,亲密的气氛和着熟悉的体香气息,使得她不会也不知该如何去抗拒自己体内那火山般汹涌的悸动,在道洛如有魔法的唇和带魔力的手指催化下,她只有一次又一次地迷失在道洛的柔情中,而在天亮之际,自责再自责不已,懊悔终日。 “为何叹气呢?”修长的手指,沿着玥妍丰盈的唇线,在如两座小丘问的唇掌流留,道洛将桌上那些以某种古怪符号画写的羊皮纸掩上,眼神有少见的认真。 “这雪已下了近月,往年从来没有过这种事,今年农事稼秧,恐怕会有影响。”皱起眉地盯着挂在屋檐下的风铃,玥妍故意将话题岔开。你怎会知道我心中的愁苦?阿爹阿娘已逝,其它手足俱丧生火海,唯一幸存的幼弟阿裕,此时亦不知现况如何?至于我自己……想起目前的处境,玥妍的心又逐渐凝结了起来。 似乎对玥妍的话大惑意外,道洛讶异地坐正身子。“妳也会忧心农事?没想到妳一个闺阁中人,竟也知忧虑苍生黎民……” 对他的话意大大的不以为然,玥妍低下头继续地缝缀着那块深蓝色的缎质方巾,她在上头刺了些云涡彩,以及一只有着锐利双眸的翔鹰。 “怎么,又不愿与我交谈了?”捉住玥妍的手,使她不得不暂停手中的动作,抬头和自己面对面。道洛明知自己很唐突且无聊,但他就是没法子忍受这水灵灵的女子,对自己那种视若无睹的冷淡。 “说得再多又有何益?反正你并不相信我,只是哄我而已。”静静地凝视道洛较中原人氏高耸的额头,挺直的鼻梁,及方棱有型、阔大朗然的嘴,玥妍淡淡回答着。 被她话里的那抹悲哀重重地击了一拳,道洛赫然地低下头。没有错,她说的都是实情。 每每为了要安抚哭得肝肠寸断的玥妍,他便会温柔地拥着泪人儿,轻声细语地哄她说出自己的身世。但实际上,他从没有一次当真过。 吟哦再三后,道洛倒了杯小厮刚送过来的温酒,浅酌几口。“既然今日又是大雪封途,妳不妨再说得详细些,如此一来我明儿个便着人去调查,看妳究竟是何方神圣。但我以为,妳必然不是人间凡物……” “哦?难不成我还是妖孽怪魔?”斜睨了他一眼,玥妍抿着唇地将线咬平,而后轻而易举的穿过细细的针孔。 “不尽然,依我看,妳必然是天界谪仙,否则怎会如此秀丽温婉,彷若不食人间烟火虽然对道格的赞美之词,感到心花怒放,开心不已。但他的话,却也不折不扣地勾起了玥妍浓浓的感伤。 “在父亲在世之时,我一家大小是过着神仙般生活。仆从如云,高邸连天,再加上不时获召入宫觐见租父,可说从不知忧愁为何物……”想起那些前呼后拥,连绵几里长的卫仪,只为接送她玥妍公主进宫返府,每每令长安万人空巷,争睹公主威仪的日子,玥妍苦笑无言。 “妳说妳父亲遇刺?他是何时……” “玄武门之变,我父亲乃大唐高祖的嫡长子建成太子,即当今皇上亲胞长兄,同时遇害的尚有三叔父元吉。” 朗声说着的望向他,玥妍根本不期待他会相信。因为这些日子来,她反反复覆的盘问这些相同的事,但这对现状又于事何补? 不同于往常的笑谑以对,道洛抡起拳头地支在下颚,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谤据其它下属回报,自那名叫阿牛侍卫身上搜出了鱼符。据大唐律令规定,服紫、绯︵红︶的官员入朝时,必须佩带鱼袋。鱼袋者,即是在以金或银为饰的袋子中装人鱼符。此鱼符可以左右分为两半,出入宫城为身分凭证;左鱼符进宫,持右鱼符方可出宫。 这鱼符进出宫的规矩不只限于王公大臣,连这些大臣贵戚随侍的卫队们,也都大抵有这些信物。而鱼袋上还会刻绣有官职姓名:一则用以辨认来人,再者可用于表征官位高下的标志。 乍见那个以柔软的上好牛皮嵌金银丝所制的鱼袋时,道洛尚且不以为意,但在清楚地辨视出上头的官衔姓名后,他心中大大地打了个突儿。 御前五品带刀侍卫将军古牛。这个鱼袋令道洛大惊失色,因为曾随父进宫觐见过当今圣土李世民,所以他对大唐这种颇富特色的辨视方法,感到很新奇而深入了解过。 五品官位在大唐开国初年,可能只是少数一些有军功的近戚或开国元老可配对,但随着时光荏苒,老成凋零,形成官爵父死子继的局面下,这个叫古牛的年轻人有五品爵位,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令道洛纳闷的是,五品已经是服绯的将军之位,这古牛在无论何时就近走入一家衙门,连县太爷都得跪迎的情况下,何以会潦倒至此? 再者,他口口声声地称这名神秘女子为玥妍公主。在那天被不明人马扰乱迎亲队伍,并且劫走新娘之后,丞相府派出无数兵卒家丁,全力缉捕那班盗匪,至今仍无下文。只零星地传出曾于沿海诸县,发现疑似公主大婚所着之绯色嫁裳,但这亦有可能是较偏远的地方仕绅,嫁女时僭越而冒用的衣裳。 而后又在京师附近不同方向,找到些似乎跟公主失踪有关的蛛丝马迹,但一一深入追查后,却都如断线风筝般,碰到了死胡同。 现下,连丞相府都已经不太认真去寻找公主的下落了,因为自宫的张虎,现在已是不折不扣的太监公公,就算是找到公主,他又有何面目去面对娇滴滴的龙子凤种? 但身怀显贵鱼符的阿牛,在历经桑奇主导的严刑拷打后,还是不改初衷地坚持眼前的玥妍即是那位失踪的玥妍公主的说法,这令道洛感到不安。 当前最重要的使命是与其它邻邦结盟,早日收复被叔父窃占的王位,解救受难待援的百姓子民。此时此刻,绝不容许跟国力初达鼎盛的大唐发生冲突,否则雄才大略且野心勃勃的太宗皇帝,难保不会趁突厥内讧,一举大军北挥,并灭了他突厥。 而这其中最重要的关键,即在于这位叫玥妍的女子,倘使她真的是被挟持失踪的玥妍公主,那……道洛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了。 为了要厘清心中如排山倒海而来的疑问,道洛没有知会近来行为诡异的桑奇,径自找了几个信得过的部属,着令他们设法混进宗正寺,因为此中掌管所有皇族谱牒;另一队人马则潜人陵台署,将其主管的宗庙陵寝的所有资料誊缮一份携出;几个较汉化的则入崇玄署为杂役,冀望从这个掌管京师所有佛寺道观的机构中,查到他要的东西。 看道洛又陷进似乎很困惑的沉思中,玥妍并没有太在意,反正她已经习惯了这男人的行事风格。是不是我已经认命地接受自己终将随这个异族男子度过余生? 这念头令她自己都吓了一大跳,针尖一痛,立即在她手指上剌出个血洼,一滴晶亮的鲜红色液体,正逐渐成形地扩大成圆圆的血珠粒。 还来不及反应,那厢心不在焉的道洛,已经拉起她的手凑进自己唇内,轻轻地吸吮着。 他的舌如灵蛇翻身般的蠕动,逐渐将玥妍的手指纳进口里,如舌忝祇珍宝般的缓缓挑动玥妍的每一根神经。 被他的动作逗弄得面红耳赤,玥妍正待要缩回手白他一眼之际,冷不防门被用力地推开,浑身血污的桑奇摇摇晃晃地冲了进来。 “桑奇,怎么回事?”霍然地站了起身,道洛看了眼吓白脸、不住打着哆嗦的玥妍,他伸手将玥妍搂进自己怀里,皱起眉头看着越来越多负伤而来的部属。 “主子,快走!快!”拄着已经钝边了的弯刀,桑奇一声令下,其它兵卒都涌向道洛,将道洛和玥妍围在其中,成圆形警戒状地往另个方向移动。 “桑奇,你们……”被半推半拖着往外走,道洛紧紧地搂住玥妍,在震天响的杀伐和兵器相交声中,他莫名其妙地想弄清楚状况。 桑奇突然快步疾行到道洛身畔,伸手张起如枯枝般的手爪,朝玥妍射矢般地戳向她的双目。在玥妍的惊呼和道洛大喝声中,其它兵卒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目瞪口呆,只会呆若木鸡般地杵在当场。 翻手往外一架,道洛将桑奇的手掌震开,先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检查着玥妍的眼睛,而后才有时间斥责桑奇。 “有没有受伤?”看到玥妍骇然且莫名所以地连连摇着头,道洛再转向桑奇时,脸色愠怒而铁青。“桑奇,你难道不知玥妍柔弱得禁不起丝毫伤害?” “主子,倘使不是她,这江南神捕齐寒谷怎会率许多衙役,冲进咱们赌肆,搜捕不相干的赌客?此刻那齐捕头已在前厅及铺子里盘查,桑奇求主子以国为重,速由密道出城。”桑奇说着双膝噗通着地,跪在地上求着道洛。 其它部众见状,也都团团围住道洛跪地不起,朗声齐口道:“求少主速速离去!求少主为国珍重!” 面对这些当初随他们父子自大漠南行来唐的忠心部属,道洛顿时眼盲金星,“这……你们快起来!这齐寒谷又怎么会到赌肆中查访?我们在京师已开张三年余,倘若有事早该来查,何以到这节骨眼儿上……” 恨恨地瞪着玥妍,桑奇眼中充满憎恶之色。“都是因这女子而来。她的随从不知做了何事,引来上百衙役,据奴才前去了解,来的差人称是要捉拿绑架公主的盗匪。” 一听到此,所有的人为之哗然。由于迟迟无法找到公主,皇室大内已着令在全国大街小巷,甚至穷乡僻壤之境,高额悬赏缉捕绑走公主的匪徒。凡有知情不报及藏匿匪徒者坐以同罪,诛连九族。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被诬以劫匪,别说是他们自己的项上人头保不住,恐怕这整座赌肆上上下下百来口的性命,全都成了明日黄花了。 在同心思、同仇敌忾的气氛中,所有投注在玥妍身上的眼光已不再友善,取而代之的是如视蟑螂臭虫般的厌恶和愤恨。 对道洛而言,桑奇的话却恰恰地刺中他心里那个最敏感的痛处。公主……有可能吗?这个混有倔强和温婉、如火和冰杂生的女子,真的会是那个被高祖捧在手心、太宗忌惮三分、非要以最盛大排场嫁出去的玥妍公主? 随着前面传来越加响亮的吆喝及脚步杂沓声,桑奇一跃而起,强行要将玥妍抱住,而其它卒兵们则咬着牙地推着道洛,要将他推进房间中央,已经被揭起的一块大石板下,显露出的深遂的洞内。 “桑奇,你要将玥妍带到何处?”紧紧攀住玥妍的手腕,道洛几乎已全身隐没在地道内,但他犹不放开拉住玥妍的手。 “奴才将这女子送至那江南名捕面前,看看那说大话的混帐,届时如何为他的漫天大谎收场!!”强行要将玥妍拉出去,桑奇的手指在玥妍纤细的手腕下留下一圈紫痕。 “桑奇,我们如何解释这玥妍在赌肆呢?” “主子,这姑娘分明是主子花费钜金自妓院所购,假若齐捕头问起,咱们也并无逾份之举……”观察出道洛的脸色不对,桑奇凑近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难道……难道主子知道什么桑奇所不知的事?” 对那团一直横亘在心中的谜雾感到不安,但又不便当着那些已是人心惶惶的部众面前说出,只得以更大的力气自桑奇手里抢回已经快哭出来了的玥妍。 “我要带着她走。”他拥着玥妍,呵护着她跳人地道内,并要在下头接应的小厮们,小心照应玥妍。 “主子,难不成……她会比我突厥复国大业更重要?少主可千万不要忘了老主子遗训!”双目凌厉地对玥妍射出如蛇信般狠毒眼光,桑奇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大吼。 闻言立即从地道中半转身,道洛眼中装满了令桑奇及左右众人为之一栗的寒意。“桑奇,我一刻都没敢忘记父王训示,时时刻刻都想着和诸位戮力同心,早日回我突厥,驱除乱臣贼子,恢复王位。” “那何以主子非要带这女人同行?”非常执拗地叫着,桑奇接近了歇斯底里的边缘。 “她是我的女人,我自当保卫她的安全,还有……你们所有人的安全。”说完后,道洛身形一矮,拥着玥妍以极快的速度,奔行在黝暗、只凭某个小厮以火褶子照明的森长地道内。 在其它部众七手八脚的盖上地道的盖子,再铺上伪装用的石板之际,桑奇却失魂落魄地在屋内来回踱步。像个游魂似的东飘西荡,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等到我月兑去天职,让他知道我的真实身分!为什么?” 其它的人都提心吊胆地望着他们眼中的大哥大——桑奇——对他的反常他们都模不着头绪,只能尽人事地布置出原想呈现出的景象。 这就是当御前六品带刀护卫、御赐神捕之名的江南第一大名捕齐寒谷齐捕头,好不容易打通了密道般层层叠叠的假门和机关,来到这间重重厢房掩护的房间时,所看到的样子,房里清净得令他感到讶异,没想到嚣乱烦闹的赌肆中,竟隐藏了个如此画境般的景致。 “古将军,此处可就是尊驾所说的,这间赌肆首脑所居之处?”那个有着异于常人尖锐得近似鹰勾鼻的男子,冷冷地瞅着斜趴在床榻上的桑奇,边转身询问着在他身后,四处张望着的人。待那人一回过头来,连桑奇在内的突厥军士都忍不住忆啊地仓皇出声。 瞧他头戴绯带五品冠冕,装束得玉树临风,顾盼之间在在流露出一股不凡的枭雄之姿。 一眼见到俯着胸口坐在床侧的桑奇,他几个大步来到桑奇面前。 “公主呢?”丝毫不客气地提起桑奇衣襟,阿牛,这位捕快衙役们口中的古将军,粗着嗓门地逼视他。 “什么公主,这里是我桑奇的卧室,倒不知诸位差爷为何要硬闯民宅?”别过脸去,桑奇面露嫌恶之色说道。 “桑奇,妳别在我面前装蒜了,公主被你们掳来近月余,且遭你们突厥少主玷辱,倘若不是为保我阿牛性命,只怕公主贞烈,早已寻短。齐捕头,这班乱党即为下官所指之劫匪。”转向一直静静地盯着他们交谈内容、闭口不语的齐寒谷,阿牛语气中带着强烈的悲愤意味。 “古兄,在下明白你对公主的愧疚之意,但眼前我们并未搜出任何足资证明公主曾落入他们手中的证据,若说要办人的话,只怕失之扰民……” 望着听到齐捕头的话,桑奇现出了得意之色,阿牛重重地将他摔回床上,但随即又伸手将桑奇揪了起来。 “齐捕头,倘若我以这厮经营赌坊,有害安宁,且族众结党群聚,恐有密谋叛乱之名押他,可于法有据?” 低垂眼睑地想了一会儿,齐寒谷台起头,轻快地摆摆手。“古兄,这次搜捕行动未尽有用,假使古兄认为有拘留此人之必要,古兄尽避请便,毕竟事关玥妍公主行踪事大,齐某自当全力缉捕劫匪。如果没有其它吩咐,齐某就此告辞了。” 送走那位神气纠纠的齐捕头,和那些面无表情的衙役们,阿牛缓缓地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些压根儿没想到阿牛竟是如此大有来历,连名满江南的神捕齐寒谷都得对他敬重三分,想到自己曾对阿牛凌虐、谩骂毒打的兵卒们,一时之间全都慌了手脚,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下更是心惊胆跳。 环顾那些显然群龙无首了的乌合之众,阿牛踢翻了身旁的凳子,砰然一声令那些心虚的突厥人几乎要跳了起来,全都无言地盯着他瞧。 而他手里仍押着的桑奇,此时觑着他不注意,偷偷地将手挪近自己腰际。但就在他的手快碰到腰带之前,阿牛眼明手快地出招,立即将他的手反扭到背后,并且使劲儿一扯,将桑奇腰际的护档和腰带全拔了下来。而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桑奇藏在宽大乌毡帽中的长发,完完全全地放了下来。 一旁的部众们全部为之哗然不已,沉着地盯着他们,阿牛以手将桑奇的长发一圈圈地绕在自己掌中。“你们全都给我下去!传出话去,只要有人愿意提供玥妍公主下落者,一律赏金一千两。” 待众人都迫不及待的一哄而散后,强拉着桑奇坐在自己的腿上,阿牛猛然提起手中的发丝,逼令桑奇不得不面对他。“桑奇,妳总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吧?” “哼,既然已落人你手中,要杀要剐随便你,我桑奇不是贪生怕死之辈,绝不皱一下眉头。”虽然受制于他,但桑奇的态度还是一如乎常的冷傲。 “我不会杀妳,因为我知道比杀了妳更能制住妳的方法……”手缓缓地伸进桑奇微敞的领口,阿牛眼里写满了轻佻之色。 “你敢!我……我……”伸出手想朝阿牛脸上的罩门打过去,但突然传来的一阵异香使桑奇心生警惕,她才刚动念要屏住呼吸,以免吸进这她用来设计道洛和玥妍时所施用的玫瑰醉迷香,不料那阵阵若有似无,时浓时淡的玫瑰香氛,已经无孔不入地钻进她鼻腔,并且以最快的速度运行在她的四肢百骸。 就如同施用在玥妍身上时一样,转瞬间她即觉得自己的身躯开始沉重了起来,而后如腾云驾雾般的飘浮着,在阿牛开始剥除她的衣物时,她甚至连开口说句话都不能。 扶着桑奇的颈子,阿牛凑近她酡红的脸蛋。“桑奇,既然妳一心想月兑离天职的枷锁,那我就成全妳吧!只是,我怀疑妳会喜欢这个结果!事到如今,我只有得罪了。” 将重重幔帐放下,阿牛连连向门口撤出一把把的豆粒大小暗器,而后,他把桑奇抱入帷帐内,开始他计画中的第一步。 第七章 被道洛抱着往似乎永无止境的地道跑,玥妍心里真是苦乐掺半。欣喜可以如此接近道洛,忧的是不知今后自己该何去何从! 方才道洛临行前的那句话,至今仍令她为之喜孜孜的。我的女人,唔,我已然是他的女人,他也愿意为我而跟他最看重的桑奇争论,可见我在他心目中必然已占有一定的分量……他说要保护我的安全!他要保护我! 头枕在道洛充满男性气息的胸膛,玥妍这才发现手中还捏着将近完工的手巾。她悄悄地将手巾塞进道洛胸口,自从前些日子从小厮们口中得知道洛的生日近了,她就一直苦思该送些什么给他贺寿,想来想去只有为他绣条手绢儿,让他时时刻刻可以想到自己。 将头靠在道洛胸口,听着他稳重有力的心跳声,玥妍重重地呼出口气。如果可以就这样的伴随着他天长地久,似乎生命中再也没有什么好计较的了! “少主,出口即在眼前,请少主在此稍候,奴才立即出去探采信儿,再回来迎接少主。”几个亲兵将道洛和玥妍围住,有个斥候样的小厮,朝道洛低语几句后,立即迅速地隐没在黑暗中。 扶着玥妍站稳了脚步,道洛体贴地将自己身上的毛氅月兑下来,紧紧地裹住被地道内寒气冻得直打颤的玥妍。 “妳放心,这班亲信皆是我父王当初精挑细选的忠卫之后,只要我们逃出京城近畿,便不怕再有任何人骚扰,我们可以只做我们的神仙眷属,管他人事纷乱。”脸埋在玥妍颈畔间来回摩挲着,道洛近乎梦呓地说着。 双手环抱着道洛的腰,玥妍闭上眼睛的听着他所说的话,心里轻轻地向那个过去的玥妍道别。不要再记挂那些哀怨情仇了,世事已矣、大事底定。或许是父亲福薄,没那福分掌此大好江山,不过既已配祀宗庙之中,此后受生生世世大唐子民景仰,受历代君王祭杞,我想父亲也该含笑九泉了。 至于阿裕,我们姊弟乖隔甚久,早已无多情分,此后大概也甚少机缘可再见面,只能各人好自为之。我、玥妍,此后就将托付终身给这位柔情男子,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唯一教我牵挂的,就是我的好姊妹姬澐……远远传来匆促的脚步声,围侍在道洛和玥妍身畔的兵卒们立即各自抡持兵械,戒备满满地盯着那个方向,待看到先前去探路的那名斥候后,大伙儿才总算松了口气。 “少主,前方已……已没有危险,请主子随奴才而行。”神色有异地朝道洛身畔的人努努嘴,那名斥候不经意地伸手一抹脸,却在脸上画出五条红离离的血痕。 “阿金?你怎么……”在众人讶异的喊叫声中,这位名叫阿金的斥候,现出一抹怪诞的表情,而后浑身像没了骨头般地往旁边倒了下去,在他的背上插满了锐利的刀刃断剑。 即使伸手赶紧去捂住自己的嘴,玥妍还是阻止不了那声尖锐的叫声从喉间逸出,看着那个刚刚还出手扶助自己在黝黑的地道内移动的阿金,此刻已经如块石头僵硬地动也不动。 三年前玄武门一片血海的印象,又突兀地跃上脑海。当玥妍拖着还淌着鼻涕泪痕的阿裕,在阿牛等一班侍卫的誓死护卫下,全身缟素地到玄武门招魂祭拜时,高大雄伟的门扉上,都还布满点点血迹。 虽然动员宫中所有的官人杂役大肆清洗,但跪在那里哭祭父亲的玥妍,不一会儿便发现素白的孝服,早已被血污染红了。据说清洗玄武门的污水,顺着连接宫城而出的水沟,整整流了三天三夜的血水。 眼前自阿金身上泊泊流出的血液,又将玥妍拉回三年前恐怖的那一刻,她紧紧地抓住道洛的衣襟,视而不见的瞪着面前不时跟三年前重复又重复的画面而打着冷颤。 搂住玥妍的胳臂突然收紧,道洛咬着牙地抱起玥妍,越过已经气绝了的阿金,三两下即疾冲到透着微光的地道出口前。站在那里感受不时由洞口灌进来的冷风,道洛双眉几乎蹙成一直线地闭上眼,伸手自腰际抽出他向来不离身的弯刀。 背后传来纷乱的脚步声,那些兵卒们扛着阿金尸身,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身后。 “少主,请让奴才们为少主先锋!” “少主,奴才立刻出去瞧瞧,顺便为阿金报仇。” “少主……” “少主……” 在那约莫十来个部众的七嘴八舌中,道洛只是沉默地摇摇头,将玥妍搂得更紧,而后倏然地放开她。 “不,你们要好好保重自己身子,别忘了大漠还有你们的亲人故旧在等着你们回去。” 双手搭在玥妍肩头,但道洛的眼神望向遥远的地方,似乎已不存在于这空间中了。 “少主……” 举起手阻止他们再有任何劝说之语,将手里的弯刀高举齐眉,道洛脸上出现一股肃峻之气。那群部众一见到道洛这个举动,全都带着既兴奋又期待的表情,二话不说的跪立在道洛面前。 莫名所以的看着这些男人的行为,玥妍整颗心都系在这个令她无法片刻抽离心思的道洛。那群部众们全都朝道洛磕了三个头,而后各自拔出刀剑,冲到道洛前头警戒着,一步步地朝洞口走去。 被撇在后头的玥妍,此刻心下立即明了了大半。他们是在誓师,就像那天清晨父亲和元吉叔父从家里出门前,他们所做的事一样。而这表示,他们誓死达成目的……她将手捂在嘴前,尾随他们缓缓往前走过去。 还未及到洞口之际,从上方投射出强烈的光芒,有人跳进地道中,以手执的火炬,不停地朝他们这方向探来。 “有人!那些乱党都在这地道里!”那个人大声嚷嚷后,立即又有几个人跳了下来,一时间地道内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两方对峙,任谁都不敢稍动一步。在几乎像有一刻钟的长久沉闷后,从地道上方传来阵坚定的脚步声,而后在为数众多,将地道照耀得如同白昼般的火炬辉映下,有个面孔冷峻,但眼神锐利的男子朝他们大步走过来。 一见到抡刀护卫着玥妍的道洛,他的眉头挑动了一下,而后单膝跪在泥泞湿濡的地表上——“公主,请恕卑职救驾来迟。”发出雄浑的嗓音,那男子犀利的目光,却丝毫没有离开过表情大受震撼的道洛,还有那群战战兢兢着的部属。“卑职御前带刀护卫,御赐神捕齐寒谷,叩见玥妍公主。” “你……你认得我?”既惊又喜,使得玥妍感慨万千,她连忙挤过道洛和那些部属们所筑成的阵式,连奔带跑的来到齐寒谷面前。 “禀公主,昔时公主奉诏入宫觐见太上皇,寒谷有幸为公主引领威仪,故识得公主凤颜。公主,卑职已备妥凤辇,将护送公主回宫。” “回宫?”闻言大感讶异,玥妍忍不住回过头去,恰好和道洛四目交接,但道洛很快地避开她的眼神,神态彷佛是被判了死刑般的萧条瑟缩。“何以要我回宫?我玥妍已经不是宫闱中人……” “此番公主遭劫之事,驾动养病中太上皇,得知公主被指婚至张丞相府,龙颜震怒。而后公主于下嫁列中遇难,太上皇责成卑职务必寻回公主,公主,请随卑职起驾回宫吧!”往前走了一步,齐寒谷手按在腰际剑销上。 “这……你们又是怎么探知我身在此……”焦急地转向道洛,玥妍连退数步直到背已经贴在道洛胸前才停步。 留下我吧!不要再让我被带回冰冷奸斗的宫廷了,自幼即生活在尔虞我诈的猜忌中,多希望可以就此随你海角天涯,即使是粗茶淡饭,也胜过空虚无味的美食佳撰、琼浆美酒啊! 心里不停地吶喊着,但她所贴近的道洛,却直挺挺地如根木桩地钉在那儿,丝毫没有任何出口留她的意图。 握紧了手里的刀,道洛两眼无神地瞪着逐步向他们逼近着的齐寒谷。天哪!我所顾虑的事,竟然成了事实!她……这个柔弱又机敏的温婉女子,竟是那位被劫持失踪了的玥妍公主! 这……老天为何开这么大的玩笑?在此紧要时节,偏偏这个已如水银渗地般在我生命中扎根了的女子,却是我最不该招惹的皇亲国戚……为了这个阴错阳差而致的罪名,可能连性命都要保不住了,还谈何复位大计……真该听桑奇的谏言:早日将此女送走。但……我就是没法……闻着玥妍身上传来的熟悉花香味,此刻原应神智大乱的道洛,却浑身一震地伸手抓住了玥妍双肩,俯下头在她颈畔轻轻地深吸一口气。 是那股味道!他欣喜若狂地想将玥妍身子扳正问个清楚。但见到他胆敢将手放在公主凤体上放肆,那些差役们立即一涌而上团团将他们围住,在他和部属们能有所反应之前,闪动着森寒光芒的尖矛长枪,已老实不客气地对准他们的咽喉要害了。 “公主,是古将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利用桑奇所治制的迷魂剂药将其迷倒,而后诱使桑奇说出公主被这乱党所掳而潜行的方向,故卑职得以救驾。” 听到齐寒谷的话后,道洛跟跄了几步,无视于那些已经架在脖子上的利刃,他突然爆出阵大笑,但笑声里却是充满了浓郁的悲哀,笑得连泪水都要溢出来了。 无视于道洛的反常,齐寒谷使了个眼色,那些差役们立即将道洛和他的部属们缴械,准备押走。 “等等,齐捕头,你要将他们带到哪里去?”急急拦住他们,玥妍飞快地伸手站在道洛面前护佐他。 “他们一干人等是劫持公主的匪徒,卑职将把他们打人大牢,静待太上皇与皇上处置。” “大牢?不,若将他们打人大牢,他们必然没有活口之理!不,齐捕头,不可把他们打入大牢!” “但公主……他们是……”百思不解地盯着玥妍,齐寒谷露出了诧异表情。 “不是,他不是我们一伙儿的,公主是我们劫来的,跟少主无关!”被绳索缚住,那些突厥人忽然大叫。 “是啊,跟他无关,是我去劫走公主的!” 在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争着表明自己才是主使者之际,道洛突然转身面对齐寒谷:“齐大人,这整件事皆是由我一人主使,他们只是听命行事的下人,你大可放他们一马,所有的罪由我一人承当便是!” “无论主使从犯,碍于职责都必须押回受审。来啊,把他们拖出去!”沉着脸,齐寒谷冷冷地说道。 “慢着,齐捕头,你可听从本宫之令?”紧紧地握住那把道洛送她练习击杀术的匕首,笔直地指向自己喉间,玥妍一字一句地自齿缝间迸出。 “公主,这可千万便不得!这匕首锋利,万一有所闪失,太上皇……”乍见玥妍手里的匕首,连江南第一的神捕都慌了手脚。 “祖父倘若怪罪下来,齐捕头如何担待得起?若齐捕头执意要将这些人押回大牢,本宫将不惜血溅五步,看齐捕头如何回复祖父?”做势将匕首往自己喉咙又挪近几分,玥妍坚决地盯着被她的话吓了一大跳的齐寒谷。 “公主……”每往前跨一步,玥妍就将匕首又推进得几乎要割到她细致的肌肤,这使得铁铮铮的汉子齐捕头,也只得连忙停住脚步。“公主,这……妳不是为难卑职……” “是为难也好,是跟齐捕头打个商量也罢。齐捕头若坚持今天要带走他们,就准备将本宫的尸身送回宫吧!”脸上浮现恬淡的笑容,彷佛说的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聊而已。 骇然地抹抹脸,齐寒谷像是做了个很艰困的决定,但他随即一弹手指。“既然公主如此坚持,那卑职又该如何回复皇上?” “齐捕头果然明理。依本宫之见,在齐捕头搜救本宫的过程,是一举将匪徒歼灭,所以只有救出本宫……”故意将话尾悬在半空中,玥妍还是面不改色地说道。 重重地叹口气,这下子齐寒谷总算解开了心中的疑惑,这么聪慧的女孩,难怪连当今皇上都要忌惮她几分。 “是,请公主起驾!”朝左右一点头,衙役们立即将绑住道洛他们的绳子都解开。 但玥妍还是慧黠地摇摇头。“不,齐捕头,你先放他们走,等确定他们安全了,本宫才会随你回宫。” 没料到明妍有此一着,齐寒谷愣了几秒钟后,只得苦笑地点了点头。任玥妍和道洛一起走出地道,他和随从们则担任着警戒的角色。 握着道洛的手,玥妍眼中蓄满泪水。“你们也走吧,长安不是你们该久留之地。” “那妳呢?就这样回宫?难保妳叔父皇上不会再将妳下嫁给其它的臣子?向来大唐公主再嫁改嫁者众,妳……”想到那些如蓬草般被许配给一个又一个的功臣的公主们,道洛忍不住为玥妍此后命运而忧心如焚。 “烈女不事二夫。道洛,你尽可放心,我不会负你,快走吧!”催促着道洛一行人消失在薄暮之中后,玥妍这才转身面对伫立身后的齐寒谷。“齐捕头,走吧!” 坐回柔软舒适的凤辇,透过密密层层的纱帐往外望去,依旧还是熟悉的长安街道,她泪眼模糊地将头抵在摇晃不定的柱子上,闭上眼似乎又见到道洛的形影在眼前穿梭。怎么办? 才刚离开他,我就已经快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思念了。往后岁月悠悠,又该怎么过? 泪水似无止境,在见到宫门的一剎那,她再也忍不住地失声哭倒在凤辇。 *** 远远地目送那顶载有玥妍的凤辇被巨大朱红色的宫门吞噬,道洛的心彷佛正在滴血般的逐渐抽痛了起来。 “少主,我们该离开了。玥妍公主已入宫,现在我们必须尽快与阿萨轲取得连系,如此方可讨论结盟之事。” 虽然明白身旁的部属所言甚是,但道洛就是移不开自己的眼光。她就这样自我身边离去了,一直没注意到柔弱得如株菟丝的她,竟有着如春蚕般坚韧且源密的情丝,织成令我在不知不觉间深陷而沉溺其间的情网。 我所爱的女人啊!她为了要助我月兑困,可以将自己性命拋之脑后,就像她当初为维护阿牛,挺身而和我对抗! 天哪,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而我却这样白白地错过了她……天哪!如果懊悔可以有所弥补,请让我再见到她,我定然会用我所有的深情,以我的性命回报她的恩情,只要能再见她一面。是啊,就是要再见一面就好。 我会告诉她,我也不会负她,此生我史道洛就只想要她一个女人。我爱她,我今生永不改志地爱着她……重重地叹口气,道洛跨上了侍从牵来的马,朝紧闭的朱红宫门深深地再看一眼,而后,夹马月复纵马而疾奔。 第八章 漫天卷地的雪花像是大地的魔术师,在短短一、两个时辰内,即将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的雪冰柱,再次覆盖上层幼绵绵细松的雪尘。 坐在燃着熊熊柴火的大堂上,道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眼前的彪形大汉。头戴浑月兑帽,身着圆领或翻领小袖衣衫,条纹巷口裤,以及透空软底锦靿靴的胡服人仕,聚居在室,等着他们所要等待的人。 哒哒的清脆马蹄声,自小厮们勤快地清扫出的石板道上传来,道洛半立起身子,和那些已和他结盟了的小民族邦国代表使者们,皆不由自主地迎上前去。 月兑去骑马时才戴的帷帽,马上那汉子将披到颈部的丝网解开,露出他显现出风霜痕迹的面孔。 连忙来到马畔,和那位自马上纵跳下来的汉子紧紧地握住手,道洛眼中充满了难喻的辛酸。 “阿萨轲世伯……”才刚喊了出声,道洛即哽咽得无法再说出任何言语。 约莫五十来岁的汉子月兑去堆积了不少雪花的披风大氅,伸手拍了拍道洛的肩膀。“我都知道了,这年成不好,连我阿萨轲也蒙受不少损失,牲畜冻毙不少,眼看这个春天都难以放晴,我也忧心百姓生计……” “正是,年岁不靖,而我叔父又倒行逆施,强征民兵操练,打算南进中土。但这大唐国势正隆,前些日子各邦夷才向太宗皇帝上敬“天可汗”尊谓,倘若此时我突厥贸然南攻,只怕以卵击石……”将风尘仆仆的阿萨轲迎至上座,道洛忧心忡忡地说出自己的顾虑。 “世侄考虑得是,假如我那不肖子有世侄的勤政亲民,我阿萨轲何以落败至此。他一心想进犯中原,也不先衡量情况,竟趁我卧病之时,瞒着我闯出这等大祸事,幸亏太宗皇帝宅心仁厚,亦不想树立边敌,故允许我称臣进贡。现在也只有先休息牧民,待国力恢复,再做打算。世侄邀我阿萨轲结盟以清国内乱党,自是义不容辞。” “小侄先谢过世伯,请世伯先在盟书上签字用印。” 正要提笔签下名讳的阿萨轲,突然停住动作地盯着道洛。“世侄,这盟书是何等重要之信物,怎可没有突厥的玄天碧玺?” “呃……这玄天碧玺……”被阿萨轲的话阻得冷汗直流,道洛一时之间竟想不出什么话好回答他,只得支吾以对。 “禀报少主,这玄天碧玺刻由少主贴身护卫桑奇保管。他已在由长安城外赶回来的路上,请少主宽心。”眼见就要大穿帮了,道洛身后闪出个伶俐的小厮,跪在他面前明声地以让所有的人都听得到的声音说道。 大大地松了口气,道洛明显地感受到身旁的其它人也都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微微地一领首,阿萨轲面带笑容,爽快地题下他的名氏,再拿起个用上好紫黑羊皮袋所包裹的大印。“世侄果然思虑过人,这传位碧玺是何等珍贵信物,正当妥善保管。那么,这盟书就待明日午后再交予我吧!今夜太宗皇帝赐宴于御花园,听说亦是为前些日子遭劫归来的玥妍公主压惊洗尘,世侄可有意愿与我前往?” 一听到玥妍的名字,道洛整个人彷佛被道强劲的电流击到,他嗫嚅着双唇,几番想要欣然应允,但看到部属们不赞同的眼光,他只得含恨地吞回那些话。 用别有含意的目光盯着道洛瞧了半晌,阿萨轲爽朗地笑了起来,将个以金丝绣绕的鱼袋交给他。“世侄,这是鸿胪寺给我用以证明身分的金鱼符,因为与守门侍卫熟识,所以他从不查验。就交给世侄,倘若世侄改变主意了,可至御花园找我,这南国与我们北地终究不同,就当是长长见识也好。” 阿萨轲说着朝道洛眨眨眼,而后又飞身上马离去。送至门外,其它人这才发现,看似单骑匹马来的阿萨轲一出大门,从雪堆中立即如平地突起般的爬起许多护卫,紧紧地保护着他的安危。 “少主,现在桑奇行踪未明,请少主三思……”见道洛笔直地朝马厩冲去,那些随从们,紧张地扑了过去,跪着抱住了道洛的大腿。 “放开,我以为已经无望再见到她了。眼前有此大好良机,你们就不要再阻挡我,让我去见她一面,只要一面就好了。”双手愤怒地在空中挥动着,道洛明白他们忠心护主的出发点,但是他们之中又有谁能明了他心中那股如烈焰猛焚的苦涩。 每每只要一想到玥妍的嘤呢细语,忆起她梨花带雨的妩媚,还有面对强权时的大无畏,就教道洛无法自持,尤以在似无止境的雪夜中,映着雪花的她的容颜,总要令他没来由地感到血脉偾张,踱步到天明。 现在,通往有她所在之处的通行证已在手,道洛的一颗心早已飞到那个娇柔的女郎身上去了,面对部属的再三劝阻,他如何能听得进去? “求少主三思,当初是玥妍公主以死相逼,方才使得齐捕头放咱们一马,若少主自投罗网进宫,玥妍公主要是知道少主如此不为她、为突厥保重自己。她,不知会有多伤心。” 罢翻身上马的道洛,在听到那位叫阿成的人所说之话,他浓眉皱了皱,脚尖一拔,马儿嘶鸣着往前奔去。 “没有用的。阿成,现在我才晓得,原来玫瑰迷香有此作用,它是我邦族最珍贵之药方,向来不轻易使用,但我却不察而再三用之,如蛊附身,今生他们二人都不会背弃对方,只为彼此而活,你们就是再劝阻他也没用了。” 长长地叹口气,从柱子后飘出个身着胡族女服的女郎,披着宽大的幕布,像是斗蓬连帽般地遮住大半身子,她抖下帽子,双眼红肿地望着道洛一路远行所留下的马蹄印,一面轻轻地擦着自己的泪水。 “桑奇,既然妳已回来,为何不让少主……” “不,我已非能辅他治国的应承天职之女,现已怀有身孕的我,占卜能力正迅速地消失中。况且,因为悖违天职允诺,此后我终身都必须守候在那个混帐身旁。” “桑奇……”众人都默然,以同情的眼光看着桑奇。 “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现在我所能做的,只是将残余的天力全数激出,为我突厥少主祈福,快去准备吧!”在她的示意下,立即有几个小厮搬出桌子和全只的羊为祭牲,绕着桌子快步而行,桑奇口里念着奇怪旋律的咒文。 将枯柳枝投入熊熊火焰之内,桑奇朝天际大喝三声,而后疲惫地俯视柳枝的灰烬,筋疲力竭地坐在地上直喘着气。“总算……”|“桑奇?”旁边有人焦急地想知道答案。 “是个好兆,上天应允为我桑奇护佑少主,我……我此生再也无憾了。你们好生照顾少主,我走了,若少主问起,就说桑奇……就说桑奇已经死了吧!版辞。” 骑着马消失在众人的眼线之外,桑奇来去匆匆,只有雪,还是密密麻麻地洒着晶亮的光芒。 *** 为了夸示国强民富,太宗所举办的御宴,无视于飘飘坠落的雪花,在御花园环绕的大大小小爆殿中举行。 将隋文帝以来的七部乐或人称九部乐加上华夏正统丝竹之音,环伺着御花园的每座宫殿,都依着所被分配的主题,不绝于耳地盈满了清乐、西凉乐、龟兹乐、天筑乐、康国乐、疏勒乐、安国乐、高丽乐、礼毕︵文康乐︶。 乐师、乐工,或坐或立,歌妓舞妓惊声燕语,婉转悠扬,她们吟和着“伊州”、“兰陵王”、“河满子”、“绿腰”、“凉州”之类的歌舞音乐百戏,热闹非凡。 正中的大殿上,坐着病容尚浓的高祖李渊,也是人所通称的太上皇,在他身旁锦绣赐座上,坐着当今皇上太宗,另一侧则是闷闷不乐的玥妍公主。 伸手要正翩翩起舞的舞妓们退下,李渊握住了玥妍冰冷的小手,心疼地拍拍她几乎已经找不出肉的削瘦脸颊。 “玥妍,怎么还是不开心?” “祖父,玥妍没有不开心。” “还说没有?我听内侍提起,妳终日郁闷不安,饮食失常,是不是病了?我着令宣御医给妳把把脉……” 伸手按住了祖父的手,玥妍勉强自己挤出些笑意。 “祖父,玥妍只是受了点风寒,不碍事的。”抬头看到那个大摇大摆走进殿堂之上的鲁男子时,玥妍抿了抿唇。 “太上皇,阿萨轲向您老请安,恭祝您老万岁、万万岁!”朝李渊打了个揖,阿萨轲笑咪咪地说道。 “哟,你这冰人总算是回来啦,怎么样?那小子怎么回话?”用力地一拍自己大腿,李渊难得展露笑脸地忙问道。 “太上皇,这说媒之事我阿萨轲并不专长,但我好歹也给那小子指点一条明路啦,再不开窍的话,我看公主也不必再留恋那小子。”大剌剌地坐在李渊面前,阿萨轲提起酒壶为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即灌了下肚。 左右侍卫们脸色很难看地瞪着这个边疆塞外来的大老粗,开啥玩笑?今天若非是太上皇在场,依太宗皇帝李世民的脾气,早将这行为放肆的家伙推入大牢了。 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太宗,碍着自己老爸作主赐宴,他什么也不好说。千算万算,真应了人算不如天算的那句话儿。自从玄武门事变,狙杀了他的两位兄弟之后,他就从没一天睡得好过,深怕哪一天他们的余孽会来找自己报仇雪恨。 觑得玥妍已守满三年禫服之期,他二话不说地瞒着病歪歪的老爸,将玥妍赐给丞相之子。一来笼络丞相,二来由自己亲信心月复监视控管玥妍,这也叫他放心些。 谁料到半途竟杀出堆程咬金,没事先上演了出猪仔换公主的戏码,事情闹得惊动了养病中的太上皇。在把玥妍疼得跟心头肉似的老爸坚持下,李世民只得硬着头皮下诏,要不计一切代价救回这个眼中钉、肉中刺,虽然他挺希望玥妍干脆就死在外头算了,省得他烦心! 而这小妮子甫回宫立即飞奔到太上皇养病所居的永安宫,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诉着委屈,把太上皇心疼得直捶心肝,自此无论什么事,全都依着这丫头。连他这个堂堂大唐帝国的皇帝,四方蛮夷敬颂的“天可汗”,都只有乖乖地干坐一旁喘的份。 越想越呕之余,他索性突兀起身,绿着一张脸,着人起驾往后宫他最宠爱的张贵妃所居的晴英宫而去。 看到叔父李世民快快不乐地退席,玥妍心里一点儿感觉也没有。这都是他自己种的因,今日要受这种果,怨谁呢?将注意力转回眼前开朗的老长者,她的思绪远扬……由于道洛和桑奇他们并不避讳玥妍在场,常秉烛讨论着国事,使得玥妍或多或少也知道他们的计画。 回宫后,她着令鸿胪寺的主丞觐见,由祖父陪着一起将目前西域或大漠南北的属国势力,做了个大概的了解。 “玥妍,为何对这些番邦属臣之地,如此关心?”看到孙女儿挑灯夜战地描绘着西域地图,李渊不只一次的询问,但玥妍总回以凄凉一笑而不语。 注意到玥妍特别关切大漠突厥部的情势,加上他特意调来当初救驾有功的齐寒谷和古牛,旁敲侧击出了一些端倪。这使他大感讶异,但并未说破。 原来,这其中有这么大的巧妙变化,看来这个自幼即最受他疼爱的贞静孙女儿,可给结实实地陷了进去啦!年岁越长,体衰貌微后,回看前尘,他李渊这辈子可说是大风大浪都经历遍了。从穷厄到荣华富贵,他也都品尝过了,若要说有什么是令他耿耿于怀,引以为憾的话,莫过于子嗣问的兄弟相残。 建成敦厚,元吉冲动好勇,但都不失仁心。唯有次子世民,城府深沉,为人冷酷狡诈。 虽然如此,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竟会击杀兄弟,血淌宫门之内。 剩下的只有他无尽的懊悔和痛心,现下就只有玥妍最教他放心不下了。阿裕庸庸碌碌,看来这辈子也绝非栋梁之材。对于他,世民根本就不把他当一回事,蓄意令他如寻常人家纨符子弟般荒唐度日即罢。 但这冰雪聪明的玥妍可就不同了,听她言谈条理分明,分析事理头头是道。若有心思,她或许尚可号召起建成及元吉旧部众,如此必然会掀起漫天波涛,此实非家邦之福。每想到这一点,都要教李渊睡不着觉。而且,他很清楚,世民也明白这个利害关系! 这么一来,玥妍成了个烫手山芋,虽然很希望将她一直留在身旁,但自知来日无多的李渊,心知肚明自己保护不了她多久。可是,要将她指婚出去,那不啻是给世民迫害她的借口 和途径,试问若要臣死,哪个臣敢不死,或是能逃得过? 想起了齐寒谷所言,这丫头竟能以死相胁,威迫堂堂御赐六品神捕放人,这其中必有蹊跷!待综合了古牛将军的证词后,他突然想到个绝妙主意,故放手一搏。 现在,只等着那个小子有何动静再说啦!捻须饮着酒,李渊心中喂叹不已地自忖着。 第九章 站在宫门前,倾耳聆听着门内所传来的丝竹弦乐,道洛拈拈怀里的鱼符,深深地吸口气后,沉着地迈着大步,缓缓地走了进去。 出乎他意料的,那些守宫门的禁卫军们,连看都不看一眼他出示的鱼符,径自挥手要他进门,令他大感诧异,怎么,这堂堂大唐国都,守卫竟是如此松弛无度? 步步为营地踏着谨慎的脚步,乍见富丽堂皇、高楼美苑,道洛还是难以平复心中的倾慕和赞赏。上回随父王进宫觐见太宗皇帝时,是在清晨微曦之际,太阳金光在琉璃瓦上折射出盈莹光芒,银漾日晕中,那连番起伏的楼宇庭园台榭,令看惯了大瀚广阔草原的道洛为之目眩。 而现在,在银盘般一轮明月辉映下,洒满银粉般的长安已是万般风情,模样可爱。及至看到这些精心布置的曲桥流水,假山飞瀑,更令道洛不得不赞叹南人巧思杰作。 笔直地往那座假山后头的微暗小巷走去,道洛凝神地盯着那些熙熙攘攘的太监宫女,以及穿戴各国服饰的各邦族使臣,心中盘算着谈到何处去探听玥妍公主的下落。 在他所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门口那几位禁卫军中的一人,对照完手里的画像,并且一阅过道洛手里的鱼符密号后,很快地将一盏红色小灯笼挂在宫门的矮树梢。 而在道洛身后的某个高台上,也有位状似漫步的太监,笑咪咪地将盏小红灯笼挂在檐角。 无论道洛行进到什么地方,都有红灯笼被高高悬起,一时之间,由宫门口蜿蜒而至御花园内,透逸回旋出一串长长的龙阵。斜倚在长廊中朱红柱子后的某个冷峻男子一使眼色,那几位捧端着各色果子珍馔的宫女,立即会意地朝道洛的方向走过去。 “嘻,这些由高丽国进贡的果子,都是要送到玥妍公主房间的吗?”捧着堆得高高的果子盆,有名梳着堕云髻的宫女笑咪咪的问道。 “正是,咱们还是快些送进去吧!鲍主马上就要回房歇息了。”旁边那名较年长的宫女推了她一把,一行人嘻嘻哈哈地往通往后宫的小径走去。 原本佯装观赏着硕大牡丹花的道洛闻言大喜,真是,踏破铁鞋无竟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展开轻功一踮脚尖,随即若无其事的和那几位宫女保持一定距离,远远地跟着她们。 她就在这里!我那水灵灵的玥妍就在这里!一心只想早些见到日夜惦念的玥妍,道洛根本无法按捺住满心的兴奋之情,满涨着都是对玥妍的思念,使他压根儿都无心去留意身后的动静。 坐在可以看见整个御花园的高台上,李渊这位太上皇独酌着自西域进贡而来的葡萄美酒,凝规着天际那枚银元般的明月。 “玥妍,玥妍,祖父如今能做的,也只有到这里了,以后就看妳自己的造化了。”醉醺醺地拿起自己的佩印,他在面前的诏书上印下个清晰的记号,而后在内侍的扶持下,步履蹒跚地起驾回他的永安宫,谁也没料到这竟会是这位打下大唐帝国江山、奠定璀璨文化高潮的开创者,在他传奇的一生中,最后的一夜。 在宫女们的簇拥之下,玥妍莫名其妙地被祖父勒令回房休息,虽然她一再辩称自己并不疲倦,但祖父还是二话不说的要她先回房。 其实待在哪里又有何差别?心里装满了个浓眉大眼的影像,想来想去都是他那坏坏的、笑得有些邪里邪气,令人脸红心跳的吊儿郎当模样。她人在哪个角落又有啥不同,因为充斥在她每个行进坐卧间,都是道洛的一颦一笑,这种明知已无望的恋情,都还日日夜夜地萦绕心坎,令她吃喝不下亦不成眠。 蜿蜒曲折的庭院过后,玥妍在内侍宫女的引领下,来到永安宫别院内的一栋独立的小爆殿。为了预防玥妍受到太宗的迫害,高祖下诏要玥妍住进他所居的永安宫内,连膳食都由他的御膳房供应。 内侍殷勤地推开房门,迎进玥妍后,他们立即无声无息地退了开去,只有几位宫女静悄悄地服侍她更衣沐浴,预备就寝。 滑入清澈且散发淡淡花香的水池里,玥妍闭起眼睛的感受这略带滑腻的温柔,像羊水般的将她团团裹住。想念着道洛温暖的胸膛,忘不了他如麝香般诱人的气息,每夜在床上辗转难眠,她总要发痴地留恋着与道洛相伴的点点滴滴,而这,更教她牵肠挂肚得几乎要发狂。 循着淙淙水声来到烟气氤氲的花园后方,道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就在那里! 我日日夜夜所思念的人儿,她就在那里!蹑手蹑脚地朝她的方向走过去,道洛禁不住地连连向天地之间所有的神祇致谢,两眼却眨也不眨地紧紧盯着池中如莲花初绽芳华的玥妍。 掬起一捧飘送着馨香的温泉,玥妍怔怔地凝视着里头浮动着的花瓣。又是一日将尽,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可已安全地远离长安?想着道洛那总不自觉蹙眉的模样儿,玥妍任泪水无声无息地滚落浓浓的雾气水波中。 缓缓地走进筑成莲苞形样的水池,道洛几乎是屏着气息地蹲在池畔,绞尽脑汁地思索着,该如何倾诉这离别后,越积越盛的相思。 自沉思中台起头,玥妍对由背上肌肤所传来的紧张感到不解。怎么会?如同被猛兽盯住了般的惧意,既熟悉又陌生,但,这是在大内宫廷之中,不该有这种……斜斜地自屋内跑出售雪白的哈巴狗,像是非常习惯似的,它噗通一声地即跳进玥妍所浸泡的水池内,以相当熟练的技巧朝玥妍游了过去。 “啊,雪球,你这坏东西,莫不是又偷吃了谁的胭脂水粉了吧?”爱怜地将雪球嘴边所沾染的艳红胭脂洗去,玥妍突然伸手拉起它颈部那颗碧绿的石头,重重地叹了口气。距那时在佛寺内救起那名公子,已近三年,如果依姬澐所言,当日被雪球叨回房的碧石,真的是那位公子所失之物,何以从未曾听闻他回来索讨? 脑海里还想着这些恍如隔世的琐事,玥妍对自己背后那股令她不安的感觉,还是没法子置之脑后。明知这里除了自己,顶多只会有宫女侍浴而已,但她还是没办法对此视若无睹。 心不在焉地抱着全身毛都已湿淋淋地贴在身上的雪球,在几乎被白烟笼罩而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玥妍凭着记忆,循着池底安置的鹅卵石般的步道,朝那个方向而行。 乍见出烟雾中出现的玥妍,道洛简百无法说出内心的激动,往前挪移几吋,他紧紧地盯着低着头和狗说着话的玥妍。 “嘘,雪球,嘘,莫要惊扰到别人了!”拍着雪球的头想要安抚牠,但雪球还是不时地发出低鸣,并挣扎着要自她怀里逸逃而去。“雪……” 猛一台头和那个蹲在池畔的男子打了个照面,玥妍先是一震,待她看清楚形容憔悴、满面于思的道洛后,她双手立即伸向前去揽住道洛的颈子。 “这不会又是一次梦境吧?是不是?是不是老天怜我,让我在思念你甚深的情况下,得以瞧见你?”伸出颤抖连连的手指,玥妍一次又一次地触模着道洛的脸庞道。 “玥妍,玥妍……”满肚子都是想要倾吐的思慕之情,但一接触到明妍温热的肌肤时,那些话全都倏然消失无踪,令得他只能抱住玥妍,将头埋在她颈畔,久久说不出话来。 “不要说话,什么都不要说,幻觉也罢、梦境也好,只要能再见一面,我就是死都甘心,道洛,道洛……” “不是幻觉,绝非梦影。玥妍,我就在这里,为了要再见妳一面,即便朝见夕死,我也在所不惜。” 闻言浑身一僵,而后玥妍睁大眼睛地盯着他,双手很快地往道洛全身模了模,“你真的在此?道洛,你在禁宫之内?你可知倘若被察觉,这可是必斩不赦……” “我不在乎,只要能见妳一面,我已无所惧。玥妍,我必须要告诉妳一句话,这句话早该告诉妳,只是我一直没发觉自己的心早已经被妳填满了……玥妍,我爱妳,为了妳,我已不知自己存在的意义;为了妳,所有的苦难都变得可以忍受。”将玥妍自池子里捞抱进自己怀里,道洛抱着她,在她耳畔轻轻地低语着。 双手勾住道洛的脖子,玥妍迸出晶莹的泪珠。“道洛,我玥妍今生有你这么疼惜,已经足够了。原以为将这样庸庸碌碌、身不由己的度过一生。现在我明白了,一切都会不一样,因为有你的承诺,对未来,我已无所畏,只要我活着的一天,都会有你的情意相伴,于我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情热炽人,在经验相互抚慰中,那股熊熊情火迅速燃起烈焰,将彼此卷进这开天辟地以来,最令人镇魂的漫天覆地之源中。 远远地有几位宫女微笑地将重重帷幕降下,而后她们摄起脚尖地走出去,将这浴池的厚重宫门关上。 雪,总算稍有停歇的现象,慢慢地越落越少了……*** 还沉迷在两情缱绻的耳鬓厮摩中,东方鸡鸣初起,天际才现出点鱼肚白,握紧了道洛横放在自己小肮上的手掌,玥妍倾神聆听着前方传来的纷扰声。 是祖父宫内执事们例行请安、服侍祖父吃药的时间到了。翻个身,玥妍唇角弯成一弧月芽地望着正两眼炯炯地看着自己的道洛,对他话中的含意,感到喜不自胜且羞答答地,只能傻笑以对。 “希望妳能早日为我生下子嗣。”激情过后,道洛的手以带着节奏的律动,轻轻地抚模着玥妍平扁的小肮道。 听着道洛的计画,连玥妍都忍不住为他的复国大计担忧,而当他顺口说出这句话时,玥妍的心为之激动不已。 “倘若我在复位之战时失利,尚且有个子嗣可承接可汗大位。”温柔地摩挲着玥妍的长发,道洛态度轻松,语气却十分严肃地说道。 “你一定要回大漠吗?何不就留在中原,我们大可以找个山明水秀幽静之处隐居,闲云野鹤地度日……” “不,我身负复位大责,这是无法旁贷的责任,身为公主之位的妳,想必不难理解我的苦处。”托起玥妍下颚,道洛定定地望进她眸子里。 难过地忆起自己这些年来的遭遇,玥妍微微地点着头。“我明白,我只是希望……希望能如凡夫俗女般的当神仙眷属……” “会的,我们必然会的。玥妍,我有件事要问妳,当初,寄居佛寺内搭救我的那位小姐,可是妳?” “佛寺?”对他突然提起这档子事,玥妍深感不解。 “约莫三年前……”娓娓道出那段往事,道洛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盯着她。 “原来那位公子是你?姬澐一直不愿向我提及那位公子姓氏,而我每回见到你时,面目上都蒙着黑市……” “姬澐?这么说,那位小姐果真是妳!”激动地搂住玥妍,道格浑然不觉自己无意间的使劲儿,已使玥妍被勒得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了。 想到那枚重要的玄天碧玺的下落可能有望了,道洛兴奋地看着玥妍召唤来那只趴在床前的哈巴狗。 “玥妍?”不解地望向她,道洛连声地呼唤她。 解下雪球颈部的项圈,玥妍将那枚碧石拿在手里掂了掂。“这方玉石可是你的?” 见物大喜地扑过去,道洛发了疯似的狂吻着讶异的玥妍,直至彼此都要喘不过气来后,他才兴奋地拿起那枚碧玺。 “玥妍,玥妍,妳可知此为何物?它是我突厥传位之碧玺,任何人身怀此碧玺,即可为突厥名正言顺之可汗,万万没料到,妳却将之系在狗儿身上。” “我……我不知道这是那么重要的信物,否则我……”腼腆地摆摆手,玥妍赧然地解释着。 “谢谢妳为我保管了这么久。玥妍,有了这方碧玺,此后我可以正大光明的号令百万大军,更可与他族盟会,将叛逆清除,早日复位为可汗,这一切都是妳的功劳。” 外头传来嘈杂的脚步和吆喝声,玥妍脸色大变地和道洛面面相觑。这……莫不是有人察觉道洛潜入宫禁,前来捉拿他的吧? 以最快的速度爬了起来,玥妍和道洛各自穿戴好衣冠,便拉着道洛往宫后的小门跑过去,不料半途即被一队卫队所阻挡,他们有礼但坚决地将他们带回前殿。 上忐忑难安地伫立在殿中台阶下,虽然对眼前的情势感到不安,但只要接触到道洛温柔的目光,玥妍立即觉得自己彷佛吃下了定心丸,为之安心不少。 至少我还有他的深情,即便是要立即引颈就戮,我也不会有太多遗憾了,只要有他……我爱这个男人,为了爱他,我可以不惜一切,甚至连性命也可不要!只要他……团团的卫队和宫女太监,一层又一瞥地围住他们,在仪卫前导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满脸傲啸之气的太宗李世民,此刻的他看起来,十足十的志得意满。 “玥妍,这永安宫是太上皇的休养净地,妳竟敢私藏野男人。来啊,给我押下去!”露出狰狞的表情,李世民沉声大喝道。 “叔父,既知这永安宫是太上皇静养之所,何故遣来大批护卫,携枪带刀,难道就不怕惊扰太上皇?”站在道洛身前护着他,玥妍也冷静地顶了回去。 “哼,大胆女辈,妳以为此处是什么地方?太上皇已于昨夜驾崩,现下这大唐江山由我李世民作主!” 听到他的话,玥妍身形摇晃了下。祖父驾崩……那么,眼前不就没有人可以制止叔父感受到玥妍全身不住地发抖,道洛已约略明白了她的想法,他伸手按住玥妍肩头。“玥妍,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闻言台起头朝他嫣然一笑,看进了彼此眼中的坦然和深情,玥妍两眼一眨,豆粒大的泪珠滚滚而下。 “老天爷待我不薄,既然有君随行,我又何惧?”说完她将手放在道洛手里,两人面露安详神色地望着李世民而不语。 那些如狼似虎的禁卫军们,执着兵器虎视耽耽地朝他们逼近,在他们抓到道洛的衣襟之前,前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而后是手捧金盘的一名老太监,他巍巍颤颤地冲到玥妍她们身前,阻挡了禁卫军们的行动。 “大胆,你竟胆敢阻挠卫队,可知身犯何罪?” “奴才启奏皇上,受太上皇圣旨,特来宣颁太上皇遗诏:”将金盘里的诏书拿起来扬了扬,老太监突然一改语气。“见诏如见人,还不跪接遗诏?” 这阵大喝之后,连李世民、玥妍和道洛在内的众人,都只得乖乖地跪在老太监面前。 环顾所有的人都必恭必敬的俯身跪下之后,以其极熟练的手法抖开诏书,老太监清清喉咙,开始他已经做了许多次的例行任务:宣达诏书——奉天承运,太上皇诏曰:寡人无德,教子无方。致手足相残,祸延子孙。行就将木之际,每每思之便免愧对先祖列宗。为替代代子孙延福求神,寡人令玥姊公主外嫁突厥宗室,封为护国玥姊公主,若令皇上以皇后之礼嫁之,则为国家社稷之福,此为寡人所下之令,如有违者,必不宽贷!钦此李渊宣读完之后,老太监将诏书塞进呆若木鸡的李世民手里,严肃地望着他。 “皇上,太上皇遗诏在此,望皇上三思而行,否则这后世子孙,都将以何等评价论处皇上德行?” 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诏书,仔仔细细地检视其中那方印信的真伪后,李世民灰头土脸地抹把脸。 “果真是太上皇的玉玺……这……分明是阿爹要冲着我而立的诏书!”脚步不稳地站了起来,李世民恨恨地唾了一口,而后转向听到这份诏书而百思不解的玥妍。 “妳……妳就嫁到突厥去吧!我将命人为妳备妥妆奁,早日送妳出关。”厌恶地说着,李世民眼里有着浓浓的挫败之色。“玥妍,万万想不到,即使太上皇驾崩之前,都已为妳备好护身符,我太小看妳了。” “叔父,倘若己心不虚,又何需惧怕玥妍?”冷冷地说着,玥妍不再理会他,拉着道洛即往前殿奔去,为的是去见祖父的最后一面。 仰天长长叹口气,李世民突然爆出一阵狂笑,而后率领他的卫队,匆匆离开永安宫。 第十章 虽说大唐已编入法律,居父母丧而嫁娶者,归入十恶不孝。虽然玥妍为此想为祖父守丧,但太宗李世民却坚决不肯,勒令她如期出嫁。 “但叔父,玥妍现为居丧之人……” “古有明例:公除从吉。明日早朝寡人即下诏妳终丧服后为婚,玥妍,既是太上皇遗诏,寡人正当全力达成,妳亦应遵诏而行,难不成妳想担上这不孝之名?﹂太明白叔父的用意了,玥妍默然地退席。无论是不是遵旨出嫁,她玥妍究竟是难逃这不孝的大帽子。对这些流言传谤,她并不是很在乎,她所要的是如何多争取些时间,为祖父多做些法事,多诵念些佛经而已。 道洛已出宫,有了那方碧玺,他和阿萨轲及其它邦族间的结盟得以成立。在春柳摇曳的四月初,远地传来他号令突厥部属推翻诘利,成功复位的消息。 还是寄居在佛寺之内,只是此时的玥妍已非当初形如幽禁的待罪之女,她是堂堂敕封的护国玥妍公主,等着北风乍起的秋凉时节,她就要远嫁到大漠突厥,成为维系两国邦谊的使者了。 今天一大早被宣诏入宫,听到太宗李世民驳回她的请求,玥妍不禁悲从中来,一路地哭回佛寺之中。等待像是幔无边际的伽锁,将她牢牢地捆绑在似乎暂无止境的思念之中,想到远征塞外的道洛,她的心又再次纠结了起来。 不该就这样束手无策地等下去了,我要去找他!在这茫茫人海中,只剩他是我唯一的依靠了,我要找到他! 主意既定,悄悄地收拾好简单的行囊,玥妍带着几名亲信护卫,这些都是道洛指派给她的侍卫,一行人在不引起太宗所派兵士的注意下,偷偷地混进长安街头人群中。 “公主,奴才们已经飞鸽传书到北地,少主将可在关口迎接公主。”坐在简陋的小客栈内,那些侍卫尽量不着痕迹地将玥妍护在他们之间,静静地吃着东西。 “嗯,这一路走去相当遥远,可要辛苦诸位了。”放下手里粗糙的包子,玥妍强忍那股作呕的感觉,伸手抚模着自己的小肮。 “公主,您多少要吃些东西,即使不为您自己,也要顾及月复中少主的子嗣。”端来一大盘切卤得十分道地的肉类,那名年纪较长的侍卫说道。 “我知道,不知为了什么缘故,昨日御医诊断出我已有身孕那一刻起,便终日心神不宁,今天叔父又诏我入宫,倒也没有什么新意,就是旧话重提而已。突然很思念道洛,故而任性而行,倒是劳顿诸位了。” “公主,这是奴才们的本分,公……” 正在说着之时,客栈外突然传来闹烘烘的嘈杂声,为首的侍卫一使眼色,立即有个小厮侧身出去探听消息。 他们默默地吃着牛肉,不一会儿,那名小厮即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查本,不好了,街上的人都在传说佛寺发生大火,火势猛烈,看样子公主已被烧死在佛寺内了!” 玥妍脸色苍白地瞪着那几位同感讶异的侍卫,大伙儿一时之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饼了几秒钟后,玥妍才找到自己的舌头,听到自己的声音,以很奇怪的、破碎且不连贯的问着:“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听那些酒客说,据派去灭火的宫内太监们说,火苗似乎是自公主闺房冒出,待他们赶到之时,佛寺已付之一炬,但是有一点很奇怪……” “什么奇怪?” “那佛寺和王室宗庙连接,公主闺房外即佛寺,一墙之隔而为历代帝王神主,但那些地方却未受损,只有公主闺房烧成平地。” 查本,这位受道洛托付,誓死保卫玥妍公主的队长,立即抡起他的佩刀。“将食物打包路上吃,我们即刻起程出关。” “为什么?我们不是要在此等少主回音?” “我判断这太宗皇帝,必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倘若他们于火场内未发现公主尸身一席话说得大家愀然心惊,那些卫队成员们二话不说地收拾着食物和饮水,还有各自的武器。 “公主,事出突然……”跪立在玥妍面前,查本期声地面对她。 “不必多言,我明白你的顾虑,我们走吧!” “公主,依奴才之见,我们势必要兼程赶路,奴才担忧公主……” “不必担心我,我们走吧!消息传得很快,假若我们不早日出关,我想道洛也不会心安的,走吧!” *** 虽然焚毁了佛寺内玥妍的居处,但不知道是不是如查本所料想到的原因,街上突然多了很多衙役士兵,四处搜捕着有着外族面孔的人。 风声越来越紧,逼得玥妍他们只好日夜颠倒,白天尽量藏匿在道观佛寺或僻静小客栈内,晚上则披星戴月地朝着出关的驿道疾驰。 好几次,他们有惊无险地在衙役们搜寻到前,先一步逃开,而后,又是风声鹤唳的躲躲藏藏,尝尽了四面楚歌的滋味。 眼见飘着军旗的守边关口已在望,玥妍强打起精神的在马背上挪挪身子,小肮已经胀大得像颗小西瓜大小,长时闲在马背上颠簸,使她备感疲惫,但面对越来越近的追兵,她也只好咬紧牙关撑下去了。 背后突然传来响亮的吶喊声,玥妍回过头一望,差点儿心神俱裂地掉下马去,幸好查本拉住她,为她稳住了身子。 像蝗虫般蜂拥而来的卫役及军队,眼看着就要追上他们了,一再鞭打着膀下的座骑,奈何这些已疲殆将毙的马,摇晃再三之后,便一匹匹地倒地而亡了。 “公主,快逃,这里有我们弟兄挡着!”扶着玥妍骑上他自己的马,查本和那些弟兄们纷纷抽出武器,准备迎战接连而来的敌人。 “我……为了我一人,你们……都是为了我……”哭着被查本用力一踢而奔驰的马歇着,玥妍哭得声嘶力竭地大叫。 叫阵、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玥妍一再回头张望着眼看已经寡不敌众的查本他们,以至于没有注意到眼前悄声掩至的人马“啊!放开我,放……”挣扎着拳打脚踢,玥妍根本已经是吓坏了地捶打着那个将她一把搂进怀里的人。 “玥妍,玥妍,是我,妳莫要动了胎气!”将她的双手反剪到背后,那个满脸于思的男人笑着大叫。 听到熟悉的声音,玥妍先是难以置信地台起头,待她看清眼前这个教她日思夜梦的人儿后,她又哭又笑地扑向道洛。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随即想起查本他们,她慌乱地揪着道洛衣襟。“快去救查本他们,他……” 一挥手后,背后的大军立即呼啸着朝那些苦战着的查本他们冲过去,道洛这才抱起玥妍,凌空一跃跳下马,牵着她到附近的高地观战。 “得到查本一站站的飞鸽传书,我即刻将所有的事都推到一边,日夜赶路的来找妳,幸好没有太迟。”狠狠地吻着玥妍的肩后,道洛紧紧地拥着她说道。 “你的王位?”满溢爱意,玥妍突然抬头问他。 “我想了很久,倘使我恢复可汗之位,相信以妳叔父对妳恨意之深,恐怕不会轻易放过我突厥。我叔父诘利已在内战中身亡,考虑再三之后,我决定将可汗之位让于叔父诘利之子,他仍号诘利可汗。玄天碧玺还在我手中,如此一来,既可解妳叔父疑忌,保我突厥和平,我亦可藉由此颗碧玺之力,监视突厥继位之人。” “那我们呢?”搂着他的腰,玥妍嫣然一笑。 “我们?自然是天地邀游,或者,妳仍恋栈这虚名富贵?”看到部属们大获全胜,道洛心不在焉地说。 “不,只要有你,我玥妍今生别无所求。富贵又如何?只是根人人争逐的肉骨头罢了! 与其如叔父般成天猜忌难安,倒宁可平淡平安度日。”回想这一路走来的辛酸,玥妍心生感慨不已。 “果然没有看错妳,走吧!”搀扶玥妍坐上他的马,道洛贴着她坐妥后,朝天际发出声尖锐的哨音,而后策马疾奔。 远远的,在滚滚黄沙中,只剩下一道逐渐模糊了的烟尘…… 同系列小说阅读: 大唐云英:慕情紫嫣 大唐云英1:素心玥妍 大唐云英2:弄潮姬沄 大唐云英3:海棠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