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情狂飙(港名:逃情快车手)》 第一章 闹烘烘的铁皮搭建工厂,各种器械的轧嘈和空气中飘浮着的无病申吟流行歌曲,在这夏蝉竞鸣的季节,谱成了烦躁的夏日午后。 跨着极大的步伐,当那个穿著polo衫、牛仔紧身裤,和一双闪亮得几乎可当镜子照的短靴,脸上挂着帅气墨镜的男人出现时,并没有引起很大的骚动。 老板叼着烟,不时地用他意婬的眼光,打量着对面打扮凉快的会计。师傅们忙着检视着客人们送来修理的车子,学徒们则三三两两拿着橡皮管,有一搭没一搭地清洗着已修好的车。 交叉着腿站在大门口,以评估的眼光打量着这间半僭建的修车厂;李友朋,这个朋友们称之为小李的彪形大汉,凌厉的目光在那些堆栈如垃圾山般的零件或纸箱,以及散漫没有士气的员工身上溜过去,挑了挑眉,他决定速战速决,笔直地朝着那个胖老板所坐,看起来是这家修车厂里唯一有冷气的地方走去。 “喂,菲碧,妳看那个人像不像英雄本色的周润发,他不知道找企鹅干什么耶?”拽拽躺卧在车下的那双长腿,马英明低下头,吊儿郎当地凑向那个戴着棒球帽,浑身沾满油污的同事。 “去你的,每个人在你眼里都像周润发,我看啊,八成又是企鹅跟人家的老婆瞎搞被逮到了,不然又是地下钱庄来讨赌债,你也知道他那个人的!”做了个你知我知的表情,菲碧动手将螺丝锁回去,查了半天,她终于找到漏油的元凶了。 利落地自车底爬出来,菲碧不经意地伸伸懒腰,漫不经心地瞄瞄马英明所说的那个男人。隔着用厚透明塑料片搭成的隔间,她听不见他们在谈些什么,但看样子气氛似乎不是很火爆,这倒令她有些诧异了。 说到企鹅,也就是这家修车厂的老板叶承中,所有听闻他事迹、纪录的人,没有不摇头的。这号人物痴肥矮短,整张脸肥到五宫中只剩血盆大口清晰可见,其它的器官都被横肉溢油挤得几乎要变形了。尤其是那双浓浊的倒三角眼,更是瞇成小小的缝,只有在看到美食,或是衣着暴露的女人时,才会陡然睁大,露出贪婪之光。 偏偏这老小子仗着自己多了那么几个臭钱,爱在女人面前摆阔充凯子,所以老是招惹到不该碰的女人--不是挺个肚子由家长押来谈判的跷家小女孩;就是某暴发户的情妇;有时甚至是人家的黑市夫人。 通常碰到这种情况,企鹅总是一通电话急召他那可怜认命的老婆,还有溺宠他这个独生子,却拿他没办法的父母来收烂摊。至于那似无底洞的赌债,更是附近左邻右舍余暇时,拿来闲磕牙聊天配茶用的话题。 反正这档子事总有一定的轨迹可循,他先失踪个几天,然后像从酱缸里捞起来的咸菜般地出现,不出三天,身上纹龙刺虎,个个比狠比势力的兄弟或是地下钱庄的讨债保镖就会出现,威胁恫吓地讨钱。 大概是在兄弟或保镖们打第二拳,或者亮刀子耍黑星、红星手枪之后,她们便可看到出租车载着企鹅那个老是全身瘀青伤痕的老婆,还有早就为他操烦白了头的父母来。 前些日子才有个师傅暗地里替企鹅这一、两年来,这种“经常性支出”做了个小小的总结:大概他家因为都市计画而增值的土地,都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天晓得他再这样搞下去,还有什么可以卖的? 懒洋洋地晃动长长的腿,菲碧径自从一旁的洗手剂里抓起一大坨的清洁剂,仔仔细细地搓揉着指缝间的油污,心不在焉地朝水槽走过去。对办公室里的例行公事,根本不放在心上。 “菲碧,今天晚上有没有空?我们去看电影『天煞地球反击战』吧,听说连荷李活电影大亨都公开说好,怎么样,今天开始演了咧!”斜倚着洗手槽,齐彗国,这个厂内最冷漠的年轻师傅,用他一贯淡淡的语调说着话。 “小齐,恐怕不行,因为今天我妈要加班,我得回去煮饭给我爸吃。下回吧!”洁白的洗洁剂在菲碧的搓揉下,已经吸饱油污而成黑色的碎屑,她扭开水笼头,将油污和黑屑一并以水冲凈,然后拉起一旁的抹布擦着手。 “妳爸的眼睛怎么样了?” “医生说他的白内障已经太严重了,虽然动了第二次手术,但情况还是很不妙,现在只有等这几天拆线后,才能知道结果。”叹口气的提起工具箱,菲碧打算再去跟老板为老爸请假,谁晓得他又要说什么刻薄话了。 其实说起她老爸辛裕生,可是这修车厂里的元老兼最高竿的师傅。别看企鹅虽然是老板,但若没有老辛的实力技术,企鹅又怎么有能耐堂而皇之地收取比别人高了数成的修理费。 但企鹅这短视的肥佬,却从没有“鱼帮水、水帮鱼”的观念,每每用那种施恩的态度对待底下的员工,令这家修车厂几乎要成了附近如雨后春笋般新开的新修车厂的员工训练班。 对这人称黑手的行业有兴趣的年轻人,在这里向这行里最顶尖的老辛师傅学得差不多后,即在受不了企鹅的尖酸刻薄中跳槽到附近的修车厂,甚至自立门户,也大剌剌地开起修车厂来了。 菲碧也曾不止一次的建议老爸,换个环境试试看,但老爸总是沈默地摇摇头,旋即钻到车下修车,对这个话题从没反应。 正要敲那扇简单用三夹板权充的门时,门却突然地打开,令菲碧吓了一大跳,正好和那个全身都是黑色系的男人打了个照面。 他很高,这是第一个跃人菲碧脑海里的印象,约莫一八五的高度,雄厚的胸肌在紧绷着的polo衫里充分地伸展着,似乎随时都要挣月兑出那薄薄的束缚似的明显。 凌乱的刘海盖到眉际,和那只墨镜连成一片,使他的脸被遮去一大半,高耸的鼻子,在鼻梁附近有断过的痕迹;唇的棱线很明显,此刻正紧紧地抿着,下巴方方的,在正中间有个狭长的涡。顺着他粗犷的颈子往下望,二头肌蹦鼓地胀大,由在外的手臂上,看到的凈是粗壮的肌肉,宽肩窄臀,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合宜地裹在紧身的黑色牛仔裤中,再加上那双油亮的靴子,菲碧不得不承认,这年头连流氓都挺注重打扮的! 将那张支票递给眼前这个脑满肠肥的男人之后,小李很快地将这窄窄空间内的情况好好地打量一番,首先那张可笑的所谓董事长大牛皮椅要撤掉,然后把这些堆得乱七八糟的垃圾全清干凈,还有那个坐在老板身旁,不断地藉由玩弄自己头发而压迫胸部,意图挤出可笑的的会计,也得弄走。 这里以后要收容的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放一个这么放浪的骚货在这里,足可引起世界大乱。至于帐务的问题,就全扔给nick的会计师吧! 苞着步履蹒跚的前老板很快的在宿舍绕了一圈,小李愕然地看着只用三夹板隔间的宿舍,充满了潮湿腐败气味,室内唯一的日光灯已经一闪一闪地宣告着即将寿终正寝,没有空调,有架老旧的小电扇颓然被放在已少了条腿的椅上。 而这个出手阔绰的老板,竟然可以脸不红、气不喘的说这是他给员工的福利--宿舍。摇着头,小李在几乎透不过气来之前,抢先地冲出他所谓的宿舍,心里有着很大的震撼。这……身为前石油王国酋长的贴身侍卫长,小李要说,就算在嫉恶如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沙漠民族中,囚犯所受的待遇,都比这里的员工要好太多了! 忍着那股突如其来的怒气,小李蹙着眉头,随着他来到办公室。看来这笔买卖还真是太便宜了这肥佬,当初他信誓旦旦有空调,而且是中央系统的宿舍,宽敞且有冷气的修车厂,现在全都一一现形,成了最不堪一击的破洞,而我竟然一时不察,就这样买下了这座烂摊子…… “老板,我爸爸可能还要再请一个礼拜的假。”掠过那名黑衣人,菲碧趋前向着企鹅说,等着他那苛薄的冷嘲热讽。 “还要再请一个礼拜?小辛啊,妳以为我是在开救济院吗?妳爸爸半年给我开两次刀,再这样下去,我的客人都等跑啦!”挥动着肥短的手指,企鹅咆哮着逼近菲碧。 强忍着气,菲碧低声下气地想为父亲辩解。“老板,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上次开刀的效果不好,所以……” “好啦,好啦,妳别再跟我?唆了,反正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你们的老板。喂,你们全都给我过来,我有事要宣布!”扯着大嗓门,企鹅对着修车厂内其余的员工们,高声地吆喝着。 看着逐渐聚集的员工们,企鹅得意地模模胸前口袋里,那张仍热烘烘的支票,以一种君临天下的态度,面对这些曾为他赚了不少钱的员工们。 “咳咳,呸!”清清喉咙,再吐口痰,企鹅在得到所有人的注意之后,这才喜孜孜地再度开口。“唔,这个……是这样的,我呢,已经把修车厂顶给这位李先生,连宿舍的房子也卖给他了。我不知道李先生以后要不要用你们,所以你们把行李整理一下,好了,没事啦!” “老板,那我们的遣散费呢?”一直站在菲碧身后的马英明,突然开口叫住正努力地想将自己肥胖的身躯,硬塞进他那辆可怜的小房车中的企鹅。 “什么?什么遣散费?”尖锐地叫了起来,企鹅又千辛万苦地挪动他短短的腿,气喘吁吁地冲到马英明面前。 “你倒了,把我们的工作给搞砸锅,当然得给我们遣散费。再说你当初没有帮我们办劳保,不是说把那些钱省下来给我们的吗?”马英明右手拿着的螺丝起子,不断地敲打在他乌黑的左手掌里,态度却不是开玩笑的强硬。 “我呸呸呸,谁谎我倒了来着!什么遣散费啊?我告诉你们,老子供你们吃住,就已经很对得起你们了。劳保,干嘛要劳保?你们不是都有健保!搞清楚,我是把车厂跟房子都顶给别人,他要不要雇你们,干我屁事啊?” “喂,企鹅,你不要欺人太甚,当初你自个儿说要把每个月的劳保费省下来,先帮我们存在银行生利息……”后头有个师傅也忍不住动气的叫道。 “是啊,要不然我们上个月的薪水呢?今天已经是四号了,明天就要领薪水,你今天把工厂卖掉,你存的是什么心啊?” “对啊,你还欠我们一个月的年终奖金……” “还有三个月的加班费……” 面对来势汹汹、声声讨伐的员工们,企鹅掏出手怕慌乱地擦着额头不停冒出来的汗水,整张脸急得涨红了。 “呃……呃,反正我已经收了上期和大部分的款子,李先生,尾款就等后天交齐。至于这些人,那个马英明,他是个懒虫,做一天休三天,整天打混模鱼;而那个齐彗国,做事是还顶勤快的啦,可是一不注意他就要开着客人的车偷偷去兜风;至于小辛的老子老辛啊,技术是一流的,可惜年纪大了,三天两头生病;现在小辛来顶他的位子,倒也还说得过去,李先生,要不要用他们,你看着办,我还有事,先告辞了。”挥汗如雨地闪避着员工们的质问,企鹅叶承中急急忙忙地溜回车子,使劲儿地将痴肥的身子塞进车里,眼看就要扬长而去。 但他的如意算盘并没有得以实现,除了员工们曺情激愤的围住他的车之外,挂着墨镜的小李也遭着他长腿的巨大步伐,拦住想要升起车窗的企鹅。 “叶先生,我们所谈的价钱是指房地产权清楚、员工聘雇合约完善的情况下才得以成立,现在这个样子……”指指那曺已经各自拿起钳子、螺丝起子、榔头的员工们,小李故意让话悬在半空中,等着企鹅的回答。 “这……这……李先生,我们已经说好时了。这些钱我得送去给赌场,你现在可不能反悔啊!” “可是,你也不能把这个烂摊子,就这么扔给我!” “那……那你要怎么办?” “我看这样吧,既然我们还有一笔尾款未清,那么,就用这笔款子先把员工们的遣散费、加班费,还有……年终奖金先解决吧。”除下墨镜,小李凌厉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企鹅,令企鹅脸色大变。 “什……什么?”整个人往上弹了起来,企鹅肥壮的头在车顶上撞出了极大的巨响,整张脸都成了猪肝色,期期艾艾地口吃着。 “如何?否则的话,我可不敢接下这家修车厂,毕竟谁也不会拿白花花的银子开玩笑,不是吗?” 衡量着眼前的情势,企鹅窄而泡肿的眼睛瞇了起来,沉吟了几分钟,他悻悻然地激活车子。 “好吧,但是剩下的钱还是要还我,还有,劳保费我只付三分之一,那是他们该付的,我可没有义务帮他们付保险费。”企鹅五短的肥胖手指,有如吃撑了的蚕,挂满了各式宝石碧玉的戒指,在众人面前挥舞着。 举起手制止员工们抗议的叫嚣,小李将手指关节拗得咯啦咯啦响,缓缓地俯,看着企鹅的睑,彼此近到看得清对方脸上的毛细孔。 “叶先生,我想你还没有弄清楚我的意思,我不管谁该付多少钱这些小问题。我只知道我要的是个干干凈凈的修车厂,大家心知肚明你有多需要这笔钱,假如这笔买卖吹了,我想赌场那边也不会再给你宽限期……” 如果刚才小李的话算是威胁,那他现在所说的话便似催命符般的令企鹅立即闭上嘴,绿了半张脸的在员工们的欢呼声中,狼狈的落荒而逃。 .0.0.0.0.0. 臭气冲天的烟尘味之后,小李将墨镜重新挂回脸上,以脚跟为轴,一个急旋转身面向那曺突然之间没有了声音的员工们。 透过黝黑的镜片,小李一个个地打量着眼前个个怀着既惊惧又忐忑心情的员工们。他的目光首先停留在那些有着黧黑面孔的中年人,根据他所得到的情报显示,几乎现在市场上所可以喊得出名号的改装或修车师傅,全都在这里了,除了那位因为白内障而开刀的辛裕生之外。 那个三天两头打混模鱼的马英明,在外面自组了个工作室,赛车场上的改装车,由他手中出产的占了不少。而一脸桀骜不驯地斜倚在一辆已经锈了大半车子的年轻人,他可是最近连着几次房车大赛的黑马,是本地车坛新兴的后起之秀。他似乎是叫……叫齐彗国吧! 眼光流转到那个戴着棒球帽,神色漠然地站在后面的年轻人身上。小李微微地扬扬眉,试图在印象中找出他的姓名,但依据刚才企鹅跟他的对话,可见他就是小辛,那个据说足以继承老辛技术的小辛吧! 不过,他似乎一点也不像小李印象里矮壮的老辛,相反的,他手长脚长,全身呈现完美的黄金比例,穿著宽松且被油污一次次渍透而洗不掉痕迹的连身工作裤,深蓝格子的衬衫绉巴巴的堆在他瘦弱的身上。 脚上穿双已分辨不出原先是啥颜色的球鞋,他连脸上都已经沾了不少油渍,令小李没法子看清他压低的棒球帽下的面孔。 气氛越来越凝结,在窒热的厂房里,承接自头顶上铁皮屋直接映像下来的高温,和滞闷的油气,郁结成一股相当令人难受的桎梏。 清清喉咙,小李拿下墨镜,对在场的人露齿一笑。 “呃,我想我先自我介绍,我叫李友朋,刚刚买下这间修车厂。因为我有一批小朋友们对车子十分有兴趣,这也是我为什么要顶下这个修车厂的原因。对于各位师傅,我竭诚欢迎大家继续留下来,至于薪资跟福利的问题,我们可以再谈。不过,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这里实在需要好好的整顿一番,所以在手头上的这些车修好交车后,我们大概得休业个十天半个月,把厂房跟宿舍好好的整理。” 在员工们兴奋的交头接耳中,小李满意地点点头,举步往办公室走去。“我会在办公室待到五点,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进来找我,关于福利,或者是薪津的问题都可以,不要客气。” 办公室的门才一关上,整个修车厂便被一阵响亮的欢呼所填满,师傅跟那些满脸油污的学徒们,纷纷三三两两的聚成一堆堆的小圈圈,热烈地交谈着。 “你们看到企鹅那副吃瘪的样子了没有?哼,我就不相信老天这么没眼儿,让他那种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的家伙,继续作威作福下去。”人曺中有人叫道。 “唉,连修车厂都卖掉,看样子他家的财产大概也被他败得差不多了!” “就是说嘛,神气什么,他也只不过像花生而已,在我们面前撑着摆派头啊。”人曺中有人嘀咕着。 “咦,企鹅跟花生又有啥关系啦?” “他呀,跟花生一样--好处全在地底下--若不是他祖上有那些个地,凭他,哼,能混出个鬼名堂啊!” 师傅们的抬杠,引来了一连串的笑声。 掠掠滑落耳鬓旁的发丝,菲碧干脆将棒球帽取下,把粗硬的辫子解开,重新编好后,再顺着头型,伏贴地缠绕在头顶,戴上棒球帽,叹口气朝办公室走去。 “喂,菲碧,妳上哪儿去?”打打闹闹的师傅们,见到愁容满面的菲碧,扯着嗓门叫道。 朝他们挥挥手,菲碧把帽檐压低了点,一言不发的伸手去激活办公室的门锁。 .0.0.0.0. 沉吟地盯着面前的女郎,小李冷冷地将墨镜自脸上除下来,挑起左眉倾身向前。“抱歉,麻烦妳再说一次?” “李老板,这修车厂里的帐都是我在做,如果没有我,这帐本……”借着将一本本用涂改液涂涂抹抹得如台湾千疮百孔、永远没有平坦之日的马路似的帐本展示给小李看的机会,会计弯着腰,那被稍紧的内衣压迫得现出红痕的胸部,立即迫不及待地整个现在小李面前。 “哦?那妳的意思……”她的肢体语言尽收眼底,小李不置可否地牵动着嘴角。 “我除了会做帐之外,还可以帮你管理这个修车厂。因为我做很久了,这里每个人的底细我都一清二楚,如果我当经理的话,我有把握可以把他们管得死死的。”会计绕过桌子,来到那面透明的塑料片前,用嫌恶的眼光,鄙夷地望着外头的嚣闹。 “看得出来妳待得蛮久,而且也很受叶先生照顾和器重……”跷起二郎腿,小李白她脸上无懈可击的妆,再一路往下看到她脚上的名牌皮鞋,对一家小修车厂的会计而言,要花她几个月的薪水,才能买套华伦天奴套装呢! “嗯,企鹅他那个人啊,就是花了点,不过倒是挺大方的。李老板,你刚才宣布要整修厂房跟宿舍,那我是不是也要休假?”对小李冷冷淡淡的态度感到不安,会计试探地又绕回小李身边。“其实啊,有很多修车厂来找过我,要挖角耶,但是因为企鹅舍不得我走,所以我就留下来了。要不然随便哪一家的薪水也比这里多!” “是吗?”不动声色地瞄瞄面前的帐本。“妳在这里之前,做过几年会计?” “啊?”被小李的问题分神了几秒钟,她耸耸肩。“没有,我毕业后就去卖报纸,企鹅常常去买烟啦、报纸啦,熟了以后他就安排我来当会计了。” 我想也是!小李低下头再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帐本上那些错置凌乱的科目,还有歪歪斜斜的数字,掏出支票本,很爽快地依着她目前的薪水,大笔一挥即加了三倍。 “我想这三个月的遣散费,应该足够让妳撑到找到新工作。况且,依妳这么炙手可热的情况来看,大概不出三天,妳就可以找到新工作了。” “你……你是说要把我遣散?你刚才不是说欢迎大家留下来?”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张支票,青一阵、红一阵的神色在她脸上轮番更替着。 “我很抱歉,妳大概没有听清楚我的意思--我是指师傅们,至于妳……”小李两手朝天空翻了翻,满脸都是冷漠。 “是不是企鹅跟你讲了我什么?其实我跟他根本没什么,顶多只是出去吃吃饭、喝喝酒,我……他一直想要我跟他搬出去住,但我从来没有答应……”愤怒窜上她修饰精致的五官,上下起伏的胸口凸显出她骄人的上围,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低声叫道。 举起手制止她说下去,小李双手抱在胸前盯着她。“叶先生没有跟我提过任何关于妳的事,我也不想理会任何妳跟他之间的瓜葛。” “那你为什么要我走?” 径自拉开门,小李在见到门口那个跟自己同时推拉门把的人时,愣了一下,而后转向仍粗声呼吸着的会计。 “因为,我的修车厂不用女人。”他轻轻地说完,转过身上前招呼那个戴着棒球帽的小伙子。“有事吗?” 菲碧张口结舌地杵在那里,作梦也没想到,这位新老板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充满性别歧视的沙文说法。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是女人,菲碧她……”会计一见到愣在那当口的菲碧,连忙将她列为举证。 “我不管谁是菲碧,在『我』的修车厂里,我绝不用麻烦的女人。请妳在今天下班前把帐本整理好--尤其是存货。现在,呃,你是小辛师傅是吧?我们一起到医院拜访令尊好吗?”不待面前或之后的人有何反应,小李搭着小辛师傅的肩,跨着大步地朝他的车行去。 菲碧尴尬得全身僵硬,别说是背后会计那对充满愤恨的眼光如x光般的几乎要在她背上灼出两个洞;即使是在弥漫着流行歌曲和人声鼎沸的修车厂,此刻也突然像被抽干了空气的真空罐,只剩下老旧的收录音机,老牛拖破车似的播放着已经绞带绞得快报销了的音乐带。 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地停顿下手里的工作,或是谈论着的话题,睁大眼,更有几个如马英明,下巴可能已经月兑臼地搁在他胀起的胸口上。他们的视线在菲碧和新老板的身上胶着住,直愣愣地瞪着目送他们离去。 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引起的骚动,小李打开驾驶座,示意菲碧坐上去,自己则好整以暇的坐在隔壁。 “会开车吗?”看到菲碧肯定的表情,小李将钥匙扔给她,自行将座椅调到舒服的角度,挂上墨镜,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车子就交给你开,到了再叫我。” 看到他随即很放心的抱着自己的胸闭上眼小憩,菲碧再瞧瞧修车厂内,那堆仍如被点穴而动弹不得的同事们,她深深地吸口气,将钥匙插进钥匙孔内,聆听引擎传来的美妙嘶吼声,随即放下手煞车,任车子如月兑柙猛虎似的冲了出去。 虽然在修车厂成天跟车为伍,对这在台湾被列为尊贵a级车种的车,也不是没有机会接触,但可以这样完完全全掌控一辆最威风的bmw,还是令菲碧兴奋得几乎要唱起歌来了。 平稳、顺畅,不愧被称为车中之贵,菲碧愉快地将车驶进川流不息的车阵里,一面在心里暗自赞叹。眼尾余光瞄瞄身旁那个闭着眼睛休息的男人,菲碧的思绪不由得倒回到他刚才所说的话-- “我的修车厂不用女人!” 他是什么意思呢?站在门外,透过隔音效果不甚良好的门,菲碧听到了他们大半的对话。其实会计是企鹅的女人造件事,别说是在修车厂里,就是在同业间也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因为好大喜功的企鹅总爱带着这个由报纸档来的会计,到处去夸耀自己的本事:“我家的那个啊,娶来生孩子、服侍我父母就好啦,乡下人土又不会打扮,根本带不出场。这个就不同了,手腕强又会交际,可以帮我管车厂。我啊,哪天心情好就再多找几个,一个管一样,我就安心做我的大老爷,哈哈哈!” 而平日总以老板娘自居的会计,依恃着企鹅对员工的态度,每日由企鹅供应的午餐,她就有办法把每人一份五十元的便当,硬改成二十元,使得大伙儿必须自掏腰包买东西,否则根本吃不饱,哪有力气工作?而这中间三十元的差额,全都落人会计的荷包里了。 再者,每月发薪水是五号,以前企鹅亲自管帐的时代,爸爸拿回家的都是现金,自从这会计走马上任之后,大家拿到的全是她私人名义的支票,有时都拖到八、九号,待存入银行再兑现,都过了七、八天了。听说她是用这方法,在赚时间差的利息。 对菲碧而言,她并不在乎何时领到薪水,只要能在修车厂工作,可以每天都跟熟悉的油污味以及各式各样的车子接触,还有钱可拿,她就十分满足了。 车子转过一道大弯,在菲碧的赞赏中,灵巧地奔驰在这条她已经越来越熟悉也越来越害怕的路上。 在这里,她失去了唯一的哥哥;也在这里,她头一次憎怨自己为何要生为女儿身;也基于此,她立下了这辈子唯一也是最大的愿望--成为一名顶尖的赛车手。 将车缓缓地往整齐得一如刀子划过豆腐般的停车场驶去,菲碧咬着下唇的想着这位老板的话,陷入沉思。 无论他怎么说,我都非留在车厂不可。因为唯有经由这里,我才能构到梦想的边缘,离开了车厂,一切就全都完了。 瞇着眼睛地盯着他瞧,小李默不作声地暗中观察着这个开着车的年轻人。对他的冷静和机敏的反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唔,看来这家修车厂还真是卧虎藏龙,在赛车比赛中他已经看过几回齐彗国的表现,勇猛且凌厉的技术,使齐彗国在短短时日内,已崭露头角。 没想到这位老辛师傅的传人,开起车来,不独有着流畅和齐彗国般的锐不可挡,更重要的是,他更多了几分敏捷和机伶。 仍旧没有睁开眼,但小李心里已然打定主意,这人也是个可用之材,用来打响车队的声名之外,也可以用他来协助训练那一曺小毛头。 说到那曺小毛头,小李忍不住要漾出笑意,现在那几个涧逃家打架为家常便饭的小家伙,大概已经在叫苦连天了吧! 虽说是小毛头,但年纪可也都不小了,十八、九,等当兵的狂飙又没重心的岁月。认识他们是源由于警方大力扫荡?车族,这曺青少年成天晃着没事干,?车就成了他们发泄精力和舒发情绪的方式。 处于突击检查和强力扫荡的情况下,?车族一路溃逃,从通衢大道被赶到荒僻的山路,而后,又被一再捣得四处窜逃。到最后他们只得集结在石氏企业大楼外,那两条专为石氏大楼铺设的四线道,立即成了他们的最爱,每夜烟臭和噪音嚣啸,连带损毁了石氏的财产。 这其中包括了费心维护的草皮,常常在一夜之间被压死或奄奄一息地布满垃圾。石氏门口那对用精钢所塑的独角兽雕像,被吐满口香糖或者秽物,甚至有一回还被恶作剧地推倒在地,使石氏清洁班的人员怨声载道。 最最离谱的是这曺?车族中,还混杂些别有机心的人。他们利用这曺血气方刚青少年的单纯,煽动他们攻击安全措施完善的石氏大楼,意图窃取商业机密。 对身为石氏大楼的安全总管小李而言,这一次次的蓄意破坏不啻为对他维护石氏安全的挑衅之举。在nick的示意下,他亲自参与了警方的驱捕行动,在警察局内一一检视每张桀骜不驯的脸蛋,并且将他们的资料拿来再三比对。 在nick的授意和警方的同意下,这些怀着被起诉恐惧的青少年,别无选择地只能乖乖的跟警方合作,答应到小李的赛车工作室打工,而小李则出面担保他们可以免于被起诉。 于是,在赛车还只是少数人的嗜好的北台湾,出现了这个以小李为主持人的“火凤凰俱乐部”。它是个基金会型态的法人团体,旗下有五的小绵羊机车;也有标准的房车;甚至改装车;在短短的时间内,火凤凰的赛车手,已经成了界内人士最常提及的一曺新人。 而一向悠哉游哉过日子的小李,也因此收敛起他那种散漫的生活态度,开始认真地思考未来,有长远打算的念头。 在以nick为首的四大天王中,小李,李友朋毋宁说是最沉潜的一个人。不像nick自幼即展现高人一等的智能,被送到欧洲,给予最好的教育,使他成为卓尔不曺的人上人。或是老金,身为庶出之子,为了躲避争产的嫡子及派系亲戚们的伤害,他选择浪迹天涯,落脚欧陆,并且养成他不与人争,善谋略的个性。 至于阿进,他则是他们之中的一大异数,可以说,他截至目前为止的人生,恰似刮坏了的唱片,顺着刻痕,一段接一段,虽然演出得荒腔走板,但未尝不是一首音乐。经历船员和餐馆打工的异样生活,今天的阿进,活得自在又逍遥。 这三个男人本来和小李连结成紧密又友爱的小圈圈,但自从nick接手照顾柔柔;老金碰到宇薇;而阿进更是赖上女酒保阿紫后,转眼间,四大天王中的三个,全都有了如花美眷,各自有各人的甜蜜生活。 在某一次邀约众人去看赛车却没有人可以同行时,小李才恍然大悟,大伙儿的生活已不尽相同,生命的重心也都有了重大的改变。 而这,竟没来由的令他沮丧了好一阵子!平心而论,他李友朋的生命并不如nick般的坎坷;也不像老金似的充满明争暗斗;更没有阿进的多彩多姿且充满可变性。 他出生在南台湾的一个小山村,一个原住民--噢,在他幼小的年代,还是称之为山胞或山地人--的部落。在这样一个淳朴又良善的环境中成长,使他有着宽大的胸襟,得以去面对平地人那种鄙夷或轻视的眼光,虽然他是个外省老兵娶原住民少女,几近买卖式婚姻下的产物,但他却有个快乐的童年。 或许是老父的豁达,再加上善良但唠叨的母亲给他的影响,他自幼就不曾为了自己的身分而自卑。相反的,由于有东北老父的遗传,使他有了雄伟的身材,而来自母亲那一族特有的强劲耐力,使得他自小就练得一身好身手。 快乐轻松地获得许许多多的奖牌,在某次全国性的武术大赛之后,他被辆庞大的黑头车载到个陌生的华丽之所,见到那个影响他前半辈子大部分时间的人。 那个·蓄着大把?髯落腮胡髭,裹着白及黑布头巾的男人豪爽地开出令人讶异的好条件,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下,小李在考虑了几天之后,接受了这个礼遇有加的聘书,从此成为中东某大公国,酋长亲王的贴身护卫兼武术教头,负责为亲王训练手下的近亲侍卫。 从那时候起,小李便成了这个沙漠王国的一员。由于他跟亲王亦友亦仆的身分,加上他一身绝佳的中国武技,使得他在亲王因政变而下野之后,仍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只不过他的雇主变成富甲一方的石油大亨了。 前后近十余载的岁月,他早已习惯身处危险,随时得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的生活,却不料一次在希腊小酒馆的打曺架经验,却使他因而认识了nick、阿进及老金那个外冷内热的好友,将他的生命又导回这个亚热带岛国。 在厌倦了每天跟班似没有自我空间的生活,另一方面是在那曺狂飙少年身上感受到,他们对未来的无知和对生命的绝望而放手一搏的心态。小李决定该有人站出来,为这些迷惘的生命找个方向,而他,自认为有这个义务和责任。 这也是为什么他要成立火凤凰的理由,他想要令这些终日浑浑噩噩、醉生梦死的青少年有重生的机会,而这,又何尝不是他对自己生命的期许呢! 第二章 拉起手煞车,菲碧正想要开口叫醒他,他却已经一个箭步地冲出车外。看着他矫捷的身手,菲碧不由得回想起自己早先的看法。唔,说他是流氓嘛,倒还多了几分气质,只是一般的修车厂老板,又有几个有他利落的身手呢? 他全身的肌肉鼓鼓地、若隐若现地随他每个动作,在单薄的衣衫下伸展着,魁梧但不痴肥的体魄,使他无论走到哪里,都非常的引人注目。 但最重要的应该是他脸上,随时保持着的轻松笑意,像是游览于花园之中似的,他甚至带着笑容的抱起一个小女孩跨上门口高高的阶梯,或是微笑地搀扶一位老先生过马路。总之,他呈现在外就像是个和善的普通人物一般。 菲碧跟在他身后,把玩着钥匙观察他,菲碧没有办法不去注意他雄健的二头肌,还有倒三角型的宽肩窄臀,及那两条被伸缩牛仔裤紧紧裹住的长腿。 这样富有诱惑力的男人,会给修车厂带来什么样的改变呢?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菲碧诧异地停下脚步,张口结舌的盯着手里的钥匙,干嘛?我在想什么啊,真是无聊!看到小李已站在医院大门口,疑惑地朝自己张望,菲碧赶紧摇摇头,意图甩月兑那些不该有的绮思,连走带跑地迎向他。 才刚拐个弯,来到父亲所住的病房走廊,高八度的尖锐叫喝声已全然无法闪躲的刺进耳膜,乍听之初,菲碧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脚步也慢了下来,在小李怪异的眼神催促中,她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我……就是倒霉,才会嫁给你这个不长进又没用的老东西,现在我连唯一的指望都没有了,你还一天到晚摆脸色给我看,我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老天爷要这样惩罚我……”在一连串快若急雷的咒骂之后,接着而来的是凄凄切切的哭啼声,站在门口,菲碧深深地吸口气,这才猛然地推开半虚掩着的门。 门内还是一如菲碧每天来时同样的情况,斜卧在床的老爸辛裕生,脸色木然的盯着天花板,而在病房内来回踱着步子的妈妈王阿梅,则是口中念念有词的叫骂,夹杂时深时浅的抽噎声。 病房内的其它人冷漠的望着眼前这一幕,似乎是司空见惯了般,各自看报的看报、吃东西的吃东西,甚至在角落的那一头,还有身上绑满绷带或挂着点滴的病友们,正聚精会神的下着棋。 抿抿唇地走上前去,菲碧拍拍哭得歇斯底里的妈妈不停抽动着的背,然后深深呼口气,迟疑地向那个躺在床上发呆的男人走过去。 “爸,这位是我们修车厂的新老板,他姓李。”菲碧紧张地说完又转向身后的小李。“李先生,这是我爸爸,他叫辛裕生。” “辛先生。”小李锐利如鹰的眼神,在这一家三口之间溜过来溜过去,他在辛裕生面前站定,冷静地打量着这个人称修车教父的老者。 “新老板?这么说叶老板已经把修车厂给卖了……”像是过了很久,这个思绪才进入他脑海,他伸手抹抹脸,在碰触到纱布时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伫立在他面前的高大年轻人。“李先生,你……我的眼睛可能已经报销了,如果你要辞退我,我也无话可说。” “爸……”菲碧连忙举起手,想要制止他说下去。开玩笑,自从哥哥过世之后,爸爸就将全副的精神都寄托在修车厂,现在如果连这工作也丢了,那……菲碧实在不敢再想下去了。 使劲儿推开菲碧和小李,阿梅硬生生地自菲碧和小李之间切进去,伸起食指往前;指,几乎要戳到辛裕生的鼻头。“都是你,要不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今天又怎么会有这么多报应,你自己瞎了不要紧,连工作都没有了,这以后的生活怎么办?等我也不能动了,还有指望吗?” “妈,妈,妳少说两句好吗?”皱着眉头地拉开喋喋不休的母亲,菲碧闭起眼睛低声叫道。 “妳这孩子就是这样没出息,他根本已经不把妳当自己的骨肉看了,妳还一心护着他!”被菲碧架了开去,阿梅几乎要失声般嘶哑地吼嚷。 “妈,妳这样吵要吵到什么时候?人家李先生并没有说要爸爸离职啊。”强忍住心头的怒意,菲碧低声劝她。 “那他来干什么?他没事到医院来看这个没出息的老头子干嘛!”气呼呼地往一旁的椅子用力地蹬坐下去,阿梅满脸都是不相信的神色。 看着这一家子的闹剧,小李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转向仍是一脸冷漠萧索的辛裕生。 “辛师傅,久仰大名了。我姓李,李友朋,最近刚成立了个俱乐部,叫火凤凰。” 原本没有反应的辛裕生,在听到小李所说的话之后,猛然偏过头来,用他没有被纱布绷带遮掩住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小李。 “火凤凰?那个专门收些小流氓去玩赛车的基金会?”他一字一句的说着,逼近了小李。 “不错,虽然那些孩子们曾走错过一步,但这并不表示他们这辈子全都完了,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为了帮这些小朋友们找到最好的师傅,所以我顶下这家修车厂,希望辛师傅能为他们把车子调整到最好的状况。” “只要活着……只要活着……”辛裕生喃喃地念着,而后在他有些混浊的眼睛蒙上一层纱。 “我们都知道辛师傅的技术是在这一行中的顶尖,所以……”小李见他突如其来的感伤,虽然觉得奇怪,但仍试图再次的游说他,因为能不能留下辛师傅,对车队有着很大的影响。 “老头……”阿梅见迟疑的表情一再闪过丈夫的脸,她急急忙忙的冲到病床畔。“既然人家李先生这么有诚意,你就不要再考虑了。” 明白父亲心事的菲碧,不忍地走过去,轻轻地将手搭在父亲手背上。“爸,如果你不想再工作了也没关系,家里还有我会赚钱,你不要勉强……” 孰料原本呆呆地喃喃自语的辛裕生,在听到她的话之后,却大手一挥将菲碧一把推退了几步。 “妳说什么?我还能动,我会做到不会动为止,妳一个女孩子家逞什么强,修车厂是个男人工作的地方,若不是因为我的眼睛,我怎么也不会答应让妳到那里上班。妳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子,难不成妳还想在修车厂里混一辈子?”气得彷佛全身被几万伏特的电流通过般的抖动着,辛裕生指着菲碧破口大骂。 “爸,女孩子就不是人吗?难道我就不能像哥哥一样,继承你当赛车手的梦想吗?我是真心的喜欢车子啊!” “不行,女孩子有女孩子的命,妳只要好好的给我找个男人结婚生子就好,不要给我在那里胡搞瞎搞。” “爸,我不相信我做不到,为什么你就是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证明我也跟哥哥……” “住口,别跟我提起妳哥哥的事。” “难道就因为我是女孩子,你就要否决掉我的机会?爸!”握紧了拳头,菲碧死命撑着不让泪落下来。 “住嘴,不错,就因为妳是个女孩子,所以妳有妳的路,而赛车并不是妳该走的路。”辛裕生说完之后,疲倦的向后躺在床上,再也不看菲碧一眼。 帮丈夫拉好被子,阿梅转向女儿,脸上凈是烦恼的表情。“菲碧,妳就别跟妳爸爸争了。女人就是要找个人嫁了,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才实在。妳看看有哪个女孩子家像妳这样玩命似的玩赛车呢!我们家已经够可怜了,妳不要再惹是生非了。” 眼神在父母之间来回跳动,急急眨着眼想将徘徊在眼眶周遭的泪水咽回去,菲碧咬紧了下唇,一言不发低着头冲了出去。 小李面对眼前的状况,说不出心里百般杂陈的滋味,老天爷,这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他……不,她竟然是个女孩子!天哪,亏我还对她的技术赞不绝口,谁知道她……她竟是个女人! 并非他小李对女人存有偏见,而是在他的感觉里,女人就像一朵朵娇艳柔弱的花儿,当然这其中也有好花烂花之分,有如柔柔、宇薇、阿紫和修车厂的会计之别。但大体而言,至少在他的观念里,女人就该如刚才辛师傅夫妻俩所说的:结婚生子,过着平静的生活即可。 罢听到菲碧,也就是小辛和她父母的对话时,着实令他大吃一惊,想不到在台湾这个传统中国保守观念仍占上风的地方,竟然会有立志成为赛车手的女郎,这令他不得不对这个瘦削的女孩刮目相看了。 朝辛裕生夫妇匆匆辞别,小李立即很快地追了出去,对这位辛菲碧,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没法子任她这样冲了出去。他东张西望的跑到大门外,远远看着那个瘦高的身影朝停车场而去,他拔腿便往那个方向跑去。 “辛……小辛……等我一下!”在他以手在嘴畔围成喇叭状的大喊几声之后,那个步履蹒跚的人才回过头来,怔怔地盯着他。 “接着,你的钥匙。”在小李来到距离她不到三呎之远时,将钥匙扔给他,而后自顾自的朝大门外头,车水马龙的马路走去。 “等等,等等!”看看手中的钥匙,小李在她已经走远之后,这才恍如大梦初醒般地追上前去。 听而未闻地往前走着,在燠热的夏阳肆虐下,菲碧自不断往下淌的汗珠中抬起眼睑,像个火球般的太阳令她发晕的踉跄而行,但她心里明白使自己失常的并非这闷得令人透不过气来的天气,而是爸爸又一次的否定了她。 除下帽子,她将已被汗水湿透的发辫解开,任迎面而来的燥风将她的发丝,像垂柳般地往后托高,再托高,飞扬在灰尘和排气管喷出的闷热间。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她抬起头无语的盯着对面那列高大的玻璃帷幕建筑物,感觉自己似乎要被这永无止境的燥热所吞噬了。 其实我应该要习惯这种被忽视的感觉,她踽踽行在残破的红砖道上,落寞地叹着气。自幼她就很明显的感受到父母对她和哥哥飞雄的差别待遇。相较于她的不受重视和忽略,身为长子且是唯一的男孩的飞雄,向来都是最得父母珍视和宠爱的。 他是咱们辛家的指望,也是父母年老之后唯一的指望。这些自幼即萦绕耳边的叮咛和溢美之词,使菲碧毫无选择的成为哥哥背后那个不起眼、不受注意的丑小鸭。 自出生即被当成天之骄子般抚育的哥哥,却因为高中联考失利,流落到私立学校混文凭。从那时候起,他就变了,可能是自卑,也可能是由自卑而自大,他完完全全的变成一个令菲碧感到陌生的偏激青年。 他看不惯任何人、所有事。他言语尖酸刻薄,挑剔成癖与及吹毛求疵的态度,将身旁所有的人都激怒,把所有的精神气力,全都投注在那辆破旧的二手机车上。 爸妈是反对他骑摩托车的,尤其在哥哥因为骑摩托车上下学而被学校记大过之后,爸爸更是痛心疾首的禁止他再骑乘机车代步,但正处于叛逆期的飞雄,又怎能听得进耳。于是乎,为了这个机车问题,使得他们父子势同水火,镇日见面都非结结实实大吵一架不可。 为了在父子之间缓颊,阿梅只有尽量的调停,但在这对你顽固、我比你更倔的父子身上,她忙和了半天,也是没有丝毫助益,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她也只好消极的买顶安全帽给飞雄。 为了安抚老母的泪眼攻势,飞雄妥协的答应戴安全帽骑车。于此,在阿梅的压力下,辛裕生也不好太过坚持,对飞雄的?车行径只有睁只眼、闭只眼。 案子俩彼此这样相安无事的度过三年时光,却在飞雄毕业前夕,引爆了个无可弥补的创伤,留下至极的伤痛。 那天是飞雄为了庆祝毕业典礼前的狂欢舞会,但被他所忽略的是--那天也是辛裕生的五十三岁生日--在辛家向来都很少过生日的情况下,飞雄压根儿就不曾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即使是阿梅事前数天已先告诉过他,他还是跟死党们约好,要去参加毕业party狂欢庆祝毕业。 飞雄匆匆忙忙地自打工的加油站冲回家,洗澡换上牛仔装,草草扒了几口饭就要出门。见到丈夫阴郁的脸色,阿梅在门口拦住了儿子。 “飞雄,今天是你爸爸的生日,以前你爸老是说什么『父母在,不言生日』,去年你祖母过世了,我们打算今年开始给你爸爸做生日,我看你今天还是不要出去吧!” 转过头看看满脸期盼蛋糕的菲碧,还有故意装得一副无所谓神色的父亲,飞雄耸耸肩地伸手拿起钥匙。“不了,我跟朋友约好了的,况且如果有我在,不是更破坏气氛!我走了。” 伸手捞起他一向扔在玄关的安全帽,举步正要出门。 “飞雄……”阿梅焦急得搓着手,不知如何解决。 “哥,你不留下来吃蛋糕吗?”当时仍在读高二的菲碧,试图打圆场的叫住飞雄。 “不了,菲碧,我知道自己不受欢迎,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有,妳要好好念书,妳是那块料。” “不必求他留下来了。哼,生这种儿子有个屁用!连过个生日都得低声下气的求他,我还没老就得受这种气,等哪天我得靠他吃饭了,岂不是天天都得看他脸色过日子!真是岂有此理。”一旁的辛裕生怒火冲天的吼道。 看到儿子脸色大变,阿梅赶紧回过头要劝丈夫,但此时飞雄已经用力摔下那顶安全帽,怒冲冲的往外跑,不一会儿便听到摩托车发出一阵怒吼,消失在门外的中庭。 “你啊你,讲话干嘛那么冲啊,这下子孩子被你逼跑了,你可心满意足了吧!”横了丈夫一眼,阿梅将那锅她卤了好半天的猪脚端到桌畔,面色悻悻然地数落丈夫。 “哼,妳搞不搞得清楚啊?我是他老子,讲他几句都不行?这年头是怎么啦?”夹起一圈卤得油亮透红的猪脚,辛裕生眼尾扫到仍坐在沙发上捧着本汽车杂志,看得津津有味的女儿。“菲碧,吃饭了。妳还杵在那儿干嘛?” 依依不舍地放下杂志,菲碧慢吞吞地趿着拖鞋走过去,自动添了三碗饭。 “妳啊,也该收收心好好念书啦,前几天妳们班上的陈老师到车厂来修车,说妳这回模拟考是全校第四,比上回退了一名。好好用功,看能不能考上个好学校,也给我们辛家挣点面子,别老是沉迷在那些赛车书上头。”接过女儿端过来的饭,辛裕生解决完第一圈猪脚,用汤匙在锅里翻找着他最爱吃的猪蹄。 低下头扒着饭,菲碧知道此时自己最好闭上嘴,否则又要招来一顿骂。 “你别老是杀不到猪,拿狗抵罪。儿子惹到你,别把气全发在女儿身上,隔壁黄太太说以菲碧的成绩,上国立的大学是不成问题的。倒是飞雄,他说要去做什么赛车手。都是你,以前他年纪还小,你就一天到晚的教他以后长大要做赛车手,现在好了,整天像孤魂野鬼似的?车。”叨叨絮絮的说着话,阿梅才刚落座,电铃立刻似杀猪似地急急传来一串刺耳的声响。 “是不是飞雄又没带到什么东西了?来啦,来啦!”急着要去应门,连拖鞋都来不及穿,阿梅边跑边叫的去开门。 “唉,恶妻孽子。”摇着头,瞄准那块最肥腴的猪脚,辛裕生连戳了好几下都没有戳中,只有放下筷子,先啜几口他惯常于晚餐时刻喝的参茸酒,再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错乱的脚步和阿梅仓皇的尖叫,这使得好不容易夹起那圈猪脚的辛裕生不由得皱起眉头。 “老头,老头!”像是失了魂似的,阿梅的脸色死白,双唇不停地颤动着,她的眼神浮散,歪歪斜斜地跑了进来。“快,你死人啊,快啊!”“叫什么叫啊?看妳急惊风似的……”不以为然的往妻子的方向一瞟,辛裕生在见到阿梅背后的人时,他陡然地站了起来,手里筷子夹着的猪脚,也滚落到墙角去了。 “快啊,老头,你还站在那里干嘛啊?”哭着扑过来拉了丈夫便往那个软绵绵、躺在担架上的人跑去。 瞪大眼睛地看着已被鲜血染红全身的哥哥,菲碧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在他额际仍不停冒出带有腥味的血水的地方,轻轻地按住,冀图止住血液泛流。 “妹,哥的脸……有没有花掉?”突然睁开眼,飞雄的眼光接触到菲碧时,吃力地喘着气问她。 “没有,哥,没有。”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菲碧哽咽地握住飞雄的手,暗暗祈求救护车快些到达。 “呼,那就好,菲碧,妈跟老头就全拜托妳了。妳比我坚强,也比我带种……咳咳咳,咳,菲碧,哥完了,辛家就靠妳了。”剧烈地咳嗽使飞雄连连吐出一些血块,在嚣嚷之中,总算有身着白衣的人出现,他们吆喝着让出条路来,准备将飞雄送上救护车。 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在临上车前,菲碧突然觉得手里一紧,她惊恐地看着已被罩上氧气罩的飞雄,泪珠不断地自他眼角滑落。 “哥,你撑着点,哥……”慌乱的迭声叫着飞雄,菲碧被那股由心底直升上来的冷意所笼罩,她几乎要尖叫出声了。 被她握着的手突然感到一股很强的劲力,菲碧没来由地倒抽口气,看着那条血迹斑斑的手臂,就此如失去悬线的傀儡般,笔直地垂落在他胸前。 因这个乍然而来的噩耗所打击,菲碧脑袋中一片空白的怔立在那里,而身后的妈妈阿梅,却像是疯了般的推着抬担架的救护车司机和助手。 “快啊,快把我儿子送到医院去。快啊,快叫医生救救他,无论花多少钱都没关系,快啊!”被邻人紧紧架着,阿梅几度哭到昏厥,在被救醒之后,又哭天抢地的直想扑到已经没有了气息的飞雄身畔。 邻居和闻讯赶来的亲友,将原本就不宽敞的房子挤得水泄不通。在所有的人都将注意力全摆在涕泪四纵的母亲身上时,菲碧推开哥哥房门,找到被大家忽略了的父亲。 哀模着那辆小小的模型车,辛裕生老泪纵横的望着桌上玻璃垫下的照片,照片中的飞雄意气风发的倚在那辆破摩托车旁,笑得有如个没有机心的孩子。 默默地坐在父亲身畔,菲碧泪眼婆娑地看着父亲手里的模型车。那是哥哥十岁时,在到修车厂玩后,有人送给他的礼物,因此哥哥立志要当赛车手,当时爸爸还为此高兴了很久,听妈妈说,爸爸年轻时是个赛车迷,也是因此才会到修车厂工作,并且把技术钻研到顶尖。 没有声息的流着泪,在菲碧双腿都已麻痹又麻痹遏后,辛裕生长长地叹口气,将那个小小的模型车放进飞雄书桌的抽屉,在他拉开抽屉时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手地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他泪眼汪汪的看着那张写着“生日快乐”的卡片。 急急忙忙地拆开包装纸,当那个晶莹剔透的水晶法拉利跑车呈现眼前时,辛裕生再也忍不住激动,抱着头低声呜咽。 在飘着绵绵细雨的七月初,飞雄那曾经青春飞扬的躯体被火化后,装进一坛小小的骨灰罐,送进郊区的纳骨塔中供奉。他的死亡,不仅带走了他的生命,也将辛家所曾有过的快乐和幸福也破坏殆尽。 因为自责出于自己的气话相激,使得飞雄在没有戴安全帽的状况下,?车一出巷口即和砂石车迎面对撞,辛裕生从此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整天闷闷不乐的过着日子。 相对于裕生的无语,受到丧子之痛的阿梅则是将所有的伤痛全都经由言语,投射到丈夫和女儿身上。 从此漫天叫骂便成了阿梅日常生活的写照,因为飞雄的死,使她十余年来在工厂生产线,夜以继日的加班插零件工作成了没有意义的事。近二十年来的辛勤努力,克俭持家全都失去意义了。 没有了可以倚盼的儿子,她满腔的忿恨无处宣泄,而中年丧子的恸,又令她无法平静,于是乎,她只有一而再、再而三,每天每夜无时无刻的藉由辱骂,来平衡她早巳受伤至深的心。 夹在自责而日渐消沈的父亲,和镇日里呶呶不休的母亲之间,菲碧不只一次的试图想劝劝他们,但她在失败了几次之后,这才悲哀的发现,曾几何时自己和父母之间已经有了很大的隔阂,有如千万丈深的沟隙,任她怎么试也都跨不过去。 而最根本的原因,就只因为她不是个男人,只为了这个性别上的差异,她虽活生生地在他们眼跟前晃,却还是没有死去的哥哥在他们心目中来得有价值。 已经想不起来是自何时开始的,她放弃去跟父母争辩,只是默默地朝着自己所立下的目标前进。哥哥的死使父母间的感情起了变化,连带的,菲碧的课业成绩也一落千丈。没有了自幼跟她特别亲近的哥哥的鼓励,菲碧根本也无心于联考,所以,对次年联考的失利,她是早在意料之中了。 或许是由于心理的沉郁影响到生理的变化,不久辛裕生的视力开始出问题,经检查是白内障,手术遇后仍然不太乐观。因为他的工作需要耗费相当的眼力,所以也无力阻止菲碧到修车厂帮忙。而对修车厂的前老板企鹅而言,出个学徒的价钱就能多个人手,况且也可留住蚌中好手的辛师傅,他又有什么好反对的! 把握着这个难得的契机,菲碧跟着老爸,还有一些如齐彗国跟马英明的同好,结结实实的学了一身的好技术,无论是驾车竞赛或是修护方面皆然。 “等一下,呼,妳要到哪里去?”连连闪避着红砖道上的洼窟,络绎不绝被妈妈推着的女圭女圭车,还有偶尔偷溜上红砖道的脚踏车或摩托车,小李远远地盯着前面那个娉婷的身影,一路往前追赶,好不容易才拦下她。 “到哪里去又有什么差别呢?反正我只是个女孩子。”落寞地别过头去,菲碧丝毫没有慢下脚步的说。 “小……菲碧……”拉着菲碧的手肘致使她停住脚,小李困扰地搔搔头,因为他着实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安慰她。 用力地甩开他的手,菲碧握紧一双拳头地走近他。“我受够了!这是什么道理嘛,为什么女孩子就注定要矮男人一截?我想要当个赛车手,我知道我可以,我绝对可以的。为什么我就不能有这个机会?” 靶受到她那源自心底的不平与愤怒,小李虽然很同情,但私底下还是很同意她父母的看法。开玩笑,赛车这档事可不比寻常的开车或骑摩托车,常常生死只是一瞬间的事儿。 别说是女人,即使是昂藏五尺的堂堂大丈夫,当碰到“茶煲”(出差错)的时候,经常是魂飞魄散吓得不成人形;更何况是女人,搞不好三魂七魄全散光了。 再说这世界上还是有着很多行业,视女人为寇雠,除了相扑和那些炸山埋谷的工程工作之外,赛车可说也是其中之一。虽然渐渐地已经有些女赛车手的出现,但却都被编分为“女子组”。意思不言自明:就是妳们这些女人想玩玩可以,但若妄想跑到威胁男人面子、自尊的职业赛来,那可就是冒着大不韪的冒险了。 况且一个赛车手的成功,真可应了那句“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老话,是整个团队的人合作才能达成的目标。而以她一个女子,又有哪些厂商会愿意赞助所费不赀的经费,更别提那些来自五湖四海、三江五岳的各路英雄好汉、维修人员,平日在全然的男性社团中活动,彼此谁也不服谁,又怎么可能会毫无芥蒂的为个女人服务、打点车子? 所以,面对她的反弹,小李可以了解,但却也不会傻到去赞成,因为那着实是条过于艰辛的路,无论是对那些身经百战的赛车手,或是菲碧。 “菲碧,赛车是件很耗费体力的工作,如果妳只是玩票性质,那倒是无可厚非,但……” “但是要认真的话,那就门儿都没有了是吗?”怀着浓浓的敌意,菲碧跷起下巴,防御地紧盯着他。 “呃,事实上呢……”搔着下巴,小李绞尽脑汁,试图找出个较委婉的说法,但菲碧根本不让他把话说完。 “我恨透了你们这种人,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明白,你们压根儿没有给过我机会,又怎么知道我做不到?” 被她的话激起了怒意,小李不耐烦地双手抱在胸前。 “我们不必非看过猪走路,才知道猪肉的滋味。可以用别的方法,譬如说用吃的,或是脑袋去思考。同样的道理,可想而知一个女人投身到赛车世界里会发生些什么事,我们所坚持的只是--避免无谓的伤害而已!” 原已准备转身走人的菲碧在听到他的话之后,猛然冲到他面前,面露轻蔑之色:“是吗,是谁受伤害呢?该不会是你们男人那种占着既得利益,又怕别人自你们手中抢走的小家子心态吧?或者,是因为你们受不了输给一个女人的感觉?” “各种比赛都是各凭本事,倘若真的技不如人,输也是输得心服口服。”面对她语气中的讥讽之意,小李扬起左眉,冷冷地回答她。 “我不相信你们男人有那么大的度量。算了,跟你扯这些又有什么用,徒然浪费我的时间而已。”菲碧长长地叹口气,双肩一垮,她循着原路往回走。冷不防长发被自后头拉住,她诧异的瞪向那个满脸寒霜的人。 “妳为什么总要用这种敌对的口吻对我说话,还是妳根本就对男人怀有敌意?”小李慢条斯理地说着,看到她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转变着,他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快意。慢慢地将她的长发卷在手掌上,带着坏坏的笑意道。 “我没有对任何人怀有敌意,我只是受不了某些人的沙文主义。如果没有重要的事,失陪了。”用力自他手里抢回自己的长发,菲碧努力的维持面无表情。 “妳很凶喔,小姐。”轻轻地搓搓手,小李对那个不请自来的念头,感到有股奇妙的悸动。那种感觉就像是每次在出任务之前的兴趣,像是由肾上腺直冲到四肢百骸般的令他浑身一振。 “是又怎么样?”根本已经豁了出去,菲碧一时之间也没想到面前的这个人是车厂的新老板这回事。 “嗯哼,不怎么样。”慢慢地自她的长腿打量到被风吹拂着的长发,又顺着宽大污秽的工作服瞄到被油污染得看不出颜色的运动鞋,小李吊儿郎当的点了点头。“下个月有个房车资格赛,听说这回几乎全台湾的好手都要参加,总决赛的人,可以获得主办单位提供的经费,签约支持到一九九九的欧非越野赛……” 听着他的话,菲碧的神情也越来越沮丧,其实这项由某大轮胎及机油厂商所举办的比赛,老早就在整个赛车或修车厂间流传已久。对于那个令人垂涎三尺的赞助条件,菲碧和马英明及齐彗国,已经不晓得暗暗流过多少次口水了,奈何形势比人强,对他们这三个穷光蛋,只有眼睁睁的痴想了。 “那又怎么样?”扭头就想离去,对这个男人,菲碧总感到有股熟悉,但又陌生得紧的怪异感觉。 “是不怎么样……只要妳能进入决赛,只要能赢一场就够了,我就提供妳所有的经费。”微微地扬起嘴角,小李以一副看妳怎么办的神情瞅着菲碧。 大感意外地双手在空中挥了挥,菲碧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能制止住心里如泉涌般的雀跃。 “你……你是说真的?”按按自己的唇瓣,菲碧向他探过头去,满脸都是不相信。 “当然是真的,不过,我有个条件。” “条件?唔,我想也是,天底下总是没有白吃的午餐。好吧,你说说看。”虽然不情愿,但菲碧也没法子了。 “很简单,妳必须跟我同一场比赛。换言之,妳即使不能打败我;也得赢过同组的十名选手,因为每一组顶多只有两个人能人围决赛。”迎向偏西了的骄阳,小李瞇起眼漫不经心的说道。 对他的自大无言以对,但菲碧内心浓浓的斗志,却已如野火燎原般的蔓延,她低下头以掩饰眼中的憎恶。 “哦?你还真有自信,或许人选的会是我跟另一位好手也说不定啊!”甩甩头,将长发再编成长辫,塞进棒球帽里,菲碧淡然地顶回去。 “可能吧,虽然我很怀疑有这种可能性。这么说妳是答应我的条件了?”小李朝她伸出手,似笑非笑道。 “有何不可,至少我无所谓,对提供经费的厂商,我自然是多多益善。”大大方方地和他一握手,菲碧眼中散发出强烈的自信,令小李几乎要认不出她来了。 “唔,有意思了……”望着菲碧离去的身影,小李将那只手搁在胸前,喃喃自语地走进落日余晖中。 第三章 面对阿进那满是揶揄,老金则缜密且犀利的目光,小李双手枕在脑袋瓜后,往后躺在丝瓜棚架下的老藤椅上,试图对众好友疑惑的眼神视而不见。 “我真的搞不懂耶,小李,大伙儿都知道你是车痴,但也犯不着非得去弄间修车厂,人家不是说--不必为了想喝杯牛女乃,就费事儿去养头母牛……呃,这个譬喻是不是有点过当啦,老金?”阿进喋喋不休地挥着手,说了半天又朝老金挤挤眼。 “唔,其实倒也还好。小李,如果你是因为职业倦怠或者想结婚定下来,所以要辞去这保安经理的位子,这一点我们可以接受,但为了要带那曺小毛头赛车,这……”接过nick沏好的茶,老金不慌不忙地推推镜架。 “小李,我十分明白你很富有,甚至你那些油井所产的油比我们一个月所喝或用掉的水都多。我们也很赞同你去拉那些青少年一把,只是,有必要把你的生活全都贴进去吗?”将茶壶放回茶盘里,nick两手交叠在跷起二郎腿的膝盖上,脸色凝重的说道。 “就是说嘛,你住在这里的话,起码天天有我煮三餐洗衣服的,你搬出去以后,谁来照料你啊?”喝了一口茶,因为太烫而连连吸着气,阿进重重地放下杯子。 环视着这三位在他生命中占了极大位置的朋友,小李轻轻的捧着杯子,感受那阵自掌心传来的温热。 楚楚地垂下头,小李眨眨眼,然后露出他那惯有的憨憨笑容。“阿进,我很感激你的设想周到,但是在没有遇到你之前,我也没有挨饿受冻过啊。” “小李,我还是想不通,住在这里你依然可以发挥你的影响力,去帮助那些小孩子。”淡然地拉拉垂落在身畔的丝瓜藤及叶子,nick外表看起来虽是平淡平常,但老金他们谁都没有忽略他耸起的肩线所代表的意思,那表示当他想知道答案时,即使早泰山崩顶于前,他翻山越横也非达到目的不可。 缓缓转动头,看了看老金和阿进那种急切想知道答案的表情,小李站了起来,由稀稀疏疏的瓜藤蔓叶间,仰望着夜幕中点点的星光。 “其实,我想搬出去的念头,已经存在有好一阵子了。”将积存心头已久的心事说了出来,令他有股如释重负的轻松感洋溢全身。 在座的三个人面面相觑,而后老金清清喉咙先开口。 “小李,咱们三个跟你是推心置月复的老伙伴了,如果我们有什么失礼或冒犯你的地方,大可不必客套……” “是啊,还是我的手艺退步,让你受不了?我知道最近我煮的东西比较没油没味的,是阿紫坚持要我们吃这种健康饮膳的。如果你不喜欢,那我尽量改回去就是。”迫不及待地嗅嗅茶香,阿进一口喝进那杯茶,停在口里品尝其中的甘甜温润。 双手拄在下颚,nick沉吟了许久,这才用手拨拨他已略微灰白的两鬓。“或者,是由于柔柔的公司扩展太快,加重了你的工作负担?” 很快地在nick、阿进及老金肩膀上捶了捶,小李坚定地摇摇头。“不,没有任何原因。我的意思是指,我要搬出去跟你们没有关系;也跟柔柔、阿紫和宇薇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要搬出去。” 阿进还想再说些什么,但nick和老金伸手制止了他。 “好吧,小李,如果你真觉得有这个必要,那就去做吧。哪一天想搬回来了,就搬回来吧,那个房间永远都为你空在那里。”拍拍小李的肩,nick说完之后,便再也绝口不提这档子事,只是殷勤地为大伙儿倒着茶,吃些瓜果甜点聊天。 虽然满月复疑惑,但阿进还是很努力的忍耐到小李带着那两只叫大麦和小麦的斑点狗去做例行的夜间慢跑时,这才爆发出他一大箩筐的问题。 “nick,你们为什么要答应让那个傻大个儿出去自己住?他那个人啊,会照顾自己的话,我范进两个字倒着写。他从前由老妈照料,十七、八岁到中东去之后,老板又派了一大堆人来服侍他,哼,我看他八成连烧个开水都有问题,如果……”被阿进逮到机会,他可是丝毫时间都不放过,劈哩啪啦就是一大顿牢骚月兑口而出。 nick没有回话,只是瞇起眼,看着沿着围墙迅速移动的男人和两条狗,那被路灯投射的光线越拉越长的影子。 莞甭一笑地捶了阿进胸口一拳,老金脸上带着谜般的微笑。“阿进,你怎么知道小李是『自己住』呢?” 被老金的话堵得哑口无言,阿进过了几秒钟才找得到自己的舌头,他张口结舌地来来回回看着老金和nick,然后慢慢地点着头自言自语。 “是啊,搞不好那小子是……”他猛然抬起头望向nick和老金。“你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我没注意到的事啦?” “也不尽然,只是猜测而已,”站起来伸伸懒腰,nick伸手捶捶尾椎骨。“啊,年纪大了,还是赶紧去找柔柔帮我捶捶背。明天见了。” 目瞪口呆的看着nick的睡袍飘了老远,阿进这才恍如大梦初醒般的回过头来瞄着老金,只见他整个人都快埋进他很少离手的财经杂志里去了。 “喂,老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柔柔的按摩技巧可是经过正式拜师学艺的,我还正打算建议她开班授徒,再开家正正经经的按摩院哪!”老金的声音闷闷地自杂志后面传了过来。 翻翻白眼,阿进不耐烦的自老金手里抽走他的杂志。 “我不是说柔柔的『马杀鸡』(massage)技术,我说的是小李。” “小李?”老金还是一副没有进入状况的德行。 “我是说,你们就这样任他搬了出去?” “要不然你想怎么样?” “呃.....这.....”被老金这么一问,阿进还真的是哑口无言,但他总觉得似乎不该就这么不闻不问的,毕竟大伙儿都是十几年的哥儿们了。 露出个极富魅力的笑,老金很快地从他手中抢回自己的杂志,安详又自在的躺靠在藤椅上头。 “阿进,稍安毋躁,nick是什么样的人,我相信你不会不明白。只是,在我们三个人都结婚之后,也该轮到小李了。”推推金边眼镜,老金深褐色的眼珠,透露出几许幽默的光芒。“我们总不能将他牢牢绑死在我们身边,当一辈子的老光棍儿吧!” 阿进大大不以为然的瞪大眼睛。“我可没那个意思。难不成待在咱们身边,他就没法子找个女人结婚?” 耸起两道略浓的眉,老金弹了弹手指。“是吗?你要他怎么谈情说爱?一面当保镖一面谈,还是将女人带在车上,边开车边谈?” 想想也是有道理,但阿进还是对小李的坚持搬出去住,挺不能释怀的。“我想也是啦,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我相信他总会再搬回来的,我十分确定,因为他的父母都已经过世,唯一的妹妹又嫁了个来台湾传教的老外,现在跟丈夫到非洲去传教了,除了我们,他在台湾可以说没什么亲戚朋友。”卷起杂志挥了挥,赶走越聚越多的蚊蚋,老金也伸伸懒腰地打着呵欠。“我也该去睡了。阿进,别操太多心,小李不是个小孩子了啦,嗯?” 目送老金也消失在厚重的大雕花木门后,阿进啪一声地拍在穿著短裤的大腿上,悻悻然地看着手掌心内的一滩血。“要命,这可不要是埃及斑蚊才好,要是得到登革热,那可就累了。” 远方传来几声尖锐的口哨声,阿进踮起脚尖,自爬满长春藤和九重葛的墙头望出去。看到那两只破坏力十足的恐怖分子,正如两支白色火箭般的冲向伫立在黑暗中的小李,而后一人二狗缓缓地向房子的另一端跑去。 “别人可能会被你那一身的肌肉给蒙倒了,但我可不会。小李,你这个单纯的傻大个儿,这回这么坚持搬出去住,这其中八成有问题。”仰头瞪着皎洁的月色,阿进摇头晃脑地吟哦了半天。“嗯,基于朋友一场的分上,我最好还是注意些,免得你这小子的钱都被女人给榨光了。” 打着呵欠,阿进搔搔他凌乱的头发,将茶具和零嘴全乱七八糟地堆在茶盘上,端起托盘,他趿着扁厚的拖鞋啪啦啪啦地踱进屋里去。 .0.0.0.0. 震耳欲聋的音乐响遍了每个角落,怪手和拿着圆锹、十字镐的工人们忙碌地进进出出,载满了废土的卡车川流不息地穿梭在越来越颓圮的修车厂前。 满意地看着工头手里的蓝图,抬起头看着越显阴霾的天空,小李抿抿唇。“看样子这个台风已经逼近了,我们有没有可能在台风登陆前,把这些房子的废土都清掉?” “赶一赶的话大概没问题。李先生,你放心好了,台湾的台风能严重到哪里去,习惯了啦!”工头笑露出被槟榔汁染红的牙齿,不以为意的说道。 望着歪歪斜斜的招牌和拆得七零八落的断垣残壁,小李模模下巴,对这越来越闷热的躁郁感到不安。虽然工头说得没有错:在亚热带西太平洋枢纽上的台湾,对地震和台风根本已经是司空见惯了,但对这个被气象局预测为强烈台风的贺伯台风,小李直觉上还是不要掉以轻心的好。 “或许吧,但我想我们还是尽点人事,毕竟早些把这里清理干凈,台风过后,我们也比较容易清理整顿,再开始重建。” “嗯,我明白李先生的意思,我会叫他们加快速度的。”工头说完即向着怪手走过去。 站在那里环顾着破旧的铁皮屋被拆成一片片的碎片,小李突然有股极度的满足感,那种感觉就像是盼了很久,终于得到自己心爱玩具的小孩般的心情。 在飘飘荡荡这么多年之后,他终于定下心买了这间修车厂,这其中除了因为那些飚车小子需要间做为支持上课用的教室之外;对小李自己而言,在当了那么多年影子般的保镖后,他也想有份较为正常些的工作,那种……简而言之,就是可以朝九晚五,可以递出名片,大大方方的介绍自己而不用受猜忌的眼光洗礼的日子。 眼尾的余光见到在后头那边有着动静,小李往那个方向张望了几秒钟,迈动着长长的腿,径自往那个有棵大榕树如伞般遮荫的遮雨棚走过去。 “嗯,维修的事就全交给我们兄弟们吧,菲碧,你只要专心磨你的技术就好。齐彗国,你要不要再陪菲碧到练习场跑几圈,最近我看菲碧都没什么练习。”咬着螺丝起子自车身底下爬出来,满身油污的马英明,伸手一抹又将脸抹黑了几分颜色。 静静地伫立在那里,方方的国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里单调得近乎无聊地玩着一条被机油浸渍成黑亮的橡皮筋,齐彗国轻轻地点点头。 “嗯哼,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参加下个月的资格赛,只要我得到晋级决赛的资格,就有人愿意提供经费,让我去参加总决赛。”想起昨天小李所说的条件,菲碧至今仍然有恍如梦中的感觉。因为这年头,可不是每个人每天都有机会遇上这么棒的好运,有个如圣诞老公公的人,捧着白花花的银子请你去做你最热爱的事。 “真的?你上哪儿找到金主的?”马英明大大的招风耳晃了晃,鼻子更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鳄鱼,急匆匆地往菲碧这头凑了过来,他向来是有名的问题多多的问题儿童。 “是他找上我的。”淡淡地说完,菲碧故意绕到车后,藉以阻绝问题儿童的串串疑问。事情还未成熟,她不觉得必要,也不想将自己和李友朋之间的细节全盘托出。 低下头看着这部七拼八凑的车,当初是向到车厂修车的老主顾,以近乎报废费所买下的一堆破铜烂铁,凭借着她和马英明四处搜集零件,利用下班余暇时间的修补,如今虽仍是其貌不扬,但性能比起新车,却是不遑多让。 一直跟在她身旁的齐彗国盯着菲碧外壳斑驳的车子,突然长长叹了口气。“菲碧,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的车子可以让你使用。” 讶异地提起扔在后座的背包,菲碧谨慎地斟言酌句。 “齐彗国,谢谢你的好意,可是你也需要用到车子。我用我的车就好,我对它非常有信心。” “菲碧……”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齐彗国双手反插在裤后袋里,仰头平平地盯着天花板的塑料浪板。“我们对你这部车的性能都心知肚明。我考虑过了,或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参加车赛的机会……” 他的话一说出来,立即引起围在车旁,七嘴八舌地讨论这次车赛盛事的学徒及师傅们的注意,纷纷抬起头,脸上全然写着疑惑。 “什么?齐彗国,难道你忘了你自己所说的,要参加印地达卡大赛的心愿?”马英明将扳手扔回工具箱,再找了根乌漆抹黑的小把子,认真地检查着高高掀起的引擎盖内的零件。 “我没有忘。”心平气和地跺跺满地被风刮落的树弃,齐彗国仍低着头,语调中多了丝无奈,或者说是悲哀。 “我老头快挂了,家里的事不能没有人管,虽然他老早就登报跟我月兑离父子关系,但在法律上而言,我还是他的儿子,一辈子摆月兑不了的。” 他的话使周遭的人不约而同地张大嘴,但又很快的闭上嘴巴。小齐和他老头之间的事,大伙儿也不是挺了解,只知道他绝口不提这档子事,被问烦了就撂下一句--他老早就跟我断绝父子关系了--余下的,众人也不好再多问下去。 “小齐,那你更应该好好地把握这次的机会,根据上个月最新的排名,你已经挤进前三名,这在新人来说,已经是很难得的成绩。”将引擎盖盖回去,菲碧随便抓条抹布,擦着手上的油污,一面劝着小齐。 “菲碧,如果我有能耐的话,我一定会支持你出赛的。”把手搭在菲碧肩头,小齐眼里闪动着狂野的光芒。 不着痕迹地将他的手自肩上挪开,菲碧假借低下头找着润滑油的动作,躲开他的凝视。 “我明白,无论如何还是先谢谢你有这个心。”感觉到背后传来那阵如芒刺在身的微微刺痛和燥热,菲碧很快的转过头去,正巧和小李那带有讥诮的目光相遇。 像是很坦荡且十分明了菲碧的心事,小李双手反插在裤袋内,缓缓地踱向他们。 在所有人讶异的眼光中,小李很自然地将手放在菲碧肩头,挑起眉看着在场所有的人。“台风已经快登陆了,你们如果没有事的话,赶快回家去。” 试图抖落他的手,但无论菲碧怎么扭倾斜转自己的肩膀,小李的手就像是生了根似的,令她挣扎得涨红了脸,还是一无所获。 “老板,我们的新厂跟宿舍,什么时候才会盖好?”马英明漫不经心地走近小李和菲碧,作势要自他们之间穿过去,迫使小李不得不放开菲碧,而避向一旁。 谤本无视于马英明的阻拦,小李在马英明越过自己去拿机油之后,重新又回到菲碧身畔。“我已经跟上头说过了,大概两个礼拜。菲碧,你真的打算用这辆破铜烂铁去参赛?” 默不作声地抬起头瞄他几眼,菲碧一时之间捉模不住他的想法,只得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天他那些充满大男人主义本位思想的话,言犹在耳,这使得菲碧猜不透他问这话的用意何在。 “依我的经验来看,这回的新手赛,菲碧一定可以挤进排行榜。因为女孩子参加计时争先赛的很少,而菲碧的技术又已经到一定的水准了。”将抹布自肩头拉下来,马英明边说边擦着引擎盖上的灰尘。 “计时争先赛?”李友朋大感意外的看着菲碧。“我以为你是要参加女子组的赛事,如果是计时争先赛,那岂不是跟其它的男人一起比赛了?” “那是当然的。以菲碧的能耐,她在女子组早就已经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齐彗国,此时也不着痕迹地挨近菲碧,像是要为她助阵似的说道。 拇指和食指微张,李友朋心不在焉似的搔搔自己的下巴。“这样的话嘛……我看我还是提前将我答应给你的赞助给你好了,要不然凭这部车,我看光是维修就够你累的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在他说完话之后,周遭立即响起了阵阵嘈嘈切切、嗡嗡嘶嘶的私语声,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投注在菲碧和这位高大魁梧的新老板身上。 靶受到那些个异样的眼光,菲碧虽然感到困窘,但她还是拿把刷子,蹲在那里用力地刷着车身下方凝干了的泥巴。 “菲碧,待会儿到办公室找我,我先去联络车商送车的事,你可以把你所要的规格跟配备先列出来,嗯?”李友朋说完之后,看也不看其余的人一眼,转身即向那间已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办公室走去。 重重的沉默凝结在那里,所有的人都带着好奇又猜忌的眼光,来来回回地盯着菲碧和齐彗国猛瞧。空气中只剩下菲碧手里的刷子刷在轮圈上的声音。 “菲碧,你是什么时候找上他当你的赞助人?”齐彗国缓缓地说着,但大伙儿都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和怨意。 咬着唇站起来,菲碧望着只比自己高没多少的齐彗国,眼里是一片的坦然。“我没有找他,是他自己提出来的。我本来想等到确定了之后再告诉你们,免得空欢喜一场,没想到……” “你应该先告诉我的。”阴沈的语调有如越来越郁闷的天空,本来围在一旁的众人,看到齐彗国的脸色之后,都十分识相的做鸟兽散。 “我说过了,我本来……”菲碧捺着性子想解释。 “你本来?菲碧,我们都在这里上班,他怎么可能会只给你赞助,而不是给我们?我们是个团队。况且,我也已经有了排名,他如果真有心要组一支车队的话,没有理由只找你,而不是找我或是马英明,或者是其它师傅!” 在旁的马英明将怒气狂张得已经颈毛直竖的齐彗国架开,长长叹口气地走向菲碧。“菲碧,其实你能得到赞助,我们都该替你高兴的。只是,这事儿来得太突然,也太怪异了,令人不得不担心。” 垂下头命令自己冷静几分钟,菲碧抬起头时,又是一脸的平静无波。“你们担心太多了,他的条件是我必须跑进总决赛,我并没有十成的把握。再说,他赞助我,也必然要把你们纳进赞助名单里,因为光凭我自己,而没有维修人员的话,还是没有用的。” 马英明和齐彗国对望了几眼,而后齐彗国像是怒气无处发似的,将脚边的水桶踢个老远,气呼呼地驾着他那辆贴满了各种贴纸的车,以极快的速度离去。 迷惘地听着轮胎高速磨地的尖锐叫声,菲碧不由得皱起眉头。“他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平常老是希望能有人赞助的也是他,现在有了赞助人,他又……” 欲言又止的,几番想说话,但话临到嘴边又猛然缩回去,马英明低下头无声地咒骂了几句。 真是的,这年头的人就是有本事将简简单单的事,搞得这么复杂。齐彗国的心事在这间不大不小的修车厂里,早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向来对那些女车迷或闻风而来的迷姊迷妹们不假辞色的小齐,只有在面对菲碧时,才会一改平日的倨傲和不耐烦,展现绝佳的耐性。 在大伙儿心知肚明,且有不戳破的默契中,菲碧和小齐,早就已经被视做一对儿了。这也难怪小齐在听到新老板提出对菲碧投注赞助时,会那么气急败坏的原因。 因为,李友朋的动作太明显了。他根本无视于其它人的存在,看他那德行,对菲碧的兴趣,可能更大过于赛车本身。对车痴车狂而言,虽不至于三句话不离赛车;但见到车或赛车手时,总有克制不住的冲动,想要亲手碰触车体,感受一下车子冷冰冰的温度,去怀想赛事的激烈。 但是他没有。李友朋的那种态度,就好象他所说的只是上市场买把青菜,呃,青菜还太便宜了。说是猪肉好了,他的行为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扔把钞票,根本不在乎对方给的是什么东西。 并不是说菲碧有什么不好,事实上,撇开她那一流的技术不说,长手长脚的菲碧,有个略圆的瓜子脸,两只水汪汪的眼睛几乎使人要沉溺其中。而向来抿得紧紧的双唇,怎么也镇不住颊畔深刻且狭长的梨窝。在她说话或绽开笑靥时,若隐若现地夺走别人的注意力。 虽然她显现于外是如此的赏心悦目,但偏偏这位小姐却像是没有自觉似的,浑然不知自己的吸引力,更不明白修车厂这些越来越多的主顾,几乎全都是冲着她来的。 因为早已经将她视为和小齐是一对儿,所以大伙儿对小齐的心事都了若指掌,但对方是自己的新老板,大家也不好说些什么了。 莫可奈何地将刷子往水桶里一扔,菲碧对那种尴尬的气氛感到不耐烦。“唉,我真搞不懂小齐心里在想些什么?算了,我得去找老板报到。小马,麻烦你把我们车队所需要的配备列出来。” “没问题!”自耳朵后头拿下夹着的笔,马英明四处翻了半天,只找到张绉巴巴的包装纸,他潦潦草草的在上头鬼画符似的写出一大串的字,一面偷空地觑着菲碧那满布烦恼的脸庞。“菲碧,你在烦恼什么?” 愕然地抬起头,菲碧脸上有着挥之不去的烦闷。“有这么明显吗?” “还好,只不过像我祖母脸上的皱纹而已,看习惯了就不会发现它的存在。但是,你的心情越来越糟了,怎么回事?是不是你爸爸的眼睛……”利落地清点着零件箱里的存货,马英明不时地瞄菲碧几眼。 “他的一双眼睛已经没有复明的希望了。” “啧,那你妈妈不是……” 木然地点点头,菲碧闭上了眼睛。“所以,我一定要参加比赛,拿到那块奖牌。小马,我想不出除了送给我爸爸奖牌之外,还有什么事可以令他高兴的。” “菲碧,你不要太勉强自己了。” “不会的。小马,我喜欢车,因为它们令我感觉到安全。坐上车把门窗全镇起来,就像是在子宫中般的安全。所不同的是,油门跟煞车都在我的脚下,这让我感觉一种自由;那种可以自己控制一切的自由。”双手合十地抵在下巴前,菲碧凝视着外头逐渐加强的风势,幽幽地说。 微微挑了挑眉,马英明将写好的单子递给她。“喏,这些再补齐的话,咱们的配备跟库存就算合格了。菲碧,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虽然咱们的环境大不相同,但各人有各人的苦处……小齐的事,我看你最好趁早跟他把话讲清楚,因为他那个人挺死脑筋,爱钻牛角尖。” “你是说……”如丈八金刚般的模不着头绪,菲碧诧异的反问他。 “菲碧,你跟他之间到底怎么回事?我这外人是没资格说什么,但人家说情人眼里容不下一粒砂,更何况是那么大的一颗“石头”,这也难怪小齐要发狂了!”马英明说着以下巴朝办公室的方向点了点。 “石头……”顺着马英明所指的方向望去,菲碧过了好一会儿才搞清楚他话中的意思,随即大大地摇着手。“不,小马,你误会了。我跟小齐之间根本什么也没有,我们只不过是同事又同在一个车队里而已。至于李老板,那更是不可能的,他是我们的老板。” “但是,情况看起来有点儿怪怪的。” “不,我向你保证--什么都没有--现在我唯一所想的就是车赛的事,至于他们两个,什么都没有。”菲碧正色地面对马英明,斩钉截铁的说道。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风雨越来越大,要不要我送你回去?”抓起一把洗手剂,马英明仔仔细细地搓着手问道。 “不必了,我骑脚踏车来的。”扬扬那张马英明所列的清单。“我马上就可以走了,你还是先走吧!” “嗯,我得到学校去接我妹妹,你自己小心点。”很快地冲凈手指间的污渍,马英明抓件外套穿上,朝菲碧挥挥手,很快地驾着他那辆看起来随时会解体的车,冲进如倾盆倒下来的雨幕之中。 第四章 伫立在那里望着如瀑布般直直倾落而下的雨势,菲碧颓丧地坐在车旁的小板凳上,发着愣地看着外面被雨水洗刷得青郁万分的草木。 小马刚才所说的那些话,仍令她感到十分震撼。她明白小齐对自己十分友善,而她也竭尽心力的回报他。但在她心灵深处,小齐之于她,犹如是飞雄的角色。因为失去了自幼即十分亲近的哥哥,而父母又各自沉湎在痛苦的自责,或是忙着将满月复的不平宣泄出来。 相较之下,从来都没有人注意到菲碧的心情。她自幼即对哥哥飞雄十分崇拜,更视他为自己最好的朋友。而在他自暴自弃的逃学逃课、跟父亲冲突不断之时,菲碧却因为忙碌于自己的课业,而未能好好地和他沟通、劝他,这是她一直引以为憾的心事。 收拾起伤痛的心,菲碧不顾父亲的反对,径自从只读了一学期的专科学校中辍学,坚决地到修车厂,由洗车学徒做起,而到现在的半师。 因为没有了跟自己无话不说的哥哥,菲碧在面对小齐或是小马他们时,便会不由自主地,将对哥哥的满腔思念之情,全都投射到他们身上。 而小马却点出小齐对自己的感情,跟她所愿意付出和接受的程度有着极大的落差,这使得菲碧整颗心更是惶恐不安,烦躁得不知如何是好。 “噢,你在这里。”在声音响起之时,菲碧这才警觉到身后有人,她猛然跳了起来,像做错事被逮到的小孩般的涨红了脸,吶吶得说不出话。 “我刚刚把设计图看过一遍,员工宿舍里并没有女员工的房间,我已经要他们想办法隔出一间,至于厕所,我想可以跟浴室合在一起。总之,你想想看还有什么是必需的,尽早告诉我。”拖着菲碧,小李对着已被拆得一干二凈了的原宿舍旧址,指着空无一物的空地侃侃而谈。 “女性宿舍?我不明白。”想起自己那虽破旧,但终归是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家,菲碧迟疑地摇摇头。“我向来都是住在家里,所以你实在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像是没有听进她所说的话,小李还是无动于衷的拉着她往那片有个大大老榕为天幕的树荫深处。 “你当然必须住在这里。在这个团队中的每一份子都是相等的地位,我们必须吃住全都在一起,才能培养出良好的默契。” “我们?” “嗯,我们。我要求这个团队的所有车手或维修人员都能有休戚与共的心情,以团体的荣辱为荣辱,这样才能在比赛场上有好成绩。赛车不是种散兵游勇可以成功的运动,必须靠所有人的通力合作,成功的滋味才会甜美。” 小李默不作声地站在只用透明大帆布临时搭建起来的小车棚内,滚滚而来如骇浪暴洒的风雨,将帆布鼓吹得咯啦咯啦作响,他默默地检查着四边缚着帆布的铁桩,对越来越猛烈的风势和雨水,感到忧心仲仲。 “风雨这么大,我送你回去吧!”抬起头望着渐形撒泼的水势,小李拎起钥匙,便伸手去搀扶菲碧的手臂。 立即甩开他的手,菲碧径自拿起稍早冒雨来时晾在一旁的雨衣,往自个儿头上套下去。 “谢谢,我自己回去就好。”不敢看他的眼睛,菲碧急急忙忙地扶起斜卧在地上的脚踏车,才刚要跨上去,冷不防被人由背后伸手揽住腰,这使得她吓了一跳,差点儿就要放声尖叫。 但她还来不及叫喊出声,或是同他理论之际,轰然一声,原本巍□地立在前面的一棵榕树,已被拦腰吹折,拉杂着电线和垃圾,还有纠结的车及其它杂物,不偏不倚地就砸在距他们脚畔不到十公分之远的距离。而且还将菲碧脚踏车的前轮给压扁了,这使得花了好大力气才将脚踏车自那些垃圾堆里拖出来的菲碧,真是感到欲哭无泪。 “危险!”在菲碧还没反应过来前,小李飞身一扑,将菲碧拖回被风吹击得噗噗响的帆布下,看着那条犹冒着赤青紫色光芒的断落电线,如被斩断头的蛇般,兀自在地上翻滚腾跃。 退回了帆布下,菲碧立即挣开他的怀抱,远远地避开他。双手抱着自己,满脑子想的全是在工厂工作的妈妈,向来都是走路去上班的妈妈,该怎么回家呢? “菲碧,菲碧,你在想些什么?”检了把冷汗看着电线上那股奇异的光芒消失后,小李不经意的见到菲碧那恍惚的神情,他诧异地走了过去。 “噢,啊?什么事?”小马的话在心里不停地酦酵起泡,那些疑惧的泡泡在心里越堆越高,使菲碧的脸色也越来越不自然。 看到她总像要钻进壁缝似的往后退,小李心中一动。但他并没有停住自己的脚步,仍一步步地向她走去,直逼得菲碧的背部抵在墙面上了,他才俯,接近到看得到彼此瞳孔中的自己为止。 “菲碧,你为什么怕我?”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小李玩世不恭的凑近她,紧紧地盯着她惊惶失措的眼睛。 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菲碧发现自己连呼吸的步骤都要乱了,她连吞了几口口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咬着牙地进出话来。“谁说我怕你,我为什么要怕你?” “这该问你才对啊,因为每次只要我一接近你身边,你若不是惊惶地像只刺猬般的反击;就是像只受到惊吓的兔子,迫不及待地想逃之夭夭。就心理学上而言,这都是某种因害怕而引起的自我防御反应。”像在欣赏名画似的看着菲碧变幻不定的脸色,小李又现出那种吊儿郎当的态度,微微扬起头斜睨着她。 “谢谢你了,佛洛依德先生。但这回你判断错了,我并不怕你,我只是……只是不习惯跟陌生人太遇接近,请问现在我可以离开了吧?”悄悄地往旁边挪,菲碧试图想逃出那个由他浓浓的气息所构成的范畴,但无论她怎么左躲右闪,总是发现自己还是被他牢牢地盯在那里。 “嗯,我发觉你真是有意思极了。”带着略略涣散的眼神,小李伸出食指,轻轻地自菲碧光洁的额头,一路缓缓地沿着她笔直的鼻梁,如羽毛轻抚,又似微风轻揽地来到她的鼻尖。“这么柔软,这样甜美,却是如此倔强得紧……你就像沙漠中的玫瑰,用坚硬的利刺,保守着甜蜜的内在,你是蜂蜜和烈酒的混合液,使人难以拒绝,无法拒绝……” 在他微微俯下的唇瓣未碰触到之前,菲碧连忙偏过头去,暗自的命令自己不要脸红,但那股燥热却无止境似的延烧全身,她猜想自己八成自头发一路红到脚趾头了。 对她的抗拒,小李不以为忤,相反的,他执起菲碧那被油污和清洁剂浸蚀得有些粗糙的手,非常温柔地在她布满黑色油渍的手心中,印下个极其缠绵的吻。 彷佛时空在那一瞬间全都静止了,菲碧睁大双眼,感觉全身似乎都已失去力量,像是飘浮在无知无觉的宇宙间。耳畔的风声雨声,全都在不知不觉中远离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地敲击着耳内鼓膜。 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那阵震耳欲聋的响声之后,哗啦啦的落下一大片水花,将两个人淋得浑身湿透。抹着脸甩去不停滑落的水渍,菲碧抬起头看到小李发梢仍夹杂着的枝叶和塑料袋,忍不住噗哧一声的笑了出来。 而这一笑也有意无意的解开了彼此间的尴尬,看到她灿烂的笑容,小李漾出了满脸的笑意。 稍微往后挪了挪,原持续而绷紧在彼此之间的张力,倏然地被戳出了个大洞。面对他含笑的眸子,菲碧没来由地感到怅然若失,虽然有股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的滋味由心底升起,菲碧努力的挺直背脊。大大方方地自他眼前走过去,其实双腿已经发抖得酸软无比了。 无言尾随她向外头走去,肆虐的风雨使得天色越来越昏暗。路上已经没有行人,行道路被狂风吹得连连低头,交通号志七零八落的挂在倾斜的灯杆上。 超前她而拉开车门,微微弯个腰做了个宫廷礼,挑明示意她坐进去。“走吧,看来是天意如此。既然连你的脚踏车都被砸了,你也没有别的选择啦。” 圆亮亮的眼睛盯着他看半晌,也搞不懂他那似笑非笑的瞅着自己,究竟有何用意,但考虑到还在工厂的妈妈,菲碧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坐上车。 俐落地将车驶出风雨交加的空地,小李轻轻松松地拨挪着方向盘,使这辆有着优雅流线形的庞然大物,在他手里,却宛若温驯的小猫,乖巧听话极了。 “你家在哪里?”将cd开关一按,罗西尼的鹊贼序曲轻快明朗的旋律,立刻无边无际的淹没了全车。 “呃,请你在前面那个路口让我下车。” “前面?”灵巧地避开那棵迎面而来的小编木,小李大惊失色的瞪大眼睛。 “嗯,我妈妈在那家电子工厂上班,我每天下班时都会绕过来接她。”指着那楝在大雨中显得忽隐忽现的巨大建筑物,菲碧拉起牛仔外套遮在头顶上,打算冒雨跑到约莫七、八百公尺远的厂房。 “在这种天气下?你疯了。”拉住菲碧的手,小李一催油门,车子立即像箭般冲出去。 “喂,我要去接我妈妈,你……”情急之下,菲碧伸手去撞扯方向盘。夹杂在路上一堆堆塌落的土石,还有电线招牌之间,车行的路线是歪歪斜斜的蛇行。 “别紧张,我会把你安安稳稳地送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拍拍菲碧的头,小李眼底闪烁着晶莹的笑意,有如慈祥和蔼可亲的叔叔辈。 方向盘一扭,远远的便看到门口警卫室聚集了不少人,菲碧挪高臀部,伸长脖子地向那边张望。总有少数几个人试着撑起伞或穿上雨衣,顶着几乎吹跑人的飓风,蹒跚地向这头走来。 即便是昂藏壮硕的彪形大汉,在这么猛烈的风势下,也只有半途而废地折回原点,更何况是那些连伞都被打得落花流水反翻折骨的中年妇女,一时间,她们便全都退回警卫室前小小的空间内,三三两两窃窃私语地瞪着天空。 不待车停妥,菲碧根本不理会小李,她径自拉开自己这头的车门,抱着头冲进警卫室中最角落,那个穿著一身蓝色碎花黄洋装的矮个子中年妇女面前。 “妈,我们走吧。”菲碧拉着阿梅的手便要往外跑。 使劲儿地拉住女儿,阿梅长长的指甲全都陷进菲碧手腕里。“你要死了啊!这种台风天还跑到这里来,要是在半路被风吹走,或是被招牌砸到,谁知道去救你啊!” “阿梅,你女儿是一片孝心,我看你们母女俩就快些回家去,要不然待会儿天黑了,路就更难走。” “是嘛,那是你女儿才有这份心,我家那几个啊,我这辈子是想都不要想了。” 一旁那些熟识的同事们七嘴八舌地劝着阿梅,加之风助长雨势,哗啦啦一阵阵地落在以铁皮搭盖的屋顶上,更如凄风苦雨般的震撼人心。 悻悻然地拉拉身上已穿妥的雨衣,将一把小小的折伞硬塞进菲碧手里,阿梅皱起眉头看着倾盆大雨的天际。 “说要回去,哪有那么容易!这样的风势,连四只轮子走的都很辛苦,我们菲碧那辆两只轮子的,我看也是惨惨的……菲碧,你的脚踏车呢?”唠唠叨叨的说着,阿梅将雨帽的绊带系在下颚,提高了嗓门叫道。 抿抿唇地靠近阿梅,菲碧指了指另一头静静伏卧在那里的黑豹般的车,无语地拉着母亲走进风雨中。 “那车?喂,你这女孩子到底在玩什么花样?这种大车会是我们这种身分的人坐的吗?”被菲碧拉到车畔,当头上的雨帽被风吹落之际,阿梅犹兀自喃喃地念着。 在旁人的指指点点及艳羡眼光中,车门在她的手碰触到门把前,即已自动地展开。菲碧以牛仔外套披在头顶上,在阿梅试图去抓回雨帽前,一个箭步冲过去,拉住她,并且很不客气地将她塞进车里。 她太了解自己母亲的生性,唉,也不知道是天性使然,还是穷蹇的环境使她变得窘蹙。若她不赶紧将母亲弄上车,搞不好待会儿阿梅会为了捡一顶雨帽而在大风大雨中疾行飞扑呢! 必上车门,也像将所有的危险全隔离在外,在曼妙轻松的乐音中,菲碧不意外的听·着母亲喋喋不休地在向开着车的小李套话。 “啊,先生,你不就是修车厂的新老板吗?我是辛裕生的太太,菲碧的妈妈啦。你怎么会来接我?台风天电视是有说要放假,可是我打电话来公司问,警卫说我们公司没有说要放假,我要是没有来上班的话,这个月的全勤奖就会给他扣掉,我很舍不得咧,所以一大早就淋得一身湿来上班。谁知道到公司以后才知道停电了,还是要放假,但是因为我有先打卡了,所以不算旷工,公司不会扣我的奖金。”呶呶不休地说着这一大早以来的经历,阿梅眉飞色舞地自后座往前倾,兴奋地将大半身子探到前座中间的空隙。 不安地瞥了小李一眼,菲碧虽然很想制止母亲那串连珠炮般的唠叨,但自己也心知肚明,若她胆敢多说一句,母亲必然不会轻易罢休,只怕还会更甚,说得更多更长。担忧地瞄着小李,出乎菲碧意料之外的,他不但没有丝毫受到骚扰的样子,相反的,他嘴角带着笑意,不时地将眼光由前面能见度不到五十公分的挡风玻璃前,短暂挪移到身后的阿梅身上,吟哦地点点头,甚至接上几句。 受到他的鼓励,阿梅简直欲罢不能地一路自她的领班如何欺上瞒下,口沫横飞说到同事之间的勾心斗角,而这些琐事,小李居然也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模样。 坐在那里怀疑地盯着他,菲碧一时之间也搞不清楚,他究竟是真的对妈妈工厂里的明争暗斗有兴趣,还是仅出自于礼貌的应付。话又说回来,如果只是出于表面的敷衍,那么,这个人演戏的功力简直不输那些演员们了。 “嗯,李先生,麻烦你在那个路口右转好吗?进去后大约三百公尺有个红绿灯,在那里停就可以了。”好不容易找到个空隙插嘴,菲碧半转过身子,对着讲得满脸潮红的妈妈使着眼色。“妈,人家李先生有很多事要忙,再说这种台风天开车,必须要很专心,集中精神……” “啊我也没有干什么啊!只是跟他聊聊天而已。你不要跟你爸爸一样,一天到晚嫌我罗唆,等哪一天我连讲都懒得讲你时,你就会知道后悔了。”不满地连哼几声,阿梅索性板起脸,气呼呼直盯着窗外的风雨。 被母亲一顿抢白而困窘不已,菲碧抿着唇地垂下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少根筋,还是压根儿对人我亲疏之别没有感觉。自菲碧小时候起,她即为之困扰不已,因为在一般人唯恐家丑外扬的情况下,阿梅却反其道而行,总是将家里的事,仔仔细细地如数家珍般的告与外人知晓。 “菲碧,你家究竟在哪里?”将车停在红绿灯前,小李满脸疑惑的前后张望。 新旧社区的交界即是这条新铺设的大马路,事实上这条笔直的道路,对小李而言一点儿都不陌生,起因于为了要逮那曺跟他约法三章后,还敢背着他四处飚车的小伙子们,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最重要的是,瞒住了严厉的衣食父母--小李--找了条新铺设好的马路狂飙。 殊不知当他们意气风发的飙抵终点,也就是那片还是荒芜的瘠地时,等待着他们的,是小李满脸邪恶的笑容,还有他手里在风中飘扬的切结书。 “嗯哼,很聪明,背着我找条新路飙。我说过,你们大可以继续耍帅玩命,只要不被我逮到。否则,每个人的切结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接下来该怎么办,每个人心里明白,嗯?”三言两语即教那些令警方头痛不已的飚车族丢兵卸甲,从此乖乖听他的指挥调度。 “从那个地盘走过去就到了。”指指被风吹垮了不少片的围篱,菲碧面无表情的回答他。 “哪里?”透过空荡荡的方型墙块,在外的钢筋和被风吹打得几乎拦腰折断的鹰架间望过去,小李讶异的瞄向那堆新建地盘后的旧房子。 “就是那里。妈,我们该下车了。” “等等,你们要怎么过去?” “穿过地盘是最快的路径。本来这里是一条路,应该是公家地,但是盖房子的这个人的亲戚是民意代表,连政府单位的人都不敢惹他,所以路就被霸占了,听说要盖一些包厢似的卡拉ok!”帮母亲将雨衣再重新穿上,菲碧一副事不关己的语气说道。 “难道你们不去找人来伸张公理?” “公理?”推开门,菲碧撑开伞遮蔽在母亲头上,转身露出个扭曲的笑容。“在台湾哪有公理,甚至法律大多是站在有钱有势的人那一边的。像我们这种平凡人,只能毫无办法的茍延残喘而已。” 怔怔地看着她们母女走远,小李若有所思的看着那把不时被风吹翻了的小小碎花伞,嘴角浮现个谜样的微笑。 .0.0.0.0. 啪的一声,电视突成漆黑一片,其实不只是电视,连头顶上的电灯也是同样霎时熄灭。在附近大人叫、小孩哭的嘈杂声中,菲碧打开手电筒,模索地调着收音机。 看样子这回这个台风真的很严重,到处都传出了灾情,南投山区还有人被活埋,台北的社子岛跟板桥也都成了水乡泽国。 随着窗外怒吼风声的越来越激昂,菲碧的心也不断的揪紧了起来。这么大的风雨,车子应该没有问题吧?半夜三更,外头不时会传来东西破裂碰撞的声音,然后是一阵阵的惊叫声和嚣闹。 来回地在客厅里踱来踱去,萦绕在菲碧心里的全部是那辆花了她不少金钱和心血的车。照说已经做尽了一切防范措施,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这么大的风…… “菲碧?三更半夜的你不睡觉在干什么?”揉着惺忪双眼,披着件薄夹克,阿梅打着呵欠走了出来。“我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还以为是飞雄回来了。唉,这孩子也真是的,就那么狠心,一次也没有托梦给我过。也不想想我辛辛苦苦怀胎十个月,劳心劳力地养育他到十八岁,正想可以享享清福的时候了,他却这样不声不响的走了。” 看着欷歔不已的母亲,菲碧找不出可以安慰她的话,只有沉默地伫立在窗前。 “昨天我同事阿霞告诉我,在她老家那边有个师父道行很高,有阴阳眼,而且会观落阴、牵亡魂,我打算叫阿霞带我去求师父,看看能不能跟你哥哥见上一面。”讲到这里,阿梅的精神为之一振,两眼陡然射出精光。 菲碧没有做任何反应,事实上她说什么都没有用。自从哥哥飞雄丧生至今六年多来,阿梅越来越沉迷于这些奇奇怪怪的怪力配神的事情上。菲碧跟爸爸不是没有劝过她,但一来可能是肇因于对飞雄的思念;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她内心空虚,没有了寄托。 久而久之,在一提起这档子事就引起舌战的情况下,菲碧跟父亲也学会了妥协,绝口不提这件事,任由阿梅为所欲为。 眼看菲碧一直没有答腔,阿梅拉拉身上的夹克,打着呵欠又踱回房去。 心思一直在车子上头打转,由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消息越来越教人沮丧,望向窗外,菲碧大惊失色的看着混着泥浆似的黄浊水,正涛涛滚滚地漫过路面。这里的地势比修车厂高,这里淹水的话,那修车厂…… 惊惶失措地穿上雨衣,在无法可想的情况下,菲碧咬着牙偷偷地跑下楼,将用帆布裹得密密实实的摩托车推出门,顶着强劲又搞不清楚来的方向的风雨,小跑了好一会儿,这才发动引擎跨坐上去,在风雨夹击中冲出去。 骑在这辆被爸爸细心保养的摩托车上,菲碧不禁有些难过。其实爸爸是爱哥哥的,但或许是爱之深责之切,再加上不擅于表达内心的感受,才会因一时情绪失控的气话,酿成了这么难以挽回的悲剧。 自从壮硕的飞雄化为一坛骨灰寄放在郊区的灵骨塔后,这辆在车祸发生时,整辆车体打横斜飞进砂石车底盘下的摩托车,成了爸爸最珍爱的东西,他天天擦拭,勤于保养,使之如新的摆在那里,成为他思念儿子的一个图腾。 逆着风,使菲碧双眼在风雨的袭击下几乎要睁不开,而一路奔流沂急的水势和三三两两或倾或斜的倒树及招牌、垃圾,三番两次的绊倒她。但一思及可能泡水的车时,她又狼狈地推直机车,勇气百倍的重新上路。 .0.0.0. 诅咒着地望向那已经塌了一大半的地基,小李咬紧牙关的将那些全倒落在车身四周的帆布、垃圾全都清埋掉,气喘吁吁地倚着车,瞇起眼睛盯着那道在风雨中忽明忽灭的灯光,还有刺耳的机车排气管的叫嚣声。 这是哪个没脑袋的笨蛋!吃力的攀着车子往前走,当机车的声音由远而越来越近时,他已经在心里骂了千百回,要是让我逮到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时,非好好的骂他一顿,外加三个月的禁闭不可! 什么样的天气了,居然还莽莽撞撞的跑出来飚车,是嫌命太长了吗?小李忍不住怒气冲冲地冲过去,不由分说地一手扭住那个正在停车的人的手腕。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这种天气你居然还……”他说着伸手扯开那人头上的雨帽,当那头乌黑闪着深蓝色光泽的长发,似长瀑般直泄而下时,他愣住而噤口。 “李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讶异的程度不亚于他,菲碧甩月兑他的手,将长发全拢到耳后。 “呃……我,我是想到这么大的风雨,到处都积水,所以到这里来看看。”没来由的感到一阵耳热,小李随便地挥挥手,吶吶地替自己的行为解释着动机。 雨越来越急,到最后泼打到身上时,虽然隔着层雨衣,但如桶水般的直接冲击,那股强劲的力道,还是十分疼痛的。 而脚下的水流过菲碧已经冻僵的脚趾头,再漫过脚盘,经过踝部,眨眼间已经浸泡到她小腿的大半了。转头一见到在水中载浮载沉的车身时,菲碧发出大叫,涉着浓浊的泥水,猛然扑向车子。 还来不及问她到这里来的目的,小李眼明手快地拉住她的雨衣,用力一抖使她整个人摔进自己的怀里,然后在菲碧的挣扎尖叫声中,挟着她闪到一旁,避开了被大量上石泥浆推着向他们迎面撞来的车子。 “我的车,我的车!你放手,我的车……”菲碧狼狈而粗鲁地扒开脸上的头发,在车子完全没顶于那片汪洋、且浮满了垃圾及要什么有什么,从玩具到……冰箱、电视?别怀疑,此刻这滩水里的家电制品,可能比某些小型的家电商家更齐全。总之,在亲眼见到车顶也完全淹没之际,菲碧的嘴也瘪了下来,瞪大眼地望着自面前漂流而过的一只死猪。 真的,千真万确的一只死猪,庞大的身躯如条船似的又堆积了不少的东西。菲碧深深地吸口气,转向一旁紧紧瞅着她瞧的小李,嚅吶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 “那……那是一条猪!”她的话还没说完,小李已经拉着她,没命似的往后方地势较高的地方跑。 虽说是地势较高之处,但在水越来越湍急且盛大的情况下,不一会儿,这尚未有淹水之虞的高地,水也急速涨升到脚踝边了。 当机立断的将菲碧拉到车畔,把钥匙塞进她乎里。“快,开我的车走。” “那你呢?”被暴雨淋成落汤鸡似的,菲碧眼睁睁地看着他向哥哥那辆倾倒的机车走过去,激动得大吼道。 “我骑你的摩托车,快,待会见这里也会淹水!” “那……那我该往哪里走?”茫茫然地看着四周,雨水和地面上的水似乎已连成一片,菲碧泫然的喃喃自语。 远远地传来轰然一声巨响,小李二话不说把菲碧推进车内,猛力的甩上门。“开车,快,开车啊!” 他是如此心急,使得他额头和颈间的血管都像是要暴凸出皮肤之外了,在满布青筋之间的则是滚滚而落的汗珠,浓眉重重地拧结着,他使劲儿的拍着玻璃窗,催促着菲碧。 自远方随着滚滚泥浆而来的是一大块一大块的混凝土墙,及横着打摆子而来的电线杆,眼看着就要漂到眼前了。不知哪来的气力,菲碧猛踩油门,转眼间车子已如月兑柙之兽,奔驰个老远了。 稍稍远离那片已成泽泊的地带,菲碧惊魂未定的回头张望,由白花花的后车窗望出去,白雾雾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天哪,他该不会……哥哥发生过的悲剧又重新袭上心头,菲碧双手扒在方向盘上,忐忑不安的一再回头望。焦急和对自己没有要他一起离开的懊恼,来来回回地折磨着她,令她几乎要忍不住掉头回去找他了。 就在她使劲儿转动方向盘想回头找他之际,小李突地打着车窗玻璃,示意她往前开,他所骑的摩托车也发出阵阵的嘶吼,像只疾射的箭般冲向无边无际的风雨中。 忍受如冰雹般打在身上的雨阵,小李微俯着头,不时地往后看着一支雨刷已报销了的车,咬着牙,连连加速,直到骑到地势较高的地方才停车。 就在他车刚停妥之际,路旁的货柜槟榔屋突然倒了下来,幸亏他自幼习武而养成的微妙意识还在,才得以使他在千钧一发之时,加大油门,冲出困境。 而在他后方的菲碧因着雨势及突如其来的惊吓,压根儿没有见到急驰而去的摩托车。在货柜倒塌之后,她煞住车,没命儿似的跑到整个倾倒成崎岖可笑四十五度角的货柜屋前,跪倒在地上,朝屋里大叫。 “李先生,你出来啊,李先生,你听得到我吗?”双手不停地捶着轻巧焊接而成的的铁皮屋,菲碧强忍住心中的恐惧,一心一意专注地盯着货柜屋喊叫。 莫名其妙地感到不对劲儿而停下机车,小李回头一望这才明白是什么原因令自己踩住煞车。菲碧呢?看着那座遮蔽路面、挡住了视线的货柜屋,他说不上来心里如弦般紧绷的痛楚所为何来。 将机车横倒在路中央,小李三步并做两步,赤手空拳的爬上形体己成一堆扭曲的废铁的货柜屋,在见到已被雨水浸濡成了水娃儿的菲碧时,不知不觉地松了一口气,迅速地向她奔去。 “菲碧,菲……”是高音量意图盖过嘶吼般的风雨,小李才刚触及到她的肩头,便被阵风急扫得几乎仆倒。 回过头认清是他,菲碧兴奋得双手圈住小李的颈子。 “太好了,你没有死!太好了,我好担心你就这样的没有了,我……我……”猛然急升上来的一阵哽咽,使菲碧说不出话来,只能啜泣地搂着他。 靶动像把巨大的榔锤,不断地敲击着小李的心头。望着忘情的菲碧,他心里想的却是该死的软玉温香,绮情旖旎满怀。镇静点,李友朋,她只是太高兴你没被那货柜屋压成肉泥而已,保持一些风度好吗? 在这一瞬间,漫天遮地的风雨像是都消失了,搂着她,小李心思复杂地往他的车子走。 “进去,把车开到你家,我会在后头跟着你。”打量着空无一人,仿似死城的都市街道,小李硬将心中那些莫名其妙的绮思拋到脑后,决定还是逃命要紧。 “不,你跟我一起走,一起坐车走,这种天气骑车太危险了。”坚决地拉住他,菲碧眼里是无可商量的认真。 “那你的机车……”原想拒绝的小李,望着她微张的唇瓣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将摩托车推进附近一栋大楼的警卫室,以粗如拳头的铁链将之锁在铁门上,而后和菲碧一起以高速离去。 车内有股奇妙的气氛缓缓地酝酿着,菲碧得费很大的精神,才能逼使自己专注地开车,因为她的思绪,老是会不由自主地溜回刚才那一幕,她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么忘情的去搂人家。拜托,彼此都还是陌生人营! 岔开的理智在她瞥见路中央那几棵树时,才突然回到脑袋里,狠狠地踩下煞车,在小李前扑后仰的狼狈中,她更是感到不好意思。 胡里胡涂的撞上挡风玻璃,直到她连声道着歉,小李才拉回神游的思绪,他挑了挑眉没说什么。看到她似乎饱受惊吓得愣在那里,他很自然地伸手想帮她换档。 彼此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在排档杆上碰触到对方时,又宛如触电般急速地缩回手。 绯红直烧上菲碧双颊,小李也转动着眼珠盯着外头,不时地模模自己的鼻子。 为了缓和这种尴尬的情况,小李按开了cd,优美典雅的天鹅湖,叮叮咚咚的钢琴和悠扬的小提琴流转在空间内,平息了彼此心中的纷乱。 “走吧!”露齿展开他少年般的笑容,小李颔首道。 一路无言地回到家,小李并没有进去辛家,他挥挥手盯着菲碧几秒钟后,朝她挤挤眼。 “菲碧,刚刚那真的是一条猪,而且是准备拜神用的大猪公,快些进去吧。”叮咛声犹在耳畔萦绕,他的车已像抹黑影般穿刺进潇潇雨水中。 按捺不住心里突然加快节拍的心跳,菲碧若有所思的溜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却总是睡不着,因为,怎么翻来滚去,都有张黝黑而五官深邃的脸,对她温柔地微笑…… 第五章 谤据电视的报导,这回贺伯台风所造成的重创,不亚于当年的超级水灾,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双肘杵在膝盖上,两手撑着下巴,菲碧一面看着电视里的募款义演,一面心不在焉地听着妈妈正努力地打电话跟散居四处的亲戚们联络,并且互报平安。 台风肆虐后的第五天,这些天她都没做什么事,事实上也没什么事好做。家里没淹水,吃用的水也因为爸爸有远见,在买房子时即多安置了个大水塔,所以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甚至可以供给缺水的邻居们来提取使用。 除了每天跟邻居借车,载妈妈带些家常菜到医院去探望父亲之外,她的时间几乎都是在浑浑噩噩的白日梦中度过。 对一向务实的菲碧而言,这是很离奇少有的事,但它偏偏发生了,要命的是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源于一通电话-- “菲碧啊,接个电话,如果是阿雪婶,就告诉她我一洗好澡就过去。”从浴室传来妈妈高八度的嗓门,使得菲碧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自床上一跃而起,来不及穿拖鞋,只得光着脚丫子冲到客厅。 “喂?”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菲碧边拿起遥控器,电视中的mtv正播放着杜德伟的turnbacktheclock,分明的节奏,使菲碧忍不住也随之轻轻晃动着身子。 “菲碧?”毫不迟疑,笑意浓浓的喊着她的名字。 一时之间想不出对方的身分,但当他那爽朗的笑声传进耳膜时,菲碧的心跳快得都要自喉咙跳出来了。 “呃,我是菲碧……”接下来就不知该说些什么,菲碧眼尾不停地飘向紧闭着的浴室门,紧张使得她以为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她鼓声般大的心跳存在着。 “嗯,我知道你是菲碧,你在做什么事呢?这么无聊的夏日夜晚。”自他那头也传来隐隐约约的杜德伟歌声。 “我……我在讲电话。”说完之后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我这不是在讲废话吗?菲碧气得拧自己的腿一把。 约莫愣了几分钟,小李呵呵地笑了起来。“菲碧,菲碧,你真是可爱。我想,大概是我问的方法不对,但,无论如何,这也是个答案。” “呃,我刚刚在睡觉,因为电视很难看,看报纸又挺无聊的。”手忙脚乱地扯扯纠结在一团的电话线,菲碧发现自己脑海里浮现的,全是他黝黑脸庞上衬得更白的露齿而笑,她慌乱地甩甩头,意图将那些画面赶出脑海。 “睡觉?嗯,真羡慕你能睡得着。我得老实说,自那天在大台风天里跟你冒险犯难之后,还真是不容易睡得着呢!你想知道原因吗?”他的声音懒洋洋的,似乎是在很松弛的情况下。 “嗯?”模棱两可的应了一声,菲碧咬了咬唇。 “我没有办法忘记你。菲碧,你使我惊异,你是这么的冷漠、倔强,似乎想一肩挑起全世界所有的责任;但另一方面,你又是那么的娇柔、脆弱,孩子气得令人心痛,菲碧,我受到你的吸引了。”在电话中传来汨汨的水声,还有玻璃清脆的碰撞声。 羞怯和害怕轮流以一阵红一阵白地在她脸上变换着,经过了两、三秒,但在菲碧的感觉里,却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呃,这……我……”踌躇了半天,菲碧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是自己把电话握得太紧,而引来阵阵的疼痛。“你……是不是喝醉了?” 吊儿郎当地哼着歌,直到那首浪漫又感伤的loveislove最后一个音符轧然而止,他才用浓浓鼻音的嗓子低语:“我真希望自己能醉他个三天三夜,或许这样一来,我就不会像现在这般的想着你……” 被他的话惹得面红耳赤,菲碧在听到浴室里传来的刷牙声时,心里暗叫不妙,妈妈大概已经要出来了。 “呃,李先生,请问你打这电话有什么事吗?”直截了当的提出问题,菲碧命令自己不要去理会他的话所引起的骚动。 “怎么,我打扰到你了吗?”似乎远离了电话,空洞中只有那首loveislove缠绵的旋律回荡着,正当菲碧想要挂断电话时,他那懒洋洋、软绵绵的嗓子才又响起。“菲碧,这几天先不要到修车厂来,因为我还要找人来处理这些垃圾,你的摩托车在街尾那家机车行里修理,大概明天你就可以来牵回去了。” 直到此时菲碧才猛然忆及哥哥的摩托车,她连忙向他道谢,但他却淡淡地阻止菲碧。“没什么,快去睡吧,最好一觉到天明,只是,希望你的梦中有我,晚安。” 在他挂掉电话过了许久,菲碧才在妈妈怪异的眼光中回过神来。草草地敷衍几句,随即逃回自己房间,开始了她无时无刻不请自来的白日梦。 .0.0.0.0. 台风所夹带来的风雨,总算稍微止歇了点。连日来艳阳高照,可怜那些积水未退的地区,又传出痢疾疫情,连登革热的病媒虫指数都节节攀升,整个台湾进入了灾变过后的疗伤时期。 趁着晴朗的天气,菲碧在妈妈出门上班后,径自转了两趟公车,花了不少时间,才来到修车厂附近的机车店。 说明来意之后,菲碧即被殷勤的老板安置在店里唯一的椅子上,他牵来机车,郑重其事的交给菲碧。 “辛小姐,我的修理技术你大可放一百二十个心,李先生的摩托车都是我在帮他保养,尤其是那部哈利,从他一带回台湾,都交给我做,所以你放心吧!”用条乌黑的抹布擦擦手,老板说着还意犹未尽的发动机车,像是要证明他的话似的,机车的排气管发出了噗噗噗的声音。 “既然如此,那就谢谢你了,多少钱呢?”菲碧掏着皮夹,捶了捶肩膀地问道。 “呃,李先生已经交代过了,这都记在他的帐上,我跟他的习惯是每个月算一次帐,你可以先牵走,我再跟他算就好。”拿着抹布仔细地擦拭着原已十分明亮的车把,老板笑笑地回答她。 “这怎么可以呢?我……” “辛小姐,要不然你去找李先生谈好吧,因为他这么交代,我们也比较好办事。” 看着陆续推了进来的泡水摩托车,和忙碌地穿梭其间的老板,菲碧噘了噘唇、耸耸肩,自己推着车走了出去。 越走近修车厂,菲碧越感到不自在。源自这些天的相处,更要命的是,他那通暖昧不明的电话,使得菲碧一想到要跟他见面,便要浑身不对劲儿。 隆隆的钻头和电动工具组猛烈的震动,十来个赤膊着上身,浑身只穿了条短裤的工人,展示着粗壮的胳臂和背肌,谈笑风生地高声喧哗。才短短几天,修车厂几乎已经变了个模样。 首先是低陷的地势已被水泥填满,工人们忙碌地将钢筋一束束地绑牢,再由版模工人钉桩立模板、混凝土车由尾管流卸下混有小石子的泥浆,很快地灌浆完成后,他们立刻转向后面已经拆掉模板的地方,再重复同样的程序和动作。 在这嚣吵通天的工场外,在仍是片空地的右侧,菲碧兴奋地看着熟悉的身影穿梭其间,她跨上摩托车,以极快的速度向对街飙了过去。 “小马、小齐,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哇呜,这么威风的车是谁的啊?”看到他们正仔仔细细地检查着一辆鲜红色,在四个轮子的轮弧上绘着艳黄色火焰状花纹的车,菲碧一停好摩托车,便迫不及待地冲了过去,爱不释手的抚模着车子厚实的引擎盖。 “哈罗,菲碧,听说你的车阵亡了?”将汽车蜡抹在车身上,小马满身大汗的打着蜡。 “嗯哼,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这附近淹水淹得厉害,连前面那家养猪人家的猪公也被水冲走了。”回想起那头猪公在污水中载浮载沈的德行,菲碧莞尔的笑道。 “那,下个月的新人争先排名赛,你没有车怎么办?还是,我的先借你?”埋头苦干的使劲儿推磨蜡迹,小马抬起头在袖口抹了抹汗水。 “不成,那等到你要上场时,车子不知道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我看这回我还是先支持你们当维修,或许下次我就可以弄到车了也说不定。”想起来虽然颇为不甘愿,但遇上这种难以预料的天灾,把车冲到积水处泡了水,没有车,就好比打仗的士兵没有刀枪,任凭她技术再好,也是白搭。 同情地看着她,小马啧啧舌。“那真是太可惜了,菲碧,否则以你的狠劲跟技术,这次的新人奖非你莫属!” 心领地朝他挥挥手,菲碧钻进车里,坐在驾驶座上,一举手握着方向盘,她闭上眼睛想象着赛车场上战事的激烈和混乱。 “小马,这辆车是谁的?”看到齐彗国绷得紧紧的脸,菲碧也不想去搭理他,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自从上回小马说破了小齐对她有意思之后,每每一面对小齐,菲碧总有股想逃之夭夭的感觉。 “这车啊,老板的。嗯,就是他那个火凤凰俱乐部的嘛,他昨天弄来,要我们好好整理,听说还有一大曺小朋友这几天也要来报到了。” “小朋友?”被小齐凌厉的眼神瞪得有些不安,菲碧挪了挪身子。 “嗯,听说都是些在街上飚车被他逮到的小亚飞,他打算将他们弄到这里来,教他们修车或是到赛车厂上去飙个够。”咬着烟,小马对着光可监人的引擎盖搔首弄姿。 “这样啊,他可真有心……”菲碧的话未说完,即已被颈畔上那阵突然竖起的汗毛打乱了节拍,她嘎然而止的闭上嘴,缓缓地转过头去,果然不出所料,腋下夹着牛皮夹子,小李正优闲地向他们踱过来。 很像被追赶到死巷中的动物,菲碧竭力的想按捺下心中那股想逃的。他的双眼像是童话中有着使人化成石头的蛇发女妖的眸子,令菲碧如同被定身法所制住般,只能忐忑不安的迎接他的靠近。 “菲碧,对这辆车你还满意吧?”右手放在车框顶,左手扶住窗框,小李微微俯子,对听到他的话而呆若木鸡的菲碧问道。 “你是说……”小心翼翼的看着他,菲碧连连吞着几口口水,轻轻地抚模着真皮的方向盘皮套,心里几乎不敢相信有这等的好事。 “这辆火凤凰一号是昨天才送到的,我已经跟小齐到赛车场实地跑过几圈了,如果你有空,我再陪你去跑几趟,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该调整。”被菲碧那条粗黑辫子上淡淡传来若隐若现花香所引诱,小李几几乎乎要不顾一切的将她搂进怀里,但理智总在最后一刻冲出来拉住他。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菲碧故意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坐到驾驶座旁的座椅上。“呃,我想有小马或小齐陪我去练车就好了。” 听到她的话而扬起了浓眉,但小李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站直身子,看了看腕间的表。“唔,但是小马跟小齐下午都必须到石氏大楼的训练室,为火凤凰俱乐部的小朋友们上课。” “啊?”讶异地抬起头,菲碧盯着小马那莫名其妙的神情,还有小齐欲言又止的表情。“那……” “嗯哼,就这样决定了。待会见我带你去吃饭,然后我们到赛车场跑一跑,我已经跟场地那边的人联络好,随时可以过去。”根本不给菲碧有反对的机会,他宣布完决定之后,自顾自的走到仍如火如荼灌着浆的工场,和工头低着头讨论着事情。 目送他远走,菲碧回过头来面对着小马若有所思和小齐那充满忿愤之色的脸,她抿着唇低垂眼睑地,往后头已经临时搭建好的工具间走过去。 我得好好想一想,这么接近他究竟是好是坏呢? 坐在三三两两随意置放的小椅子上,菲碧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怎么办?赛车是我的最爱,而小齐向来都是我最好的伙伴。但是,在这之间却有了如此大的裂痕。 我知道小齐的心理,他不希望我跟李友朋太接近了,但是,我却没法子控制事情的发展,更重要的是……我没有办法压抑下心里一直萦绕着他的思绪! 对于小齐,我很感谢他的厚爱,但是从来就没有对他有过任何同事之谊、兄妹之情以外的观感。 而小李……他却使我感到不同,从他看我的方式,对我说话时的表情……在在都使我惊讶于自己的感受。他令我感觉到身为女人的喜悦和哀愁,那是种像是酸酸甜甜的滋味,教人又爱又怕…… 突如其来的由后头伸出两条长臂,将她牢牢的锁在身后那个人怀里。吓了一大跳地想挣月兑,但背后的那两条手臂却兀自收紧,令她只能惊愕地愣在那里。 “真好,这些天我连作梦都梦想着能这样地拥抱着你。”由耳畔传来的热气阵阵,搔呵得她的耳垂为之酥麻不已,脸也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 “李先生,请你不要这样好吗?”虽然很想义正词严的斥责他,但听到自己那软弱如耳语似申吟般的声音,菲碧心知肚明这大概没啥用。 “对不起,我只是……只是太高兴见到你了。”背后的手松了下来,小李诚恳的脸旋即出现在菲碧面前,含笑地瞅着她。“这些天来,你过得好吗?” “很好,谢谢你。”低下头,菲碧尴尬地盯着自己的手指。说话啊,或是做些什么事都好,要不然就这样的杵在这里多难过啊! 紧紧地盯着她,小李简直说不出自己内心的喜悦。才短短几天没见,他已经觉得日子难熬了,这种度日如年的感受,比之当兵时数馒头等退伍的煎熬,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啊……”好不容易才找到话头,菲碧急着开口道。 “呃……”正想好好的跟她聊聊,小李也迫不及待的想举起手。 一时之间,彼此都停顿了下来,示意对方先说,但又因彼此的退让和暂停,而让时间僵在那里。 “呃,我爸爸大概再三天就可以出院了,他要我先告诉你。但其实,我想他最好还是再休息一阵子,医生也是这么交代的。”迟疑了几分钟,但在小李一再要她先说的手势中,菲碧很快的说完,紧张地等着他的回答。 “好啊,反正修车厂还要再一、两个星期才会峻工,就请他到那时候再回来上班。”突然将两手放在菲碧肩上,小李的表情是异常的凝重。“菲碧,你真的想当个赛车手?” 讶异于他的问题,菲碧睁大了眼睛。“不错,成为一个成功的赛车手一直是我最大的梦想,你问这……” 深深地吸口气,小李放开手转过身去。“菲碧,我不反对你将赛车当成兴趣,但实际上去危险激烈的赛车场上跟男人拚斗又是一回事。” 站在那里将他所说的话慢慢地渗透进脑海里,过了许久菲碧才搞清楚他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你要我只当个在安全护栏或是主看台上摇旗吶喊的观众而已?”菲碧感到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不错,昨天我看过小齐的技术,以那种高速疾驶,几圈下来连他一个大男人都受不了,何况是你……”没有再说下去,但他的眉头仍狠狠地打了个结。“那么快的速度!” “快并非发生意外的必然原因,很多出事的原因是在于赛车场上的『不可预测性』。每跑一圈你就会多学到些新东西。专心、提高警觉是不二法门,跟车手是男的或女的没有关系。”烦躁不安地扭着自己的手指,菲碧对他的看法会困扰到自己而感到不安。 虽然很想相信她的话,心里也明白她所说的并没有错。但只要一想到她将驾着车,在跑道弯弯曲曲的弯角、发夹弯、弧道、逆倾角,足以表演腾空跃起特技的小丘间横冲直撞,小李的心便冷了半截。 尤其在许多赛车场上都有气洞(所谓的气洞效应是指在高速飞驰之下,车尾如形成真空带,会将在其后头的车子“拖”着走)。就记忆所及,当初他到欧洲度假时,曾听到某些超级赛车迷说过,在一九六八年的李曼大赛中,就曾上演了一场空前绝后的气洞大赛。 对引擎马力不如人家的小车,一旦被吸进这个真空区,会不由自主地被前面那辆大车拖着,以几乎相同的速度疾驰,甚至可能以相同的速度跑完全程。 但危险也往往自这里产生,若是前车因为机械故障或其它不可抗拒的力量而发生事故时,后车可以闪躲的时间几乎可以说是间不容发,稍一不小心,便车毁人亡。 唯一破解气洞效应的方法,即是利用这个气洞的巨大吸力,在弯道尽头超车。在前车转弯时,除了要“顶风”而行之外,还得煞车减速。而后来之车即可利用此时几乎等于重新加速的时机,从气洞中突围穿刺,在前车过弯产生强大的阻力,使横切面扩大的情况下,找出被挡掉大部分气流,那个阻力最小的空隙,加速超车取代前车。 “在赛车场上最重要的是技术,我已经听够了那些--女人玩不了赛车的风凉话。如果你不愿意再提供给我赞助也无所谓,但是我绝不会放弃我的梦想。”定定地望着他,菲碧眼底有着坚定光芒。 “我并没有要收回我的赞助,只是希望你能再好好的考虑一下。即使你赢得了所有的奖杯,还是无法取代你哥哥在你父亲心中的地位。”霍然地将她狠狠逼到贴靠在墙壁上,小李眼里有着深沉的温柔。 被他的话一针见血地戳破了自己长久以来自欺欺人的假象,菲碧挫败地大叫一声,举起手便往他脸颊上甩去。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猝不及防的激情过后,菲碧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的手,火辣辣的刺痛逐渐布满掌心,她惶然的抬起头,惧意随着他颊上明显了起来的痕迹而升到最高点。 “我不懂什么呢?辛菲碧,为什么你就不能干干脆脆的承认自己是个女人?即使你在赛车场上拚勇斗狠,赢遍全天下的男人,那又如何?事实上你还是个女人,你永远变不成男人,就像你父亲永远只会记住你死去的哥哥,这些都不会因为你做了任何事而改变的!”激动地握住菲碧双肩,小李不顾脸上逐渐弥漫的辛辣赤热感,猛力地摇晃菲碧。 “不,我不相信你,我不相信你所说的这些谎话。”喃喃地推开他,却因为用力过度而致使自己跌坐在地上。 像泄了气的汽球般的坐在那里,菲碧任泪珠一颗颗失控般的直坠衣襟。或许他说的是事实,但除了这样埋头去做,什么都不多想的一路走下去,她已经是无计可施了。 “我不想批评你是愚公移山或是精卫填海。但是,菲碧,我只希望你能过得快乐,活出你自己来。”托起她的下颚,小李语重心长的说道。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泪眼婆娑的看着他,菲碧吸着鼻子哽咽地问道。 “因为,我受不了你伤心难过,你的一颦一笑主宰着我所有的思绪。菲碧,这是种很难形容的感受,有时光是想到你如此的苦你自己,我就没有办法坐视不管,我不敢说自己可以为你解决所有的困难,我只能尽我所能的协助你,期盼你在人生的路途上可以走得更乎顺些。”小李低声的说完,在菲碧的唇上印下一吻。 原以为自己可以很轻易地在这友善且如蜻蜒点水般的短暂接触之后,迅速的抽身,但直到他的唇在接触到菲碧那微微颤动,带着异常柔软诱惑力的唇瓣之际,理智如踢到诡雷般,轰隆一声地炸成碎片,任他如溺水者般百般挣扎而无法得救,令他深陷其中的,就是菲碧。 睁着明媚的大眼,菲碧眼里装满了迷惘和痛苦。她皱起眉头,对心里如漂浮在惊涛骇浪中的感觉,惊惶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远远传来阵阵嘈杂的嚣哗声,霎时间那充满魔力的一刻突然破灭,捧着菲碧绯红的脸庞,讶异于自己这么毫无保留地月兑口说出那些一直在心中酝酿已久的话,他突兀地放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下意识地伸手去触模似乎仍留有高度灼热的唇,菲碧瞪着那辆如黑豹般优雅的黑色大房车,悄然无声地滑动,在发出嘶吼的瞬间,绝尘而去。 原以为永没有止境的泪珠逐渐止歇,在她抽噎许久,连两眼都为之酸痛不已之际,她才意识到身旁有人,她慢慢的转过头去,却只见到一脸冷漠的小齐--齐彗国,他面无表情的盯着菲碧半晌,而后也默然地走了开去。 .0.0.0.0. 燠熟的天气,直扑到身上的阳光像张细密的鱼网,令人无处可逃,路面上漆黑的柏油就像要被晒融了似的令车胎略略软陷其间。迎着白花花的曙光一路自前奔驰,菲碧抿着唇握着方向盘,心里七上八下的开着车。 坐在她身畔的仍是小李,在带回附近一家日本料理店以平价、卫生味美著称的午餐后,他像是没有发生过早上的事一样,若无其事的要菲碧驾着那辆火凤凰一号,他则坐在一旁,一齐驱车往赛车场电驰而去。 虽然他没有提起半句话,但菲碧所有的感官和知觉全都围绕着他打转,注意他不经意地掠掠额前略长的刘海,或是懒洋洋地在狭隘的空间内伸展修长的四肢,可以说菲碧投注在他身上的注意力,远比轮下的地面还多。 远远地便看到赛车场那漆着各种颜色的大门,平心而论,赛车在台湾人的心目中仍是件一曺吃饱了撑着的无聊人士所从事的耗钱费时之嗜好--甚至连运动都沾不上边儿,不像隔邻的日本,不但赛车运动蓬勃发展,车手在世界各站大赛中成绩可圈可点,甚至在他们国内都有座被当今国际车坛的最高组织fia“国际汽车联盟”所颁发的国际级赛车执照的场地--铃鹿(suzuka)赛车场。 反观本地的赛车界,仍被外界以异样的眼光议论着,逼得赛车界人士只有自求多福。而对赛车的狂热,使得大伙儿皆在私底下以各大赛车手为目标,一路狂踩油门的怀想着各大赛事的激情。 自漆着五颜六色的大门穿入维修区,菲碧拉起手煞车,跳下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她所熟悉的味道,来到这里,每每令她精神为之一振。 “你看,每个国家或车队都有他们各自固定使用的颜色:银色是德国,有时候也用黑色;英国是绿色;法国是蓝色;日本比较多种,白色或黄色,有时也用红加白色;至于意大利是用火红色,一般车迷称它为法拉利红,很可爱的分辨法,不是吗?”看到小李满脸好奇的盯着自己,菲碧没话找话地指着墙上一幅幅彩色海报说道。 “我知道,我曾在摩纳哥看过两次的蒙地卡罗大赛,我就站在教堂外,那座教堂供奉的圣迪沃女神是摩纳哥的守护神。蒙地卡罗大赛是在鳞次栉比的酒店、珠宝店、睹场苞时髦的精品店之间比赛,因为摩纳哥的面积只有一点九平方公里,所以赛车时,很容易有选手冲进海里去,出了这事儿,在海边随时会有一座浮动吊杆,可以把落海的车给『钓』起来。”抚模着其中一张以摩纳哥为背景,用法拉利车为宣传的f1海报上,小李微微地笑着。 靶觉彼此之间那沉沉压着的不自在消除后,菲碧没来由地松了口氧,她自后座拿出安全帽,将皮手套戴上,讶异地看到小李也随她一起坐进车内。 “你……”盯着他手里的码表,菲碧有些迷糊了。 “我跟你一起跑。”指着前方主看台下的起跑点,小李一派闲适的告诉她。 “可是,我以为你是要在起跑点帮我测速……”调整着自己的安全带,菲碧看着他手里那顶小马的安全帽。 “既然是要测速而已,在哪里测又有什么差别呢?”绑好安全带,将安全帽扣好,小李好整以暇的望着她。 张口结舌地瞄了他几眼,菲碧耸耸肩。“好吧,这是你自找的,如果受不了要早点告诉我!” 小李将手脚在窄窄的车内挪了半天才找到比较舒服的姿势,而后当他比个ok的手势之后,车子发出阵阵的怒吼声,随即一阵猛烈的冲力将他往后扯,整个人几乎要嵌进椅背中去了。 在按下码表之后,他根本没法子也不敢跟菲碧说话,唯恐她会分心而出差错。如果说他平常开车叫飚车的话,那真不知该怎么形容菲碧开车的样子:整部车像是长了翅膀在飞,又像是装了火箭推进器般往前冲去。 眼前的景象如同录放机的快速前进或后退,才刚映人眼帘的围墙,或是以废轮胎堆成的护栏,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便涌到眼前来了。 在主看台前的直线道缓缓上升之后,越过两个起伏不平的路面,因为车速快,车身会有些腾空飞跃的感觉,然后是个s型的弯道,接下来又是笔直的直道,菲碧的速度表一路往上攀升,风声大得令人不安。 冲出直道尾端的小弯道,菲碧踩煞车又急速降档,进入个一百三十度的急弯,然后又是个和缓的左弯道,再来又是个将近九十度的右弯。在小李尚未自急转弯的炫惑中恢复时,菲碧又猛然加速,车速超过一百五,又钻进了另个弯道中,接着而来的是最后一道弯,连续四个不同弧度的弯在狭窄的路面中接连而来,出了这些弯之后,总算冲回了主看台前的起点,小李赶紧按下码表。 “时间?”冲出刚停妥的车,菲碧立即将引擎盖打开散热,一面盯着脸色发白的小李。“你还好吧!” 竭力的力求镇静,小李还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办法将已经僵直了的双脚移出车外。他推开车门,将码表递到菲碧面前。 “嗯,成绩比以前进步很多,新车毕竟是新车,再多练习几趟,说不定成绩还会更好,可惜今天小马跟小齐他们不在,没有人可以帮我维修换胎……”拿出一本边缘已经翻毛了的小笔记本,菲碧将时间登录在上头后惋惜地说。 望着她的眼睛几乎要冒出火花来了,但小李转过身去,命令自己慢慢地自一数到十以平息怒气,然后才再回过头来。 “菲碧,以那种速度在这么扭曲的场地飚车,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正面的建设性。但是我答应支持你的,所以,现在我也无话可说。只是,千万要小心好吗?”跨着大大的步伐来到菲碧面前,小李尽量平心静气的说道。 咬着下唇盯着自己的手指,菲碧清楚地感觉到那种很微妙的气氛又再次弥漫在彼此之间。不知道为了什么,那样的仓皇失措,使她想要迅速地跑开,但心里却一直有个声音在迥绕,似乎是在无声地唱着哈利路亚。 “我会小心的,你要回去了吗?”摆月兑那令她不自在的感觉,将安全帽甩到后座,菲碧微倾着头的看着犹伫立车外的小李。或许跟他保持些距离,可以使我不再这么的毛躁吧!她想着伸手要发动车,但小李却先她一着地抽走了钥匙。 粗鲁地拉开车门,小李不由分说地搀扶着菲碧下车,将她安置在一旁,自己坐进了驾驶座。“我来开车。” 欲言又止地想提出抗议,但看看他那个样子大概已经被吓坏了,菲碧安静地系上安全带,不发一言。 虽然车速已经快到令十字路口的照相机连连闪着镁光,但小李却视若无睹地持续加速,这使得菲碧隐隐约约感到十分不安,不时地清清喉咙,但小李根本当她不存在似的,只是连连踩着油门。 “呃,你的速度会不会太快了点?”在轮胎发出吱吱叫声而及时急煞在红灯前时,菲碧这才有机会提出意见。 “会吗?与你刚才那种速度相较之下,这岂不是太小儿科了?”觑到灯号的转变,脚下直踩到底,令得菲碧整个身子往前冲,他连忙伸手将菲碧拉了回来。 扬起眉地盯着他半晌,菲碧长长地叹口气。“这根本是两回事。在赛车场上我们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里,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对会发生的任何情况都有数;但在马路上就不一样了,因为光是自己进入状况没有用,总是会有些人或事会出差错,结果,意外就会发生了。” “依我看来这倒是没什么差别。告诉我,菲碧,有没有想过放弃赛车呢?”考虑再三后,小李轻轻地问道。 “别再老生常谈了好吗?那是不可能的。”心烦意乱地偏过头去,菲碧诧异地看着自己所不熟悉的路途,不同于市区惯有的车水马龙,也不见挥之不去的塞车梦魇,此刻自眼前飞掠而去的,全都是布满苔藓绿树的山壁,空阔的新铺路面,像是没有止境般地向前延伸。 “等等,你要到哪里去?这里是哪里?这不是回台北的路……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接连的几个问题都得不到答案,菲碧不由得瞇起了眼睛,手也缓缓地伸向车门开关,打算情形不对劲时就跳车。 “在这种速度下,如果你跳车的话,生还的机率不到一成。”像是识破了她的企图,小李说着朝她勾勾食指,要她往前看。 第六章 如同神话故事中的阿拉伯宫殿,菲碧忍不住倾身向前,两手搭在仪表板上,忘情地盯着那楝房子瞧。有着典型的圆顶尖塔,高高大大的拱门,可能是涂刷了金漆,使得白色圆顶像是被宽宽的金色围巾围绕住,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越接近就越发地教人难以置信,在台湾浓密林木丛生之处,竟有这种洋溢浓浓回教风味的建筑。在一道铁门前,小李摇下窗子,对着某个麦克风状的黑盒子说了句菲碧听不懂的话,铁门立即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 车子才刚驶进车道,铁门又迅速地往中间关上。继续朝前行进间,菲碧不由得睁大眼地盯着越来越显巨大的屋舍,这……简直就像座皇宫嘛!她敬畏地暗自想道。 车子停在正门口,菲碧正想要开车门时,已经有个穿著一身白袍,头戴白巾,满睑大胡子的男人抢先一步拉开车门,正殷勤地向她说着一大串叽哩咕噜的语言。 “他叫达里,是我的管家,他正代表着所有的仆人们欢迎你。”走过来拉起了困窘地僵在那里的菲碧,小李对达里说了几句,达里拍拍手掌,立即自微敞的大门后,走出几个全身都被黑袍和面纱裹住的女郎,她们双手合十,对菲碧曲膝而垂下头。 “这些都是你的侍女。”搂着菲碧的腰,小李笑道。 “侍女?”讶异地扬起了眉,菲碧简直被眼前这阵仗给搞迷糊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我再怎么也没想到我会有侍女……这……感觉很奇怪。” “嗯,刚开始是会不适应,但是等过了一段时间后,你就会习惯的。这些女孩子的父母也都在这里工作,她们会是你最忠心及贴心的仆人。”托着菲碧的手肘,小李带着她越过那些有着圆亮大眼的女郎,径自往内走。 “我的仆人?”困惑地跟他一齐走进大门,在看到自屋顶垂挂下来的水晶吊灯时,她讶异地半张开口,红唇微微因讶异而噘了起来。 说那是盏吊灯,似乎太小觑它了。正确的说法是,一片填满了半圆型屋顶的吊饰,自中间垂下约莫有半个网球场大的灯主体,晶莹剔透的水晶雕刻成各式各样繁复的形状,由上而下地垂挂着,在风扬起处,传出各种玎珰珊珊、玎玲琅珰的声音,十分清脆悦耳。 被小李拉着往前走,无论何时回头,菲碧都可发现到那几个黑衣女郎,亦步亦趋地尾随在她们身后。莫名所以的穿越几个拱门,她发现自己被安置在一座小小的花园中,而在有着游鱼和睡莲绽放的小池子旁,是标准的比赛用泳池。 憋着满肚子的疑惑末问出口,在她忙着左顾右盼的同时,那个叫达里的管家也没闲着的用那种有着浓浓卷舌音的语言,喋喋不休的向小李说着话,而小李则像是完全弄懂他的意思似的频频点头,不时回答一两句。 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在菲碧还来不及开口之际,前面的小李突然停住脚步,令菲碧没有防备之下,结结实实地撞在他的背,他转过身将菲碧拉到自己身前。 朝身畔点了一下头,那几个黑衣女郎立即将眼前那扇雕琢有莲花图案的巨大木门推开,而后笑咪咪地行礼如仪,消失在转角外,而那位叫达里的男人,则站在远远的一扇大拱门外,在小李挥手后,也必恭必敬地行礼后离去。 迷惑地看着眼前的房间,菲碧的眼神自达里走的方向又转向黑衣女郎们消失的方向。 “他为什么要从那边走呢?同样都是要经过游泳池不是吗?”看到达里多绕了两个弯,菲碧好奇地问道。 “因为他是男人。”两手在菲碧颈畔,用温柔的节奏按摩着她的肩,小李心不在焉地回答。 “男人跟绕路走有何关系呢?”要想忽略他带有粗茧的手指所带来的微妙麻辣感触,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菲碧只有力持镇定的找着话题。 “大有关系。因为,这里是我的后宫,是我的女人所居住的地方,除了我之外,是不许有第二个男人踏进来的。即使他身为我的心月复总管,也不能逾越了这个分际。”虽然是很轻地柔声说着,但菲碧却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严厉口气。 “后宫?这房子跟那些人穿著的衣服,看起来就像是中东或非洲的酋长似的,现在你又说什么后宫……还真像是天方夜潭。”想要拉开彼此的距离,菲碧故意往前跨了一步。 “是吗?如果这不是天方夜谭呢?”俯,小李呼吸的气息,浓重地喷在菲碧耳际的肌肤上,令她泛起一阵栗然的感觉,沿着脊椎而达脚后跟。 她小心翼翼地微斜过头盯着小李那吊儿郎当的笑容,被他那紧迫盯人的眼神瞅得心慌意乱。“你是什么意思?在台湾怎么可能有这种酋长呢?这要花多少钱才盖得起皇宫般的房子,还有佣人……” 菲碧的声音在小李那得意的笑容中,逐渐变得越来越小声而终至没有声音,她突然想到了修车厂,簇新的火凤凰一号,还有刚才那些人对他那种恭敬的模样。 “你……你究竟是谁?”猛然地转过身子,菲碧恐惧地握紧双拳,她连连后退了十来步质问着小李。 “我叫李友朋,这你早就已经知道了不是吗?”小李摊开手,缓缓地踱向她。 “不,除了你的名字之外呢?”张开手指挡在身前,菲碧又连连往后退。“为什么你有这么奇怪的房子、佣人,还有……后宫?别再靠近我了!” “啧啧,你真是个敏感的小东西。聪明又敏感,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我曾在中东跟非洲的某些国家待过一段不算短的时间,基本上因为那些国王或酋长的封赏,我也算是少数有亲王身分的外国人。至于佣人们也都是些赏赐,但我已经尽量给他们最好的待遇了。”伸手扳住了菲碧的下颚,在她因为听到自己的话而大惊失色时,他伸出拇指轻轻地着菲碧那微张的唇瓣。 “而后宫,则是我用来珍藏心爱的女人的地方,譬如说某个倔强又敏感的小美人儿……”小李近似呢喃地说着,慢慢地俯下头。 靶受到唇上所增加的压力,他刚才所说的话一直在脑海中回荡不去。不知哪来的勇气,菲碧使足了劲儿地推开他,转身便往刚才侍女跟达里们所走的方向跑去。 突然传来的一阵铃声令菲碧的脚步乱了一下,她慌张地看着连接着泳池畔的三条路都出现了几个壮硕的佣人,他们坚决地守在路口,并且逐步地向菲碧靠近,逼使菲碧不得不退回原路。 往后看到手里拿着一个铜制铃铛的小李,菲碧再回头看着那些越来越接近的佣人们,她绝望中看到扇小小的白门,想也不想地就推门跑了进去。 听到背后的关门声,她这才暗自大叫不妙,因为这个布置得优雅精致的房间,根本没有别的出口了! 自屋顶而降的白丝幔将这房间笼罩在一股很特别的素凈中,屋里的摆设很简单,除了有顶着棚帐的大床之外,地板上铺着长毛的波斯地毯,上头有着色彩缤纷的图案。剩下的便是三三两两、或大或小的抱枕堆在一侧,另一侧是全套的电视、录放机及ld之类的东西。 紧张地注视着朝自己走过来的小李,菲碧感觉到肾上腺素已经发挥到最高效能了,她按住隐隐作痛的胃,手脚发冷地瞪着优闲地向她靠近的人。 “你想逃到哪里去呢?”小李的话未说完,迎面而来的却是菲碧接二连三扔过来的抱枕。 趁他忙着躲避那些抱枕的同时,菲碧一溜烟地跑到门口,才刚要跨出脚去,突然传来的嘶吼声,使她血液几乎要凝结地盯着那只浑身黑得发亮,两眼射出森寒光芒的黑豹,血色唰地自脸上消褪。 在小李的低喝一声后,黑豹踩着没有声响的步子,逼使菲碧不得不往后退,直到她的背贴在一堵结实的胸膛上为止。 “这只豹的母亲被我射杀了,因为它企图攻击我的雇主,那时这头小豹才刚出世没几天,牠母亲死后,我收养了牠,截至目前为主,除了我之外,牠不听任何人的命令。”由后头圈住菲碧的腰,小李在她太阳穴旁印下一吻。“我喜欢驯服动物,越是野性的,我越有兴趣。对我而言,最大的乐趣莫过于将狂野的生物驯服为柔顺的小猫,我非常喜欢那种对方无条件投降的感觉和成就感。” “是吗?”戒慎恐惧的看着那头豹打着呵欠地张大嘴,对它血盆大口中森白的利齿感到震栗,菲碧颤抖着说。 “嗯哼,放心,有我在你身旁,牠不会对你的生命造成任何威胁,但是你千万要记住,没有我的允许,绝对不要试着自己走出这栋房子,否则牠可是很尽忠职守的。”拥着菲碧,将她强行按坐在抱枕下的软坐垫上,小李轻声细语的叮咛。 “你把我留在这里做什么?依你的财势,似乎也没有绑架我的必要吧?”咬了咬下唇,菲碧强迫自己不要在意那头豹的存在,但在被两颗绿森森的眼珠盯视下,这似乎很难办到。 “噢,不,当然有这个必要了,我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我的资产。”轻轻地抚模着菲碧苍白的脸庞,小李突然伸手一抽,将菲碧甩来绑头发的橡皮筋检断,任她的长发漾着光辉地披散下来。 “你的资产?”无意识地舌忝舌忝干燥的唇,菲碧对他在自己发丝间来回穿梭的手指,感到一阵心乱神迷,久久说不出话来,只能睁着明媚的大眼,怔怔地盯着他瞧。 抓起一绺菲碧的长发,将之贴在自己脸颊上,小李微微闭上眼像是在仔细地感受那绺发丝的柔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张眼注视着菲碧。 被他那含情眽眽的眼光瞅得心慌,菲碧抿抿唇,想要低下头避开他的凝视,但他却温柔而坚定地捧起菲碧的脸蛋,由她的额头、眉际而沿着鼻梁,一路吻到她燥热的唇,间杂着他喃喃的纷纷细语。 “菲碧,菲碧,我该拿你怎么办呢?知道就这样将你关在我坚固的墙堡里,是不是就可以令我放心了呢?为什么只要一面对你那初生之犊般的勇气,我就无法安心的放任你去飞呢?菲碧……”在他的话语间不时夹杂着一连串菲碧所听不懂的语言,而事实上,菲碧根本已经无暇仔细去捉模他话中的意思了,因为在小李温柔似鹅绒般的轻触中,她全身泛起阵难以言喻的热潮,沿着皮肤一路漫布在全部的细胞中。 靶觉有股想哭的冲动,菲碧任他将自己紧紧的拥住,他那强健的双臂,宛若要将菲碧胸肺中的空气都压挤出来般的收紧,而后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他突然放开菲碧,沉沉地连吸几口气后,一跃而起地往门口走,那头黑豹也翘起了尾巴,优雅地尾随他而行。 “你先休息一会儿吧,待会儿侍女会来服侍你沐浴包衣,我们将共进晚餐,你尽避放松心情的住下来,我已经通知你父母你会在我这里度假。”在黑豹神气活现地走出去之后,他倚着门若有所思地盯着菲碧说道。 “度假?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度假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菲碧诧异地反问。 “因为……我要诱惑你成为我城堡的女主人,日安。”朝菲碧拋了个飞吻,小李吹着口哨地走了出去,留下菲碧哭笑不得又惶惶然地愣在那里。 枯坐在那里发呆了半晌,将这些天来发生的点点滴滴都在脑海里流过几趟。他如流氓又似讨债集团打手般的晃进修车厂开始,而后是他为员工们的薪津而和企鹅争论,思绪如被风吹越,快速翻动着的书页。 那个温柔地为她抢救爱车的男人;也是一再想劝她放弃赛车的人;更是实践了诺言,为她找了部新车的人。 念头转到他那三番四次若隐若现的柔情和带着半强迫性般的吻,热度很快地爬上菲碧双颊,她尴尬地捂住脸,毛毛躁躁地在房内来回踱步。 不成,我得离开这里,我必须找个能让自己清醒地想事情的地方!这个想法刚成形,她立即剑及履及的推了推那扇雕绘满莲花的白门。 在她才探出头去张望的瞬间,那声如蚊蚋齐鸣,又似闷雷般的兽类吼声使菲碧连忙缩回脚,咬紧下唇地跟那头黑豹面面相觑。 天哪,有那头豹在那里守着,像尊活的门神般的虎视眈眈,她又怎么走得出去呢?心灰意冷地退回屋里,菲碧垂头丧气地坐在地毯正中央,茫然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眼光在满布丝幔间穿梭,在触及到那座半透明状的玻璃窗□时,她的眉毛立即耸了有半天高,而后一骨碌地跳了起来,上上下下地观察着在重重白纱帐幔后的花园。 灵机一动的正想要攀爬时,门口传来的细微声响,引起她的注意,转头见到那几个浑身被黑纱蒙住的女郎,她立即像做错事被逮到的小孩般,匆匆忙忙的跳下成堆的抱枕,手足无措地望着那曺女郎。 捧着一堆漂亮的绫绮锦钿,绯绊缃缎,带头的女郎将面纱除下,露出充满异国风味的五官。她美目盼兮地朝菲碧微微一曲膝,在她身后的那几个女郎也行礼如仪。 叽哩咕噜的对菲碧说了一大串,她挂满了各式珠宝璎珞的手指,轻轻地拈起那些柔软的纯丝衣裳,笑意盈盈地将之放在菲碧身前比画着。 莫名其妙的看着她的手势,菲碧努力睁大眼睛仍不得其解,直到她那修长的手指不由分说地想月兑掉自己身上合身的练习服时,菲碧这才讶然的连退好几步。 带着亲切但坚持的表情,那名女郎利落地上下几手,轻易地就拉开了紧身衣上头的拉链,在菲碧的惊呼声中微笑的将菲碧的连身服拉下光洁的背部。 手忙脚乱的想要拒绝她,但其余的女郎们随即一涌而上把菲碧团团围住,而后七嘴八舌地夹杂她们的赞叹咋舌,边将那些看起来昂贵且散发出奢侈味道的衣裳布匹全都往菲碧身上披挂,还有玎玎珰珰的链子及手镯、戒指,更甚的是,当她们示意菲碧坐在软垫上,由她们协助穿上用柔软光滑的丝绒所缝制的软底鞋时,又顺手将几圈闪着流星般光芒的脚环套进她纤细的足踝中。 被她们簇拥着往门外走去,对自己深陷这身不由己的场面,菲碧怀着忐忑的心情,看着眼前那条似乎由各种光影所投射出的长廊。 顶端是一片狭长的玻璃,由森亮的金属条所切割,一块块长方形的片状玻璃,鳞次栉比一个挨一个的顺序排列下去。偏西斜的夕阳,它今日最后的余晖全朝这片漂亮的玻璃扔了过来,因为角度折射的关系,使透过玻璃映照而来的光线,充满七彩瑰丽的各种色块。 在那名又已戴回面纱的女郎示意下,菲碧在经过那面用金黄色雕刻着天使图样的镜子前,匆匆一瞥后,即整个人愣在那里,讶异地盯着镜里那个瞪着她的人影。 只见那位长发如云般披泄在脑后的女郎,穿了套以金银丝浮绣着精美繁复花样的白丝套装,那是件简单的上衣和宽松但在脚踝处收口的长裤,外面再罩了件长衫,而长衫外头则又加件微微透明的背心式罩衫。 配着脚上充满异国风情的拖鞋式软鞋,还有那些大片小片薄金所打造的首饰、颈项手腕及足踝间的璎珞。 盯着那个自己几乎已经认不出来的自己,菲碧心里所受的震撼非同小可。原来……我也会有这个样子…… 在她仍未回过神来之前,女郎们又推着她往前走。 跨进那扇在她走近时,即已无声无息自内被往外推开的门,如果说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变化令她讶异,那么当她见到那个斜倚在一座造型优雅的法国式躺椅上的男人时,简直可说大吃一惊了。 头上戴着或者说是用条长长的黑丝缠绕着,穿条宽松的黑长裤,身上的黑丝衬衫敞着胸口,露出其上纠结扭曲的几条疤痕。 他微露胸膛地斜卧在那片锦褥上,双手来来回回地抚模着手中一把看起来极其锋利的匕首,他那神情倒像在他手中的不是冷冰冰的武器,却更像是正轻声细语地着心爱的宠姬。 听到声响而抬起头,在见到如朵白莲般婷婷玉立的菲碧时,他陡然地自软垫中跪起,双眼散射出感兴趣的光芒。将手里的匕首往菲碧的方向疾射出去,嗤的一声,刀身尽人菲碧身侧一座表情滑稽突梯的木雕,也将菲碧的一只袖子给牢牢钉在那木雕心脏部位。 心几乎要自口里跳了出来,菲碧捂住嘴以阻止差点自口中逸出的尖叫声,而后屏住气息地望着向自己走过来的小李。 隐隐中流露几分霸气,小李来到菲碧面前,含笑地托起她的下颚,脸上一径是他惯有的吊儿郎当笑容。 “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上上下下眼光近乎轻佻的打量着一身素白的菲碧,小李语气含混模糊地说道。 “你是指我不该这么女性化,或者说是……像个女人吗?”迎向他那令人浑身燥热的眼神,菲碧不以为然地大声诘问他。 伸手一拔,将刀自木雕中拔出,小李仰天发出阵爽朗的笑声,揽着菲碧纤细的肩往铺着丝绒的软垫上坐。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要怀疑自己的魅力,我知道你是个女人,而且是有着致命吸引力的女人……我只是没想到连远从中东带回来的衣服,都能使你这么的美!美得就像沙漠月色中的荷花,教我无法抗拒……”大刺刺地坐在躺椅上,他略一用力即将菲碧拉进怀里,使菲碧不偏不倚的跌坐在他腿上。 在菲碧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前,小李双掌一合拍,立刻在他们所坐的软垫前方及左右,各有一扇门悄悄地滑开。 几个强壮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们以肩扛着一大盆的瓜果及整条以火炙烤的羊腿;艳滋滋几乎要滴下油脂的牛肉;还有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白米,上头铺着几乎蒸软了的葡萄干、杏干和椰枣;另外就是水晶长颈瓶装着的各色鲜艳的果汁。 在菲碧她们面前的地上突然凹陷,露出一片空地。缓缓地自地底下升起了一面大理石桌面,而那些壮硕的男人,在将食物及饮料置放在桌上后,他们即悄声离去。 另几个黑衣女郎无声息地出现,她们手上有着各式各样的盅□盒盏,盘杯交错,盈盈的排列在大理石桌上,而后带着慧黠的笑容,一溜烟地跑出去,其中那个有着浓黑眉毛的女郎,更机灵地为他们将门二关上后才离去。 室内突然暗了下来,只在远远的四个角落有巨大的蜡烛,静静地散播着微弱的光芒。在晕暗的光线下,气氛更显得诡异而令人不安,菲碧不自主地挪挪身子,尴尬地想拉开彼此的距离,但无论她怎么移动,圈在她腰际上的宽厚修长的手掌,却是一直没有离开过。 虽然明白他正盯着自己侧脸,好整以暇地等着自己的反应,但菲碧浑身却像被石膏淋了身似的,丝毫动弹不得。听着逐渐接近的浓重呼吸声,她赧然地垂下眼睑。 凝住了几乎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正当菲碧对他的按兵不动感到困惑时,他却飞快地在菲碧额头上啄了一记,拿起个银白色的球状物,漫不经心地转了转,室内立即大放光明。 “你又来了,为什么怕我呢?”将菲碧安置在身旁的坐垫上,小李双手浸入装着浮有薄柠檬片的银碗中,仔细洗了洗,这才用一旁夹着翠绿薄荷叶的手巾擦干手,再以手抓起约一口分量的米饭,再切割些羊肉铺在上头,全部以一张漂亮清香的薄荷叶包着,送到菲碧唇畔。 “我……”菲碧才刚要张口反驳,便满口都被那口饭塞满,在小李扬起来的眉毛催促下,她慢慢的咀嚼着人口香浓的米饭和羊肉。 原以为会是腥膻得难以入口的羊肉,谁知入口后却是满口的香腴滑女敕。每每当菲碧咽下口里的食物时,才张口想提出异议,小李便趁她张嘴的瞬间,将他手里的抓饭,次第地塞进她口里。 连吃几团小巧可爱的饭团之后,菲碧一扭腰远远地离他一臂之遥,嘟起唇地瞪着他。“我……我并没有怕你,事实上我们根本都还是陌生人,所以不该这么接近……” “是吗?你老实的告诉我,我们还只是陌生人吗?”缓缓地逼近菲碧,小李眸子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想想我们在风雨中经历的一切,逭全都是阿拉的旨意,让我们相遇,再一起通过这些考验。” “我不是回教徒,所以不觉得你的阿拉跟我有什么关系。”强调地挥挥手,菲碧淡然地迎视他炯炯目光。“这些全都超乎我所曾经验遇的:你,这美输美奂皇宫般的房子,还有那些佣人、食物跟你的阿拉!” “我不是回教徒。只是……或许是因为我在那块干热之地住太久了,所以行事标准已经被同化成沙漠子民的行为。但是我向你保证,在我内心深处,仍是个如假包换的中国人。”缓缓地将手浸入柠檬水中搓揉着,他以食指戳着柠檬片,微斜着吊儿郎当的眸子,微哂道。 “呃,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明白我们之间必然有着些什么,可是却又不确定那是不是就是我所想要的……” “何不试试看呢?” 面对他那么理所当然似的回答,菲碧先是一愣,而后急急地摇着头,脸上挂着凄美的笑容。 “不可能的,在我的生命里,没有空间可以容纳这些事了。”将他的手自腰际拨开,菲碧反背着手在桌子另一侧缓缓地来回踱步。“赛车只是我成长的一部分而已。我梦想着有一天在汗水淋漓中冲过终点的方格旗,在众人肯定的目光中将奖杯献给我爸爸。而后,我可以骄傲地昂首挺胸,给所有的人看看--女人也能在赛车场上扬眉吐气的!” 虎口托着下颚,定定地盯着她看很久,最后小李喟然地端起泛着令人炫目光芒的水晶杯,摇晃着看看里头琥珀色的琼浆玉液。“唔,听起来倒像是种很隆重的成长仪式,令人印象深刻!” “成长仪式?”菲碧诧异地停下脚步望向他。 “嗯,在澳洲内陆的上着民族,在男孩子到少年阶段时,便会将他们驱赶到广大无垠的沙漠中,放任他们自生自减,在他们经历过足够的时间而安全回到部落后,他们即被承认为真正的男人,否则便会葬身在猛兽或沙漠中,那种过程很艰苦,但却是被承认为男人的唯一途径,所以是他们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仪式。而你,是想经由赛车这个仪式,向长久以来忽略你存在的爸爸,证明你的存在不是吗?”仰头饮尽杯中闪烁的光华,噘噘唇小李绽出抹慵懒又性感的笑容。 被他的话说得浑身一僵,菲碧的眼神飞快地在室内飘动,为了掩饰心中的慌乱,也为了要躲避他的目光。 “精卫填海,你真令我讶异。在谈及赛车时,你全身便充满了活力,彷佛笼罩在一圈光环之中,就像小小的精卫鸟,有着无比的勇气,衔着一颗颗小石子,想要填满壮阔的海洋,辛菲碧,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走到菲碧身后,小李将她的身体扳正,使得彼此都正对着面前那片大大的明镜,和镜中的自己相对而视。 “我不是什么特别的女人,我只是我。”望着镜中那对充满中东风味的男女,菲碧眼尾扫到映在镜里的其它装潢,一时之间,不知打哪儿飘过来阵阵的香料味,使她恍间为之炫惑。 “而我,却被这样的你所魅惑,你到底在我生命里撒下了什么样要命的迷咒,使我如此的不能自拔?”两手由后向前环抱着菲碧纤细的腰肢,小李将头枕在她肩胛骨畔的肩窝间,近乎喃喃自语的说道。 “我没有做任何事,我……我也很困惑,是不是我们之间有些什么已经太失控了?”在他的吻之下轻轻地颤抖着,菲碧眼里如同蒙上一层氤氲的的水气,使她的眸子在微暗的光线下更显得水汪汪。 “不,那不是失控,或者应该说是我按捺不住对你的思慕,我从没有像渴望着你般的渴望着一个女人,每一天我都幻想着拥你入怀的滋味,蒙阿拉垂爱,今天,我总算等到这一刻的实现了。”轻轻地搂住菲碧的脸,他那触感柔密的宽大袖笼,彷如两片漫天遮地的布帘,将彼此圈在既亲密又暧昧的小天地里。 仰望天边由窗口透进来的晶莹光线,不知何时已被打开临水池的一扇门,传进来不知名的蟋蟀、蚱蝉、蛙,或者是螽斯、蟪蛄一声声地叫喊着“知了,知了。”构成美妙的大合奏,唧唧嘶鸣不绝于耳。 靶受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暖流自心头窜过,菲碧不由自主地将头枕在他胸口,听着他胸壁上传透出来,一声声强劲有力的心跳声,似乎身边充满了未曾经历过的平静,她讶然地抬起头,望进小李眼里汹涌的波涛。 全然不知该如何反应,当菲碧将她飘着淡淡花香的头枕在自己胸口时,那股自心底交织而来的欣喜和感动,几乎要使他不能自己。逼得小李只能僵直地伫立原地。 时间像是凝冻住在彼此交缠的目光中,随着虫叫蛙呜也逐渐在耳畔褪去,小李猛力一仰头,双手撑直使两人间有了一臂之遥的距离。 “菲碧,你明白我在想些什么吗?天,不要用那种无辜的眼神看着我,你越是如此天真无邪,我就越发的无法克制自己的意念,快,趁现在还来得及,离我远一点。因为,深深受你吸引、爱你入骨的我,恐怕再没有太多自制力了,快快逃开去吧!”豆粒大的汗珠自他额头和颊边不停地往下淌,小李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低声吼道。 眨了眨眼,菲碧不理会他的警告,将自己柔软的身躯贴在他身上,感受他身上坚硬的肌肉线条所带来的异样触感。“我为什么要逃?如果有事情会发生,我也必须负一半的责任,不是吗?我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 哑口无言地注视她半晌,而后深吐出口气,小李双手一横即将菲碧拦腰抱起,跨着大步地往旁边的一扇门走过去。就在他的脚步声到达门口之前,门已迓然地自里头被拉开,展现一室黑金色装潢的华丽寝室。 轻轻地将菲碧放在绣满金线的黑色丝质床褥上,小李一手搭在雕满猛兽和各式图腾的床柱上,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地俯视着她。 “菲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虽不情愿,但小李不得不强迫自己给予她最后的警告。“想逃就快逃吧!” 舌忝舌忝唇,菲碧任自己在软绵绵的床单上伸展躯体,滑腻冰凉的丝质床单,给她的感官带来舒适的感受。 “我不会逃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愿意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我只信任自己的感觉,其它的,我都不在乎了。”迎向小李俯来的温暖怀抱,菲碧喃喃地低语着。“我好倦了,好想有个依靠……” “会的,你会有我做为永远的依靠的……”低语地响应她的话,小李的唇很快地覆盖在菲碧红艳诱人的唇瓣上,而帐幔也在他一扯住细绳后,如层层海浪般地垂下来,将他们裹在重回创世之初的伊甸园之中。 第七章 黎明在酣眠中不请自来,不知是因为窗外传来的啁啾鸟雀咔吭唤醒她、抑或是远远传来的窸窣谈话声吵到她,嘤嘤地伸着懒腰打呵欠,在察觉到丝质床单下的自己是全然身无片褛之余,绯红立即染上菲碧双颊。 迅速地穿回自己的衣物,站在那扇巨硕而且被黑纱罩住的大镜子前,她左顾右盼地望着那个全身穿着火红紧身练习服的自己。 有没有什么改变呢?她忍不住伸出手抚模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头闪闪发亮的长发和蕴含淡淡愁绪的眸子。捂住双颊,她往传来声响的那一端望去,缓缓地踱过去。 “……嗯,把火凤凰俱乐部的总部迁到新修车厂去,那些小朋友们也可以带过去。修车厂里有几个师傅很不错,像齐彗国或马英明,无论是上场,或是修车技术方面,都可以让他们学到很扎实的功课。”拿着手提电话坐在窗台畔,小李赤果着上身,只草草套条长裤,连腰际的钮扣都没有扣,心不在焉地倾听着对方说话。 “嗯哼,还有,帮我弄一楝房子,最好在郊区,还要一辆玛莎拉蒂跑车。不,不是我要开的,是我的女人。唔,你这位会计师,打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起我的私生活来啦?嗯,说得也是,向来我也没什么私生活可言……当然是个很特别的女人,否则我也不会想将她纳进我的收藏之中。哈哈,女人就像珍宝,越是经历一番折磨才弄到手的,越是弥足珍贵。不错,我热爱挑战,而她,是我所遇到最棘手的困难,所以我更宝贝她……” 很快地转过身,背贴在墙壁上用力地喘着气,虽然背部传来大理石壁面的凉意,但她却只感到浑身热烘烘的,几乎要爆发了。 接下来谈论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后,小李放下电话吹着口哨的翻阅着自传真机中,如蚕吐丝般源源不绝泄出的文件。 深深吸口气,菲碧赤着脚缓缓地走过去。她以为这无声无息的脚步,丝毫不会引起他的注意,但她才走到距小李还有十来步的距离,那把匕首和自墙角窜出的一条黑影,已经快如疾风地扑向她。 还来不及发出惊叫,匕首已经嗤的一声,自菲碧耳畔擦过,在几绺飘落的发丝间,笔直地插进她身后的门板。而那头浑身漆黑如墨的豹子,在嗅嗅菲碧的身体之后,却懒洋洋地踱回原先躺着的地毯上,伏在那里盯着菲碧。 “啊?菲碧!抱歉,有没有伤到你?即使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无法完全放松。”扶着全身僵硬的菲碧往抱枕坐垫间走去,小李殷勤地道着歉说明。 注意到菲碧的眼光一直没离开过那头漆黑的猛兽,他莞尔一笑地将菲碧的手拉到豹子的鼻端下,使牠嗅了嗅菲碧的手心。 “这样牠以后就会将你也视为是主人的一部分了,现在你身上有我的气息,所以牠并不会伤害你,就像牠不会伤害我其它的财产一样,你尽可以安心。”拍拍菲碧的手背,小李不时空出手去搔着黑豹的头,令牠很受用地仰躺在地上打着滚。 两眼骨碌碌地转了转,菲碧突然转向他。“原来你是这样看待你的『财产』;那么,你又打算如何处置『我』呢?” “呃,我已经要人为你准备一栋房子、一辆车,你可以住在那里,然后……” “然后什么?我的梦想呢?修车厂不是已经盖了宿舍,我没有必要再花你的钱去住别的房子,至于车……” “菲碧,你……你现在的身分已经不同于昨夜以前,你是我的女人,我有权利也有义务照顾你!” “是吗?如果我不稀罕呢?我说过了,我要跑,我要到赛车场上证明我的能耐。” “这我明白,我也已经同意让你参加一场赛事,我想有一次的经验后,你应该就会满足了,乖乖的当个女人。”托起菲碧的下颚,小李吊儿郎当的说着俯下头,但菲碧却坚决地别过头,使得他的吻落在菲碧的腮帮子上。 “女人?究竟你眼里所看到的我是什么样子呢?你要我如同那头豹般,一辈子受你豢养,是吗?” 被她语气中强烈的悲怆所打动,小李语塞地望着她,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菲碧,你不要激动。我爱你,我愿意把我所有的一切,全部铺陈在你足下任你践踏,我只是……只是想要留住你在我身边而已。” 看到菲碧仍是不为所动地僵在那里,小李搔搔凌乱的头发。“或者,你想要的是婚约的保障?那也无妨,我立刻要他们去办,我们明天就绪婚,这样可以了吧?别老是嘟着脸,我会心疼的!” 疲倦地抬起头,菲碧望向他凝重的神色,她使劲儿甩甩头。“你还是没弄懂我的意思,对吗?你总是以你的立场去决定别人的生活,甚至生命形态。比如这头豹,牠应该是在原野上奔跑,或在动物园中跟牠的同类相聚;而我,原来就不是朵娇弱的温室花朵,可是你却要将我移植到我所陌生的环境。看看牠、看看我,这样你才满意,是吗?”因为太过激动而使胸脯上下震动,菲碧咬着唇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这不知好歹的女人!我甚至已经应许给你妻子的尊荣了,为什么你还要这般地反抗我?”懊恼地抓起菲碧瘦削的双肩,小李火气猛冒地用力摇晃着她,令她的长发在空气中如灵巧的黑蛇般抖动蜿蜒。 “我是不知好歹,但我很明白真正爱一个人,并不是逼迫他来顺从,屈就我的意旨,而是我去屈就他。因为我爱他,所以我愿意拋开一切矜持、廉耻和礼教的束缚,但我从没想过要改变他,因为我爱的是他,而不是被我改造过的傀儡。”挣月兑了小李如鹰爪般凌利的手掌,菲碧挺起胸,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目睹黑豹尾随菲碧走到门口后,又折返回身畔来磨蹭着撒娇,菲碧的话一遍遍地在耳畔回荡,他打开酒柜随便拎出瓶酒,去掉瓶塞后,兀自地坐在那里喝着闷酒。 .0.0.0.0 带着几分醉意,小李在刺耳的煞车声中停好歪歪斜斜的车,踉踉跄枪地晃进围坐在电视前的大伙面前。 “小李,你喝醉了吗?还是感染了登革熟,刚才新闻才在报导台北已经发现第一桩本土性的登革热……”阿进将小李搀扶进沙发裹,喋喋不休的说着,手上也没闲着的倒了杯浓酽的茶给他。 “修车厂不是赶工赶得差不多了,昨天我陪柔柔去找新分公司地点时,特地绕路去看了一下,挺不赖的嘛!”放下手里的财经版,nick除下眼镜笑道。 “嗯,你的那些小朋友近来都挺乖的,除了拿铁皮垃圾桶烧废纸烤肉,引起火警警报而虚惊一场之外,大体而言,他们现在都蛮乖巧的。”推推眼镜,老金也自面前的笔记本计算机中暂时切人现实世界。 闷着头灌下大半杯浓茶,小李摇头晃脑地东张西望。 “你们的老婆们呢?”他口齿不清大着舌头问道。 “柔柔还在公司忙;宇薇去当她的钢琴老师;至于阿紫,在pub里。”阿进将呜呜作响的留音壶提起来,再次冲着芳香的茶叶。 将面前微温的茶水含入口里,感受那股特殊的甘醇芬芳,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以后,他才困惑地望着眼前这三位他最好的朋友。 “我不明白……nick,你不是一向最反对柔柔去搞那些杂事;而老金,你巴不得把宇薇锁起来,就怕她出门去拋头露面;至于阿进,我以为你已经受够了那些老想吊你老婆的蠢猪了?”往后一躺,呈大字型地瘫在沙发上,小李翻着白眼道。“难道给女人一个安稳的家也错了?我真搞不懂你们是怎么想的,我更想不通那女人脑袋瓜里的线路是怎么排列组合?!” nick和老金、阿进相视一眼,嘴角不约而同地泛起了笑意。他们从容不迫地结束手边的工作,带着好奇且不怀好意的表情,专心地凑向小李。 “谁?”沉不住气的阿进先开腔。 “什么谁?”已经被酒精搞得迷迷糊糊的小李,竭力想使自己清醒些,但一再猛烈摇晃的结果,只有使自己更加昏眩而已。 “少装了,是哪个女人让你这么想不开?瞧瞧你自己,就像刚从酒瓮中捞起来的耗子似的。怎么,你找到想认真定下来的女人了?”往小李肩上捶一拳,nick那表情,彷佛小李已经准备结婚了般的替他兴奋。 “呃,问题在于我连她住的房子、开的车子,一切的一切全都帮她设想到了,她却把我双手奉上的妻子头衔,往我脸上砸回来。她居然指控我想控制她的生活!我的老天啊,这误会可大了,我只是希望她安安稳稳的待在家里,爱生不生几个小娃儿,就这样而已啊!”连打几个酒嗝,小李满月复牢骚地喃喃自语。 在座的其余三个人的眉毛都扬得老高,全都松了口气地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跷着二郎腿,nick双手交握地放在架起的膝盖上。 “小李,其实你所碰到的问题,我们三个也多多少少曾碰到过。只是,既然你们都已经进展到论及婚嫁的地步,我想这问题应该不难克服。”nick笑着为他打气。 “是啊,夫妻是一辈子的事,有什么疙瘩在结婚前爆发出来,总强过婚后凈为此芝麻蒜皮的小事拌嘴。” “就是说嘛,夫妻相处之道,说穿了不过是互相配合而已。喂,大个儿,你们之间是在抗争些什么啊?”端来一碟烤得酥黄的小粟子饼,上头还洒满杏仁片和核桃细粒,阿进兴致勃勃地问道。 “等等,在我说之前,我先问你们,你们的老婆会有我那女人那么倔强吗?” 小李的话立即引来那三个人不以为然的抗议。 “小李,你该不会忘记当初我不让柔柔开全线连锁分公司时,她跟我赌气一礼拜的惨况吧?光想到那件事,我还余悸犹存!”nlck拍胸脯说道。 “是啊,就像当初我拚老命逼阿紫辞去酒保的工作一样,她整天不吃不睡的给我躺在那里糟蹋自己身子,那可是比拿把斧头砍我,或拿大榔头捶我更可怕!”阿进将一大盒的花生壳倒进垃圾桶,手往脖子前一抹,舌头也伸个老长。 清清喉咙,慢条斯里的搓搓手,老金最后才开口:“你没忘记我那个宝贝老婆的能耐吧?她小姐成天哭,哭到眼腺长结石,哭到连我岳父岳母都看不过去,求我让她去当钢琴老师,一小时赚个五百块。我买给她的手帕,一条也没少过五百块!可是,在那种情况下,我若不依着她,还能怎么办?” 会意地点点头,小李对这屋里的另外三个人,可说是印象深刻得不得了。但了解到他们对自己的女人束手无策的事实,并未能使他感到好过一丁点儿。因为此刻,光是想到倨傲地绝尘而去的菲碧,他就感觉自己又老了好几十岁。 “所以说罗,面对这些二十世纪后期的新一代,也就是人家说的什么新人类或时代青年,咱们这些老家伙最好还是心胸放开点,否则,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将一大把花生倒进个精致不足,但拙朴有余的陶碟,阿进端起碟子瞄了瞄。“我说nick,柔柔做这究竟是啥玩意儿啊?我好几次想开口问她,但又怕伤她自尊心……” “嗯,其实她原本是想检只陶壶送给我当三十九岁生日礼物。但因为壶嘴老是检不好,底也会塌下来,所以她决定改做花瓶;但是瓶腰左右总是没法子对称,后来又改成笔筒,但她拉到连老师都翻脸了也没办法完成,于是接受老师的建议,检个盘子算啦。”忍俊不住地笑了起来,nick将他最近染上的嗜好--嚼烟草自桌下拿了出来,并且很大方地分给其它人。 “唔,有时候我挺佩服柔柔执着的精神。想想看,她在闭塞的乡下过了封闭的二十五年,然后以初生之犊的勇气只身到台北,把自己嫁给了她的nick叔叔,紧接着又打死不退地连开了这么多的管家中介中心、托儿所、安老院,她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婉拒了nick的烟草,老金落落大方地喝着他溺宠的老婆宇薇私酿的小米酒。 “嗯哼,因为这样,所以我根本不管,其实也不是不去管她,根本是不敢管她。小李,以过来人的经验劝你一句--山不转路转,路不转水弯,总而言之只是一句话--放开手,或许就会越早达到柳暗花明的境界了。”将烟草放进嘴里嚼了嚼,nick说完后端起杯子,嗓饮清茗一脸正经地提出建议。 .0.0.0.0. 即使是在连续数天宿醉未醒的状态下,当小李一踏进修车厂,看到身着灰蓝色连身工作服的菲碧时,仍是两眼发光,按捺不住满心激动,身不由主的被两只不安于室的脚给出卖,笔直地朝她而去。 修车厂里的空气弥漫着股很怪异的张力,虽然所有的景况还是一如以往般的被嚣闹的流行音乐、喧哗不已的谈笑所填满,但隐隐约约中却有种几乎遮掩不住的紧张在其间,像是伏身草丛中的饿狼,似乎想在不经意间蓄势待发地一跃而出。 还没有走近那片被辟来置放火凤凰一号的角落,那阵挟枪带棒的冷嘲热讽已然跃入耳窝,这使得小李原已没啥好脸色的面孔上,更是阴霾满布。 “哟--菲碧,你还需要做这些杂事吗?”倚在车身上,小齐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盯着菲碧。 “小齐,那边那辆车的变速箱有点问题,帮我把它修理吧!”眼见小齐和菲碧之间剑拔弩张的情况越绷越紧,马英明立即像花蝴蝶般地穿插进他们之间,想尽办法想拉开小齐。 举起手拨开马英明的手,小齐对拚命使着眼色的小马视若无睹,径自地更加逼近菲碧。 “变速箱的事待会儿再说,我得先跟咱们的菲碧,不--现在可不能随随便便的喊人家的名字,她现在可己经攀上了咱们的大老板,或许以后就是咱们的老板娘,我看咱们要好好的巴结她,说不定她一时高兴,也会叫老板给我们一辆车,好去参加比赛。” 笔意提高声音的让附近的人都可以清楚地听到他的话,小齐直视着依然忙碌地擦拭车子的菲碧,等待着她的反应。 “小齐,大家都是朋友……”急得满头大汗的打着圆场,马英明来来回回的看着僵在那里的小齐和菲碧。 “谁跟谁是朋友?小马,别太自作多情了,人家或许一直都只想找个有钱的男人,我们又算得了什么?只是她的踏脚石而已。”恶毒地瞪着菲碧,小齐的五官扭曲道。 即使是面对小齐公然的挑衅,菲碧仍然只是背着他们,忙碌地以手里的抹布猛烈擦拭着引擎盖。 “小齐,你这么说就太过分了。菲碧是怎么样的一个女孩子,我不相信你不明白,你又何苦说这种话伤她?” “你为什么还要护着她?她是个叛徒,我们是一个团队,她背叛了我们,你还要护着她?难不成你跟她……” 小齐的话音还悬在半空中,在气急败坏的小马出手之前,小李的拳头早巳老不客气地往他脸上砸过去了。 “你敢这样的侮辱菲碧!你……”在猛虎出柙般的第一拳后,虽然小齐已被练过武、会拳术的小李打得飞了出去,但气急攻心的小李并没有停手的打算,直到被小马自后头抱住之前,他那颇具杀伤力的拳头,如雨点般地落在小齐的脸和身上,而小齐也不客气地一再还击。 在其它师傅们吆喝着架开彼此之后,顾不得凌乱的衣襟和淌流不停的鼻血,小李踉踉跄跄地冲向仍背对所有人的菲碧,用力地将她的身子扳正。 “菲碧……”大骇地将菲碧的拳头自她嘴里拉出来,小李心疼地看着虎口部位那圈鲜红的齿痕。“菲碧,你为什么不开口反驳呢?你明知他所说的都不是真的!” 落寞地摇摇头,菲碧露出个淡淡的笑容:“既然不是真的,又何需辩驳?” “你……”涌了上来的激动使小李为之语塞,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总是这么的冷静、优雅,就像燥热骄阳下一方透明清凉的冰块,将他骚动的心,熨烫得平平整整,这个新发现令他感到惘然。 “对不起,我还有事要做。”低着头,菲碧猛然抽出她自己的手,侧着身子自他身旁避了开去。 “菲……”举起手想唤住她,但见到小齐乒乒乓乓地踢倒一大堆东西,再臭着脸吼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嚷叫声后离去,他也没多大的兴致再讨钉子碰了。 在所有人的特殊眼光中踱进小小的办公室,刚踏进办公室的大门,他立即在短短的三分钟内得知引起这场混乱的源头了。 阿梅--菲碧的妈妈,老辛师傅的妻子,此刻正喜孜孜地坐在他那张旋转椅上,满脸欢喜地翻着抽屉里的东西,一抬头看到他,立刻亲亲热热地迎上前来。 “我说李先生,噢,叫你李先生就太见外了,毕竟你跟我家菲碧……我这样说吧,既然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再说我们那家工厂裁员,我也被裁到了,所以我就在想,你大概也没有太多时间管这家修车厂,干脆我就来帮你吧!所以我一大早就过来了,说到这些年轻人,一个比一个懒,有个高高瘦瘦的竟然还说我没资格管他们,哼,我告诉他,等有一天我们菲碧要是嫁给你的话……” 急忙伸出手去阻止她,小李狐疑地盯着她。“等等,菲碧要嫁给我?” “是啊,要不然你为什么要邀菲碧跟你去度假?我才不相信她说的什么去练车,孤男寡女的有什么好练车?我从菲碧小时候起就知道,凭我们菲碧遗传我的外表,要找个有钱的丈夫不是难事……”沾沾自喜的说着,阿梅脸上泛起一阵贪婪的笑意。 食指沿着自己的下巴划了划,虽然明知她说的没有错,但小李就是没法子忽略那股翻搅在心底的痛楚。这是个什么样的家庭,父亲根本忽视她的存在,而母亲的眼里根本只有钱,而我最心爱的菲碧,却是由此而来。 基本上我并不在乎要花费多少钱财,因为菲碧值得的,她是我的无价之宝。只是,我可没法子忍受任何人把她当摇钱树般的叫卖。但,眼前…… 当他还在沉思之际,门外冲进条人影,很快地扭住了阿梅的手腕,连连掴了她几巴掌,使阿梅震惊地跌坐在地上,惊吓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捂着脸瞪着打她的丈夫;犹气得浑身发抖的辛裕生。 “你……你这个女人,我容忍你已经容忍得够久了!你除了会抱怨、曲解别人的意思之外,你还会干什么?要不是你的溺爱姑息,飞雄又怎么会年纪轻轻不学好,成天跟人家飚车玩命,年纪轻轻的就撞死了?现在你又想干什么?连女儿也要卖是不是?我辛家真是家门不串,怎么会娶到你这种女人过门!”颤抖连连地指着阿梅的鼻尖,辛裕生沙哑的嗓子里,有着深沉的悲哀。 “你还有脸骂我!儿子还不是被你的臭脾气逼死的,哼,活该你们辛家绝后,我辛苦了这大半辈子,为的是什么?要是你能多赚点钱,我还需要做工做得这么辛苦吗?现在有人要娶我女儿,我跟他要一点聘金也不过分啊,难不成要我辛苦养大的女儿白白送他?” “你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人家几时说要娶菲碧来着?你自己不要脸,也要给女儿留点余地!” “啊!如果他不娶菲碧,干嘛要追菲碧,难道他只是想玩玩而已?那我更要替我女儿出头,绝对不放过他!” 在他们的激烈争吵中,小李一筹莫展地看着自己插不上口的局面,感觉有些异样,他抬起头恰巧和门口那个人影的眼神短暂地接触,他讶然地看着菲碧缓缓走进来。 在她眼里或许有过伤痛或是害怕,还是其它小李一时之间说不上来的东西,因为它一闪而逝,等菲碧来到他们面前时,眼里只有毫无生气的死寂,清冷得让他心悸。 “爸、妈,你们不要吵啦,别再闹笑话给别人看了。”转向小李,菲碧两眼中尽是冷漠,像是看着并不存在的远方般的空洞。“我跟李先生完全没有关系,只是为了要参加赛车,而他提供他车队的一辆车借我而已。妈,你别再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啊可是……”气愤地扯着女儿的长辫子,阿梅还想再争论几句,但被丈夫辛裕生拖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彼此,小李虽然很想将菲碧纤细得像是要被万千愁绪压垮的肩拥进怀里,但顾忌外头那些好奇且带有刺探意味儿的眼睛,他迟疑地抿了抿唇。 “抱歉,我妈妈她搞错了,很抱歉。”低声地道着歉,菲碧低着头地往外头走。但小李的话唤住了她握在门把上的动作。 “菲碧,我并不在乎要给你母亲这间修车厂,或是我其它的财产,只要你快乐就好。菲碧,只有你是最重要的!你知道我在哪里,只要你想找我,就一定能找到我,我等着你。” “不,我不会去找你的。”咬着下唇,菲碧强忍着那阵因违心之论所引来的酸涩滋味。“抱歉,我要去练车。” “你就一定要赢是吗?” “很多时候,赢固然不代表一切,但若输了就全完了。尤其是牵涉到原则问题时,很难说谁输谁赢。” “我想我懂你的意思了,好好的去练车吧!” 菲碧的前脚才刚踏出大门,小李已经迫不及待地拎出一瓶烈酒,边喝边不是滋味地咒骂nick的啥“放开手”的鬼理论,真是越想越气! 第八章 虽然竭力的保持面无表情,但每当听到别人带有暗示性的冷言冷语时,菲碧的心总像被猛力刺了一针,令她要痛上好些时候。 在车厂里,她被分配去带那些小李自街头飚车族中捡来的小表头,在里面挑出几个头脑冷静,反应较敏捷的头头,做为火凤凰车队的储备车手。 拜文明进步及电视电影的影响,这些半大不小的小表头个个人小表大。 “老师,你已经上了三天课吶,我们是要赛车,又不是要当记者或作家,干嘛讲那么多的废话!” “就是说啊,老大说我们是赛车手营!” “对啦,什么离心力,气洞的,我们又不考大学!” 正要卷起那些挂图的菲碧扬起眉,两手搭在讲桌上定定地盯着那些此起彼落叫嚷着的大男孩。 “唔,那你们的意思呢?”冷冷的笑意扬上嘴角,菲碧烦躁地拨拨眼前的刘海。天气越来越热,但她心知肚明惹得自己如此心烦意乱的,绝对不会是燠热的天气。 为了避开和小李所有可能照面的可能,她将自己全心投进修车厂为这些曾经迷途年轻人所设计的各种活动。为了远离父母天天拌嘴的梦魇,她毅然决然地搬进修车厂的宿舍。因为想要躲开小李,她每天窝在教室里给学员们上班,用计算机打讲义。或者在小李逗留在厂里时,她便驾着艳红的火凤凰,远远地逃到赛车场练车。 偶尔她也会到郊外,躺在草地上晒着黄昏的余晖,思考着眼前的困境。但这些都不是最令她难过,最使她无法平息的是对小李那股无法磨灭的思想。 那是种酸酸甜甜的感觉,尤其是当她在夜里,躺在宿舍狭窄的单人床上辗转反侧时,那种浓冽得几乎要使她不顾一切的去找他的冲动,常常令她被自己澎湃的感情所惊吓。 好几次人都已经坐在发动好的车上,理智却总是在最后一刻冒出头来阻止她。想起他和自己之间深如马里安纳海沟的歧见,现实便会泄气地逼她冷却自己的激情。 可是总在不经意之间,那晚在恍如皇宫,或者说是天堂中的他,却老不请自来地盘桓在心头,使她困惑不已。 每当这个时候,驾车狂飙便成了她发泄心中激情的最佳途径,起码在高速疾驰中,为了要保持绝对的冷静跟清醒,她可以暂时将那些困扰着她的念头全都拋到脑后,专心致力于眼前。 “我们想要赛车啦!”后面那排有个满脸青春痘瘢痕的小子高声叫着,立即引起所有人的呼应。 环顾着他们充满热切和期盼,间杂着不耐烦的神色的脸庞,菲碧扬了扬眉毛。“唔,这个建议倒是挺受欢迎的嘛,好,全班九个人分三组,我带你们跑一次!” 在他们的欢呼声中,菲碧不经意地往门外的走廊一瞥,在见到正凝神注视着自己的小李时,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抱起厚厚的讲义,敦促着学生们穿上练习服。 “哇呀,热死人的天气,还要包得这样密不通风!”在见到菲碧指定他们换上的防火连身练习服时,每个人都不免抱怨几句,但在看到菲碧也换上一模一样的衣服后,他们都闭上嘴,乖乖地换装。 分乘两部车,在大伙浩浩荡荡地往赛车场前进时,菲碧可以感受到他们那股紧张又兴奋的心情,这使她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初次接触到赛车时的忐忑,闭上眼睛,那情绪分明就像昨日般的历历在目。 原本是为了睹一口气,所以她硬着头皮的跟马英明学开车,在小齐的带领下,跨足赛车场一窥堂奥。 没想到她却因此而沉迷于这种追求速度与技术高度谐调美感的运动。或许小李说得对,在我心中的某个角落是抗拒着身为女人的事实。从小我就渴望能像哥哥般地引起父母的注意,希望能使他们将对哥哥的疼爱中分一点儿的亲情给我,然而这个希望从来没有实现过! 扮哥的骤然过世,非但没有使我独占父母的慈爱,反倒是让我雪上加霜地失去了唯一的手足。父母沉浸在丧子之恸,将我阻隔在他们因为哥哥的死而封闭的世界之外。 原以为自己的生命就要这样荒芜地消逝,但自他出现后,一切全都变了,变得我已经失去方向。在我身体里,彷佛有个沉睡已久的部分苏醒了,这使我感到陌生。 无法理解,全然无法理解,我竟然如此迷恋着他独特的腔调,他黝黑的外貌,甚至他的吊儿郎当!我想念他的吻,还有他修长手指在我身上所引起的各种火苗,我……天哪,我根本无法须臾将他自我思绪中剔除! 饼了许久,菲碧才在那些学员们诧异的眼光中回过神来。原来他们早已将车停妥在赛车场外,等待着她的指示,个个都是跃跃欲试的模样儿。 “嗯哼,看得出来你们都等不及要上场一试身手了,但首先,我先带你们跑一圈,然后你们再决定要不要上场,好吗?”将安全帽为每个学员套上,并且催促他们确实系好皮带,在争先恐后抢着跑第一趟的人中挑出三个,是大伙儿都认为颇有潜力的年轻人,菲碧准备开始他们生平首次的赛车。 专心地注意着前面的路况,耳畔的欢呼声在直跑道的尽头处消失,紧接着而来的是一连串的惊呼声,尤其在几个角度较大的弯道和发夹弯时,这几个平常逞威风摆架式惯了的小表头、更是尖叫连连,等到菲碧将车驶回至看台前的直跑道停下时,他们三个人就像是喝了酒的酒鬼般,摇摇晃晃惨白着脸地走到一边去休息。 两三趟下来,菲碧同情地看着那几个几乎摆平了瘫躺在维修区地板上的小伙子,其中还有人连吐了好几回,那样子就像某些害喜拚命跑厕所的孕妇般惨烈。 “如何?有没有人想自己飙飙看?我可以在旁边当助手。”瞄了那些平常爱说大话的几个,见到他们躲着自己的眼光,菲碧不知不觉地莞尔一笑。 “老师,我有问题,为什么我们光跑一圈就受不了,你连续跑三圈却没有事?”绰号叫小胖的家伙,满脸狐疑地搔着头问道。 “想不想知道秘密?”面对九双立即全神贯注的眸子,菲碧拍了拍掌,等聚集了他们的注意力之后,她才再次开口:“经验。吐的次数多了,你的肠胃也适应了这种速度和压力之后,再也不会吐了。” 申吟声不约而同地自他们嘴里叫了出来,任他们在那裹休息,菲碧走向后头,打开水笼头冲洗脸。蓦然出现的一双靴子引起她的注意,她缓缓地抬起头,望进小齐那郁结的眸子里。一时之间,两人都沉默以对。 “我刚测到你跑的时间了。车上多载了三个人还能有这样的速度,很不赖。”僵持了几分钟后,小齐首先打破僵局说道。 “谢谢。”抽出张面纸拭去脸上的水珠,菲碧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有什么话好说,只有借着擦脸的动作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菲碧,我……其实我相信你不是那种虚荣的女人,但是你妈却说你陪老板去度假,而且他还送了你那辆火凤凰一号,这太巧合了,我……” “别再说了,我不想再提这件事情。” “但是我却不能不提。菲碧,我们认识也四、五年了,我不相信我们四、五年的感情会比不上那个才认识几个月的李友朋。如果是因为钱的问题,我已经决定回家去继承我老头的财产,没有上亿,至少也有几千万。我可以支持你继续赛车。” 深深地看他一眼,菲碧漠然地摇摇头。“不是钱的问题。” “不是钱?那是什么问题?菲碧,告诉我,只要你开口,我一定想办法办到。我已经喜欢了你这么多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别人抢走!”向前跨几步来到菲碧面前,小齐急急地握住她的手,不顾菲碧挣扎地想将她搂进怀里。 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所震慑,菲碧一面想自他怀里挣月兑,一面苦思该如何婉转地拒绝他。因为她实在没有法子想象自己跟小齐会有任何的未来。不但是因着她向来只敬重小齐如兄长,更是为着此刻她的心,都已被个壮硕又吊儿郎当的人影所占满,这教她怎么能再接受另一份情感呢?但,她要如何启齿呢…… 误认菲碧的沉默是默许,小齐强硬地扳起了菲碧的下巴,低下头两片唇便要往她唇上贴去,而被他的手臂给圈在怀里的菲碧,又急又气地只能拚命地去用手推阻他。 “不要,小齐!你不要这样,小齐!”使劲儿地抵抗着他,菲碧又急又气地低声叫道:“放开我,放开我!” “菲碧,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像是失去了理智,小齐抓住了菲碧的肩,将她推到墙角困在那里,高声地吼着。 “不、小齐,你不要这样子,我们都是同事,就像……一对兄妹……”情急之下用手捂住他的嘴,菲碧气喘吁吁地一再解释。 像是被那句“兄妹”给刺伤了,小齐咆哮如雷地大吼。“兄妹?你以为我会花那么多时间在一个『妹妹』身上?我为什要浪费那么多的时间,一步步陪你练车考驾驶执照,然后再教你赛车,我又不是吃的了没事干!我以为你什么都明白,原来你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一见到那个财大气粗的山地人,心就全跑到他身上去了!” “他不是什么财大气粗的山地人,这跟他完全没有关系。小齐,我们之间是没有可能的,求求你不要这样,起码,最起码让我们还能当朋友,好吗?”头低在小齐如山洪爆发般猛烈颤动的胸口,菲碧闭上眼低声企求着。 “朋友?菲碧,我从来都不想当你的朋友,我一直在等待你领悟我对你的感情,现在,你却轻松的说句只要当朋友就好,菲碧,你叫我怎么受得了?”手指插进菲碧被他抓得凌乱滑落腮帮子畔的发丝间,小齐咬着牙地一字一句地嘶吼。 “小齐,对不起,可是我实在没办法欺骗自己的心,如果我假装出任何一丝如你所愿的心意,那不但是自欺,更是彻底地愚弄你。而小齐,我不愿欺骗你……” “如果是我心甘情愿的被你骗呢?菲碧,我不在乎,我只要你!”捧着菲碧的脸,小齐眼神中流露着一股绝望中最后一丝生机的希望之光。 “天哪,小齐,你不要再造样执迷不悟,我……” “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菲碧,你到底有没有心肝?你可不可以睁开眼看看我?不要把你哥哥的影子套在我身上!”双手越来越收缩,小齐挟住她脸庞的手用力地左右摇晃着菲碧的头。 “放开我,否则我要叫人了!小齐……放……”艰困万分地挤出几个字,在菲碧还没有说完话之前,原已经沿着她的脸颊来到咽喉的手,逐渐地加重气力,使菲碧因为气被阻住而频频咳嗽挣扎。 在菲碧的指尖划破小齐乎背上的皮肤之同时,小齐也被后头的那只手扯得往后仰,于他被摔倒在那滩因水和漏了满地的机油油污和烟蒂中时,那几个满脸痘疤的小伙子,全都戒备地盯着又跌了两三次才爬起来的小齐看。 “喂,齐师傅,虽然我们都知道你很喜欢我们老师,但她可是我们老大的女人,你别再招惹她了。”一条腿抖个不停,小胖的脸刚吐过还苍白得像翻了白肚的死鱼,但他仍很有义气地护在菲碧面前。 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恨恨地盯着眼前这些个论块头绝不输他,说起狠劲自己还少上一大截的青春少年兄,小齐伸手抹抹唇角的血迹,往地上吐了口痰。 “哼,我没想到他连你们这些小表都收买来当他的看门狗了。”边往外走去,小齐忿恨不平地嘟哝着。 “喂,你说谁是小表啊?” “对啊,你这人怎么这么没风度!” 在那曺学员们的抗议声中,小齐举起中指,比出个非常不雅的手势,而后带着鄙视的目光在那曺学员们仍余悸犹存的脸上掠过去。 “我没风度又怎么样?对你们这曺乌合之众,我才不需要什么风度!”挑起眉看了看仍不停大口喘气,且伸手抚模自己颈子的菲碧,小齐又啐了一口在地,而后跳上他那辆亮黑的车扬长而去。 “神气什么啊!” “就是说嘛,只不过比我们早几年出道,有什么好威风!” “哼,等哪一天我也成了赛车手,非把他杀个落花流水,让他瞧瞧我的厉害!” 在学员们三三两两聚集的讨论声中,菲碧拍了拍小胖的肩膀。“小胖,谢谢你。” 被夸赞而得意地涨红了脸,小胖在其它师兄弟们的揶揄和起哄中,腼觑地抓抓头。“没什么啦,欺负女人的男人本来就算不了英雄好汉。再说,老大有交代过我们要保护你……” 不想再听下去,菲碧快步冲到水笼头旁,用冷水泼了泼脸,然后将被拨动的心弦硬生生地止住,露出个完美无瑕的笑容。 “好啦,今天这一课就到此结束,咱们回去吧!” 在她的吆喝下,学员们兴高采烈地坐上车,一路嘻嘻哈哈地往修车厂飞驰,而菲碧只能木然地瞪着窗外。 .0.0.0.0. 疲倦地将帆布袋往床上一扔,菲碧最想做的只是将自己深深地埋进床上温暖柔软的被褥间,好好地睡上一觉。 随着挑战赛的日子越来越接近,她的工作量也成正比地加重。除了得训练那几个逐渐有了车手架势的小伙子,另一方面,她也必须抽出时间,让自己练习。 房门被打开,但趴在床上的菲碧已经累得没有力气回头张望来者是何人。反正在这空空荡荡的两层半老房子裹,除了她,就只剩下时常口角冷战的父母而已。 “菲碧,吃饭了。”父亲的声音在头顶上传了过来,菲碧连忙站了起来。但辛裕生做了个手势,要她和自己一起坐在床畔。 “爸……”模不清父亲的意思,菲碧惶然地坐在那里,浑身僵得像座石膏像。 “菲碧,这些年来苦了你。爸爸常在想,如果你哥哥还在的话,今天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倒是你,从来都是我们辛家最乖巧孝顺的女儿,这阵子我想了很多,若不是你一直撑着的话,我们这个家恐怕早已散了。你妈妈书念得不多,有很多事,我很难跟她沟通,但她其实是个心地很好的女人,唉……” “爸,好端端的,说这些干什么呢?” “唉,最近她不知是怎么的财迷心窍了,菲碧,爸爸这辈子没有多大的出息,只求安稳的过日子。或许真的是我太没用了,让你妈跟着我吃苦受罪。但我穷归穷,也不会拿自己女儿的幸福去换金钱。这点良知和志气我还有,可是,你妈她……”愁眉深锁地摇摇头,辛裕生背着手在房内来回踱步。 “妈妈她怎么了?” “修车厂的李老板送了一百万过来,她说什么也不肯退回去还给人家。菲碧,爸爸只是想告诉你,你的幸福重于一切,你不必担心这一百万,爸爸会想办法……” 匆匆脚步声冲了过来,根本不理会丈夫,阿梅直接来到女儿跟前,脸上有着掩不住的笑意。 “菲碧啊,吃饭了,妈今天煮了很多你爱吃的东西。狮子头、豆瓣鱼,还有苦瓜炒小鱼干,另外我还热了锅老豆腐排骨汤……”数着手指,阿梅合不拢的嘴里,闪亮的金牙不停地闪动着。 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菲碧感到有抹悲哀升上心头。还是一样,在妈妈的心里还是没有我的一席之地,那些根本不是我爱吃的菜,是哥哥爱吃的,不是我! 但她睁开眼之后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颓丧地站了起来,拖着全身酸痛的步子,慢慢地向客厅踱去。 还是以前的客厅,但摆设却改变了许多。以前那架不时要闹闹情绪,得随时捶它几下才会正常运作的电视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很大一台最新的十六比九阔银幕电视机。 老旧的收音机已经换成流线型的音响组合,漂亮的ld,巨大如门宽的新冰箱。甚至连那套磨得发亮的藤制椅子,也全变成昂贵的小牛皮沙发。 疑惑地转向父亲,但还来不及出声询问,喜孜孜的阿梅已经拉着女儿的手,到处参观解说着那些新家具。 “我本来要买一组红色的沙发,配上一条绿色的地毯,但是小李说那样配起来会很俗气,所以我才请他选,他可真是好眼光,一眼就挑中这组沙发!”阿梅说着又要菲碧随她去看那组“顶高尚的厨具”。 “妈,你该不会是要告诉我,这些东西全是李老板选的吧?我们以前那些旧家具都还可以用……” “可是他既然要送我们新的,换都换了。我说菲碧,你可要好好的听妈的劝,这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你千万不要放过。嫁个有钱人,你就能安安稳稳的当个少女乃女乃,不会像我做一辈子工,临到老,什么指望都没有了,还被嫌得一无是处!”阿梅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在后头满脸铁青的辛裕生几眼,挑衅的意味儿浓郁。 重重地吐出那股积郁在胸口许久的闷气,菲碧二话不说地抓起回来时随手扔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拉开门即要往外冲。 “菲碧,你上哪儿去?要吃饭了!”担忧的神色跃上满布皱纹的脸,卒裕生尾随她来到门外。 “爸,你们吃吧,我有事出去,或许太晚了我就直接回宿舍去睡。”说着话的同时,菲碧跨上那辆哥哥留下来的摩托车,任长发在脑后飞舞,咬着牙往前冲。 第九章 才稍微在门口停了下来,在菲碧还忙着找到那种叫电铃,可以通知里头的人有客人的东西时,大门已经自动地开启了,疑惑地看了几分钟后,菲碧不客气的长驱直入。 穿越长长由两旁绿树所构成的绿色隧道,在静谧的华灯初上时刻,摩托车所制造的噪音,实在大得吓人! 怀着怒气而来,但当她站在那扇充满回教天方夜谭般大得吓人的门前时,她仍不免要踌躇了一下。 在她举棋不定究竟是进去兴师问罪,或是打道回府之际,那个叫达里的管家像抹鬼魅般地出现在敞开的大门口,正含笑地看着她。 “辛小姐,先生他正在里面等着你,快请进。” 在他殷勤的招呼中,菲碧莫名其妙又忐忑不安地跟着他走进那幻境般的天地,心里纳闷着李友朋怎么会知道自己要来?而这位笑起来有种老爷爷般可爱的管家,又是怎么会适时出现…… 一个接一个的谜团在管家将她引至那间记忆深刻的房间时,达到了最高点。她瞇起眼睛盯着那个躺在一座法式躺椅上的小李,心里的怒气已经到了快沸腾的临界点了。 懊死,他那种坏坏的笑容算什么?!看他笑得那么邪恶的样子,就好象他早料到我会来找他……可恶,我全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了,怪只怪我实在已经气疯了! 一弹手指遣开了管家,小李伸着懒腰地走向菲碧,在距她五步之处停了下来,俯下头打量着菲碧的表情。 “我想,你有话要说。”他用直述句而非疑问句的指出观察结果。 “不错,你以为你是谁?你怎么可以这样毫无忌惮的侵入我的生活,是谁给你这样的权利!”握紧了拳头,菲碧得咬紧牙龈,才能止住自己全身的颤动。 扬起眉上上下下的看了她几眼,小李拿起身旁桌上的铃铛,摇三声,立即有几个全身被黑纱里住的女人出现在门边,用菲碧听不懂的话说了一大串后,黑纱女郎又全都迅速地消失。 “你还没吃饭吧?看你这个样子大概也饿坏了,我建议我们可以边吃边谈。”拉着气呼呼的菲碧坐在他身旁的长椅上,小李以一种控制全场,不容反驳般的语气说道。 “我不想吃。”磨着牙,菲碧力持平静地说。 “但是我想吃,而我这个人在饿着肚子时,是绝对没有办法认真地谈事情的。”殷勤地倒了杯颜色晶莹的鲜橙汁,小李嬉皮笑脸地端给菲碧。 定定地盯着他看几秒钟,但面对他那一本正经地优闲态度,菲碧倒也无计可施,只能生着闷气的喝着橙汁。 一如上回所见所闻,这些有着中东人种特有的深刻轮廓、肤色也有别于亚热带人种偏黄而更黝黑的仆从,动作相当的迅速且无声无息,在短短时间内,即已在她们面前摆设好丰盛的食物。 “来,陪我吃点东西。”不由分说地将刀叉塞进菲碧手里,而后根本不理会菲碧, 他径自地吃着烤得六分熟的带血水牛排,或是膨松、香气扑人的面包。 被那阵诱人的香味勾引之余,咕噜噜响的肠胃,使得菲碧也只有在干咽几口口水后,便顾不了那许多。好吧,天大的事也得等我填饱了肚子再说,况且,我人都已经在这里了,难不成他还跑得掉! 大快朵颐地吃着看得出是花费了不少心血、精心调制外还细心摆设的食物,菲碧不时地用她若有所思的眼光打量着身旁的小李,而他也一脸坦然地回视她。 “还合你的胃口吧?这些人都是我在中东时所雇请的人,在我决定在台湾重建一栋一模一样的房子时,他们都很愿意跟我到台湾来,而且也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方式。”大口地吃完他盘子里的牛排,小李拿了颗红滟滟的苹果,咬着咬着突然开口道。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这表示人有无限的潜能,人有很优越的能力去适应环境的变化……”他噘起唇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哨,那只黑豹立即像箭般地往他的方向直射。 拍拍豹的头,又搔搔牠颈部,使牠慵懒地躺趴在脚畔,小李若有所指地瞄了瞄菲碧。“像这只豹在我养大之后,牠几乎已经变成条看门犬般的温驯,甚至也吃不惯生肉,只接受熟食。” “你的重点是什么?”放下刀叉,菲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菲碧,我很高兴你今天来找我……别,别忙着反对我的话,我明白你并非如我所想的那些理由而来找我,但我还是很高兴你在这里。”举起手阻止菲碧的抗议,小李耸了耸肩。“菲碧,你还要这样抗拒我,或者说是抗拒你自己感情的召唤多久呢?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睁开眼、放开心胸,聆听自己心里的声音?” “你不要再旧话重提了,那些并不是我今天来的目的。”突然变得毫无食欲,菲碧索然无味的放下刀叉,向前半倾身子地看着他。“我想请问你,那一百万是什么意思?那些新的电视、冰箱、音响又是怎么回事?” 面无表情地啃着手里的苹果,小李任空气冷凝了几分钟,而后远远地拋进垃圾桶中。那剩余的果核在半空中画出了优美的弧线,但彼此都无心去注意它的存在。 “我想,我应该可以有这个权利宠我的女人,或者爱屋及乌的善待她的家人。”小李轻描淡写地回答她。 “是吗?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似乎……似乎我是可以物化,你把我当成商品在买卖是吗?”对他那好整以暇的态度大为反感,菲碧那股积郁已久的怒气猛然往上冲。 “不,菲碧,我从没有将你当成商品,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你是我最珍惜的宝物,我相信我再怎么宠爱你,都不足以表达我的心意于千万分之一。菲碧,求求你不要再折磨我了,不要总是拒我于千里之外。” 握住菲碧的手,小李认真的盯着她的眼,缓缓地一字一句的说着话。 猛烈地摇着头,菲碧皱起了眉心,“难道你不明白,你的做法已经深深地伤害到我了?在工作场合里我可以对别人的蜚短流长嗤之以鼻,但回到家里,还全都是你的那些『恩宠』,你……你甚至把我妈妈都变成了个我所不认识的人了!”她叹着气,语气中是浓浓的悲哀。“停手吧,拜托你停手好吗?” 面对菲碧那饱受煎熬的表情,小李于心不忍地将它拥进怀裹。“不,菲碧,我恐怕我不能,因为我害怕,害怕你就像我无意中网到的鸟,在我一放开手之后,便会飞离了我的生命,远遁到我的世界之外的距离。” 无法辨识那抹由心底冉冉上升的甜滋味所为何来,菲碧闭上眼睛,感受这种她已经越来越习惯的温情包围。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只要待在他的怀抱里,所有的疲惫和忧伤便会自动褪去;每当呼吸到他的气息,我的心就会回复到如此平静的的状态,这……这其中究竟有何魔法在其内产生作用呢? 突如其来的一阵低鸣声,提醒了他们自己的存在后,黑豹踩着优雅的步伐,慢慢地踱出门外。睁开眼目送牠出去的菲碧,这才困窘地发现桌子已经不知在何时,被收凈且降入地面下。室内没有现代化的灯光,只有几盏浓郁阿拉伯风味的油灯,正散射出忽明忽灭、时强时弱的光线。 慢慢地,描写希腊伊底帕斯王的布拉姆斯第四号交响曲逐渐响起,在忧愁和孤独感洋溢的音符中,小李向她伸出手,等着她的反应。 迟疑了一会儿,菲碧几乎要不敢相信,因为她发觉自己竟然很愿意,丝毫也没有犹豫地,将手放在他等待着的手掌着,任凭他带领着自己,在弯曲迂折的长廊间前进。 像急于献宝的小男孩,穿越过一扇扇有人自动开启的门后,在如歌的行板中,他带着兴奋的笑容,在一扇很大的门前停住脚步,急切地望着菲碧。 “这里是我花了好些心思才搜集齐全的礼物,本想等到……算了,既然今天你已经在这里了,还是先送给你吧!也省得我要辛辛苦苦地守着这个秘密……”手往黑暗中的上方一挥,小李立即揽着菲碧的腰肢,唆使她进去。 头顶上的透明棚架,森冷的钢管和电线无所不在般地游走在棚架和墙壁之间。略下面的地方,几排粗犷的钢架上架设不少颇有分量的聚光灯,一束束的晕着灯光,似凌乱,又像有着某种秩序排列般地照射出温暖的光辉。 罢踏进那间巨大得一如汽车公司的陈列室的库房,菲碧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乖乖,这……怕不已经将全世界最好的车都摆进来了。 沿着铺设红地毯的小径往前走,菲碧兴奋地看着那一辆辆向来只能在杂志或电视电影里看到的法拉利、保时捷、玛莎拉蒂、林宝坚尼、爱快、标致、奥迪等等的名车齐聚一堂。 这使得菲碧将心里的不快或惶然全拋到脑后,拔腿便往那些车跑了过去。 “这……我可以模模看吗?模模看应该没有关系吧?可以吗?我只要模一下就好了……”回头征询着小李的同意,菲碧难抑满怀欣喜的问道。 “可以,只要你高兴,随便你要开哪辆车都可以,去吧,车就在那里等着你哪!”微微一颔首,在菲碧的欢呼声中,小李用充满宠溺的眼光,斜倚在门畔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如初临游乐场的小孩,菲碧的眼光在车子间一辆溜过一辆,就像喜悦得不知如何选择先玩哪一项玩具的小孩,菲碧先模模这辆法拉利,又端详着那部保时捷,就是下不定决心要先试哪一辆。 “钥匙在车上,你也可以每一辆都试开看看。”来到菲碧身后,小李拉开车门示意她坐进驾驶座,自己则坐在她身旁的位子上。 深深地吸了口气,呼吸着车内浓浓的皮革气息,菲碧低下头找寻着钥匙时,被那个闪烁着烫金字眼的钥匙环所吸引,她立即将之抽了出来,愣愣地看着谨慎凸显的字--“菲碧”--她马上跳下车,跑到另一部车抽出钥匙,同样的情形也同样的重复发生。 环顾着在场所有的车子,那种像被包围的感觉,令她不由得连退几步。惶惶然地瞪着向她走近的小李,喉咙像是被堵住般地只能发出沙哑的喉音。 “这……这……”她徒劳无功地挥挥手想强调语气,但在尝试了许多次仍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后,她颓然地垂下手,满心都是挫折感,将钥匙全塞回小李手中。 伸手往她脑后的柱子按了下开关,室内立即大放光明。在菲碧的眼睛还在忙着适应光线的同时,他轻轻地托起菲碧下颚,令她转向一边看到了那两个闪闪发亮的金字,也是“菲碧”。 “这是你的私人车库,这里头所有的车都是我送给你的『玩具』。”将钥匙放进菲碧手心内,小李轻轻地说。 “玩具?没有人会送别人这么贵重的『玩具』的,你究竟对我有什么企图,你买通了我的同事们,我的学生,甚至是我的妈妈,现在你又花了这么昂贵的代价……你是想买我吗?那么,你要不要先验验货呢?要不要先检查一下,我是不是值得那么多呢?”深深地被刺伤,菲碧咬着牙地低声吼着,动手一颗颗地解着自己衬衫上的钮扣。 “别,别这么样的贬低你自己。”冲过去抱住菲碧,小李将她仍解着扣子的手扭到背后。“菲碧,我爱你,我爱你爱得已经无计可施了,每一天的一分一秒,我都在苦思该如何做,才能让你明白我的心。菲碧,别……” 为了制止菲碧的挣扎,小李俯下头将唇很快地覆盖在她的唇瓣上。热情如初燃的枯枝,很快地就像是夏末干燥的山林大火般的将他们都卷进激情的漩涡之中。 渐渐地,菲碧的挣扎逐渐和缓了下来,任凭自己沉溺在那种既酸甜又苦涩的感觉里,她唯一所能做的只能紧紧地攀着小李,因为若不如此,她那酸软得一如棉花般的双腿,只怕要令她瘫了。 捧起菲碧的脸,小李的吻沿着她的鼻梁而在她脸上游移。“菲碧,不要再抗拒了,这是阿拉的意思,看到那圆月了吗?你是我的女人,就像皎洁的月光般的天经地义……”指着透明顶棚外的明月,小李意气风发的说道。 “不,不!”恐慌地推开小李,菲碧摇着头地往后退,直到背抵到了那部代表尊贵的保时捷,她猛然地转过身,拔腿往大门跑。 门外即是黑影幢幢的院子,拨开了层层叠叠的布幔,或是横在路中央的椰子叶,菲碧丝毫没有停留,她就只是往前跑,跑到路的尽头就再钻进另一扇敞开的门。 远处传来阵阵的吆喝声,在呈放射形的内院往外头望去,很多的仆从们三三两两地自各扇洞张的门现身,全都面无表情地堵在门口,个个吆喝着菲碧听不懂的语言,逼得菲碧只有自一个门再逃到另一个门。 门一扇接着一扇地被关了起来,菲碧一不留神绊到块大石头,拂拂擦破皮的膝盖,她咬着牙爬起来,又往唯一开着的那扇门跑去。而在连连重叠而相同的门和其后接二连三的门后头,菲碧在见到站在最后那扇紧关着的门前的小李时,她立刻转身朝向另一头狂奔。 原来这房子的建法是呈圆形围城式的建法,一层层地房间之间是错综复杂的走廊,在走廊和走廊间是扇扇精致雕满各式图案,或是奇奇怪怪的经文符号。而当菲碧往前冲的时候,背后的门也一扇扇的被关上,没有及时关上的门则堵满了那些浑身白布或黑纱的男男女女。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用那种眼光望着我?绝望地往前踌躇地走着,菲碧举起手,以臂膀上的衣袖擦着额头上的汗珠,菲碧喘着气地自忖着。 来到最里面的一层,门前已经没有了小李的身影,她回头看着那些人的眼光,她只得绝对地再往前走。 他们都在逼迫我走进这迷宫般的屋子,他们的眼神像是在催促着我回到小李身旁,为什么?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一丝愤怒,只是困惑和疲倦,还有……甜蜜? 最后一扇门在她面前讶然而开,跛着脚侧行进去,门硬生生的在背后被重重关上,她试着扭动门把,但试了半天仍是文风不动,她焦躁地捶了捶门。 “为什么生气呢?”背后传来的声音令她僵了一下,缓缓地转过身子,菲碧激动地望着他如大理石刻出来的五官。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只是觉得很沮丧,为什么我就是没办法逃开你呢?”低语着被他抱起来后菲碧道。 “为什么要逃?难道我真的那么令你不安,让你如此迫不及待的想逃离我?”虽然被黑暗掩去了他脸上大半的神色,但由他鼓胀的上臂肌肉,令人无法不去注意到他的紧张。 被他安置在软垫之中,细心地以双氧水消毒着膝盖上的伤口,菲碧泫然地垂下眼睑。 “不,我明白你对我很好,甚至太好了。你令我害怕,所以我要逃,因为……”冒着泡泡的双氧水引起一阵刺痛,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停下手边的动作,小李停下来等着她的下文。 “我要逃,因为我若再不逃,我怕自己……自己会爱上你!”说完后菲碧再也按捺不住,任颗颗泪珠无声无息地往下淌。至此,她也才真正地由衷正视自己的情感。 满月复心思地为菲碧包扎好伤口,小李专注地盯着菲碧瞧。“菲碧,爱上我是件那么难以忍受的事吗?” 茫茫然地抬起头望着他半晌,而后菲碧落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我生命中每个爱过的人都背叛了我!哥哥他走了,走得好远好远,远到我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爸爸跟妈妈……爸爸渐渐老去,妈妈也变了……我真的好累、好累了…” 将菲碧的头按纳进怀里,小李像是哄着婴孩般地前前后后地摇晃着,并且不时轻拍着菲碧的背。 “累了就好好的休息吧。我会一直在这里守候着你,一直……到你能够清楚的看见我的心为止。菲碧,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不会离开你,即使连死亡也不能把我自你的身边带开。”仰起头看着暗夜穹苍中的熠熠星子,小李像是说给自己听般地喃喃自语着。 由他的怀里抬起头,虽然很想相信他的话,但菲碧心里还不免有着忐忑和不安。是以,她只有深深地叹口气,闭上眼睛伏贴在他胸前,静静地聆听着小李富节奏性且时深时浅的呼吸。 我知道她所畏惧的是什么,那是严重的不安全感所引发的退缩,我多想就此抹去她眼里浓浓的忧郁,我好想,我真的好想啊! 望着夜空,小李一再地告诉自己这些话。 第十章 燠热骄阳毫不客气地肆虐着,在像被沉重的热度压镇着的赛车场,观众们各自撑着大伞或躲在少得可怜的树荫下,指指点点的品论着在各自维修区中的车队。 为了参加这次的新手计时挑战赛,修车厂里的人几乎都被马英明给动员到了。此时他歪戴着那顶油腻得要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棒球帽,大声嚷嚷地吆喝着那曺学徒们动作迅速些,或是手脚俐落些搬动那堆得比山高的备用品。 低着头检查着引擎室里大大小小的零件,无论菲碧何时抬起头,都可以接触到一对温暖的眸子,亲切地对她传输着浓情蜜意。 “好啦,今天先下场的人要好好的全力以赴,没下场的人呢,要认真地帮忙维修,并且为先出场的师兄弟们计时,同时要仔细地观摩别人的技术,以后,总有你们自己下场比赛的一天,懂吗?”面对着那些围在身畔的小家伙们,小李先盯着他们看一会儿,而后以铿锵有力的声音,很有权威性地鼓励着他们。 “懂!”异口同声地大嚷,学员们个个摩拳擦掌,兴奋地任目光在小李身上和引擎声隆隆奥响的场地或维修区中来回梭巡。 “嗯,记住我所教过你们的要领,没什么好紧张,如果你们确实照着规矩来,就不会出啥问题。好,解散后到各人应该去的地方待命。解散!”在学员们一哄而散之后,小李信步踱到凝视着天际乌云的菲碧身边。 “怎么了,看你愁眉苦脸的样子。” “没事,我只是……只是有点闷。心里像有什么事挂着似的,就像……我也形容不出那种感觉,或许是我太多心了。”迎向他和煦如朝阳的微笑,菲碧不自觉地也漾出了灿烂的笑靥,只是眉宇之间,仍是轻愁淡淡。 “如果感觉不舒服就不要上场,下次还是有机会。” “不,我想跑,你有没有看到我爸妈?我邀请我爸爸来看我出赛,但是一直到现在都还没见到他们……”菲碧说着踮起脚尖,往黑鸦鸦的人曺中极目张望。 “他们一定会来的。菲碧,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感到不舒服了,绝对要告诉我,我可以替你上阵。虽然因此你个人的成绩会受到影响,但这些学员们的团体成绩还保得住,他们很需要这次首赛的成绩……” “我明白,我答应你。”菲碧心不在焉地回答他,一面还在寻找着父母的踪影。 后面传来嘈杂的争论声,菲碧不明究竟地被小李拥着往个个人高马大的学员们所团团围住的方向跑去。那里正是停放火凤凰一号的维修区,她不禁加快脚步。 “……你还赖,我明明看到你鬼鬼祟祟的在那里模来模去,你已经不是我们车队的人,干嘛混进来?有什么企图啊?”小胖手指着那个被包围着的小齐,脸红脖子粗的嚷嚷着。 “是啊,好汉做事好汉当,你动了什么手脚?” “干嘛,这可是会出人命的,你快招了吧?” 面对那些学员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声声讨伐,小齐露出个别有用意且满不在乎的笑容,两手一摊。 “我什么事也没有做,只是过来祝菲碧跟咱们的李大老板出赛顺利,如此而已。” “鬼才相信你咧,你是向来都没安啥好心眼的人……” “对嘛……” 在一团混乱中,一直绷着脸检查菲碧车子的马英明走了过来,挪挪他那脏兮兮的棒球帽。“大致上看来没有什么问题。小齐,比赛时间快到了,如果你真的做了什么,希望你能坦白的告诉我们,在这种高速之下,任何的小瑕疵都是会闹出人命……” 吊儿郎当地往前走,小齐使劲儿地推开那些意图阻挡他的学员们,一转身朝菲碧投射个充满恨意的眼光。 “菲碧,好自为之啦,待会见我会代表我家新成立的车队出赛,我的车是金色的阿波罗车队。” 在小齐扬长而去之后,小李快步地驱向小马,仔仔细细地检查着敞开的引擎盖。 “怎么样?”看着小马怪异的神色,小李心知有异的一再追问。“如果车子有问题,我不会让菲碧出赛的!” “呃……基本上我是查不出什么毛病,但是依我对小齐的了解,他是那种不会做白工的人。若是说他只是进到这里来祝菲碧顺利……他的心胸并不是那么宽大的人。” 比赛前的播音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在几乎沸腾了的看台观众席中响起了阵阵嗡嗡的交谈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节庆般的高昂气氛。 在播音员煽动性的喊话之后,全场臂众的情绪都已被撩拨到最高点,在一曺曺拉拉队卖力的加油声中,不只是观众,连车手和维修人员都难抑兴趣之情,个个都将自己的精神集中,专注在即将来到的赛事之上。 沉吟了一会儿,小李在催促车手到起跑点的广播声中,神色凝重地踱向菲碧。“菲碧,目前我们只能假设他在动手脚之前即已被小胖逮到。要不要出赛,由你决定。” 望向他担忧的模样,菲碧强挤出牵强的笑容。“如果你真的不希望我出赛,我……” “不,菲碧,我知道这是你最大的梦想。唉,我看这样吧,只要一发现问题,立刻停赛好吗?” “嗯,我答应你。”菲碧说着拿起安全帽正要戴上,此时小李却轻轻自她手中拿过安全帽,细心地为她扣好环带。“咦,你也要出赛吗?” “那当然,你忘了我曾说过,我要跟你同场竞技。” “可是那是指你要不要提供赞助……” “嗯哼,虽然我改变主意而给你赞助,但是我从没有放弃跟你跑一跑的念头。” 露出慧黠的笑容,菲碧扬了扬眉。“唔,我还以为你坐过我开的车之后,早就自动放弃了!” 带着溺爱的眼神,在播音员最后的催促声中,小李轻轻地在菲碧头顶上扣了扣,示意她坐上车。 “记住我的话,一发现问题立刻停赛。”趴在敞开的窗口,小李不放心地一再叮咛。 “我知道,走了!”朝他做了个ok的手势,菲碧任车子像流水般流畅地滑进主看台前的起跑点,感受到曺众疯狂般的欢呼。 引擎的怒吼声盈不绝耳,在浑身打颤的车子里,菲碧感觉那股想要飞的,又在体内蠢蠢欲动,深深吸口气,她闭上眼安定自己的精神,全神贯注地等待着开始那一刻的到来。 灯号一闪,“轰--,轰--”车手们重重踩下油门,在震耳欲聋的噪音中,车子立即像被股神话的力量推了出去。穿越过一个弯度中等的弯道桥,再经过一个涵洞后,随着跑道,车子像伏着地般地急速前进。 再经过一个几乎达九十度的弯道之后,大势已见明朗,除了菲碧这辆火红的火凤凰一号之外,只剩下那辆不时碰撞着她的车的金色阿波罗,彼此不相让地争先恐后。 避着小齐那不怀好意的冲撞,菲碧小心翼翼地加快速度,现在已经到达红色的小丘,路面起伏加以速度实在太快,使得驾着车的车手如坐云霄飞车般的腾空飞起,又重重地落下。 截至目前为止,车子已经绕了三分之二圈,这时菲碧突然察觉车子有些问题--离合器打滑,这使速度逐渐慢了下来,逼得菲碧不得不回到维修站,寻求帮助。 小马和其它师傅立即一拥而上,马上就找到毛病--齿轮箱油封漏油,使机油毫无阻碍地淹到离合器的压片上。通常解决这问题的方法,就是将齿轮箱卸下来,更换油封及压片,但那要耗费太多时间,等于让一切比赛的希望全都化为子虚乌有。 焦急的来回踱步,小马和小李及其它维修人员都束手无策的低声商讨着对策。上完洗手间走了出来,在见到大伙儿都无计可施时,她也不禁忧心仲仲。 眼看着场土的车一辆接一辆的飞奔而去,菲碧几乎要决定退赛了。而在此时,那辆金色的阿波罗车队的车,在经过她们的维修站之际,蓄意按了一长声的喇叭,而后得意洋洋在震天响的引擎声中加速逸去。 “可恶,要不是我们没有备用的车……”小马盯着小齐的车喃喃自语。 “小马,没有关系的,或许下次……”菲碧拍了拍他的肩头,安慰着他。“这次就放弃了……” “谁说要放弃的!”推开了围在那里垂头丧气的学员们,辛师傅辛裕生大步地来到车子旁,皱着眉地打量着车里的情况。“嗯,相当严重……” 他抬起头环顾所有的人几眼,突然一个箭步向前,抢下了小胖手里的可乐,“快,快去搬几箱可乐来,越多越好。” 众人不明所以,但辛师傅的话谁敢置疑?立即喝了一半,或是刚开罐的,全都捐了出来。甚至有几个较勤快的学员,已经四处去搬一箱箱的可乐了。 在大部分惊异的眼神中,辛师傅将可乐倒到离合器压片上,然后吆喝小马他们为齿轮箱加点机油。 “菲碧,快出发吧,你已经落后快一圈的距离了。以后每跑六圈左右,就回来加油和可乐。”将菲碧推进车里,辛师傅拍着车顶,催促着她上路。 凝视着父亲因卖力工作而染红了的脸庞,在他那种热诚的加油下,全队的队友的情绪也被挑了起来。 而这是第一次,在哥哥过世后,她到修车厂工作以来的首次,父亲总算正视她的存在,肯定了她的能耐。 载上安全帽,菲碧让车子滑进车道,而在她的火凤凰一号切进那堆拥挤的车队中时,两行热泪滚滚地落在脸颊上,滚落她握紧方向盘的手。 就在每六圈加油添加可乐的措施之下,更是由于父亲的出手使她感到安心无比。菲碧很快地擦干泪水,加速地往前冲去,在她灵活地左闪右切中,一眨眼的时间内,即已将大部分的车子远远地拋在脑后。 对着前头尾部闪着金光的阿波罗,菲碧将自己的车紧跟在他车后所形成的气洞中,让小齐的车拖着她的车跑。这样一来可以省油,二来也可以省点精神。 车子一圈又一圈的绕着环形的场地跑,虽然中途彼此不时要离场到维修站加油补充食物饮水,或是检视零件,但只要一回到场上,菲碧便紧咬着小齐车尾,形成坐二望一的局面。 在旗帜的挥舞下,菲碧明白这是最后一圈的开始,她沉着气跟着小齐往前奔驰,一面仔细地找着可以突围的空隙。而在此时小齐的车突然爆胎,使得他不得不离开场上,回到维修站换胎。 把握这难得的契机,菲碧立刻重重踩下油门,在所有人的欢呼声中,她抬起头冲过了那面方格旗。终于,她成了第一位冲过终点线的车手,将车滑进维修站,还没打开车门,她即被自车窗里抬出,被那曺学员们高举狂啸地欢呼着,香槟、可乐或啤酒喷洒了她一身,在热闹的气氛中,她望向眼角噙着泪光的父亲。 “爸,谢谢你。”千言万语化做一句感谢,在辛裕生慈爱的笑容中,她随即被一双强健有力的手揽进怀里,她不必看也知道那是谁,抬起头冲着他一笑。 “菲碧,想知道你的成绩吗?我的天,你创下了这座赛车场启用以来最好的成绩,菲碧,你成功了,你真的成功了!”抱着菲碧狂野地大叫,小李的兴奋不亚于她。 斑兴得说不出话来,菲碧只能按着自己的胸口,阳光直射在小李黝黑的脸庞上,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自己有多爱这个男人。为了帮她圆梦,这个男人将他的生活弄得天翻地覆,就只为了圆她的一个梦! 托起菲碧的下颚,无视于那些学员们的乱叫嚣闹,他重重地在菲碧唇上印下一吻。“祝福我吧,该我上阵了,看着我的表演吧,心爱的!” 戴上安全帽,小李朝她做了个举手礼,随即冲到起跑点,在灯号变化后,如月兑柙猛虎般向前冲去。 “菲碧,你做得真好,聪明得知道运用气洞,我想在那么紧张的时刻下,还能想到这一招,可以想见你的头脑够冷静细心,或许比我还强!”拍拍菲碧肩膀,辛裕生满脸笑意地嘉许她。 “爸,你也不差啊,若不是你及时想到用可乐来去油的绝招,我恐怕早已经退赛了。” “嗯,这下子我可以大言不惭的说虎父无犬女了吧!咦,小齐那家伙究竟是想干什么?”瞇起眼睛朝跑道那头张望,辛师傅皱起眉头的喃喃说着。 顺着父亲的眼光望过去,一见之下菲碧几乎要晕了过去。换了部同样是金色,但尾部加上条条黑纹,远望像只大黄蜂的车,小齐的车一路上紧迫不舍地碰撞着小李那辆全黑的跑车。 一路上陆陆续续有人因为底盘受损,影响空气阻力而慢了下来;也有人引擎异常,马力降低,并且找不到毛病而退赛,还有几部一直保持领先地位的车,冷却水管破裂,或是爆胎,使得跑道中的车逐渐减少。 在经过那个近九十度的弯道时,小齐又拚命地向小李推挤,终于使得小李的车演变成“与围墙对谈”的局面。(discussionwiththewall,意思就是撞墙!) 在菲碧跟其它人的惊呼声中,小李的黑车在翻了两转之后,又被后面迎上来的车撞上,一时间场上的车撞成一团。几乎要昏过去的情况下,菲碧整个人都要虚月兑了,在父亲的搀扶下,菲碧颤抖地盯着那堆几成废铁的车辆。 几乎要哭了起来,菲碧才刚要飞奔过去,但小马他们死命地拉住她。拚命地阻止她,因为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除了救护人员之外,谁都没有办法。 而且太多的闲杂人等穿梭其间,除了妨碍救援工作之外,万一引起爆炸的话,那不但更困难救援,而且死伤人数会更扩大。 趴在小马怀里,菲碧苍白着脸地盯着一辆辆被吊开的车,直到救护人员将小李自撞得歪七扭八,已经看不出原来样子的车里拖出个软绵绵的人,并且放在担架车上时,她再也按捺不住地挣月兑小马,拔足朝小李的方向狂奔。 除了额头和嘴角的血,看不出他有什么外伤,小心翼翼地模模他的唇,试探他的鼻息,菲碧喉头像被石块压住般的哽着。 缓缓地睁开眼,小李朝菲碧挤挤眼,“唉,别哭丧着脸,我没事,只是胸口有点痛,大概撞断了几根肋骨而已,别担心。” “我好担心,我害怕……害怕……”多年前哥哥发生的意外又浮现脑海,菲碧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像是意会到她所想到的事,小李猛烈的剧咳后,笑了笑。“别担心,我不是你哥哥。我说过我绝不离开你,即使是死亡,也休想把我自你身边带走。现在,做个乖女孩,去找小马,请他详细地检查一遍车子,我想我们可以找出可以控告小齐的证据。” “你是说?”想到他话中的暗示,菲碧毛骨耸然。 “嗯,我在被他逼到墙角前,车子已经出问题了。”在他们对话中,担架被抬上了救护车,交代几个学员随他到医院去之后,菲碧目送救护车离去,怒气逐渐高张。 不理会小马或父亲的呼唤,菲碧踩着坚定的步伐,大步地朝阿波罗车队的维修站走去。 忙碌的技工和工作人员都诧异的看着她,但任谁也没有停下手边的工具,他们只是朝后头叫了叫,又各自忙着自己的份内事。 “哟哟哟,瞧瞧这是谁啊,怎么?那个姓李的死了吗?”双手抱在胸前,小齐脸上挂着恶意的笑容,邪恶地调侃着菲碧。“本来我这个人是向来不接收别人用过的二手货,但若是你好好地哀求我,或许我会破例的收容你。”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难道你不明白那有多危险吗?他或许其它人,都有可能因此而丧失性命、受伤……”气到连话都要说不清楚了,菲碧只有握紧双拳,以阻止在眼眶的泪水溢流而下。 “赛车本来就是危险的运动,连保险公司都不承保,如果怕死,可以不要来玩啊。玩不起就乖乖的闪一边去,少在那里牵拖别人。再说机件故障也是常发生的事,自己的维修队不好,怨谁啊?” “我从来都不知道,你竟然是个如此恶心肠的人!”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把我当个人看过!辛菲碧,说起歹心肠,你比我还要加三分,你知不知道长久受人忽略的感觉吗?若要说我狠,那把我逼到这地步的你呢?” 备受震撼地连退几步,菲碧缓缓地摇着头,泪水无声无息坠落。 “小齐,那些并不能当作你破坏别人车子的借口,我发现李老板车的煞车系统被破坏了,而且悬吊系统也有被动手脚的迹象……”在一旁默然不语的小马,突然开口。 “任谁都知道车子在坡度比较大的山丘腾空跳跃时,底盘、悬吊系统都很容易受伤的,像我的引擎气门也受损了,我能赖谁?”不以为意的拍着自己车子的引擎盖,小齐故意用很大的声音,说得令附近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在哄堂大笑中,小马面色沉重地举起手,在他展开的手心里,赫然是把锋利的折叠刀。 “小齐,我相信这把刀你应该不陌生才对……”小马掠过小齐伸过来的手,将刀交给身畔的大会工作人员,然后正视小齐。“这刀是工作人员在车子里找到的证据,而我记得这是我跟菲碧合送你的生日礼物……” 无视于其它人的哗然,小齐猛然冲向小马,“你们怎么可以也这样背叛我?没有了菲碧,至少我还有你们这些兄弟们,想不到连你们也跟她同个鼻孔出气……” 疲倦地抹抹脸,小马面对这曾经是任剑侠游的少年伙伴,语重心长的摇了摇头后说道:“小齐,我们并没有变,变的是你。菲碧她没有错,她只是爱上了别人。如果你真的还是我们的好兄弟,就该给她祝福,而不是如此的诋毁污辱她。” 小马说完后即和修车厂其它的师傅们怏怏地离去,菲碧缓缓地踱到他面前,认真地盯着他瞧了瞧,最后眼底浮上层悲哀。 “小齐,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恨你的一天……你像我的哥哥,又似我的师长、朋友。在我因为哥哥去世而难以自悲痛中自拔时,是你指引我走进赛车的世界,使我能在速度的追求中得以跟哥哥更接近,也使我能安定无依无靠的心,但是……”她沉重地叹了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更加地深沉、也更锐利。“但是你却对他做出这么不可原谅的事。小齐,为了这件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永远!” 不待小齐有任何反应,菲碧匆匆地往外走,此刻她满心都是躺在担架上的小李,但背后传来的喊叫却使她怔了一怔-- “你原不原谅我又有什么差别?如果不能使你爱我,那就让你恨我吧,起码,这样也能教你一辈子记得我。”在被警方人员扭上警车前,小齐扯直了喉咙大吼。 转身面对挣扎着仍被强塞进警车的小齐,菲碧选择双手捂住耳朵,快步地跑向小马准备好的车,一踩油门,车子便向前猛冲出去。 泪水不断地淌落衣襟,回忆像走马灯般的在脑海中迥荡,那是自她有记忆起的所有片段:不融洽的父母,她唯一的朋友也是仅有的手足--哥哥、小齐、小马、小胖,还有其它的师傅或学员们…… 不知何时,泪水已经停止了,揉揉干涩的眼眶,她抬起头望向那几幢高耸的医学大楼,心里剩下的,只有霸道得如沙漠酋长,有时又体贴得令她不知该如何拒绝的那个人--;小李。 突然明白一直困惑着自己的是什么了。她甩甩头,踏着轻快的步伐朝急诊室走去,脸庞换上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和轻松表情。 我一直以为守着自己的心,便可以安安全全、不受任何伤害;我想只要我不去爱任何人,就能够不被生离死别所折磨。但是,回首我这些年压抑至极,索然无味的生命倒不如受这情爱的拖难,起码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啊! 玻璃门向两侧滑开,菲碧抬起头迎向那些满脸焦虑的人们,这其中有她的父母,其它的师傅们。她深深吸口气,抬头挺胸地走向他们,她心里有股新的勇气正在滋长。 “菲碧……” “老板他……” “还在手术中,医生说……” 面对那些人的七嘴八舌,菲碧只是沉住气的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地组合出自己所要的资料--他还在动手术,只是肋骨断了一根,两只手指骨折,连医生都在明了他受伤原由后,直呼真是太幸运了。 心头上的大石,很快地落了地。菲碧双手往上一举,制止他们说下去。“你们都回去吧,这里有我就够了。” “可是……” “但是……” “可是菲碧……” “你们回去吧,他不会有事的。因为他答应过我了,他绝不会拋下我不管,我要在这里等他,等他苏醒,然后我要告诉他,我爱他。”面对师傅们了然在胸,以及父母惊异的表情,菲碧微微一笑,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菲碧。 “菲碧,那么你是要嫁给他了吗?”阿梅一听之下,几乎已经见到了盛大的婚礼场面般的喜孜孜。 “我不知道。婚姻于我而言,是太遥远的未来,现在的我已经学会不要想太多,我忘不了过去,也不想臆测将来。我想,我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去逃避别人的真情,现在,应该是我踏出第一步的时候了。”双手合十地抵住胸前颚下,菲碧头一次在众人,包括她父母面前,表露出她小女儿的娇态。 阿梅还想再说什么,但辛裕生拉了拉她,使个眼色后,连拖带拉地将她带走。而其它的师傅们眼见如此焕然一新的菲碧,也都识趣地三三两两散去。 坐在空荡荡的急诊室外长廊,菲碧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颗亮着红灯的号志,心里格外的踏实。 .0.0.0.0. 迷蒙中似乎瞧见了菲碧的脸在眼前晃动,小李想睁开眼角看清楚些,但那阵晕眩却不时的袭来,使他几度在半梦半醒间来回摆荡。 疼痛像是紧紧吸附着他身体的水蛭,总在他稍感纾解之时,如同四面八方潮水般地涌向他,使他又被源自体内的痛楚百般折磨。每当这个时候,只有菲碧的脸在脑海中出现的一剎那,可以使他暂时忘却遍体酸疼,感到无比的欣慰。 她在为我担心,在她眼眶处凝着的泪光中,我看得非常真切:她所看到的是我,而不是她的哥哥,或是那个令她不安的蛮横男人。她看着我,就那样深情切切、真情流露,有了她这样至情至性的担心,于我已经足够了,真的够了! 昏昏然又不知睡了多久,这一次醒来的时候,虽然疼痛还是如蚁曺啃咬着他,但他的神志已经较为清醒了。床前是高高挂着玻璃瓶的点滴架,还有……菲碧! 他试着挪动如有千斤重的手,轻轻地碰触她。看她趴在床头睡得那么沉的样子,他的心既感动又不舍。 “菲碧?菲碧?”吃力地拉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为她披上时,却吵醒了她。 揉着惺忪的双眼,菲碧慌慌张张地检查着点滴瓶中的食盐水剂量,而后羞赧然地望着他。 “对不起,我睡着了。”她拢拢垂到脑后的长发,不太自在的咬着唇。“你还很痛吗?我去请护士小姐为你打止痛针……” 菲碧说着立即转身就要往外跑。“你等一下下,我立刻去请她们过来……” “菲碧,菲碧!等一下,你……过来一下好吗?”在菲碧朝他飞奔而来时,小李两眼发光地盯着她的腿猛瞧。 “怎么啦?”不明就里的菲碧,狐疑地偏着头看他。 “菲碧,你变得不太一样……你……你穿裙子!”小李像发现新大陆的大叫,语气是既兴奋又讶异。 “我……我决定要改变我自己。”扭着手指地坐在他面前,菲碧期期艾艾地说道。“我不懂得该如何去爱你,但是我愿意学习,你……愿意教我吗?” 深受感动地握住她的手,小李感慨地在她手背上吻了一记。“菲碧,即使你要我的性命,我都会无怨无悔地双手奉上,更何况是教导你爱的真谛呢?只是,我很好奇,你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呢?难道是因为我撞车了,是不是医生向你宣布了什么……坏消息?” 看到他那有点犹豫又担忧的表情,菲碧冲动地捧着他的头,用力地给他重重的一个缠绵的吻。“别傻了,你这辈子只会有个坏消息,那就是我决定一辈子都要跟你同车、与你同行。” “我……我愿意,如果有必要,我甚至愿意为你戴上脚缭手铐。只是我可以知道你是何时有了这个决定吗?” 抬起头望着他,菲碧绽出含泪的微笑。“就是你『与围墙对谈』的那一瞬间,我突然领悟到自己不能没有你,因为没有了你,我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跟希望,在那一剎那,我只希望自己就在那车上,与你同行,无论生死,我都要跟着你……” “我懂,我懂。菲碧,我等待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你愿意与我同行。菲碧,谢谢你。” “为什么要谢我?”撒娇地挨近他,菲碧好奇地问着这个令她满心都漾满爱意的男人。 “因为你为我开了一扇门,因为你愿意和我厮守,更重要的是,你说了我最梦寐以求的一句话……” “哦?”菲碧含笑地扬起眉。 “与我同行。”小李说完将她揽进怀里,静静地观看窗外那轮圆亮的明月。 风扑扑地吹过,给病房带来丝丝凉意,而在彼此的心头,都留着温柔的回声。 注:1老金和宇薇的爱苗种在《借种情缘》。 2nick与柔柔在《借种情缘》中有卖力演出。 3阿进加阿紫热情加入于《情迷小辣椒》。 4小李及菲碧领衔的是《逃情快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