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MODEL我的爱(港名:亲亲俏女郎)》 第一章 “明彦,那份新电讯零件的报表呢?” “明彦,我约合约摆到哪裹去了?” “明彦……” “明彦……” 面对著办公室裹不时传出来的呼叫声,明彦烦不胜烦地朝后头挥挥手,以安抚些没事喜欢呱啦呱啦叫的女职员,然后全神贯注地望著眼前那个女郎。 她整个人像是尊从化妆品广告裹走出来的女神,亮眼得令人不敢逼视。浑身穿套黑低胸恤衫和紧身短迷你窄裙,露出她修长且白哲圆润的长腿,足蹬起码超过三吋半的高跟鞋,隐隐中流泄出无限性感风情。 而她的脸蛋……明彦吞了吞口水。老天:老总的眼光可是越来越好了。眉如短山似秋水,盈盈朝他一扫,就使他的心跳几乎快了好几拍。直挺的鼻梁下有张灵秀小巧的唇,令人有一亲芳泽的冲动,而此刻,那两片唇正很可爱地撩了起来,整张瓜子脸虽冷冷的没有笑意,但却还是美得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你是什么意思?哥哥他不在?他怎么可以不在?我可是千里迢迢的飞来见他的!你叫他出来!”那个女郎将飘垂到颊畔的发丝掠了掠,双手拢拢她那头卷如被雷打中,说褐不褐、说黄不黄的及腰长发。 “小姐……”又来了,老总也真是的,连这漂亮姐儿也要骗?其实说骗也不太正确,因为这种事总要两厢情愿才能发生,但眼前的这女郎气质这么清新出众……唉,这年头道德沦丧,连这么年轻的女孩子都甘堕风尘! “先生,麻烦你告诉他一声,我是他妹妹,我才刚下飞机,已经是又饿又累了,我……”女郎翩然煽动的睫毛,如两片整齐的贝扇,紧紧地抓住了明彦注意力。 妹妹:果然,明彦为已经证买了自己内心的想法而感到失望,望著腰际传呼机上的号码,他做了个告退的手势,快步地走进长长走廊后的那间大办公室。 “老总……”还没完全走近那个刁著烟、低著头分析最新营运报表的男人,那个男人即将一个用鲜黄缎带扎束的漂亮丝绒盒小包裹扔给他。 “明彦,把这个钻戒送去给五月花的茱莉。”急促地交代完,那个堂堂海顿企业的总裁江成儒又低下头,在烟灰缸裹的烟蒂边未熄灭前,又再点燃了另一根。 “老总,会客室裹有个自称你“妹妹”在等著见你。”明彦按了下扣子,“铛”的一声,盖子应声而开,露出了裹面褶折闪闪的钻戒。 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明彦好整以暇地等待老总的答覆,这位江成儒是个有著工作狂的上司。已经离了婚的他,平日最大的嗜好,就是到酒廊、pub中买醉,因此而认识了不少女人。但他这人有个习惯,即他总是称他那些女朋友,或者说是红颜知己的女人们叫“妹妹”。于是乎,每当他转移目标时,他最慷慨的就是耶份临别赠礼钻戒。称酒国英雄的他,在酒国名花问的名声也颇为响亮。大部分的女人在接到那份礼物时,都会心裹有数地识相不再纠缠,但偶尔也会有例外的情况发生。 许许多多的莺莺燕燕,在不甘自此失去江成儒这种阔绰的火山孝子后,有些会打电话来苦缠,有些则更直接地找上门来。 而此时,高明彦他就成了最头痛的人了。因为身为海顿企业总经理特别助理的明彦,即使再怎么不情愿,也得硬著头皮接下这烫火山芋的任务打发那些莺莺燕燕。 在这个五月花的茱莉之前,老总还有过数不清的“妹妹”,臂如说黑美人的安妮、银座的露露、红磨坊的蒂蒂,另外边有数不清的纯纯、小玲、诗诗……这些,全都是老总的“妹妹”。 “妹妹?明彦,你是不是忘了替我送钻戒给她了?”略微将注意力自桌上的报表调离,江成儒灵起眉头问道。 “我也不清楚。不过,以前我好像没见过这位妹妹。她……长得很漂亮!” “漂亮?这世上除了我的前妻,哪个女人不漂亮?明彦,把她打发走。你应该知道公司现在是非常时期,我哪有这么多的时间去管这些琐事?” “可是……”明彦本想再说几句,劝他改改这种处处留情的习惯,但话还未出口,江成儒已双手挥了挥,明彦明白他已经将所有心思又调回报表上,清清楚楚地下著逐客令了。 无可奈何之下,明彦苦著脸地回到会客室,准备将用了千百遍的老掉牙那一套,再拿出来哄眼前的亮丽女郎。 “小姐,我们老总他真的不在,你……”明彦话刚出嘴,便看这个女郎伸出忏长柔细的食指往自己的胸口一戳。 “是吗?”她丝毫不理会明彦在后面的追赶和解释,迳自迈著大步,在明彦能阻止她之前,便已用力打开老总办公室的大门,几个箭步地冲上前去。 “小……”为时已晚地看著她将老总正看著的报表,揉成一团后塞进垃圾桶里,明彦冒著冷汗地望著脸色铁青的老总。 “你说他不在?他人不是好端端的坐在这裹吗?”那女郎双手投在腰际,娇喷地睨著明彦道。 “明彦……”江成儒气呼呼的自椅子上站了起来,语气中充满了责备的意味似的。“你……怎么没把她送走?” “哥,你不用怪任何人,我千里迢迢自纽约赶回来,为的就是要见你!”女郎的气势也不遑多让,她整个人几乎要钻进江成儒胸口般地投人他怀裹。 “等……等等,你是谁啊?”成儒将女郎的肩推开,带著挑剔眼光注规著胸口 白衬衫上的口红及其他化妆品所沾染的污渍。 “我是谁?哥,我是你妹妹苏迪啊!你怎么可以把我忘了?”那个自称苏迪的女郎说著沦起拳头,没命似地往成儒的胸口锤打著。“我一直在等你,我恨妈妈都盼著你来找我们啊!你怎么可以把我给忘了?” “苏迪?你真的是苏迪?”成儒这才仔仔细细地打量著眼前的美女,他伸手在苏迪的腮帮子上拍了拍。“嗯,明彦,你帮我招呼苏迪,我得赶快把这份合约看完。” 成儒说著,自垃圾桶襄捞出那份被苏迪揉皱约合约,放在桌面上以手摊平,瞧也不瞧苏迪一眼的直盯著报表。 “哥:我可是飞过了半个地球回来的,你……”苏迪说著张牙舞爪地又要朝成儒扑过去,但在成儒的眼光命令之下,明彦及时拦住她。 “既然如此,那你就好好的逛逛台北再回去吧!”成儒的注意力根本已经完全月兑离目前的情况,他自那边报表裹传出心不在焉的声音。 “什么?你别以为那么容易就能把我赶回纽约,我告诉你,我……”苏迪双手趴在桌上,气冲冲地俯盯著成儒,一字一句地叫。 “明彦!”一弹手指,成儒连头也不拾。明彦立即手忙脚乱的将这个苏迪拖出他的办公室。因为他看得出成儒已经绷到顶点了,如果让他发起飙来,大家都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将苏迪带回到会客室,明彦带著同情的歉意,倒了杯水给她。“真抱歉,老总很忙,他的行程表都自早到晚排得满满的。或许,你先到酒店住下来,等过几天他比较有空了,我再为你安排。” 红唇掀得半天高,苏迪微红的眼眶中还含著晶莹泪光,那种含嗔带怨的表情,令明彦几乎要为之心动了。 “你不是才刚下飞机又累又饿吗?我先带你去吃饭,然后到酒店休息,好吗? 走吧:肚子没有填饱,你怎么会有足够的力气等到老总有空呢?” 就在他连哄带劝的说服之下,苏迪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随著他离开已经因为她的出现,而引起轰动的海顿企业。 “哇,还是台湾的鱼比较好吃!”愉快地扒著饭,苏迪又指著摊子上的海鲜,一一要这海鲜店的老板烹煮。 在老板的眼光中,明彦失笑地看著她所点的那些食物。鲑鱼是北美进口!鱿鱼是阿根廷来的!新鲜味美的牡犡则是自纽西兰空运而来。 看著她津津有味的吃著道地的台湾小吃,明彦则是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希望能从她口中,多套些情报出来。 “扼,小姐贵姓?” “我姓杰弗逊。”她喝著甜甘的鱼头味增汤回答他。 “你是美国人?”明彦讶异地放下筷子。 “不,我是台湾人,在台湾出生、长大,只是从小苞我妈改嫁到美国去了。” 看她的样子,似乎很习以为常。 “喂,杰弗逊小姐……” “不要叫我杰弗逊小姐,你可以叫我苏迪。” “这……不太好吧?我看还是称呼你苏迪小姐比较妥当。”开玩笑,怎么可以直称老总的女朋友名字。 “随便你……明彦,阿儒哥哥有没有女朋友啊?”她灵活的杏眼一转,随即又自己回答。“一定有的,他都已经三十五岁了,到这年纪还不交女朋友的话,八成有问题!” 明彦冷眼旁观地听她自问自答。这该怎么回答?没错,我们老总是有很多女朋友,但都是像你这种逢场作戏的玩伴而已! “嗯,明彦,你为阿儒哥哥工作多久了?”在她张著明媚大眼盯著他的同时,明彦发现自己很难不对她说实话,并且避开她的眼睛。 “九年了,自退伍过后就在海顿工作了。” “哎,那你今年已经三十三岁了吧!看不出来,大概是因为你有些女圭女圭脸吧!”她将脸凑近明彦,观察了半天之后,做了个总结地说。 “是吗?你的年纪看起来似乎也很小,只是化妆……”明彦挪移著桌上的盘碗,让海鲜店的老板再放上新的菜色。 “在美国,如果我没化妆,很容易被当成是中学生,因为他们判断不出东方人的年龄。明彦,哥哥他平常也都是这么暴躁而且不友善吗?” “暴躁、不友善……自从我到海顿工作以来,他似乎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没有改变过。”明彦回想了半天,却也想不出老总会有其他表情或不同的个性。 “真是可怜!”将生鱼片沾满了芥末,她嚼了嚼又放下筷子,以异常认真的表情凑近明彦。 “明彦,你为什么要陪我出来吃饭?” “呢,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我是老总的特别助理。尤其这一、两年来全球性的经济不景气,连带地也波及了台湾,所以外资都不敢到台湾投资,连外籍劳工都吵著要回东南亚去,所以现时有不少公司倒闭,我们公司也撑得挺辛苦的,老总才会这么忙,所以由我陪你。” “特别助理?你都做些什么事啊?我没工作过……” “很多事。有时三更半夜,老总的一通电话,我就必须立刻赶到。”想到有时醉倒酒家或pub,得要他去救驾的老总,明彦苦笑地摇摇头。 “唔,听起来挺有意思的。”似乎对他的回答感到满意,苏迪掠过这个话题,自顾自地吃著滑润鲜美的鲑鱼刺身。 坐在那裹全然没有食欲的盯著身畔的美女,明彦突然对老总对她的冷漠,感到十分不忍心。 “苏迪小姐,你来自纽约?”没话找话的情况下,明彦苦思许久,这才找到可以起头的资料。 “嗯,其实我不是纽约人,我继父在蒙大拿州有很大的牧场,我从小就是跟牧场秉的牛啊、马啊、狗、鸡一起长大的。”她灵秀的大眼转了转。“可是我还是忘不了台北,很想念台北。” 虽然说这话时,她显得有些情绪低落,但在看到老板端上来的炒花枝之后,立刻又兴高采烈地大快朵颐了。 餐后,拎著她要求打包的残余菜肴,明彦拖著她吓得死人的两个大型皮箱,辛苦地护送她到酒店。 “明彦,你确定阿儒哥哥要我住在这里?”修饰得相当秀致的眉扬得老高,苏迪在房间里很快地转了几圈,直勾勾地盯著明彦。 “扼,是啊,这是四星级的酒店,因为我们公司跟这家酒店有签约,所以你可以省下不少钱。”将房里所有的灯都打开,明彦紧张地等著她的反应。天知道,虽心知肚明她可能不在乎花费,但明彦总免不了担心,到最后这笔帐又要挂到公司头上。 眨眨眼,苏迪露出了甜甜笑靥?“我是无所谓啦!沙漠里的帐篷;丛林里的树屋;或是吉普车后座,我都可以赚,只是,我原以为阿儒哥会让我住在他家的!” 尴尬地抓抓头,明彦只能陪著笑?开啥玩笑,如果每个前来吵闹的妹妹都住进老总那狗窝似的家里去,天下非大乱不可! 送走那个老实斯文的特助后,苏迪打开行李,把一套套所费不资的豪华一是全放进衣橱里,然后三两下拨上又人的紧身恤杉和短裙,光溜溜地华进放满热水的浴白里?呼,这趟旅程真是漫长!掬起一捧水泼到脸上,她扮了个鬼脸地将浴白里的泡泡吹得满天飞?弥漫氲气的浴帘内,她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了起来?好不容易将纽约的事都告一段落,也等不及设计师最后的谢幕,立即驾著她那辆鲜红的toyota,以急惊风的速度,网机场绝尘而去?经历了转机,换机又延迟了不少时间,等苏迪总算踏上陌生庞大的中正机场时,整个人已经呈半疯狂状态?身为顶尖模特儿,苏迪?杰佛逊向来都是被服恃得像女王般尊贵,所有的制片、导演,乃至服装设计师都将她捧在手掌心里呵护备至,只怕她不快,影响了演出效果?这次间关千里地飞回来,为的是她心底最大的遗憾,妈妈去世已经快九个月了,而身为她最悬念的独子的哥哥,却连一封哀吊的电讯,或一通电话也没有,更何况是赶去见妈妈的最后一面,终令妈妈抱憾而逝。 所以她推辞掉许多早已口头约定的工作,选择在这细雨纷飞的春季,飞越那片地表上最大的洋,眼巴巴地回到台湾。 却料不到受到哥哥这么冷漠的对待,令她不自觉地又嘟起红艳艳的唇,狠狠地拍打著水面~令映著五彩光芒的肥皂泡漫天飞舞。 拿条浴巾将自己裹住,她坐到梳妆台前,仔仔细细地卸除脸上的脂粉颜彩。 “好吧,你就尽量拒我于千里之外吧!我倒要看看是谁比较有耐性了。”朝梳妆抬的镜子嫣然一笑,利落地套件薄薄的晨褛,她婀娜多姿地晃到床畔,将自己往柔软的床裹一扔,睡神立即来袭。 下次该提醒荷西,不要老送我这么性感的衣服,否则我会被误以为……昏昏沉沉地自言自语著,话还末说完,已听她传出了轻微均匀的轩声了。 仿佛眼睛才刚闭上了一会儿,床头的电话便像救火似的没命的叫嚷著,闭著眼睛,手在黑暗中茫然的模索了一阵子后,明彦好不容易才碰到电话,立即将话筒拿起来,阻绝她那令人心神俱烈的鸣叫声?“喂?我是”话还没说完便被粗率的打断,明彦连想都不必想就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对著微亮的天花板,他无言的听著电话那头如连珠炮弹般的交代事项?“是、是,我知道,我会记住的,是、是、好,明天一早我会将传真发过去,恩,再见”听到电话里传来喀的挂断声后,明彦所幸拈亮了灯,坐在床上将刚才所接收到的讯息,一一纪录下来?推开写得满满的记事簿,明彦将笔记往桌上一扔,浑身只穿著一条短裤晃到窗前,在纷飞叮咚落在屋外招牌上的雨声中,皱起眉头地望著远方的建筑物发呆?下午那位高挑亮眼的女郎所带给他的震撼,仍强烈的令他辗转反侧,整个的心思都萦绕著她而起伏不定?想想,自退五进入海顿九年以来,她和老总江成儒几乎已经快成了双胞胎或连体婴,若不是因著老总不分时日,总是工作第一的个性,他可真要怀疑他是不是同性恋! 他怎么也不会忘记当初为什么推却了其他在别人眼中是大好机会的本行电脑工作,转而投身到这个并不熟悉的建筑业。 那是基于个人对江成儒的钦佩,在他仍在校园那个超级象牙塔裹,孵著莫名其妙的白日梦豆芽时,长他四岁的江成儒已因捉到恰当时机,大胆推出一批住屋。在连连获奖刺激买气,创下房屋市场的奇迹般纪录后,“江成儒”三个字,俨然成了成功的代名词。一时之间,海顿企业超越了王永庆的台塑、ibm,成了大专青年心中理想职业排行的第一名。 原已打定主意,退伍后要进科学园区工作的明彦,便是在一次的演讲会后,毅然决然地改变初衷,改而将进人海顿当成他人生的一个转唳点。 凭借著咬紧牙关紧追不舍的决心,明彦果然也如袋中之锥,逐渐展露头角,而至浮出抬面,成了江成儒最倚重的左右手。 平心而论,江成儒的成功并非来自侥幸、投机,在深人地分进他的生活之后,明彦才发现到这一点,而驱使他如此孜孜不倦工作的动力,除了他个性中顽固的一面之外,最重要的应该是他的前妻史昭晴的压榨。 详细情形,公司裹裹外外上上下下的人都不清楚,只知老总很大方地将他们结婚时购买的股票,添置的高级豪华跑车都送给他前妻,连离婚已近三年了,还乖乖地照付每个月的赠养费,这在没有这项习惯的台湾,也可称得上是个异数了。 没有婚姻的束缚,老总更是将全副心力都投注在工作上头,顶多出去买买醉,曲终人散时,再送颗小巧璀璨的钻戒了事。 因为见识到离婚对男人荷包的杀伤力有多大,所以这些年来,虽然不乏有条件顶住的异性垂青,但对这种青睐眼光,明彦是能避就避,避不开就逃之夭夭。 处理过老总不下数打的红颜知己,也就是“妹妹”们,明彦从没有过这种失措的感觉。为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就是心里不太舒坦,怪怪的……*** 没日没夜的春雨总算稍微停歇了一点,勉强地打起精神,匆匆赶进大楼地下层的员工餐厅,明彦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满脑子胡思乱想,囫囵吞下那个不长进的厨师千篇一律的菜肴。 “……她真的好漂亮,可惜你昨天到台中出差没见到,我们办公室裹的男人,眼珠子几乎都要掉下来了!” “对呵,听说她还是自美国飞来找老总的。” “美国?” “这有什么稀奇的。你们忘啦,老总也常常会出国去谈生意、拜访客户,说不定就像电影“风月俏住人”似的情节……”那个满脸雀斑的会计说完,引起坐在她周围其他女人会心地嗤嗤桔笑。 “‘风月俏佳人’”?别傻了,那只是电影里的情节,现实生活中,哪个男人会笨到去娶个“公共厕所”当老婆。” 端著餐盘,顶著大大的啤酒肚,将餐盘往明彦身旁的空位一堆,一个业务员浑厚又含糊不清地咕侬著。 明彦没有搭腔,对于女人们的闲聊,他向来就没有多大兴趣。因为听过几次之后,他察觉内容不外乎是明星绯闻、物价报导,或者是育儿妈妈经。也有过几次是某某人的桃色事件,但没想到司空见惯了的老总之妹妹事件,也能引起她们这么大的兴趣。 “小斑啊,她们说的那个女人真有那么漂亮?”业务老黄凑向明彦,肥嘟嘟的脸上只剩下个蒜头鼻较明显,被肥肉推挤得如两条细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明彦。 “扼,是很漂亮。”想到苏迪那长得吓人的美腿,还有眼波流转处所显现的风情,明彦吞了口口水地回答。 “哎哟,这年头就是有这种不公平的事儿,你看咱们老总,有钱有势,人又帅得可以去牛郎店坐抬了,偏偏他是个工作狂,每个女人跟了他,再厉害也撑不过了一个月。像我这种有正常“需求”的男人嘛,偏偏没钱没势,连脸都像是老天爷发面时发坏了的面糊,所以只有干瞪眼的份。说到这裹,小斑啊,你也年纪不小了,什么时候请黄大哥我喝喜酒啊?”发著牢骚,老黄将筷子重重地掷在桌面上,引起附近不少人的侧目。 “嗯,缘分未到。”尴尬地低下头喝汤,明彦在脑海中找著月兑身的办法。 “哟,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我……”正当老黄打算打开话匣子时,远远地有个职员匆匆忙忙往他们这头跑,明彦很自然地站了起来。 八成是找我的?明彦心裹有著不祥预感地想道。 丙然,事实证明那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青涩年轻人,就是被差遣下来找明彦的。 “高特助,老总请你快回办公室。”结结巴巴地传达完老板的旨意后,他眼巴巴地杵在那裹。 “有什么事吗?”明彦如获大赦地将自己的餐盘往门口的收集桶一放,随口问道。 “扼,是昨天那位小姐,她又来了。” “昨天那位小姐?”这几个字眼一跃进明彦脑海,他就感到耳鸣心跳,脸也不争气地直烧到耳根去了。 “是啊,老总请你快想想办法把她弄走,因为她一直吵,老总很难专心工作。” 叹口气扬起了眉,明彦走到入口处,为江成儒点了份餐,然后铃著那个便当踏进电梯中。 还没走近办公室,即可听到成儒的吼声已一阵又一阵地传了过来。推开办公室门,马上就是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明彦睁大了眼地瞪著满满堆放,使办公室变了个模样儿的大大小小盆花。 来不及回过神来,成儒已经几个大步向他而来,一把执起苏迪手腕往明彦怀裹推。 “快!明彦,随便带她去哪里都好,我得把这块工地的合约拟好,下午就要签约了?” “哥!”抗议地大叫著,苏迪甩著她高高束起的马尾,双手插在腰际气呼呼地盯著只能傻笑的明彦?“我又不是故意要打断你那重要无比的电话,在说这些花有什么不好?你们不觉得加上这些花,办公室比较有气氛吗?” 成儒从鼻孔里闷哼一声,眼睛则片刻也没有离开桌上的文件,而嘴里还是一如平常的叼了根烟?了解到老总又已经将全副精神专注于工作上后,明彦拖著苏迪手妯,引领著她来到会客室?高挑冶艳的第一印象尚来不及退去,今天的苏迪,清新得如雨后草地上的小白花?全身略短的白棉质短上衣,上头用艳红的笔触圈住了以金色亮片缝缀的‘iloven.y.’字样,是暗褐色直身牛仔裤,配上短靴和时兴的双肩小牛皮背包,她浑身洋溢的风味,几乎要令人提早感受到初夏的气息?心有不甘的自腰际解下以秀子搭系在腰上的薄纱外套,苏迪嘟著嘴第坐在明彦对面?“好啦,他又把我赶出来了!”气馁地往后一瘫,仰天躺在沙发上的苏迪闭起了眼睛,两手梧在眼睛上。 担心她是不是因为挫折感太重而哭泣,明彦手足无措地蹲在她身畔。看到她露出来狭长可爱的小肚脐眼,他很自然地拿起她的外套,为她盖住肚子。 “苏迪小姐,你不要太难过了,老总他……”明彦见她一直没有反应,连忙伸手去板动它的手。 “明彦!”突然转头面向他,苏迪以肘支撑她便支起上半身,明媚的大眼和他相距不到一个拳头的宽度。 “扼,啊!什么事?”狠狠地往后一仰,明彦因重心不稳而跌坐在自己的后脚跟上。 “阿儒哥他是不是真的很忙?”苏迪舌忝舌忝唇瓣说道,眼神又开始换散起来。如果是熟识她的人都知道,这表示小巫婆的苏迪,不知又在打些什么主意了。而这些,可怜又老实的明彦是毫不知情的。 “是啊,而且现在公司的营运状况很不好,老总每个月又必须有很多固定的开支。”想到老总不把钱当一回事的态度,明彦就觉得头上似乎有几百吨的巨石压顶。 因为身为老总的特别助理,每到公司资金左支右绌时,也就是他最头疼的时刻。而老总对金钱的不知是漠视还是根本低能,也完全表现在他私人的财务上。 臂如说,明明是他老婆不安于室,偷偷和别的男人幽会被他逮到而离婚,可是他却像大笨蛋似的,不但没有要她付遮羞费,竟然就将那栋价值不菲的别墅送她,这还不打紧,还有每个月的膳养费,那是每个男人想到都会脚软的梦魇。 再来就是为应付那些“妹妹”的钻戒,想想这些年来,光用那些钻戒的钱,应该可以再买一栋别墅了。但老总却仍是游戏人间似的:花钱、花钱、再花钱~逼得他这个特别助理一个头两个大,每天都在为公事,或者老总的私事忙得团团转。 “营运状况很不好?不好到什么程度呢?” 面对如此绝色美女,眨著她亮晶晶的眸子温柔地望著你,而又能硬起心肠地赶她出门者,这世间大概找不到几个具备这种特质的男人吧! “你应该听说过,我们老总的崛起是因为十年前的那个案子,纽约、台北的百分之百销售量,在当时石油危机刚结束的时候,造成很大轰动。其后几年,虽然公周的业绩都有增长,可是因为老总离婚……” “离婚?你是说哥哥结过婚了?”被这个意外的消息所震惊,苏迪激动地握住了明彦的手问道。 “是啊,他还把他们的房子送给他的下堂妻。”明彦想到那个气焰高张的女人,心里感到无力地回答。 苏迪微微一笑,漾起了唇畔的梨窝,令明彦都要看直了眼。“起码,他还是个挺大方的人,不是吗?” 小心翼翼地揣测她话中的意思,明彦不敢随意搭腔。 “明彦,你带我去看看他们的房子好吗?” “什么?”大吃一边的明彦,莫名所以地像看个外星人般地盯著她看。 “有什么关系,反正他现在又没空理我,而我又对他住饼的地方感到很好奇,你带我去麻!” “这……”明彦感到有些不妥地沉吟著,因为…….“要不然我到他办公室,叫他自己带我去好了!”苏迪见他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做势就要往外走。 想到若耽误了这件工程的合约,不但自己和老总这两、三个月来的辛劳全泡汤了,只怕公司也挺不过去,就要被老总的前妻,跟她那贪婪无耻的父亲所并吞了。 孰轻孰重立见分明,他只得乖乖地让苏迪勾著自己的手臂,又兴奋又害怕地往那些好奇的眼光走去。 第二章 蜿蜒而上的山道,在这密雨不绝的春季,令夹道的杜鹃,乍紫嫣红的和一旁苍郁的绿树翠草,都在雨水冲洗下,显得更加的碧绿可人。 沉默的掌控著方向盘,明彦却忍不住要暗暗埋怨自己的多嘴,何必说那么多,现在只得带著她上山,只是在他心里,也不免有那么一点的欣喜又多了些与她共处的时间。 转过那个弯曲的大回道,远远地,那栋欧式建筑已在眼前逐渐明显了起来。不同于附近不远处的那些红瓦白屋型的别墅群,这栋独立于山拗间,洋溢著明朗气息的青色琉璃屋宇,灰蓝色砖块所筑成的地中海式屋子,正以它独特而尊贵的气质,脾睨群屋地据立在翁翁郁郁的林木裹。 “停车。”伸手制止明彦,下车后她缓缓地朝那栋房子走去,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神圣,混合了些明彦所看不懂的情绪,她就这样笔直地向屋子走去,然后停在某一点上,微笑著仰起头,看著窗户半开,厘士窗帘随风飘扬的那个房间。 眨眨眼抑制住差点夺眶而出的泪珠,苏迪依稀又回到十六年前的自己,七岁的她被妈妈紧紧地搂在怀里,在阵阵咆哮声里,仓促地登上等候已久的计程车。 尾随而来满脸铁青的父亲,犹没有止境地用各种恶毒的句子咒骂著低头饮泣的妈妈,而尚不解人事的苏迪,天真地抬起头,看著那扇窗中的男孩,他手裹抱著小苏迪最心爱的粉红兔玩偶。 挣月兑了妈妈的呼唤,苏迪飞舞著两根卷卷的小辫子,摆动著短裙下肥短的小腿,同那男孩跑去。 “哥哥,你不跟苏迪还有妈妈一起去很远的地方吗?”接过那只毛已经越剪越短,终成了灰扑扑的短毛兔,苏迪稚言稚语地问著已经是个十四岁青涩的早熟少年。 “苏迪,哥哥不去。”男孩握紧了拳头,蹲在苏迪面前略为硬咽地回答她。 “为什么?”睁著圆亮的眼睛,苏迪伸手去拉拉男孩的手。“哥哥为什么不跟苏迪一起去?” “苏迪,哥哥要留下来陪爸爸,苏迪跟妈妈一起到美国,你要陪妈妈。但是哥哥答应你,只要等苏迪长大了,哥哥就会接你回来,好吗?”亲密地搂搂妹妹,男孩附在苏迪耳边轻声地说。 “真的?”原已眩然欲滴的苏迪,闻言立即破涕为笑。 “当然是真的!”成儒怜惜地模模苏迪的头。 “那哥哥要跟我勾勾手指!”苏迪说著伸出它的小指,兴匆匆地望著成儒。 “好,哥哥跟你勾勾手指。”成儒说完,将那只几乎已成了灰兔的玩偶递给追了过来的妈妈,眼裹有著隐约的泪光。“妈妈,再见……” 无言地抱抱他,妈妈随即掩面痛哭地冲回车上,被她拖著跑的苏迪,突然将小兔子扔给了成儒。 “哥哥,小兔比比先放在你这里,苏迪很快就要回来找哥哥跟小兔比比……” 话尾仍在空气中飘边,她们所搭的那辆鲜红色计程车,已经在灰尘漫天中,飙离了这栋自地出生起即维持独特风格的大房子。 当年的那个小女孩是回来了,但也比和她的哥哥所约定的时间久了许多。踱著步子在屋子前的花圃间穿梭,记忆中总是花团锦簇的园子裹,现在只剩下芜废荒凉的野草四处漫生,年久失修的车棚花架,还有极需粉刷过的墙,斑驳的大理石台阶,在在令苏迪情绪低落。 “想不到这房子已经变成道么颓圮的样子了。”不知何时走过来的明彦,陪著她坐在台阶上,心有所感地道。 “你看过这房子以前的样子?”苏迪颇为讶异。 “嗯,老总跟他太太离婚时,他只打了通电话给我,我到这裹时,他也坐在这裹等我,只提了个小袋子。有时候我真的想不透,他为什么要对这种不忠实的女人这么慷慨。”忆起老总那时的狼狈,明彦忿忿不平地说。 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苏迪一跃而起的拉著明彦。“走,陪我看看这房子。” “这……主人……”明彦还来不及反对,已经被苏迪拖著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视野更广阔的后面。站在这裹朝山下远眺,整个台北市如幅细致的工笔画,配上泼墨般的远眺山岚,使人眼前一亮。 深深地吸了口气,苏迪若有所思地盯著房子,想了一会儿后,她也不理会明彦,迳自回到他车上。 苞著苏迪团团转是明彦接下来几天的工作,如同有用不完的精力,苏迪像是惯于发号施令的女王,要求明彦带著她地毯似的在台北市裹瞎逛。 比如说昨天吧,先是到公馆去逛夜市,带著地买了一大堆的地摊货,还吃了许多她看都没看过的新奇玩意儿。像一串串的碳烤鸡、烤透抽,包裹著麦芽糖的甜润饼卷,或是卤得辣辣、红滟滟浮著一层辣油的脆肠片。 像个误踏人另一个时空的外星人似的,她有著数不尽的问题,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由于她的活泼且好奇,使明彦也不得不透过她的眼睛,重新认识这个他已居住了多年的城市。 拗不过她的纠缠,明彦今天临时起意想带她到最被人称颂的士林夜市。人声鼎沸且嚣闹冲天的噪音里,他们迫不得已将车停得老远,步行约莫十分钟才总算到达了夜市的入口。 无可奈何的看著摩肩擦踵的人群,骤雨乍停华灯初上时,连那些违规在路中央摆摊的小贩,都觑著这难得约雨后新晴,殷勤地整理著物品或招呼著客人。 虽然想到要混入熙来攘往的人群中而感到却步,但看到身畔的苏迪那充满了高度兴趣的眼睛,他按捺下心中的疙塔,微笑地护著她,投入人来人往汇集而成的流动人潮内。 吃著用草莓加上麦芽糖浆,冷却而成的糖葫芦,苏迪冷眼旁观地看著明彦。在拥挤的人群里,明彦正满头大汗地跟一堆不分男女老幼在旁边震天响的扩音器喧扰下,同那几个忙碌的妇人,大声嘶喊著要买这号称士林夜市第一的卤味,尤其是铁蛋。 回到台湾已经大半个月了,每每当她依惯例去哥哥的公司找哥哥时,二话不说地,哥哥总是指派这个尽责又老实的明彦当她的游伴,天天陪著她上山下海,四处游玩。 望著提著大包小包的明彦,苏迪又想起了那个冷酷无情的哥哥,一肚子火立即又往上冲。什么嘛,人家大老远的跑回来看他,谁晓得他却老是冷冰冰的。工作、工作、工作,我的工作就不重要吗? 就算是超级模特儿仙蒂歌罗馥和歌迪亚雪花,日薪没有一万美元不开工,我苏迪杰弗逊也不遑多让,日薪早已经爬升到八、九千美元之谱了。可是,既然有决心放下如日中天的工作回来,为的是重拾我们久违了的兄妹亲情,不达目的,我是绝不回去的! 望著袋子裹一颗颗黑得发亮的小号铁蛋,苏迪扬起眉地盯著满脸笑意的明彦。 “这是蛋?” “嗯。”被她狐疑的表情逗笑了,明彦不停地点头。 “可以吃?”看到明彦肯定的样子,她用竹签叉起一颗,又茫茫然地盯著他看。“怎么吃?” 炳哈一笑地拿过她杵在那裹的竹签,仰头即将那颗又硬又香的铁蛋送进自己口裹。 讶异地看著他的动作,苏迪睁大眼望望袋子裹其它的铁蛋,她摇摇头敬谢不已。 变过了一摊摊热气氤氲的小吃摊位,苏迪用崇拜的眼光,望著那些汗流挟背,扯直了喉咙吆喝著的人们。 但越过一摊又一摊炒花枝、蚵仔煎、广东粥,还有大大小小的果汁店时,那股重重的失落感又浓浓地笼罩住她,令她再也提不起劲儿。 察觉到苏迪的异状,明彦诧异的将脚步停了下来。 “怎么啦?”对这个有著明朗笑容的女郎,明彦没法子阻止自己的心,就是对她的一举一动不能自已的关切。 也不明白老总是怎么想的,以往对这些纠缠不去的“妹妹”们,他总是快刀斩乱麻似的,轻而易举的令对方慧剑斩“情绪”。 但遇到了这位美丽又气质出众的苏迪,他却一反常态的拖延下来。每每在苏迪到公司骚扰时,即要明彦带地出去逛逛。 这项不寻常的举动,使老总和苏迪之间的关系,在公司内更是传得绘声绘影。 “麻雀变凤凰还是兢过我们这襄的露露、安娜、美丽!” “是啊,看老总对她这么难分难舍的样子,看样子,远来的和尚会念经,一点儿也不假!” “你们说,她有没有可能像电影里一样,成了飞上枝头的凤凰?” “难说哟,那么漂亮的女人……” 这类辈短流长,一直没有自公司裹的茶余饭后消失过,而每每听到这些辈短流长,总要令明彦为之气结。 面对无辜的轰迪,明彦更加地怜惜她。所以也就越发的肯放下时间精力去陪伴她。身为独子的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生命中有个如此依赖自己的人,会是这么美好的经验。 因为逐渐地深入苏迪的生活,他越来越觉得面对几乎对生活完全没有应变能力的苏迪,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个时髦亮丽的女郎,或许有能耐将自己打理得光鲜耀眼,恍如时装杂志上的模特儿,但论及生活所需的各种技能或知识时,她可就只会干瞪眼地打电话向他求救了。 “明彦,你睡了吗?”深夜三点半,应该是好梦方酣时,电话刚响起,明彦立即反射地接起话筒。 “扼……是苏迪?什么事?”原以为是老总的电话,没想到是苏迪,这使得明彦的睡意马上跑得无影无踪。 “明彦,我浴室的水龙头怪怪的。” “嗯?”浴室?水龙头?明彦的眼前即刻冒出了水龙头那奇形怪状的小小图案。 “而且好像有人在窗外耶,我一直听到脚步声。好可怕喔!”不太确定她话的抖意是怎么回事,明彦直觉地一骨碌跳下床。 脚步声?太可怕了,要知道苏迪住的可是那家酒店的十楼,窗外有脚步声,这若不是苏迫在开玩笑,那么……想起这阵子报纸新闻老是在报导的蜘蛛大盗,明彦马上吓出了一身冷汗。顾不得外头潇潇雨声,他手忙脚乱地赶到酒店。 “明彦,你来啦!”一听到敲门声,她看也不看一眼门上的防盗眼,立刻大剌剌地开房门迎向他。 “你应该弄清楚来的人是谁再开门。万一是坏人,你怎么可能有足够的应变时间?”没好气地关上门,明彦紧张地以最快的速度打开浴室房、橱柜门,仔仔细细地检查著,连床底下也不放过。 确定房裹没有奇怪的现象后,明彦这才满意地拍拍手,好整以暇地转向她,两手一摊。 “你说窗外有人?”他说著用力一扯,那片印著幽雅花草固案的窗帘应声而撤到远远的那一侧,露出了黝黑夜幕中,映著点点霓虹的宽阔玻璃窗。 颇费了一番工夫才推开厚重的双层铝窗,明彦朝苏迪招招手,要她来看看下方爱得渺小的景物。 “这裹是十层搂的高度,窗外不可能有人的,会不会是你听错了?”仔仔细细来来回回的检查几遍后,明彦不解地砖向满脸狐疑的苏迪。 “不,你坐到这裹来听!”苏迪拉著明彦,两个人挤在黑暗中静谧的床上。幽暗的室内,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落地的混杂在淡淡花香和空调特有味道中。 苏迪发梢传来阵阵时灭时现的香气,和她那长而卷曲的发丝,拂在明彦的脸和手臂上,使得他不自觉地意乱情迷。 忆及了自己在这裹是所为何来之后,他只得努力地调匀呼吸,聚精会神地凝神细听。 稳住心绪之后,果然,黑暗中传过来一声接一声的噗噗声,令蟋缩在床单上的苏迪,更加地挨近了明彦。 虽然感到自己颈背上的汗毛,都已经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但接触到苏迪眸子裹的催色,他不得不强自打起精神,通著自己勇敢点,迈著大步地朝窗户走过去。 “明彦……”带著毋宁说是好奇大于害怕的表情,苏迪摄手蹑脚地尾随著他,踮著脚尖地在地毯上前进。 “嘘,你待在那边不要动,我过去看看。”明彦刚停住脚步,埋著头亦步亦趋的苏迪,随即迎头撞上他,在苏迪的闷叫声裹,他慌慌忙忙地举起手制止她。 “可是,我也想看啊!”苏迪倒是挺理直气壮地说。 “苏迪小姐……”心里有不祥预感的盯著她发呆著。 “明彦,我在蒙大拿州的家,每天都跟牧场秉的牛仔玩套马蹄铁,抓小野牛,或是到牧场去钉栅栏。如果真的有坏人,我可以帮你抓坏人!”苏迪兴致勃勃的望著他。 “扼,这……”那你又何必十万火急的将我自被窝裹揪出来?明彦带著疑惑的眼光看著她,但没说出口。 “其实,我根本不怕坏人,只是……只是……”苏迪说著腼腼地抓抓自己的衣角。“我昨天看了那个说鬼故事的节目……有一个女人说她住酒店时,有人浮在她的窗外瞪她,还要掐死地,所以……所以……” 明彦伸手一拍自己的额头,难怪!原来是这个小妮子看太多了鬼话连篇的电视节目,所以在那裹疑神疑鬼的。 看样子她虽然是个外黄内白的“竹星妹”,也就是所谓的华裔,但她倒还是挺能接受一些中国式的齐东野语。 “明彦,好奇怪喔,是不是中国的鬼都不喜欢打扮自己?所以都是拖著长长的头发,被著一条白被单就出来吓人了。我们美国的女巫,最起码还会涂涂口红,描描眼线才出门。至少要诱拐小孩之前,还会先变出一间糖果屋,或者拿个红苹果给白雪公主吃。你们这裹的鬼,怎么这么直接又懒散……”喋喋不休地跟著没有理会她而笔首往窗户走的明彦,苏迪像个要看谜底揭晓的小孩般,整额头越过明彦向前张望著。 把苏迪的头往后推,明彦猛吸一口气,使劲儿将窗帘一扯,然而窗外仍是静诅沉默,映在窗子上的,只有彼此无言的影子僵在那裹。 噗噗声仍然没有停止,明彦讶异地循著怪异的响声前进。在疑惧到最高点之前,他盯著那似断线珍珠般的水滴,松了一口气地哑然失笑。 伸手探采那些凉飕飕的液体,明彦全副精神都自紧绷的状态中解除。他将落地灯、桌灯、嵌灯、壁灯全都打开,招手要苏迪到身旁,指指自窗框不停落下的水珠。 “是窗拢没有接好,所以外面下雨,这里头就漏水了。”解释完了之后,明彦扬起了眉告诉她。 “没有鬼?”苏迪颇为失望地朝外张望。 “嗯,没有鬼。”明彦好笑地拍拍她的肩膀,把那些灯都关掉,然后往外走。 “好啦,现在已经真相大白了,我先回去了,如果有……” 一室的静默令明彦诧异地回过脸去,见到低垂著头坐在床头抱著自己双膝的苏迪,他的心为之一动的走向她。 “苏迪……”举起手,但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明彦只得令手僵在半空中,尴尬而无话可说。 “我是不是闹了个大笑话?”难过地揉揉鼻子,苏迪笑得很勉强地盯著自己的手指。“其实,我也不想这么莫名其妙地以酒店为家。只是,我大老远地自纽约飞到台湾,就是为了跟哥哥聚一聚,但是他却连理都不理我……” “老总它的行程表都排满了,我相信只要他有空……”说著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理由,明彦的声音越来越小声,而终至听不见。 “我想我的希望也不会太奢求,只要他能好好地陪我一晚,我就心满意足了。”双手交握抵在下颚,苏迪两眼像蕴含了无数水气,又像是布满了闪烁星光的夜空,低声地喃喃自语。 那晚她那落寞又孤寂的模样,深深地刻印在明彦的印象裹,时时刻刻地纠著他。 这么美又令人难以抗拒的美人儿,老总怎么可以就这样的冷落她!想到这裹,明彦觉得有股义愤填膺般怒意,直往他脑袋冲,心里那个想法也逐渐明显清晰了起来——*** “老总,这又花不了你多少时间,你只要……”趴在江成儒那乱得吓死人的桌上,明彦嗓音嘶哑地和办公室内鼎沸的人声、传真机、电话,以及进进出出送著最新消息的业务员们奋斗。 “闭嘴,我忙都忙死了,哪有时闲去管这些小事!”肩和脸颊间夹著电话,成儒的眼睛紧紧地盯著电脑萤幕上不停翻动的最新股票行情表,头也不抬地大吼。 “可是,老总,她一个女孩子……” 明彦的话还没说完,成儒已经一个箭步的冲过去,双手跩住了明彦的前襟,面无表情地盯著明彦的眼睛。 “明彦,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公司现在的情况才对。因为前几年的大肆扩张,几乎所有公司都盲目地跳进股市,现在碰到经济不景气。而我们公司多多少少也受到影响,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公司能在同业普遍没工作可接的现在,还能维持平均每个月有近三件工作在手里运转的原因吗?”将肩颊问的电话摔回桌上,成儒又叨著烟,喷出浓浓的一道烟雾。 “因为我们公司最近所推出的商住合一别墅群,得到最佳建筑奖,所以越来越多的建筑商主动找我们合作建大厦。”想到今午的年终奖金似乎有望了,明彦心里忍不住轻飘飘了起来。 “这就是了。既然如此,我怎么可以浪费时间去做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你要知道,黑心的史昭晴跟她爸爸随时都虎视耽耽的准备并吞我的公司。为了要抗拒他们父女俩,我必须全力以赴。明彦,你也一样,明白吗?”成儒言简意骇地拍拍明彦的肩膀,自顾自地又接起另一通电话,眼睛则忙著在手里的文件和电脑萤幕间穿梭。 “我明白,可是……” “唔,很好,有共同的危机意识。好啦,快去把跟桢祥营造厂约合约找出来,我听说他们这回打算在中正机场的二期航站扩建工程中,和某些民代跟黑道挂钓围标绑标。我们得琢磨琢磨,万一他们要是跟黑道有勾结,我们得小心提防,如果他们被起诉的话,我们余下的工程款项或会出乱子。”指著报纸上斗大的标题,成儒淡淡地说。 “是,呃,苏迪……”虽然明知没有多大效用,但明彦还是忍不住想再为苏迪说说情。 “还有,横滨公司正野心勃勃地想要兼并我们公司,要知道,虽然我手裹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而史昭晴有百分之十,她爸爸有百分之三十,三十比四十,我们还是得戒慎警备,要是他们联合其他的百分之三十股份,那我们可就完蛋了。”冷冰冰地说著,成儒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想到这一点,明彦的表情为之一黯。说得也是,这老总的脑袋裹不知装了什么,离婚时,将他们结婚初所买的股票都让给史昭晴也就罢了,他老大竟然把继承自他父亲的股票,也予取予求地任史昭晴削走了一大块。 明明是他老爸所留下的公司,演变至今,他手裹只剩下百分之三十;另外百分三十是在他已经跟他老子离婚的妈妈手中;而最可怕的是,连他的前妻跟她老爸都有比江成儒多的百分之四十。 再加上豪华法拉利跑车,令人眼红的大别墅……总之,这个厉害角色史昭晴,可说是在这场婚姻中捞走了油水,令人不得不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可是,想到苏迪那充满期盼的眼光,明彦直感到非说不可,但鼓足了勇气支吾半天,又说不出个什么道理来。 而眼前那个像无头苍蝇般施展七手八脚的抓著电话、资料、报表的男人,早已不理会呆呆地杵在那裹的明彦,正透过电话及电脑网路,一一地向部属下达命令。 垂头丧气地踱出老总的办公室,明彦瞪著密布电灯、侦烟器、洒水头的天花板,他的心情又开始沉重了起来。 *** 天气越来越热,虽仍有似乎永无止境的阴雨绵绵,但只要一放晴,居住在这丛尔小岛国的人们,已经于隐隐约约中嗅到了夏天的气息。暴雨总是在出人意料时骤降,在她扫过裙摆后,紧接著而来的,是暖烘烘的薰风。 挥汗如雨地赶到苏迪所说的地方,明彦眼前一亮地望著眼前的俪人儿。削肩的亮黄色短t恤、湖蓝绿色的短裤裙,腰际绑著件乳白色的针织大毛衣,背著她所惯常背著的大背包。 “明彦你来啦。”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苏迪甩著两条粗粗又冒出不少发丝的辫子,一脸笑意迎向他。 “苏迪,你找我出来有什么事呢?”虽然是星期天,但自老总宣布全公司进入紧急状态之后,明彦就很认命地跟著那个工作狂,放弃了所有的休假,连星期日例假也乖乖地到公司加班。 “今天是星期天耶,你还要到公司上班啊?”将手里的冰淇淋塞进明彦手襄,苏迪边添著自己手中那支冰淇淋边提醒明彦快些添一口,免得流得到处都是。 “没办法,公司裹事忙。你想到哪裹去?”眼看著天色渐暗,明彦一时之间也想不出该带她上哪儿。 对于苏迪,明彦说不上来心里究竟是做何打算,也不明白老总到底打算怎么办?就这样一天接一天,转眼间,自苏迪出现在办公室外大吵大嚷那天,至今也已经两个多月了,但老总仍然是采用他的拖字诀,每次都打发他去陪苏迪。 随著跟苏迪的越来越熟稔,明彦发觉自己有点异常地盼望能见到她。她是个大孩子般的女孩子,以它的破国语还有蹩脚的台语,每天用初生之犊般的精力跟勇气,凭著张语焉不详的地图,流连忘返地踏遍台北市街道。 当然她也有黔续技穷的时刻,或是被混乱约台北交通搞得昏头转向的时候,此时,她会找个地方歇歇脚,再急电到海顿企业,而明彦这个救火队,就必须在最快的时间裹赶去救驾,因为……明彦这辈子恐怕很难忘记当他赶到那条恶名昭彰的黑街,看到苏迪正兴致勃勃地蹲在那里,跟那些恶形恶状、吐著槟榔汁或磨著扁钻的地痞流氓,呼么喝三地往缺了好几角的破碗公内,一把又一把地扔著骰子,用她实在刺耳的洋腔洋调叫著“七点”时,他的心月兑差点因为负荷不了这种刺激而罢工。 要不然她小姐就是花几张大钞,软硬兼施地买下人家的吃饭家伙,钻进钻出地在车阵中叫贾著玉兰花。大概是难得有这么漂亮的玉兰花小贩,结果那天在海顿企业前的那条大马路上,破天荒的塞车塞了足足三个小时。 而原定那天到日本出差的老总,为了这少有的交通阻塞缘故,硬要得改班飞机再出国。 当然,由于她久居国外的关系,对一些已被善钻漏洞的台湾人所纂改意思的中文,她小姐根据她仅有的中文程度,望文生义,著实也闹了跑“纯吃茶”这种地方吃白眼!或是被茶室的人认定找碴,而被泼了一身冷水的糗事。但即使如此,她小姐还是乐此不疲地四处乱逛。 所以,当明彦见到整个人颇得格外清爽的苏迪时,他真正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明彦,你自己不是告诉我,等这批电梯公寓的case推出之后,哥哥就有空可以陪我了?”挨著明彦的肘,苏迪眼尖地看到那个绑著粉红色缎带的小丝绒盒子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自明彦的口袋中掏出了那个漂亮的盒子。“哇,好漂亮,这裹面是什么?” 盒子被苏迪摇晃著发出喀喀的声音,明彦没好气地一把抢了回来,斟言酌句地考虑该如何告诉她。 “扼,这是老总要我帮他送去给大富豪的梦露,是他分手的礼物。”硬著头皮,明彦低声的据实以告。 “礼物?”想到回到台湾至今,仍未能好好的跟哥哥聚聚,以叙兄妹之情。而哥哥却有那么多的时间,去跟那些什么娜娜、梦露、美丽们鬼混,苏迪闷哼了几声。 “这样吧,你不是喜欢吃日本料理吗?我们今天就去吃日本料理。”眼见她的脸色阴晴不走,明彦只得赶紧拉著她朝另个方向走,记得那个角落似乎有家闻名的料理店! “跟你?”苏迪实在没法子控制自己,但接二连三的被遗弃,一吹又一次的哄,让她这样一回回地希望落空,她已经气得快没力了。 “是啊。跟我,不好吗?”明彦尽量在脸上堆满了笑地回道。 猛然地摇摇头,苏迪闭上了眼睛,久久之后才再睁开眼。“不好。”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是现在也没有选择了。” 苏迪夸张地撩撩她被荷西修得太短而参差不齐的鬓发,瞄瞄满脸期待又怕被拒绝的明彦。“好吧,反正我自己一个人吃东西也挺没意思的,就随你吧!” 带著苏迪,明彦觉得自己仿佛成了所有人眼光聚集的目标。高姚美丽的苏迪,像盏聚光灯似的,收集了大街小巷上的目光。 懒洋洋地靠在这间闻名的日式连锁店里,苏迪连看也不看菜单,立即连珠炮似的点了一大堆的食物。而且她所说的还是非常纯正的关东腔日文,当场令那些看样子从没好好坐下来念三天书的懒散打混侍应生傻眼。 还是经由明彦的翻译,他们才总算好不容易地摘懂苏迪所要的食物。 “明彦,陪我喝杯酒吧!其画荷西规定我不能喝,可是我的心情太坏了,一定要喝!”帮明彦倒著酒,苏迪龊起眉头我明彦干杯。 “荷西?我也不太能喝,况且现在公司正处于危急存亡之际……”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明彦还是一杯接著一杯。 “哼,那我还把你拖出来吃饭、喝酒,我真是太不应该了……唔,我真是个坏小孩,badgirl,以前我妈妈都这么骂我!”想到刚去世未满周年的妈妈,苏迪的心情又跌进了谷底。 “这没什么,这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苏迪,关于老总送那些女人钻戒的事,你不必太放在心上了。她们跟你不同,你是老总最特别的“发现”!真的,我发誓!”想到老总至今还没交代他买钻戒用以打发苏迪,逼得明彦不得不相信,苏迪在老总的心目中,必然有著极重要的地位。 “那是当然的!扮哥那个工作狂,何时才会休息呢?”挟起了铁板上烤得滋滋响的牛排,苏迪尝了一口直点头。“我继父在蒙大拿州牧场上的碳烤牛排很不错,但用这样的铁板烤,滋味也不赖。” 看到她陷入沉思的样子,明彦在脑海裹想像著苏迪所形容的景象,奈何他怎也难以将眼前这个娇滴滴,并且时髦的都会女郎,跟牧场那种粗犷的地方连在一儿。 “唔,我是在台北,正确的说是在三重出生的,七岁的时候跟我妈妈嫁到美国去的,高中毕业后,因为一心一意想当演员,所以翘家到好莱坞。因为家人反对而断了我的经济援助,所以找拚命地兼职打工,日子过得挺辛苦。”想起那时为了想在夜间去上演员学校的课程,她白天得在麦当劳计时打工,偶尔也到加油站去充当加油工的日子,苏迪露出了感慨的笑容。 但此时坐在她对面的明彦可就笑不出来了。根据这些天来,他天天坐在员工餐厅里,不管愿不愿意,有心无心都会听到的流言,再加上苏迪的自我剖析,酝酿而氾滥在明彦脑海裹的,有如电影“风月俏佳人”中的那一幕—— 李察基尔所饰演的有钱人,驾著豪华轿车,向伫立在街旁路灯下的流莺……当然,也有可能是茉莉亚罗拔丝向他搭讪成功,总之,是一拍即合。 而在明彦逐渐膨胀的想像空问中,只是将李察基尔和那个有张大得吓人的嘴的茱莉亚罗拔丝,代换为老总和苏迪而已。 不知为什么,各种想法都不请自来,在明彦的脑袋裹追逐显影,令他更是感到有股气悠在胸口,狠狠地几乎要将他的胸给撑炸了。 “唉,结果真应了那句话,叫做失之东隅,收之桑田。好不容易我终于闯出了点名堂,妈妈却因为癌症而去世。回想当初我真是太不应该,妈妈一定很寂寞,我却任性地跑去作什么当大明星的白日梦……可是,等到我悔悟时,却已经太迟了……”苏迪凝视著映在杯中的灯光,幽幽地说。 因为受妈妈过世的影警,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世界上,已经没有多少亲人。 继父是个爽快的典型农夫,或者说他是个牧场主人,粗壮热诚,将随母亲嫁过去的小女孩视如己出,但他终究跟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就是出于血缘的牵引,所以她将所有的工作停顿,闲关千里地跑回这块在记忆裹早已褪色了的土地。想念哥哥,想知道他好不好,茫茫人海中,只剩他们兄妹两人是至亲手足,这是当她兴匆匆地踏上这时隔十六年的归乡路途时,唯一充斥在脑海裹的念头。 谁知……想到这里,苏迪挟起那块酥女敕的日本豆腐,狠狠地塞进嘴里,撑得她小巧的鹅蛋脸上鼓胀起两颊。 “谁知道等我找到哥哥时,他竟然已经把我给忘了!”越想越生气的苏迪,端起酒咕噜地灌下一大半。 “苏迪……”明彦虽想制止她酗酒,但动作没她快。 “哼,我只希望他能陪我一晚,让我再重温旧梦……”眨著水汪汪的眸子,苏油的眼神已经迷离地回到幼年时光,愉快地回想著当马给自己骑的哥哥……带著自己爬树捉知了、网蝴蝶、到小河裹捞小蝌蚪的往事。 坐在对面的明彦见到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更是直接沉到谷底,食不知味地猛灌著闷酒。 第三章 夜半的电话铃声特别刺耳,尤其就在你耳边响的话,那更是惨绝人寰的一件世纪惨案。 明彦伸著手在空中捞了许久,但他意识混沌中也明白自己根本没有截到话筒,但既然铃声已经停止,不会再干扰他的睡眠,也就懒得计较了。 但窸窸窣窣传来嗤嗤的笑声,他约略可辨认出是个女孩的声音。女孩?我是不是还在办公室打瞌睡? 不多久,女孩挂掉了电话,像石块般地倒在明彦身旁的床上,明彦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谁打来的?”连眼都没睁开,明彦睡意浓浓地问道,嗅到股很熟悉,但一时之间说不上来在哪闻过的花香。 “你那个讨厌的鬼老总!”应完了他的问题,那个女郎拨开盖在脸上,如海草般纠结的长发。 当电话铃声又响起时,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大叫—“闭嘴!”这是明彦,他随手抓起个抱枕,往电话的方向扔去。 “停,stop!”苏迪倒是比较干脆,她伸手将枕头整个盖在脸上,傻笑兮兮地跌入她甜美的梦境。 在这同时,却有个男人紧张得直想扯自己的头发尖叫了。站在如狗窝般凌乱的房间中央,成儒不停地来来回回镀著焦虑的步子。 懊死!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万一……不过,明彦应该不是那种会乘人之危的小人吧……但听听苏迪怎么跟他应答的,这教人怎能不担心? 想到明天一大早要到工地勘察,成儒根本无视于时钟的短针已经跑到三的位置,拾起电话直拨到明彦家。 “喂?你要找谁?”带著浓烈睡意鼻音的嗓子,还是感冒的女人?可千万不要传染给我最得力的左右手才好,成儒暗自地祷告著。 “我找明彦,你……你又是谁啊?”但声音越听越觉得熟悉,成儒心裹浮现了不祥的预感。该不会……“哈,阿儒哥哥,你要找明彦啊?” “你……苏迪,你怎么会在那裹?” “哥,明彦在睡觉耶。他喝醉了,我也想睡喔!” 这厢成儒已急得满头大汗了,但那头的苏迪却仍是嘻嘻哈哈地笑著。 “苏迪,你……” “我好困了,明天再说吧!” 喀一声地电话便被切掉了,然后就再也打不进去。 如困猷般地在斗室内犹豫,成儒得费很大的力气,才能说服自己以平常心去看待这件事。一个是自己的少数朋友中的知己;另一个是他自幼最疼爱的妹妹,失去他们之中的任一个,都会令他受不了! 或许,他们之间能迸出些什么火花吧!成儒如此地告诉自己。将那部手提电脑打开,缤纷的图形跟数据,一一如潮来潮去,在他眼前来来去去,却丝毫没有进到他的脑海中半点。 自妈妈跟爸爸离异,带著妹妹苏迪改嫁到美国之后,工作成了爸爸唯一的精神寄托;也成了我的生活重心。而令我这样无法专心工作,却是从末有过的事啊!敝哉~*** 揉著惺松的睡眼,明彦诧异地聆听著不知打哪儿飘过来的音乐和睎窸窣窣、兵兵兵兵的声响。难不成是闯空门的小偷?这个念头一跃进脑海,明彦立即跳下床,但等理智开始逐渐渗进他混沌的脑袋后,他反而打著呵欠,慢吞吞地踱出房间。 就像巴尔扎克在半夜被小偷吵醒,还幽默地幽了那个徒劳无功的梁上君子一样,我是个穷光棍了,即便想偷,也得搬走这一大箩筐的书报、衣物、鞋子才能拼凑出人家平常的一次所得吧! 漫不经心地搔著头,他笔直地朝浴室的方向走去,但……一只脚悬仅在浴室门口的踏垫上,明彦陡然睁大眼睛地瞪著自己的睡衣,此刻正很认真地随著卫星电视中,那一些肌肉发达,活蹦乱跳的老外,跳著有氧舞蹈。 不,不是睡衣!不,也不能这么说,是我的睡衣没有错,当初为了庆祝自己终于退伍,找到工作成为社会人之时,他兴奋又迫不及待地租下这栋一房一厅的小套房公寓,也为自己买了套睡衣。但天晓得,这睡衣自从买回来后,他只拆开包装纸,连一次也没穿过。 而现在……他将双手蒙在眼前,自十指缝间偷偷地瞄著自己的睡衣。正在此时,弯下腰的那位长发女郎,自她自个儿的两膝之间看到明彦,立刻伸直腰,以几个漂亮的大筋斗翻到了明彦面前。 “明彦,你起床啦!”顺著明彦的眼光,她吐吐舌头地扯扯身上的衣服。“对不起,明彦,因为你还在睡,所以我自作主张地借穿了你的睡衣。” 苏迪!我的天,是苏迪!明彦翻著白眼地捂住自己的脸,冷汗也不住地自额头上流了下来。这么说,昨晚迷迷糊糊中躺在我身旁的女人,是……是苏迪! 完了、完了,老总非杀了我不可!明彦暗暗叫苦。 挑高了眉地盯著明彦半晌,苏迪伸手扳开了明彦的手,逼得明彦不得跟她面对面不可。 “明彦,你好奇怪喔,生病了吗?”苏迪说著,将肩上的毛巾拉起来,为明彦揩干了涔涔冷汗。 “你……你怎么会在这裹?”努力了许久才找到自己舌头的明彦,挤了很久才硬挤出这句话。 “哎,因为你昨晚喝醉啦,我找不到你的车,有人告诉我,你的车已经被拖吊了,所以我扶著你搭计程车去找车子。找到后,你又已经醉得分不清东西南北,所以找只好开车送你回来。结果,我要回去时又找不到路了;因为我送你回来的时候,路上有好多人跟车子,他们都会告诉我怎么走,可是我要回酒店的时候,路上已经没有人了!”苏迪指手画脚地说著,而饱受宿醉之苦的明彦,则是听得头昏脑胀,满脑子都是老总那冷峻的表情。 “这……这样啊!”明彦越来越恨自己,全台北有这么多的公寓,我哪裹不去租,偏租到这么荒郊野外的鬼地方,这下子老总恐怕不只是杀了我而已,摘不好还要加上鞭尸哩! “是啊,明彦,你喝醉了的样子跟平常差好多喔,我们还说了那个臭哥哥的好多坏话,他真是太跋扈了,把你这个人才当奴才来用,真是太不应该了。”随著那个超级肉弹般的教练口令,苏迪伸直了手脚地做著和缓动作。 “苏迪……这件事你可千万不可以跟老总说,拜托你,否则……”压低了嗓门,明彦尴尬个半死,可是又不能不先跟她串供,要是东窗事发了,他简直不敢想下去……“没问题!”在苏迪的应答里,口干舌燥的明彦,拉开冰箱拿出罐果汁,但刚人口的液体立即被苏迪的话,全呛进了气管裹去了。“可是他昨天晚上已经打电话来过了耶!” “什……咳、咳咳、你说什么?”面红耳赤地拍著自己的胸口,明彦难以置信地瞪著她瞧。 “我说哥哥他半夜打电话来啦!”眨著清澈无辜的大眼,苏迫在听到门铃声响时,边叫边跳地朝大门跑去。“是不是我叫的pizza到了?” 在她兴高采烈的找著皮包时,明彦只觉得似乎有块几十万磅重的大石块,正很用力地往他头上砸下来。老天,老总知道了!他不但会宰了我!把我鞭尸;他更是非把我给碎尸万段不可!他凄惨地晃进浴室时,不停地嘀咕道。 头重脚轻地找著阿斯匹灵,明彦在心里默念著自己想用来逃避上班的借口,但门口传来的苏迪叫声,令他一失手连药瓶都整个地掉进马桶囊了。 “哥哥!”苏迪满脸欢愉之色地投入铁青著脸,外加眼挂两圈黑轮的成儒怀裹。 “阿,明彦呢?”看到苏迪艳如春花的笑容,成儒紧张了一整晚的心情才得以稍稍放松。 “他在浴室,哥,要不要我去煎荷包蛋给你吃?明彦的冰箱裹只有蛋是我会煮的东西。” “不用了,苏迪,你去把衣服换一换,我有话跟明彦谈。”成儒说著越过了她,朝杵在浴室门口的明彦走去。 尴尬得直想找个洞锁进去的明彦,不自在地将重心放在左脚,又换到右脚。抬头一见到成儒那若有所思的脸,他又将重心移到了左脚。 “老总……”呐呐地开口,明彦却找不到话说。 “不必说了,我马上要到日本出差,你把横滨公司的资料准备好。还有,帮我把契约都拟好,我一回公司就要用,快去!”成儒说著将牙刷和毛巾自架子上拿下来,强硬地塞进明彦手里,再将嘴张得吞得下一颗鹅蛋的明彦推进浴室里,碰一声地关上门。 就这样,明彦怀著志忑不安的心情,匆匆忙忙地拎著公事包和领带,三步并做两步地冲下楼,开著车往公司的路上奔驰而去,但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满脑子回绕的都是他离家前最后的一幕——苏迪仍是喋喋不休地说著她在美国的家,而成儒则一如往常般,整个人都要埋进报纸的财经版里去了。 *** 没有了明彦慌慌张张、手忙脚乱加愧咎所打翻的水林破裂声,以及他来来去去踢倒了好几回垃圾桶所引起的骚动,公寓裹顿时清静了下来。 “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嘛?”在唱了好一会儿独角戏之后,苏迪终于忍不住地自上头打下去,甫说大伙儿也明白那报纸立刻应势制成两半。成儒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抬起他的头,满脸疑惑地望著苏迪。 “我在听啊,苏迪,早上九点我还有个很重要的会要开,你有什么事快些说。”心不在焉地瞄著这几天猛然大涨的股市,成儒脑海襄已快速地做著投资的排列组合。 “哥,你越来越像爸爸了。”伸手模模成儒鬓旁的白发,苏迪感慨丛生地说。 “咦?你还记得爸爸?”大感意外地放下报纸,成儒这才第一次正眼看看这个离开了十七年的亲手足。 双手交握抵在颚下,苏迪的思绪仿佛已飘回了十几年前的欢乐岁月。 “嗯,爸妈离婚时,我已经七岁了。七成的孩子已经可以记住不少事;尤其是会将她的生活完全改变了的事。”朝成儒扮了个鬼脸,苏迪的笑充满了苦涩。“或许是外婆给爸爸的压力太大了,也可能是因为爸爸的自尊心在作祟,从我有记忆开始,爸爸就总是在工作。” 苏迪略带稚气的嗓音,瞬间也将成儒的记忆勾回了苍白的少年时代。妈妈是来自有钱有势的望族之后,她的祖父在日据时代做过教师、保正,这在当时代表他很有能耐、很吃得开。 而妈妈的父亲则是留日的医生。在淳朴的年头,能教人月兑离疾病苦难的医生,即被当成是人间神祇般敬畏著。 由于这样的缘由,当身为医生独生女的妈妈对刻苦自立、送报打工半工半读的爸爸一见钟情后,掀起了漫天的家庭风浪。 浪漫过了头的妈妈以翘家和爸爸私奔来证明她的一往情深。生米煮成了熟饭的情况之下,当爸爸带著怀有身孕的妈妈负荆请罪时,外婆只得开出条件,给那对青涩的小情侣台阶下。 答应了外婆给妈妈一如以往她在娘家的优渥生活,爸爸即开始拚命地兼职赚钱,渐渐的,爸爸的钱越来越多,但夫妻之间的感情也随之越来越薄。 成了工作狂的爸爸,再也不复是那个会在夜半无人时,偷偷地将整把刚绽芳华的昙花,悄悄地放在妈妈窗抬上的鲁莽少年。 也不再是骑著那辆快解体了的老爷铁马,让妈妈依赖斜坐在他怀里,迎著微风让枫红滴遍身上、头上的诗情青年。他变了,因著外婆不时的探访,那道有形无形的压力,层层叠叠地令爸爸越来越沉默,也更严苛。 从小就是被呵护备至的妈妈,如何禁得起这么样的冷落,她在遍寻不著沟通管道后,心死地跟爸爸离婚,在外婆的要求下,到美国探亲兼散心。 也就是在那里,她遇到了跟她有著相同浪漫因子的海克特.杰弗逊,并且嫁给“哥,妈去世已经九个月了。我们一直在等你来看我们,妈妈每年都寄两张来回机票回来,可是总被退回去。妈妈刚过世时,我发了几封传真给你,你都没有回!而我每次打电话找你,他们似乎都不相信我是你的妹妹。所以,我要律师先将妈妈的遗嘱寄份影本给你,如果你没有异议,律师就可以执行妈妈的遗嘱了。但是你也一直没有回音……”想起了离开台湾那一天,哥哥所说的——要接自己回来的承诺,苏迪脸上的笑也黯淡了下来。 “遗嘱?”看到苏迪自皮包中取出的那份文件,成儒一头雾水的接了过来,却没有印象有这么回事。 “嗯,爸的股份应该全留给哥哥,再加上妈妈的这百分之三十,哥哥就有公司的百分之六十的股份了。我刚瞄了一张现在的股价,一股是一百二十七元,二百万股,嗯,就是二亿八十一百万了。偌,这就全都交给哥哥吧!”从皮包裹拿出厚厚的一大叠股票,苏迪像拿卫生纸般地塞进成儒怀里。 没想到成儒却很酷地将那且价值连城约有价证券,全数又都推回苏迪手囊。 “不行,这是妈妈留给你的,我没有资格跟理由拿这些股票。”将领带松了松,成儒面无表情的说道。 “为什么?”据了据唇,苏迪像看个怪物般盯著他。 “因为我继承了爸爸给我的公司,妈妈留下的股票,本来就应该给你的。” “可是,我听明彦说公司……而且你又要付赡养费……” “那些我会想办法应付。明彦这小子也太多嘴了一点!虽然我很缺钱,但我是绝不会用你的钱的。” “哥,你别逞强了,我们美国有句俗话说:“要整死一个男人最好的方法,不是杀他,也不是把他打得半生不死,最好是跟他离婚,跟他拿赡养费!”如果你是怕我没钱的话,我坦白告诉你吧,我在美国的继父除了有比几个台北市大的牧场之外,德州有油井、加州有花圃跟全国最大的温室蔬菜培植场,而我是他的独生女,他又非常疼我,所以你不必担心这些了。”苏迪两手一摊,娓娓道来。 像只烦躁的熊般来回踱著步,成儒伸手搔著自己向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不,苏迪,你还是没听懂我的话,我不会用妹妹的钱!” “ㄟ,你怎么这么顽固啊?妹妹的钱就不是钱啊?况且这也是从爸妈那裹来的啊!”跟成儒源自同一血统的崛强,使苏迪说著火气也拚命地往上冒。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你那些钱看你爱怎么用就怎么用,买珠宝、皮草、跑车、房子,或者干脆去环游世界,都可以,我绝不会收的!” “不行,我刚好知道了你公司现在的状况不太好,所以,这些股份一定要给你!” 兄妹两个倔加拗,彼此气呼呼地盯著对方,就像两只即将扑向对方的斗鸡,相持不下。 就在苏迪蓄势待发的想要展开一场舌战之际,很不巧成儒的大哥大一通接一通地响个不停,令苏迪只能磨著牙地呆坐在一旁,空有满肚子的长篇大论,却又找不到机会插队进那似乎永无止境的电话裹。 然后,成儒一面听著他的大哥大,一面匆匆忙忙地往外走,搞不清楚情况的苏迪在见到窗外的成儒已钻进车子裹去时,这才如梦大醒,赤著脚跑到落地铝门外,对著外头的成儒大吼——“你是我见过最愚蠢的、爱逞强的大笨蛋!”她将半个身子都采出了栏杆,边说还边挥舞著双手。 “把身子缩回去,你这样太危险啦!”成儒一见之下大惊失色,将大哥大往驾驶座旁一扔,没好气地吼回去。 “我不管,这些东西本来就该给你的!”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你啊,还是回美国去找个有钱的男人结婚去吧!有了这些嫁妆,你的一生就会很平稳地走下去了。”看到苏迪那张牙舞爪的泼辣模样,成儒叹口气地回车子裹去,心里暗自加了一句——没有这笔庞大的嫁妆,有哪个男人受得了她?供养得起自幼生活优裕,比起妈妈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苏迪? “什么?”苏迪一听更是火上添油,难不成哥哥以为我是那种物欲至上的人? 她一气之下,用尽丹田之气地大叫“江成儒!” 成儒讶异地一抬起头,便见到二楼的苏迪正对自己扮著鬼脸,是那种你我小时候都玩过的把戏,中指推扁鼻子,食指勾住眼尾,小指扯裂嘴角的突兀画面。 “哥,你是个脑袋笨拙的大白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大怪物,你最可恶!” 在使尽吃女乃气力吼过之后,苏迪元气尽失地跌坐在阳台上。注意列左邻右舍都对自己和哥哥,投以怪异的眼光之后,苏迪恨恨地看著哥哥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嘟侬著竭力保持有如皇后般尊贵的气质,面无表情地进屋去。 *** 踩著油门的脚,在看到红灯时,自动地松了开来。想到刚刚苏迪所用的那些语词,成儒忍不住失笑地抹抹脸。 这小妮子移居美国已经十七年了,她是打哪儿学到那些骂人的玩意儿?现在的苏迪,已不是十七年前拉著他的衣角,怯生生地跟进跟出的害羞小丫头了。当初妈妈是为了想挽回她跟爸爸渐行渐远的婚姻,所以,才会在生成儒已十一年之后,又再次生下了苏迪。 其实,我何尝不想跟妈妈妹妹一起生活呢?只是,因著我是将来要继承爸爸事业的男孩子;再者,我也想留下来陪爸爸,因为他实在太寂寞了。 直到这么多年过去,成儒还是觉得自己的抉择是对的。当年自从妈妈带著苏迪离去之后,向来在所有人面前,强装出冷静理智形象的父亲,几度崩溃,而好不容易痊愈后的他,却变得更加严苛,将全付心力全放在工作上。 甚至,他到死前都是坐在办公桌前办公,直到应酬夜归的成儒发现时,早已回天乏术了。 可能是因为受妈遗弃的打击著实太大了。再次重振信心回到商场上的爸爸,简直就成了个工作机器。而且,也将用以自持的那一套,强加在将来要继承他志业的儿子成儒身上。 妈妈带著苏迪离家时,成儒已经是一个十四岁的男孩。从家裹骤然失去温柔迷糊成性的妈妈和调皮精灵的苏迪起,成儒在一夕之间,急速地由优裕不解世事的富家少爷,成长为早熟且忧郁的青年。 为了兼顾照顾父亲及早点到公司实习和学业的衡量下,成儒放弃了人人称羡的大学,特而攻读二专夜间部。 白天在父亲的营建工程公司里,他如同其他的人一样,打卡上下班,从施工图开始学起。有时则是到施工现场监工,直接从现场学取课本上所得不到的实务经验。 然后是跟所有台湾的年轻人一样,毕业了,国防部就会给你通知,叫你去领他的薪水当兵。 军中岁月,留给成儒的反倒是更多的反省审思,由于考到特别好混的特种预官。闲来无事,看报喝茶成了他每天最主要的工作,也因此,他在那一年八个月的时间裹,天天留意著时势动态,金融情况,消费趋势。 一离开领国防部薪水的日子后,父亲即放手要他接掌公司内新工作开发推行的重担。由于在军中的充分准备,他著手吸收过剩的游资,再以转投资的方式,结合酒店业和高级住宅的模式,开启了观光酒店式的住宅。 在成儒的构想下,这种有著宽阔门厅、柜台人员、二十四小时响卫巡守,设有洗衣部、餐饮,和其他观光酒店有的娱乐设施的新型态住家革命,引起了台湾建筑业的震撼,形成极大的回响。 也因为这次名为“纽约、台北”的豪华公寓大卖,要在年度盛事的建筑奖项中,连中数项大奖,使得江成儒的名号,从此在建筑业界裹打下了深刻的基础。 但在私底下,成儒却还是他父亲所掌控的一个孩子而已。公司的业务蒸蒸日上,独斯的父亲为他挑了一个女人,习惯了父亲的发号施令,成儒也可也无不可的,就跟那个看起来乖乖的史昭晴结婚。 仔细回想起来,成儒到现在还是搞不懂他们的婚姻为什么会触礁。她爱钱,所以成儒拚老命地接case;她讨厌孩子,成儒也由著她不生小孩。结果,她却跟她的健身教练一起在床上被成儒逮到,地点不是健身房,而是郊外那种专供人幽会的不入流汽车旅馆。 被背叛的感觉真的很差,但成儒并没有说什么,还是一如往常地埋首工作堆裹。反倒是史昭晴自己颜面上挂不住,主动提出离婚的要求。 就像当初的婚约,也是在父亲的命令下实行,面对史昭晴的要求,成儒也是抱著也可也无不可的态度。甚至,可以说为了打发这个女人,他宁可给她房子、车子、股票、赡养费,甚而是公司的股份。 但成儒没有料到的是,史昭晴的爸爸,人称黑心雄的史武雄,早已偷偷地趁公司现金增资的机会,暗地裹搜购了近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而连著成儒为摆月兑史昭晴而送给她的百分之十,她们父女手里,反倒有了比公司实际经营者成儒的百分之三十更多的百分之四十了。 将车停妥在公司里他专用的停车位,成儒心事重重地踏进电梯。苏迪回来了,只是,她又会停留多久呢? 对这个妹妹,成儒有著比一般做哥哥的对妹妹更特殊感情。因为苏迪可以说是他一手带大的。父母成天忙著争吵冷战,看护苏迪也就成了他这个哥哥的事。 原以为自幼跟妈妈一起远赴海外居住的苏迪,大概也已经成为个不折不扣的小洋人了,或许早已将他这个哥哥忘了,但想起她刚刚急著将股票给自己的模样,那股兄妹亲情又缓缓地流过心田。 就这样,向来不苟言笑的成儒,微湿眼眶地踏进公司大门,嘴角也带著令所有员工诧异的笑意。 第四章 生著闷气地添著冰淇淋,苏迪懒洋洋地晃到了接待处。住在这家酒店已经四、五个月了,接待虚的人都跟她越来越熟悉,而今天这个叫东尼的接待员,此刻正笑咧了嘴地将那把庞大的兰花递给她。 “杰弗逊小姐,这是你的花。还有,这里有你的传真,请签收。”草草地在签收簿上签了名,苏迪心不在焉地把那几封用信封装著的传真掏出来。果然,是荷西传来催她回去工作的信,漫不经心地朝接待员东尼点点头,苏迪,眉苦脸地回到房间。踢掉脚上的鞋子,她将自己如袋马铃薯似的扔到床上柔软的被褥之间。 唉,想到工作,头皮就开始发麻了。但是不回去嘛,荷西必然不会善罢干休的。可是,跟哥哥之间还有这么多的歧见没解决……真是越想越苦恼,偏偏越苦恼又更容易想起这些烦心事。找明彦出来吧!念头才一跃进脑海,她的手便反射性地拨了明彦的电话专线,但才响了一声,苏迪立即切掉。 毫无意识地在房裹晃过来又见过去,她忍不住将拇指塞进嘴里,虽然妈妈极力想要把她这个坏习惯给改掉,但无论是用辣椒、芥末,万金油还是苦艾草,苏迪就是改不了这毛病。 不会吧!明彦他只是哥哥的一个职员,奉命来接待我而已,况且,他又没有说过他喜欢我! 可是……抬起头朝天花板猛吸几口气,苏迪一个大转身地将皮包里所有的化妆品都倒出来,挑挑拣拣了许久,这才找到支较满意的玫瑰色口红,轻轻地在唇上涂垂下眼捡,苏迪若有所思地玩著口红那精致的盖子。 他很好,对我也很容忍,而且呵护备至。翻翻白眼,苏迪对著镜子裹的自己扮鬼脸。这么说吧!明彦比起我在美国所认识的男人都还要好,既温柔又善良,可以说是个理想的对象。只是,我会是他心目中理想的对象吗? 我会让他把我当理想对象的!带著自信满满的笑容,苏迪重新套上鞋子,甩著马尾地跑了出去。 *** 鹄立在迎宾大堂许久,总算等到了满脸忿忿之色的成儒,明彦赶紧小跑步过去,接过他的行李,并且在交通警开出告票前,以最快的速度钻进车子里,并且将车开走。 一路上成儒喋喋不休地抱怨那家国内最大的航空公司,说什么以客为尊,结果请的那些花瓶空姐,一个个趾高气昂的,对为何让上百旅客枯坐二小时dy原因,老是模棱两可地说是“机械故障”。 天晓得是什么样的机械故障,小从螺丝松了,大到整具引擎掉了,也都可以名为机械故障。而那些花瓶们在被旅客问烦了,态度也变得据傲了起来,令成儒感到十分不满。 而开著车的明彦,压根儿就没将他的话给听进半句。可怜的他满脑子都在想著该如何启齿,其实在成儒到日本出差的这些天,他每天反反覆覆地在心里演练著该说的话,但事到临头,却什么也吭不出来。 导火线是出在前天晚上,他那向来在南部经营养猪场及养鸡场的父母,突然挂了通电话到明彦住处,给他平静少有波纹的生活,投下颗威力驾人的深水炸弹。 相亲——这个明彦想都没想过的字眼,自此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根据父母所说的也挺有道理;明彦的个性又不是那种会去主动结交女友的人,毕业退伍混到现在都三十好几了,别说女朋友,就连女同事都没瞧见明彦带回家玩过,以此推论,除非相亲,否则他们要抱孙子,可能还有得等了。 对于相亲这档子事,明彦根本就没啥信心。别的不说,光是看到成儒跟史昭晴的前车之鉴,就够教人触目惊心的了。 所以,对于父母的命令,明彦著实苦恼于不知该用何理由拒绝。 就在他这头烦恼不完时,那厢的苏迪又扔了颗炸弹过来,而且威力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竟然要回纽约去了! 乍一听闻这个消息,明彦整个人都呆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能把那种失魂落魄的感觉给掩饰妥当。 然后,就是他头痛的开始。想到苏迪要离去,他非但没有每回帮老总摆月兑“妹妹”的纠缠时的快感,反倒是感到茫然若失。 可能是因为相处久了,彼此熟悉了吧,每每见到苏迪时,他都几乎要忘记苏迪跟老总的关系了。活泼美丽的苏迪,走到哪裹都是人们注目的焦点,而条件一流的她,却不曾恃美而骄,总是和善地跟周遭的人们交往。 虽然由于好感的累积,而使情样逐渐地升高,但想表白的勇气,却总在见到她的瞬间,全都消失于无形。 最主要的原因,在于他实在不明白老总的心里究竟怎么想。说他爱著苏迪嘛,人家在台北盘桓了这么久的时间,从来都没有听到他主动要见苏迪,更遑论抽出时间去陪苏迪了。 可是,从开始到现在的每位“妹妹”,又有哪一个曾在老总的生命中存在这么久过?由此可见,苏迪必然是个有著特殊地位的“妹妹”,而这,也就是明彦烦恼的来源了。 案母那边来的压力,加上苏迪跟老总间的暧昧关系,现在,又再加上苏迪要离去的打击,使明彦觉得自己源于发狂边缘。几番细思量,他还是决定要找老总摊牌。 原已做好心理建设,但话都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有在心里一边遍地咀嚼再咀嚼,暗自苦恼自己的懦弱。 但苏迪要回去了,这个念头令他深深地感到无力,心里也明白,若是再不想办法打破这混沌不明的状态,自己迟早会发疯! “扼……老总,我觉得你应该找个机会,好好地跟苏迪谈谈。”在红灯前突兀地紧急煞车,明彦略带歉意地对整个脸都已贴在挡风玻璃上的成儒说道。 “嗯?”用力地将脸自玻璃上挪开,成儒使劲儿地揉著痛得令他眼盲金星的鼻子,从咬紧了的牙缝间闷哼。 “她年纪还小,再说她也已经要回去了。” “回去?回纽约?”成儒心中一动的反问。 “是啊,她昨天说纽约那边有人来信催她回去了,看她那个样子,似乎不是很想回去。而且,自她到台湾以来,唯一的希望就是老总能抽空陪陪她,所以……” “明彦,你知道我为什么三番两次,匆匆忙忙的来回日本跟香港?我这么辛苦为的还不是要保住鲍司,而你却一天到晚催我去浪费时闲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可是,苏……苏迪她……” “绿灯了,快开车!”被后面的车阵传来的喇叭声催促著,成儒拍拍明彦的肩膀。“我会找时间的。只是,明彦,我看你最好想办法把苏迪给摆平,否则,她再这么歪缠瞎闹下去,我们谁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想到瞥扭起来,绝对跟自己没完没了的苏迪,成儒语气中全然没有怨气,反倒充满了溺宠意味儿。 气馁地耸耸肩,明彦心里却暗暗下定了决心。好吧!眼看怎么劝都没有用,那干脆就设计让你去陪陪苏迪也好,越想越生气,明彦猛然踩下油门,使得一旁的成儒的脸又贴上了玻璃。 *** 华灯初上的台北市,连著几天的高温影响,满街望著去,全都是粉女敕颜色的仕女充斥各个角落。还是阴阴晴晴,冷热不定的时候,圭在流行尖端的台北女郎,已迫不及待地将今年夏装的新色系,自头到脚全展现了出来。 挥汗如雨地穿梭在摩肩擦踵的人群里,明彦慌慌张张地看著腕间的表,时间一分一砂地过去,但前面如海草般浓密得拨不开的人潮,令明彦颇有便不上力的无奈。 远远地看到站在百货公司橱窗前的苏迪,兴奋的心情油然而生,他手裹忙著拨开人群,脚也毫不停歇地朝苏迪的方向跑过去。 “明彦!”还是一样爽朗又娇憨的叫声,绑著两根卷卷辫子的苏迪,笑腿了眼迎向他。 “苏迪,等很久了吗?抱歉,塞车塞得很严重。”拿出手帕擦著额头上的汗珠,明彦带著欣赏的眼光,好好地打量著浑身充满春天气息的苏迪。 调皮地挤挤眼皱了鼻子,苏迪两手顺了顺背在身后的背包带。“还好啦,我坐的计程车也被卡在路上很久,刚刚才到,我真是越来越习惯台北的交通了!” 苏迪的话勾起明彦心里的小疮搭。“你决定什么时候回纽约了吗?” “还没有,但再拖也拖不了多久的。”苏迪说著,翻翻白眼地盯著灰扑扑的天际。“我真是受不了哥哥,他为什么要那么顽固,我……这样有什么不好?” 扬起双眉,明彦不甚了解地点点头。“嗯,你这么做是没什么不好。”是呵,虽然她跟老总认识的方式,或者她的职业,可能有些瑕疵,但孰能无过?人家不是什么要“爱到深处无怨尤”吗? 苏迪猛然转向他,长长的辫子在脑后形成两道高低起伏的伍美弧线。“你也这么认为?”是麻,我那些股票还不是爸爸给妈妈,妈妈再给我,现在我要将之送给哥哥,这又有什么关系! “苏迪,有时候老总的脑筋会突然转不过来,或许再过一阵子,他就会好“嗯,但愿如此。有时候我会以为他是因为对我妈妈记恨,所以才故意冷落我……”跟著明彦走进间快餐店,在大大的玻璃门外,苏迪突然停住脚步地喃喃自语。 “你妈妈?”明彦诧异极了,硬生生停下脚问道。 “嗯,他可能认为被妈妈抛弃了,所以怀恨在心。” “你妈妈?抛弃他?”越听越是一头雾水,明彦的脑袋里,像是有成千上万的青蛙在鼓噪,或是成群煌虫袭来。 “是啊,他应该知道妈妈也很爱他啊!这世界上除了妈妈还有谁会这么爱他,当然我也很爱他,但是我……” 苏迪的话如同平地一声雷似的,将明彦给炸得七晕八素,他还来不及开口之前,整个人已结结实实地撞在那堵透明的落地门上,恰似一只瞎了眼的壁虎般,直溜溜地贴著玻璃门往下滑。 诧异的瞪大眼睛,苏迪手忙脚乱地趋上前扶他。 “明彦……”见到那两管浓腥的红色液体以最快的速度漫流在明彦唇上,苏迪惊呼著抽出面纸为他梧住鼻孔。 “没,没事。苏迪,你刚刚说你跟……你跟老总是什么交情?”艰辛万苦地站了起来,明彦口齿不清地问她。 “交情?”将食指抵在唇间,苏迪仰头望著画满各式汉堡饱的墙上菜单。 “唔,他比我大很多,所以很疼我。呢,我要鸡肉堡,还有冻红茶。” “那……那你妈妈跟老总的交情呢?”无视于侍应生询问的眼光,明彦紧抓著这个话题不放。 “妈妈?妈妈跟哥哥的感情也很好啊!”端过自己所点的餐食,苏迪理所当然的回答他。 “你是说……你们母女跟老总的交情……”明彦讶异得整张嘴开得几乎要月兑臼了。天天哪有人家母女同交一个男朋友的!但是,她们可都是住在国外的人,尤其是苏迪,压根儿可说是不折不扣的外国人了。可是……在侍应生不耐烦的眼神下,明彦赶紧随随便便点了几样,至于人家推给他的托盘里,究竟放了些什么,他也没那个心思去管,端著就尾随苏迪上楼。 咬了一大口这号称在全世界各国分店味道完全一样的汉堡饱,苏迪若有所思地看著对面那个将包装纸扯个稀巴烂的男人。 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穷紧张地址著包装纸,从头到尾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更明白的说,宛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坐立不安。 “明彦,这些日子以来谢谢你陪我。”苏迪说著,自背包中拿出一大叠用牛皮纸包著的东西递了过去。“这些东西请你转交给哥哥……” 明彦闻言,立即将那个怎么拆都拆不开的汉堡饱扔回托盘里,俯身向前越过了大半个桌面盯著她。 “你……你真的要回去了?” “嗯,我想了想,那边的事边是要先回去做些安排;再说,哥哥根本忙得连一个晚上的时间都抽不出来陪我,唉……” 明彦的心不知何故拚命地往下沉,他清了许久喉咙后,猛吸了口气,下定了决心要帮她的忙。 “苏迪,你放心好了,老总会抽出时间来陪你的。” 即使心裹像是被针锤给刺得千疮百孔,但明彦仍鼓足了勇气地承诺她,虽然事后很懊悔,但在那种情境下,明彦还是很相信那句——爱人比被爱幸福。讲这句话的人八成自己就是那个被爱的人,才会说出这种没啥要求的话,阿q到家了。 所以,当第二天一大早,成儒召唤明彦,准备开始这战斗般的生活时,明彦已下定无比的决定——今天非跟自己的顶头上司把话说清楚不可! 但自他被传唤到成儒的办公室起,情势就好像不是他所能掌握的:成儒一见到他出现,立即将成叠的工作扔给他,还交代他记得去成儒所熟识的那家珠宝店拿戒指。因为老总最近的那位“妹妹”珍妮花已经要成为过去式啦! “老总,珍妮花说过她不要钻戒,她只希望老总能抽空陪她一晚就好。”心生一计,明彦故意张冠李戴地说。 “哦?”自长长烟卷中抬起头,成儒眯起了眼睛。怎么可能,珍妮花这笨交际花前两天才暗示过,她所要的钻戒克数绝不能少于她的死对头amy的……“是真的,她是这么告诉我的,所以我自做主张地为你在来来安东厅订了位……”被成儒精明凌厉的眼神盯得不自在起来,明彦不由自主地住了嘴。 将烟蒂使劲儿捺熄,成儒缓缓地朝半空中吐出几口烟,他走到涨红了脸的明彦面前,两手抹在他肩上。 “明彦,不是珍妮花,是苏迪吧?” “啊……”谎言被拆穿后,明彦更是窘得无以复加。 “明彦,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了,我现在唯一的信念就是把公司稳住。至于苏迪,因为我信得过你,所以才会把招呼她的工作交给你,你明白吗?” “我明白。”明彦叫苦连天地答道。但是,我却越来越信不过我自己了,这又该怎么办? “打起精神来,你向来都是很有自信的人,怎么,碰到苏迪就不行啦?”转身又要再窝进堆积如山的工作里,但明彦却抢先一步地阻止他。 “老总!我是没什么信心了。苏迪她终究也只有这个心愿,希望你能陪她过一晚上,她就要回纽约去了。老总,念在她千里迢迢的来见你一面,虽然你们只是露水莺莺般的情人,但你也不该这样的冷落她啊!”逼急了的明彦,拉住了成儒的衣襟,忿忿不平地大吼大叫。 “情人?苏迪?”成儒简直傻眼了地任嘴边的烟掉在桌上文件间,在那个新工地的施工图上灼出个大洞。 理智又渗进脑海中,他端起杯子将火扑灭,失笑地望著犹气得胸脯上上下下激烈搏动的明彦。 苏迪是我的情人?原来如此,难道苏迪从没有向他明白清楚地解释过我们之间的关系吗?天啊,这小子的误会可大了,不过,这么激动的表现看起来,他……一弹手指,成儒懒洋洋地朝他挥挥手。“好吧,我就陪她一个晚上。但明彦,我不希望以后再发生这种事情了,我知道你很喜欢她,但同情心不能滥用的,好吗?” “是,那我去给那个珍妮花送钻戒了。”虽然表面上自己占了上风,但明彦却一丁点儿也没有偷快的感觉,直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好好地抱头痛哭一场。 我这算哪门子的男子汉?竟然为自己所倾慕的女人找人约会!天啊,是哪个家伙说爱到深处无怨尤的?根本都是狗屎!什么鬼同情心麻! *** 匆匆忙忙地步下计程车,成儒还是雍容自在地踏进这家标榜宁静不受干扰的酒店,朝接待处的人员打了个招呼,他即被许可搭乘电梯,来到苏迪所住的这一层楼。 以备用钥匙打开门,他讶然地看著头抵在窗上,落寞地凝视外头景物的苏迪。 她脸上的脆弱神情,令成儒感到陌生且心疼。 “明彦为了我一直抽不出时间好好陪你的事,早上跟我翻脸。”月兑下西装外套往沙发一丢,成儒松开领带、解开袖扣,说著走近苏迪。“看样子,这小子八成是……为什么不说话呢?姨,我设想,这是猪小妹,这是冲天炮,这个麻,是八爪鱼吧!”成儒说著捞起了苏迪长长的两条辫子,一会儿盘在她头上;要不即是束成一把朝天发散的花束;甚而围在苏迪颈间,用发尾搔著她鼻子。 “唉呀,你别玩人家的头发好不好?”没好气地抢回自己的辫子,苏迪再也没法子装得无动于衷。“你每次都这样玩人家的头发!讨厌!” 苏迪的话勾起了彼此浓浓的亲情,看到苏迪嘟著嘴的抱怨著,成儒将额头抵在苏迪的额头上,轻轻地转动著,就如同他十余年前,抱著那个总是香喷喷的小女圭女圭时,当做的事。 “苏迪,你长大了,变成个令我向来冷静又有效率的助理神魂颠倒的大美人儿了!”成儒感慨万千她笑道。 “哥哥,十七年真的好久!我恨妈妈每天都在等著你,每年你生日时,妈妈都会带我到机场帮你买张来回机票,然后寄回来给你,但是你都把机票退回去。” “不是我,是爸爸。但即使是我收到机票,还是会退回去的。其实,十年前爸爸过世时,我曾想过去接你跟妈妈回来,但我到那裹之后,发现你跟那边的家人朋友们都处得很好。继而想一想,你从小就是在那裹长大的,回到台湾,你未必能适得像在那裹那么习惯、快乐。所以,我没有通知任何人就离开了。” 很快地伸手搂住成儒的脖子,苏迪撒娇地瞄起脚尖,在他脸上用力地一吻。 “哥,我好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我一直以为你已经忘记我了。九个月前妈妈过世前,还不停的吩咐我,一定要回来找你,她觉得她对不起你,请你谅解她,因为她再也没办法跟爸爸生活下去了。所以,她要我回来,代替她向你道歉……” 镑种感情轮番地在成儒脸上掠过,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爱怜地拍拍苏迪的背。 “你想回台湾定居吗?”望著这个自己在世上仅存的亲人,成儒心襄有说不出的依恋。 “可以吗?”看到成儒肯定的点点头,苏迪立即兴奋地跳上坐在沙发上的成儒的大腿上。“哥,你知道吗?我买了件很好的礼物要送你呢!你记得我们以前的家吗?在阳明山附近,有大庭院的别墅,我把它买回来了呢!” “阳明山……别墅……什么?你买了那栋产权不清的破房子?”一想到这点,成儒的血压立刻上升了不少度。 “是……是啊,不好吗?那是我们一起长大的家啊,裹面有我们跟爸妈的回忆,我买回来有什么不对?” “那栋房子……我的天!当初我之所以愿意把那栋房子迭给史昭晴,是因为那栋房子的土地很复杂,有禁建地、国有地,还有一小块侵占到别人的土地。而你…你竟然把它买下来!等等,你该不会是把妈妈给你的股票都给卖了才有钱去买房子吧?”想到这些股票很有可能流入史昭晴父女手里,用来吞并自己的公司,成儒急得满头汗。 “没有啊,因为你还不肯去办继承,所以股票还不能卖。”苏迪说著又四处找著皮包,想找出那些被人推来推去的股票。 “那你哪来的钱去买那栋房子,依我对史昭晴的了解,她不狮子大开口,那才有鬼哩!” “我赚的啊!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很有钱,买房子的钱都是我自己赚来的!所以,我才要把这些股票给你,挽救你的公司,虽然得缴不少的遗产税,好歹也还是个天文数字!”苏迪说著将股票在手裹打了打,塞给成儒。 “你说什么?你一个小女孩就有能耐赚那么多钱,那么我跟明彦这样拚死拚活的男人,又算什么?” 气得七窍生烟的苏迪两手插腰地瞪著他。“你们要是不服的话,也可以用自己的身体去赚啊!” 一直在唇枪舌战的两个人,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那个在门外徘徊的男人。只是一迳见地将话题越扯越远,已经扯到了性别歧视那上头去了。 而门外的明彦此刻真的是再也受不了,他用力地推开房门,便生生地插进成儒和苏迪之间,用准备慷慨赴义的语气大叫——“老总,即使你要开除我也无所谓,但是请你别跟苏迪争吵了。你们应该好聚好散,我……我喜欢,不,我已经爱上苏迪,请你不要再挡在我们中间了……” “你来得正好,我正打算开除你。你要是早点把她打发走,今天还会有这些麻烦吗?”成儒一把掀起了明彦的领带,口不择言地嚷著。 “哥,你别迁怒到别人身上……等一下,明彦,你刚才说什么好聚好散?”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苏迪转向明彦,扬起了眉。 “呢……根据我公司裹最新的流言看来,他们都笃定的认为你是我在美国旅游去偷情时,没甩掉的麻烦……”整整凌乱的头发,成儒此刻略显腼腆的对苏迪解释著。 “偷情的时候……”苏迪的脸瞬间如被红漆泼到了似的涨红。“我的天啊!我…我……一直洁身自爱的我,竟然被当成是个阻街女郎般的女人……” “苏迪,你先不要激动,扼,我们……其实……”想到公司裹那些绘声绘影的流言,明彦也不由得结巴起来。 “太可恶了!”怒气腾腾地逼近明彦和成儒,苏迪捻起拳头就往他们的怀裹捶。“我真是受够了你们这种思想肮脏的人类,尤其是你!扮,你的大男人主义是这个世纪最糟糕的笑话,妹妹的钱就不是钱啊?拿我的钱跟爸妈的钱又有什么差别?还有你,明彦,枉费我这么掏心掏肺的对你,而你,竟然把我想成是个低三下四的人,真是把我气死了!” “苏迪……”揉揉胸口,成儒绞尽脑汁地想找出该用什么方法哄她,但都快想被头了,还是一无所得。 至于明彦就更惨烈了,在苏迪连珠炮又似急绕口令的嚷嚷声里,他运回嘴的机会都没有。况且苏迪一急起来,中英文夹杂地大吼,可怜他还忙著在脑袋裹翻译她的英文,下一波更长串的句子又已来到了。 “哼,我不跟你们好了啦!”背起了惯常背的小牛皮背包,苏迪狠狠地瞪他们几眼,秤一声地甩上门后,气呼呼地冲了出去。 “老总,这……这该怎么办?”慌了手脚的扯扯成儒的袖子,明彦急如燃眉地求救。 “还能怎么办,等她气消了再说。不过,明彦,你也真是天才,难道你从来都没想过她有可能是我的亲生‘妹妹’?”叹了口气地搭电梯往停车场走,成儒忍不住要调侃已沮丧得无以复加的明彦。 “老总,你别说笑了。这些年来,你那些来来去去的妹妹那么多,况且你从来提也没提过你有个妹妹的事。我们哪裹料想得到呢!再说,苏迪长得那么漂亮,跟你又一点儿也不像……”头抵在电梯明亮的玻璃明镜上,明彦想起苏迪临去前,充满谴责的眼神,他发出一阵虚弱的申吟声。 “嗯哼,苏迪像妈妈,我像爸爸。喂,明彦,你这不是拐弯抹角的骂我丑?” 脚刚跨出电梯,成儒这才后知后觉地领悟。他一个大转身,朝垂头丧气的明彦挥了挥手。 “唉,老总,我看你还是开除我吧!反正我真的把事情给搞得一团糟……”没好气地拖著脚步往自己的车走去,明彦那神情活像是打了败仗夹著尾巴逃的丧家之犬。 “来不及了,你准备送死吧!依我对苏迪的印象来看,她在被惹火后,若没有狠狠地哎你几口,必然会有更厉害的在后头等著你!”想起苏迪个性中火爆的那一面,成儒用无限同情的语气说道。抬起头望著停车场惨白的灯光,明彦此刻希望老天爷干脆丢几个灯泡下来,活活将自己砸昏算了…… 第五章 事实证明,不知是亚里士多德,还是苏格拉底,或是谁晓得哪个吃饱了撑著的家伙所说的——流言如野草,只会越长越茂密,甚至遮蔽了真理的花朵。然而,等野草被铲除之后,花朵也没啥看头了。 在苏迪负气地搬出酒店,并且搭最近的一班飞机回纽约之后,办公室裹的那些三姑六婆,这才突然地在那些厚厚的、广告比内容多、专教女人如何花钱的杂志里,发现到原来这个洋腔洋调、做事洋化的女郎,竟是时装界和美容界力争的超级模特儿中唯一的亚裔女郎。 短短几个月之内,苏迪.杰弗逊的照片在世界各大媒体土大量曝光,拜流行讯息的火速流通,在台北这个国际化的城市里,各种五花八门的资讯比比皆是。走近书报摊,你总可以看到千娇百媚的苏迪,或微撩红唇,可能盈盈浅笑,也可以是冷冷地凝视著你。 苏迪所引起的旋风也刮进了海顿企业,几个月前还对她“麻雀变凤凰”的可能猜测而嗤之以鼻的众人,如今却都换了另些语气和台词——“哟,我就说嘛,你们瞧瞧她的气质,低俗的女孩哪有这么好的气质啊!” “是啊,你们看这一期的介绍,她是由台湾移民出去的啦,难怪她的国语说得那么溜。” “哎,真是奇怪,同样是台湾人,为什么人家会长得这么高而且‘胸前伟大’,而你们……”说的是业务老黄,标准的。 “去你的,人家是喝外国牛女乃长大的……” “我看不见得,应该是遗传吧!你们看,咱们老总不也长得挺高的?” “唔,是啊!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是老总的妹……” 坐在员工餐厅里,明彦几乎每天都要痛苦地以这些闲磕牙做配饭,真相大白了,其实苏迪她从来都不是什么麻雀;她一直都是只翩翩邀翔的彩凤。 认清事实非但没有使明彦觉得舒服些,反倒使他更不好过。她就像遥远天边的一颗星,令渺小如沙漠中一颗小尘埃的他,连想都不敢想。 当初一直以为她是老总在外逢场作戏、萍水相逢的异乡女子,还暗自对她寄予深切的同情,可怜她。谁知道她不但有个商场上声名显赫的哥哥,连她自己都是目前最炙手可热的红星。 而平凡如他,又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她呢?想到这里,明彦更是郁卒得吃不下,睡不著了。 *** 任由化妆师将粉一层层地扑在脸上,头顶则是有发型师和他的助理,正手忙脚乱的在苏迪没有表情的沉默中一遍遍地变换著花样。 “哟呵,苏迪,可真难得见你这么认真的工作,以前我就一直劝你,现在潮流已经往回走,复古、民俗风、中国热,这摆明了就是你的时代,偏偏你小姐太性格了,有一搭没一搭的接工作。怎么突然想开了?”那个高高瘦瘦的男子一身优皮打扮,晃到苏迪面前,摇头晃脑地说道。 “荷西,你挡住扁线了。拜托,我们还有五套衣服要拍,时间快来不及啦!” 摄影师拿著测光仪,前前后后地跑上跑下测试亮度,调灯光。 “荷西,你去帮我过滤一下,只要是有在亚洲,尤其是在台湾铺货的杂志我全都接了。”冷冷地说著,苏迪在助理的馋扶下,小心翼翼地踩著几近五吋的高跟鞋,任那套传统中国味的凤仙装改良品,在她身后拖出了长长的波浪。 轻轻地吹声口哨,荷西摘下了脸上的墨镜。浅浅淡淡的一字眉,配上鼻梁有断过痕迹的脸,整张脸最显目的应该就是那对凌厉的胖子,若他眠起唇时,那神态活像个行刑前的创子手,冷冷的,令人不想靠近。 “怎么,还在生气啊?苏迪,既然知道是误会,就不要太在意了,待会儿我带你去看芭蕾舞剧,今天晚上鲁道夫有演出。”挨近苏迪,荷西笑得眼开眉弯。 “他这回跳什么舞码?”跟著音乐的节奏,苏迪随兴的摆著姿势,而摄影师忙碌的快门声也不绝于耳。 “天鹅湖,他是王子。你知道吗?凭他的肌肉跟线条,还有那俊得教人几乎要流口水的脸蛋,他不跳王子,我看整个大都会舞团里,也没有人够格了!”荷西一边说著,还不停地挥动手以加强语气。 “嗯哼,鲁道夫长长得挺不赖的啦。但是荷西我看你这么褒奖他,是不是有大部分的原因是——情人眼裹出西施?”顽皮地址扯荷西绑在脑后的短马尾,苏迪在灯光师重新打光的空档,背靠在墙上轻声地说。 “哟哟哟,你这小洋女圭女圭这么说就太冤枉我了,鲁道夫跳得好是众所皆知的事,再加上他那混有白人跟墨西哥血统的五官,啊!想要不被他吸引都蛮困难的!”荷西双手捧在胸前,脸上充满了陶醉的神情。 苏迪忍不住璞吓一声地笑了出来。在其他人的手势中重新回到铺著丝缦纱中的背景前,再次跟随著音乐摆动身体,一遍遍重复著pose,任由摄影师取景。 荷西是个很好玩的人,典型的abc(指出生在美国的中国人)。虽然有著跟苏迪一模一样的东方外表,但跟苏迪这小小的移民最大的不同是——荷西根本不认为自己是中国人——因为它是第三代了,自他祖父母那一代即移居此邦,连国语都说得很辛苦的父母都不认同自己的华裔身分,更何况是自幼即混在白人堆裹长大的荷西。 很难想像一个拥有电机博士学位的男人,却一头栽进了服装界这么另类的世界。但,这就是荷西。自从三宅一生、高田贤二、川久保玲在巴黎的高级时装界让世人发现到东方也有如此富创意且边秀的服装设计师,似乎一时之闲,东方浓郁风格的流风席卷了全世界,荷西也就是搭著这班列车,在最短的时间内迅速地掘起。 不同于其他大量采用中国或东亚素材的设计师,荷西所运用的材质全都是最先进、科技的发明。如张力及收缩力一流的莱卡布料,是他率先使用于泳装之外的晚宴服,甚至是新娘礼服上。再如抗紫外线的uv布,也是他首先在帽子及伞之外,应用在服饰上头而引起打动。 而风流倜傥,卓尔不群的荷西,却有著令许多女人心碎的纪录,可能是因为杰出的外在,或是他混有不中不西的冲突气质,他很受那些金发碧眼的洋妞欢迎。 而对当初在麦当劳里,失手将整桶洗窗子剩的污水淋得他一身的苏迪而言,他只是个不愿长大的peterpan而已。 大概是因为有著共同的身分认同困扰,还有少数能跟自己使用相同语言的因素,使荷西和苏迪之间结成了莫逆之交。两个人好归好,但谁也没有想过将对方转化成亲密的男女朋友。 饼了很久苏迪才知道,荷西曾有个跟自己差不多年龄却早夭的妹妹,大概是移情作用,所以他对当初生涩的苏迪特别包容,耐心地将她引上超级模特儿之路。 在苏迪这厢,则干脆将荷西定位在哥哥跟朋友的层面,藉著荷西使她尝到了手足问的友爱之情。这在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社会内,简直是凤毛麟角般的特殊。 而这个新新人类的顶尖玩家,近来却有些反常,经常捧著镜子长呼短叹,苏迪故意不去问他原因,反正问了他也未必肯说,等哪天他自己受不了了,自会找人自爆内幕,而且是精采万分绝无隐瞒。 “苏迪,你看,我有没有奇怪的地方?”揽镜忙著搔首弄姿,荷西叹口气幽幽地问道。 “嗯!没有。”苏迪将今年最流行的假睫毛黏上眼皮,对著他眨了眨。“荷西,是不是秋冬的发表会有什么问题?” “不是,连明年春装我都已经准备妥当了。苏迪,我想听听你对同性恋的看法。”期期艾艾地垂下眼帘,荷西坐在高脚凳上,来来回回地转动著椅子。 “你是说……同志?”抿抿唇,苏迪小心翼翼地想著该怎么答腔。事实上杜会风气越来越开放的今天,同性恋早已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儿了,更何况是在人文荟萃的纽约。 人称大苹果的纽约,充斥著来自世界各角落的各色人种、繁忙的金融活动、时髦的稀奇古怪玩意儿,在还来不及坐热商品市场,一眨眼又被别的新产品所取代。 因为生活环境如此紊乱,连带地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也越形复杂了起来。异性恋、同性恋、双性恋,也有清心寡欲过著清教徒般禁欲生活的苦修者,当然也免不了有纵情声色,流连花花世界歌台舞榭的人。 但由于打著包容的旗号,使任何人无论种族、肤色、职业,或对人生抱有什么样奇怪的看法,都可以在这个大苹果内悠游自在地生活著。而为了尊重他人,所以养成纽约人在开口之前要三思再三思的审慎态度。 “嘿嘿嘿,别那个表情嘛,我只是有点儿怀疑而已,你别想得太多了。”荷西被苏迪看得不自在了起来。 “怀疑?”将重心移到另只脚,苏迪一再地重复著。 “扼,是这样的啦,鲁道夫好像对我很有兴趣的样子,他成天都打我的大哥大追著我跑。” “这解释什么吗?”刷著头发,苏迪颇不以为然。 “是没什么,不,有点不太对劲儿。自从上次我替他们舞团设计服装而认识他之后,他就常跟我联络。本来麻,这种崇拜者我是挺习惯的了,但是他的表现却越来越明颇是在引诱我!”荷西苦恼地搔搔自己凌乱的头嚷道。 “哦?”据苏迪所知,荷西向来都跟女人约会,难道他……“唉!问题就出在这裹,他接连试探了几次,看我都没有反应,所以就鸣金收兵了。”荷西没啥好气的答道。 “这又有什么不好?起码你可以不再受他骚扰啊!”看荷西欲言又止的样子,苏迪的好奇心也被挑了起来。 荷西张开嘴支吾了半天又开了起来,苏迪也不理会他,只是拿出她内容五花八门,大得吓人的化妆包,一样样地将那些颜色抹在自己脸上。 总算等到他摆平自己内心的挣扎,而此时,苏迪脸上的妆也化得差不多了。 “原则上你说的是没有错啦,但是……我发现他没有打电话给我之后,我居然感到有点想他哩,真还是不习惯。你想,我会不会也是个……”荷西说著说著,脸色更加地凝重了起来。 “同志?你?”诧异地将唇膏套进管子里,苏迪耸耸肩地面对他。“这要问你自己了,毕竟这种事别人怎么可能比你自己更明白呢?” “我也问过我自己不下数百回了,但是还理不出个头绪,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我对他没有肉欲的感觉,我只喜欢抱女人共赴巫山云雨,但这又解释不通为什么他没打电话给我,我会感到不舒服。” “荷西老兄,你没有任何毛病,也不可能成为同志的,你唯一的问题是——你太寂寞了,需要有人陪伴。”将最后一套长长的晨褛式洋装换上,苏迪缓缓地晃出更衣屏风,坐在高脚凳上让化妆师为她改变造型。 “或许吧,说来说去还真该怪你,不是说只是要去请你哥哥签字执行你妈妈的遗嘱而已吗?我放你一星期的假,你却给我耽搁了四个多月才回来,还加重了七磅!你难道忘了身体是模特儿吃饭的本钱,幸好在发表会前,你及时的减回原来的身材,否则压轴的新娘礼服就完蛋了!” “我起先也以为只要几天就办得好的事,谁知道哥哥老是把我塞给明彦。”想起那个略显腼腆的年轻人,苏迪眼角立即浮满笑意,而这也没逃过荷西的眼睛。 “嘿,现在提起‘他’就会眉开眼笑?我记得当初某人哭得烯沥哗啦的,也不管三更半夜外面下著大雷雨;我被窝裹还有个我追了很久才上勾的性感女神,硬是要我在凄风苦雨的半夜去机场接她。一见面连招呼都不打,马上就哭得我全身都是泪痕鼻涕的,白白糟踢了我一件亚曼尼的衬衫,全都是为了“他”!”将苏迪腰际的浅苹果绿蝴蝶结扶正,荷西一本正经地椰愉著她。 “我哪有啊,你的衬衫是你带我去快餐店喝咖啡时,自己吃薯条不小心沾上番茄酱跟咖啡才毁掉的,怎能全赖在我头上啊?”僵直地站在那里,像木头女圭女圭般地任他们摆弄调整著姿势,苏迪嘴里也不闲著地反驳著他。 这模特儿的工作看似华丽风光,但事实上却是辛苦,且职业寿命短暂的如昙花一现。表面上她们披金戴银,永远走在时代尖端。但在这假象下面的是,为了凸显所展示的商品,她们必须忍受较常人更长时间的吹、整、染、烫头发,眉毛也随著流行趋势,忽而细如铅线,有时浓若卧蚕。甚至有些模特儿的眉早已因过度剃拔而秃掉了,只有求助整容外科,将头发移植到眉毛的位置,再定期修剪。 而更累人的是季节的颠覆,为了走在流行前一步,所以她们有时大夏天里著厚厚的皮草拍照,有时在冰天雪地裹衣衫单薄却要佯装愉快地摆著pose。 拍照更是一大磨难,光是为了造型,她们就得在化妆间枯坐数小时,然后是发型,有时必须要一试再试,一改再改的前置作业,这些琐琐碎碎的杂事,是只见到幕前光鲜的一面的旁人所见不到的。 “嗯,你回来都已经大半个月了,难道气还没消?我倒是头一次听到这种鲜事,你那个宝贝哥哥竟然将所有的女朋友都叫[妹妹],难怪那个年轻人会搞不清楚情况。你也别再逞强了,明明喜欢他,何必要跟自己过不去,天天在这裹隔著大半个地球跟他生闷气!” 圆圆的眼珠转啊转的,苏迪翘起了她可爱的小鼻子。 “我才不要这么容易就原谅他呢!” “可是你这样整天想著他不累啊?人生苦短,有误会解释清楚不就结了,何必这么拗?你不怕他万一要看上哪个台湾女人结婚去了,我看你不伤心死才怪。” “哼,才不会哩。我已经找到了个很好的办法,明彦跟哥哥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我要让他们后悔曾经那样对待我!”苏迪说著,将长长的裙摆一周,在层层叠叠的波浪间跳上那个特别为她搭乘的木架。道具是一只沾满蜘蛛丝的扫帚,还有形形色色老旧的巫术用物,在她面前的是个大大的破铁桶,里面已经有工作人员放进不少的干冰。 依著导演及摄影师的要求,苏迪戴著那顶陈旧而略有霉味的巫婆式尖帽,双手握著那把大大的木匙,在不断升起的干冰烟雾里,像个女巫般地搅著那一大锅装有玩具青蛙、四脚蛇、毒蛇,还有其他一大堆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儿,在咖擦响著的快门声中,留下巧笑倩兮的影像。 而她如猫眼般晶莹闪亮的眸子,也因此爬上每本时尚杂志的封面,铺遍了全世大街小巷的书报摊,当然——也包括台湾。 *** “但……但是,我在台北的工作……”缓缓地放下筷子,明彦讶异的看著对面的父母,对他们突然提出的要求,感到手足无措。 “明彦,爸爸的年纪大了,这养猪场苞养鸡场也已经有了不小的规模,如果把这些农场都收了,我实在舍不得。”和明彦的妈对看一眼,高大雄壮威武的高均,接下来打算切入核心。“还有,你也已经老大不小了,到现在连个女朋友都不见影,想当初我二十四岁娶你妈,隔年就生了你这个胖小子,你现在都已经三十好几,到底何时才打算给我抱孙子?” “这个……”面对父亲的老调重弹,明彦在心裹斟酌该如何回答。而此时那个跟他相差了近二十四岁的弟弟明哲,抱著篮球跑进来,坐在明彦身旁,立即埋首大咬桌上的山珍海味。 “明哲,先去洗洗手,见到你哥哥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女家长高李淑勤伸手在小儿子的手背上打了一下,不以为然地斥责著这生来做伴的么子。 “妈,我是用筷子吃饭,又不是用手抓!扮,你快点娶老婆好不好?就因为你老是要不到老婆,爸爸妈妈才会一天到晚对著我捞叨,我快烦死了啦1”虽然才九岁的小学生,但因为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呵护宠爱,明哲说起话来总是老气横秋,令人啼笑皆非。 眼见父母的下个目标就是自己,明彦的妹妹婉宜忙不迭地猛扒几口饭,立即放下碗筷。 “我吃饱了,大家慢用。妈,我跟同事约好去逛街,”抽张面纸抹抹嘴,任职某大公营银行的婉宜,在父母还来不及炮轰她之前,已经一溜烟地闪人了。 好在今天逮到明彦回家的大好时机,高均夫妇也没那个心思去催芳龄已迈进三十大关的女儿,他们所有的注意力全部放在眼前含著饭,苦思对策的大儿子身上。 “我说明彦哪,你这些年在台北待了那么久,难道就没遇上个中意的女孩?” 忙著挟菜给儿子,淑勤旁敲侧击著搜集资料。 “扼……因为工作的关系……”想到自己已经被公司裹其他的同事戏封为7—eleven,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待命,直可媲美标榜全年无休的便利商店了。 即便是如此辛苦的随时等著老板的召唤,但明彦却一点儿也不觉得苦,因为跟在干劲十足的成儒身旁,明彦知道自己所学到的是别人辛苦了大半辈子也未必能得到的。 那就是经验与心得,但成儒这个商场超级偶像,在感情方面,却是低能得不比明彦高明多少。冷眼旁观他受史昭晴的恣意宰割;又被那些烟花界的莺莺燕燕封为台北第一大笨蛋,明彦是打死也不敢向他看齐,更遑论学习了。 等了半天都没听到明彦的答案,淑勤唤回心事重重的明彦。“明彦,当初你执意要留在台北工作,我跟你爸爸心想,也好,到台北或许你会比较容易找到结婚对象,因为家裹是养猪跟养鸡的,这年头的女孩子谁愿意嫁到我们这种人家,但是你好歹也在那间什么海顿做了这么久,怎么还是没有消息?” “明彦啊,你的眼角也不要太高了。”高均见儿子没反应,啜口他习惯在晚间来一杯的参茸酒,砸砸舌地劝他。 “其实我也没有啊,只是缘分未来……”想到有双黑白分明,水汪汪灵活诱人的眸子,搅得他天翻地覆的苏迪,眼前丰盛的菜肴,这些教他远居北部,想到都要流口水的家常菜,似乎都黯淡得引不起他的食欲了。 天晓得是怎么一回事,自苏迪离开之后,不若其他的“妹妹”,在老总的钻戒出手三天内,立即在公司内变成旧闻,从此成为历史。相反的,她反倒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任性又娇横地占据住所有人的心头。 或许是因为她确实是老总的亲妹妹,再加上她又是一个可以跟仙蒂歌罗馥、歌迪亚雪花相提并论的明星级人物,对那些除了化妆服饰及明星绯闻之外,任何正经事都进不了大脑的女职员们而言,这是可以大聊特聊的话题。 其实,不只是那些女职员们对苏迪念念不忘,明彦自己还不是一样对苏迪朝思暮想的,只是他难以说出口而己,因为他著实想不出自己可以对谁说:那些女同事?算了吧,到时候免不了被她们尖酸刻薄地嘲讽一番;成儒呢?更别提了,见到明彦,他除了丢一大堆工作给明彦之外,要不就拉著明彦,跟他一起去找吏昭晴父女谈判。 必于苏迪,明彦猜想老总八成已将她忘得一干二净了。 “就是说嘛,你再不结婚,姊也不结婚,那我长大以后不就累了。”挟块硕大的红烧肉塞进嘴里,明哲低著头,含糊不清地嘀咕著。 “咦,我们不结婚,你累什么累啊?”不以为然地一掌打在弟弟的头背上,明彦好奇地间道。、朝天花板翻了翻白眼,明哲夸张地摊摊手。“唉,我为什么这么命苦,养爸妈加上我老婆儿子也就罢了,还要加上哥哥跟姊姊:” “为什么?”高均听到么子的话,颇感好奇。 “喂,爸,哥哥要是再不结婚成了老光棍,我不养他,谁养他啊?”冷冷地瞪著明彦,明哲扮了鬼脸。 “哎,那你姊姊呢?”淑勤好奇的询问。 “妈,你以为你女儿有那么容易嫁得出去啊?凶巴巴的母老虎一个,如果她是我的女朋友,我甘愿不要娶老婆!”将盘裹剩下的干扁四季豆都拨进自己碗裹,明哲两眼盯著电视萤幕,心不在焉的回答。 明哲的童言童语引得餐桌畔的三个人大笑,在父母越来越深刻的皱纹和渐多的白发裹,明彦却感到肩头的责任越来越沉重。 明彦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对苏迪,总有那么一份深深的牵挂,这是爱情吗?他不知道,但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洋腔洋调的小魔女,已经在他的生命裹下了不知什么样的咒,令自己天天这样神魂颠倒,日日夜夜的想著她。 稍晚当明彦躺在床上盯著窗外垂满星子的天幕时,这个问题又不请自来地盘桓在他脑海中,久久不散。 总该有法子吧!当明彦不知第几次爬起来,烦躁不堪地在房裹踱来踱去时,心血来潮地想下楼透透气,经过微敞的婉宜房门口时,他顺手推开门走进去。 这一踏进妹妹的房间,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苏迪!天,妹妹房间裹那些偶像明星的海报都不见了,全变成一幅幅有苏迪的杂志封面。穿著荷兰传统服饰的;日本和服;中东肚皮舞娘;西班牙佛朗明哥;甚至也有台湾鲁凯族的服饰;有一张是她装扮成白雪公主的可爱模样;另一张是埃及艳后,烟视媚行地令人移不开视线。 而最令明彦眼前一亮的,则是穿著一身搅著那钢也不知是啥玩意的巫婆打扮的苏迪,在背后那些大大小小的南瓜灯陪衬下,露出慧黠笑容的苏迪,更是俏皮得教人忍不住怜惜她。 “哥,你在看什么?”刚从浴室走了出来,用大毛巾裹住湿发的婉宜,讶异地问道。 “你收集这么多苏迪的照片。”大略数了数,约莫有近三十张,明彦想不通妹妹的用意。“真是想不到……” “苏迪?你也知道她,其实我也不是有意要收集,只是我订了七种杂志,几乎每隔几期就是她当封面女郎。徐志摩不是说数大就是美?所以找把这些封面都撕下来,贴了上去。”婉宜耸耸肩地随手撕下几张。“但是我想把房间重新粉刷过,可能会把这些照片丢掉。” “啊!”乍听之下,明彦大惊失色地冲向那面墙,手忙脚乱地将那些明眸皓齿的照片都撕了下来。“你不要的话,这些都给我。” 婉宜的表情仿佛见到明彦头上长角,她用饶富趣味的表情盯著明彦,眼里跳动著闪烁的火花。 “哥……你在干什么?”双手抱在胸前晃向明彦,婉宜带著不怀好意的笑容。 “没……没什么。”防备地将那些封面仔细折好,放进胸口用衣服盖住,明彦像偷吃糖被抓到的小孩般地惶恐,脸直红到耳根子去。 “哥?”但婉宜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角色,她故意摇摇头凑向紧张的明彦。 “从实招来吧!要不然我明天一大早就告诉爸妈你在搜集苏迪的照片,救他们帮你找相亲的对象,尽找这一型的就对了。” 盯著婉宜看半晌,明彦心里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沉吟许久才决定向跟他素来无话不说的妹妹吐露心事。 “我认识她,其实我跟她挺热的……”想起自己尽责地当了她几个月的“导游”,但却因为阴错阳差之下的误会,反倒令自己陷入这尴尬无奈的境地。 “苏迪?哥,你别胡扯了,她可是国际间有名的顶尖模特儿,怎么可能跟你熟识,再说你最近又没有出国过,会不会你弄错人了?”拆著脆薯片的包装袋,婉宜仍一口咬定明彦是在开玩笑。 “不,是真的。她……苏迪是我们老板的妹妹,她年初的时候回台湾探亲,所以,我常……不,我几乎天天跟她见面。”想起那段为她担心受怕,起早赶晚的日子,明彦的心里仍是喜孜孜的。 婉宜心不在焉用力过猛之下,脆薯全都洒满了一地,她双眼陡然迸射出兴奋的光芒。 “哥,既然你认识她,可不可以帮我要张签名照?或者,介绍我跟她认识?” 彼不得满地的脆薯片,婉宜拉著明彦的手撒娇地嚷著。 想到苏迪临去前怒气冲天的样子,明彦只有抱以苦笑,我连她现在人在哪裹都不知道,否则又怎么会自个儿在这裹苦恼! “哥!”明彦的沉默更激起婉宜的疑惑,她不耐烦地推推老僧人定般的哥哥。 “唉,婉宜,我也很想再见到她啊,只是以她走时那么生气的样子看来,她可能巴不得把我狠狠地打一顿泄恨了。”困窘地搔搔头,明彦忍不住长呼短叹。“谁晓得天底下就有那么巧的事;谁又料得到她竟然真是老总的妹妹。所以,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婉宜腿著眼睛听著听著,突然扬起了眉毛。“哥,你喜欢她?还是,你根本就迷上她了?” “唉,我自己也搞不懂,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老实说,没见到她还真是有点儿想她哩!” “哥,你玩完了,你八成是爱上她了。” “我爱上她?你开什么玩笑,虽然那天我是有那么说,但那是为了要阻止他们吵架,我……我连自己的心情都搞不懂了!”烦恼地捧住自己的头,明彦喃喃自语“哥,你是不是成天想著她,整个心里都是她?”看到明彦连连地点头,婉宜胸有成竹。“那就错不了啦,哥!你是在恋爱了,而且看起来还陷得不轻喔!” 听到婉宜的话并未能使明彦感到好过些,相反的反而使他更加沮丧。 “那该怎么办?苏迪已经被我气回美国去了。”想到这就一个头两个大,明彦愁眉苦脸地梧住双眼。 “那可说不定!”婉宜露出了神秘的笑容,自她抽屉中拿出张纸,放在明彦鼻端前扬了扬。“偌,你看这是什么?” 无精打采地抬起眼皮,瞬间,明彦整个人如河豚般急速充胀地精神奕奕,他膛目结舌地望著那张印有苏迪脸蛋的海报。 “这……这……”因为太兴奋而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明彦振奋得连两手部不自觉地微微颤动。 “哥,小心点,别把我的海报给扯破啦,这可是我去巷子口的杂货店求了好久,阿尾婶才答应让我自她店里墙上撕下来的。怎么样,有没有兴趣?”绽出不怀好意的微笑,婉宜凑近心思已有些紊乱的哥哥。 “什么兴趣?”望著苏迪微摒樱唇,皱著小鼻子的可爱模样,明彦只觉得自己一口气似乎要透不过气来了,对婉宜的询问,压根儿没啥反应。 “你自己看啊,今年一九九六亚特兰大奥运,所有的广告商都提供免费看奥运的名额,特奖是跟苏迪.杰弗逊一起看奥运,还可以游览美东十二天。哥,这大好机会……”婉宜看明彦那么认真凝神听著自己的话的德行,忍不住在心底窃笑著。 “呢,那很好啊,要到哪里报名?我明天一大旱就去报名。”明彦满肚子心思都已远蹬,他心不在焉地问道。 “哥,这不是用报名的,你得买这些公司的产品,然后去参加抽奖才行,比如说可乐、化妆品、运动鞋,还有零食……” “抽奖?”明彦茫茫然地望著妹妹,对她所说的那些话,丝毫没有概念。 往自己额头上一拍,婉宜一副消受不了的表情。“算了,算了,跟你说半天你也搞不懂的啦。哥,总而言之一句话,你有兴趣跟苏迪看奥运是吧?” “那当然,我求之不得!”明彦想也不想地月兑口而出。至少可以有机会跟苏迪把误会解释清楚,跟她赔罪啊口 “那好办,这抽奖的事妹妹我就全权为你做主了,但是,哥,你要提供资金的赞助喔!” “资金赞助?”明彦仍然模不著头绪。 “喂,买那些可乐、脆薯片,运动鞋都要银子咧,再说这也是为了你而买的,本来就该你出钱!” 就这样,明彦千辛万苦才向成儒请了三天的假,全都在婉宜的做主下——泡汤了。充分发挥采购的天分,婉宜只要一有空,立刻call明彦,载著她穿梭在大街小巷的超商、超市、杂货店,甚至连天型的购物站都不放过,更别提那些大型批发仓库,和万客隆和家乐福之地。 大如卫生纸、沙律酱、酱油,小到果酱、可乐、口香糖、脆薯片,她一样都没放过,搬了满满一车,回到家再缠著明彦帮她将包装纸或标签撕下来。 以电脑列印著明信片,然后一叠叠地寄出去。虽然很繁琐,但只要想到获得特奖的机会又往上堆加几个百分点,明彦的心情总算感到好过些了。 第六章 久久的霉雨绵绵几乎今人忘记了太阳的可爱,伸伸懒腰,明彦望著外头白花花的日光,面对皱著眉在眼前连连喷著烟踱步的成儒,明彦也唯有寄以同情了。 截至目前为止,能令行事一板一眼,沉稳持重的成儒失去惯有的耐性,而变成如此焦躁不安的只有两个女人。 一个是他那个蛇般的前妻史昭晴,另一个就是他的宝贝妹妹:同样令明彦为爱伤风,为情感冒的苏迪了。 事情的发生是从昨儿个半夜开始的。明彦强撑著睡意自南部驾车回家,刚将自己扔进软绵绵的被窝囊,要命的电话就突然响起,虽然百般不情愿,但他心裹有数,如果不答应,这电话可是会响个没完没了的。 在他闭著眼睛伸手触到电话之前,被答录机接走了的电话里,已经传来成儒低沉又急促的声音了“明彦,我知道你在家!你家裹的人说你下午五、六点就已经出发回台北了。 依照我对你的了解,从不超速又不走路肩的你,现在也该回台北啦。我现在在家裹,史昭晴跟她老子又来找我晦气了,你快给我过来,顺便把德利根的计划资料带过来。” 一如他平常在公司内发号施令般简洁,成儒交代完毕立即挂断电话,令明彦连思考用什么借口来推诿的时间都没有,马上认命地滚下床,冲到浴室将整个头浸入水中,稍为清醒点儿,随即匆匆出门。 站在门外,明彦还来不及做好深呼吸,成儒已经打开门将他拉了进去。“还在那裹干什么,警卫老早就通知我你已经到了。” 被迫在没有心理准备下见到史昭晴父女,明彦感到有些狠狠的用手搔搔头,用以掩饰自己的不安。 平心而论,史昭晴长得并不丑,相反的,她常自喻长得像钟楚红,只是听到的人都要自动加一句—毁容后的—骨架很小,也因此即使全身都是肉,外观也只显得丰满了些。这女人颇富心机,从她精打细算地蚕食成儒名下的资产的手腕即可得知。 两地那个被人称为黑心雄的父亲史武雄更是一绝,自称当过几年大专讲师的史武雄,那种贪婪无耻的嘴脸,真不知是拿何面目去传道授业。更何况,对他老是强调自己是为人师表,却提不出学校名字的老生常谈,众人也早就失去兴趣了。 “唉,成儒,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又何必把公司裹的职员也找了来呢?”一见到满脸倦容的明彦,史昭晴立即用她最擅长的爹功,靠著成儒埋怨道。 “谁说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来著?你们父女虎视耽耽地打著海顿企业的主意,要是我不小心点儿,难保公司不会被你们给并吞了。”根本不理会她那为了目的,可以对任何男人施展的抚媚风情,成儒打开明彦所带来的档案夹,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用涂满了甲油的尖艳十指撩了撩头发,史昭晴故意侧著脸想硬挤出她那明明缺了块肉,引起肌肉凹陷的凹痕,她称之为酒窝的地方。“成儒,离婚了这么久,你总算学得挑通眼眉了。没错,我就是来找你谈公司合并的事,你想想看,我跟我爸爸手上有将近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而你只有百分之三十,等下个月董事会一改选……” “那是你的如意算盘,但是你又怎么知道我不会反败为胜?”弹弹烟蒂,成儒脸上的神情莫测高深。 “据我所知,当初你爸爸在离婚时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给了他的前妻,也就是你妈。十几年来她从没有回来开过董事会,在股东大会上她永远都是弃权。所以,这次董事会上,我跟我爸爸握有百分之四十,当然要赢过你的百分之三十啰!”煽动著她长而且翘得十分可笑的假睫毛,史昭晴得意满满地说。 “昭晴,我怎么也没法子相信你竟是这么歹毒的女人。你别夺掉我对女人的胃口:拿走了我的股票、别墅、跑车,现在又要来抢我的公司。我郑重地告诉你,海顿企业是江家的,你想都不要想从我手中并购了去。”慢条斯理地吸几口烟,成儒跷起了二郎腿,准备放出他最犀利有效的炸弹。“真不明白当初我怎么会犯了那么大的错,乖乖地转我父亲的话娶你!” “反正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嘛。如何,把你那百分之三十的股票卖给我们,我可以考虑让你继续经营。”史昭晴也喷了口浓浓的烟。“反正你这个工作狂,向来把工作摆在第一位。” 明显地被她所激怒,成儒用力地捺熄了手里头的烟。 “很不幸的要让你失望了。我妈去世后,把股票留给我跟妹妹,而且挺不巧的,我妹妹愿意让我拥有经营权。”眼看史家父女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变换著,成儒椰愉地双手抱胸笑道。 “什么?”史昭晴的样子活像猫被淋得一身湿般的张牙舞爪,疵牙例嘴地冲到成儒面前。 “你说的是真的吗?”史武雄立即拿下嘴裹的烟斗,气呼呼地自沙发上弹了起身。 慢吞吞地再点燃一根烟,成儒换上吊儿郎当的笑容。“我并不打算接受这些份,但若是你们存心恨我挑战,我也不会拒绝,大家就拚拚看。” 这下子史昭晴跟她爸爸只有面面相觑的份了,在眉眼耸动了一会儿之后,史昭晴忽然之间变了个表情,摇曳生婆地来到成儒身畔,屈身蹲在成儒右侧。 “成儒,其实我跟你总是夫妻,一夜夫妻百日恩,我想你不会真心想把事情得这么不可开交,是吧?”尖锐红的指尖,沿著成儒的手指直滑到他的肩膀,史昭晴不时地以舌舌忝舌忝唇,并且用她怎么也掩不住有著粗深鱼尾纹的眼角,做作地扫向成儒。 成儒重重地叹口气,将手里那份德利根的资料阅了起来,认真地盯著这个令他元气大伤的前妻。 “昭晴,第一,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第二,一夜夫妻百日恩指的是正常人,至于你我,早已恩断情绝。至于把事情闹大,这可不是我先开头的。” “成儒,其实我是想跟你重新再来过,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想著你……”眼看成儒不为所动的模样,史昭晴连连眨著眼睛,硬是挤出几滴泪来。 识破了她那收放自如的演技,成儒快步地走到门边踢开门板,“请吧,我还有事跟明彦讨论。” “成儒,难道你心里一丁点儿都没有我女儿了?”史武雄在女儿的泪水攻势下,清了清喉咙地嚷道。 “史先生,我心里有没有你女儿就跟你心里想的都是海顿企业一样的昭然若揭,我们又何必白白在这里浪费彼此的时间?夜已深,我不送了。”成儒说完朝明彦一招手,两人瞧也不瞧史家父女一眼,迳自进了书房锁上门。 “爸,怎么办?”成儒前脚刚离开,史昭晴的泪立即跑得无影无踪,她踩著脚地挨近她老爸。 “唉,原先我们的百分之四十是铁赢他的百分之三十,现在他又掌握到另外的百分之三十,四十是赢不了六十的,我看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吧!” 带著万分不情愿,史昭晴临去前忿恨地踢了一脚玻璃桌,在她离去后,成儒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看那一地的碎玻璃。 “碎碎平安!”说完后,他又将德利根的档案打开。 *** 从昨儿个夜里百到今天的日上三竿,两个人就只忙著将德利根这件新工地的工图及合约书拟妥,累得跟狗一样的赶著到公司,这会儿明彦已经是接近虚月兑的状态了。 电话铃声持续地响著,明彦申吟著伸出手去接电话,但是他的手触及到电话前,电话已经被成儒截走了。 “喂,哎,苏迪,怎么啦?姨,是吗?唔,好啊,可以啊,好,ok,再见。”成儒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直直地放下电话,然后抬起头瞄向明彦。 “明彦,待会儿跟我去德利根,我刚刚接到同行的电话,似乎有白道围标跟黑道绑标的模式发生在我们所要承接的德利根公园开发案上。” “白道黑道的围标绑标,这不是发生在诸如国际机场扩建,或是捷运工程,为什么连一个小小的公园开发案……”虽然所有的心思都绕著适才他的那一声“苏迪”上,但明彦还是强打起精神,预备著待会儿要用的资料。 “坏就坏在这里,因为德利根是全国第一座由民闲跟政府合资开发的新生地,国内经济这么不景气,加上建筑业萧条,政府又拚老命的取缔电动玩具店,逼得那些黑道或是向来都收取贿赂的少数白道败类,全都觊觎著这块大肥肉。”用手随意地抓抓凌乱的头发,成儒刁著烟,眉头深锁地率先走了出去。 明彦整个人钉在那里,心中不停地考虑著,是不是该出声询问他刚才的电话,但却苦于找不到适当的借口,只有呐呐地站在那里,连句话也说不出来。 朝外走了几句,成儒在察觉自说自话了半天都没有人答腔后,他诧异地转身瞪著呆若木鸡的明彦。 “咦,你还在那裹干什么?我们再不去了解情况,搞不好工程都被别人抢走了!” 如梦乍醒的明彦这才揉著惺松睡眼,打著呵欠地尾随他生上车。由于实在太疲倦了,在车子摇摆有致的律动之下,头靠在椅背上,不消三分钟,明彦已经沉沉地睡著。 “嗅,我忘了告诉你,刚才苏迪打电话过来,她说将到台湾出外景,另外她也开始设计自己名字品牌的泳装跟内衣了,她还说……”一边握著软盘,另一边滔滔不绝地告诉明彦,自眼尾的余光中,他约略瞄列明彦不停地点著头,想起自己精灵古怪的妹妹,还有这个忠厚老实的难兄难弟,他忍不住地对自己例嘴一笑。 *** 拖著偌大的皮箱,苏迪不耐烦地望著眼前那堆将她团团围住的观光客,有男女,老老少少,有穿冬裘的,也有薄薄夏衫的。此刻他们正兴趣盎然地对著苏迪指点点,那种态度就好像苏迪是动物园内能子裹的动物般。 焦躁地再次瞄瞄腕间的小猪表,秒针一格格地跳动著,将分针再朝前骗赶一格,而时针则是毫不留情地往前走了两次了。 不会吧!就算塞车也该塞到啦!到底明彦跑哪儿去了?将重心由左脚再次换回右脚,面对眼前这堆仍抱著浓浓好奇,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自己的观光客,苏迪原有的好兴致,也在他们指指点点中一分分地消失了。 为了推广这第一套以她的名字为品牌上市的泳装,她已推掉了chanel、ysl、cd等大名鼎鼎设计师的发表会,风尘仆仆东奔西跑,好不容易才敲定了她所惯于合作的化妆、灯光及摄影师,千里迢迢的飞越大半个世界,回到台湾出外景。 为了想在繁重的工作而能有充裕的时间和明彦相聚,她自告奋勇地自己拖著大部分的服装,眼巴巴地撑到桃园的中正机场,为的就是想见到明彦,但……我明明已经告诉哥哥,要哥哥转告明彦的啊。难道他故意不来接我?不会吧,即使他不想来,哥哥逼也会通他来的!那么,我要不要再等下去? .“……伊是阿斗啊,甘是台湾市?”一旁的大妈们张著满是大金牙的嘴,枯稿如鸡爪的手,用力地扯扯苏迪那说黄不黄,说褐不褐的长卷发。 被她力劲之大,扯得险些站立不稳的苏迪,皱著眉头他自她手裹抢回自己的头发,心情更加地恶劣。 “阿婆,她是模特儿例,我看过她上个月为杂志拍的封面,她叫苏迪.杰弗逊。”旁边有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以狂热般的眼神,紧紧地盯著苏迪,一面向她周边的人广播道。 “苏迪.杰弗逊?那她是外国人啰?” “不是吧,她好像是中国人。” 虽然脸上挂著冷漠神情,但苏迪的心却逐渐地慌乱了起来,感到那股几乎要令她窒息的感觉袭来,摇摇晃晃地伸手搭扶在身后的公共电话上,咬著牙地掏钱。 头抖的手令她拿不稳硬币,匡榔一阵声响后,她征了征地望著滚落四处的零钱,心中那股无力感,像浓雾般地将她自头往下兜住。 有个大约六、七岁的小女孩捡拾起那些零钱,乖巧地递给她之后,甜甜地一笑,“阿姨,你的钱掉了!” 望著小女孩跑远了的身影,苏迪紧张地吞吞口水,额头上的冷汗直流,但她根本没有注意到,只是用不停抖动的手,将一个个的钱币塞进电话裹。 电话声一次比一次更引得她心焦,但无论她拨公司的电话,或是哥哥的大哥大,甚至是他那狗窝似的公寓,都没有人接听。而且,连明彦的情况也如出一撤。 失望地挂掉电话,苏迪几乎要哭了出来地转过身面对那些好奇、赞赏或不甚礼貌的窃窃私语。幼年时期不愉快的经验又跃上心头,她手脚冰冷地背向众人,任泪水无声无息地往下滑。 罢随母亲香怡嫁给美国的继父之初,苏迪是个内向的小丫头,虽然继父海克特对她疼爱有加,但存在这封毫无血缘关系的父女之间,仍是沉重的陌生不自然地横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直到那次的经验后,才使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由于苏迪在学校的表现良好,课业全都维持在a的水准,但海克特细心的观察后发现,这个小孩子太孤单了。每次校车准时的接送伶著小午餐袋的她去上学、放学,即使是星期天,除了跟他上教堂之外,她也是一个人玩儿。 为了要让这个纤细的东方小女孩展开笑颜,海克特于是暗地里为苏迪筹备了个盛大的烤肉会,想给她个意外的惊喜。 结果,意外是有了,惊喜倒是未必。当他将被手帕蒙住双眼的苏迪推到那个用红、黑、绿樱桃,还有苏迪最爱吃的草莓所装饰得令人垂涎欲滴的苹果批前,以夸张的手法揭开那条手帕时,苏迪的反应却令所有的人大吃一惊。 她先是陡然张大眼睛露出了兴奋的神情,但当她的视线由蛋糕上移到那群黑压压,海克特度下边请函所邀来的大小宾客时,她开始冒冷汗、昏眩,最后还呕吐得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烤肉会在勉强的气氛中草草结束,心急如焚的海克特和香怡抱著奄奄一息的苏迪遍访群医都没有结果。甚至连远在大草原另一头的印第安巫师都关切地前来为这个有著圆圆眼,时常甩著小马尾随他们放牧的东方小女孩祈福。 几乎将东西两岸的名医都难倒的情况下,有一天碰巧他的侄子亚当.杰弗逊到牧场来度假,这位洛杉矶有名的心理医师,在观察过一阵子之后,终于他确定苏迪是因为心理问题所引起的精神官能症。 像株被移植到陌生地域的小花,苏迪无法克服环境变化所带来的冲击,于是她选择了逃避,将自己关闭在旁人所无法触及的世界裹。 平时的苏迪在她所构筑出来的世界里,自我孤独的生活著,只要以后做事低调,相信没有人会多注意她一分。但在海克特无心的善举之中,她被迫走出安全的自我世界,在一群群陌生人的注视下,做出他们所想要的反应。 这对个成人或许是件轻而易举的小事,但在一个甫遭父母离异打击尚未复原,而又孤身在个完全不同的种族文化圈裹的十岁小女孩而言,却是件她做不来的功课。 失去了爸爸和哥哥的小苏迪十分自责,或许是自己不乖,所以失去了两个她所爱的亲人。而现在她只剩下妈妈,为了害怕又失去妈妈,所以她极度要求自己表现完美,以赞美来稳定她傍徨害怕无依的心理。 在亚当长时间的开导治疗后,苏迪终于克服了心裹的魔障,能够以更坦然的心情去面对群众,甚至成了年头到年尾几乎都在表演台上面对陌生人的模特儿。 但是她心裹分外雪亮;她还是害怕。只是她懂得区分现实和工作中不得不虚构的金粉世界之不同,所以这些年来,她如鱼得水般地悠游在这个竞争激烈的行业。 泪水如迸裂的火山缝急涌而出的山泉,滴滴不停歇地往下掉,怎么办,哥哥跟明彦都不在,我该怎么办? 一旁的观光旅客服务中心的接待处,许许多多人正对她投以异样的眼光,想起那千篇一律的酒店房间,她的心情更是跌进了谷底,但不住酒店,又能怎么办? “怎么啦,苏迪?”听到熟悉的语调,苏迪又惊又喜的猛扑进那个男人的怀抱里,后面闪起阵阵的镁光,相机的声亦不绝于耳,但她根本不在乎了,只是紧紧地攀住他的颈子。 “荷西,荷西,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见到你!”按著荷西的脖子,苏迪高兴得又叫又跳。 “我知道,我完全知道。我跟鲁道夫也很高兴见到你啊!”将站在他身后东张西望的俊美男子往前一拉,苏迪立即被鲁道夫浑身浓浓的古龙水所围绕。 “嗨,苏迪,荷西说服我到这个国家来看看,你似乎有什么不如意的事?”细腻地模模苏迪哭红了的鼻头,鲁道夫操著一口充满南美风味的腔调。 “没有什么啦,我哥哥可能忘记时间了。”伸伸舌头,苏迪在旁边许多媒体记者的包围下,已经不再有那种孤立无援的恐慌,相反的,她在荷西的指引后,和鲁道天一起摆出各种不同的pose,任由记者们摄影。 在好不容易约定了记者会的时间后,苏迪由荷西褛著,以躲避某些还不离去的记者,鲁道夫则和其他的工作人员推著庞大的行李,一齐登上已久候他们的巴士。 “荷西,没想到你真的说服了服装公司的董事会,让鲁道夫跟你一起来,我知道他们的预算扣得很紧,对非必要的工作人员……”抬起头,苏迪用国语避开鲁道夫说道。 “哎,鲁道夫不是非必要的工作人员。” “那……” “他是我的秘密武器,他将是你的泳衣和内衣广告的男主角。当然啦,在价钱方面,鲁道夫是做了点小小的让步才使这个计画成行。” “男主角,他?……对不起,这中间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没听到?是不是你跟他……” 令苏迪大感意外的,荷西居然也会脸红,他在登上巴士后,拍拍鲁道夫的腮帮子,才又坐回苏迪身旁的位子。 “呢,苏迪,鲁道夫跟我已经决定要共同生活了,其实我们也还没有决定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下去,但目前我们只想住在一起,分享生活裹的喜怒哀乐。” 虽然很早以前,苏迪就已经学会不要对身边光怪陆离的事感到讶异,但听到荷西的这番剖析,还是很令她感到震撼。 “苏迪,你可以说出你的看法无妨,我不会介意。” 将舌抵在齿间沉思了一会儿,苏迪展开了地无邪的笑。“不,荷西,这是你的决定,我尊重你的隐私。” 荷西很明显地松了口气,他大手一拢,头靠在苏迪头上。“谢谢你,苏迪。虽然我们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无论是圈内圈外,还是有些讨厌的斐短流长。” 同情地在他膝盖上拍了拍,苏迪明了地点点头。“我知道,但是荷西,不管外面的人怎么看这件事,我永远支持你。” “谢谢你,苏迪,你哥哥或那个明彦为什么没来接你?幸好我们临时决定提前到,否则依刚才那场面,我看你非崩溃不可。”感性时闲一过,荷西立即摆出他那专业人士的身段。“小魔女,你已经很久没有发病了,怎么回事呢?来,老老实实的告诉荷西叔叔吧!” 柔顺地任荷西将自己的头纳入他宽厚的胸膛中,苏迪苦笑地吸吸鼻子。“也没什么,大概是我抱的希望太大了,哥哥可能忘记;或者是明彦不想再当我的保姆了。” 盯著天花板想了一阵子,荷西困惑地搔搔头。“苏迪,你真的确定要这么做? 你知道以你的条件,要找什么样的王公贵族大企业家都不成问题……” “明彦比任何人都好。”苏迪立即打断了他的话。“他温柔、体贴,最重要的是他能容忍我的小性子。” “哦,那么他现在人在哪裹呢?” 原本自信满满的苏迪在听到荷西的话之后,笑容条然逸去,眉心皱集成一团,心里志忑不安地猜测著那个傻小子到哪儿去了。 *** 接连打几个喷嚏,明彦百般无聊地望著穿梭在货架间的婉宜。老天爷,我从来不知道妹妹竟是这么的厉害,或者说女人都是这样厉害的动物。 好好的一个周末夜晚,难得老总没有交代一大堆的工作给他在星期天加班,正想很奢侈地看几场午夜场的电影后,明天狠狠地睡他个日上三竿,没想到婉宜却老早就盘算好了,一通电话告诉明彦她人已在台北车站之后,便开始了明彦苦力般的休闲时光。 忍不住打个大大的呵欠,明彦背靠在墙上,带著赞叹眼光看著婉宜的三吋高跟鞋。自己穿著舒适的平底鞋都已经双腿发胀了,而婉宜脚踩三时细跟的絮带鞋子,却仍如履平地般的平稳悠哉,真是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接连逛过三家百货公司,为的还是婉宜出的那个当初听起来颇有道理,现在则显得相当愚蠢的主意—抽奖。 这个丫头虽说是为了寄抽奖,但我看她实则是想乘机占便宜的成分比较大。截至目前为止,南部家裹的可乐、脆薯片、薯条、各式各类的糖果巧克力氾滥成灾。 而囤积的洗衣粉,不管有磷无磷,可漂白增艳,柔软芳香,皂丝或天然,有没有萤光剂,他都在婉宜的指使下搬了一车车回家,逼得妈妈下最后通牒。连厨房裹的酱油、沙律酱之类的玩意儿,据妈妈的说法是到西元二000年都可能用不完。 这婉宜大概是买上瘾了,南部买不够,竟然还杀上台北来买,只不过为了顾及明彦小小的公寓著实装不了什么东西,她现在专挑小巧贵重的东西买,而明彦则依然是那个付钱的结帐人。 “哥,你要不要先到楼下的咖啡室等我?”涂了满满的面膜,婉宜晃到他面前,相当好心的建议著。“但是你下去前要先刷卡,帮我把帐付清了。” “我……”明彦正想说些什么时,腰际的bbcall不停地震动著,他无可奈何地看著上头显示出的熟悉号码。“我们老总call我,我得先去回个电话。” “嗯,别忘了回来付帐1”朝他高声地城了喊,婉宜耸耸肩地生回化妆品专柜前,让那些个化妆得美美的化妆小姐为她讲解化妆品的用法。 “啊?你……你为什么不早说?”明彦竭力地拉高嗓门,藉以和附近的鼎沸人声干扰相抗衡。 “我以为你听到了!那现在怎么办?苏迪大概二小时之前就已经出阐了,我答应她会去接她的,可是我今天跟客户约好在大溪的俱乐部打高尔夫球,所以请你去老总的大哥大依旧是收讯不太良好,现在连发射的功率也不太妙。但这下子事情真的糟糕了!明彦心惊胆跳的自责著自己怎么可以忘了这么重要的事,三个小时,老天,那苏迪不是已经在机场枯等三个钟头了! “……所以,你赶快赶到机场去。哎,也不对,说不定她已经提著行李到我的公寓去了。她没有钥匙,你去看看好吧?真糟糕,我这裹走不开……” 谤本已经听不进成儒所讲的只字片语了,明彦手忙脚乱地挂断公共电话,像盲头鸟蝇似的团团转。天啊!苏迪到台湾了,苏迪已经在中正机场了,或是哪裹? 在化妆小姐讶异的眼神和婉宜的惊叫声中,明彦抽了几张面纸,随随便便地把婉宜脸上还残留的敷面剂抹掉,一面掏出信用卡递给膛目结舌的化妆小姐。 “多少钱?拜托快一点,我们赶时间。”连拖带拉地曳著婉宜的手,明彦急风似的往百货公司大门冲。 *** “……所以找说苏迪啊,你就是太紧张了,现在怎么办?只好重买啰!”荷西和鲁道夫原本亲匿地手拉手并肩而行,但在路人多多少少诧异的眼光吓阻之下,他们也不得不分开来,和苏迪结伴而行。 没好气的呼出口气,苏迪一想起被航空公司弄错航班而不知运到哪里去了的那个大行李箱,她的头就开始疼。 虽然平常不是那么喜欢将那些花花绿绿的颜色抹在脸上,但基于对自己职业的尊重,她还是不能避免的必须要天天挂个大花脸。 况且还要拍照跟出外景,没有化妆品怎么得了喔! 远远地跑过来个熟悉的身影,苏迪徒然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瞪著那个边跑边朝后头说话的男人——边有他“牵”著的那个女人。 “苏迪,小心点!”荷西边来不及将她拉开之际,明彦整个人已经笔直地将苏迪给撞倒在地了。 “对不起,对……苏迪!?”明彦狠狠地想扶起还傻愣愣地坐在地上的人儿时,这才恍如发现新大陆般地叫道。 苏迪的反应也是吓了一大跳,在荷西将她自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抱起来后,她眯起眼地盯著搞不清楚情况,还捏张面纸,对著镜子擦著脸上敷面剂的婉宜。 “她是谁?”女人的直觉令苏迪不悦地皱著眉,这家伙没去接我,却跟这女人在这裹逛百货公司,而且看样子已经逛了挺久……苏迪满肚子不是味道的自忖道。 “她?哎,你是说婉宜呵?她是我妹妹。”乍见到苏迪,明彦高兴得失去了分寸,只会傻傻地望著苏迪傻笑。 谁料苏迪听到他的话之后,却把脸一板,面无表情地凑近他。“你的“妹妹’?” “是啊,她是我妹妹啊,婉宜,她就是苏迪。苏迪,这位是我的妹妹婉宜。” 明彦拉著见到偶像已经源于抓狂边缘的婉宜,朗朗大方的为她们彼此介绍。 “啊,我……你……他收集好多你的照片,我曾经看过你在某时装杂志上的专访,你真的靠在麦当劳打工而爬到顶尖模特儿的地位吗?”红著双颊,婉宜握住苏迪的手,连珠炮似的机理呱啦说了一大串。 挺直了背脊,苏迪脸上挂著冷漠而遥远的职业化笑容。她轻轻地抽回自己被婉宜紧紧握住的手,朝明彦浅浅地点点头,挽住荷西的手,快步地和明彦他们擦身而过。 “嗯,啊,苏迪,苏……”明彦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半天说不出什么话,眼巴巴地看著苏迪和那个额头梳得油亮,脑门后却绑了根马尾的男人离去。 “哇呜,哥,她真的好漂亮,甚至比照片上更漂亮,哥,她真的认识你,哥?哥?你怎么啦?”哎哎咕咕地说了一大堆废话,婉宜这才回过头来好奇地在明彦面前挥挥手,但明彦却眨也不眨一下眼睛。 “她怎么会在这里?我……我还没到机场去接她,不对,她身旁的那个油头粉面的家伙是谁?不行,我得查清楚才行。”喃喃地自言自语,明彦对婉宜的追问充耳不闻,迳自地追了过去。 *** 冷冰冰地伫立在抬前,苏迪连看都懒得看,伸出忏忏玉指,在玻璃柜上敲一敲,不一会儿被依她意思而挑出来的化妆品及香水,已堆得像座小丘般地壮观了。 眼角一扫,在见到焦急地距她几步之遥来回踱步的明彦时,她翘高了曲线可爱的下巴,将脸转向另一头。 冷眼旁观他们之间微妙气氛的荷西,含笑地拉著苏迪在各个化妆品专柜间游走,每每他一回头望,便可见到明彦带有敌意的眼光,他耸耸肩,更是乐不可支地褛著苏迪微露的香肩,乐此不疲捉弄著看样子已火冒三丈的明彦。 “苏迪,我看你就原谅他了吧,否则我都快被他眼裹的怒火给烤焦了。”原想再玩下去的荷西,在见到明彦那种忿恨又无处发泄的模样,突然动了侧隐之心,好言劝著仍嘟著嘴的苏迪。 “我为什么要原谅他?他竟然带著别的“妹妹”逛街而不到机场接我。”经荷西一说,苏迪更是觉得自己倍受委屈。“我一直以为他跟别的男人不一样,但是,我想我又看走眼了。” 荷西努力想装出一副正经的面孔,但尝试了许久后,他终于放弃她笑了起来。 “苏迪,男人就是男人,一样的生老病死,又怕负责任;无论是对异性或同性!再说,你跟他之间又没有什么约定,这年头连有山盟海誓婚约的夫妻都会有外遇的发生,更何况你们……” 苏迪霍然转身面向他。“难道我对他还不够好?为了要多些时间跟他相处,我千方百计地制造机会,甚至打算把我的大部分工作都移到亚洲来,我做的还不够?” “苏迪,你认为你对他的好,用改变你自己来迎合他就够了吗?”面对苏迪的说法,荷西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我……” “这行不通的。苏迪,人与人之间不是单靠一方面的退让就可以保持和谐的关系,必须双方都努力方可以。” “但是,我爱他啊,我在台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对他有任何特殊的感觉,可是回到纽约之后,我才发现没有他的日子有够难熬。” “所以你开始要求把工作尽量安排得集中一点,并且开始走入幕后?”荷西以理解的态度,替她把话说完。 “嗯,荷西,我从来都没有这么迫切的希望跟别人建立长久有意义的关系!” 双手无奈地摊了摊,苏迪语气裹有著淡淡的悲哀。“或许是我的方式太偏颇了。但是,从我懂事到现在,从不曾这么盼望能朝朝夕夕待在某个人身边。只要想到他,我就觉得好幸福。” 动容地搂搂苏迪,鲁道夫慧黠如兔般敏感的眼眶都红了。“我知道你的感觉,因为我在认识了荷西之后,也有那样的情况。希望跟他亲近,像家人般彼此相爱,也像知己般互相依赖。” “我是不是太傻了?”吸吸鼻子,苏迪在化妆小姐拿来的签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不,你所做的只是每个陷人爱河裹的人都会做的。苏迪,你还在生明彦的气?”帮苏迪铃著大大小小的提袋,荷西在他们快走到明彦和婉宜面前时,压低嗓门问道。 幽幽地叹口气,苏迪将手里的提袋交给鲁道夫,深深吸口气后,她驻足在明彦面前。 “明彦,你为什么不去接我?”看都不看婉宜一眼,她单刀直人地质问明彦。 “我……根本不记得老总曾告诉过我这件事,事实上他刚刚打电话给我后,我正打算去找你。苏迪,很抱歉,如果我真的得到你要来的消息,我一定会守在机场等你的。”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苏迪的表情,明彦过了好久才发现自己一直悠著那口气,憋得胸口都疼了。 “真的?”心里像有无数的气泡往上冒,苏迪笑了。 “当然是真的,我不放心你自己一个人在台北乱闯,如果我不能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也不好过。”腼腆地垂下眼睑,明彦有些羞赫地说道:“我就是放心不下发出一声低呼声,苏迪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小孩,笑逐颜开地投进明彦怀抱里,她搂著明彦的颈子,开心地连连吻著明彦,而这令明彦在众人艳羡和感兴趣的目光中涨红了脸。 “明彦,我要回来台湾住了。我要在有你跟哥哥的地方,这样,我的生命才会有意义。”蹦蹦跳跳地拉著明彦往外走,在看到吃惊地呆立一旁的婉宜时,她突然皱起眉头。“还有,以后除了我之外,不准你有别的“妹妹”,否则,我会生气。” “妹妹?”明彦茫茫然地顺著苏迪的眼光望过去,他困惑地指指也是一脸莫名其妙的婉宜。 “你是说……但是婉宜真的是我的妹妹啊?” “她是你的妹妹?”苏迪、荷西,甚至连鲁道夫都讶异极了,六只眼睛不停地打量著被瞧得不好意思的婉宜。 “是啊,我跟婉宜的关系就像你跟老总的关系一样,是同父同母所生的同胞兄妹。” “可是,你们不是习惯把女朋友也称之为“妹妹”的吗?”迷惑地来来回回盯著明彦和婉宜,苏迪用食指抵著唇,歪著头的神情可爱极了。 明彦闻言,发出阵爽朗的大笑。“哎,不,苏迪,你误会可大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这么做;事实上,只有你哥哥才这样称呼他的女朋友们。” 听完了明彦的解释后,苏迪困窘地以双手捧住自己的腮帮子。“唉呀,那我不就误会你了!我以为……” “你以为婉宜是我的女朋友。”明彦好笑地摇摇头,但在见到苏迪那无地自容的样子之后,他将手插在腰际。 “既然解释清楚就好了,要不要我带你到基隆庙口吃小吃?”放松了心情之后,明彦想起了她的最爱。 两眼发光地将手放进他等著的臂弯里,苏迪给了他淘气的一笑。“好啊,我要吃天妇罗、豆签、女乃油螃蟹、小香肠,还有油炸三文治,还……” “喂,苏迪,别忘了你的泳装目录还没拍……”眼见苏迪一连串地说出那些高热量的东西,再回想起她上次自台湾回纽约后,胖了一大圈的历史,荷西忍不住要出声。 但眉开眼笑的苏迪根本对他的说话已经当耳边风了,她举起手朝荷西他们挥了挥,连回头都懒得回头,跟明彦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从他们眼前走远了。 杵在那裹的荷西、鲁道夫跟婉宜,在面面相觑几分钟之后,也提著大包小包的东西,各自回家。 第七章 日子又恢复了以前的快乐,不,是比以前更快乐也更热闹——苏迪就像所有沉浸在爱河中的女孩子,会为了跟明彦约会而三番两次更动所有预先排定的工作流程。而另一方面,她跟成儒两人还是在为谁该继承母亲遗留下来的股票而互相推却,争执不休。 “你别又来了,哥,你实在是个大笨蛋耶。”将成儒推给她的股票再用力推回去,苏迪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我承认是大笨蛋呀,即是如此,我还是不能收这些股票。由于这些股票的作用,使史昭晴父女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找才能继续保有公司,这样对我已经很足够了。这些股票,你还是收回去吧!” “不,要不然也得是我们两个平分。”随意地将长发编了个辫子.,苏迪频频望著墙上的钟和自己腕间的表。 “你在看什么,今天不是要到垦丁去拍照?” “我在等明彦,我已经三天没有见到他了。” “他家里有些事,我准他休假。” “什么事?”苏迪立刻坐直了身子。 “不清楚。”刻意避开她的眼睛,成儒平平地答道。 “他今天会回来吗?”苏迪失望地叹了口气。 “他没提。”想到抽屉裹的传真,成儒哑然了。 落寞地在桌面上用手画著杂乱的圈圈,苏迪原有的好兴致,一下子像被戳破的汽球似的泄了下来。 “我到垦丁拍照,要一个礼拜才能回来,等我能再见到他,已经是七天后的事了。” 取下嘴边刁著的烟,成儒正色地望向长呼短叹的妹妹。“苏迪,你很认真。” “嗯,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比现在更认真了。哥,在七岁以前的我懵懵懂懂的,生活无忧无虑,幸福之于我就像呼吸一样天经地义;七成后的我,生活是急流裹的独木舟,我必须全力搏斗,才不会被痛苦所淹没。而认识了明彦之后,我才明白踏实的滋味是什么。”望著自己的手指,苏迪露出了婉约的笑容。 将要冲口而出的话吞回肚里,成儒将烟又塞回嘴裹,狠狠地连吸几日,缓缓地喷出来,将自己围在浓浓的烟雾里,想著该如何向苏迪吐露实倩。 “算了,我要赶快到飞机场去了,荷西跟鲁道夫他们正在等我一起搭飞机到屏东呢!扮,明彦回来的话,告诉他我爱他。”在哥哥颊边亲了一记,苏迪无可奈何地背起它的背包,黯然地走了出去.。 自高居十几层的玻璃窗往下望,在垮著肩膀的苏迪坐进计程车后,成儒眉头深锁地看著映在玻璃上的一个人影,那是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畔的明彦。 “明彦,你都听到了?” “嗯,我在裹面听得一潸二楚。”抿著唇自鼻孔喷出积郁胸中的闷气,明彦脸上爬满了憔悴的线条和黑眼圈。 “你真的决定要这么做?其实苏迪不会在乎你有没有钱,因为她现在的财富“我知道,可是我在乎!”抹抹脸上的胡须,他苦笑著。 “明彦……”自抽屉裹拿出那份两天前明彦自家里传真而来的辞呈,成儒面有难色地看著这个已经跟他建立起比手足还亲的感情的好友兼部属。 “我……老总,我是真心地爱著她。她像条清澈透明的河流,缓缓地切进我的生命,她从不矫揉造作,明明白白的全心爱著我。我知道她爱我甚深,但这也使我在无形之中背负了更重的压力……” “明彦,她不会给你压力的,她只是急切地想跟你厮守,苏迪她……” 举起手制止成儒再说下去,明彦忧伤地摇摇头。“不是她给我压力,而是我给自己压力。我爱她,我想用全世界所有的一切来供给她最舒适的生活,我要让她无忧无虑,我要她永远像个小女孩般的天真快乐……但是,现在的我,又有什么资格说这些呢?” “你……情况真的这么严重?” “嗯,因为养鸡场苞养牛场接连出事,还有前一阵子英国疯牛病的影警,在受验的牛只也发现疯牛病引起的脑部病变之后,我家的养牛场被迫将疯牛全部宰杀销毁,只好关闭了起来。后来,爸爸中风过世之后,才发现房地产跟养鸡养牛场的地,都已经设定抵押。我家可以说是破产了。”想到甫丧夫而精神恍惚的妈妈;害怕得每晚躲在被窝中哭的弟弟妹妹,明彦只有咬紧牙关地担下所有债务。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拿出支票簿,成儒撕了张下来边给他。“明彦,这些你先拿去用,过一阵子公司的财务状况稳定些时,我再帮你想办法。” “不,老总,公司的情形你我心知肚明,史昭晴父女必然还有后续动作,你还是留下来周转吧!我会再想办法的。”提起连夜赶回来收拾好的行李,明彦依依不舍地看著自己工作了六、七年的地方。 “明彦,保重,有困难随时打电话回来,明白吗?” “谢谢你,老总。有空到我家来玩,吃吃我养的土鸡,还有乡野人家的野菜吧!”走到门口,他突然转过头来。“苏迪……就拜托你照我说的告诉她吧!” “明彦,你这是何苦?她会因此而恨你一辈子?” “我倒宁可她恨我,因为爱我对她没有助益,只有更添加彼此的痛苦而已。或许是我太迂腐,但我实在没办法忍受自己不能给她舒适的生活环境……我走了,再见。” 蹙著眉的看著明彦登上计程车,成儒一个头两个大的跌坐在大大的牛皮椅裹。 这下子可好了!最倚重的左右手仓卒地离职,回去挽救他那已经宣布破产的家。而更令他头疼的却是苏迪!他那个一头栽进爱情漩涡的妹妹。 想到苏迪可能会有的反应,成儒忍不住要自桌子下角落边找出那瓶威士忌,狠狠地连灌好几口,但头痛却依然没有减退的迹象。 天啊,为什么我碰到的女人,一个比一个难缠?这是在他醉倒前最后一个跃入他脑海的念头。 *** “你说什么?明彦他就这样走掉了?”怔怔地重复著这几句话,苏迪连提在手裹的物件是何时坠地,都没有了感觉。 “他说厌倦了都市里的生活,所以要回到乡下去住。”避著苏迪的澳散眼神,成儒背过身子,咬著才地依照明彦的交代去做。 “那我呢?他有没有提到我?他有没有叫我去找他?”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但苏迪强忍著使之不落下来。她紧紧地拉住成儒,以充满期望的眼光盯著自己的兄长。 “没……没有。苏迪,明彦他……他认为你们是生活在不同环境的人,所以……”要不泄漏明彦目前的窘境,还要考虑到要伤害苏迪的心,逼得成儒绞尽脑汁地找著较恰当的词语。 “不同环境?我跟你们都是一样黄皮肤黑头发,我跟你们说著相同的语言;我跟你们呼吸共同的空气,同样的日晒雨淋。我不懂,这是什么理由嘛!”难以置信地抱著双臂来回践步,苏迪的声音越来越尖锐。 “苏迪,你在歇斯底里了。”将她强行按坐回椅子上,成儒倒了一大杯的威士忌给她。“喝下去,喝完它你会舒服些的。” 下唇不停地颤动著,苏迪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成儒,一咬牙地权下那杯酒。辛烈的液体使她呛出泪水,她用手背抹去眼底的湿意,抢过酒瓶,对著瓶口猛灌几口。 然后哇一声地哭了起来。 “他怎么可以这样做,怎么可以?”伤心地伏在成儒肩头痛哭,苏迪哭闹著不停捶打成儒肩膀。“为什么?他竟然连一声再见也不说,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苏迪,反正你还年轻,说不定以后你会遇到一个比他好上千万倍的男人,所以啦……”轻轻地抚拍著苏迪的背,成儒说著说著自己心裹也挺不是味道,因为放眼周边的男人里,他可不认为还有谁会比明彦更适合苏迪。 “不,除了他,我谁都不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苏迪抽抽噎噎地叫道。 几番想要把实情和盘托出,但顾忌列明彦那男人的自尊,成儒只得硬生生地将话又咽了回去。 看著飞奔而来,将哭得像泪人儿的苏迪带走的荷西和鲁道夫,成儒突然感到心情越来越沉重。那个鲁道夫倒还好,要是他接受这个男人女态的荷西当他的妹婿,那他可是千百个不赞成。 但是,明彦眼前又已返乡为保住家产而奋斗,这个滑稽突兀的荷西,该不会有心横刀夺爱吧?盯著不断轻言细语安慰著苏迪的荷西,成儒越来越不爽。 明彦啊明彦,希望你早点想通了回来,除了公司需要你之外,苏迪也不能没有你啊! 好吧,给你半年的时间,到时候就算你不回来,我用拖的也非把你给拖回来不可!成儒暗自地下定了决心。 *** 早晨的鸡啼像是有传染性似的,在最起初的那一声之后,接二连三的如野火撩原,霎时间喔喔啼的叫声响遍了整片平坦沙地上的鸡舍。 拉下颈问的毛巾,明彦慢慢地擦拭著漫布全身的汗珠,在缓缓往上爬的太阳照耀下,他一身的古钢色肌肤,在汗珠反射中闪耀著晶莹的光芒。 这裹在他回来接手之前,只是片河床淤浅的沙地,在他家偌大的养鸡及养牛场秉,还认为无用处而闲置。找了根废弃的树根坐下,他眼神向更遥远的地方扫去,自衬衫口袋裹掏出张照片,照片裹是个戴著巫婆帽,梳著两条麻花辫的女郎。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是在台湾,还是美国?或是在欧陆拓展她的苏迪泳装和内衣?摇摇头甩去滚落睫毛上的汗珠,他看了看表,六点刚过一会儿,纽约是傍晚五点左右,欧洲呢?法国、义大利和荷兰是半夜十一点;英国晚上十点多……这已经是他的习惯了,每天一大早他使要如此的自问自答,猜测著那个精灵般的女郎,现在在哪裹,又是在干什么呢?在成天的体力极度操劳中,只有靠著脑海裹不断回绕的那个人影,才能让他不至于因为身心煎熬而崩溃。 苏迪的泳装跟内衣的事业越做越大,现在已经成了百货公司必设的专柜了,而她也在三个月前的一次慈善服装表演会后,宣布退出幕前,将专心放泳装和内衣的设计行销工作。 这么忙碌的生活使她消瘦不少,当时守在电视机前贪婪地盯著萤光幕的明彦,如此地告诉自己。我们的世界真是越来越远了,他感慨地低下头,望著手掌中的老茧。 回想起五个月前,他赶回来处理亡父的债务,这才发现因为农产品畜类的开放进口,使国内养殖育牧业都亏损累累,再加上为了要加入gatt,将一些保护措施都撤除,更使家裹的经济雪上加霜。 但最致命的一击,应该是因为英国疯牛病所引起的恐慌。由于英国畜牧业为了节省成本,使用病死牛只羊群的尸体的饲料饲养,而使疯牛病的病毒四处播送。 虽然台湾没有这种习惯,但因为进口的种公牛中有带病,于是乎,兵兵传染之下,也形成疫区。病体牲畜已使消费者却步,何况在医学界证实这种病毒和人类脑的海棉组织有极大关系之后,更是形成灾难性的影响。 猪肉和鸡肉价格猛跌,养殖业者人人叫苦连天。而在卫生机关抽检出有疑似感染的迹象之后,整个农场的鸡和牛全都必须扑杀。 他的父亲高均就是受不了这个打击而一病不起,而明彦也直到此时才知道,原来家中的经济并不如他一向以为的宽裕。是父亲咬著牙苦撑,才让他得以任性地留在台北,追寻自己的梦想。 哀棺痛哭,望著哭得木然了的母亲和弟妹,那一瞬间,他觉悟到自己的责任。 拈著冉升烟雾的香枝,他诚恳地对著黑白照片中的父亲,有股新生的勇气逐渐自心底慢慢成形。 我一走要撑下去!他不停地给自己打气加油。 凭著那股不服输的毅力,放下繁华台北人的习性;放低自尊地跟在那些有著黝黑皮肤、手足拼抵的老农身后,投人农会所办的各种养殖讲习班,认真地一步步由选种开始学起,誓言将家裹的事业再度发扬光大。 说真的,要他向来只摇动笔杆的手拿起锄头、镰刀、扳手,不单管理猪圈鸡舍,还要顾及菜园子跟母亲一心挂念的花圃,一路走来真是血泪斑斑。 第一天晚上在昏暗的星光下,他咬著牙地用针挑破手掌心内的一颗颗水泡,涂上冰凉透心的薄荷宵。为了不被母亲看到而引起伤感,明彦推说没胃口,饿著肚皮躺在床上发呆。 半夜,婉宜敲了敲门,也不理会没有反应的明彦,放了盛满泡面,还加了两颗蛋的锅子在他桌上,没有说什么就出去了。等他受不了泡面的香味诱惑而冲到桌旁时,苏迪那张小魔女样的笑容即竖立在锅旁,冲著他甜甜她笑。 那一夜,明彦彻底的失眠了,辗转反侧到天明第一声鸡啼,他迎向晨曦满是露水的草坪,感到对苏迪的爱已沉淀到他灵魂深处,永远刻在他生命之中。 为了鞭策自己,他给自己立下了目标,只要将债务稳住,只要能将养鸡场和养牛场保住。我就要找到她,告诉她我有多爱她,告诉她,她将是我这一生中唯一的挚爱! *** 面色凝重地翻著眼前的报告,苏迪得过了好一阵子才能稍为平息心里的震惊,她低下头沉思了几分钟,才正视眼前那个神情滑稽的男人。 “你是说他现在变成个农夫?”苏迪很难将“农夫”这个字眼和她印象中那个斯文的明彦摆在一块儿。 “扼,说他是农夫嘛,唉啊,也差不多啦,他是养鸡跟养牛的。“鸡”你知道吧?咕咕喔喔喔!早上会叫的,会下蛋的……”看苏迪没啥反应,他操著台湾国语,唱作俱佳。 “我知道什么是鸡!”不耐烦地打断他,苏迪双手撑在下巴,百思不解地盯著照片裹那个浑身黝黑,鼓胀著肌肉的男子。 敝事,他这样不告而别就是要回去当农夫,当那什么养鸡养牛的人吗?我实在想不通这跟我们的感情有什么关系?真是奇怪,为什么我总是搞不懂这裹的人脑袋的逻辑呢? 先是哥哥,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每每到处去喝酒,交一大堆莫名其妙的“妹妹”,到了该分手的时候,又阔气的送颗钻戒再打发她们。 然后是明彦,他就这样一句话也不留地离开了,留自己一个人为他那该死的——不同世界的人——而神伤。 逼问哥哥许多吹都问不出明彦的下落之后,苏迪决定采行荷西的建议——找侦探杜。不同于美国的私家侦探,这裹的侦探良莠不齐,苏迫在被骗走不少钱之后,总算有了明彦的消息。 “他的养鸡场苞养牛场最近可能会有部分被拍卖掉,在他爸爸死掉前跟银行贷款了不少钱,最近听说有个很大的财团要去标……”急急地翻著厚厚的报告,侦探杜的老板急欲邀功的说著。 “哦?一定要财团才能去标吗?”各种新奇古怪的念头在苏迪脑海中翻转。 “那倒不一走,只要有钱,任何人都可以标。” 打发走那个领了她厚厚一叠钞票的胖子,苏迪望著照片中凝视远方的明彦。伸出手轻轻地抚模著明彦越形有棱有角的脸庞,苏迪的泪水早已爬满两腮。 “明彦,这就是你的选择吗?”回答她的只有满室寂静的风声。 *** 远远地传来那只土狗阿丁的叫声,明彦诧异的抬起头,但瞬间,他僵宜地伫立在那裹,看著那个浅女敕黄色的身影向他跑来。 天啊,这该不是作梦吧?明彦用手揉揉眼睛,但他忘了刚刚还在除草弄脏的手,抹得自己一脸的泥沙。 “明彦!明彦!”像只翩然的黄蝶,戴著顶宽边帽,身上是小碎花的细褶长裙,挽著藤边的小竹柳篮,苏迪那头微卷的长发,在风中不停地飘荡。 “苏迪,你怎么会到这裹来呢?”兴奋地迎接跳进他怀裹的苏迪,明彦的唇急切地吻著地那柔软的唇瓣,紧紧地抱住彼此,就像要将胸裹的空气都挤出来般的用力。 “我搭火车又换客运车,还搭了别人的便车,问了很多人才找到你家的这个农场。明彦,你变了好多,变强壮也变黑了。”爱怜地模模明彦的脸,苏迪忘情地边吻他边哭叫。 “嗯,你也变了很多啊。”捧著苏迪的脸庞,明彦仔细地打量著苏迪不施脂粉的容颜。没有了五颜六色的胭脂花粉,清净白哲的苏迪,看起来犹如年少的二八佳人。 “明彦,我听说了你们家的困境,所以找把钱都带来了。我的会计师说,只要你及时把钱还给银行,或许还有取消拍卖的机会。要不然,我们可以在拍卖会上把农场再买回来啊!”将小竹柳篮倒过来,一叠叠崭新的钞票,立即成群结队地滚落“我们?”捡起那些钱,胡乱地塞回苏迪的小篮子裹,明彦无法控制心里逐渐蔓延的沮丧和愤怒。 “是啊,我看过了。土地跟房舍资产值约两亿五千万,而设定的抵押款还有五千多万没还清,总共需要一亿五千万。这裹我带来了两千万。”期望明彦会因为自己所设想的计画而开心,苏迪像个考了一百分回家,等著看考卷的爸妈赞赏的小孩般充满志得意满的心情。 但是明彦并未表现苏迪预期的反应,相反的,他蹙紧了眉头,背向苏迪仰望著天空。“苏迪,把钱拿回去!” “嘎,为什么?”撩起长长的裙,苏迪疑惑地跑到明彦面前问道。 “不为什么,这是我的责任。你不需要为我担心,苏迪,我送你到车站去吧!”拍拍自己手掌上的泥沙,明彦面无表情,苏迪伸出手。 “为什么?明彦,我……你遇到困难,我想要帮助你。明彦,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不想用你的钱。” 向天际翻了翻白眼,苏迪将裙摆在腿肚间打了个结,双手搭在明彦胸口。“明彦,我爱你。” “我也爱你。”紧紧地搂住苏迪,明彦贪婪地吸著她身上常有的柑橘清香,而苏迪也主动地回吻著他。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拒绝我呢?这些钱我目前并没有用到……”强调地将钱全推列明彦怀裹,苏迪试图再次地说服他。“可以把农场苞房子都买回来!” “不,即使是买到手,那也是你买的农场苞房子,是属于你,而不是我的!我们全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就算农场苞房子都被别人买走了,我们也会坦然以对。你看到这块沙地了吗?”明彦说著,指向那幢刚盖好的农舍。 “这将会是我们的新家,我要凭这块地站起来。所以苏迪,把你的钱带回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明彦!”被明彦拉著往大门口走,苏迪徒劳无功地想停下来跟他理论。铁心肠的明彦根本不理她,迳自将她推上老旧的吉普车,闷不吭声地开著车。 虽然苏迪一再尝试,但明彦只是用他长满老茧的手模模苏迪的手背,眼神中装满了难言的悲哀。 “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苏迪,你天生就是闪亮的明星,应该回到属于你的地方。”拥著脸色越来越难看的苏迪朝售票窗口走,明彦可以从四周人们诧异的眼神中,轻易地察觉出彼此是如何的不协调。 将手放在明彦手背上阻止他买票的动作,苏迪脸上带著诡异的笑容面对他。 “明彦,我不要回台北,我要待在你身边。再说我的行李都还在你家的客厅,你叫我怎么回去呢?” “我会帮你寄回台北的。”明彦说著,又将钞票递给售票窗口的售票员,但在他开口说出目的地之前,苏迪已经将钞票抽回来,硬塞回他的口袋裹了。 “明彦,如果你硬要把我赶回台北,我会在火车停的第一站就下车,然后回到你的身边来的。我不想回台北去过那种孤零零的生活了,除非你跟我一起回去。” 绽放出一抹淡淡的甜笑,苏迪拉著他离开售票窗口。 长长叹了口气地望著苏迪,明彦扬起了眉。“苏迪,农场的生活并不如你所想像的……”你一身华衣芙棠,翩翩彩蝶般飘逸的美丽,在这个充满汗酸臭味的地方,是如何的突兀啊!明彦越想越觉得难过。 坐在吉普车上,苏迪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拍拍明彦的脸。“明彦,我继父的家也是开牧场的,我从小就跟印第安人到处游荡,我会刷马毛、赶牛群、叉干草,我还会粉刷谷仓。明彦,不要赶我走好吗?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被她充满感情的声音所感动,明彦露出了勉强的笑容,他重重地呼出口气。 “我也想跟你守著彼此过日子,但现在不行。” “为什么?”苏迪微偏著头地望著他。 “因为现在我最重要的就是把家稳下来,而这可能会需要一段不算短的时间。” “你爱我?”苏迪整个人都要赖到他身上问道。 “嗯。”宠爱地模模苏迪的头,明彦给她个热吻。 “你想跟我厮守一辈子?” “嗯,我想得都心痛了,但是现在不行……” 仿佛很满意自己所听到的答案,苏迪搂住明彦的头,缠绵至极地给了他一个长得车旁不时传来口哨的吻。 放开明彦,苏迪气喘呼呼地和明彦相视而笑。 “好吧,我们今天晚上就不要再讨论这些讨厌的事了。明彦,你以前告诉我要带我去看星星、捉萤火虫的!” 靶染到她的好兴致,明彦也微微一笑地摊摊手。 “行,随便你。你想到哪裹去,尽避说吧!” “真的?那我想……”苏迪慧黠的眸子转了转。 于是乎,明彦笑著拎了盒寿司和手卷,牵著抱著矿泉水和苹果的苏迪,笑语不断的走在晚风徐徐的农场旁便道上。 %%扔头靠在明彦怀裹,苏迪闭上眼睛,任明彦将卷著紫菜的轮状寿司,一片片地喂著她吃。 “哇,真是好满足喔!”喝口水冲下嘴裹的食物,苏迪转头在明彦的唇上琢了一下。 明彦诧异地将头埋在她颈畔,深黑的夜幕为他们提供了很好的掩护和遮蔽。 “苏迪,有时候你真的很令我惊讶。” “喔?你是指哪一部分呢?” “我常常在想像你这样的女人,应该是被捧在手心裹疼惜的。你有富裕的家世;蛟好的面貌:魔鬼般吸引人的身材。陪伴在你身旁的人应该是那种衣冠楚楚的绅仕,或是王公贵族,而你却选择了我……” 抬起头看著明彦,苏迪却抿著唇笑笑。“明彦,你认为什么样的生活才是真正的幸福呢?” “嗯,我想必要给自己所爱的人幸福,那么我的生活才会有幸福的感觉可言。”想了几分钟明彦认真地说。 “是吗?明彦,我现在就已经很幸福了。不要把我想成是多复杂的人,其实我别无所求,我只要你。” 明彦闻言搂紧了她。苏迪,就算你是这样满足于小小的感动,但是我又怎可能任你跟著我吃苦,担忧于现实的压力? 轻轻地为苏迪按摩她僵硬的肩膀,明彦朝夜空呼出口气。天,即使只是这样碰触她,都令我的心悸动得不能自已。见不到她的日子,我以为我可以夜夜枕著她的照片,时时将对她的思念藏在心中,就可以这样的度过我一生。 但是所有的思慕却在这一刻全都决堤了,她就像我呼吸的空气般地充斥在我的周遭,如蜜似胶,令我的心思一分一秒都离不了她。 我爱她、我想要她。这个念头狠狠地敲击著明彦的心,但他却又不能放任自己那如洪水漫流的思绪继续翻腾,因为连眼前这片产业都已保住不了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跟她谈论在他梦裹幻想了千百遍的未来。 察觉到他突如其来的沉默,苏迪转身和他面对面,静静地依偎在他怀裹,享受这难得的静寂。 总算有了回家的感觉,苏迪将脸在他胸膛上磨著告诉自己。自小离开这片土地,到一个对她的喜怒哀乐无动于衷的国度。即使是她早已洋化的外表,或是一口 流利的英文,但在那些异族人所组成的社会里,她仍然像只迷途的小舟,在每个陌生的漩涡中打转,疲累不堪,却找不到可以停靠的港湾。 而明彦,这个当初被哥哥硬派来打发她的人,温柔又体贴的愣小子,竟然在不知不觉日积月累的相处中,牢牢地抓住了她的心。 夜更加地轻柔了,斜躺在干草堆上,他们沉静无语地仰望天幕上的点点星斗。 在远处传来悠扬的色士风,流畅的音符,像在天鹅绒上倾倒的蜜般,缓缓地涂满了整个空间,还一点的池塘畔,蛙群正此起彼落的卖力鼓动他们的小肚腩,呱呱啦地唱著求偶之歌。 气氛在不知不觉问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在色士风奏著的secondtime优美乐音中,明彦带著些微感伤地托起苏迪的脸,依稀掩映的光线下,幢幢黑影斑驳地投射在她娟秀的面庞上,令他情不自禁地轻轻以唇拂过她微启的樱唇。 闭上眼睛,任那种微刺带麻的感觉传遍自己的神经末梢,苏迪忘情地将手伸进明彦的胸口,由指尖去感受他那强而雄浑的心跳。这么柔软的皮肤,覆盖著他坚挺的肌肉,充满了力量的美丽,令她忍不住想要碰触到更多的他。 天与地瞬间都自眼前逸去,萨克斯风换成柔美的留音,这是那首挺流行的古典音乐了。仿佛没有止境似的,曲子的旋律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干草堆上的两个人似两团正迸裂出光热的火球,又似两颗流星似的相互追逐。 捧起苏迪的脸,望进她那清澈的眸子里,明彦深深的吸口气,徒劳无功地想要平静自己高涨的,但他心知肚明苏迪的气息,她的清脆娇笑,还有她身轻如无的躯体,已没天没地地侵人自己所有的感官,是怎么也忘不了的。 “苏迪,我们不能再继续玩火了,我担心会失去控制。”沉吟了许久,明彦将苏迪架离自己约一臂的距离,盯著她因亲吻而肿胀的双唇,含糊不清地说道。 “什么会失去控制?”眉眼议处皆风情,苏迪朝他抚媚地一笑,打破明彦为彼此空出的距离,像只佣懒的小猫似地蜕缩回他怀裹。 “我……我们,你跟……我。”抱著柔若无骨的她,明彦意乱情迷得口齿不清。天可怜见,我若不尽早放开她,迟早会出事……但,这在梦境裹出现千百万次的幻想,而今却如此完整的呈现在眼前,怎么也想不到这感觉竟是如此的甘美。我“明彦,我从满十五岁起,我就告诉我自己,今生我只为一个男人等待。我不确定他是什么样的人或是什么国籍种族的一个人,我只知道当上帝为我检选出来,安排他到我面前时,我必然明了。明彦,我很高兴是你,因为你,让我感到我的等待是值得的。”勾著明彦的颈子,苏迪轻柔似羽的声音如暗夜中浮动的花香,给彼此制造出一个更亲密的情境。 虽然明白她话裹的涵意,但明彦还是筹躇不前地任那种催人疼痛的欲念,如海浪般一波波地涌向自己,将他推向渴望的悬崖。 “苏迪,我不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你还不……而且你还可能遇到比我更好的男人……”明彦的话还没说完,即被苏迪的吻所打断,她根本不理会明彦所试著传达出来的意思。 “明彦,你“现在”爱不爱我?”她眼眸深处闪动著一簇簇的火花,仰著头像个企求答案般的圣徒。 “我爱你,苏迪,无论过去、现在、将来我都爱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已经变成我生命裹的大部分了,如果把我生命中属于你的部分抽离,我想也剩不了什么东西了。”拥著苏迪,明彦狠狠地吻著她的唇,似乎是想要将满腔的爱意,都藉由那个吻传给她似的。 “明彦,我好爱你喔。我只要活在这一刻,只要活在现在,现在快乐就是快乐。我不要像别人,为了要有未来的快乐,而在现在受苦。对我而言,那太不切实际了。生命的历程从来不停止,未来太虚渺了,而过去的快乐却是我记忆裹永远不会磨灭的印记。明彦,没有什么是会失去控制的,只要我们诚实面对自己,所有的故事都会有它正面的意义。”苏迪的眼神里,装满了柔情地望著他道。 “苏迪,你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吗?我不要你有懊悔的心……”将下颚搁在她头顶,明彦眼角微湿地看著夜风拂过柳树梢,灯蛾撞向孤寂的路灯。 究竟我何德何能,上天会将这个织细柔美的女人送给了我。现在的我,随时要面临一无所有的困境,而甜美的苏迪,却还愿意将她自己交给我,对这样丰盛而无保留的爱,除了感动,还是感动。 “明彦,我曾看过一段话,是个叫亚里斯多芬尼所说的,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觉得他的话很切合我的想法。他说:“我们每个人分开的时候,只有一面,就像一条比目鱼,是一个等于盖了一半契约的人,他一直在寻找另一半。当其中之一碰到另一半;真正的另一半时,不论他原先是哪一种的爱人,这些人共度一生,但他们却不能解释自己期待由对方处获得什么……合而为一是最古老的。”明彦,我希望我是你的另一半;希望自己是你另一半的契约。我……我希望藉由和你合而为一,使我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一口气将心里的话全都倾吐了出来,苏迪涨红了脸,将明彦的手放在自己腮帮子细细地揉擦,她志忑不安地看著明彦的反应。 就像无数的烟火在头顶上爆裂般的令他意乱情迷,明彦抱住苏迪滚向干草堆深处,四片炽热的唇找到对方后,就再也不愿分开。温暖而带著南台湾阳光香味的干草,在他们四周筑起了爱巢。 沿著苏迪的身躯,明彦盖下了连绵的爱的印记。在没有空间也没有时间的绚烂地带,他们忘却了世间所有的名利和现实的压力。他们只想为对方将自己燃尽,绽放出最美丽的一刻。 远远的笛声响彻云宵,在被他们因激情而弄乱的干草堆和栅栏内睁著大眼,缓缓嚼食草料的牛群注视下,明彦引领苏迪,共奏出最古老的欢乐之歌。 第八章 清晨的鸡啼又唤醒了明亮的一天,揉揉眼睛,明彦趴在干草堆上,认真地端详著熟睡中的苏迪。长长的睫毛在她眼窝形成两道阴影,即使在睡梦里,她仍然美得惊人! 将衣服盖在苏迪微露的香肩,晨光中她的肌爱仿佛象牙般细腻洁净,他在苏迪唇上轻轻一吻,背对著她沉思。 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负起责任。农场没有了,可以再从头做起!钱失去了,可以再赚回来。但若失去了苏迪,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 从悦耳的鸟鸣声和遥远地方传来的狗狂吠声中醒过来,闻著芳香熟悉的干草味,仰望天上那颗圆圆亮亮的大火球,有那么一瞬闲,苏迪还错以为自己是在美国的老家呢!伸展著四肢,她在见到坐在前面发呆的明彦时,才忆起了自己何在。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些激情时刻随手乱扔的衣物捡拾收集,再火速穿上身,苏迪由后头往前抱住了明彦的背,将头搁在他肩头。 “明彦,你为什么没有叫我?”撒娇地吻著她的耳垂,苏迪像个孩子似的搔著明彦的胳肢窝。 “我看你睡得很熟,心想让你多睡一会儿。”将被苏迪分散了的心情再拉向来,明彦将她拉坐在自己腿上,迎著和风,轻轻地抚著她。“苏迪,有些事我们必须要好好的谈一谈。” “谈什么呢?”鼻子在明彦布满胡须的下巴轻磨著,苏迪愉快地迎向他突然严肃了起来的表情。“明彦,你不要这么严肃嘛!” “苏迪,我向老天爷发誓,我一定会给你幸福的未来,即使再怎么艰困的生活,我宁可苦自己,也会将你保护得无微不至的。” “明彦,我有钱啊,我们可以不要过苦日子。” “不,苏迪,这是我身为男人的担当。” “可是,钱赚了就是要用的啊!” “不行,苏迪,从今天起你所穿的一丝一缕,吃的一粥一饭都必须是我付钱的。听清楚了吗?” “为什么?”苏迪不以为然地大叫。 “因为你是我的女人,我要我的女人在我的照顾下快快乐乐的过日子,明白了没有?”捧起苏迪的脸蛋,明彦一字一句慢慢的说给她听。 微偏著头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璞她笑了起来,在明彦诧异的目光里,她娇喷地靠回明彦。 “唔,你的女人,我喜欢这样的说法。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也只好照做啰。但是,这样也不对啊,我那些钱又该怎么办?”她稍微离开明彦一臂之遥自言自语。 看到她那么苦恼的模样,明彦温柔地将她纳入怀抱襄。“很简单啊,你的钱还是你的,随便你要怎么处置都行。只是,在我的世界里,千千万万不要把你的钱跟我的生意有任何牵扯,懂吗?” “明彦,你好小气嗅,竟然跟我分彼此分得这样清楚。其实,如果这些钱可以帮你度过难关,我根本不在乎……”苏迪嘟嚷地抱怨著。 “但是我在乎。小气也罢,大男人主义也好,总之,我不要你的钱,懂了吗?”坚持看到苏迪顺驯地点点头,明彦才拉著她起身。“工人们大概都要出来工作了,我带你到木屋去,这裹太阳很厉害,当心把你冲昏了。” 无言地任明彦牵著她朝那原木搭建成的木屋走去,苏迪心里洋溢著玟瑰色的泡沫。我的女人!明彦是这样说的,这是不是就表示我终于可以停止漂泊的日子,好好地定下来跟明彦相守到白头? 砖过头去看著颓坦的干草堆,想起昨夜初尝云雨的甜蜜,苏迪忍不住羞红了脸。真是大胆!她如此地告诉自己,以前年少时,曾跟著印第安小孩一起偷偷潜到马槽后,看著妖艳冶丽的吉普赛女郎和牧场秉公认的情圣牛仔调情,但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也有这么放荡的一天。 抬起头,她接触到目不转睛地望著自己的明彦,看他的样子,似乎也跟自己一样回想到梦幻般的昨夜,她更是赦然地即刻低下头,掩饰自己的窘状。 没有说什么,明彦只是模模头,揽著她的肩朝木屋而去。沉浸在愉悦心情裹的苏迪,根本就忘了某件事,但是,现实并未放过他们……*** 看著一波波的参观人潮来来往往,明彦的心不由得纠得更紧。在他身旁的苏迪像是察觉到他的低落情绪,伸手搂住他的腰,朝他灿然一笑。 “明彦,不会有问题的,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陪你。”眼尾瞄到个熟悉的身影,苏迪不动声色地朝他挥挥手,示意那人不要过来。 炽热的晴空没有一丝云彩,直射的阳光使南台海更是笼罩在热盆般的天际下。 眼看拍卖的日子越来越近,三番两次上银行磋商,希望能请银行再宽限时日的希望落空之后,明彦便死心地等著拍卖日这天的到来。 天晓得是哪个无聊人士的提议,要求他们这些可能的买主能在拍卖日前,有到农场参观的机会。所以,明彦还得强打起精神,权充接待员般地送往迎来。 为了可能在买主得标后,即要他们搬家,所以明彦一家人和现在暂居在他家中那幢仿欧洲城堡式建筑的主屋裹的苏迪,早早便已在工人们的协助之下,将大部分的家具细软全都搬迁到沙地旁的小木屋中。 不像主屋有宽阔的八、九个房间;小木屋中只有寥寥三、四个小小的隔间。虽然小木屋已经被打扫得很干净,但略嫌狭窄的陌生感,仍令自出生即大大方方占据了主屋最大房间的明哲,好好地抱怨了几回。 对一肩扛起全家生计重搪的明彦而言,生活即是在农会辅导班和农场之间穿梭。婉宜在银行工作,但对家裹的困境也便不上多少力;更甚而的是,总有些人会在有意无意的放话挪揄,热讽冷嘲言及,唯恐身为柜台人员的婉宜可能会动手脚亏空帐目,挪用公款。 在婉宜闷闷不乐她哭回家那一刻起,明彦下定决心,决不让家人因为金钱而受到任何欺凌。 拿起棒球帽抹去额头上那连串的汗珠,明彦的眼睛在见到那对熟悉的身影时愣了一下—是史昭晴父女。 他们在这裹干什么?皱起眉头,明彦面无表情看著不怀好意的史家父女,故做优雅地到眼前。 “哟,瞧瞧这位是谁呀?可不就是堂堂海顿企业的总经理特别助理吗?想不到会沦落到乡下来养牛养鸡。”撩高身上全套纯白丝质洋装,史昭晴唆声唆气地挪挪头上有一大串水果饰物的可笑白色宽边大草帽。 “那又关你什么事,你该不会是来参观农场的吧?”不待明彦有所反应,苏迪已然一个箭步地挡在他面前,双手插在腰际,瞪著史昭晴那张涂得如日本艺妓的白墙脸。 “没错,我就是来参观的。银行的人说我们可以先来看看,再决定要不要投标。”细跟高跟鞋因为踩到颗小石子而不稳地晃了晃,史昭晴为求平衡而往后运返几步,很不巧地踩到堆狗屎,这使得她惊叫连连。 “我的鞋可是义大利进口的!这……这……脏死啦!”看到明彦眼裹掩不住的笑意,史昭晴狠狠地在地上磨著鞋底。“哼,等我标下了这座农场,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该死的鸡牛狗全部送走,改建成摩天大楼。” 忿忿不乎地嘀咕著,史昭晴一拐一拐地往井边的汲水马达走去。而此时,她那向来号称是教授级的奸滑老爸,抚抚唇上的小胡子凑向明彦和苏迪。 “小伙子,我看你还是去打个电话给我那个顽固的女婿吧!我知道他有心要帮你们,但是最近他推出了太多的工地,资金都被保留款给压住了。这样吧,你只要说服他,把公司的百分之十股份让给我,我愿意借钱给你纾困。如何?我只收你比外面高一倍的利息就好。” 望著他那恬不知耻的德行,明彦得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忍住街上前去揍他几拳的。 “不用了。我宁可农场让识货的人标走,请你不必白费心机,丁遍丁,卯归卯。这是我家的家务事,跟老总没有关系。”明彦冷冷地说完,牵著苏迪就要离开这个表面上人模人样,事实上一肚子窝齰念头的老头子。 眼神在明彦握得死紧的拳头上转转,史武雄又提高了音量。“你这又是何必呢?跟我合作对你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你想想,你可以保住农场,等我拿到海顿的经营权时,我们可以再合作开发这片地,当做像大溪鸿禧别庄一样的高价别墅住宅区……” 愤怒地转过头,明彦没好脸色地盯著他。“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将这座农场拿去摘什么莫名奇妙的别墅。” 狡猾地笑一笑,史武雄向已经洗好鞋的女儿招招手。“等到我标到之时,你也没有权利说什么话了。趁现在我人还在这裹,你再好好的考虑清楚,不过,利息我可要加两倍了!” “爸,我们再到那边看看吧。哟,这裹到处都是牛粪跟苍蝇,好恶心!”史昭晴厌恶地指指周遭青草堆中脸盆大的牛屎,边用手煽著风叫道。 “唔,也好,我们再多打量打量,顺便把要盖大门的方向找出来,然后……史武雄的话末说完,身旁便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明彦跟苏迪按捺不住地哈哈大笑了起来,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太可笑。看到个穿著纯白淑女装束的女人,以很不雅的姿势跌在一泡温热、犹冒著烟的牛粪上。而引起她惊骇莫名尖叫的,则是她一只脚正深入埋进一堆看样子已经是堆了好一阵子的牛粪。 在明彦跟苏迪不停地揩著眼尾泪水之际,咒骂连连的史昭晴在她父亲的扶下,拎著高跟鞋气呼呼的走远。 在明彦的身旁干草堆上坐定,苏迪伸出食指,轻轻地推平明彦眉问的起伏。 “明彦,不值得跟他们那种人生气。” “我明白,但是只要一想到我爸爸并手抵足所建立起来的农场,极有可能被他们父女标去改建成那种只有少数人可以享用的别墅,我的心情就很难过。” “明彦,你放心好了,他们绝对标不到!” “你怎么知道?拍卖是用公开喊价,谁出的价钱高,谁就得标。”眯起眼睛望向一片平坦的农场,明彦心里有股说不出的苦涩正慢慢往上冒。 “嗯,我已经跟上帝打过电话了,它会保佑你,让他们标不到,你就相信我吧!”淘气地皱皱鼻子,苏迪拉著明彦朝飘著炊烟的小木屋走。 爱怜地捏捏她的鼻子,明彦重重地叹了口气。“苏迪,这些日子若没有你在我的身边,真不知道该怎么熬过这种绷得紧紧的生活。” “知道我的重要了吧!快回家吃晚饭了,我看到伯母已经在朝我们招手啦。” 拉著明彦往小木屋前挥著手的妇人跑去,苏迪两条长辫子尾端的红蝴蝶结,像翩翩飞舞的红靖艇,沿著她们所跑过的路径,洒落一地笑语。 而在经过某个人时,在明彦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苏迪朝他比了个手势,在那个人愕然点头的同时,绽放出灿炽笑脸的苏迪,早已跟情郎跑远了。 *** 拍卖会的主持台就在农场门口,简单搭架起来的平台上,凌乱地摆张桌子,桌面上有根不小的木槌,有银行方面的人,还有诸如会计师、核数员、律师等的人,正聚在平台上三三两两商讨著拍卖事宜。 平台下则有许许多多各式各样的人们,正三五成群地讨论著农场的设备、地坪,还有最新的政坛动态。 苞随在失眠整夜的明彦身畔,苏迪缓缓地扫视了全场一周,在跟某对眼睛接了几秒钟后,她移开视线,但唇角漾起了甜蜜的笑意。 挽著明彦僵硬的肩膀,苏迪徒劳无功的想劝明彦离开,但他却总是坚决地摇头。 “不,苏迪,我还承受得住,无论如何我都必须面对现实。我们过去吧!” 拍卖会终于开始了,首先,银行派来的人先宣读这片资产的现今市价及贷款负债情形,然后会计师签名,最后是律师签名。那名大嗓门的主持人立即做了个手势,现场原本闹烘烘的翁翁声,马上静了下来。 在宣布了底价之后,主持人环顾在场所有的人。“各位,这座农场坐落的位置,恰好是将来规画中第二高速公路会经过的地区,而在后面的那片丘陵地,则已经被划为都市计画用地,所以这片地可以说是潜力无穷。相信大家都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才来的,那么,我们现在就开始我们的竞标。” 在主持人一声令下之后,现场黑压压的人立刻如沸腾了般,争先恐后地推拥著举手,一再地递增著标金的金额。 坐在高高温香的干草堆上,明彦抱紧了专心注视著那群人的苏迪。她白而柔弱的苍白皮肤,已经在长时问的日晒下,变成健康的小麦色,在她微翘的睫毛下端细腻的颊上,亦出现了几颗俏皮的雀斑。 就是这样了,使她彻底地明白我的经济状况,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明了嫁给我之后,会遇到些什么样的情况——没有锦金玉食,奢华傲人的生活——只有粗茶淡饭,平淡平凡而已。 最近常常在思考著两人的关系,或许是一切来得太快太好,使他有些措手不及,令他惊惶得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浮啊的感觉,总要救他三更半夜爬起来,著迷似地痴痴盯著身旁沉睡中的苏迪傻笑。 苏迪整个人紧张得僵硬如石块,在一声比过一声更高价的喊价声中,她所注意的那个人不时回过头,往她这头疑惑地挥动手指。 急得直想咬人的苏迪一面默不作声地扬扬眉,一面狠狠地啃著自己的大拇指,真巴不得自己冲过去喊价。 天气越来越热,牧场新铺的柏油路吸收著热量,再朝旁观的这群人散发出来。 场上竞价的喊叫声却仍然热烈得如火如荼,将明哲送过来的柠檬冰茶塞进明彦怀里,苏迪将头上戴著的棒球帽拿下来聊胜于无地煽著风,边朝干草堆另一边走去。 “苏迪,你要上哪儿去?”明彦灌下一大杯冰茶,讶异地喊著那个越来越令他牵肠挂肚的小女人。 “我想去洗把脸,马上回来!”心不在焉对明彦摆摆手,苏迪朝那个人做了个旁人几乎察觉不到的手势,随即钻进干草堆后头浓密的树林间。 “苏迪,我不太赞成你买下这座农场,因为你根本就是门外汉,况且你的事业这么多又忙碌……”那个挂著墨镜的帅哥除下眼镜,露出他冷峻的笑容,不表赞同地摇摇头。 “唉,杜平杜平,我才不管自己是不是真的一窍不通,我非买下这座农场不可,你就帮我喊价嘛。”烦躁地走来走去,苏迪不停地左顾右盼,嘟起嘴说道。 杜平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对眼前这个沉浸在爱河中的小女孩而言,任何事只要跟她的情郎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关连,旁边的人想都别想能扭转得了她的决定。 身为香港演艺圈及苏迪的经理人,为了帮她投标农场一事,不惜放下香港的工作,远赴台湾。 平心而论,以苏迪目前的资产而言,要买下十座八座农场谤本没有问题,但她对农牧事业,别说一窍不通,大概连葱蒜都挺难分辨得出来。 所以,对于投标购农场这件事,他持反对的态度。但在苏迪再三央求之下,他只有勉为其难地出马。当时他心想,这小妮子大概是想念起她家在蒙大拿的广阔牧场,所以想弄个农场玩玩。但查理却告诉他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是这个小妮子要为她的情郎解围。 虽然觉得不妥,但杜平也不打算袖手旁观,他很明白自己如果不答应替她办这件事,她必定会去找别人,与其在那里提心吊脍,还不如自己亲自走一边。 “现在价钱已经飙成天价了,你还要标?”远远地传来阵阵木槌和主持人的喊标时,杜平好奇地询问她。 “嗯,我一定要得到这座农场。杜平,我有多少能耐,你不是比谁都清楚?再加码上去,我非标中不可!”压摇著井边的漉轳,捧起甘甜的井水洗洗脸上的汗水和污尘,苏迪冲著杜平露齿而笑后,哼著歌儿地晃回明彦身边。 靶慨地摇摇头,杜平打开天哥大打长途电话,边朝拍卖会场走去边说著电话,“喂,查理,苏迪她还是坚持要买。嗯,现在价钱已经到二亿台币左右了,扼,我看场上现在能出价的人也不多了,我得赶紧过去啦!” 匆匆忙忙地跑出林子,杜平压根儿没有注意到在他走后,自那棵盘根铛综复杂的老榕树后闪出的人影。跟昨天的纯白洋装、夸张的大草帽相比,今天的史昭晴更是晦暗得失去往常艳得呛人的俗丽。 全身都是陈旧的t恤加牛仔裤,还有套在脚上的篮球鞋,史昭晴早就打定了主意,一出去立即将这一身衣服全扔掉。她若有所思地盯著杜平的背影,脸上露出阴笑。 “原来如此。哼,这下子有好戏可看了。” 第九章 在众人惊吓连连的眼光中,杜平气定神闲地朝上头那个主持人点了点头,而他最大的对手;已经急得团团转的史武雄,一副则是胀红了脸,非常激动的样子。 “这位先生出价四亿五千万,还有没有哪位先生女士想再加一点?有没有? 嗯,四亿五千万第一次、四亿五千万第二次、四……咦,这位先生要出价,多少? 四亿七千万?好,四亿七千万第一次……”在主持人充满煽动性的喊叫击中,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又转回了抱紧双臂观战的社平身上。 懒洋洋地站了起来,杜平在其他人的期盼眼神中,向脑满肠肥的史武雄走了过带著不怀好意的笑容,杜平倾身向前,用足以令所有的人听到的声音,笑笑地举起手。 “我想让史先生唱独角戏也不好。这样吧:五亿元,史先生有没有兴趣再加码?” “你你”史武雄胖胖的脸上,一块块沉淀淀的肥肉不住的颤抖著。 “我出五亿一千万、五亿一千万,快点敲槌啊,快啊!” 肥敦敦的身材向滚球般的冲到平台前,史武雄气急败坏的吆喝著主持人,但包括主持人在内的其他人,却是好整以暇的等著杜平的下文。 “这位先生,史先生已经出价到五亿一千万元了,你是不是”主持人露出感兴趣的表情,高高举起了拍卖捶。“五亿一千万一次、五亿一千万第二次、五” 在所有人的艳羡的惊呼声中,杜平大喝一声,“六亿元整,如果史先生愿意出价高于六亿,我愿意放弃。” 这下子所有人的眼光全聚集在不发一言的使五雄身上,他脸色变成灰白,豆粒大的汗珠有不停的往下淌。 “我……我……”他忙碌地拿著手帕,擦著汗叫著。 “史先生,据我所知,因为农会跟信用合作杜老是发生超贷案,所以主管机关正在清查所有设定抵押的资产有没有超贷。这六亿元可是必须在期限内筹出来,史先生,你可要三思啊!”满脸诚恳的表情,杜平拍拍史武雄的肩膀。 “这……我……你是不是哪家银行派来的人,还是……”在史胖子拚命擦著汗的同时,众人都以饶富趣味的眼光盯著他们的一举一动。 “不,我跟你一样,都是对这座农场非常有兴趣的人。从某个方面来说,我们可以说是同行。” “人家说船多不碍江,我们各做各的生意,你又何必欺人太甚!”史胖子颇不以为然的抱怨道。 露出很有魅力的笑容,杜平一弹手指。“史先生,没有真本事,不敢上梁山。 在这裹大家各凭本事,我刚才说过了,如果史先生能出六亿元以上,我自动放弃。” 沉吟了许久后,史胖子愤忿地将手裹银行发的介绍单甩在泥地上,紧闭双唇地疾行出拍卖会场。 拍卖台上的主持人见状,立即敲一下拍卖捶,拉开嗓门大喊:“六亿元,六亿元,还有没有人要加价的呢?要加价的呢?六亿元第一次、六亿元第二次、六亿元第三次。” “好,成交,欣欣农场由这位……扼,杜先生代表的华盛顿企业投资公司得标,金额是六亿元台币。恭喜你杜先生,这块地最近的估价的值九亿八千多万,再加上开辟道路时,这些地上建物及种植物的拆迁补偿。杜先生,你做了个很划算的交易,恭喜你了。” 热闹的拍真会至此告一段落了,在众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去散场后,苏迪推推整个人如泥塑胶木雕般坐在身畔发愣的明彦。 “明彦,我们进屋裹去吧,太阳越来越大了。”临行前朝她做了几个手势才驾厅著他那部漂亮的saab9ooturbocd离开,杜平墨镜下是张笑脸,这令苏迪感至到轻飘飘了起来。 “呼,你先进去吧,我还想再坐一会儿想些事。”望著自幼即骑著脚踏车在其中奔跑,习惯了的农场,现在却已经成了别人的,明彦只能苦笑以对。 “我陪你。”温驯地依偎在他身旁,苏迪甜甜地说。 “不用了。你先进去吧,不然又中暑了,我随后就来。”拍拍苏迪的脸蛋,明彦心疼地轻抚她眼窝四周的黑眼圈。“这些日子以来,你陪著我吃不好、睡不稳,现在大势已定,再担心烦虑也没有意义了,好好的休息吧!” 在明彦三番两次的劝说下,苏迪这才依依不舍地在缠绵的长吻之后,乖巧地朝小木屋走去。 结束了,全都结束了。明彦目送苏迪的背影消失在小木屋厚重的大门之后,低下头抓起一大把的干草,叹口气地告诉自己。现在唯一重要的,就是好好的振作起来,将农场再继续经营下去。 还有,也该给苏迪一个交代了。虽然没有盛大的豪华场面,但我可以给她个温馨又隆重的婚礼。想想自己真是幸运,在这么穷时刻,还有她无怨无悔地在一旁,为自己加油打气……眼前有道阴影挡住阳光,他以为是苏迪去而复返,便笑容满溢地抬起头,但笑意在看到眼前的那个人时,条然自嘴角逸去。 “史小姐,拍卖会已经结束了,如果没有重要的事,麻烦你……”朝大门的方向指指,明彦维持著最低限度的礼貌说著话。心裹却被她那别有含意的笑,弄得莫名其妙且发毛。 “啧啧啧,高明彦,我真是没想到你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人。看你平常那种忠厚老实的样子,谁又料得到你的手腕这么厉害,将成儒他那个妹妹轻易地捏在手掌心。”高了八度的声音,令全身黑衣的史昭晴更显得黯淡不起眼。 讶异地放下手裹握著的干草束,明彦不以为意的站起身。“我跟苏迪之间根本毋需使用任何手段,我们彼此深爱对方。” “是吗?也对啦,若不是你把她迷得晕头转向的,她又怎么可能会不计代价的要抢标下这座农场,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尖酸地说著,史昭晴本想转身离去的,但手腕却被明彦扭住,他的气力如此之大,使她几乎要失声尖叫起来。 “你刚刚说什么?苏迪她……她怎么可能会标下农场?得标的人明明是……” 突然的震撼令明彦几乎要站不住脚,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始至终苏迪都陪伴在自己身旁,而且他也一清二楚地看著那个戴墨镜的男人,跟史武雄一路竞标的情况……“得标的人叫杜平,他代表的是华盛顿企业投资公司。你知不知道华盛顿企业技资公司是谁的?难道你一直都没发现苏迪跟那个男人眉来眼去的样子?我在树林子裹亲耳听到他们说话,是苏迪要那个杜平,无论如何非标下这个农场不可的。” 眼看明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史昭晴更是越说越得意。 “不可能的,苏迪她答应过我……”想起苏迪三番两次想拿钱出来帮助自己的急切心情,明彦的心直线地往下掉,就像坠进万丈深渊般的令他志忑不安。 “他们兄妹可真是奇怪,哥哥为了打发我,可以不计任何代价;而妹妹为了想抓牢你,也可不计任何代价。” 苦涩地笑笑,史昭晴语气裹填满了浓浓的悲哀和凄凉,她朝明彦挥挥手,迳自朝大门而去。 面对她那比哭好不了多少的笑,明彦根本就笑不出来。他失魂落魄地在农场上闲逛,菜园子裹油绿的菜苗,欣欣向荣地争先往上拔伸身子。丝瓜花黄黄的颜色,在盛夏的现在,和附近紫色的碗豆花相映争辉,引得许多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粉蝶,翩翩起舞倘佯其间。 可能吗?苏迪她……各种可能的想法在脑海中回荡,他踟躇不前地在木屋门口 的花圃徘徊,就是鼓不起勇气进去将心中的结解开。 犹豫地走上门前台阶,又落寞地踱下台阶。坐在门廊前用木头钉成的栏杆上,明彦捧著头,想了好一会儿,深深吸口气后,重新踏上门廊,轻轻地推开大门*** “杜平,我才不管什么都市计画不计画的,这个农场是明彦的爸爸辛辛苦苦创建出来的。我想,明彦一定很希望让它保持原状。什么?盖商业大楼?不,我不要!”将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苏迪整个人闲散地斜躺在沙发上,手裹拿颗苹果,有一口没一口地啃著。 “杜平,你千万要替我保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是我买下了明彦家的农场。” 眼裹瞄著电视裹的时装表演,苏迪忍不住随著节奏摇晃著身体。 杜平失笑地以手指扣扣桌面。“小姐,这怎么可能呢?你忘了上回的《财物周刊》采访你时,已经把你大大小小的背景资料全都刊登出来了。” “唉,这世界上果然没有真正永远的秘密。那现在怎么办呢?明彦如果知道了的话,他一定会不高兴的!” “所以啦,一开始我就劝你不要去膛这淌浑水,你怎么说就是非标不可,这下子又要提心吊胆的担心他生气,我看你真是自讨苦吃。” “唉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算了算了,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好了,拜。”草草地挂上电话,苏迪再看了眼她最熟悉的天桥,也就是一般人所言的表演台,突然心烦气躁地关上电视。 “你在烦恼什么呢?”冷不防后面有双手由后圈住了她,令她吓了一大跳! “明……明彦,你什么时候进来的?”狼狈地以手指梳梳自己的刘海,苏迪心虚地猜测著他是否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事。 “一会儿而已。苏迪,你爱我吗?”将头埋进她颈间的馨香来源,明彦闷著声音问道。 丙然,史昭晴说的没有错!那个杜平跟苏迪果然有所关连,那么,这座农场的真正买主……“明彦,我当然爱你啊,你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问呢?”搂著明彦的颈子,苏迪撒娇似的将细细麻麻的吻全都洒落在他的脸颊、眼睛和鼻子,当然也没遗漏掉他的唇。 闭上眼睛考虑著要如何说出口,明彦将额头抵在她额头半晌后,幽幽地叹口 “苏迪,我明天就去把土地过户给你,你这么做,我很失望。他睁开眼睛,盯著苏迪一字一句的说。此时史昭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他突地放开了苏迪。 像做错事被逮到的孩子般的仓皇失措,苏迪张开嘴,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我一直以为你会知道我的心里怎么想,但是……” “明彦,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你伤心。” “你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事?为我买下农场,接下来呢?如果哪天我又看中了华邸美宅,或是跑车珠宝呢?你也要为我买下来吗?是不是会有那么一天,你会连我也一并买下?”明彦知道自己在意气用事,但在失去农场和史昭晴的讽刺下,他的理智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难以置信地摇摇头,苏迪用著陌生的眼光看著面前像只追猎猎物挫败的雄狮般的明彦。“不,你不是真心要这么说的,你不是真心的!” “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想炫耀是不是?那好,你何不干脆用条金链把我锁起来算了,要不要拉到街上游行示众,告诉所有的人,我高明彦已经变成你的玩物了!”看到苏迪惊慌的表情,明彦更是气愤得口不择言。 两手紧紧地掩住双耳,苏迪整个躯体蟋缩成一团地蹲在沙发旁,泪水叮叮咚咚地沿著她的脸颊而坠落地面。 “我不要听,你不是真心的,你不是!”想不到自己善意的出发点,现在却成了他制造罪名的借口,苏迪的心禁不住地纠结了起来。 “我是真心的,想不到在你的心目中,我竟如此不值,是用金钱可以衡量的!”用力拉开苏迪的手,明彦发狂了似的大吼大叫。“现在,我的主人,你有何吩咐?” 使劲吃女乃之力地甩了明彦一巴掌,苏迪泪眼婆娑地望著他,“明彦,我爱你,我从头到尾都没有侮辱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唉,算了。” 拔腿跑到小小的阁楼,苏迪泪眼迷离的看了几眼这些日子以来跟明彦双宿双栖的居所。咬著牙将衣物简单地收一枚,铃著小皮箱面无表情地和楼梯口的明彦擦身而过,不发一言地往前走。 默默地跟随在苏迪背后,明彦几次举起手想要叫住她,但刚被击溃的自尊跟自信都容不了他开口,是以他只能强忍著盈眶的泪水,倔然地看著她走。 笔意磨磨蹭蹭地推延著时间,苏迪心里企盼著他会开口挽留自己,但眼看都已经到门口了,空气中还只是飘边著自己的啜泣声。最糟糕的是,农场大门口竟然有辆计程车停在那里,在见到苏迪之后,矮矮的司机眉开眼笑地抢著帮她提行李。 “小姐,你要坐车喔,我刚好载客人到附近,回程的时候到这裹借厕所啦,你要到哪裹去?我给你打折喔!” 吸吸身子,苏迪转向身后的明彦,希望他会说些什么令她可以留下来的话,但明彦只是低著头盯著地面的土壤。车子发出几声怒吼,司机也一再探出头来看。 无奈地抿抿唇,苏迪伸手轻轻地碰触了明彦的手,看他仍没有反应,头一扭,她坐进车子里,在纷纷滚落的泪水里,看著车子不停地向前奔驰,而终至远离了农场的联外道路,上了高速公路,离开了有明彦的所在。 伫立在那裹很久,明彦抬起头正好捕捉到车子最后的一瞥,他一直不敢抬头,因为他怕自己的泪会忍不住地流下来。望著远远那个黄色的车身,他仰起头,任突来的午后雷阵雨,好好地将自己淋成了个落汤鸡。 *** 如同一阵旋风似的,苏迪又卷得国内的服装成衣界翻天覆地。而在这同时,农场秉那栋巨大的农庄也被怪手所推倒,由几组工人日夜不停地赶工,建筑成浓浓地中海风味的大理石外观别墅。 在苏迪走后,明彦成天失魂落魄的在农场内游荡,夜裹则是藉酒浇愁过日子。 辨模缩小了的农场,著实也没多少事可以做,妈妈身体恢复后带著那些熟识已久的工人们工作。婉宜则请调到别的分行,而明哲仍是家裹的混世魔王。 颓废地过著醉生梦死的生活,明彦根本不敢爬上阁楼,因为那裹曾是他和苏迪的爱巢,现在人去楼空,留下的只有枕头被单间,属于苏迪的淡淡体香。 而那种曾经是他怀中最温暖的香味,现在却成了要命的催泪剂,往往只要想到她,便要令明彦手足无措地抱著她用过的棉被枕头暗自鼻酸。 在寡母苦劝无效之下,明彦行尸走肉般的迅速消瘦,无计可施之下,淑勤只有硬著头皮打电话到海顿,希望找到治儿子相思病的药方。 “明彦,跟我回台北吧!鲍司实在少不了你。”连夜开车赶下来的成儒,刁著烟,领带也松垮垮地挂在颈闲,他一见到明彦,立即如逢救星地叫道。 “老总,你……有没有苏迪的消息?”拉住了成儒的领子,明彦激动得几乎要勒得令成儒窒息了。 “咳,你放手啊你,你还说呢!为了你这件事,苏迪恨我闹翻脸,现在我也不晓得她人到哪儿去了?” “你怎么可以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你是她的哥哥,怎么可以不知道!”焦急得在室内来回踱步,满脸青黑色胡须的明彦,喋喋不休地嚷著。 “喝!这还真是得感谢阁下这位大哥了,整件事是你弄出来!苏迪气呼呼她哭著上台北找我算帐,她认定是我告诉你!是她的公司标下你家的农场。我的天,我根本连听都没听过这件事,却得背负这个大黑锅。”一把抢过明彦手裹的酒瓶,狠狠地灌了一大口,以手背擦著嘴骂道。 “啊……其实,其实是史昭晴告诉我的。” “嗯?又是史昭晴,这个女人别的本事没有,最大的本领就是唯恐天下不大乱的兴风作浪。”成儒瞪了眼明彦,将酒瓶重重地放在桌上。“你也真是的,就算是苏迪背著你把农场买下来了,那又如何?犯不著发那么大的脾气嘛,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小孩子心性,为的还不是想讨你欢心,你……唉,你这个大笨蛋。” 一顿夹枪带棍的话说得明彦羞槐地低下头。“我……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之下,我……我根本没法子开口道歉。” 没好气地盯著他看几分钟,成儒伸手拂拂因为激动而飘到额头上的头发。“好啦,好啦,快去把行李收拾收拾,跟我回台北去。公司没有你在,简直是一塌胡涂。” “我……我……”为难地望望一旁不语的母亲。明彦颇为迟疑。 “去吧,明彦,家裹有我跟婉宜就够了。你还是回台北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淑勤温婉她笑笑,正面地给儿子他想要的答案。 就在母亲的赞同之下,明彦梳洗干净后,跟著成儒朝北而行。 回到台北的日子,依旧是充满纷扰忙乱,成儒积习不改地到处认“妹妹”,明彦依然是那个乖乖为他送钻戒,做短暂迷情“告别式”的倒楣鬼。 而有著工作狂癖好的成儒,还是不改以往习性,无论将明彦荼毒得多晚,随时只要想到该办的事,或者临时有什么好点子,他绝不会客气,即使是三更半夜,也非把睡梦中的明彦吵起来不可。 “喂,明彦,你清醒了没有?”在半夜三点半打电话去问人家清醒了没有,这也只有你干得出来。明彦在心里暗笃著努力摇摇头,想晃醒浓浓的睡意。 “我醒得差不多了,老总,什么事?”连续打了数个呵欠,明彦丝毫没有掩饰原音重现给这个专爱扰人清梦的上司听。 “明彦,你有没有听过富兰克林收购公司?” “唔?那是一家美国最大的并购财团,他们专门买下一些经营不善,濒于倒闭的公司,重整之后再高价卖出,赚取中间很可观的利润。你问这个干什么?” 电话的那头沉默了许久,就在明彦猜想他可能已经睡著了之时,成儒才缓缓地发出击音。 “明彦,我看这回我们真是玩完了。史昭晴她们父女把公司的股票都全卖给富兰克林去了。”成儒颤抖说道。 “什么?”即使原本还残存的睡意,现在也都被成儒这么富爆炸性的消息炸得无影无踪了。“这是怎么……” “因为史武雄超贷的事被查出来,所以其他的银行团对他抽紧银根,使得他周转不灵而被富兰克林并购,而史昭晴她跟她老子手中,有我们大概百分之四十的股票,也被富兰克林买走了。” 明彦立即在床上坐正了身子。“百分之四十,你有百分之三十,另外的百分之三十……是在苏迪手裹?” “不,我原以为是在她手上,没想到是在富兰克林的手裹了,换句话说,公司已经完蛋了,百分之七十的股份在别人手里,我刚刚接到一张传真,上头说富兰克林的总裁会在明天到达台湾。”连连打几个酒隔,成儒叫道。 “明天?这么快。”明彦伸手往额头一模,凉凉的,自己何时冒出这么多冷汗来著? “嗯,所以啦,明天咱们的海顿企业就要换老板了,明彦,我真是欲哭无泪啊,对了,你今天有没有帮我把钻戒送去给芬妮?” 明彦闻言厅了轰白眼。“老总,我真受不了你!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净想著那些“妹妹”的事。” “唉,还能怎么办?生活的格调是绝对不能随便降低的啊,记得去帮我把分手的礼物送给她啊!再见。” 望著嘟嘟的电话,明彦一时之闲拿不定主意是要摔电话,还是干脆用自己的头去撞墙算了。 我怎么会碰上这么戏剧性的老闷,还有……苏迪! *** 明彦十分苦恼,因为一直盼望苏迪回来,可惜到现在为止还末见她的踪影。思念像永不嫌累的蚂牺,周而复始地爬满明彦全身,一只只卖力地啃著他的身心。 其实在苏迪离去没多久,明彦就已经懊悔得几乎想要狠狠地打自己一顿了。归根究柢,这全是自己的虚荣心和该死的自尊心在做怪! 苏迪有钱并非她的错,翻开那一期的商业周刊,密密麻麻的头衔简直吓得死人。最引人入胜的是其中的一段文字叙述——苏迪.杰弗逊的资产是由她充当模特儿所积蓄的薪资开始累积投资——历经几次的成功投资,大举获利之后,她将触角横跨许许多多不同的领域,其中尤其以科技工业或网路截存系统的投资,为她带来了丰盈的获利。 好吧,她是有钱又怎么样?那可是她花精神心思才赚到的。况且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可不曾拿那些财富来压我。 念头转到这里,明彦更是烦躁得睡不著,张著布满血丝的双眼,他趴在玻璃窗外,低声的呼号—— “苏迪,回来吧!一切都是我不好!回来吧。” *** 紧张的气氛自大楼入口处即开始漫延,每个人脸上都挂著假假的笑容,实则心裹大都小鹿乱乱撞般地志忑不安。而这情形自一大早来上班时,老总亲自召集所有员工讲话之后,即没有一刻稍减,甚至空气也越来越凝重了。 由于大多数人是第一次碰到公司被别人并购的事儿,所以那股不安的骚动持续地加温中,虽然没有爆发出来。但已在员工间形成极大的话题及恐慌。 担忧著自己前途跟饭碗,员工们全都无心上班,三五成群地讨论著担心的房屋贷款、车子贷款及孩子的学费等等,那些令他们坐立难安的帐单。 相较于那些员工们的人心惶惶,在办公室内的成儒跟明彦就比较沉著些。他们一个还是叨著烟,整个人几乎都要埋进堆积如山的公文裹!另一个一如往常,在叨著烟的那个人附近,沉默地整理著公司的帐簿。 “总……总经理。”门口接待兼杂务的小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喊了老半天看成儒仍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她转向明彦。“高特助,外面,外面有一位小姐,她说她是总经理的妹妹。” 抬起头不耐烦地一弹手指,成儒朝明彦扬起眉头。“她是新来的吧?明彦,你忘了帮我把钻戒送去给芬妮了吗?去把她打发掉吧,现在是危急存亡之秋,我哪来的时间去管什么“妹妹”!” 明彦闻言朝小妹做了个手势就要往外走,但小妹却紧紧地拉住他的袖子。“特助…特助,她说她是老总在美国的妹妹……是不是……是不是他们说的那个……” 小妹的话还没说完,成儒已经如装上了弹簧似的,自他宽大的牛皮椅上跳了起来,快步地走向明彦。 “老总……”明彦半惊半喜的望著成儒,心里有千百个念头在打转儿,全部指向同一个问题:真是苏迪吗? “明彦,我看八成就是她,你最好有觉悟的心理准备吧!”冷冷地朝明彦点点头,成儒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慌慌张张地正想找个地方先冷静一下,但已经来不及了——跟她第一次出现时类似的超短迷你裙加上恤衫小背心装,脚磴三吋细跟高跟鞋,束著马尾的苏迪,摇曳生姿地登堂人室了。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杵在她身后那一大群好奇地东张西望的老外。全都是粗粗壮壮,站起来像座塔的男人。其中还有几个正轻松地对办公室裹的员工们,挤眉弄眼地叫著hello!hello!“苏迪,你先坐一会儿,我有件大case要谈,等我跟富兰克林公司的人把事情谈完之后,我们……” “你直接跟我谈就好啦!”苏迪自一进门之后,连正眼也不看明彦一眼,迳自地跟成儒说话。 苏迪的话立即引起轩然大波,成儒跟明彦先是面面相觑,然后成儒突然爆出大笑,他笑得如此激动,甚至连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然而明彦却没有笑,他紧紧地盯著苏迪,贪婪地想多吸收些她的气息,几个月不见,苏迪甚至比他印象中那个老爱绑两条辫子的小女孩更美。 浑身散发出一股融合尊贵和清新月兑俗的气质,两地充满自信的眼神,使她让人移不开视线。 “噢,老天,我早该想到的。苏迪,当初你气呼呼的说要走著瞧,原来是这么回事!好啦,现在你已经拿到公司百分之七十的股份了,你要把公司并购吗?”两手一摊的坐回他的大牛皮椅,明彦的眼神在苏迪和成儒之间几近凝结的空气中来回打量。 “不,公司还是由你继续经营吧,因为像你这样一位工作狂,如果没有事忙,那可真是会让你难过的。”往前跨一步,苏迪身后的某个粗壮的男人,立刻抢上前去搬了张椅子给她坐。“但是,我有个条件……” 认真地倾向前去,沉默地用拇指和食指摩下巴,成儒左眉扬了扬,“说吧! 但是可不可以先请教一下,在你身后的那些仁兄又是何方神圣啊?该不会是你的保镖吧?天啊,你的架势比总统还要吓人!” 娇滴滴地将全身缩在椅子上,摆出个千娇百媚的pose,她将长发撩了撩,露出个佣懒的笑容。. “噢,那倒不是,他们都是我在美国的堂表兄弟,全都是杰弗逊家人,他们跟我到台湾来观光。” “别净顾著摆那些pose了。快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弹弹手指,成儒有些沉不住气了的催促著。 将食指竖在唇中央,苏迪银铃般的笑声洋溢在室内每个人的耳膜。“很简单,我要明彦向我道歉。说:对不起,苏迪,我真是个小心眼的笨蛋。我爱你,请你回到我身边。” 空气仿佛冻结住了,所有的人都将视线胶著在明彦涨得通红的脸上。尤其是成儒,他老兄拚老命的朝明彦使著眼色,逼得明彦更是面红耳赤得汗水直流。 将成儒扯到一旁,明彦压低击音的抱怨著,“老总,你也太没有义气了,这么大庭广众之下……” “明彦,明彦,义气这回事嘴裹说说就好,犯不著认真去做,意思到了就可以啦!苏迪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哄哄她就没事啦!”成儒说著,将明彦推到苏迪面前,按著明彦的袖子,要他快些开口。 回头望了几眼等著看好戏的同事们几眼,再看看端坐在椅子上的苏迪,明彦嘴唇儒动了几下,但就是说不出口。 “明彦,你快说啊,男子汉大丈夫的,你就别净在那裹发呆啦!”急得满头大汗的成儒,紧张地提高音量。 “还有,哥哥也要向我道歉。说:对不起,我没有尽到当哥哥的义务,我不该为了无聊的工作而忽略了妹妹,我发誓我一定会改,而且不会再去找一些莫名其妙的“妹妹”了。”慢条斯理的拿出口红涂著微掀的樱唇,苏迪瞄了成儒一眼。 “啊?连我也要道歉?”成儒一副天要塌下来的表情。“苏迪,这……这似乎没有这个必要吧?” “随便你们啦,我是无所谓。在看过财务报表之后,我才知道哥哥赚的钱都到哪裹去了——全送给你的那些“妹妹”了,如果我把公司的经营权给史昭晴的爸爸的话……我想我们的爸爸应该会很高兴的吧!” “啊、啊、那个……我……”仔细地考虑了几分钟之后,成儒终于硬挤出断断续钢的句子。“我……对不起,苏迪,哥哥实在是不应该为了工作而忽略你……明彦,你开口啊!” 迫不得已,一方面也自知理亏,明彦只得轻声地嘟嚷著。“苏迪,我……” “什么?我听不见?”苏迪将手放在耳后,倾身向他们这封难兄难弟叫道。看到他们顾忌的望向她身后那些金发碧眼的堂表兄弟们,她咯咯她笑了起来。 “你们放心,他们听不懂你们说的话!” 虽然公司同事们都很识趣地避了开去,但明彦眼见自己和老总得这么低声下气以求保住鲍司,有股无名火渐渐上升。 “我……苏迪,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不该问你发那些莫名其妙的脾气。可是,那是因为我太爱你了,而我那愚蠢的自尊又逼得我胡说八道,我……我……” 明彦的话末说完,苏迪背后那些“竹星仔”纷纷自口袋袭掏出大大小小的小抄,交头接耳地凑向苏迪。 “苏迪,他说的跟你讲的不同耶!”这是广东腔! “苏迪,这样算不算他跟你道歉了?”上海腔! “……”竟然还有邓小平式的四川腔。 “……”天,这……这是陕北的士腔。 几乎要令明彦跟成儒昏倒的是——他们说的居然都是字正腔圆的国语——而且连卷舌音都卷得出在地的明彦跟成儒清楚。 但是明彦根本已经无暇去管那么多了,因为苏迪在听到他所说的话之后,一骨碌地投进他的怀抱襄,捧著明彦的脸狂喜地吻著。 “明彦,我好爱你喔,我们不要再分开了好不好?”紧紧地搂著明彦的颈子,苏迪撒娇她笑道。 “好,可是……他们……他们……”明彦原想说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当他一眼望进苏迪眼底浓浓的情样之后,便整个人都迷失了。 这对爱情鸟就这样紧紧地盯著对方,任凭成儒像只呱噪的乌鸦在一旁鼓噪,他们的眼裹都只有彼此。 “明彦,我们走吧,我要给你看一个好东西!”搂著明彦的腰,苏迪带著神秘笑容要他跟自己一起走? “等等,苏迪,这些杰佛逊要怎么办?”指指那些一个个站起来如塔似柱的巨人,成儒慌慌张张的叫到。 “噢!他们啊,就麻烦哥哥带他们去参观台北吧!他们全在北京学过好几年的中文了,你跟他们沟通应该不成问题的。” 挥挥手,苏迪拉著明彦跑下电梯,坐上违规停在大门口的敞蓬红色保持捷。在明彦来没有心理准备之际,坚持坐在驾驶座的苏迪,早已猛采油门,载著惊叫连连的明彦往前冲了。 夏末的台湾,情时多云偶阵雨的气候,在他们一路往南奔驰的路上表露无遗。 浓雾令他们不得不在休息站暂停,而阵雨使他们放弃风驰电掣的享受,乖乖地升上车篷。最妙的事,连在台湾并不多见的冰雹也来凑热闹,乒乒乓乓的沿途奏著蓝调的节奏。 车子转进往农场而去的私家路上,苏迪突然紧急煞车,拿出条丝巾绑住明彦的双眼。“明彦,回纽约后我想了很多次。其实我根本不在乎有没有那些钱;但是我不能没有你,所以找下定决心,不要让钱来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于是乎,我做了些改变。” 靶觉到她温软的手覆盖在自己掌上,明彦吞吞口水,将她的手紧握在自己双掌之间。 “苏迪,我……你听我说,我反省了很久,发现自己很久以前就爱上你了。已经太久了,大概在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已情不自禁地爱上你。起初因为你和老总之间暧昧的关系,使我迷惑了一阵子;等到水落石出后,又冒出农场被拍卖的事,这令我感到很无力。” “我知道,明彦,我想我是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你的。”一边隐隐地驾驶著这部男人梦寐以求的好车,苏迪一边拍拍他的手。 “嗯,想想看你的世界跟我的世界差距是何等之大!六亿元在你的观念裹只是一串数字;之于我,却是我几辈子也赚不了的天文数字。想到不能给你比现在更好的日子,我就越感到无地自容,所以不顾一切的想伤害你。其实我最终的目的,只是谴责自己的无能而已。” 沉默地开著车,苏迪眼眶微湿地厅著他自剖心迹。 ﹁自从你走后,我才觉悟到,我爱你,苏迪。不论你是被老总抛……我的意思是——我误以为你是老公到美国拈花惹草所引起的麻烦;或是身价难以计数的亿万富婆。苏迪,你在我心目中的分量都是一样的。我爱你,而我再也忍受不了没有你的生活。﹂在车子吱吱叫的煞车声中,明彦感到眼睛上的布条被揭了下来,他努力挣亮蒙蒙蒙胧的眼睛,一眼就见到泪如梨花带雨的苏迪,正两眼眨也不眨地望著自己。 “苏迪……”慌了手脚的明彦,笨拙地想要为她拭去滚滚而落的泪水,但苏迪却制止他,将他的双手安置在自己颊上。 “明彦,我爱你。总算我所跟上帝祈祷的约定,全都实现了。”兴奋地拉著明彦,苏迪拎著高跟鞋,向他展示著眼前那幢地中海式的建筑。 歪歪斜斜地走过去,见到屋子门口的那块木头上的字,明彦感动地抱紧了苏迪。因为上面写著“这裹住著明彦、妈妈、婉宜、明哲,还有深爱著他们的苏迪。” 第十章 欣欣农场是座很奇怪的农场。说它奇怪不是它本身有什么特异之处,而是它所虚的地理位置很奇怪!请试著想想,在一片摩天大楼的商业区内,孤零零地立著一幢地中海式别墅,配上一片可媲美高尔夫球场大的草地,就已经令寸土寸金的合湾人诧异了,更别提那些偶尔会自故障的栅门偷跑出去快车道上逛街的鸡、鸭、牛,还有猪!是的,别怀疑,真的是那种圆圆矮矮,只会嗅咿嗅咿叫的动物。 每天清晨,你都可以见到一对男女在门口吻得难分难解,而据说,那是那个叫苏迪的太太正要送她的丈夫去办公室的道别吻——附带一提的是,办公室就在三分钟路程外的摩天大楼内。 海顿企业告别了纷扰约台北交通,在亚太营运中心成立、交通部开放台北—— 新竹、台北——台中,还有私人的直升机营运限制之后,便搬迁到南台湾的新兴重镇。 什么?你问我成儒的现况?唔,基本上他跟以往是没有多大的差别啦。只不过现在的成儒偶尔会咬根雪茄,躺在农场内那座奥运比赛级的标准泳池旁,用全套的卫星电讯设备,朝全世界发射他的命令。 还有什么?他的那些“妹妹”们……嗯,人总有些习惯是挺难戒除的。有人是戒烟难;有的人不赌无以报效国家;还有的人吃饭要骂小狈;心情不好要把钱花光才会爽。 而这位坚持“不能随便降低生活格调”的大哥,他唯一也是最耗钱的嗜好,就是喝喝小酒,跟漂亮的妹妹们说说话——还有送很昂贵的钻戒说bye-bye。 还有什么?你说那个叫苏迪的小女人。呢,你看过婴儿与母亲那类书的封面吗?只不过她将之搬到一般的八卦杂志或是中外的流行杂志上了。 性格地坚持不要繁文褥节婚搂的苏迪,说破了嘴才说服包括杜平、查理在内的一干流行服饰界的朋友,这其中也有荷西;让她随便地穿著牛仔裤举行牧场烤肉式的婚礼。一方面是,她光是走表演台,就已经穿了无数次的婚纱,早已没啥感觉了;另一方面,她跟亲爱的明彦问遍全台的饭店,最后发现,除非他们将喜宴摆在中正纪念堂的广场,否则还真找不到个可以容纳她那些像绑粽子,一个串一个、一提一大堆的杰弗逊亲戚们。 还有问题?保证是最后一个了。嗯,明彦啊?你要我怎么形容这个幸福的男人呢?除了幸福,还是幸福吧!我想。我们来看看他的一天是怎么过的吧—— “明彦,我表哥的堂哥的爸爸的表哥,他们今天发传真来说,明天要到台湾来玩耶!你可以帮我租辆车吗?”体贴地为明彦穿上外套,苏迪模模微凸的小肮说道。 “啊?还有啊?要租多大的车,九人座……”明彦头凑过去,接受老婆甜蜜的吻,一面飞快地瞄一眼手表。 “我看还是观光大巴士好了,因为我表哥他堂哥的爸爸是义大利人,他们是很多产的民族!”依依不舍地抱著明彦宽厚的胸膛,苏迪俏皮地挤挤鼻子。 将大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小生命的滚动,明彦耸耸肩。“好吧,我得赶快走,否则你堂哥的大伯父的亲家所组成的那团旅行团会以为我失踪了呢!” “我爱你,明彦。哥哥呢?” “我也爱你,呢,我昨天晚上帮他送出最后一颗钻戒了;他发警再也不去招惹那些“妹妹”啦。” “可能吗?他这回能维持多久啊?”想到哥哥向来寿命不长的誓言,苏迪扬起了眉笑道。 “最长的纪录是三天,我们等著瞧吧!我走了。” 在应付著苏迪美国继父家那边的亲戚的同时,明彦还得一样接受成儒的荼毒,直到有一天“为什么我的电脑裹的东西都不见了?”找不到明彦,深更半夜又找不到人可以帮忙的情况下,成儒找了许久才见到有间亮著灯的办公室,他闯进去劈头就是一顿。 “因为插头掉了。”那个戴著丑陋黑框眼镜的女郎,拔下眼镜,仔仔细细检查后,冷冷地将插头插上,对他一笑。 自那一刻起,成儒就发警不再去找其他的妹妹了三点多,将近四点,我指的是凌晨,急促的电话铃击嚣张地响,明彦反射性地伸出手,但电话旱已被苏迪截走了—— “阿儒哥哥,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噢,喜欢就去追啊!不行,我的明彦决不借你!他可是我好不容易才追到手的老公!你自己看著办吧!再见!” “是谁啊?”明彦睡意浓浓地嘀咕著。 “没事,只是个总算等到春天的老男人,睡吧!” 窗外传来阵阵猫叫春的声音,明彦忍不住炳哈大笑地搂紧他挚爱的老婆,温馨地沉进梦乡。 注:有关杜平一角,详见《求婚进行曲》。 有关查理一角,详见《现代灰姑娘》。 *炽天使书城ocr小组fiona扫描,lucia校正**http://.angelibrary/index.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