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花的婚礼》 第一章 繁华的街道,虽已是三更半夜的春末夏初,呼啸而过的车辆仍未稍减。霓虹闪烁的夜香港,早已成了不归者、夜游人眼中的不夜城了。 某间著名的酒店在夜色隐约的衬托中,更显出它世界级大酒店的气派;门僮殷勤地拉开一辆辆滑上斜坡的计程车或名贵私家车车门,迎接一位位衣着光鲜优雅的绅士淑女。 酒店门口的矮树丛里,有位拎着相机的女郎不时地用左脚搓右小腿,再不然就是用右脚搓左小腿,或者干脆用手在腿上抓出一条条的红痕。 她已经在矮树丛附近留连许久了,久得连有些出来散步或是醉得想回归本性随处便溺的日本男性观光客,不约而同地都露出色迷迷的眼光,贪婪地盯着她短裤下直挺匀称的腿看得两眼发直。 在不知道第几次以白眼和吼叫赶走那些意有所图的男人之后,她甩甩脑后的马尾,念念有词的朝较光亮的门口走去。 在耀眼的灯光下,女郎白净的肌肤更显得晶莹剔透。她有双圆亮有神的大眼,浓密的眉毛露出一股勃发的英气,鼻子适中且有肉,唇则在她略有方的鹅蛋脸中更显小巧玲珑。约莫一米六十的高度,是那种在街头很容易见到的类型,但是这位女郎却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大概是她那种冷冷的表情吧!使人不禁想一探究竟的看得出了神。 她漫无目的走着,走到侧门正好碰到酒店的员工们交接班后的下班人潮,她闪避着汽车、电单车、脚踏车,还有行人。但一波波涌出来的人群令她被卡在门口附近不得动弹,只能望天兴叹。 “你是李若英的妹妹是吧?快,快进来。”冷不防的有人拉了她的肩旁,令她来不及开口就被拉进门内。她揉揉被某个女人的皮包撞到的腰侧,好奇地打量着很少有机会看到的酒店内部。 “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刚刚不小心遗失了隐形眼镜,现在得去借副眼镜,否则等会唱卡拉ok时,什么都看不见。”那个女人说着又在皮包内翻了一会儿,刚要走出去,却又马上回过头来。 “你千万不要乱跑喔,今天奇佑在我们酒店开party,所有的职员都在酒店里加班,你要是被逮到,我们可都要被总经理责骂了。”她说完神色匆匆的跑出去。 周敏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道,她今年二十三岁,刚刚找到一个比较像样的工作。其实也还不能说找到工作了,因为这家杂志社的老板只是答应先试用三个月,成不成还得看她的表现哪! 顶着个实习记者的头衔,事实上在这家挺有名的“魅力杂志社”中,敏箴就跟个打杂的没两样。社长的意思是要要她自己跟那些老前辈,问题在于老前辈跑新闻追稿子都已经焦头烂额了,谁有空理她这个新丁? 于是乎,在公司里整整闲了一个星期,每天泡茶看报纸、扫地、倒垃圾,要不然就只能跟桌上那条她最宝贝的斗鱼瞎扯一番。社长曾经三番两次的耳提面命,希望她能好好的学些东西。敏箴也很严肃的想过这个问题,但每天面对空荡无一人的办公室,她真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昨天合该有事,几个采编大半灰头土脸的铩羽而归,一群人气呼呼的在办公室大骂,忙着倒茶的敏箴拼凑了好久才弄清楚整个大概。 事情源于《魅力》刚刚揭晓了目前香港的十大钻石王老五。在这个话题刺激之下,销路狠狠地往上窜了好几个百分点,读者也有热烈的回响,或打电话或用信件:不外乎是要求《魅力》对这些男人再做些报导,以满足她们崇拜偶像的心态。 这本来是无可厚非的一件事,而榜上有名的歌星、演员和作家们更是巴不得有这么个曝光的机会,所以都欣然答应了,除了一个人——方希平。 无论你是不是股票族或经商的人,老少男女,在香港不知道“奇佑实业”的人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奇佑的老板方新达当初从一个农家的小孩而白手起家到现在成为一方霸主,早就已经是流传在香港上的一则传奇。 而他那四个如花似玉又能干的女儿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方家的春兰、水莲、秋菊、雪梅,不但是社交圈内的名媛,也个个成材的在文、法、商、政各界中有着傲人的成就。 方新达的次子方希安,顶着耶鲁跟哈佛的学位和文凭,成为方新达最倚重的左右手。难得的是方希安白白净净、斯文有礼,一直隐居在幕后。 但若说到方家的长子,也是这次在公司内引起民怨的方希平,大部分的人都会摇摇头,然后笑着说: “哈,那个浪荡的公子。” 不错,这就是人们唯一会加诸在他身上的评语。在酒吧间买醉狂欢到天亮;载着一群的庸脂俗粉夜游终宵;或是传闻在拉斯维加斯豪赌,进出以千万计的都是他。 不同于四个姊姊的优异,也没有弟弟对家族责任的尽责尽分,方希平无异于是方家那群如勤劳的蜜蜂般的家人中的异数。方家的消息大抵出现在报上的经济版,但他方大少爷不出现则已,否则必然是娱乐版的花絮,要不然就是港闻版——他又撞车了。 而这样的一个人竟然能在读者票选中得到第一名,成为最有魅力的钻石王老五。刚听到这件事时,敏箴的第一个反应是——电脑发生故障了。但在亲自翻阅、对过所有的回函选票之后,敏箴也不得不相信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儿。 总而言之,就是因为方希平一次又一次的拒绝那些采编记者的采访约会,使得办公室内咒骂连连…… “什么嘛,不答应就算了,干嘛叫警卫赶人!” “就是说嘛,有钱也不该这样专横。” “还说呢,他的警卫把我拍的照片底片都抽光了,还扔了张一千块钞票给我。我那些照片都是下期要用的,这下子只好重拍了。”摄影邱国彬,由于长得圆滚滚的,所以大伙儿都叫他小胖。“艺术是无价的,他懂不懂啊?” “有什么办法,他连我这种超级美女都不肯请杯酒了,这真是岂有此理!”专跑美容和时装的林翠芸,自己封了个超级美女的封号,嘟着嘴地抱怨着。 她的话刚说完,便有个高个子的中年妇女迈着大步走进来,她浑身上下像是充满了用不完的精力似的,快速穿梭在办公桌之间。 “大家提起精神!”她拍着自己的手掌。“我们这两期的销量很理想,我打算如果能这样持续下去,暑假就由公司招待你们分批去泰国玩。” 她才说完,底下就传来一阵七嘴八舌的抗议声。 “拜托,又是泰国?再去的话,我看芭堤雅的人妖大概都认得我们了。”小胖发出哀鸣地道。 “小胖,上次那个叫梦露的人妖不是一直朝你抛媚眼?说不定你再去的话,他会追着你回来,而不只是到酒店去骚扰你而已喔!”后面广告部有人戏谑地笑着大叫。 小胖的五官立即皱成一团。“求求你别再说下去,我快吐出来了。他来和我搭讪的时候,谁晓得他是男人去变的?社长,换个地方好不好?” “是啊,马尔代夫或印尼、关岛都好嘛!现在都流行到那此小岛度假……”超级美女眨动着她那超级长睫毛,嗲声嗲气的说,其他人也热烈地附和她。 社长转头微笑地打量所有的人。“很好,讨论得这么热烈,这表示你们都很有把握可以把专访搞好。很好,我三天内要见到稿子跟照片。” 社长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发髻紧紧地绾在后颈部,身上永远是合身的三件式窄裙套装,或男装式的裤装,架副黑框猫眼型眼镜,一丝不苟得像个女子学校的舍监而非如此前卫杂志的掌舵人。 她微微地一笑之后,跨着大步又走进她那间硕大但壅塞的办公室。在她门关上时发出的轻微响声之后,办公室采编组的人都沮丧得发出申吟。 “完了、完了,三天,我去哪里找那个方希平啊?” “该死了,这下子八成连泰国都没得玩了!” “嗯哈,大家皮崩紧一点,准备挨骂吧!” 所有的人心灰意冷的打着下班卡时,敏箴偷偷地拉住小胖,怯生生的问出心中的疑惑—— “方希平为什么不喜欢接受访问?” 小胖摇头晃脑的想了一会儿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丢给她一句:“我怎么知道,这就要问他才行了。” “我去采访他。”敏箴信心满满的月兑口而出,这话引起在打卡钟附近的其他人的一阵笑声。 “别傻了。他连电视台的记者都不理会,你去也是吃闭门羹的啦!”小胖好心地劝着她。 “是啊,敏箴,我们这些前辈会想办法的。”超级美女拍拍敏箴的脸蛋,和其他人一起相约到卡拉ok狂欢。 虽然在办公室被浇了好几桶冰水,但敏箴就是有个很要不得的坏习惯,那就是别人愈阻止她做的事,她拼死也要去做。所以昨天晚上她左思右,对自己的信心一直不断地加强,再加上今天白天在办公室里又看到同事们苦着脸的样子,她更是打定了主意,非干不可! 约好小胖来给她壮胆的,谁知道等到蚊子都喂饱好几卡车了,他硬是不见踪影。她自己又没有胆量直接闯到宴会里去找那个方希平,唉…… 正想放弃时,谁晓得又碰到这个大好机会,被错认而混了进来。宴会厅在哪里呢?或者我该到洗手间门口去截他?像他那种酒鬼也会有上洗手间的时候吧? 她正想溜出去时,听到一阵脚步声,她连忙缩回椅子上,老老实实的端坐着发愣。 “咦?你是新来的服务生吧?下班了还没走啊?” 面对那几个胖阿婶的询问,敏箴只能傻笑的点着头。 “那正好,待会儿我们要去整理总统套房时,你来帮一下忙,刚才林亚芳的保母打电话为说她儿子发烧,所以她先走了。我们这组少了一个人,你就帮帮忙吧!那间总统套房是奇佑的方少爷住的,他给贴士很大方喔!” 正要摇头拒绝的敏箴一听到奇佑,不由得心跳快了一拍,她连忙急急地点着头。 炳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敏箴得费很大的劲儿,才能防止自己露出怪异或愚蠢的笑容。 “你们组长有没有发制服给你?嗯,你昨天才来,制服也没那么快做好。阿玉,你的身材跟她差不多,先拿一套借她穿,我们要快点去工作了。” 就这样,敏箴穿着制服,戴着突兀可笑的帽子,跟在那几个胖阿婶背后,推着房务车走在铺有厚地毯的走廊上。 “新来的小妹,你有没有参观过总统套房?以前很多大明星都来住那里哩!有个叫什么米高的黑人也住饼,还有……”胖阿婶滔滔不绝地说着,敏箴只好一路摇头傻笑到底。 大概是因为敏箴的愿帮忙博得了胖阿婶们的好感,她们一致决定要敏箴去参观总统套房,以答谢她的好心。 求之不得的敏箴不禁偷偷地捏自己一把,她怀疑这会不会是自己在作梦,否则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好运降临在自己身上。她以前最幸运的事也不过是中了六合彩安慰奖,但看看今天到现在为止,叫她怎么能不心存疑惑。 浴室中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另一个附属的小套房内则有着人在说话的声音,室内洋溢着悠扬的古典音乐。 敏箴跟着胖阿婶在敲门之后走进卧室,将床单枕头都掀开摆正拍松。浴室的门打开,有个只在围条浴巾、双手用另一条浴巾擦着身体的男人走了出来。是方希平。 “晚安,先生。”跟着胖阿婶一起微笑行个礼之后,手里掂着那张方希平递过来的钞票,敏箴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说明自己的身分,提出采访的要求。 在她迟疑的当口,胖阿婶已经拽着她的袖子,连拖带拉的拉着她退出门外。 “我就告诉你吧,这些有钱人给小费都是很大方的。有钱嘛,要不然这总统套房一个晚上就要好几万哪,不是我们普通人住得起的。”胖阿婶喜孜孜的将钞票放进口袋里,边走边告诉敏箴。 敏箴微笑地将手中的千元大钞递给她。“阿姨,我刚才什么都没有做,这小费应该给你才对。” “不,不,这是人人有份的,快收回去。” “阿姨,你今天让我有机会参观总统套房,已经很高兴了,你收下吧!”敏箴诚恳的将钱放进胖阿婶的口袋。“我要先回去了,衣服我该放在哪里?” “噢,刚才你坐的地方就是更衣室,后面的洗衣房门口有个大桶子,员工的制服扔在那里就好,衣服后面有标条,洗衣房的人洗好会分送到各部门的。” “我明白了,阿姨,再见。”刚才擦身而过的餐车给了敏箴一个灵感,她朝胖阿婶挥挥手,走到电梯旁按下楼的钮。但等到胖阿婶走进另一个房间之后,她立刻闪到柱子后面,悄悄地等着机会。 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正当敏箴想要放弃之时,又有一辆餐车出现,但因为电梯门尚未开妥,里面那个送客餐饮的服务生就迫不及待的推动车子,所以车上的餐盘和食物都泼酒了一地。 “哎呀,怎么办?”那个有着雀斑像是实习生似的小男孩尖叫了起来,七手八脚的将剩余的东西抓回盘子里。 “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侠义之心令敏箴一时之间忘了自己原先的打算,她亲切地朝那个男孩笑笑。 “啧,这些是总统套房的点餐,我把咖啡弄倒了,炸薯片也碎了一些。”男孩红着脸解释道。“我哥哥重感冒,所以我来代他的班,我哥如果知道我搞砸了他的工作,他非杀了我不可!” 敏箴伸手捻了片炸薯片碎片放进嘴里。“放心,你不说、我不说,没有人会知道。你又不是这里的员工,偶尔出点错也是正常的啦!” “可是……”男孩似乎还很不安地瞅着她瞧。 “没什么好可是的,快去把咖啡壶加满热水,收拾收拾,客人不会发现有动过手脚的。”敏箴说着说着,自行动手帮他整理倾倒的花瓶,把那朵已经快要枝叶分离的玫瑰扶正,又伶俐的将弄乱的水果排整齐。 回过头,见他仍呆呆的站在那里,敏箴忍不住推推他。“喂,睡着啦?快去洗洗手,我先帮你顾着。” 男孩到此地步,对敏箴早已崇拜到言听计从的地步,他闻言立刻往洗手间的方向奔去。 敏箴左右观察都没有人之后,立刻憋住气拉起垂到地板的桌巾。万岁!下面的是整层空的隔架,她立即将身子蜷缩到下面的隔层内,这辈子她头一次感激父母把她生得这么娇小,然后将布幔拉下,焦急的等着男孩回来。 匆匆的脚步声向这头接近,敏箴紧张得心脏似乎都要从口里跳出来了。完了,万一被别人发现的话…… “咦,那个小姐说要帮我顾着餐车的,跑到哪里去了?”听到来人的说话声之后,敏箴一颗悬得老高的心才放了下来,她轻轻地、缓缓地释放出憋了几乎有一世纪那么久的那口气之后,感觉到餐车已经慢慢地向前滑动。 “希望那个小姐不要去告密,否则哥哥准会大揍我一顿不可,真是倒大霉了。”推着车的男孩自言自语的说着,躲在餐车中的敏箴则不由自主的拼命摇摇头。傻小子,我还怕你去告发我呢!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伸手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发现车子已经停了下来。在敲门声和简单的应答之后,车子又缓缓向前行,敏箴心里立即被成功的喜悦所填满。哈哈,我成功的混进来了,接下来的我只要跳出去,直接访问这个万人迷就好口罗! 嗯,等到我拿着采访稿和照片送到社长办公室时,她一定会大大的嘉奖我。三个月的试用期?哼,我看免了。正式升记者,而且同事们也都会很佩服我吧! 房间里面仍是充满了古典音乐,敏箴偷偷拉起布幔的一角,却只见到个雄伟的男性背对着自己,他也不是全果啦,在腰际间还用了条浴布围着,一端松松地塞在腰际,露出壮硕的肌肉,和毛绒绒的腿。 敏箴在心中打了个突的放下布幔,这可怎么办?千算万算可没料到会碰到这种情况,她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怎么办?只有等他穿上衣服再见机行事啦! 她干坐在狭窄的隔层里,无聊地忘了自己是潜进来的侵入者,放肆的恣意伸展着躯干。首先就是将跪坐的腿伸直,她整个人像是虾子般的弓着身体,一寸寸地调整着方向,准备跟方希平来个长期抗战。 “不,我不认为我能再忍受下去了。你们别再劝我,这些年我做的已经太多了……”希平用手将额头的刘海全部往上掠,眼尾的余光瞥见似乎有什么东西跳动了一下,他将话筒夹在颊和肩膀中的颈窝处,仔细地瞧了瞧。 什么也没有,那里只有餐车……咦,有风吗?否则那朵玫瑰的花瓣为什么会突然飘落?” 再仔细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大概是太累了而眼花吧!他揉揉眼睛,将心绪全都放在目前手边的电话上。 “是吗?再成功的戏早晚都会露出破绽的,而我也很厌再过这种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生活了。”希平咬着牙吼回去,因气愤而使得全身的肌肉都为之颤动不已。 “希安早就是已经过去的人,都是你们跟爸爸出的好主意。现在好了,妈妈坚持要我跟希安同一天结婚,我看你们上哪儿去变出希安!”咆哮着的希平被某种奇异的感觉所搅动,那种感觉就好似在这屋里还有别人似的,但他心知肚明刚才那些朋友离去之后,这里应该只剩自己。 “我不管了,当初我就跟你们说这法子行不通,祸是你们闯的,你们自己去收拾烂摊子。我只答应代替希安演戏演到你们找出办法把希安失踪的事告诉妈为止,但是你们根本没有想办法嘛!我总不能一辈子顶着两个人的身份活下去吧?”桌子那边的餐车又抖动了几下,这令希平心里感到诡异,悄悄地绕过沙发,无声无息地走过餐车。该不会是猫、狗之类的玩意儿吧?这是五星级的酒店哩! 敏箴毫不顾忌形象的张开嘴打着呵欠,但随着愈来愈大的说话声,她浑身都僵住的。他在说什么?演戏?不知道自己是谁……希安失踪了!那么,那个每天跟着方新达到处亮相的人又是谁呢?难道…… 天啊!这可是个天大的新闻啊!方希安失踪了,而方希平说的“顶着两个人的身份活下去”是指他一人饰两角的扮演着方希平和方希安兄弟吗?我的天啊! 因为听到这个大秘密而太兴奋的敏箴,一时之间乐极的猛抬起头,非常明确的证明了头壳很硬,但撞到铁板就会出现很多小星星也是不变的定律,她痛得龇牙咧嘴半摔出餐车的隔层。 希平冷眼地看着一只纤细的手掌在地板上模索着,刚才那么大的响声,大概连远在门外的人都听到了吧!没想到是人躲在里面,而且看那瘦削的手指,大概是女的。 电话里又传来大姊春兰的叫嚷声,希平全副心思都已经被眼前那只手所吸引,他心不在焉的盯着那只手,漫不经心的听着。 “不,我刚才说过……该死,大姊,我待会儿再拨给你。你叫你那些记者朋友们离我远一点,我恨记者!”他吼完之后收了线,好笑地蹲在餐桌面前,懊恼的猜想自己刚才说的话,到底餐车里的人听到了多少。 敏箴在听到他所说的最后一话时,心中暗暗叫苦,他“恨”记者!那他要是知道我这个记者利用这个方法混进来的话……哈哈,我还只是实心记者。唉,她很快地推翻自己的辩词,记者就是记者哪! 模模头顶上已经肿起的大包,她咬着唇一筹莫展的半趴在餐车隔层中发呆。想想也不能这样耗下去,还是先找机会出去再做打算好了。 她轻轻的撩起那令她闷热难受的长桌巾布,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双尺寸不小的脚板,她吐吐舌头很快放下布幔,老天,好险啊!他没穿鞋子,难怪我没听到他走近的声音。 希平捺着性子看着布幔又缓缓的垂放下去。怎么,还要玩捉迷藏?好,我倒要看看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他慢条斯理的打开银餐具,将锅盖用力的敲在餐车平台上,接着粗手粗脚的尽其可能的发出各式各样的声响。铁板传声的能力不差,想到这一点,他得意地咧着嘴笑。 “唉,牛排太老、咖啡太淡、水果也排得乱七八糟的,没想到这里的roomservice变得这么糟。”他说着挑起眉看着布幔起起落落的拉上拉下,每当布幔垂落地面,他就手痒的拿起锅盖再用力砸下去,布幔立刻又会被拉起,而且一次比一次高,似乎里面的人忍不住要冲出来了样子。 敏箴得花很大的力气才能阻止自己尖叫出声,干嘛自言自语的烦死人了,还有,拿东西放东西不会轻一点啊!我的耳朵都快被震聋啦!敏箴咬着牙暗骂在心,再这样下去,她有点担心自己会将两排牙都给咬碎了。 在最长且嘈杂的声音又传过来之后,敏箴再也忍耐不住的一把将布幔拉到头顶上,然后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那个好整以暇坐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些邪恶的笑容,两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半果男人。 我的天啊!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帅?敏箴瞪着他吞了口口水。浓得好像汤告鲁斯的眉、挺鼻大口、下巴还有个东方人少有的涡,他头发仍湿淋淋的垂落额前,半遮半隐的露出寻双会放电式的桃花眼。 希平原本板着的脸在看清里头的女孩子之后立即放松了冷峻的线条,他带着欣赏的眼光看着眼前惶然失措的女孩。她有双明媚的大眼,此刻正咬着下唇回瞪着自己,姣好的脸蛋上苍白得可怕,这也难怪了,偷偷躲在餐车里被住客逮到,她大概吓坏了! 看看她身上的制服,应该是饭店的服务人员。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满是疑问的向她伸出手。 镑种理由在脑海中翻腾,敏箴见到他伸出手就像见到鬼怪似的往后缩。糟了,我该怎么解释呢? “你打算继续躺在里面吗?”希平扬起眉,语气中带有浓浓的笑意。 “呃……谢谢。”敏箴在无计可施之下只好握住他的手,狼狈的从隔层中爬出来。“我……如果我说我是在里面睡着,不知不觉的被推上来,你相不相信?” 希平牵着她走到沙发旁,示意敏箴坐下,脸上是不置可否的表情。 敏箴的心往下一沉,但随即她又抬起头。“噢,我是想参观总统套房,你知道的嘛,这总统套房的租金很贵,所以……” 希平面无表情的摇摇头,拿起了电话作势要拨号。“没关系,我请你们的经理来解释,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的餐车里……” 心急之下的敏箴整个人扑了过去,但因为不小心被滑落地毯的抱枕绊倒,所以惊险的扑在希平身上,而手很不巧的将他腰际的浴布给拉掉了。 正当彼此尴尬得说不出话的同时,大门却被“砰”一声打开,他们面面相觑的看着门口那几个拎起相机,拼命按着快门的男男女女。 “别愣在那里,快想办法啊!”希平的两只手斜抱着失去平衡的敏箴,情急之下大叫。“我的浴巾!” “想……想什么办法啊?”敏箴扬着手中的浴巾纳闷起来,但随即意会到手中的浴巾是哪来的,红潮立即迅速的爬满双颊。 “难道你希望我全果的出现在那些闲话杂志或花边新闻?”希平闭上眼睛,气急坏败的吼道。 敏箴只好闭上眼睛将浴巾往在上抛过去,此时有把高八度的女声插了进来,令敏箴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怎……希平!”那四个女人一见到像雕像似的愣在那里的希平跟敏箴之后,立刻二话不说的将门掩上,四个人中的两个走过来扶着已经惊吓得呆若木鸡的敏箴。 “希平,你这又是在耍什么花招?难道你不知道明天报纸上会写成什么样子吗?”四姊妹中的老大春兰一坐在沙发上,便老实不客气的开口就骂。 “大姊,先听听看希平怎么说嘛,他已经是成年人了,总该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老么雪梅拍拍大姊的手背,充当和事佬似的打着圆场。“希平……” 扶住敏箴的两个女人中的一个,挪挪她厚重的金边眼镜的盯着敏箴。“小姐,你……你成年了吗?” 她这话一说出口,所有的人注意力全都转移到窘得满脸通红的敏箴身上。这其中也包括了正忙着将浴巾围在腰月复的希平,敏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他在浴巾下还穿了件又小又紧的黑色三角裤,她瞄了一眼又很快的移开视线。 “我看你八年是活得不耐烦了。希平,跟未成年少女发生性关系,依法律……”那个一身严肃表情的女人,滔滔不绝地背了一大串相关的法律。 “拜托,二姊,现在不是说那些法律的时候了,我们先把事情弄清楚,说不定是可以银货两讫的。”另一个站在敏箴身旁的女郎,推推眼镜,像打量着显微镜下的微生物般的盯着敏箴。 “ok,希平,你先把衣服穿整齐了,我们再来好好的讨论一下。”老大方春兰一弹手指,发号施令的说道。 方希平不发一言地拉过条皱巴巴的长裤套上,顺手找件衬衫穿着,连扣子也不扣的冷冷盯着敏箴。 “没什么好讨论的了,唯一的问题是这个女人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他说着,双臂抱在胸口,好整以暇的等着敏箴的回答。 “什么?”老大春兰先惊叫了起来。 “你不知道她是谁?”老三秋菊也难置信的来回望着希平和面前的这个陌生的女孩。 老二水莲盯着敏箴身上的制服。“我的天啊,她是这里的服务生,她穿着这家酒店的制服。希平,你怎么会笨到去招惹这里的员工,这样外人会怎么说你?” “我要理人家怎说吗?那有什么差别吗?”希平闷哼了一声斜躺在沙发上,吊儿郎当的望着面前的五个女人,语气里有抹不去的苦涩。“人家说的是哪个我,又有谁能弄明白呢?” 春兰焦躁地伸手想遮住希平的嘴,但被他给挥开。 “希平,你别在外人面前胡言乱语……” “是啊,希平,妈的病情最近才稳定了下来。”老二水莲谨慎恐惧地看看在一旁的敏箴,轻声地说道。 希平的反应却是摊开手地放声大笑。“来不及了,刚才这小姐躲在餐车里,把我跟你们讲电话的内容都听得一清二楚了,还有先前的那堆记者,你们现在才想到防外人,还来得及吗?” 这下子敏箴立刻成了所有人的目光焦点,方家四姊妹不约而同地向敏箴靠拢,面色凝重的准备盘问她。 “小姐,你躲在餐车里有什么目的?”四姊妹中的老大春兰,充满了威严的气概,大有法官审案的架势。 “我……”敏箴吞吐吐地在脑海中搜寻着藉口,但是此刻她的脑袋中似乎装满了浆糊,一片空白。 老三秋菊将敏箴一把拉了过去,将她按坐在沙发上,充满婉约笑容的凑近她。“只要你老实说,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是……房务部门……噢,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不会到你的上司那里去告状,只要你把刚才听到的事,全部忘了就好。” “是啊,如果你想转工,到奇佑实业工作,那也没关系,我明天就可以安排了。”老大春兰也加入利诱的行列。“你就当作是作了场梦,天一亮就什么都没有了。” 敏箴紧张地舌忝舌忝唇,露出不自然的笑脸。“我什么都没听到,我……只是很好奇总统套房是什么样子,所以……所以想偷偷进来参观……” 敏箴的答案似乎很能令她们满意,只见四姊妹都松了一口气般的拍着胸口。 “我以后不敢再这么做了,请问我可以出去吗?”敏箴决定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先溜再说。 在姊姊们应允之前,那个一直坐在沙发上,用他斜吊得有些撩人的桃花眼盯着敏箴瞧的方希平,却打破沉默,丢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她在说谎!”他说着还露出狡猾的笑容,走到敏箴面前,居高临下的对她挑了挑眉毛。“你刚才不是才跟一个同事进来整过房,我还给了你小费,我不相信你的记性这么差,刚看过的地方又忘了。” 方家四姊妹闻言面面相觑,然后又不约而同地将注意力放回敏箴身上。 “我……我……”完了,他竟然记得我刚才进来过,这下子该找什么理由开月兑呢? “噢,我明白了。你该不会是冲着希平来的吧?我知道现在的女孩子都很开放,但也不该用这种方式来倒追男人啊!”老么雪梅摇着头吧道。 连带地其他三姊妹也对敏箴露出了鄙视的目光,这令敏箴又急又气的整个脸涨得绯红。 “我才不会对他这个公子有兴趣哩,我真的是想来参观总统套房的,谁知道他会衣冠不整的在这儿晃来晃去。”敏箴气愤冲动得忘了自己偷潜进来被逮到的狼狈样子,竟抬起头来不服输地瞪着方希平大声反驳。 懊死,这家人没事干嘛都长这么高?敏箴不自觉地伸手揉揉酸的脖子暗骂在心里。 方希平用手指揉揉鼻子,嘴角露出一丝颇感趣味的笑意。“小姐,我在我的房间里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这你管得着吗?我并没有邀请你来参观啊!” 语塞的敏箴被他堵得没话可说,只好气呼呼的嘟着嘴,绞尽脑汁的想法子月兑身。 “大姊,我看她既然不肯说实话,干脆叫酒店的职员把她送到警署,当小偷处理。”希平朝大姊使着眼色,故意不再看着敏箴说道。 懊死,看她那么清纯可人的模样儿,我还真忍不住的想相信她的自辩了。 而她刚才又听到了多少呢?在奇佑实业里面,所有的人都知道希平跟希安两兄弟是老板娘方李秀柑心头的两块肉,尤其是老么希安,温文儒雅,向来都是母亲秀柑的心肝宝贝。 不太健忘的人,应当都还记得几年前有件十分轰动的大新闻,那就是方家的老么,奇佑的小少爷方希安和一支由不同国籍的人所组成的探险队到亚马逊河探险的新闻。 希安大学念的是人类学,在得知国际间有个探险团要深入亚马逊河丛林深处去造访食人族时,立即表现出极度的关切。不仅捐出大笔大笔的款项,他还兴致勃勃地展开游说,举办筹款餐会,安排探险队的成员到香港演说。 近年来香港人的环保意识日渐提高,不少知名人士都大力宣扬保护自然生态的重要性。这次奇佑实业赞助亚马逊河探险团进行热带雨林和原始部落的研究,也就成为了城中的热门话题。 而探险队也基于回馈的条件,不时传回新的进展。他们深入那可能从来没有文明人进去过的丛林之间,发现了几种可能追溯的史前低等动物,这消息大大的振奋人心,而使希安更是向往得寝食难安。 “妈,这是人类史上的大事,我希望我也能在那里。”拿着刊载着探险队已经和食人族有过短暂的接触之后受访内容的报纸,希安像是吸食了迷幻药般的亢奋。 “希安,那些可都是会吃人的野蛮人,你叫我怎么放心让你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况且你哥哥才刚从美国回来,你们兄弟也该好好的聚聚。”秀柑不只一次的否决了希安蠢蠢欲动的,一再地阻止他到那几乎与世隔的世界去。 希安难掩懊恼地哭丧了脸。“妈,从小我就没有忏逆过你的任何意思,就这一次。妈,我一定要去看看,这是一生中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一定要去看看,再说哥哥已经从美国回来,他可协助爸爸了。” 就在希安的苦苦哀求之下,秀柑终于软化下来,但附有个条件——不可以太接近危险的地方——然后成天提心吊胆的担心着远方的希安。 希安在最初倒也还遵守他的承诺,但在愈接近食人族聚居的大本营所在地之后,他再也不记得自己所做的保证了。在一次热带雨林常有的大雨过后,希安神秘的自他们所驻扎的营区失踪。 在没有线索的情况之下,方家派出大批人马,重金礼聘一流的侦探,甚至连警犬都派上用场,但仍找不到希安的下落,连一丁点儿蛛丝马迹都没有。 漫长的搜救过程历时一年多,最后在不得不放弃的情况下停止。专家判断希安可能被某支他们所不熟悉的食人族给掳走,后果自然是凶多吉少。 消息传回香港,最先因受不了而崩溃的就是秀柑,她不断地自责当初为何要答应希安冒险,事到如今,连尸骨都找不到。她整日以泪洗面,因而病倒。 躺在病榻上的秀柑像没有意识般地活着,而后有一天,当她在接过希平端给她的开水时,开口叫的是希安的名字。一次又一次的,她在潜意识中将自己的记忆回拨,拨到希安未失踪之前的状况。 “希安,哪天我看到找个人替你们兄弟介绍女孩子,你看看你跟希平都二十有几了,到现在还不结婚,我要到等到哪一年方有孙子抱喔!”秀柑躺在床上编织着毛衣,扶扶老花眼镜对眼前她错认为是希安的希平说道。 面对母亲殷切的催促,希平心情复杂地虚应几声。 “希安哪,希平是哪一天回来啊?你要提醒我到机场去接他,这么多年没见到他了,也不晓得他是胖些还是瘦些,你看我帮他打的这件毛衣,拆拆打打好几回,也抓不定个准儿。”秀柑说着扬扬手中的毛衣,感慨地说着话。 希平突然有股冲动想要告诉母亲真相,他握住秀柑的手,恳切地望着她:“妈,其实我是……” “妈,希安在嫉妒你织毛衣给希平啦!希安,大姊在找你,你快去看看她有什么事。”二九水莲冲上来打断希平的话,连拖带推的将他赶出了病房。 希平踉踉跄跄的走了出去,诧异地看到另外三个姊姊和父亲面色凝重的等着自己。而向来在方家是很少出现这阵仗的,因为日理万机的父亲一直为生意忙到分身乏术,所以甚少会有四个姊姊与父亲同进出现的情形。 “爸……”从他所站的方位望过去,希平这才发现父亲原本直挺的身躯竟也有些佝偻,以前只零星散布于鬓旁额际的白发,也像春雨过后蔓生的野草般几乎遍及在他微秃的头顶。 尤其是自希安失踪后这一年来,投入无数人力物力却还是得接受警方的建议,将希安列入失踪人口,这更使得他心力交瘁。 “希平,爸爸有事要跟你商量……”方新达回头和三个女儿交换了复杂的眼光之后,沙哑的缓声道来。“我跟你姊姊们讨论很久了,希安……希安我们就当他已经死了。这么久的搜索都没下落,唉,死的人已经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活着的要怎么过日子。” “爸,公司有姊姊们跟我在打理着,您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比较重要。”希平眨眨眼睛,看看红了眼眶的父亲和姊姊们,也感到有股酸涩的情绪涌了上来。 “嗯,我担心的倒不是公司里的事,我烦恼的是你们的妈妈,她的精神最近好不容易才好了些,医生说她是受到了太大的打击,所以潜意识里故意将希安死了的事给忘了。我知道她这几天一直把你当成希安,你就忍耐点,因为……她再想拖也拖不了多少时间了……”方新达说着用手帕掩住口鼻,但希平还是很清楚地看到他的泪珠正抑止不住的滚落。 大姊春兰、三姊秋和四姊雪梅一拥而上的围住案亲,她们抵声细语地劝慰着涕泪纵横的老父,这让希平心中像是被什么所梗住了般的气闷。 “爸,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妈怎么了?”愈想愈不对劲之下,希平急得满头大汗。 “希平,妈得了血癌,前一阵子医生觉得她气色愈来愈差,所以抽了血检查才发现的。”春兰拍拍弟弟的肩膀低声地说道。“我们不敢让妈知道,骗她是血压高了一点,所以要住院休养。” 就如同被阵急雷所打到,希平先是茫茫然的环顾眼前的父亲和姊姊们,过了许久,他才听到有个几乎破碎了的声音飘浮在空气中,他失神了一会儿才察觉那是自己在说着话。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希平颓然跌坐在椅子上,用双掌托着脸。深深地连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抬起头望向家人。“妈……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尽人事,听天命。连医生也查不出原因,可能是妈向来身体都很好,所以我们一直疏忽要带她检查,才会一发现就已经这么严重了。”三姊秋菊在地解释着。 原来已经到这地步了,希平低下头忍不住地红了眼眶。但他眨眨眼睛硬是将泪水咽回去,吸吸鼻子清清喉咙。 “那现在打算怎么办?”他提出唯一在乎的问题。 “希平,妈既然忘了希安……失踪的事,那就一直让她这样以为好了。”春兰扶父亲在希平身旁坐下,向他解释着她们的计划。“反正妈从不到公司去的,所以在家跟医院之间,你就委屈一点,扮演希安和希平两个角色。最起码,让妈可以安安心心地生活。” “扮演……大姊,如果有一天我必须要和希安一起出现呢?万一要是有人说溜了嘴……”面对大家常有的异想天开,希平忍不住要笑了出来。“这行不通的,大姊,这种事在小说中或许存在,但是在现实中我……” “我觉得可以试试看。如果你扮不来的话,我会再安排‘希平’回到美国去,而希安得留在你妈妈身旁,你懂我的意思吗?希平,希安自小身体就不好,所以特别粘你妈妈,我要‘希安’待在她身边,因为这样她比较不会起疑心。”方新达说着转向希平,眼神中尽是坦然。“希平,爸爸这辈子从没有低声下气的向人家求过什么事,但这一次,请你……” “爸,你别再说了,我答应,她也是我的妈妈,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抱住案亲瘦削的身体,希平哽咽地大叫,天地明鉴,他真的愿意做任何事来让母亲高兴啊! 就这样,方希平开始了他的双重身份,在公司在外面他是方希平,那个喜欢追逐刺激,成天和那些社会名缓或明星传出绯闻、浪漫不羁的公子。但回到家中或到医院陪母亲做疗程时,他又变成温文儒雅,安分守己的方希安。 而为了掩饰他的双重身分,所有的人都战战兢兢的跟着演戏。在怕穿崩的情况下,使希平常常必须在外设宴豪饮,甚而租住在酒店内。 希平沉吟地踱向不发一言、站在那里的敏箴。不行,我不能轻易地放走她,万一她把所听到的话散播了出去……希平活生生地被这个想法吓出一身冷汗。 “呃,大姊,我改变主意了,我们直接把她送进警署就好了,没必要坏了人家酒店的名声。”希平扭住女孩的手臂,边说边往门口走。“嗯,其实也有很多办法可以消灭证据的,多的是有人愿意为钱而杀人灭口。” 敏箴觉得背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杀人灭口?我的天啊,他说的就好比上市场买块豆腐那么容易,他以为他是谁?黑手党的教父吗? “方先生,我真的没有什么意思,你又何必这么……这么暴力呢?”敏箴紧张得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 希平一面施加压力,一面暗地里观察这个女孩,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女孩子不像是个整理房间服务生。况且,有哪个服务生在犯错被活捉之后,还能这么理不直气却壮的反驳着别人。 敏箴打定了主意,绝对不说出自己是记者,不,是实习记者的事,半丁点儿也不!罢才他已经很清楚的吼着说他“恨”记者了,现在再承认自己是记者,不啻是自找死路。就让他相信自己真的只是个好奇心太泛滥的服务生,这样可能比较安全点吧! 正在僵持不下时,只见他的助手慌慌张张的冲了进来。“少爷,少爷,不好了,太太她……” “太太怎么啦?你慢慢的说!”希平顾不得倔强地站在那里的敏箴,他急忙拉住助手。 “太太刚刚看到报纸,里面有少爷在这里请客的新闻,还有穿崩镜头,她急着要找希安少爷来劝你回家,现在老爷正在家里急得团团转,所以要我来告诉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在场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倒抽了一口气,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排演了不知几百遍万一必须要希平和希安同时出现的情况,但事到临头时,每个人却都只能目瞪口呆的不知所措。 第二章 好机会!敏箴见到他们都聚在一起神情凝重地讨论着事情,她蹑手蹑地朝门口慢慢挪动。没有人发现,太好了,她大着胆子向门口缓缓移动,觑准了仍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她一个闪身便走出了总统套房的大门。起初还提心吊胆的放轻脚步,等到隔了一段距离之后,她便拔足狂奔,以最快的速度跳进电梯里。 在洗衣房静谧得几乎可以数出自己急速跳动的心跳声中,敏箴以最快的速度剥下那身制服,找到自己暂放衣物的小铁柜,迅速更衣之后,她坐在微倾的椅了上想着下一步。 不能从后门出去,因为那里有警卫,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大门了。她打量了后门的情势之后又退回来,鼓起勇气在脸上挂满了笑容朝反方向走去。 太好运了,敏箴推开那扇门的同时如此告诉自己,因为门后就是靠餐厅跟洗手间很近的走廊,她佯装镇静的走进洗手间,将头发梳整齐,涂上鲜艳的口红,然后大摇大摆的晃出去。 丙然很顺利,大概是因为她故意在餐厅外头站了一会儿,脸上满是等人等不到的表情,所以当她穿过人群挤在柜台前等着checkin的观光客时,根本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就这样,她外表沉着,但实则两条腿都已经不听使唤的抖得快软瘫跌在地上,一步步地,她终于“逃”出了那家酒店。当她走到灌木丛间感到腿又被蚊虫叮咬时,一反先前的怨恨,反倒是很高兴地哼着歌离开现场。 希平用手不耐烦的搔搔已经凌乱得惨不忍睹的头发,一面加快车速,一面从倒后镜中打量着自己的外表。在刚才乱成一团的情况下让那个女孩子溜走了,这令他懊恼了好一会儿。 但现在没有时间再想那些了,他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内赶回那栋位于山坡上的别墅,因为他母亲已经急得快要休克。现在他所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回家去,回家去扮演那个实际上已经不存在的“希安”。 希平悄悄地将车停在后门,吹了声口哨,管家立刻神色匆匆的出现在门边,轻轻地为他打开后门。 “少爷,太太已经闹了很久,老爷一直劝她吃镇静剂,可是太太说什么都不肯,只吵着要找希安少爷。” “我知道了,你先到前头去,不要引起她的怀疑。我先去准备一下,再看她。”希平说着,沿花园中的小径向后面一座小小的洋房走去,打开洋房的门,他转进左边的小房间。打开水龙头冲了把脸,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露出苦笑。 “唉,该上场了。”他迅速将身上混杂烟酒不味的衣服月兑掉,换上了希安干净舒爽的衣服,抹抹脸,再拿起希安以前常戴的细丝黑框眼镜戴上,疾步向前走去。 “希安呢?我要你们去帮我找希安,为什么找了这么久都还没有找到他?”希平还没有走进客厅,他的心便已经狠狠地抽痛起来,他听着母亲惊惶的叫声,心头就好像被沉重的石块压住般的难受。 所有的人束手无策的站立在一旁,在看到希平出现后,每个人的脸上都不约而同地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妈,你怎么没躺在床上好好的休息?”希平调整一下呼吸,放柔了声音扶住母亲秀柑。 “希安,你跑到那里去了?我刚刚看报纸看到你哥哥希平,他……唉,他已经是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做出这种荒唐事;你快去把他叫回来,否则你爸爸知道的话,又要不高兴了。”秀柑拉着希平的手,丝毫不觉希平脸上的黯然神色有何怪异。 希平深深地吸进了一口气,在脸上堆满了笑容。“妈,如果希……哥哥想回来,他就会回来,他现在正忙着公司的事。” “你这话也有道理,但是他从美国回来这么久了,我们全家人到现在都还没有好好的坐下来吃顿团圆饭。”秀柑相当依赖地任由儿子扶持她回到房间内。“我刚刚也告诉你爸爸了,他却说要跟希平商量看看,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叫希平回来不就得了。” 希平,不,现在应该叫希安的他微微地转过头去,不让母亲看出他眼里的不忍,轻轻地拍拍母亲的手背,他努力地挤出个微笑。 “妈,哥哥有他自己的生活,总不能整天都守在家里吧!家里有我陪你就够啦,你今天晚上的药都吃过了吗?”希平说着拿起放在床头上的药包,仔细地点数里面的药丸跟药片的数目。 “吃了,唉,希安,妈妈到底是什么病?为什么治这么久都治不好,每次我去医院都要照x光。”秀柑用手指梳梳逐渐稀薄的头发,再眼盯着遥远的一点幽幽地说着话。 希平的手僵了一下,然后以不必要的轻动作小心翼翼地放下药包。“妈,我不是告诉过你,你的肠胃不好,医生每次照x光,就是要看看治好了没有。妈,你的情况有进步,相信过不了多久就可以不必再去医院了。” “嗯,但愿如此。希安,我现在剩下的愿望就是你们兄弟早点结婚,让我早点抱孙子,你姊姊们的孩子虽然也是孙子,但总是外姓,隔了一层,真希望早些抱到我们家的骨肉。”秀柑说着眼皮渐渐地往下坠,而终至完全合上,希平又坐了一会儿,才蹑手蹑足地关上门走出去。 “希平,你妈睡啦?”看到希平,环坐在客厅的方新达和春兰她们姊妹都不约而同的望向他筋疲力竭的面容。 无言地点点头,希平任自己像坠落的石块般跌坐在沙发上,用拳头抵住两颊上头的太阳穴,皱着眉心的按摩着。 “妈的体力愈来愈差了,医生在问什么时候帮她办住院。”春兰忧心忡忡地说完,眼光在所有人的脸上逗留了一会儿又跳到另一个人脸上。 “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她似乎也有预感,昨天我送她到医院时,她告诉我,她这辈子大概见不到希平跟希安结婚了。”春兰说完,用手指揩揩眼角。 水莲突然站了起来。“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得给她一些值得生存下去的理由,这样她才会有求生意志啊!” “没错,可是现在唯一能令妈提起兴趣的就只有希平跟希安的终身大事了……”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雪梅说出重点之后,室内的气氛又陷入僵局之中,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希平的身上。 希平看看四个姊姊和父亲。“你们叫我怎么办?我现在已经快要分身乏术了,况且,你们能想象我或希安结婚的情况吗?无论如何,我们必须一同在场。还有,我现在到哪里去找个老婆?请你们想象一下,有哪个女人可以忍受自己的丈夫是个时时扮演着不同角色的双面人?” 他的一番话说得所有人都哑口无言,他站起来捶捶僵硬的后颈背,在踏上楼梯的一刹那,他猛然转过身来。“大姊,今天晚上那个女孩你有没有查出她的姓名?” “没有,酒店的主管问了半天,没有人认识那个样子的女孩,尤其是房务部门,据说他们为了安全起见,晚上都不会排年轻女孩的班。”春兰很快地回答道。 “有没有可能是别的部门的人?”希平念头一转,说不定是其他部门的人。 “也没有这样的一个女孩子,他们的主管对这件事也很重视,甚至拿出了所有员工的资料卡,我们四个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个像她的人。”春兰摇着头,自皮包中拿出一个可爱的粉蓝色的传呼机。“我们要离开酒店时,他们的员工拿了这个给我,说是在总统套房捡到的,你想会不会是那个女孩子的?” 希平跨着大步走了过去,拿起那个传呼机端详了一阵子。他跟春兰耳语了一番后,发出满意的笑声。“太好了,我就不相信找不到你!” 春兰随即恍然大悟,按照着那传呼机上的号码,拨出电话,静静地等着接通,果然很快就有人接了。 “喂?请问有人找传呼机机主吗?是这样的,我刚才在香港湾仔某酒店里面捡到了这个粉蓝色的传呼机,不知道是哪位掉的,我想送还给他。”春兰的语调充满了诚意。 “粉蓝色?上面是不是有用颜色笔画了个星星?” “是,是有个星星,请问你知道传呼机主是谁吗?”春兰强抑着心里的波动,缓缓地问道。 “喔,那是敏箴掉的。原来她的传呼机遗失了,难怪我call她call了整晚都没有回。” “敏珍?请问我该怎么送还给她呢?还是我用寄的?请问你有她的住址吗?” “呃,她是我同事。她姓周,周公的周,敏捷的敏,箴是竹字头下面个咸阳的咸,我告诉你她的电话好了,你们再约看看要怎么取回传呼机。” 提笔记下那个电话号码,春兰扬起眉毛再次拨通那个电话。是一个陌生女孩接的,原来这是一栋分租的单身女子公寓。终于,希平很轻易的就得到想要的情报。 敏箴提着大包小包的零食:盐水鸡翼、臭豆腐、饼干、炸洋葱圈,另一手还拿着杯胡萝卜汁吸饮着。她打算今夜先好好的慰劳自己,至于那篇专访的事,明天再说。 在楼上的大铁门前,她手忙脚乱的伸手在皮包中翻找着钥匙,两眼不经意的往旁边一瞄,顿时如五雷轰顶般的呆立在那里。 “你……你……”这该不会是我眼花了吧!敏箴几乎将口里的吸管咬得扁扁的,两眼瞪得大如铜铃地盯着眼前那个拿着传呼机在她眼前晃动的男人。 “这是你的吧?”希平看到她那如同见了鬼的表情,莞尔地道。 敏箴想伸手去抢回那传呼然后逃之夭夭,但方希平人高马大的随手一举,就令敏箴只能望之兴叹了。 “唔,周敏箴小姐,你今天跑得可真是快啊!可惜你百密一疏,留下了证据。”希平晃晃手里的传呼机,一步步地朝敏箴逼近。 “呃,谢谢你把我的传呼机送回来,谢谢,再见。” 不理会敏箴伸出的手,希平头朝路旁的车一点,示意敏箴跟他上车。 敏箴戒心满满地盯着他拉开的车门,犹豫着该不该上车去;但看他的样子又不像怀有恶意,她失望地反驳着自己,有哪个歹徒的脸上会刻字的? 就在敏箴仍迟疑不决之际,希平钻进驾驶座,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神装满挑战的盯着敏箴。 “怎么,刚才就有胆子偷溜进我的房间,现在反倒不敢光明正大的坐我的车?希平说完将两手搭在脑后,满是揶揄的语气令敏箴的脸不知不觉地涨成绯红。 “谁说我不敢的?”敏箴说完立即以最快的速度坐定在驾驶座旁,翘起下巴不驯的反瞪着他。 希平发出爽朗的笑声,用力踩下油门,任车如箭般地向前射出去。他以高超的技巧,让车子似翩翩彩蝶般在窄小而拥挤的街道中穿梭。 坐在车里,敏箴懊恼不已的咬着下唇。她不时瞄瞄身旁那个偶尔瞥向自己几眼的男人,对自己糊里糊涂就被激得失去理智,感到实在是愚不可及。但事已到此地步,光是自怨也无济于事了。 “这是你遗留在我房间的东西。”希平说着将那传呼机扔到敏箴腿上。“你趁我们一团乱的时候离开,到现在我还是很好奇,究竟你为什么要混到我房里?” 敏箴抿抿唇地低下头。“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的话?我真的对总统套房很好奇……” “是吗?周敏箴,你到底是谁?别又告诉我你是酒店的员工,因为我查询过酒店的员工名册,酒店里并没有你这位服务员。希平任车子像发出怒吼的猛虎月兑柙般的不停往前冲,冷冷地回望敏箴。 在他那冷酷而不带丝毫感情的目光逼视之下,敏箴忍不住瑟缩地向下滑了一点。“对不起……” “难道你还不打算老实说?”希平将车停进车房之中,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直视着前方黯黑的夜色。 “我已……这是哪里?你为什么要带我到这里?”敏箴愈想愈心慌的试图打开车门,但却怎么也打不开。 希平没有作声,很快地绕到她那边为她拉开车门。 敏箴狐疑地随着希平走进那个小花园,在幽明微暗的月色下,她张大眼睛的张望着。几棵婆娑的榕树和垂柳随风款摆着,玫瑰、百合、杜鹃、茉莉、桂花、康乃馨、桔梗和温室中一角的兰花隐隐地飘来淡淡香气。 走到庭院偏僻的角落,敏箴冷不防地突然停住脚步,整个人煞车不及地撞了上去,撞进了他的怀里。 “对……对不起。”敏箴说着,试图要从他身旁挤过去,但却被他拉住而困在那里。 希平双手按在她肩上,令她不由自主地坐在花圃的台阶上。“周小姐,无论你是抱着什么目的潜进我的房间,我希望你能忘了你所听到的任何事。” “方先生,我……”敏箴面对他灼灼逼人的目光,更是呐呐得说不出话来。 “或许你已经知道了我跟弟弟希安之间的秘密,没错,我弟弟希安已经失踪将近一年半了,这些日子以来,我一人扮演两个角色,即当方希平又当方希安。”希平仍未回头看她,只是盯着天际的明月娓娓道来。 敏箴讶异得整个唇都张成了o字型,她连连眨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完全意会出他所说的话。 “你大概会很奇怪,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希平说着转过身来,在摇曳树枝阴影掩映中,他的脸有如石膏像般的线条深刻。 敏箴发现自己被他那带忧郁的表情深深地吸引住,就像个年少的小女孩般的痴痴望着心中的偶像,这令她略感赧然地低下头。 无视于敏箴的沉默,希平自顾自的说下去:“我会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为了我的父母——我的弟弟希安自小就特别的粘我母亲,也因此他跟我母亲之间特别亲密。自从希安失踪之后,我母亲就将自己封闭起来,她拒绝接受希安失踪的事实。为了她,我只好扮演着两种不同的角色。” “可是这毕竟是事实,你们不可能瞒她一辈子的。”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希平重重地叹了口气。“即使我们想瞒她太久也不可能了,因为……她得了血癌。医生宣布她顶多只剩下半年可活。” 他突然大步的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的眼中装满了恳求。“这是她最后的日子了,我拜托你,不要破坏她这最后的安宁。”说完,他深深地朝敏箴弯着腰行了个礼。 “我……我不会做那么残忍的事。请你相信我,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出这件事的,我可以走了吗?”敏箴诚心地说完,自然而然地仰起头,望进他炯炯有神的眸子中。 希平知道自己应该将她送回去,但他就是不想移开自己的视线,在这朦朦胧胧的月光之下,似乎有某种难言的魔力,使他根本不想去管什么该不该,能不能的问题。 敏箴的目光在左右两侧不停的闪躲着,就是避着他的眼线。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据我所有的资料,他似乎是个公子,身为企业家第二代,他有花用不尽的财富,更凭藉他俊俏的外表,在女人堆中非常吃香。 但是听到他刚才所说的话,使那些根深柢固的观感逐渐的在脑海中瓦解,在她面前展现出来的是个崭新的方希平。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凝视着彼此,在虫鸣唧唧中丝毫没有察觉到时间正以急速的脚步溜走。 懊说些什么话以冲淡这种难耐的沉默,希平如此自忖着,但他却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题可说。 我应尽快离去的,为什么我还在这里犹豫不决呢?敏箴一再地提醒自己,但脚却如同生了根似的毫无动静。 “希安?希安?”由远而近的叫声打断了他们之间和谐的气氛,敏箴诧异的看着那个娇小而满头白发的妇人,在后头几个人的惊叫声中向她们狂奔过来。 “妈,你怎么跑出来了呢?夜这么深,露水重……”希平说着伸手月兑下外套为母亲披上。 “咦,你不是希安。你是希平,希安呢?我刚才睡到一半口好渴,看到外头院子有人,我以为是希安……”秀柑说着,脸上堆满了失望的望向一旁的敏箴。“咦,这位小姐是……啊,希平,她是你的女朋友是吗?你们聊,你们聊,我回房去了。希平,明天请你女朋友到家里来吃晚饭,我叫厨房准备几样精致的菜,你一定要请她来啊,也让希安还有你姊姊们跟她见见面。” 敏箴头皮发麻的站在那里不知所措,面对这位大概就是方夫人的妇人滔滔不绝的话语,她只感到一阵晕眩。 相较于敏箴的不知所措,希平的模样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般的急躁。他慌慌张张的伸手抹去头上的汗珠,和立于母亲身后的父亲交换着焦虑的眼色。 “秀柑,天都已经这么晚了,我看让希……平送他的朋友回去吧!你也该回房间休息了,明天要是想请希平的朋友吃饭,再不早点睡,明天怎么会有精神呢?”方新达对希平使着眼色,一面强行带着妻子向灯火通明的宅子走去。 “希安呢?明天叫希安也要一起吃饭,他也好久没见到希平了吧,再说希平的女朋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秀柑的语音尚在空气中盘旋,敏箴感到有两道强烈的干扰令自己头背的寒毛都竖立了起来。 她根据本能地扭转脖子,见到方希平那专注的表情。 “呃……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我送你回去。”希平说着招了招手,要敏箴随他到车房。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刚才的来时路,希平并没有说任何话的打算,只是缄默的开着车,他随手按下cd唱盘,立即有那位歌迷遍布全球的云妮候斯顿如泣如诉的歌声回声回荡在车厢内。 在一路上明灭不定的路灯和招牌闪烁的霓虹灯微弱光线下,敏箴不能控制地直直盯着他看—— 明天的晚餐之约该如何解决呢?不但我跟父亲和姊姊们得想办法掩饰希安不在的事实,再加上身帝的这位周敏箴,要怎么向母亲解释她的缺席呢? 原先是因为怕在外头又被那些传媒的记者们逮到而大做文章,所以将她带回自己的家——宁静祥和的“欢园”。当初父亲是期许这座城堡能充满欢笑、欢乐而命名的,但自从希安失踪以后,这欢园又何尝还有欢乐呢? 希平想到这些错综难解的问题,深锁的眉峰又更加的凝重。他抿紧唇沉默地把着方向盘,沉溺在自己的心事里。 敏箴咬咬唇又再将视线朝他扫过去。他现在一定很苦恼明天该怎么办吧!其实她觉得他们该让他妈妈知道真相的。死者已矣,但她如果能早些自所有人编织好欺蒙她的骗局觉醒的话,或许她能好好的利用这生命中最后的一段时光,好好的珍惜与其他子女相聚的时刻。 ——这么说没有错啦,但如果是我自己碰到这种事的话,我大概也会这么做!毕竟我也不忍心让我最亲爱的人在临终之前还要受到这种锥心碎骨的悲痛,宁愿他什么都不知道的走完人生旅途。 汽车引擎的怒吼声在静谧的夜里终于停下来,敏箴不等他绕到自己这一边,便迅速地打开车门跳了出去。 “谢谢你,呃……你,再见。”她欲言又止的看了他一眼,垂下头玩着皮包的带子。 “再见。”希平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进去。我该用什么理由跟立场去要求她来配合我的计划呢?为了演这一场戏,所有身边跟我们有关联的人都已经被卷入场既痛苦又无奈的骗局中,有必要再让她牵连进去吗? 他微微叹了口气,开着车投入那深蓝得几乎成黑的夜色之中。 敏箴缓缓地爬着楼梯,到这时候疲倦才真正的渗进了全身的所有细胞,她揉捏着酸痛的肌肉,忍不住发出了几声申吟。 “敏箴,你总算回来了,有个叫陈查理的男人跟他的老婆打了一整个晚上的电话找你。”白绍雯,是个怀有崇高作家梦的女郎,也是敏箴的室友。一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马上自她房间冲了出来的嚷嚷着。1有关陈查理和妻子莫愁的故事,详见《现代灰姑娘》。 “噢,他们有没有说是什么事?我快累死了……”敏箴把自己投进软绵绵沙发上的抱樘堆之间,发出满足的喟叹。 “没有交代,不过,他们要你一回来立刻回电话给他们,无论多晚都没有关系。喂,敏箴,你听到了没有?快回电话吧,否则待会儿电话铃又打断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灵感的话,嗯哼,罚你洗一个星期的厕所。”绍雯说着趿着她的高跟凉鞋,款摆生姿地走回她的房间。 敏箴将那个可爱的草莓形状的抱枕盖在脸上,并用力地吹气,徒劳无功地想将抱枕吹离脸庞,但最后心知肚明这只是无谓的浪费力气,拖延时间而已,她懒洋洋地坐正身子,拿起了电话。 “喂?查理叔叔?我是敏箴。”她说完闭上眼睛,等着那预期中的一顿教训说道。 “敏箴?是哪个敏箴?是那个跟她爸妈保证毕业后一定到查理叔叔家住,结果却跑得找不到人的丫头?还是那个说会跟在查理身边好好学习,却三天两头出去找些奇奇怪怪工作的小表?”果然不出所料,查理一听到她的声音,马上就是一大串的离奇问题。 敏箴捧住电话远离自己的耳朵,对着电话做了个鬼脸。等到话筒里传过来的语音稍歇,她才重新将听筒贴近耳畔。 “查理叔叔,你别这么生气嘛!我跟你说过啦,我是跟爸妈说过要到你那里住,可是我又没说要一直住下去。还有,我也去你的店里待了一阵子啦,可是天晓得欠实在不喜欢整天在那里涂涂抹抹,穿衣服,换衣服的。再说你自己也承认我大概是个女红白痴,潮流钝胎,如果再勉强我去跟那些昂贵的布料彼此虐待,那是不是太不人道了?”敏箴说着不停地翻着白眼,想像得出来查理叔叔现在八成又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陈查理是香港相当有名的服装设计师,近几年来他不但引进了许多以前港人只能从电视电影或进口杂志上看到的顶尖服装设计师的作品,更跨足到流行音乐界和演艺圈。由于跟这些界域内的顶尖人物结合,更使得陈查理成为流行文化的推动者,而他所开的那家“查理的店”,更成为香港都会时髦男女的必到之处。 说起敏箴和陈查理的渊源,那么该追溯到敏箴好不容易自学校毕业时说起,其实所有教过敏箴的老师大抵都不会否认周敏箴是个天资聪颖的孩子,只是她也有着相当固执的个性,对事物的喜好非常分明。 就拿学业而言,对于她有兴趣的英文、中文,她可以废寝忘食地苦读,得到连授课教师都惊异不已的成绩;相对的,数学、理化、生物那些不得她欢心的科目,她也丝毫不花半点儿时间精力去求取最基本的六十分。 于是乎,说到她能毕业,可说是叨天之大幸,老师们放水又放水,泄题又泄题的结果,后来凭着英文和中文的超高标加分,敏箴考入大学念书。 在她要离家念书的前一天晚上,敏箴将打包好的行李放在床前,心里对翌日的大学之旅充满了兴奋之情。 在短暂的敲门声之后,敏箴诧异地看着父母一起走了进来,看到他们怪异的表情,使她的兴奋也被打消了不少,只能目瞪口呆的听着他们说出那个隐瞒了十几年的秘密,连连大叫不可能。 “敏箴,这个秘密放在我们心里已经十多年了,我们一直很自私的以为只要不告诉你,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的话,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们。你一直是我们最心爱的女儿,从你来到我们家的那天起,你让我们的生活充满了快乐。”向来被敏箴昵称为老爸的周父感慨地道。 而站在一旁的老妈,更是已经泫然欲滴了。 “老爸,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敏箴如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般的来来回回的看着父母。“老妈,别哭嘛!到底是什么事?” 两夫妇对看一眼,周父艰难地清清喉咙,又沉吟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当初我们的女儿碧箴因为感染了急性脑炎住院,结果她并没有逃过那一关,死在我们的怀里,这件事你已经知道的。” 敏箴仍然一头雾水地点着头,不明白老爸提起这件事的原因,自小她就知道自己曾有个姊姊的事。 “嗯……当时隔壁床有个年轻的女孩在等着生产,听护士们说她好像是个未婚妈妈,自己一个人到医院准备生孩子。”父亲说着伸手拍拍敏箴的头。“她因为胎位不正而难产过世,留下那个找不到任何身份证明的小婴儿。医院想把小婴儿送到孤儿院去,我跟你妈妈刚好经过,听到他们要把小婴儿送走的事,当时有个很奇妙的想法突然出现在我们脑海:‘我们在这里失去了女儿,也许老天爷又要送我们一个女儿来补偿我们。’所以,我们就领养了那个小女婴,当成自己的女儿来抚养。” 敏箴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险些因为踏立不稳而摔倒。她脸色苍白的盯着眼前的父母,嘴角因为太震惊而颤抖不已。 “不,我不相信,这怎么可能?我不是你们的孩子,那我会是谁的孩子?”敏箴伸手捂住双耳,急急地大叫。但看到父母的表情,她的信心也逐渐的崩溃而终至嚎啕大哭。 “敏箴,你一直都是我们的女儿,这十几年无时无刻不把你当亲生女儿在疼惜。只是偶尔也会想到你的身世,当初你妈妈到医院时已经快临盆了。她用胡蝶的名字登记,但后来我们找了好久都没有人知道你母亲的来历,也不知道你父亲是谁。” “你的意思是……我是个私生女?”敏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周父立刻皱起了眉头。“敏箴,私生女只是外人加诸在某些人身上的标签。我相信除了父母没有正式的关系之外,他们所生的孩子应该和一般人没有两样的。” “那……你们为什么到现在才让我知道自己的身世?还是你们不要我当你们的女儿了?”敏箴哭喊的冲到门边,但又被父母拉了回来。 “敏箴,你误会了爸爸跟妈妈的意思了。我们之所以到今天才告诉你,是因为我们压根儿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永远把你当成我们的女儿。只是一想到你就要离开家搬到查理叔叔处,我们心里非常的舍不得。再想到当初你妈妈生你而过世时,差不多也才这个年纪,她的家人也就是你的外公外婆不知道有多么思念她,将心比心,我们才决定把事实告诉你,如果有机会也希望你能跟外婆那边的人取得联络。”周父说着捧起敏箴的脸,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鼻子。“你现在明白爸妈的意思了吧?我们辛辛苦把你养得这么大,你现在翅膀硬了,可以养我们了,我们哪舍得把你踢出去哟!” “就是说嘛,你们如果不要我了,吃亏的可是你们喔!”敏箴这才破涕为笑地投进母亲慈爱的怀抱中。 就这样,敏箴拿着父亲交给她的名片,自己拎着好几袋的行李,转车换车的找到查理的店,找那个据说是爸爸的堂哥的三婶的谁的谁的陈查理。 查理“叔叔”倒真像爸爸所说的,不但把她当成是亲生的女儿一般的热情欢迎,连他的妻子莫愁也几乎将全副心思放在敏箴身上,这对夫妇成了敏箴念大学的守护神,使她叫苦连天。因为查理夫妇的家就在大学附近,敏箴便住在那里。 “可是莫愁婶婶,我同学都要去听那场演唱会哩,他们会接送我的啦!”敏箴嘟起唇看着查理驶出他那辆豪华的房车,不依地讨价还价道。 “嗯,在外人面前喊我莫愁就好了,毕竟我也大不了你几岁。关于去听演唱会这件事我想我们已经讨论过好几次了。”莫愁将外套披在敏箴身上,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唯不跟他们去喝酒,也不会跟别人一样染上吸食毒品的坏习惯。”敏箴仍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好女孩,但是你的那些朋友可令我们不敢领教,所以不如跟我们参加晚宴。”查理打开车门,催促着敏箴和莫愁。“快,要不然待会儿迟到了可就难以向主人家交代了。” 要不然就是—— “查理叔叔,我快跌倒啦,你们到底商量好了没有?”踩着三寸以上的细跟高跟鞋,敏箴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身上套着查理粗缝好的布料,充当模特儿。 “快了,有点耐心嘛!”查理蹲在敏箴所站着的高椅子下量着这套婚纱的裙摆。 敏箴嘟起唇的嘟哝着。“有谁像我这样穿着会跌断脖子的鞋,还能有耐心的站在这么高的椅子上的话,不是平衡神经失调,就是有天赋异禀。” 从那时候起,查理总算对敏箴的能耐刮目相看,在大学毕业之后,敏箴更是如鱼得水的像困居牢笼突然放出去的野鸟山猴,极其疯狂之能事的勇于尝试各种新奇的事物。她狡自搬出来住。 而查理跟莫愁夫妇就认真的担负起守护的职责,每隔几天就要打电话查问。 “查理叔叔,你昨天不是才打过电话来查问,今天怎么又打电话?”敏箴将那些大大小小的抱枕用两脚夹住,在脚边堆得高高的,再将酸涩的双腿架上去。 “你这丫头知不知道闯了什么祸?”查理望着被莫愁收走的布甸,叹口气的对着电话说道。 “闯祸?没有啊,我最近很乖,找到新工作,而且也每天乖乖的去上班。”脑海中突然出现了晚上在酒店中的那段惊险经历,她摇摇头将之甩到脑后去。管他的,查理叔叔他们不可能会知道那件丑事的,她如此的安慰着自己。 但查理接上去所说的话,却一清二楚的把敏箴的二厢情愿完全推翻,甚至还让她饱受惊吓。 “丫头,你怎么没事跑到酒店去玩呢?而且还吊在个半果的男人身上,你知不知道明天一大早这消息就要传遍全香港,出现在每个人早餐桌的报纸上,也包括了你爸爸每天看的那一份。”面对莫愁端过来的苹果和胡萝卜片,还有他一向不甚欣赏的芹菜段,查理只得以聊胜于无的心情去笑纳。 “嗄!”敏箴先是猛然地倒抽一口气,脑筋中完全空白的说不出话来,电话线的两端只听到查理嚼东西的“卡啦”、“卡啦”声。 “如何?吓坏你了吧?丫头,你怎么会去招惹那个方希平?”查理吸吮着手指,接过莫愁递过来的纸巾。 敏箴坐立难安的翻下沙发,捧着电话在客厅来回不停地踱步着,脑袋瓜里拼命的想着该如何为自己月兑罪。 “查理叔叔,我才没有那个心思去招惹他哩,他只是想去做个专访而已。”敏箴考虑再三之后,决定诚实为上策。 “是吗?可是从照片上看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是真的啦,谁叫他不接受我们公司的记者去采访他,我们社长又坚持一定要有他的专访,下期的杂志才出刊,所以我才自告奋勇的去找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嘛,只是我省略了借穿房务部门的制服,由餐车溜进去的那一小段而已。 查理的声音高了八度的尖锐了起来。“什么?你为了要抢新闻,甚至……甚至不择手段……” 敏箴用尖叫声打断查理的质问。“拜托喔,查理叔叔,我还没有伟大到那种程度。我……我……只是我进去的时候他刚巧衣衫不整,而且在一连串的阴差阳错之下,使事情看起似乎很暧昧,但事实上什么也没有。” “真的什么也没有?”查理语气里仍甚为怀疑。 “真的什么也没有,所以查理叔叔,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再讨论这个问题了。”敏箴斩钉截铁的说,面后打了个呵欠就想挂电话。 “恐怕办不到。”查理停了半晌突然说道。 “噢,拜托,查理叔叔,这有什么好说的呢?只是一场误会而已……”敏箴拿出向来对父母很有效的绝招。 “丫头,这些话你留着跟你爸妈说吧!他们已经打过电话来了,我看八成会搭明天第一班的巴士真奔你处,你自己好自为之啦!”查理倒是很坚决的不肯跑这淌浑水。 “查理叔叔,其实我觉得方希平倒也不像一般人所以为的是个花心大萝卜,他……”想起花园中和他的一番谈话,敏箴若有所思的说道。 “嗯哼,这我就不清楚了,我明天还有一大堆的活儿要干,早点睡吧,晚安啦!”不待敏箴说完,查理立即眼明手快的切掉电话,想起明天敏箴的父母来造访之后的兴师问罪,查理没来由的肚子又饿了起来,觑着已经睡着的莫愁,他偷偷模模的溜进厨房,打开冰箱大快朵颐一番。 拎着嗡嗡响的电话,敏箴叹口气的自沙发上提起刚才乱扔的皮包和外套,懒洋洋的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唉,这下子可丑大了。真是好死不死的去拉到那个方希平的浴巾,不过,幸好他在浴巾下还穿了件小小的裤子,否则的话,那可真是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话又说回来,其实我现在比较担心的倒是方希平他明天要怎样跟他妈交代,方希安失踪的事,我似乎在报纸上看过,当时倒也没怎么在意,怎么也没想到只是因他一个人的失踪,就将他们家搞得这样天翻地覆,鸡犬不宁。同样的道理,当初我生母的去世,她的家人又该是如何的伤心啊! 她胡乱地洗了个澡,将头发吹干后眼巴巴地瞪着天花板,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所想的倒不是明天父母的到来,反而全是关于那个一人扮演两个角色的方希平,真不知道他明天该如何渡过这个难关了,她昏昏入睡前仍想着。 第三章 希平闭着眼睛,双手在床畔附近的床头几上模索着,但刺耳的闹钟声就像没有止境似的,一阵强过一阵。天杀的,希安干嘛非得用这种令人神经紧张的闹钟不可?他忿然地坐起身子,用力按停闹铃,坐在床上用双手在脸上搓揉着,直到此际,酸涩的以眼仍有些睁不开。 没有时间再发呆了。他自言自语地拎起希安常穿的运动服套上,梳洗过后马上到院子里上吃例行的早餐。 希平跟希安的习惯是典型的南辕北辙:希平是个不折不扣的夜猫子,夜愈深沉精神愈好,白天则是经常得找个空打打瞌睡补充体力;相较之下,希安就过着比较规律正常的生活,他早睡早起,相当排斥夜生活。 这也就是为什么每天早上希平都得千辛万苦的跟闹钟还有自己的意志力奋战的原因——他必须准时出现在院子里——让母亲能在一大清早起床时就见到“希安”,一如她十余年来的习惯。 绕着院子里用鹅卵石和青或红的大理石块所铺成的小径慢跑,希平咬着牙忍耐着全身筋骨所发出的抗议,在脸上堆满笑意朝由窗内向外张望的母亲挥挥手。 “妈,早啊,爸爸呢?”他随意用袖子抹去额上的汗水,趴在窗台上看着笑脸盈盈的母亲。 “希安啊,我们家可能就要办喜事口罗!你爸爸现在去找你哥哥希平,大概就是要讨论这件事。昨天你没见到希平带女朋友回来,他竟然还会害羞!而且看样子,那位小姐的教养很好……”秀柑伸出手爱怜地拍拍儿子的脸颊,笑咪咪地说道。 希平陡然瞪大眼睛。“什么?” “你也很惊讶吧!我们一天到晚要催他去相亲,没想到原来他自己早就找到对象了,要不是昨天晚上被我碰见,还有今天报纸……”秀柑神情极为愉快的述说着。 “报纸?”希平察觉到自己有如一架接收速度过于缓慢的电脑,总是要过一下子才能完全理解母亲所说的话。 秀柑有些意外的盯着他看。“希安,你怎么啦?” “没……没事,妈,我先去洗个澡,待会儿我不陪你吃早饭了,因为公司里有些事我得早些去处理。”希平拿出惯用的藉口,有点罪恶感的怕见到母亲失望的模样。 但出乎他意料的,秀柑并没有如往常般的以沉默表达她的失望,反而是神采奕奕的对他挥挥手。 “你快去吧,我待会儿要跟希平好好谈谈,我们得找人看个日子,给他办喜事。”秀柑说着往与客厅相通的房门走过去,留下一身冷汗的希平在那里干着急。 回过神来后,他三步并作两步,以最快的速度冲回自己的房间,却在自己房门口遇到神色凝重的父亲。 “爸,刚才妈说……”他话还没说完,即被父亲的眼色所制止,他疾步跟父亲一起关进房内。 “你自己看吧!”方新达二话不说的将报纸扔给他,自顾自的坐在窗畔的沙发上皱着眉瞪着窗外。 希平一打开报纸,只觉得全身的气血都往上冲得他头皮发麻。头大的标题加上耸动的文字,足足他气得脑袋中空白了好向秒而说不出话来。 “你看看这要怎么办?刚才你妈先看到报纸,急急忙忙的把我摇醒,很兴奋的要我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结婚?”希平尖锐地叫了一声,随即将报纸揉成一团扔到垃圾桶里。“爸,这件事只是个意外,我根本都还不清楚那个女人的来历。再说,结婚!天,这太夸张也太戏剧性了吧?” 方新达不发一言的盯着儿子,在商场上或在公司里,通常他只要这样盯着对方,那股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威仪,就足以使对方心里惊骇而屈服在他的意志之下。 但这招对他的儿子,尤其是仅剩的儿子似乎无法奏效。希平也一派悠闲的坐在沙发上,毫无惧色地回间他,眼神中装满了不屈从的主见。 方新达沉沉地叹了口气,显然这场意志力的僵持中,他已落败。“希平……” “爸,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说了,我们再这样演下去有什么意义?我也希望妈快乐的走完人生,但如果再把别人牵扯进来的话,那不是显得我们太自私了?” “我们事后可以好好的补偿她。” “爸,不是每件事都可以用金钱去衡量价值的。” “是吗?但你不能否认金钱有它的用处,至少这是我们付得起的代价。” “你要我去‘买’个妻子?”希平望着父亲坚决的表情,无可奈何地摊摊手。 “不是去买个妻子,而是去找这个女孩子,无论用什么代价,你们必须让你妈妈开心。”方新达说完径自往外走,但走到门口时因希平的话而停顿了一下。 “爸,你真的是个强横的‘暴君’,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商场上的人要给你起这样的封号,你真是我所见过最强硬的人。”希平双手抱在胸前,感慨地说道。 方新达微微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挺挺略微佝偻的背,声音中透着历尽沧桑的沙哑。“暴君能怎样?强硬又如何?难道我还斗得过天?” 随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走道的转角,希平这才收回视线,心情复杂的走进浴室,用最强烈的水柱冲击着自己。 敏箴面无表情的坐在餐厅里,食不知其味地用刀叉锯着眼前的代罪羔羊——那块味美多汁的西冷牛扒。 “……所以,我跟你妈妈决定到你处来看看你到底在干什么。”周家老爸将用完的餐盘往旁边一推,端起咖啡杯,仍是不愠不火的说话。 “昨天我们看到报纸娱乐版时几乎吓坏了。敏箴,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这么不小心呢?爸妈不是反对你交男朋友,只是……只是……这种事要是不当心点儿,到最后吃亏的总是女孩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老妈则是吞吞吐吐的硬挤出这些话,敏箴很明白这可是生性内向羞涩的老妈,思前想后才得出来的言语。 “我明白啦!只是,爸、妈,事情才不像你们所想的那样,我们……呃,我跟他并不是像报纸所写的是去开……呃,住酒店,我们……我们……”敏箴急得碰掉了叉子,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之后,在餐厅大部分人的注目中,她红着脸接过侍应生递过来的新叉子。 “这么说来,你跟那个……方什么来着的年轻人并非儿戏口罗?”周老爹挑起眉,深感兴趣的下着结论。“孩子的妈,我就说吧,我们的女儿怎么可能去跟人家流行什么同居试婚的嘛!说你瞎操心,你还不高兴。” 周老妈颇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你还说哩,早上不晓得是谁拼了命的催我早些出门,昨儿个晚上还急得睡不着呢!” 面对妻子的调侃,周老爹只是发出嘿嘿的讪笑,将矛头又对准了几乎食不下咽的敏箴。 “敏箴,既然如此,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我跟你妈也好帮你准备嫁妆了。”老爹慈爱地对敏箴说。 “敏箴?”敏箴拿着刀叉的手无意识地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在意识到旁人异样的目光后,她赶紧放下手。 “是啊,既然这样的照片都上报了,你们就早些结婚,也免得旁人说闲话。”周老爹一副所当然的说着。 “哈……哈……爸、妈,我想这中间有一点点小小的误会。嗯,其实……我只是去采访他。你们也知道我现在在当记者,昨天晚上我只是凑巧去采访他……”敏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父母的神态,声音愈来愈低。 “采访?”果然周老爹的眉扬得半天高,瞪大的眼珠似要迸落般的圆睁着。“你一个女孩子家三更半夜去男人的房间里采访?你到底是在什么样的公司上班?” “爸,你听我说嘛,昨天我真的有约了个男同事跟我一起去采访的,只是他临时有事……”想到公司的同事们要是看到报纸之后的反应,敏箴便无奈地用手捂住脸申吟出声。 周老爹跟妻子交换了个奇怪的目光,他立即拿起桌上的帐单。“孩子的妈,你立刻跟敏箴回去把东西收拾收拾,我去找查理,今天就带敏箴回家。我早就说过香港的人心都太复杂,要敏箴一毕了业就回家住;要不是你一直劝我让她独自居住,今天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在妈妈的沉默中,敏箴顾不得他人诧异的表情,猛地站了起来。“爸,我才不要回家住,我又没有做错什么事。”她亦步亦趋地跟着老爹。 “那你怎么解释报上的照片,有哪个好人家的女儿会被拍出那样的照片?”周老爹无视敏箴紧跟在后的哀求,坚决地付完帐后,挽着妻子的手站在红砖道上等着计程车。 被父亲的话堵得无话可说的敏箴,只有愁眉苦脸的跟着父母坐上计程车,朝她租赁的公寓而去。 跳下计程车,敏箴仍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冷不防一束红艳艳的玫瑰朝她怀里塞来,她吓了一跳的转过身去,和那张令她此刻真想狠狠咬一口的脸相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敏箴低下头看着那束散发出浓浓甜香的花束,狐疑的立即抬起头盯着方希平温和的笑脸。 “敏箴,干什么板着脸呢?我又不会咬你。”希平斜倚在自己的车旁,带着笑意的对她眨眨眼。奇怪,在白天的光线下看她,发现她比自己想像中的更年轻,大概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吧! 想到刚才出门前父亲的殷殷叮咛,希平没来由地感到心情愈来愈沉重。即使事后能用大笔的金钱去补偿她,但他怀疑自己能无愧的面对自己的良心。 敏箴翘起下巴怒意冲冲地瞪他一眼。“我可巴不得好好的咬你一口哩!都是你害的啦,害我得跟我爸妈回家里去。” “什么?”希平拿起太阳眼镜的手僵了一下,然后他才注意到敏箴身后的那一对老夫妇,想必那是她的父母。 “不行,你不能回家里去,否则就要吃官司了。”情急之下,希平月兑口而出的说出那个他一直不想用的藉口。 周老爹一把推开敏箴,神情肃然的面对希平。“你说的官司是怎么回事?敏箴被拍了那种不雅的照片已经够委屈了,你还说什么官司不官司的?” 希平露齿一笑的对敏箴摇摇头。“这就要问敏箴,她为什么会被拍出那些照片的?昨天我在酒店内宴客是众所周知的事,敏箴并没有被邀请,而且她也不是依循正当的途径进到我房间里,这我并不计较,可是由于她的行为使得酒店的一些人受到牵连,而且酒店似乎对敏箴的行为很不以为然,考虑控告她非法闯入私人地方。” 敏箴的脸色瞬间变得死白,她手足无措的盯着希平和父母,害怕得说不出话来。怎么会这样呢?那么天我只是想采访方希平而已啊,怎么会惹出这么大的祸事? 周老爹清了清喉咙。“对方真的要提出控告?敏箴年纪还小……” “周先生,敏箴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潜入酒店房间内而没被保安人员发现,这对酒店方面而言是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天她只是想采访,如果那天是别的另有目的歹徒呢?恐怕连客人都已经死在房内也没有人知道,这对酒店的声誉是很大的打击。”希平看着脸色愈来愈苍白的敏箴,着实不忍心再说下示,但父亲的话又在耳畔响起—— “如果她不愿意的话,我还有一记杀手锏,酒店那边正在考虑要不要对她提出控告。但如果有我方新达做保,天大的罪名,酒店方面也能买我的帐,把它压下来。” 正如父亲所说的,现在真的是要不择手段林要令周敏箴与他们合作,想到这里,希平怀着罪恶感的低下头。 周老爹忧心忡忡地将希平拉到身帝,他原本紧皱的眉头更加无法伸展开来。 “那依你之见,这件事有没有解决的方法呢?或者我带敏箴去去跟酒店的负责人道个歉,还是其他什么的。总之,不能让敏箴吃上官司。”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有点事想请敏箴帮忙。基于互惠的原则,我也会帮敏箴将这件事摆平。”希平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 “什么事?”敏箴看着他那副冷静的样子,脑袋里开始天马行空的想象着他会要自己做什么事以为交换条件。帮他去窃取别人的公司机密?还是帮他训练一些像自己这么能干得混进混出都没被发觉的员工…… “关于这个问题,请上车,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讨论讨论。”希平说着拉开车门,周老爹衡量了情况之后,叹口气地坐进前座,敏箴只好跟母亲坐进后座。 “方先生,敏箴偷偷潜进你房间的事,我替她向你郑重地道歉,她年纪轻不懂事,请你千万要包涵。”周老爹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突然开口说道:“至于你要敏箴做的究竟是……” 希平将车子停下,那扇透明落地窗式的大门立即打开,在重重层层的厘士和刺绣精美的薄麻布所制成的窗帘下,跑出个矮胖的男子,西瓜皮式的锅盖头像顶帽子似的戴在头上,他殷勤地为他们打开车门。 “周大哥、大嫂、希平、敏箴,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到了,我刚刚才接到方董的电话呢!”查理说着,将他们迎进里头一间不小的会客室。 “我爸爸打电话来?”希平讶异地问道,搞不懂父亲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他打电话给查理干什么? “是啊,他交代我的事我一定会做到尽善尽美,你放心吧!大哥大嫂,我看你们这几天就先住到我那里,等敏箴的事办完了再作打算吧!”查理一拍手,立刻就有个甜美的女郎端着果汁送到每个人的面前。 然后是一位又一位的模特儿,穿着缤纷灿烂的服饰像走马灯似的在他们面前走动着。不同于满月复疑点的希平和眉头深锁的父母,敏箴反倒是放开心怀的和查理讨论着那些礼服和花束的搭配。 “敏箴,你不喜欢那束红玫瑰的捧花?蝴蝶兰的那个呢?”查理说着不停地在纸上画着草稿。 “你知道我向来是讨厌玫瑰这么在大把的浪费掉的,如果是我设计的话,几朵就够了。查理,看我还是乖乖的回来当你的助理好啦,反正我那个记者的工作又碰壁了。”敏箴表现出高度配合的跟查理讨论着那些她以前都不甚想做的事,目的只是为了可以独自居住。因为回到家以后想再独居就困难了,可是现在若能留在查理的店里,大不了过一阵子再换工作。 “呃,查理,我们有事情得讨论……”周老爹客气地想打断查理跟敏箴的对话,但敏箴却不给他机会,逮住这个机会跟希平谈论着每件礼服的优劣。 坐在那里愈想愈不对,希平先行告退走到店外的人行红砖道上打着电话。 “爸,我原先是想请查理做个见证人,请敏箴跟我签个合约,可是查理说你打电话……” “是啊,我是打了电话。儿子,还有很多事你得好好的跟我学,这件事得快刀斩乱麻,根本没有必要签什么合约。又不是卖原料卖产品的,直接说了就做了,还签合约,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啊?”方新达的声音中透着他那惯有不容反驳的威严。 “爸,我只是想让事情比较干净利落些……” “不必了,我已经交代查理了。下午我会找几个记者发布这个消息,然后……”电话中传来阵阵忙碌的翻报纸声,还有此起彼落的电话声。 “等等,爸,你要发布什么新闻?”希平好不容易才打断了父亲的话,硬生生地插了一句。 “还有什么?当然是你们准备订婚的事啊,我已经要查理帮敏箴打点那些衣服首饰什么的,订婚是假的,但我们也不要让人家受委屈,全部都要用最高级的东西。儿子,这笔帐我会付的,你不必烦恼那些琐事。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找个藉口让希安突然有什么重要的事,而不能出现在你们的订婚宴上。”方新达沉重的叹口气,缓缓地说道。 希平愣了好一会和才能回过神来,订婚宴?!我的天! “不,爸,我们非得搞出这么大的新闻吗?以后敏箴还要嫁人的呢,如果我们这回把事情张扬大了,那她日后要是……”开什么玩笑,这不就跟玩真的一样了。 “不这么做的话,那她就选择去坐牢吧!酒店的老板还在等我的电话呢!你让她自己去想吧!” “爸,这样对她的伤害太大了。” “是她自找的。希平,并不是我自私绝情,而是她自己制造了这个机会,我只是善于利用机会而已。” “可是……”愈来愈沉重的疼痛使希平头痛欲裂。 “方希平,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我已经把合约拟好了,只要你们一宣布订婚,我立刻将太平山的那块地登记到她名下,如果她要现金也行。希平,我明白的告诉你,为了让你妈妈高兴,即使要我的命都无所谓,更何况是耍些手段。”方新达一边说着一边向身旁的人吩咐着事情。“话就说到这里了,希平,刚才春兰从医院打电话过来,医生说你妈的癌细胞又扩散了。” 沉默一时之间狠狠地压在父子彼此的心头上。癌细胞又扩散了,那表示方家的女主人离死神的怀抱又更进一步,这个消息令希平难过得只能用食指和拇指不停地捏揉着眉心。 “希平,这是我所能为你妈妈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你要怨或是敏箴要恨,全都是我的责任。但是我不会改变主意的,你懂了吗?”方新达说完之后,很快地就切断了这次的电话。 “我懂的,我懂的。爸爸,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向敏箴启齿而已。”希平喃喃自语地走了进去,他原本的打算是把这件事处理得像件雇佣合约:他雇请敏箴冒充他的未婚妻来让母亲高兴,而现在,他也不知该如何处理才好,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查理叔叔,你在说些什么啊?”敏箴捧着那张只有寥寥几个字的合约,瞠目结舌地瞪着查理。 “或许这件事应该让希平跟你说会比较清楚,因为我也是早上接到电话才知道的。”查理将那些被敏箴一一否决了的礼服交给一旁的助理,坐在她对面专注地盯着她。“你真的不知道你要跟方希平订婚的事?” “我完全不知怀,事实上,我正在烦恼可能得吃官司的事。方希平说酒店要告我非法闯入,可是他可能可以帮我把这事摆平。”敏箴苦涩地咬咬下唇。“查理叔叔,我真的好困惑,我只是很用心地想把一件事做好,为什么会惹出这样一大串的风波?” 查理体谅地拍拍敏箴的手臂。“别气妥了,大概是因为你的社会经历还少,所以做事顾虑比较不周详,不经一事,不长一智。” “查理,我看这件事可不可以用赔钱私了?总不能为了这么件小事,就赔上敏箴的一生。”周老爹在室内来回踱步,不时地停下脚步仰空长叹。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个方新达是有名的‘暴君’,他决定了的事,向来都不能更改的,他是个受日本教育很注重权威的人,既然他拟出了这从合约书,那就表示他一定会做的。”查理搔搔头,凝重地回答他。 “可是,他要我们敏箴跟他那个儿子订婚,这……这……”周老妈心疼地搂住女儿。“他这不就是逼婚。” “这不是逼婚,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刚走进来的希平听到周老妈的话后,不以为然地接了下去。“伯父、伯母,我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但是无论如何请你们答应让敏箴跟我订婚,况且这也是使敏箴月兑离被提出控告的唯一方法。因为酒店的老板跟我父亲的交情匪浅,他自然非得将这件事压下去不可。” “嗯?那在这件事上你又有什么好处呢?”敏箴扬扬那张薄薄的合约,满头雾水的反问他。— 希平嘴角露出个扭曲的笑容,将那张契约书很快的看一遍—— 兹方新达与周敏箴订立此一合约,俟周敏箴与方新达之长子方希平订婚当日子夜零时起,即将位于太平山山顶道十八号地段一幅无条件让与周敏箴。 “我有没有好处又有什么重要呢?为了我的家人,这是我的责任,你明白吗?”希平说完露出个吊儿郎当的表情,但他眼中尽是抹不去的悲哀。 回想起在花园中他所说的话,敏箴毅然地点点头。“好,我答应。但我不是为了替我自己月兑罪,虽然我不能否认自己所犯的错,我想你今天之所以会这么做应该是为了你妈妈……对不对?” 希平无言地点点头,将那张合约递给敏箴。 “不需要。”敏箴说完便转过身去面对父母。“爸、妈,你们放心,只要我把这件事办完就立刻回到你们身边。我常常闯出祸来,偶尔我也想帮助别人一点儿。” 看着女儿倔强的神情,周家二老虽然一头雾水,却也没有再说话,他们对这孩子的个性是一清二楚,总有一天她会好好的把话说清楚的,他们无奈地如此安慰自己。 看着面前张灯结彩的大厅,敏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自从她应允了与希平的订婚宴之后整个人就像被卷到漩涡似的身不由己。每天从早忙到晚,忙的都是那些似乎跟自己没有多大关系的事,跟希平到处亮相、试礼服买首饰,还有最重要的是要努力分辨出希安跟希平的不同,以免在希平的母亲,也就是她未来的假婆婆面前露出马脚。 “敏箴,你今天晚上怎么没什么精神?”大姊春兰拍拍敏箴肩头,令坐在院子里凝视天际月眉的敏箴吓了一大跳地惊叫了起来。 “大姊。”敏箴低下头轻轻地叹口气。“我没事。” “敏箴,说真的很感谢你愿意跟我们合作。虽然希平向来都是很多女孩子喜欢的对象,但是我看你似乎并不如此想?”春兰坐在敏箴身旁,用轻松的口吻说着话。 敏箴淡淡地一笑。“大姊,对我而言希平只是个很孝顺顾家的人,我想任何人见到他这种处境,都会愿意帮他忙的。” “难道你从来没有那种关于白马王子的梦想?” “大姊,现在是二十世纪末,我也已经老得不适合再去作那种少女的梦了。其实我倒很感谢你们给我这次机会,如此一来,我才得以免除一次牢狱之灾。我想去睡了,晚安。”敏箴说完,没精打采地走回方家人要求她搬进来的客房。 一关上房门敏箴立即放声大哭。老天,我怎么会把自己搞进这一团混乱之中?原以为自己有颗高贵的心,愿意去帮助希平渡过这次难关,但在最初几天的紊乱生活之后,她发现自己的决心已经动摇了:因为她对自己有没有办法过这种欺瞒的日子而不露出马脚,完全没有信心了。 每天跟希平都得在方夫人面前表现十足恩爱的样子,即使不是故意找话题聊天,他们也必须在方夫人的视线之内形影不离的当活动道具。 前天晚上晚餐过后,她跟希平陪着她未来的“婆婆”,坐在电视机前盯着枯燥无味的连续剧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昨天当方夫人兴致勃勃地指挥着一家老小布置着大厅时,敏箴想溜出去的企图被希平识破,他强迫敏箴跟他坐在院子的凉椅上,你一句我一句的唱着流行曲,结果是敏箴今天满腿被蚊子叮得红了一大片。 若是希平也明白地表出他的不满,那也就罢了。偏偏他一见到敏箴时都用某种非常宽容又客套的口吻跟她说话,字里行亲在显示出他的忍让和牺牲,这令敏箴更是全身不舒服就像爬满了蚂蚁般的难受和别扭。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用那种语气跟我讲话?”下午在他又很生疏的像谈公事告诉她明天订婚仪式的过程时,敏箴终于忍不住的抗议道。 “嗯?什么样的语气?”他的语气不好?希平抓抓凌乱的发丝,心不在焉的翻着手里的公文夹。 ——我已经快要忙死了,还得时时刻刻的跟她一起敷衍整天喜上眉梢的妈妈,我的语气到底哪里不好了? “希平,我每天都很努力的在配合你,可是你每次不是对我面无表情,要不然就是板着个脸,我已经快演不下去了。”敏箴吐吐舌头的扮了个鬼脸。 “你……你不必在乎我的表情或其他什么观点,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分内的事就可以了。”希平将那份档案放下,又拿起另一份公文,心无旁骛的看着。 敏箴先是无法置信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动手抽走了他手里的公文。“不行,你叫我怎么跟一堵木墙说话?每次你妈妈要我们说什么时,我都在提心吊胆,担心被她识破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嘛!” 希平盯着她手里的公文半晌才抬起头。“把公文还给我,这些文件我必须在今天下班前签好发出去,你不要无理取闹了。” “无理取闹?”敏箴磨着牙一字一句的硬从齿缝间挤出那四个字,她霍然将公文往一旁的桌上扔,昂起头看他有何反应。“我无理取闹又怎么样?” 希平愤怒地跳了起来,但他只是看了敏箴几眼,自己去捡起那份公文,又再继续看下去,似乎不当身旁还有个她存在似的。 敏箴愤怒地冲出他的办公室,面对走廊来来往往对自己投以侧目眼光的职员们,敏箴只好强迫自己咽下那想踢人的冲动,装出一副笑脸迎人的娴淑样,但实际上她的心中早就在喷火了。 然后是刚才吃完饭时,希平无视于敏箴愕然的愣在那里,面对秀柑提出要他们提早结婚的事,希平微笑着照单全收,这使得敏箴更是火冒三丈,差点儿当场就跟他吵开来了。然而因为春兰她们姊妹的安抚,所以敏箴只得憋着那口怨气自个儿到庭院里生闷气。 可恶、可恶、可恶透顶!敏箴跪在床上抡起拳头狠狠地捶着枕头,咬着牙的想着要如何报复希平。 原本我看他似乎挺为难的样子;再加上自己偷溜进他的房间被活捉,所以心软的想帮他的忙。可是看看他那个样子,就算不感谢也就算了,何必整天摆那个脸色给我看。 敏箴愈想愈生气,又捶了几下枕头。哼,我就不相信我会斗不过你,你给我记住,方希平! 第四章 希平连打了几个喷嚏,他皱起眉瞪着面前的父亲和姊姊们。“不,别想,这已经是我牺牲的最大限度了。订订婚倒还可以商量,结婚?免谈!” “可是刚才你自己亲口答应妈妈的。”水莲理直气壮地打了他一记回马枪,其他的姊妹们也连声附和。 “我记得我刚才说了什么,我只是告诉妈——我们再商量商量,我又没有说一定要结婚。” “希平,反正敏箴都已经答应要配合了,我们索性就让妈更开心点嘛!你又没什么好损失的。” “就是说嘛,人家女孩子都不计较,你又有什么好犹豫的?”雪梅说着朝父亲使着眼色,冀望父亲会帮腔。 “希……”父亲还未开口,希平转身快步地跑出去,以最快的速度将车子疾驶在万家灯火的城市星空下。 他叹口气把车速慢下来,停在路边用手支着方向盘,把脸枕在手臂上凝视着前方陷入沉思之中。 姊姊们说得没有错,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因为敏箴是那么的合作,所以倒使他感到难过。这几天相处下来,他毫不意外的了解到敏箴是多么富有同情心的一个女孩子,而这个认知却令他感到不是滋味。连带的当他面对敏箴时就是没有办法保持平常的冷静,便何况是心平气和的与她谈话。 其实在那块桌巾被掀起来的一刹那,他的心就持续有一个念头不断的在蠢蠢欲动,只是他一直严厉地克制着自己,逼自己不去想那个该死的想法,但是,直到刚才,他真的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要她,这从首次见到她穿了那套松垮可笑的制服,像个野小孩般的被我自餐车下揪出来的同时,就已经在我心头萌芽,而后又发生了这一连串的事故,使我非得跟她合演这出戏,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心里头的感觉。 我想要她是无庸置疑的,但我怀疑这也会是她要的感觉。我知道她非常努力的想要跟我配合,每当想到这一点就令我没趣。 因为她愈是卖力就愈提醒我,这场戏总有结束的时候,我该怎么做?抛开一切顾忌的去爱她,还是保持冷淡的态度,让的炼狱将自己摧残到死? 她说我像一堵墙。没错,我在她面前呆板无趣得像座山丘,并非她的错,而是害怕我奔溢而出的情感会将单纯的她给吓坏了,只得一再地强自压抑着。 我面无表情?没错,我必须费很大的劲儿将自己热情收敛,我该怎么让她明白,我的眼光时时刻刻离不开她,若非我竭力的克制自己,天晓得我大概非得整天抱着她,吻着她柔软的唇,听到她清脆的话语才能度日吧! 唉,这真是个难题。我不相信这就是所谓的爱,可是却也无法解释内心那一波波在想到她时的悸动。而她,鼓着气呼呼的腮帮子瞪我的模样……唉,怎么有人连生气都是如此的可爱?看来今夜又要失眠了。 敏箴一大清早就被叫醒,坐在餐桌旁睡眼惺忪地看着管家忙碌的煎蛋烤多士,她将面前的盘子推开,尽避女敕白幼黄的荷包蛋和鲜红且散发出阵阵香气的多士很诱人,只是她根本没有胃口。 她咪起眼睛看着希平,不,他穿着希安的衣服,戴着希安的眼镜,所以他现在是希安的身分,她赶紧露出个友善的微笑。 “早啊,希安。”她说着朝她点点头。 “早……大嫂。”希平只对她点了一下头,随即坐到秀柑身旁的位子。“妈,我今天可能得离港公干。” “那怎么成,今天是你哥哥订婚的日子……”秀柑放下刀叉,满脸不悦的神色。 “秀柑,反正希平结婚时他再参加也可以,因为新加坡那边发生了霸菱银行事件,我本来想让希平去看看的。但是刚巧希平今天订婚,所以才要希安过去。”方新达握住妻子的手,放柔了声音说道。 “可是……唉,好吧,希安,那你先去跟你哥哥说一声,早点回来。”秀柑说着说着,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而顿了一下,但她摇摇头的望向希平。“真奇怪,我为什么会以为你这一去就不回来了呢?去去去,看我这乌鸦嘴,净说这不吉利的话。” 餐桌旁的众人心头一惊,但都佯装无事地吃着东西或喝咖啡。敏箴则垂下眼睑,研究着自己面前的多士。 希平挤出个微笑抱抱母亲孱弱的躯体。“妈,你别胡思乱想了,我怎么能不回来呢?我还要喝哥哥跟大嫂的喜酒,等着当叔叔哩。” “嗯,快去快回,什么时候的飞机?”被逗得心花怒放的秀柑催促着她最钟爱的小儿子。 “待会儿我就要出发到机场去了。大嫂,要不要我顺便载你到查理的店去化妆?”希平朝敏箴使着眼色,示意她跟自己出去。 敏箴因而给他一个明媚的笑容,甜甜的端着盘子站了起来。“噢,希安,我不跟你出去了。事实上,我想为希平送早餐到他房间去。你先走吧!” 春兰、水莲、秋菊和雪梅四姊妹都愕然地停下手边的事,讶异地盯着敏箴。秀柑正在吃药,丝毫没有察觉出希平和敏箴之间的暗潮汹涌。至于大家长方新达,他连正眼都没有瞧那两个剑拢弩张的年轻人一眼,径自喝着他的女乃茶。 希平得费很大的力气才能阻止自己奔向前去,将她搂进怀里狂吻一番。天啊,她怎么可以在这么一个大早就笑得如此诱人?这不是蓄意引人犯罪吗? “咳,希安,你该走啦,否则待会儿塞车可就要赶不上飞机啦!”方新达拿起小方巾擦擦嘴,略提高嗓门的说道。“希安!” “嗯,那我走啦!‘大嫂’。”希平加重语气的对敏箴皱皱眉头,然后匆匆忙忙的跑出去,不一会儿就听到希安那部车的引擎声由近而远的离去。 “真是可惜希安不能参加你跟希平的订婚宴。敏箴,你不是要端东西给希平吃?他也该起床啦!”秀柑说着打了个呵欠。“唉,真是糟糕,我又想睡觉了……” 春兰她们姊妹呼前拥后的扶着虚弱的母亲回房,餐桌畔只剩下方新达和敏箴。 “什么时候开始你跟希平变得这么别扭。?翻开报纸大略的浏览一下标题,方新达头也没抬地问道。 “呃……没有哇!”敏箴耸耸肩矢口否认着。“我哪跟他闹别扭。” “没有最好,还不快帮那小子送早餐上去,他现在大概已经眼巴巴的在等了。你说要送上去,他可就没理由再出现在这里啦!”方新达拎着报纸往客厅走。 想到还要帮他送早餐,敏箴就恨不得一口咬断自己的舌头。若不是那家伙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我又怎么会口不择言的说出这种话,哼!可是不送去的话…… 就在她迟疑不前之际,方新达的声音自门口传了过来。“太平山那一块地,我已经全部过到你名下了。不要再拒绝,那是你应得的。” 敏箴飞快地朝他走去,但方新达已径自顾自的走进他和秀柑的房间,敏箴只得怏怏地端起那盘早已冷掉的晚餐。还没走到楼梯口,她心生一计又绕回厨房。 “少女乃女乃,有什么事吗?”管家一见到她,立即忙碌的在围裙上擦着双手,殷勤地招呼着。 “嗯,我刚才好像听爸爸说客厅的花摆得不好,你要不要赶快出去瞧瞧。”敏箴对那声少女乃女乃感到浑身不自在,但脸上仍堆满了笑。 避家一听之下匆忙地往外跑去,敏箴见机不可失,冲到调味架前,管他是盐还是糖、辣酱、酱油,拎了起来便统统往那杯咖啡和牛女乃里加,然后得意洋洋地端着那盘已经惨不忍睹的早餐往希平的房间走去。 还没有敲门,它已径自动地被拉开。敏箴恨得牙痒痒地和希平打了照面。 “哟,你总算想起来我还在等你的早餐啦,敏箴。”希平吊儿郎当地接过那盘食物,眼明手快地拉住转身就想走人的敏箴。“喂,干嘛急着走?” 敏箴神经质地笑笑,指指那盘被自己动过手脚的食物。“你快趁热吃了吧,我还要到查理叔叔的店化妆……” “我知道了,你刚才不想跟‘希安’一起出门,就是因为想跟我一道去是吗?”希平拿起多士愉快地咬下去,但随即打开多士,仔细地观察着里面的夹心。 敏箴心虚地低下头。“呃,也不尽然啦,我还要去准备一些东西,你慢慢吃,我先告退了。” 她想以最快的速度逃出去,但如意算盘似乎打错了。她发现自己被两只强壮的臂膀困在希平魁梧的身体和门板之间,心惊肉跳地抬起头,她讶异于自己所见到的。 “你为什么总要一再的挑畔?难道你不知道我得花多大的力气才能阻止自己?他用食指勾起敏箴的下颚,以温柔似水的语调轻轻地说。“或者,你是存心折磨我?” “我没有那个意思。”心虚之下,敏箴急急地强辩,看到希平不以为然挑起眉,她尴尬的咬着唇。 “不要这样诱惑我,我的定力还没有到那么坚强的地步。”希平说着,在没有预警之下,低头让四片唇紧密地贴合着。 敏箴先是诧异地睁大眼睛,心里有股说不出是喜悦还是恐惧的感觉如泉涌似的弥漫全身,如几百块拼图在心中游移,迟迟找不到方向可以平静下来。 那种混杂着甜蜜和惊惶的滋味如野火燎原般将她全身都浸渍在如云霄飞车一样的疯狂状态,想都不想地,她用力推开希平,伸手就赏了他一巴掌。 突如其来的缄默像巨大的盖子,紧紧扣住彼此。敏箴不可置信地甩着火热刺痛的手,一面带着歉意地望着希平脸上那逐渐清晰的五条指印。 老天,我打了他!怎么办?我打了他……看着脸色愈来愈阳晴不定的希平,敏箴拼命地眨着眼睛,想要眨回那已经快要溢眶而出的泪珠。 这可恶的家伙,竟然这么轻易就夺走了我的初吻?心有不甘地瞄瞄仍静默不语地站在面前的希平,委屈的泪水立刻像决堤的河水,一发不可收拾。 希平可以感觉到脸上的热辣几乎要将他烧起来了,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么娇小的小女孩,甩起巴掌来竟如此的有威力。但是看她红透脸而斜睨着自己的那种风情,加上她泫然欲泣的模样,简直叫他看得都快痴呆了。 “不要哭,你不要哭!”等到好像豆粒大的泪珠一颗颗地迸落而湿透衣襟,希平已经慌了手脚。“求求你不要哭了好不好,我最害怕女人掉眼泪……” “你坏死了,你坏死了啦!”愈想愈生气的敏箴,干脆坐在地板上倚着门嚎啕大哭。 希平紧张得来回踱步,想伸手出去又犹豫地缩了回来。趿着的拖鞋也被他烦躁地踢得远远的,他三番两次欲言又止的停下脚步,却又为了找不到开场白而懊恼不已。 敏箴抽噎地吸着鼻子,嘟起略略红肿的唇,突兀地站了起来。 “喂,等等,你要到哪里去?”希平眼明手快地伸手,但也只拉到她那条光滑的长辫子。 “我不要跟你演这什么大烂戏了,我要回家。”敏箴颇不淑女地想自他手里抢回自己的发辫,但希平只是紧紧地将辫子缠绕在他的拳头上,脸上带着些邪恶的笑容。 “好吧,看在这几天你这么卖力的份上,我……我为了表达谢意,在你因为非法闯入而收押的时候,我会给你送牢饭的。”希平说着顿了一顿,才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的反应。 敏箴先是愤怒地张大眼睛,然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表情。“我是开玩笑的,对吧?我已经假装了这么多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可以还让我吃官司?”她满怀希望的问道。 希平一弹手指,轻轻拥着她往床边走。“我不是开玩笑的。酒店那边的人一直不想轻易的善罢甘休,我表明了那天晚上是我的夫婚妻跟我闹着玩的,所以他们也不好太追究,如果你不是我的夫婚妻嘛……”他故意让话尾悬在半空中,令敏箴自己去体会他的言外之意。 “你……可是我已经……”敏箴咬着牙用力自他手里抽出自己的辫子,急急的辩解着。 “你是做了。做完了或做好了吗?我不敢奢求你做到好的境界,因为那似乎太困难;我只要求你做到‘完结’就可以了。想想看,用半年的时间去换回你一生的清白,有什么比这更划算的呢?”希平托起她的脸,像对个小孩子说话般的字字咬文嚼字,还蓄意地卷舌。 敏箴气得几乎要晕倒了,她正要开口反驳,却见他拿起三明治大口大品吃着,并且端起那杯牛女乃。她一时之间为了等看好戏,反倒忘了自己原先要说什么了。 “唔,这牛女乃……”希平从眼角的余光看到她那一脸期待的样子就已然心知肚明,他夸张地喝下一大口,对她露出完美的微笑。“管家泡的牛女乃从来没有这么好喝过,我看以后就由你负责为我准备早餐吧!” 不可能啊,我加了那么一大瓢的盐巴,他……会不会是我弄错了?敏箴狐疑地盯着他半晌,露出甜甜的笑容。 “你为什么不试试看我泡的咖啡呢?”这下子应该不会出意外了吧,因为我可是倒了不少的酱油呢!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希平仰起头一口气灌下了大半杯,那恐怖的味道在经过他的味蕾时,令他全身不由自主地泛起了阵阵鸡皮疙瘩。 抿抿唇咂咂舌,希平脸上仍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嗯,想不到你连咖啡都泡得这么美味,看来我找到一个有好手艺的未婚妻了。” 敏箴半张着嘴的瞪着他,不可能,难道这个人的味觉有问题?还是他根本就是个怪物?“啊,那个……” 面对因说不出话而拼命吞口水的敏箴,希平用手指勾住自己的腰带,挑逗地朝她挑挑眉。 “你想看看我的吗?”他说着动手将裤扣解开。 “不,谢谢。”敏箴正想拔腿就跑,却见他哈哈大笑地走进浴室里了,她红着脸埋怨自己的易于受骗。 浴室中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伴随着他浑厚的男中音。敏箴困惑地凑近那杯咖啡,将舌尖抵在齿缝之间沉思着。 谨慎地看看周遭没有其他人之后,她举起杯子微微地啜了一口。我的天啊,这是什么味道?她到处找着垃圾桶,吐出口里那五味杂陈的“咖啡”之后,她苦着脸跑到楼下找水。 浴室那条细细的缝在她身后悄悄地打开,然峡身上犹挂着水滴走出来。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宠爱的眼神,手指温柔地轻抚着敏箴喝过的杯沿。 在他所见不到的角落,有双绣花布拖鞋静静地从门旁退去。绣花拖鞋主人的脸上有着明显的泪痕,还有安详的神色。 敏箴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任凭查理说破了嘴,她就是不肯让查理在她脸上抹任何东西。 “不,我不要。”说着将头扭向另一边,敏箴含怒地瞪着自己映在那扇落地穿衣镜中的身影。从一进到查理的店开始,希平就掌握了所有的主导权,他一一否决了敏箴自己所挑选的礼服,另外要查理再找出更成熟性感的衣饰,再一件件地和敏箴斗争。 “先生,请你搞清楚一点,我可不是要卖肉的,所以没必要把身上的肉都舞出来给人参观吧!”敏箴用手指勾着那件低胸后背又几乎开叉到沟的礼服,她气冲冲地自更衣室冲到坐在沙发上看着公文的希平面前发牢骚。 “唔,查理,下一件。”希平抬起头打量了全身散发出怒意的敏箴,轻描淡写的吩咐着一旁的查理。 查理翻翻衣架,又拎了件礼服陪着敏箴到更衣室。 “查理叔叔,那个人真是我所见过最可恶的人类。”敏箴隔着布帘,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专制、独断,而且……而且无赖!” 想起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抢走自己的初吻,敏箴便忍不住的羞红了脸。再看看穿衣镜中那个红霞满面的女人,她只得用力地深呼吸以平息自己内心的骚动。 然后是那套鲜红色的公主装,简单的线条和富有珍珠光泽的布料,最重要的是它将全身都包得密不通风,敏箴对字可说是爱不释手,但是—— “查理,你店里不可能没有适合敏箴的衣服吧?”希平只冷冷地瞄了一眼,又低下头看他的公文。 “我觉得这件很好啊!”敏箴跨向前一步地反诘他。 “不适合你。”希平连眼皮都没抬,淡淡地回答。 敏箴咬着牙转身冲进更衣室,她气极败坏的随手拉下架上的衣服往身上套。 “这套呢?”敏箴做作的在他面前搔首弄姿,身上穿着缀满了彩色圆球的纱质礼服。尽避查理一再的解释那是为了拍电视广告而制的道具衣,敏箴仍故意穿上它。 “我不是要招考小丑的马戏团团主。” 敏箴一言不发地回到更衣室,面无表情地坐在地板上。“查理叔叔,把你们店里最昂贵的衣服拿给我。” “丫头啊,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上次见到你们的时候还有说有笑,彼此都挺友善的样子……”查理说着自隔壁的架子上拿下一套深黑白厘士所缀成的低胸礼服,“丫头,你确定你敢穿这套衣服?” 敏箴二话不说地抱起那套礼服,磨着牙地套上。“查理叔叔,这套礼服得花他多少银子?” 随着敏箴款摆腰肢地出现在眼前,查理低声吹了声口哨。黑色波纹绸伞裙,自右肩开始斜胸露出一边肩膊的设计,空出来的空间由漂亮的香槟玫瑰,代表纯洁的白色玫瑰,永远含苞待放的粉红色小玫瑰、天鹅绒星状般的小花、还有细致的粉香水百合,优雅的盘结萝围绕着,串成娇艳的花吊带,裙身和下摆罩上一层象牙白大花厘士。下摆另外又再以黑底绣花线厘士为裙脚,长长的拖摆使敏箴更像个由童话中走出的公主,璀璨而凝聚一身魅力。 “丫头,这套衣服再也找不到比你适合的人来穿它了,不过它可不便宜喔!”查理将敏箴的长发辫松开,轻而易举地便拢成一个充满俏丽大波浪的发髻,而剩余的发尾并没有塞进髻内,只让它松松地垂在耳际。他不时地停下来打量镜中的敏箴,一面叨叨絮絮的说道。 听到那六位数的价钱,敏箴露出顽皮的表情。“没办法,外面的那头牛不欣赏我的品味,反正他们这种纨子弟,大概只看得上这种价钱的货色吧!” “丫头,我听你爸妈说……”查理像个陌生人般地盯着她。 “我妈或我爸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查理叔叔,你绝对想象不到这个方希平有多可恶。反正大伙儿走着瞧,我可不是好惹的。”敏箴说着昂起头,像个出巡的女神般晃到已经不耐烦地用手支着下巴,脚则不停地打着拍子的希平面前。 “我的天!”希平见到敏箴一出现,立刻放下手,脚也停止了拍打地板的动作。 “这套衣服可是查理店里最贵的衣服,你再不满意我也没办法啦!”敏箴一见他陡然圆睁的双眼,立即防卫地翘起下巴,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 希平用手遮住眼睛发出一阵轻笑,将手支额。“好吧,你穿成这副德行走来走去,我看没有几个男人会受得了的,但是很符合我方希平的品味。” 看他那副志得意满的狂态,敏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愈来愈懊恼地瞪着他。真是的,又让他占上风了。 “查理,我未婚妻的那套行头……”希平一弹手指,自沙发一跃而起,拿出了支票簿。 在听到那高达六位数的价钱之际,他的眉连皱也没皱一下,爽快地在另一张白纸上写下地址,失笑地将那个地址递给查理。 “这套衣服是我父亲答应要送给他媳妇的,你直接派人去他那里收钱就好了。”希平说着愉快地观赏着敏箴阴晴不定的表情。 “唔,那敏箴是现在就化妆做发型,还是?”查理从善如流地收下那张纸条,对这些有钱人之间的瓜葛他才懒得多问。 “嗯,我看看我还是在这里等我的未婚妻,免得待会儿她又给我惹什么麻烦。”希平说着拿起另一堆公文,立即聚精会神地看着。 敏箴心不甘情不愿地坐在那张高脚椅上,从面前的镜子里,她可以清楚地观察到希平的一举一动。 凭良心讲方希平真的是个很帅的男人,高而结实鹤立鸡群的身材已经使他很耀眼;再加上他那微卷且恣意垂落额前的刘海,虽有些过长,却使他看起来有种孩子气的感觉,而在稀疏刘海缝中所露出的那双桃花眼,则是使人忍不住多看他两眼的元凶。 从面前的镜子望过去,敏箴很轻易的就可以看到他的一举一动。他随手掠掠额前的发丝,他从从容容地挥动着手中的笔,时而颦眉,时而舒缓地点点头……奇怪,我怎么从来没发现他是这么好看的一个男人?望着沉思中的希平,敏箴如此地问着自己。 希平盯着前头不远处的那面镜子,自镜中望出去,有位娉婷明艳的女郎正噘着嘴唇,让查理用把大刷子,在她脸上不停地刷着香粉;而她,就是我的未婚妻……我那万般别扭的冒牌未婚妻。 看到她听到查理说了什么而眉飞色舞的娇俏容颜,希平忽然感到心头怦怦地倏地加快速度。她是这么的年轻且率真,随着与她相处时日的增加,他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让她轻易地走进他的生活作息而不自觉。 向来生活得率性而不羁,为了摆月兑方氏这庞大家业的压力,所以一找到机会,他就托词至外国进修而远离这个令他烦厌的虚伪世界。 但因为希安的失踪和母亲的病情愈笃,他发现自己已经愈来愈找不到自己了。在外面的世界里,他是父亲的左右手,掌控着奇佑实业的大部分实权;而在欢园的家内,他必须轮流扮演着狂放不羁的希平和敦厚恭谨的希安。 敏箴的出现,就像在原已暗潮汹涌的湖面上投下巨大的石块。他知道有些变化,但目前有无法评估出她到底会引起多大的改变,望向她柔美的容颜,希平感到有股不怎么熟悉的剌痛陡在心底升起。 “丫头,你们究竟在搞什么鬼?”查理将粉女敕女敕的淡象牙粉红轻刷在敏箴的眼睑上,一头雾水地来回打量着这两个各自若有所思的年轻人。 敏箴瞄了瞄镜里那个仿佛仍在看着公文的男人,翻了翻白眼地叹口气。“查理叔叔,我现在也搞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似乎一切都跟我当初所想的不一样……我想,我有可能弄错了,助人怎么会是快乐之本呢?你看看搞成这样一团糟。” “怎么会呢?不过,丫头,你跟方希平还真是很登对,待会儿让我找个人帮你们拍张照片。”查理托起敏箴的脸,仔细地为她描着眼线笑道。 “查理叔叔,你们店里缺驱邪避魔的符纸吗?我才不要跟他合照呢!那会令我作恶梦。”敏箴在查理为她完成了化妆程序后,提起裙摆在落地镜前鼓动着波浪般的裙摆,不以为然地皱皱鼻子。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敏箴头微微地由左侧向后扭转,希平眼中的迷离和……温柔,令她胸口似乎被一口气堵住般,忙不迭地连做几个深呼吸以平息心中的骚动。 希平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紧盯着她不放,但他简单直没法子移开自己的目光。如果说进查理的店之前的敏箴是块璞玉,那么,眼前这位宛如古画中走下来的宫延美女,大概就是精心雕琢之美钻了。 几绺发丝不驯地遮住她半转的右侧脸,那对翦翦如水的眼瞳像猫眼般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而那半开而鲜红欲滴的唇,更使希平不由得回想起早上在他房内所发生的事,回味着她柔软甜美的唇瓣,他忍不住地抿了抿唇。 敏箴发现自己竟然有种奇妙的感觉,那是很怪异的想法,突然跃上思维里:我想要他看到我的美丽,我也要他衷心的赞美;我……我在想些什么啊? 他是方希平,跟我周敏箴之间除了这可笑的戏之外,我们不应该有别的瓜葛的。但是,看到穿着一身素雅的象牙白西装伫立在那里的他,为什么我会感到呼吸急促,眼睛久久无法避开他眩人心神的凝视。 发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唇,脑海立刻出现早上那个小插曲,敏箴腼腆地举起手想掩住自己的唇。但希平一个箭步地跨到她面前,执起她的手,在她手心中印下了缠绵至极的一个吻,然后将她手心贴回到她唇上。 “你是我所见过最美艳的女神,但是你纯洁的眼睛却斥责着我脑海中所有不该有的绮念。敏箴,我现在知道为什么诗人们能写出这么充满诱惑的词句了,因为像你这种女人是真的存在着。”希平逞着莫测高深的眼光看着她。 对于他突如其来的温柔,敏箴感到不知所措。原想再以尖锐的话语顶回,但他话里的赞美之意,令她羞赧得举棋不定,心里感觉到被某种不知名的情绪所溢满。 “谢谢你,你也很好看。”敏箴羞涩地回答着,眼神游移地躲避着他炯炯有神的注视。 站在他身旁,更令敏箴强烈地意识到他的存在,一阵灼热爬上她的脸,一直蔓延到脖子上。 “你为什么脸红了?”希平托起她的下巴,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眸深处。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思绪就是没有办法离开她,她……究竟会在他生命中掀起怎样的变化? “没……没有,我们是不是该回去?”敏箴讷讷地说。老天,在他那仿佛带有几千万伏特的凝视下,她几几乎乎都要融化了。 “唔,那可以等一下,但……”希平说着低下头,沿着她优美的颈线,沿途印下一串细细的吻。 “希平……”敏箴微红的双颊更加深它的红晕,她睁着迷氵蒙的大眼,双唇微张着。“这样不太好吧!” “你是这么的诱人。敏箴,你令我对自己的感情感到无所遁形。”希平用拇指略略用力地沿着她唇线来回不停地着。“我愈来愈怀疑,这会是怎么样的一个大考验,我真的很怀疑……” 敏箴紧张地眨眨眼,面对这个一直跟自己针锋相对,现在却如此浪漫地喁喁私语的男人,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希平……” 恍若未闻似的,希平低下头在她唇上印着他流连不去的吻。那不是强迫或是突如其来的掠夺,敏箴带着昏眩的迷惑,静静地站在那里,任那股暖流流过全身。 如同干燥的大地企盼春雨的滋润般,敏箴抓不住心底愈来愈泛滥的涟漪,她无法思考,无法决定是不是要推开他,只是盲目而松弛地回应着缓慢而从容的吻。 蓦然间闪了一下的镁光灯令他们从心神迷醉中清醒了过来,希平申吟着转过头去,瞪着一脸无辜神色的查理。他挑了挑眉头地指指查理手里的相机。 “每位到我这里打点过的美女,我都会拍照存证,以免有人穿重复,这对女人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查理对着他们又连接按了几下快门。 低下头看到困窘得粉颈低垂的敏箴,希平爱怜地将她拥进怀里,让她的脸贴在自己的心窝上。 “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快些回欢园去。”希平说着,仍紧紧地搂着敏箴往外走。但敏箴却可以感觉到刚才那浪漫旖旎的气氛已消失,眼前的希平又变回那个独断独行,唯我独尊的臭男人了。 第五章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敏箴不断地自低垂的眼尾余光偷偷地觑个空,悄悄打量着身旁英挺的男人。 他紧抿着唇,目光坚毅地直视前方。整部庞然且昂贵的大房车,在他的掌握之下有如在他掌心撒娇的小猫似的驯顺。这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男人?敏箴视而不见地盯着眼前的车潮,这个疑惑在心底如野火燎原般地一下遮蔽了她所有的思考能力。 深深地吐口气将身子往后倚靠在椅背上,她沉默地闭上眼睛。对紊乱而惶然不安的心情,她只能无助地顺其自然等着事情有任何发展,因为此刻,面对这个时而跋扈,时而柔情万缕的男人,她真的找不到规则可依循了。 “我想我们的关系……呃,我是指我们目前不得不彼此配合的情况,或许应该做一些调整。”然峡考虑再三之后,略显迟疑地开口说道。 敏箴抬起头飞快地看他一眼又低下头。“什么意思?”敏箴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伸手按下电动窗的键,暖洋洋的薰风迎面扑来,扬起她卷曲的发丝。 那被风吹送而拂搔着他脸庞和心的长发,引起希平唇边绽放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他伸手将那绺发丝轻轻地握在手里。“敏箴,我不知道是什么使我们在这么奇特的情况下相识。但是,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感受到那股难以言喻的悸动,那种几乎要不认识自己的陌生感?” 敏箴低下头玩耍着自己的手指,期期艾艾地打算含糊以对:“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只是我希望你能有点君子风度。”想到他这样三番两次毫无预告的吻自己,而且最糟糕的是我似乎还不觉得讨厌……困窘令她忍不住又满脸通红。 “君子风度?”希平将那一小绺的发丝放在鼻下,幽淡的花草直钻进脑海中,令他久久舍不得放开。 “就是……就是你不可以老是那样吻我嘛!”敏箴支支吾吾地说着,全身都燥热得如同身处巨大的火炉内,鼻尖冒出了几点汗珠。 “噢?”希平带着意外的转向她。“我不觉得你讨厌我吻了你,刚才要不是查理拿着相机在那里拼命拍……” 敏箴申吟着用手捂住脸。“住口方希平。反正我就是不想再发生类似的事了,你懂不懂嘛!” 希平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笑着用那绺发丝的尾端去画着敏箴的唇。“咦,这个害羞的女人真的是那个胆大包天,单枪匹马闯进我房里的女人吗?那时候的勇气到哪里去啦?” 用力抢回自己的头发,敏箴很不客气地狠狠瞪他几眼。“你管我,人家我那时候哪想到会惹出这么多的风波,早知道的话,你用八人抬的轿子来抬我,我都不会去。” “是吗?”希平实在很难理解自己的心态,但他发现自己竟然很喜欢跟她这样斗嘴。 “就是这样,我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了。”敏箴说着扭过身子盯着窗外不停地往后远移的街影,表明她话说到此为止的决心。 希平哑然失笑地瞄瞄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熟练地把着方向盘,突然觉得生活似乎有了特别的乐趣。 忙碌地将那些该看过该签字的文件都推到一旁去,希平的脸因为看到眼前的那个人而诧异得僵住了。 “你……你怎么会到香港来?”他好不容易才自震惊中恢复过来,声音粗哑地问着那个穿着一身艳紫的女郎。 发出爽朗的笑声后,女郎拢拢那头随着她头部的幅度而跳动着的波浪卷发。“希平,我也是香港人啊,你忘记了吗?” “不,络萍,你不是已经跟父母一起移民到美国,而且不打算回来了吗?”希平拿着铅笔的手,有些不稳地用铅笔头的橡皮擦轻轻地敲着桌面。 看到络萍,年少时光似乎在一瞬间又重回眼前。希平闭上眼睛仿佛还可以看到年轻时的自己。 温络萍的父亲和方新达是商场上的对手,也是多年老友。因着彼此豪爽的个性,所以他们两家往来颇勤,温家唯一的独生女络萍和方家的四个女儿因为年龄差距过大,反倒是跟年龄相仿的希平和希安兄弟俩玩在一块儿。 在希平的印象里,络萍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子,只是因为自小的备受宠爱,养成她骄蛮且霸道的个性。不同于希安对她的一往情深,希平向来都远远地和络萍保持着距离,为的就是避免兄弟间为感情的事而起龃龉。 在络萍大学毕业的那一年,她仍如个小妹妹般的成天往方家的欢园跑。希平冷眼旁观的看出希安是那么地珍惜与络萍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几乎将所有的注意力和情感都投注在络萍身上。 很讽刺的,络萍却如同希安的将她满腔的狂热,全都往希平身上倒。这使得希平有苦难言地夹在亲情和已经变质的友情间,在不知该如何圆满处理的结果之下,他只好放纵自己,到处结交各式各样的异性,藉以躲开络萍和希安。 然后是很突然地,络萍和她的父母移民到遥远的北美,十几年来都没有音讯,但现在她却出现在办公室里…… “希平,十四年了,你还是一点儿都没有变。不,你变得比较成熟,更有魅力了。”络萍掏出一个精致的烟盒,很快的点了根烟,徐徐吐着烟气地说道。“希安的事,我在美国的报纸上看到了,他就是这样,好奇心太大了一点。” “其实我一直不太相信希安真的已经死了,感觉上他好像还活在我们的生活中。”希平缓缓的说着,走到桌前倚坐在办公室桌上望着她。“络萍,我妈不相信希安失踪的事,我们也尽量瞒着她。唉!这件事说来话长,你预备在香港待多久?” 张着描绘精致的眼睛,络萍直勾勾地看进希平眼里。“我不想回去了。希平,以前你躲着我,我可以谅解那是为了希安,现在你已经不需要有任何顾忌了,我……” 希平将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挪开,坐回牛皮椅中和她拉开距离。“不,络萍,不可能。” “现在我们之间已经不会再有任何的阻碍了。”络萍双手搭在桌上,俯身地询问他。 希平手指交叉地放在下颚,扬起眉地摇摇头。“络萍,我们之间一直都没有障碍,我向来都只把你当成是个小妹妹,即使希安没有失踪,我的心态也还是一样。” “不,希平,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好吗?我从小就一直将你放在心上,可是……”络萍绕过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两手红艳艳的指甲锐利地掐进希平洁白的袖子。 希平不着痕迹地挪挪身子,将左手举到与她目光平行的高度。“不,络萍,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已经订婚了。” 络萍脸色大变地瞅着那枚中间镶了块碧玉的戒指,极力想挤出个笑容,但扭曲的五官却使那个表情更显得突兀且阴沉。 “是吗?什么时候订婚的?她……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络萍两手紧紧地握成拳头,连自己向来悉心保养的指甲折断了都不顾,全心地等着希平的回答。 “她叫周敏箴,是个有点奇怪的女孩子,我们三天前订婚的。可惜那时候你还没有回到香港,否则我会邀请你参加订婚宴。”希平将手盖在那块玉面上,带着微笑地想起那个古灵精怪,总是爱跟他抬杠的未婚妻。 络萍咬了咬唇,眼波迅速地转动着。“希平,你不介意我跟你的未婚妻见面吗?毕竟我们的关系可不比寻常,呃,就是人家说的青梅竹马……” “嗯,或许哪天有机会可以安排一下。你还有什么事?”希平很快地自椅子上起身,快步走到门旁打开门。 面对如此露骨的逐客令,络萍脸色阴晴不定地走到希平面前。“希平,假如希安没有死,他只是……只是失踪在某个地方,你会付出什么代价去救他回来?” 希平用手搔搔凌乱的头发,重重地叹了口气。“络萍,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不是吗?我会付出所有的一切,不计代价的将希安救回来,只要希安能平安回来,其他的任何问题,相较之都不会那么重要了。” 络萍仰起头对他娇媚地一笑,抛给他一个飞吻。“很令人感动,我会记住你今天所说的话,希望你自己不要忘记了。拜啦!” 看着络萍像花蝴蝶似的一路上引起办公室里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惊艳的目光,希平无奈地叹口气,将自己又投入那似乎永远看不完的公文中。 “想都不要想,你又违反了我们之间的协定。”敏箴自一大丛的玫瑰花中抬起头,满腔不悦地指控着眼前那个嬉皮笑脸的男人。 “天,我又犯到你哪条的条约啦?我只是要你跟我一起去参加个宴会,你身为我的未婚妻,跟我去应酬是天经地义的事,这跟你那见鬼的协定有啥关系?”希平堆着笑脸,瞅着斜着眼盯着自己的敏箴——天,我愈来愈不能控制自己的想跟她这样地抬杠下去,我是不是有病? 将那束绑得如棒棒糖的玫瑰花束往她怀里塞,敏箴嘟起嘴晃到窗边。“当然有关系啦,你明明知道我们的关系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可是你一天到晚带我出亮相,这算什么嘛!” “难道你反悔啦?怪不得人家总说女人是善变的动物。”希平熟能生巧地把花束由她背后递到她手里,开始上演他早已驾轻就熟的的老戏码。“唉,敏箴,请你也体谅体谅我。如果今天你又不跟我一道出现在这个宴会上,那明天又要有一大堆的三姑六婆打电话来跟我妈说是非,要是我妈问起来的话,咱们又得扛大堆理由藉口,那不是很累吗?” 定定地盯着半晌,敏箴心里也开始在动摇了。这些可恶的上流社会家的老太太、少女乃女乃、大小姐什么的,绝绝对对是世界上吃饱了最没事干的人。开口闭口不是最近又去哪里度假、疯狂大购物,要不然就是哪里的减肥中心收费比较昂贵,哪个做脸的师傅功夫比较好。 起先敏箴还能应付了事的随意敷衍两句,但随着时间的过去和次数的增多,她发觉自己愈来愈难以忍受那些俗不可耐的庸脂俗粉,甚至到了厌恶的地步。 但是……但是那也是她唯一能跟希平单独相处的机会,敏箴像泄了气的汽球般的低头瞪着手里的花束。说来讽剌,自从订婚之后,希平每天都忙得一塌糊涂,每次当她见到希平时,他不是刚要出门,就是电话一个个的接。 “可是我去那种场合真的不知道该干什么!上回那个董事长夫人多夸张啊,她就站在我面前一直讲她养的母猫又生了几只小猫的事,口沫横飞就只差没把我淹死。还有那个什么理事长夫人,我的天啊,她那片嘴唇跟我养的鱼上回被细菌感染而肿起来的唇真相似,我看着她这样一张一合的,又不敢笑出来,都快把我给憋坏了。还有你说她是什么社交名媛的那个张小姐,她对每个人都是皮笑肉不笑地硬要贴人家的脸,我跟她说过三遍她的拉链爆开了,但她根本理都不理我。希平,我去那种地方真的会因窒息而死。”敏箴苦恼地用手捧住脸蛋,可怜兮兮地望着领带已松松地解开披在肩上,衬衫也已经皱巴巴地像咸菜般挂在身上的希平。“希平……” 静静地端详她一会儿,希平抓起她今天编成麻花辫的长辫子缠在手上打转儿。“可怜的孩子,你一定受够了。” “其实也还好啦,希平,你会不会觉得我们这样实在很荒谬?你不只是你自己,有时还得变成希安。而我,我应该还是我,可是有时我又会搞不清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唉呀,好烦喔!”敏箴吐吐舌头,对他扮了个鬼脸。 “你真的那么讨厌去参加宴会?去那里可以看到很多大明星跟政治人物,还有很多美食、音乐……”看到敏箴一个劲儿地摇摇头,希平失笑地将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既然你这么痛恨,那就不要去吧!” 敏箴为彼此的距离如此亲密而感到不安,她赧然地低下头。“那你快去洗澡换衣服吧,否则你会来不及的。” “不急,反正我也不想去了。”希平说着捧起她的脸,爱怜地吻咬着敏箴小巧的下巴,那串热吻在敏箴的脸颊和颈子流连不去的,引发了他更炽烈的。 她笨拙地想要推开他,但他眼眸中那跳动的火花,却仿若会催眠似的,令敏箴全身像要瘫痪般的无法动弹。 “天,敏箴,你让我没法子控制自己。”希平费很大的力气才使自己在更进一步之前煞车下来,用力地喘着大口大口的气。“再这样下去太危险了。” “是吗?可是……我觉得每次你吻我的时候,就像踩在云端,呃……应该说是我变成棉花糖了。为什么会这样呢?”敏箴睁着亮晶晶的眼睛,一副非常疑惑的模样。“是不是因为我愈来愈习惯你吻我了,还是只要有男人吻我,就会有这种感觉?” 希平扬起眉地扳起她的下巴。“敏箴亲爱的,请你听清楚了:除了我,不准任何男人吻你,听清楚了吗?” “为什么?”敏箴不依地抗议着,这家伙果真是混世魔王投胎的,只要对他好三分,他那跋扈的个性,立刻又会原形毕露。“希平亲爱的,难道以后我的老公要不要、可不可以吻我,也要经过你批准?” 被她的话堵得一时语塞的希平,不耐的挥挥手。“我不管什么以后不以后,反正你现在是我的未婚妻,听到了没有?我就是不准别的男人碰你。” 他说完不给她反驳的余地,很快地甩上门冲了出去。 面对门被摔上后仍嗡嗡地在室内回荡的嘈杂声,敏箴并没有介意,因为此刻她的心里就像无数的泡泡所充满,像是泡泡般一颗颗地向上升去。 他不准,唔!这小子倒也有趣得很,他凭什么不准了?只是,我干嘛又为了他的话而这么高兴?真是有问题!敏箴抱着那束希平每天例行送来的玫瑰,瞪着镜子里那个满面春风的女郎,痴痴地笑了起来。 “敏箴,快起床,快,我带你去一个很好玩的地方。”习惯蒙在头上的被单冷不防地被揭了开来,敏箴拨拨散落在脸上的发丝,努力地想睁开眼,申吟地瞪着眼前兴高采烈的希平。 “到哪里去啊?希平,现在才几点啊?”她翻过身伸手在空中捞抓着被单。“明天再说好不好?” “不行,天一亮就不好玩了。”希平不由分说地将敏箴拉了起来,打开衣橱捡了几件衣服给她。“穿暖一点,外面很凉。” 敏箴勉强地撑开眼皮,莫可奈何地慢吞吞闪进浴室里梳洗,希平的老毛病又开始犯了,最近他几乎三天两头的就要敏箴陪他到一些“好玩”的地方。但说穿了,那些他所谓好玩的地方,对敏箴而言,根本只是些普通的场所。 罢开始是一家家的pub,这年头的香港人似乎患了集体失眠症,愈到深夜,那些烟雾弥漫,热门音乐振耳欲聋的pub和小酒吧,便挤满了面容委靡的男男女女。 “希平,你今天该不会又要我到pub去‘享受’听觉跟嗅觉的虐待吧?”将他扔给自己的厚外套穿上,敏箴仍没睡醒地隔着门板问道。 跷着二郎腿坐在她的床畔,希平嘴边浮现了个神秘的笑容。“不是,你猜猜看,我给你两次机会,要是都猜不中的话,我可是要吻你口罗!” 敏箴刷着牙的手震了一震,不留意之下将那冰冰凉凉的牙膏给吞下肚去。她干呕了半天仍呕不出任何东西,抬头却见到镜中满脸通红的自己。 最近的希平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每每逮到机会便要吻她,不单只是有他们彼此在的场合,即便是有其他人在场,他也是这般任性,就好像……好像他真的是她的未婚夫似的。 敏箴凑近镜面注视着自己,对他愈来愈形于外的温柔感到不安。她不是不知道,甚至她还为此感到陶醉。她伸手轻轻地抚弄着一大束粉红的玫瑰,希平每天的玫瑰花束,早已将她的房间堆得满满的,各色各样的玫瑰泛滥成灾,连浴室也要塞了,试问有哪个女人能不对这样的宠爱心动? 只是她害怕啊,希平的母亲已经决定要住院静养了,每天到医院去探望她都使敏箴感到难过。病魔太厉害,任凭人类用任何的方法都无法阻挡它摧毁健康的脚步,看着秀柑一天比一天的虚弱憔悴消瘦,敏箴感到有股难言的虚空在心底盘旋着。 如果……等到有一天我们应该要中止这出戏时,我能微笑的跟他道别吗?她想到这里,心烦气躁地想将那些玫瑰捧下水槽,却冷不防的被尖锐的刺所伤。 “敏箴?敏箴?你是不是睡着了?”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她一拉开门就见到希平焦急的容颜。 “我以为你睡着了。”见到她,希平略微腼腆地瞅着她。“你还没有猜呢?” 敏箴仰起头露出谜般的表情。“希平,我猜不猜得出来又有什么差别呢?反正你一定会带我去,而且……也会吻我,不是吗?” 像个做错事被逮到的小孩,希平傻傻地咧嘴一笑,很快地在敏箴唇上啄了一下。“我们快走吧!” 敏箴坐在驾驶座旁,带着欣赏的眼光看着希平。这个男人啊,在这短短的三个月之内,已经完完全全占据了她日常生活中的大部分空间,不知不觉之中她已经习惯有他在的日子,随着他母亲的病情愈来愈严重,她可以感受到他们全家的哀戚和紧张,但是最我在意的还是他啊!由于工作和亲情的压力双重的煎熬,所以她能谅解他寻求刺激的心理,但在这样每天的夜游成性,彻底地颠覆了她原有的生活轨迹之后,她怀疑自己还能全身而退? 希平边开车边偷偷地打量着若有所思的敏箴。看着她仍睡眼惺忪的困态,他心里着实不忍,但他已经像个上了瘾的病人,又如同溺水遇援的人,只能紧紧地抓住那个救生圈——敏箴,她就是我的瘾,她就是我的救生圈。我愈来愈无法想象,当事情结束之后,我怎么能放她走出我的生命…… 每天坐在病床前看着生命一点一滴地自母亲脸上退去,令希平不得不认真持正视自己内心的声音。不愿她离去!这个念头不只一次的在他心底激荡出漫天的波涛,他自忖可以给她安乐的生活,但他实在很怀疑,奇特如敏箴这般的女子,会甘于做金鸟笼内的金丝雀吗? 所以他只有绞尽脑汁地制造机会和她单独相处,为的就是期待有一天或许敏箴会爱上自己吧!他真的如此希望着。 ——我没办法遏止自己对她的思慕,就像贪心的孩子般,我每天都渴望和她多相处一会儿。为了治疗我对她愈来愈深沉的渴望,我只能几近绝望地紧紧把握和她共处的每一分每一秒,但天晓得这无疑是饮鸩止渴,更令我无法自拔。 车子在彼此的沉默之中,平稳地朝着斜坡度挺大的坡道往上爬。两旁高大的针叶丛林和树下低矮的杜鹃,在许许多多的大石衬托之中,更显得高耸参天。 “你要带我到哪里去?”看着两侧的树林渐渐浓密了起来,敏箴心里有些毛毛的问道。在这野外荒郊的,难不成有哪个神经失常的人在这里开了什么捞什子的pub。 “稍安勿躁,你一定会喜欢的。”希平车子停在山坡上,伸手拉着敏箴往山凹处走去。 就着希平手里微弱的手电微灯光,敏箴艰困地在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之间吃力地走着。在她又一次差点滑倒之后,希平索性将她拦腰抱起,如履平地般地继续向前走。 “希平,这样有些奇怪……”敏箴只得紧紧搂住他的颈子,另一只手拿着手电筒,战战兢兢地照射着他脚前方的土地上。“希平,你到底要带我到哪……” 她话还未说完,希平拿起她手里的手电筒向前照去,在光束的尽头,敏箴几乎不敢置信的用手掩住口,因为若不如此,她必须会惊叫出声。 “这……”敏箴伸出手,三番两次的在快碰触到那尊大理石时,又惶然的缩回手。直到希平握住她的手去触模到那尊石像,她才完全相信地将整个手掌贴在石像上,感觉大理石特有的湿润和光滑。 “这是我要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希平说着,感觉到她环在他颈上的手臂更加地用力,她将头枕在希平的肩窝间,眨着眼睛吻了他的脸颊。“谢谢你,希平,自从我搬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人伴我过生日了,谢谢你。” 那尊洁白的大理石完全仿照她订婚那天所穿的礼服所雕刻出来,她微微偏着头,而一旁伫立的希平,伸手托起她的下巴,两人的脸是如此的靠近,像是因着心中满腔的爱意而正要亲吻对方;又有如情人般的喁喁私语,在那两尊石像之间流窜的是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情意。 “跟我来。”希平牵着她顺着一道弯弯曲曲的青砖径,走到一座小巧的欧式小房子前面。 带着讶异且怀疑的表情,敏箴用舌尖舌忝舌忝唇,用深思的眼光盯着希平,脑海则似走马灯似的,有各种各样的想法在其中流转着。 “如何,喜欢吗?”希平见到她那个陡然发光的表情,心里沾沾自喜,抱着敏箴往前走。“要不要进去参观?” 敏箴不知不觉地微微蹙起眉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一边挣扎着要溜下他的怀抱。 “敏箴,你不要这样动来动去,否则我抱不稳你。” “放我下来,听到了没有。方希平,我要下来。” 希平疑惑的看着她,缓缓地将她放落地面。看到敏箴那高高翘起的下巴,他将两手举到与肩齐的高度,叹口气地盯着敏箴,对她这个表情他已经太清楚了,很明白接下来又有一场唇枪舌剑好玩了。 丙然,小小的敏箴将手反插在背后的裤袋里,鼓着腮帮睨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想带你到这里看看这房子。”希平和她隔着几步,轻声地说。 敏箴低下头用脚踢着那些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蓦地抬起头的对他大吼:“我想知道你心到底在想些什么?玫瑰,还有你们一家人总是莫名其妙的送我礼物,黄金、钻石、衣服,现在还加上这栋房子……我真的搞不懂到底我在这场闹剧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你就是你自己。敏箴,我们送你那些礼物并没有别的意思,那只是因为我们喜欢你。”希平用手抓抓凌乱的发丝,神态疲惫地说道。 “可是……可是,我们只是假的未婚夫妻啊,你们没有必要送我这些昂贵的东西,那令我感觉似乎自己是有价的,可以任人出价拍卖……”敏箴愈说愈激动,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嘘、嘘,敏箴,你不要哭好吗?我的心都被你哭得痛起来了。”从希平口袋里掏出一条细致的白绢手帕,轻轻地为她拭去如水晶珠滴的泪水。“如果你不喜欢这栋房子,那我明天就找人打掉它,只要你高兴就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一眼看到它就好喜欢它。只是它却提醒着我,在别人的眼里,我是不是为着这些个好处所以才对你妈妈好。”敏箴抓着手绢,抽抽噎噎地说。 “没有人会那么想的。敏箴,这块地是我父亲坚持要送给你的,前些日子我开车经过这里时,突然想起你一直夹在梳妆台上的那张图片,所以我把图片交给我熟悉的建筑师,请他为你监造了这栋房子。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敏箴,我只是希望你快乐。”希平牵着她的手,缓缓地往屋子前的小径走过去,在他低沉悦耳的嗓音里,敏箴就如同被催眠般的止住了泪水。 站定在用红瓦白墙和木头构成的屋子前,希平将敏箴扳成跟自己面对面,两手搭在她的肩上。 “去吧,这是你的城堡,我希望你是第一个踏进去的女王。”他说着,为敏箴打开了门,微微一弯腰做着手势要敏箴进去。 怀着好奇又忐忑不安的心情,敏箴咬着下唇地踏进突然大放光明的屋内。所有的装潢都是利落温暖的原木色,从沙发、画柜、酒橱到地板和天花板,落落大方的木头原始色调,带给室内明亮且宽广的感觉。 由于使用楼中楼的复层装潢,在两侧有环状的楼梯向上伸展。前面略矮的第二层楼是精巧的小沙发床和大大小小的抱枕,看得出来是兼俱卧室和工作室的格局,其后的第三层楼则全隐没在一大串用轻纱所垂挂出来的空间内,敏箴好奇地登上另一阶的楼梯,带着兴奋的心情跑上去。 将那片厚重的土耳其缤纷挂毯掀开,敏箴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像个好奇的孩子般的东模模、西碰碰的玩赏着室内的各种摆设。 那顶豪华浪漫的大床就占去了大部分的空间,敏箴稍稍向前走,用几乎不可思议的眼光打量着那张古典的四帷大床。 床架和其上的四根支柱都是由黑色的铁所打造的,且浮雕有各种神话故事中的人或动物。从顶端覆盖下来的帷帐则是用深蓝色的丝线,在细致柔白的缎子布上剌绣着精巧的花样,在床柱之间还有黑铁铸的星装帐钩,长长短短地正不停地摆动着。 床上是洁白柔软的床垫和一层又一层亮白的床单,似乎正在诱惑着见到它的主人快些躺上去感受它的柔软和舒适。 面对床前是的一大片的格状玻璃窗,掠开那层正随风摇曳的白纱窗帘,敏箴忍不住地发出一声赞叹。 整片透明的窗户将夜空完整地呈现在眼前,天际的星星如远处山脚下的万家灯火,又如同洒在黑天鹅绒上的金粉银粉般的绚烂,几乎要使人想伸手去掬取那一簇簇的灿烂了。 “很美吧,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不知何时已上楼来的希平,斜傣着门框,淡淡地笑着说道。 “好美。”敏箴回答他之后,又转过头去双手搭在玻璃窗前,沉默地望着外面。 ——可是,希平,你叫我怎能安心地欣赏这片璀璨的夜晚呢?我知道这是你的一番好意,可是我怎么可能忘记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而得到这片土地和房子的呢? 一天天过去,我几乎都要忘怀自己存在欢园的原因了。可是你现在却又大剌剌的将那个可恶的原因在我面前摊开来,我……我的心好像被利刃捅了一刀啊! “怎么啊?敏箴,你的样子很奇怪。”希平观察了她一会儿,心知有异地来到她身旁。 “没什么,希平,这就是你今天所要给我的惊喜?”敏箴用力地甩着头,试图将那片突如其来遮蔽自己心灵的乌云摇散,但那挥之不去的焦虑却愈形沉淀,重重地压在心版上。 “嗯,前些日子我跟我父亲和姊姊们商量过了。奇佑实业有没有我都可以营运得很好,你大概说过商场上的人们怎么形容我那四个能干的姊姊吧?‘四大护法’!的确,只要有她们的辅助,奇佑可以说是稳如泰山。”他说着,站在敏箴的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而我,在这么多年的逃避之后,也必须负起我身为长子的责任。” 敏箴静默地站在那里,全身的毛孔都因为他的贴近而复苏,瞬间,她所有的感官都因着他的气息而更加敏感。 她明白自己最好走开,拉开彼此间那种暧昧难明的亲密假象,但两条腿却像是生了根似的,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希平贪楚呼吸着敏箴发梢所散发出来的淡淡的幽香,习惯性地用手掌盘握起敏箴总是编束起来的亮眼发辫,放在鼻端,沉浸在她柔顺发丝所带来的滑润感内。 “我想休息一阵子,好好地思索自己该走的方向。而我需要一座城堡,那时候我突然想起你来,所以便将建盖你这栋房子当成功课,事实证明,即使是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没将学校所学的东西还给老师。”希平从敏箴的头顶望过去,这屋内的一砖一木都蕴满了他的心血,也就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这么迫不及待的想向她展现。 抿抿唇,敏箴避开那张极尽浪漫之能事的木床,退到门口望向他。“这房子真的很美,我们回去了好吗?我头有点痛。”她垂下眼睑以掩藏自己内心的真正感觉。 听到这事而皱起眉头的希平,大步跨到敏箴面前,立即伸出手去放在敏箴的额头上。“有没有发烧?” 敏箴不着痕迹地推开他的手,勉强地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碍事的,我睡一觉就会好了。” 希平托起她的下颚,深深地望进敏箴眼里,欲言又止地看着那张大床,又将目光调回敏箴脸上。“呃……” “我们还是快些回欢园去吧,明天还要把妈妈送到医院治疗……”敏箴一说完就有些后悔,因为希平原本闪烁着柔情的眼眸,立即就被浓郁的痛楚所代替。 “是啊,回去吧!”希平用手将额头的乱发往后拨,扶着敏箴沉默地回到车旁。 敏箴站在那尊大理石像旁伫立无言,她此时才发现在屋子的一侧有座像童话城堡般的塔状建筑物,同样是红顶白墙,使小小的屋子充满了童趣的浪漫。 “那座塔……”她转过身子,迎面向无表情的希平。 “那座塔还没有全部完成,里面只是个小房间小绑楼而已。我以前在国外曾听过一则传说,所以心血来潮打算也依法炮制……”希平发动引擎淡淡地说道。 “哦?”敏箴的好奇心被挑起后,一发不可收拾地立即钻进车子里。 “以前在德国一个著名的大学里有一座古老的塔,塔上有一扇窗,听说只要你在窗上向下望,所看到的第一个异性,将会和你有不可解的纠葛。或许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也可能是劳燕分飞,但无论如何,那都会是你人生中最美的一页,那座塔就叫做‘幸福之塔’。” “哗,真是浪漫极了,可是你怎么知道所见到的人会不会跟你白头到老呢?”敏箴惋惜地自言自语。 希平将视线从前面拉回来瞥了她一眼。“能不能白首偕老有那么重要吗?” 敏箴闻言歪着头想了老半天,然后慧黠地一笑:“不知道,因为我还没有碰到那么浪漫的事,不过,我想每一个人都有他的价值观,对我而言,一瞬间就是永恒。” “一瞬间就是永恒……”希平反覆地咀嚼着这句话,熟练地将车驶进无边的黑夜之中。 第六章 在全家人强装出来的笑脸中,秀柑沉默地坐在后座,她枯瘦得筋骨毕露的手紧紧地握住身旁的敏箴。前面负责开车的希平……哦!不,他现在是希安的身份,不时地自倒后镜打量着母亲苍白的面容,以及坐在一旁蹙着眉的敏箴。而一家之主方新达,则是抿紧了他的薄唇不发一言。 察觉到秀柑的手劲愈来愈大,敏箴担忧地看着她。 “妈,你会疼吗?”敏箴的眼光在后视镜中与希平相遇,她第一次在他眼中读到了恐惧。 “不,不痛、不痛。敏箴,希平还没有起床吗?”秀柑呼出长长地一口气,两眼紧紧地盯着敏箴。 “嗯,他昨晚应酬到很晚,不过,他待会儿应该就会到医院来看你的。”坐在前座的方新达故作轻松地说。 秀柑盯着丈夫的侧面看了一会儿,拍拍敏箴的手。“在我没有抱孙子之前,我可舍不得死。敏箴,方家的香火就全靠你了。” “唉,秀柑,你别净说些什么死不死的话,你只是肠胃消化不良,医生要你住院检查检查,等检查……完了,我们马上接你回家,等着抱孙子。”方新达说着,别过脸去偷偷弹掉眼尾的湿意。 “是啊,妈,大哥大嫂都还没结婚,他们要等着你把身子养好,才能给他们主持婚礼啊!”前面开着车的“希安”打起精神,加入劝说的行列。 秀柑低下头考虑再三,等她抬头时,嘴角早已不见她原有的苦涩,只剩下浓浓的笑意。“婚礼,是啊,我为什么一下没有想到这件事?” 看到秀柑又恢复了原本的笑容,其他的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舒了一口气,而这短暂的轻松则在看到医院之后,又完全消失了影踪。 抱着一大袋杂货用品,敏箴一推开病房门,即听到那串尖锐高亢的笑声。她愣了一下,但未曾放慢脚步地走进去,一边迫不及待的探头看看是谁发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所以啦,我就跟东尼说,我们离婚吧!然后不管他怎么求我,我拿了他一半财产的赡养费,搭了飞机就回来香港了。”那是个高挑健美的女郎,细细的凤眼是非常道地的单眼斜吊,鼻子有点塌,嘴唇则是非常薄,使她笑起来有股冷艳的感觉。 “络萍,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这么胡闹呢?婚姻可不是儿戏,当初你想也没想清楚就找个外国人嫁,这下子好了,你啊,真是胡闹。”秀柑斜躺在敏箴出去购物前为她架高的枕头上,疲倦地说着,并打了一个呵欠。 “先别说那些啦,伯母,希平的未婚妻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啊?我一直都很好奇,因为希平的眼光向来都很高,所以他会找什么样的女人着实很令人好奇。”络萍大剌剌地坐在床沿,拉拉她几乎盖不住臀部的迷你裙,高声地笑道。 “敏箴啊?她很乖很温驯,我看希平跟她在一起总是有说有笑的,做事情很勤快又伶俐。”秀柑说着笑迷了眼。 “就这样?她长得漂亮吗?”络萍尖锐地叫了起来。” 秀柑不以为然地点点头。“你自己刚才不是说过吗?希平的眼光可是很挑剔的,既然她能被希平挑中,怎么可能丑到哪里去呢!” 络萍闻言脸色一沉地站了起来,用力地撩拨着满头漂亮的大波浪卷发。“伯母,你们都那么喜欢那个叫敏箴的女孩子?你们有没有想过,或许她是贪图方家的财产,所以才接近方希平的。我记得以前希平念大学的时候,就常发生这种事了,更何况希平长得那么俊……” “不会的。”秀柑不等她说完,立刻打断络萍的话。“敏箴不是那种人,等你见过她之后,你就会明白了。” “是吗?我怀疑。”络萍说着,拿出唇膏将她原已红艳逼人的唇又再加了几层,穿着鲜红色连身迷你裙的她,就像一团火似的在病房内走动着。 敏箴低下头打量一下自己,不管这位红衣女郎是何来头,她的怀疑是绝对可在成立的:希平怎么可能看上这么平凡邋遢的自己。 但总不能在这洗手间的隔间墙旁躲一辈子吧?她模模头发,对自己扮了个鬼脸,故意用力地打开门后再进去。 “妈,抱歉,出去这么久才回来,咦,这位是?”将那些杂货都放进床头的矮几抽屉里,敏箴这才回过身来,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红衣女郎。 “噢,敏箴,她是络萍,姓温。她自小苞希平希安他们兄弟一起玩到大的。络萍出国了好一阵子,最近才回到香港。”秀柑观察着眼前的两个小女人,在红色迷你裙套装、脸部化妆完美得一如从杂志封面走下来的模特儿络萍面前,清秀脸上只涂着薄薄一层淡红色胭脂的敏箴,素净的像个高中生。 “温小姐你好。”敏箴可以感觉到那股愈来愈令自己不舒服的敌意,正源源不断地自这位温络萍的眼中形成。 “你就是希平的未婚妻?”有股几乎难以察觉的恨意自络萍眼中一闪而过,她半转过身子,傲慢地审视涂上了鲜红色指甲油的十指。 “是,我姓周,周公的周。”敏箴说完也顾不得跟她客套,端起杯子走到秀柑面前。“妈,吃药的时间到了,待会儿我陪你去做疗程。” 秀柑吞下药,双手紧紧握住杯子的望着敏箴。“我实在不想再做什么疗程,医生检查了这么久,为什么都还找不出病因?” “妈,或许这一次就检查出来啦!”敏箴假装忙碌地为秀柑整理床单,藉以避免和她的眼光接触。 每天这样的欺哄秀柑,已经成了敏箴最难过的苦刑。 但是在面对愈来愈清瘦的秀柑,他们之中也没有人有说出实话的勇气。 “你跟希平是怎么认识的?”在忙碌地收拾那些零零散散的报纸和纸杯的敏箴身后,络萍睁着她锐利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盯视着敏箴。“我想,你大概不会是他公司里的职员吧?” “不,我从来都不是他公司里的员工。抱歉,我必须送我妈去做疗程了,失陪。”敏箴说完将秀柑扶上轮椅,推着她到特别治疗室去报到。 敏箴无言地坐在治疗室外的长椅上,有股没来由的孤寂感迅速地蔓延至全身。她忍不住用双手紧紧地圈抱住自己,刚才医生向她解释病情时的表情,令她感到恐惧。 “这边应该是只有癌症的病人才做的治疗吧?”伴随着浓郁的香水味,络萍一坐在敏箴身旁,挑起眉的询问道。 敏箴抿抿唇望着她,打不定主意该不该告诉她实情。看她和秀柑有说有笑的模样,她应该如同秀柑所说的是方家的旧识,但是她脸上那浓浓的敌意,却令敏箴不免有些疑虑。 “怎么,我说错了吗?因为以前我爸爸也是因癌症过世的。只是我很好奇,你们为什么告诉伯母,她只是肠胃不舒服呢?”挥舞着鲜红的指甲,络萍不以为然地笑道。 “呃……这……”敏箴慌忙地低下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她。 “另外更令我觉得奇怪的一点是,明明希安已经失踪一年多了,可是伯母却告诉我,是‘希安’送她到医院来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抬起头面对络萍凌厉的眼神,敏箴困难地咽了几口口水,心里仍在为要不要说而迟疑。 “敏箴,我可以叫你敏箴吗?你也可以叫我络萍,我是希平跟希安的朋友,如果有什么难处,你可以尽避放心地告诉我,我一定会尽力帮你的忙。”络萍亲热地挽起敏箴的手,脸上堆满了笑地告诉她。 见敏箴仍沉默不语,络萍将皮包放在身畔,更挨近敏箴。“我前几天才跟希平见过面,他还说哪天要介绍我们认识认识,没想到我们今天就先在这里碰面啦!” 听她讲得这么熟络,敏箴对她的戒心也才放下一半。既然希平跟她这么熟且见过面了,那希平应当也将情况都告诉络萍了吧!” “你全都知道了?”敏箴小心翼翼地悄声问道。 “嗯,大概吧!”络萍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含糊地答着。 积压在心里已久的恐惧、忧虑和对未来的不确定,有如海上漂流者遇到第一片浮木,使她感情的沉积层在遇到一个小缺口之后,立刻淘淘不停地将心底的心思和秘密完全没有保留地宣泄出来。 “你放心,敏箴,我跟希平算是自己人,这件事我绝不会说出去的。况且现在所有的人都已知道希安生死不明的事,这也算不了什么秘密了。” “可是,妈妈她……”敏箴担忧地叫了起来。 “放心好了,这件事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又能知道呢?”看看腕间昂贵的钻表,络萍马上站了起来。“哎啊,我得走了。我跟希平约好去吃饭的呢!我们十几年的感情了,他呀,就知道我喜欢吃好的,毕竟他了解我嘛,我走啦!” 看着络萍像只披着红衫的蝴蝶般飘走,敏箴突然感到有种不熟悉的情绪梗在胸口,使她一口气几乎要喘不过来,而那股逐渐强烈起来的剌痛,宛如随着血液在全身游走般的令她浑身不对劲。 她一直努力地说服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儿时玩伴偶尔吃吃饭而已,但她却控制不住心头酸酸涩涩的丝丝苦意。 将那些由各部门送来的计划书和资料袋都放进已经壅塞得像是随时都可能爆裂的公事包,希平低着头翻阅着桌上的报告,耳朵则没空闲的承接着络萍所说的话语。 “希平,你未婚妻敏箴根本就不会照顾病人嘛!我到医院的时候,只有伯母一个人在,连你所说的看护也不知道跑哪去了。”络萍凑向希平,皱起眉的摇着头说道。 “可能她们都有事在忙吧!”希平叹了口气的合上报告,对不请自来的络萍,他虽然已经很不耐烦,可是也还不到该强制下逐客令的地步。 “是吗,再怎么说也不该留下伯母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病房,要是出了什么事的话,那可怎么得了。” “络萍,我非常感谢你到医院去探望我母亲,或许你到的时候,敏箴刚好出去,有时候医生开出新药,她就必须去领药。”希平将即将冲口而出的呵欠硬压下去,尽量保持和颜悦色。 “噢,这样啊!”眼见希平的脸色愈来愈凝重,络萍讪汕地在他偌大的办公室内踱中来踱去。“希平,你们打算瞒着伯母多久啊,还有希安的事……” “络萍,这是我们家中所有成员一致的决定。” “所有成员,也包括周敏箴?” “是的,当然包含敏箴在内,她是我的未婚妻啊!” “你会跟她结婚?”络萍拿起桌上的水晶纸镇,若有所思的盯着水晶中镶着的那枚铜钱。 “一般人不就是都依着这种程序在做?”感到不耐之余,希平倾身向前注视着她。“络萍,你今天来找我究竟有什么事呢?你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我,所以我取消了跟客户的午餐约会,可是我实在不明白你的重点在哪?” 咧开唇冷冷地一笑,络萍夸张地放下纸镇。“既然你已经取消约会,那何不请我吃午饭呢?我可以慢慢地告诉你啊!” “听着,络萍,我的时间……”希平打算回绝她。 “是关于希安的生死之谜,难道你连这一点点的时间都没有吗?”不等希平说完,络萍马上打断他,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希安?你有希安的消息?”一听到希安的名字,希平立即像见到红布的斗牛般全神贯注。 “午餐。希平,以一顿午餐来换取希安的消息,这代价应该不算昂贵吧?” “当然不算昂贵。只是我怀疑你的消息会有多少帮助,搜索队找了快一年,到现在当地的警方都还在寻找希安的下落。”希平苦涩地用手抹抹脸,叹着气地说道。 “我保证你绝对值得的,而且我还有证据可以证明。”络萍半俯在办公室桌上,睁着描绘浓艳的眼,妩媚地朝他笑着眨动睫毛上鲜紫的彩光。 略略思考了一会儿,希平伸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他边穿着衣服边望向用狡猾混有爱慕目光紧盯着自己的络萍。 “好,我相信你,我们走吧!” “希平,你永远可以相信我的。”带着喜不自胜的表情,络萍亲昵地勾住希平的胳臂,发出阵阵咯咯的笑声。“我已经订好位子了。” “你倒挺有把握的嘛!”开着车,希平打趣地说道。 “希平,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而且我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去得到我所想要的。”纱萍踌躇满志地说着,将手放在希平握着变速杆的手上。“你知道现在我最想得到的是什么吗?” 藉着换波的手势不着痕迹地推开她的手,希平直视着前方。“不,我不想,我一点儿也不想。” “没有用的,希平。你躲了我十几年,结果呢?命运还是把你送到我面前,这次,我绝不会轻易放弃的。”络萍说着,投给希平意味深长的一笑之后,自顾自地坐在一旁哼着歌。 “敏箴……敏箴……”床上传来秀柑虚弱的叫唤声,惊醒了在窗畔沉思的敏箴。 “妈,要喝水吗?还是要把枕头调高坐一会儿?”敏箴快步冲到床边,殷勤地询问着她。 秀柑缓缓地摇摇头,由于放射线和药物的影响,即使连摇头举手这么简单的动作,对她而言,都耗费她不少的精力。 “坐一会儿好了,敏箴,我想跟你聊一聊。”看着敏箴帮她把手上及身上的管线整理架放好,秀柑沉重地吧了口气。“敏箴,我拖累你了。看到你每天这么辛苦,我就觉得对你不住。” “妈,为什么说这么见外的话呢?我一点也不觉得辛苦啊,这是我应该做的。”敏箴拿起一个雪梨,用刀将皮削成一条盘旋而下如长蛇似的带子。 模模敏箴柔顺的发辫,秀柑露出安详的笑容。“就是因为你有这份心,所以我才感到不好意思。为了我的病,你跟希平的婚事一拖再拖。我想不能再拖了,要不然要是哪天我走了……百日之内让你们结婚的话,可就委屈你了,既不能风光又不能发帖。再拖三年嘛,那又对你不公平,哪有人一订婚订了四年才结婚的。” “妈,你很快就会好的,等你好了我们再结婚。”敏箴强忍着泪,佯装轻快地说。 秀柑端详了她好一阵子。“敏箴,你老实告诉妈,你认为希平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很好啊,妈,你是知道的嘛!” “不,我当然知道他,天下的妈妈都是一样的,癞痢头的儿子还是自己的好。我想知道在你心目中,希平是个什么样的男人?”秀柑拉住敏箴的手,含笑地问道。 将剖好的雪梨递给她,敏箴拉张面纸,以不必要的仔细擦着刀子。“他……希平他本人跟那些记者们所报导出来的公子的形象有很大的不同,他很温柔,也很风趣,有幽默感,当然,最重要的是他很孝顺。” “还有呢?”秀柑带着满意的笑容,等着她说下去。 “唔,我说不上来,他也很浪漫,你绝对想不到他会为我而盖一座很漂亮而且有个浪漫传说的塔吧?那天他三更半夜把我叫起来,专程带去看他为我建的房子,很可爱的个性。”敏箴一回头,看到秀柑满脸的笑意,她羞赧地低下头。“我好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 “不会啊。敏箴,你觉得今天来的那位温小姐人怎么样?”秀柑笑着将雪梨吃下肚去,这是她少见的胃口。 “我跟她不熟,不过她挺漂亮的。” “她以前曾经跟希安来往过一阵子,但不知怎么的,突然去美国嫁了个外国人,没多久又离婚了。我看她可能是想到希安的好了吧!” “她中午要跟希平吃饭。”敏箴想起那个困扰了自己一个早上的罪魁祸首,肚子的酸意涌现,根本没察觉到语气中那浓郁的醋劲。“难怪她打扮得那么漂亮。” “可能是找希平跟希安一起吃饭吧!敏箴,这没什么好吃醋的,希平是你的就是你的,别人抢不走。” “我才没有吃醋,我……我……我根本不在乎。” “是吗?敏箴,别跟我口是心非喔!我的眼力可还很好,你跟希平就像一对爱情鸟似的,如果你这么爱他而不吃醋,那可就有鬼啦!”秀柑促狭地示意敏箴将她的枕头放平,全身放松地躺平休息。 敏箴面红耳赤地服侍秀柑休息之后,整个人像逃难似的逃进浴室里,看着两眼晶亮有神的自己,她双手捧住绯红的脸颊。 “我爱他……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呢??她自言自语地打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镇着热辣的脸庞,但却总是没有什么效果。 那块牛排直直地自嘴畔掉落在盘子里,四溅的酱汁在胸前的白衬衫上形成大大小小不一的污渍。顾不得其他人异样的眼光和窃窃私语,希平扔下刀叉,伸手抓住了络萍的手腕。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他额头的青筋暴起,眼睛也睁得老大的连声追问。“希安他……” “希安人还活着,而且非常健康。”络萍淡漠地说。 “你……可能吗?搜索队……”希平百思不解地反问。 “搜索队的判断错误,而且他们也不了解希安,”络萍挥着手加强语气。“现场谤本没有挣扎的痕迹,而且希安是有经验的野外求生训练教官;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的营帐里少了太多东西,或者可以说剩下太多东西了。” “你的意思是……”希平整个人呈现紧张状态地盯着她。 “如果真的是食人族来掳走希安的话,那附近帐棚里的人也活不了的,而且对物资缺乏的原始民族而言,他棚里的东西,包括食物,都不可能留下来的。换另一角度来说,希安营帐里少了好些东西,指南针、地图、猎刀、枪、还有水壶和干粮……”络萍如数家珍地掐着手指数道。 “难道……难道希安他是自己故意失踪的?” “不,我想可能是他的好奇心又犯了,想溜出去单独行动,可是走岔了路,在慌乱的情况下跌到山沟里,被河水冲到反方向的下游。” 希平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因为……”络萍从皮包中拿出张照片放在希平面前。“因为希安就是在这个河口被救起来的。” 希平激动地拿着那张照片,喘着气的盯着照片中那满脸于思的年轻人。是希安,真是的希安没有错!他穿着皱巴巴的牛仔布衣裤,正兴高采烈的和一群土著协力拉着鱼网。 “他现在人在哪里?我立刻去接他回来。”希平满心充满了喜悦,高兴地叫了起来,他掏出几张钞票扔在桌上,催促着络萍。“我父母一定很高兴的,我要先去通知我姊姊她们。” “希平,我还没有吃饱呢!”络按住希平的手,慢条斯理的讲着话。“况且,你还没有听我说完。” “还有什么事吗?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把希安接回来,我马上就去安排。”希平喜形于色的自言自语似的问她。 “希安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而且任何人都找不到他,除了我。”络萍放下刀叉,双手抱在胸前望向希平,脸上挂着异样的笑容。 希平诧异地看了她几眼,然后心知有异地重新坐回椅子上。“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络萍将烟塞进嘴里,翘起下巴等着希平点烟,希平凝视她半晌之后,叹口气帮她点燃烟,看着她一连吐出几串烟圈却没有说话,不由得心急如焚。 “络萍……”见她没有开口的意图,希平三番两次地催着她。“你还有什么消息没告诉我的?” “希平,我记得我问过你,你愿意付出多少代价去找回希安,而你的回答是……” “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希平在大悟地连连点着头,他掏出支票簿。“我们悬赏的奖金是五十万美金,大约折合港币四百万左右,我立刻给你。” 络萍愤怒地用力将希平的支票撕得粉碎。“不,我不要钱。希平,难道你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千辛万苦的去找回希安?” 希平默地垂下眼睑不语,对络萍的行径感到讶异。 “希平,你为什么就不能爱我一点呢?从小我就一直偷偷地爱着你,可是你却老是用那种哥哥的态度把我推到希安身旁,难道你会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 “络萍,我只想知道希安在哪里。”希平避重就轻地说道。 唇瓣蠕动了一阵子,络萍深深地吸口气。“你还是那么的无动于衷,希平,既然你愿意付出一切的代价去换回希安,那我倒要看看你的决心有多大,你到底愿付什么样的代价。” “你是什么意思?”希平不解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很简单,希平,我要你跟周敏箴解除婚约,我要你娶我。”络萍两眼露出凶狠的眼光。“否则,你们就当方希安已经死了吧!” 希平惊愕了几分钟才找回自己的舌头。“你……络萍,你明明知道我不爱你……” “我已经无所谓了,即使你恨我也罢,希平,我要你,我一定要得到你。我自小就用心良苦想接近你,我全豁出去了,就算你不齿,让你嘲笑或瞧不起也好,我一定要跟你纠缠一辈子。”络萍说完用力地捺熄烟,背起皮包。“我等你的答案,就像你等我的答案一样,好好考虑吧!” 在络萍走了许久之后,希平仍未自刚才的震撼中恢复过来,直到侍应生几次询问可否撤掉碗盘时才回过神来,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我觉得你不必为了这件事而答应络萍的要求,希平,这太荒谬了,哪有人用婚姻来当交换条件的。”四姊妹中的老么雪梅一听到希平的话,几乎跳了起来的嚷着。 “是啊,这个络萍是怎么回事,她明明知道希平已经跟敏箴订婚了。“老二水莲也皱起了眉头。 老三秋菊将照片递给一旁的大姊春兰。“可是,如果希平不答应她的要求,那……我们到哪里去找回希安?” “嗯,其实我们根本就搞错方向了,现在的问题不在跟敏箴解除婚约,你们忘了当初希平是在什么情况下跟敏箴订婚的?说不定她还求之不得,想早些解除婚约呢!”春兰说着把照片再传回一直坐在旁边沉思的父亲。“现在唯一的问题是——络萍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她还不是跟以前一样的暗恋希平。大姊,你忘了以前络萍就三天两头的跑到我们家,天天死粘着希平。” “是啊,从来希安还傻里傻气的要追她,我们不是还劝过他别傻了。” “可是她后来不是嫁了个洋人,搬到外国去了?” “谁晓得,反正她啊!就像匹野马似的,哪管得住?” 眼见四个姊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着,至今都还未找出个解决的办法,希平焦急得在她们身后的沙发和墙之间,无可奈何地来回踱着步子。 “大姊,你们别管络萍是什么样的人了,最重要的是帮我想个法子,否则我就得屈服在她的条件之下,跟敏箴解除婚约了。”想到必须跟敏箴解除婚约,这令他的心里就像被狠狠地揍了一拳,痛彻心肺。 “事情也只能这样了,我想敏箴大概会非常乐意吧!”春兰抿抿唇,两手一摊的说道,其他的姊妹们也忙不迭地点头应和着。 希平像头被困在铁笼内的狮子般的走投无路,跨着大步冲到她们面前。“可是我并不想啊!” 有如平地一声雷,正吱吱喳喳地交谈着的春兰、水莲、秋菊和雪梅,突然之间都静止不动地瞪着希平,那表情就好像她们顿时之间不认识了眼前这个她们三十多年来都很熟悉的弟弟。 学法律的水莲毕竟还是先发挥了她有条不紊的思路,用力地清清喉咙,她小心翼翼的看看其余的姊妹们才开口:“希平,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想跟敏箴解除婚约,还是你不想跟络萍结婚?” “都不想。我压根想都没有想过要跟敏箴分开的可能性,一丁点儿也没有,我不想她离开我。”希平坐她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蒙住脸自指缝间轮流地看着姊姊们。 “老天,希平,你该不会是爱上敏箴了吗?”秋菊坐上了身子,紧紧地瞅着希平道。 希平想也不想地自唇畔逸出丝笑意,终至在他脸上形成了开怀的笑容,他用双手捧着双颊,肯定地一笑。“唔,我想我爱……不,我是发自真心的爱上她了。” 伴随着叹气声和姊姊们的面面相觑,希平发出爽朗的笑声,漾着月兑出困扰自己许久的迷惑,他开开心心地宣布道:“我真的好爱她,原来这阵子一直在困扰我的就是我不肯诚实的面对自己,其实早在我不知不觉之间,她已经在我心里生了根。” “她知道了吗?”雪梅吞了口口水地问出所有人的疑问。“我是说,你告诉她了吗?” “不,我还找不到恰当的机会,但是我已开始了一步步地在计划着我们的未来,这就是第一步。”希平说着自己口袋中掏出一个做成粉红色玫瑰的珠宝盒,打开之后,露出一颗亮眼的紫水晶戒指。 浓紫的水晶光线的流动中,隐隐约约散发出一股神秘高贵的气质,琢成柱状的水晶,镶在白金的戒托上,发射出迷人的光彩。 在姊妹们对那枚紫水晶赞不绝口的同时,希平望向父亲的方向,在看到方新达那带着悲哀的怜悯表情之后,他的心立即开始往下沉。难道父亲会反对敏箴当我的妻子? “爸……”希平欲言又止地迎向满脸威严的父亲。 “希平,我一直在教导你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你不只是方希平,更是方家的长子,你有义务照顾全家人和所有员工的福祉。” “爸,这我知道,我也已经很努力地在做了……” “你能问心无愧的说你做到了吗?你总该还记得你可怜的妈妈吧?她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你忍心不让她见真正的‘希安’最后一面?” “难道我就必须跟敏箴解除婚约,去跟络萍结婚才能找回希安?”希平气得浑身不住地抖动。“这是我的婚姻,我的人生啊!” “你还有别的方法吗?连警方都已经宣布而将希安列为失踪人口了,现在络萍却找到他,她是我们家的恩人啊!” “爸,即使这样也不能拿希平的一辈子去报恩啊!”春兰轻声地劝着父亲。 “是啊,刚才我们并不知道希平跟敏箴已经假戏真做了,所以才赞同络萍的条件,可是……”水莲也帮着腔。 “既然希平跟敏箴是认真的,我们……” 方新达暴怒地站了起来,伸出食指比向儿女们。“你们统统给我住口。希平既然身为方家的长子,他就有他的责任跟义务,我要让你们的妈妈好好的去。今天无论你们再怎么说,我的决定都不会改变的。希平必须娶络萍,而且要快。” “可是我根本就不爱她啊!”希平狠狠地用手爬着凌乱的头发大吼。 “爱不爱又有什么重要?希平,你以前又不是没跟别的女人交往过,你甚至太明白了你这种身份的男人所背负的责任,不是吗?周遭太多人娶的又何尝是他们所爱的女人?你只能娶对你的事业或你的家族有用处的女人,至于你所爱的女人,你还是能把她留在身边,除了名分你可以给她任何她要的东西啊!你懂了吗?” 希平面色铁灰地颓然跌坐在沙发上,他几乎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的父亲和姊姊们。“我真想不到你竟然会说这种话?你要我把敏箴当成情妇……” “男人,尤其是有钱有势的男人,三妻四妾多的是,这是变通的办法啊!”方新达苦口婆心地劝着儿子,对希平的难处他不是不明白,只是,现在有什么比找回希安更重要的呢?” 希平的头愈垂愈低,终至发出了一阵狂笑之后,猛然地站了起来。“不,我办不到。我不能将敏箴贬到那么不堪的处境,我做不到。” “那希安……”方新达沉声地大喝。“希安呢?” “我会想办法的。”希平说着,拉起他的外套,像阵风似的跑出去,留下在后频频呼喊的父亲和姊妹们。 “爸,你看这该怎么办?”春兰扶住大口大口喘着气的父亲,忧心忡忡地问着。 “我会让他娶络萍的,我一定要不择手段的找回希安,我一定要。”方新达说完,推开春兰,佝偻地走进了他的书房,用力地锁上门。 第七章 敏箴讶异地抬起头,迷惑地看着地上那一个皮箱,那是当初自己住进欢园时所带的行李。 “爸,这是……”她手足无措地愣了好一会儿,才赶紧站起来搬张椅子给方新达。 “我听希平说你的房子已经盖好可以住了,所以要佣人帮你把行李收拾收拾,你就搬到那边去住吧!我会叫春兰替你找个佣人跟司机的。”方新达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一连串地发号施令,根本不给敏箴开口的机会。 “我不需要佣人跟司机,希平知道我要搬过去了吗?”敏箴将行李拉到墙角,心里纳闷着为什么不是希平为自己送来。 “他今天有个重要的会要开,我要来看他妈妈,他就要我顺便带过来了。还有,我刚买了部小车给你,钥匙一起给你,车子已停在车房,如果你开不惯,我再安排个司机过来。” 接过钥匙,敏箴感到有些不安。“可是一直都是希平来接送我的……” “他最近会很忙,所以照顾妈妈的事就全拜托你了。”方新达说着拍拍敏箴的肩膀。“敏箴,只要你好好做,我们方家是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直到方新达走后,敏箴还搞不清楚情况。她想打电话去找希平,但三番两次拿起电话又放下,等她克服了犹豫而拨通了之后,秘书却总是说希平在开会。 等着看护将送去做疗程的秀柑送回,敏箴静静地伫立在窗畔凝视着外面,在风吹动后,树梢有三两只麻雀,正活泼地在枝桠间嬉戏。 就是这种感觉,充满了闲适和淡雅如风的自在。敏箴发现自己几乎要忘记了在认识希平之前,自己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 再回头想想刚踏出社会的自己,一头便栽进了鼎鼎有名的“魅力杂志社”,社行里的同事个个身怀绝技且幽默风趣,尤其是小胖和超级美女,还有不苟言笑的主编。即使相识的时间不长,但回想起来倒也快乐。 然后就是那次惊险的酒店历险记了,也回此而使得自己必须和希平共演这出剧。想到希平,她的眸子顿时放柔了视线,嘴角也不由自主地逸出笑意。 大概再也很难找到像他这么浪漫又不失赤子之心的男人了吧!还有谁会想到去盖这么个童话般的小房子,还有充满了罗曼蒂克传说的“幸福之塔”。 自从前些日子被秀柑一语点破之后,敏箴便无法再隐瞒心中澎湃激昂的情愫。她不否认对希平怀有超越对一般异性的好感,但那是否就是爱情呢?她还不能确定。 但是自己喜欢有他陪伴的时光,那是无庸置疑的。每天清早她都期盼能在餐桌上见到精神抖擞,妙语如珠的希平。然后在晨曦中由他驾车载着自己到医院,而在下午时殷切地期盼着他的身影出现在病房门口,和他共踏月色回到欢园。 她对他的依赖愈来愈深重而无法自拔。她该怎么去确定希平也和她有着一样的感受,或者,这只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呢? 轮椅嘈杂的声音令她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床边,协助那个高薪请来的看护将秀柑扶回床上休息。 “妈,想不想吃些水果或是喝水?”望着秀柑那被病魔摧残得几乎变了形的脸庞,敏箴心疼地为她将掉落耳畔的头发悄悄拍去。 自从大量的放射线治疗使得秀柑开始出现如掉发、恶心呕吐、失眠、疼痛等等的副作用之后,她的心情即跌入谷底,成天闷闷不乐。, “不,我想休息一会儿。”秀柑躺在床上喘着气,眼光则在室内四处游移。“敏箴,告诉我实话,我到底是得了什么病?是癌症吧?” 敏箴倒着开水的手僵了一下,她缓缓地回过头,脸上堆满了不自然的笑容。“妈,你别胡思乱想了。” “不,看着我,敏箴,你不觉得再这样骗我太残忍了吗?我已经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了,死亡对我而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无法从别人的口中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只想在那天到来之前,尽量把我还没做完的事做好,你明白了吗?”秀柑拉住敏箴,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敏箴躲避着秀柑的眼神,但两眼却不争气地红了。 “你不要再联合其他人一起骗我了,其实我前些日子就已经开始起疑,但一直都找不到机会证明。昨天下午你去领药时,有个人进来向我推销止痛药,我才知道自己住的是癌症病房。”秀柑叹了口气。“唉,知道以后,心里反倒坦然些了,现在我唯一想弄清楚的就是到底我还剩下多少时间?” “妈,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敏箴吸吸鼻子安慰她,心里却更沉重起来。 “嗯,但愿如此。敏箴,我最高兴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是你。从你住进欢园,我就知道你会是希平这辈子最好的选择,事实也证明我并没有看走眼,这些日子以来,辛苦他了。你以后当了母亲就会明白的,有很多事我不说并不表示我不知道,相反的,我看得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明白。”秀柑说完之后虚弱地笑笑,朝另一边翻身。“那个皮箱是谁的?” “噢,是爸爸刚帮我送来的,我今天就要搬到希平帮我盖的房子,爸爸还送了我一辆车。”敏箴不无落寞地将钥匙摊在手心抵在腿上,喃喃地说。 “那你快去整理整理呀,前些日子我才跟他提起要让你跟希平早日结婚,新房大概就设在那里吧!我想睡几个钟头,你快去吧!”秀柑闻言立刻露出兴奋的表情,一声声地催促着敏箴。 敏箴为难地看着她孱弱的身体,但秀柑和看护一再向她保证不会有事。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敏箴提起行李,找到那车小小的白色新房车,百感交杂地朝山上而去。 将车停在那已经围好的铁柱雕花栏杆外,敏箴下车轻轻地推开大门,缓缓地向那巍巍耸立的塔楼走过去。 在白天的光线下,她可以清楚地看到那约莫两层楼高的墙上用白色、乳白、淡黄、浅蓝及各种淡雅细致的磁砖拼凑出各式各样的花纹。有吹着喇叭的天使、光着四处嬉游的小孩子、鸽子、绵羊等各种动物,甚至还有匹长着角的独角兽正在柳荫下吃着草。 忍不住想伸出手去触模那些栩栩如生的画,头上却传来温柔的呼唤,使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和他遥遥相望。 “敏箴,不要动,我想好好地看看你。”希平竭力忍住心是的激动——天地的诸神万灵啊,如果你们真听到了我内心的祈求,请你们让这一刻永远的停格吧! 假若这幸福之塔的传说是存在的,那么请庇佑我能有好的结果吧,因为眼前的这位女子已深深地融入我生命的每一个角落,我害怕失去她啊! 敏箴诧异地望着他,但随即绽放出甜蜜的笑容——上帝,是不是你特意的安排,要我们在这浪漫的传说中相遇,是不是从此以后,我们就能有幸福的未来? “敏箴,上来,我要你跟我在一起。”希平朝她伸出手,眼中装满了像是随时都要满溢出来的情愫。 敏箴笑着点点头,但却如何上去感到棘手,因为她竟然找不到任何的门锁,所以只能迷惑的站在那里。 “开关是独兽的角,把它的角向上一扳,门就会自动打开。”希平说着指向独角兽,敏箴将手放在独角兽的角上,轻轻一拨,旁边那扇画满了天使的门立即向后退去,显现出一条通道。 她毫不考虑地走进去,像一间贮藏室,两旁有书及酒的架子沿墙而立,充满了整个空间,她走以尽头看到光束沿着楼梯晕洒下来,而希平就站在光中等着她。 “希平,你怎么会在这里?”将手放进他等待已久的手里,敏箴任由他牵着自己往楼上走。阶梯尽处豁然开朗,是充满中古世纪风味的装潢,所有的家具都整整齐齐贴墙而立,那张架着四根枯木为柱的床,远远地正对着窗子,铁灰和鹅黄为穗的滚边,将深蓝色的床罩和帐幕点缀得更高雅。 屋子的正中央是一张宽和的大工作桌,几张椅子零零落落地摆着,在那套黑色的音响和电视前是条长毛地毯,几个抱枕随意地散置着。 “好漂亮,希平,你真是个天才!”敏箴以脚跟在原地绕了一个圈,正想好好地赞美他一番,却发现自己已经被他强壮结实的胸膛紧紧地抱着。 “希平?”被如此用力的怀抱着而无法动弹,敏箴脸红、心跳加快地想抬起头,但希平将下巴抵在她头上,使得敏箴只好将脸贴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静静地聆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 希平贪婪地连连吸着敏箴发上的香味,这味道已熟悉得有如生活中的一部分了,今后若是不能再这样的拥抱她,我怀疑剩下的人生还有什么趣味儿? “敏箴,不要说话,只要这样静静地听我说。我爱你,这或许是个老掉牙的一句话,但我从未曾对别的女人说过这三个字,因为这代表着我一生的承诺;比我生命还重要的承诺。”希平伸手抚模着敏箴柔顺的长发,重重地叹口气。“除了你,我再也不会对任何女人说出这三个字。敏箴,我要你知道我是真心真意的爱着你。” 他缓缓地拉起敏箴的手,将她原本载着的那枚圆型钻戒除下,换上那枚自己精心挑选的紫水晶。 “这枚钻戒是我姊姊帮你挑的,而这紫水晶是我为你订制的。因为你让我想到紫水晶,神秘、诱人又如此的难以亲近,而且令人难以忘怀。”希平说完俯下头,轻柔得似乎害怕敏箴会碎裂般的亲吻着她的眉、她的眼而至她微启的唇。 满心早已被他的浓情告白而迷惑了的敏箴,感动得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只能搂着希平的颈子,忘情地回应他的吻。 不知不觉之间,晚霞早已自敞开的窗户偷偷地溜了进来,希平不时托起敏箴的下颔,像是要将她的容颜印入脑涨里般的一再端详着她,而后又以一连串的热吻和拥抱将敏箴重新纳入他的怀抱中。 晚霞也匆匆忙忙地随着西沉的夕阳酒尽余晖,在愈来愈深浓的夜色中,将近满月的柠檬月悄悄地爬上了山坡,映照得满室银亮光华。 希平捧着敏箴的脸,仔细地打量着她酡红的双颊和微微肿胀的唇。他轻轻地叹口气,眼中装满了悲哀。“敏箴,相信我,我是真心地爱着你。” “我相信你,希平,你今天怎么了?”敏箴莫名其妙地感到恐慌,她攀着希平的衣襟,一再地追问。 “没事。我明天要到美国一趟,很快就回来了。”希平想起早上父亲的命令就头疼,络萍答应先让希安回到香港,但条件是希平亲自和她一起去接希安回来。 纵然百般不愿和敏箴分离片刻,但不只是父亲和姊姊们,事实上,希平自己也迫不及待的想见到希安,只好任由络萍全权处理所有的行程,而自己只能找到些少之又少的空档和敏箴见面。 为了考虑要如何告诉敏箴这件事,他一早就离开了办公室,将自己关到这塔中苦苦思索着。 没有想到敏箴却也来到这幸福之塔,这令希平更是方寸大乱而无法可想,眼见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希平只好任凭心痛更加剧烈地蔓延全身。 “爸爸要我今天开始搬到这里住了。希平……祝你一路顺风。”敏箴原想将秀柑所说的婚事说出来,但话到唇边就是说不出来,只有狼狈地拿别的话搪塞了事。 见到她勉强挤出来的微笑,希平淡淡地将被风拂至她脸上的发丝拨开。“我会尽快赶回来的。敏箴,我不知道我们的未来是操在谁的手里,但是我必定会用尽我所有的努力,只求跟你相守,等着我。” “嗯,我一定会等着你回来的。”敏箴说着全身却起了一阵哆嗦,奇怪,晚风凉了吗?她柔顺地随着希平走下那座精巧的塔,在月光下相依偎着注视塔和屋子所营造出的谐调美感。 “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在希平的车朝远处而去,终成如烟头般大小而至消失之后,敏箴也只能如此地喃喃自语地说给自己听。 敏箴抱着一大束秀柑最爱的白色百合及一大袋的水果,推开病房门,讶异地看着几个护士和工友正忙碌地整理着病床,她在房内张望了一会儿,并没有见到秀柑的人影。 “小姐,请问住在这病房里的李秀柑呢?”将花和水果放在沙发椅上,敏箴好奇地向护士们询问。难道秀柑今天一大早就有疗程?昨天医生怎么没告诉我。 “李秀柑?她出院了,早上她的家属就来帮她办手续,你是她的家属,难道你不知道吗?”护士们都用疑惑的目光,不住地打量着手足无措的敏箴。 “呃,我不太清楚,因为我昨天住在别的地方……”敏箴支支吾吾地答道,但随即她被心里所想的念吓坏了。“是不是她……” “她的情况你们家的人都听医生说过了。现在只能尽量减轻她的痛苦,在家里熟悉的环境里,或许她会比较愉快些。”护士说完抱着那些换下的床单和枕头被子离去,留下了呆若木鸡的敏箴。 凝视着空荡荡的病床一会儿,敏箴将花和水果捧在怀里,跳上车以最快的速度向欢园疾驶而去。 我要好好地照顾秀柑,因为她是希平的母亲,将来也会是我的母亲。为了希平,我一定好好的为希平尽孝,陪她安详地走完这最后一程。 近午的路上车子并不多,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让她的头发肆无忌惮地在空中飞舞着。她皱起眉头盯着后面那辆车,架着太阳眼镜的驾驶人不断地朝她做着手势,她扬起眉将车往路旁靠。 “敏箴,我们一路上向你按了好几次喇叭,你怎么都没有反应?”车门一打开,跳下来的是绰号叫小胖的摄影师邱国彬,另一位则是自称超级美女的林翠芸。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敏箴意外又惊喜地看着这两位昔日的同事,感觉上那似乎是很遥远以前的记忆了。 小胖和超级美女对看了几眼,然后超级美女用肘推了推小胖。小胖面有难色地连吞了几口口水,期期艾艾地望着敏箴。 “敏箴,其实并不是天下的男人都是那么的浑帐,你只不过是运气不好。”他说着一直朝超级美女使眼色。 “是啊,男人啊只要一有钱就会作怪,所以……” “慢着,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敏箴满头雾水地来回看着他们,困惑地大摇其头。“什么男人作怪的?” 超级美女将小胖拉到一旁,俩个人叽叽咕咕地咬了一会儿耳朵才又回到敏箴面前。 “敏箴,你现在要到哪里去?”翠芸小心翼翼地发问。 望着这条宽阔的山路,敏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据我所知,这条路似乎只通到上面的住宅地带,我要到方家的欢园去。你们呢?” 翠芸跟小胖脸上的表情是震惊多过于好奇,她们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敏箴,你觉得你现在去欢园,合适吗?” “我要去看我婆婆,这有什么不对吗?你们呢?要到社会区里去采访那些明星吗?”敏箴看看手表,然后往自己的车走去。“我得赶紧上去了,我再跟你们约时间好好聊聊,好吗?” “敏箴,你真的要去参加方希平的订婚酒会?”小胖的声音蓦然插进来,敏箴握住门把的手僵了一下。 像是慢动作重播似的,敏箴缓缓地转过身仿佛踏地云端般不稳地向他们走过来,脸上装满了迷惑和不相信。 “你说什么?希平的订婚酒会?”她似乎听到了碎破成千千万万片的话语在空中飘浮,过了许久她才恍然大悟,明白那是自己的声音。 “是啊,昨天方氏的发言人通知我们,似乎方家打算给我们做独家的专访呢!”翠芸说着抱了抱敏箴。“我们昨天接到这个消息时也是吓了一跳,因为方希平半年前才跟你订婚,也没听说你跟他解除婚约。而我们一直都联络不到你,所以刚才一看到你就赶紧把你拦下来了。” 敏箴口干舌燥地用舌头舌忝舌忝干得快月兑皮的唇,摇摇晃晃地反身趴在车上,她得大口大口地喘气才能使自己不哭出来。 “敏箴,你没有事吧?”翠云和小胖七手八脚地挽扶着敏箴坐回她的车,看到敏箴想发动车子,翠芸立即眼明手快地将钥匙拔了出来。“敏箴,你这样子不可以开车,太危险啦!” “我要去问问他,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如果他一开始就是虚情假意,为什么还要给我承诺?钥匙还我,我一定要当面问清楚!”敏箴强忍着泪,一字一句地咬着牙道。 “敏箴,难道你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敏箴将头抵在方向盘上,任泪水无声无息地垂落。“他怎么可能在昨天甜言蜜语、信誓旦旦地说这辈了只爱我一人,今天却要跟别人订婚……我一定要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残忍的欺骗我!” 翠芸跟小胖愕然地对望一眼,突然义愤填膺地拉起敏箴。“如果他真的是这种男人,那就是不折不扣的浑帐。对,一定要问清楚,要不然他还以为我们女人是好欺负的啊。敏箴,你搭我们的车,你现在这样子开车的话,简直是在玩命!” 敏箴就这样不由分说地被塞进翠芸那辆喷满香水的车里,她泪眼模糊地望着外头疾速向后退去的景物,一再地回想起昨夜希平的温柔,这令她的泪更是如无止境般地奔流不停。 愈来愈靠近欢顽园了,敏箴只觉得自己的胃里仿佛有无数的飞蛾展翅狂扑,紧张得快令她抽筋了。她睁大眼睛看着充塞着一片欢乐景象的欢园,几乎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 到处都有衣着光鲜且来头不小的宾客正愉快地跟方家四姊妹闲聊着;一家之主方新达和在轮椅上由看护推着的秀柑也笑容可掬地和晚到的客人们寒暄。 在见到那个人影之际,敏箴全身的肌肉都崩得紧紧的,使她几乎要忍不住地尖叫出声。她用全身最后一丝的自制力将拳头塞进口里,睁大眼睛望向那两个紧紧相随的身影。 是他,是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却挽着别的女人的希平,也是告诉我要到美国出差却出现在此的希平。而他挽在臂弯里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妖艳性感的温络萍。 敏箴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正一片片地掉落到地狱里了,她对忧郁的翠芸和小胖挥挥手,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们去忙你们的吧,我不会有事的。”她说着,沿着那浓郁茂密的花丛避开众人,找了个偏僻的角落躲起来。 无论她如何地强迫自己,就是没有法子将目光自希平的身上移开,她噙着泪、绞紧了衣角任眼光爱慕地追随着希平。 但在希平将那枚硕大的翡翠绿戒指套进络萍的手指时,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捂着脸跑向后院,她知道后院有个小花房,现在已弃置不用地空在那里,或许自己可以在那里等心情平静一些,再出来找翠芸和小胖。 她轻轻地推开门,在昏暗的灯光下,悄悄地走进去。在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之后,慌乱之间,她随手拉开了一扇落地门躲了进去,进去之后她才发现那是个结满蜘蛛网的壁橱,为了要有干净的空气,她只好将近门打开了一条小缝,这也使得她得以看到外面的景物。 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敏箴忍不住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咿呀”一声被推开的木门。进来的那个人由于背光的关系,使敏箴无法看清楚他的五官,可是他的身材及轮廓看来,却令她熟悉得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是希平!他是到这里来找我的吗?兴奋和难以释怀的感伤在心中不断地翻腾汹涌着,想立即冲进他的怀抱,却为刚才的碎心一幕而踌躇不前。但见到希平的喜悦,一再地令她喜不自胜。 就在她犹疑的时间内,门口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敏箴要推开那道门的手在见到来人的刹那间完全地僵住:是浑身穿着宝蓝色礼服的络萍。 仍旧是艳光照人,充满着自信的络萍,在见到希平的瞬间似乎有抹惊惶在她雅致的脸上一闪而过,她左顾右盼之后,很快地掩上门,将身子倚在门上静静地望着面前的希平。 “你到这里干什么?”不同于向来给人温柔的感觉,此刻的络萍虽然仍是在跟希平说着,但语气中却充满了十足的冰冷。 希平抬起头凝视着四周一会儿,似乎颇为困惑地摇摇头。“我对这里有个奇怪的感觉,我以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你马上回到车上去。这里不是你该出现的地方,阿根是怎么搞的,怎么可以让你到处乱跑。” “阿根说他要去厕所,所以我就下车来走走。你不是说马上就好了,为什么还不跟我回美国去呢?” “快了,你先出去。这里好脏,我马上就来。”络萍说着举起罩在蓝纱中似藕节般的手臂环上希平的肩头,送上丰满红艳的唇。 似乎很习惯般的,希平的双手也围住络萍曲线诱人的臀,两个人几乎浑然忘我的持续着那阵热吻。 “络萍,我爱你。我这辈子除了你之外,再也不会爱任何女人了。”希平喃喃地说完又在络萍的唇上用力地连续啧啧地吻了几声之后,打开门吹着口哨走出去。 络萍拿着随身小珠包内的粉盒,仔仔细细地在脸上扑粉,描过唇膏之后,拢拢她那头大波浪的秀发,摇曳生姿地尾随着希平离开。 直到此刻,敏箴才允许自己发出声音,茫然地瞪着手掌虎口上被自己咬出的两排红色齿印,她听到耳畔传来自己啜泣声,任泪水一滴滴自两颊滑落。这竟然是真的!这……已经由不得我不相信了,希平他…… 用力撑起酸软的双腿,昏天暗地的晕眩使她简直要站不住脚,一步步艰难地挪移脚步,扶着墙,敏箴咬着牙地硬撑住自己,在走出欢园的后门之际,她泪眼娑婆地回头一望,随即支持不住地蹲在路旁,“哗”一声吐了出来。 呕尽全身气力般地虚月兑之后,剩下的只有浓浓的无力感。她擦干泪水,望着有些阴霾的天空。走吧,再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她麻木地迈开步,无言地走下山坡。 第八章 阵阵雷声像是互相追逐推挤的顽皮小孩,一个个迫不及待、接二连三地自空中响彻云霄,很快地,先是豆粒大的水珠随着逐渐强劲的风,毫不留憎爱分明地倾洒而下。 敏箴视而不见地盯着眼前被雨水冲洗得分外清新晶莹的远山近树和路旁绿油亮眼的草皮,只是一步又一步地向前面走去,震惊过后的疲惫感已经使她失去思考的力量,她只是浑浑噩噩地往前走,丝毫没有察觉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雨水打湿而贴在身上了。 愈近山下车子渐多,她毫无知觉地直直地往路中央走过去,煞车声混合着咒骂声在她身后此起彼落,走在滂沱的雨阵里,早已分不出在她脸上的是雨还是泪水。 紧急煞车声在身畔不断地激起污水秽泥,她漠然的瞄了眼溅满污点的白鞋和白色的套装裙摆,无动于衷地走开。 又有车靠近身边,敏箴本能地往旁边闪避,但那辆车并没有如其他车般加速离去,反而停下来。 “敏箴,你为什么在这里淋雨呢?”听到这声音之后,敏箴抬起头看着满脸忧虑的希平,她的跟唇掀动了几下,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希平伸出手抹去敏箴脸上的水迹,企图捧起敏箴的脸。对于敏箴,他有太多的思念依恋和愧疚在心里翻滚不休,他原想找个时间去探望她,向她解释自己的苦衷、乞求她的谅解,奈何时间却被父亲、重病的母亲及要胁着要返回美国、让方家永远找不到希安的络萍所困绑。 他心痛地用双手捧住敏箴的脸,雨水使她的脸变得冰冷。没有平常慧黠的闪动双眸,此时此刻的敏箴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面前,深沉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 “敏箴……”见到她如落汤鸡似的任由雨水冲击,希平立即月兑上的西装外套披在她头上。“你别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这样会得感冒的。” 敏箴发出一串歇斯底里的笑声,她悲愤莫名地挥开希平的外套。“会得感冒又怎么样?这跟你又有何相干?” “当然跟我有关系,我……我爱你,我要承受你的一切喜怒哀乐,我在乎你啊!”希平踏前一步,他急于向敏箴解释这一切,但敏箴却在他一步步向她靠近近,猛烈摇着头往后退去。 车门打开,撑着伞的络萍穿着清爽的浅紫色套装,婀娜多姿地朝他们走过来。她将伞撑在希平和她的头上,空着的那只手亲热地挽着希平,用眼尾轻蔑地扫视过敏箴。 “希平,我们的飞机时间到了,你还在这儿干什么?我已经打电话跟我的朋友约好,回到美国他会陪我们去选结婚礼服的。啊,敏箴,你会来参加我跟希平的婚礼吧?你要不要把地址留给我们,我们会把喜帖寄给你。”络萍脸上堆满了笑,但眼里却充着敌意。 “络萍,你够了没有?”希平转过头去斥责她,感觉到敏箴的躯体不稳地摇晃着,他焦急地想拉住敏箴。“敏箴,你听我解释,我……” 敏箴露出奇异的笑容,举起手阻止他说下去。“没有用的。希平,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敏箴,你要相信我是真心爱你。”希平见状心一直沉到了谷底,但他仍试图挽回地大叫。“敏箴,敏……” 敏箴坚决地自他面前走过,耳朵装满了他的一声声呼唤。她走出十余步后回过头去,只见络萍和另一个司机模样的男人正极力地想将希平拉上车去,而希平犹声嘶力竭地叫着自己。 敏箴将耳朵用双手掩了起来,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之后,哭着跑向远远的那条岔路。该是结束的时候了,我何必再留恋呢?就当成是一场梦吧,一场永远无法实现的绮梦…… 敏箴将皮件和搭配好的衣料抱到工作台上,顺手扭开音响,如泣如诉似悠游般讴歌的曲调立刻源源不绝地在室内散布着。她瞪着那些等着她分类和整理的布及皮包鞋子皮带发愣—— 又来了,我不能再想他过日子,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发生,要忘了自己是谁。前尘往事会随着时间而淡去;心里一再流血的伤口也会有结痂的一天,我……我只能努力地活下去,即是满身的伤痕,我也必须忍耐,因为我还有父母、朋友,他们都爱着我,等着我走出伤痛。 只是,我那疼痛的心,可会有痊愈的一天? 希平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回桌上的报纸,对充斥在身边的咆哮完全无动于衷。坐在餐桌旁的方新达愁眉深锁地看着络萍像只被激怒的母狮子般,在希平身旁张牙舞爪地吼叫着而无计可施。 希平镇静地举起咖啡杯,正要喝尽剩余的半杯时,却被络萍一手打翻,深褐的液体在他洁白的衬衫上泛出一朵朵的污渍。 无视于父亲和姊姊的眼光和惊呼声,希平缓缓地站了起来,将报纸往桌面一搁。看也不看络萍一眼,沉默地往楼上走。 “方希平,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我们已经订婚快半个月了,你为什么还不肯结婚?”眼见希平仍是惯有的漠然态度,络萍突然像发了狂似的冲上前,张开双手堵在楼梯口,阻止希平再如往常地避开她。 扬起眉,希平的唇角逸出一朵不屑的笑,他半转身子朝父亲和姊姊们所坐的方向大声地说出他这些日子以来首次打破沉默的话语。“我有我的责任跟义务,为了尽长子的责任,我必须放弃自己真正深爱的女人;若要尽为人子的孝道,还得跟你订婚,你问我有没有心?我倒宁可自己从来就没有心。” “你明明答应过要跟我结婚的,为什么又要反悔?”络萍柳眉倒竖的听完他的话,咬牙切齿地质问。 略低下头,希平看着络萍的眼光逐渐冰冷起来。“络萍,我想你似乎忘记了当初我为什么会跟你订婚的原因。你似乎把希安的事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你把我骗到美国,可是我并没有见到希安,已经快半个月了,我愈来愈相信这只是你恶狠阴险的诡计而已!” “不,我知道希安在哪里,只有我知道!”络萍涨红了脸,握紧拳头地嚷嚷道。 希平嗤之以鼻地瞪了她几眼,转身走到大门口,接过管家递过来的公事包,回过头叶嘲讽地回一句:“是吗?你的话还有多少值得相信呢?” 脸上被一块青一块紫所掩盖,络萍披散了头发冲了下来。“希平,只要你一跟我结婚,我保证……” “我不相信你的保证。络萍,一次又一次你的保证都证明了毫无可信度,又凭什么要我再相信你呢?”希平说着,拎着公事包向外面司机已发动引擎的车子走去。 “方希平,你不想把希安找回来?”络萍眼见希平仍无好脸色给她看,狠狠地又使出老伎俩的撒手锏。 希平没有回头,他只是望着前面的庭院。“这已经不是我的责任跟义务所负荷得了的,你应该去找你的‘公公’跟你的‘小泵’们,只有他们才能对这件事做主。至于我,只是用来尽责任跟义务的棋子而已。” “够了,希平。”看着父亲的脸色愈来愈难看,雪梅忍不住地喝斥希平继续说下去。 希平将所有的不满都强行吞下去,头也不回地走出去,坐上车疾速地驶离,轮胎高速磨擦地面所发出的尖锐叫声,深深地揪着所有人的心。 “我没事,我要去看看你们的妈妈。”方新达拒绝女儿们担忧的搀扶,挺了挺背脊骨,他维持着长辈的尊严,蹒跚地离开餐桌。 “爸,希平不是有意要伤你的心,他……”水莲眼看着求好心切的父亲和被痛苦折磨着的希平这样相互地冷战伤害,她一定得找出个办法为他们解开心结。 方新达佝偻的身体震了一下,他转头看着四个女儿。“你们说我这样做错了吗?两个都是我的儿子,如果今天失踪的是希平,我也会做同样的决定。他的痛苦我不是不知道,但是……唉,我错了吗?” 春兰、水莲、秋菊和雪梅都静默不语,此时她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坐在沙发上生着闷气的络萍。 自从她和希平订婚之后,一天到晚吵着要早日结婚。但对于希安的下落却老是闪烁其词不肯说出真相,面对方家人的逼问,她则改口要结了婚才会透露希安的下落。因为她的反覆无常,不只希平已经不相信她,连四姊妹也逐渐对她失去信心。 原本和乐的欢园,现在已经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加上愈来愈虚弱,昏睡时间多于清醒时刻的秀柑,也是叨叨念着敏箴,这使络萍更是暴躁得不肯去照顾秀柑。 四个姊妹轮流的照料着时常因为疼痛而发脾气的母亲时,她们这才逐渐发现敏箴的耐心和可佩之处,比较着络萍的蛮横和敏箴的温顺,四姊妹反倒更加地同情希平。 在春兰的眼色指使之下,水莲和雪梅走到沙发旁,在络萍旁边坐下。 “络萍,你打小就跟希平、希安很熟,你应该了解希平最痛恨别人失信于他,连我们的父母都尽量做到言而有信,你这样拖着不说出希安的下落,也难怪希平会生气。”水莲井井有条地说着,看到络萍的态度有些软化,她对雪梅眨眨眼。 “是啊,络萍,你也知道我妈现在已经病得很重了,如果你能让她在临终前见希安一面,我们全家都会很感激你,希平也一定会对你另眼相看……”雪梅婉转地说道。 被雪梅的话打动而有些软化的络萍,却突然沉下脸来。“那又有什么用?他还不是满脑子都是那个周敏箴,在他心目中我又算得了什么?” “那是因为你让他失望。络萍,你应该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明白希平是多么心软的一个人。” 络萍咬着下唇,视线在水莲和雪梅脸上搜寻着,最后她毅然地点点头。“其实希安早就已经回到香港了。当初我在美国的报纸上看到希安失踪的消息时大吃一惊,因为在我的想法里,你们以及你们的父母是绝不可能让希安去冒险的。后来又看到希平到那里跟搜索队的人会合,我就下决心要到南美去,因为希平在那里。” 点燃一根烟,络萍用力地喷出一长串浓烟,她带着吊儿郎当的表情,满不在乎地甩甩头。 “当时我的丈夫不肯让我去,因为他怕我会受伤。但是,希平对我的诱惑太大了,大得足以使我有抛开一切的勇气。所以我跟我丈夫离婚,带着他一半的财产飞到南美。到了那里之后,我才知道那里的环境有多恶劣,因为语言不是很通,所以我用的是最原始的方法,用报纸上的照片和美金到街上一个一个地问。 在四姊妹的沉默聆听中,络萍嘴边浮现了个扭曲的笑容。“有人告诉我,他的表哥在一条河的下游从水里救了一个受伤的人,而那个男人长得跟我照片中的男人几乎一模一样,我立刻雇了一队土人开着快艇到那个人的表哥家。我害怕他们救起来的是希平,尤其是在那里成天听到丛林又吞没了多少人的消息之后,我真的很害怕。却没料到他们救的人是希安。” “希安?他被救起来了?”四姊妹乍闻之下,全都聚精会神地等着她说下去。 “他被救起来了,但是却失去了记忆。也不尽然完全都记不起来,起码在见到我时,他还依稀记得起我。我想跟希平联络,但他却在我找到希安的那天离开那里,回香港了。我想这样也好,若是将受伤的希安交给他,他大概只会记得我找到希安,但我要他永远将我放在心上,所以我带着希安回美国,把美国的事处理完,又带着希安回到香港。”她用力捺熄烟蒂,露出个苦笑。 “谁知道我一下飞机就去找他,他却告诉我他已经有了个未婚妻。我原先计划好的一切全都被推翻了,你们叫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幸好被我想到了个方法,那就是希安。他是我的王牌,我知道只要有了他,我就有办法得到我所想要的一切。” “希安他现在人在哪里?”春兰紧接着问道。 络萍狡猾地摇摇头。“我已经说得够多了。在我没有成为希平的妻子之前,我是绝不会说出希安在哪儿的。” “络萍……” “但是……” 面对方家姊妹们焦急的模样,络萍扬起眉,双手慢条斯理的玩弄着自己的头发。“我不管希平他要跟我耗到什么时候,反正现在急着要见希安的人又不是我,我有什么紧张的?” 她说完之后,摇动着娇俏的臀和妖娆的细腰,很快地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客厅里只剩下四姊妹埋头苦思怎么找出希安的下落。 “起码我们现在知道希安人在香港了,剩下的就是去找出他来。”水莲环顾其余的姊妹之后叹口气地说。 “是啊,但是我们要从何下手呢?”秋菊瞪大眼地问道。 “络萍又不肯讲,我们总不能拿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说吧?”雪梅无可奈何地摊摊手,耸了耸肩。 一直沉吟不语的春兰将桌上的火柴整盒倒出来,又一根根地放回去,这是她想事情的老习惯了,其他三个人都不说话地望着她,不一会儿,只见她突然眉飞色舞地将火柴盒重重放下。“我想到办法了!” 其他人立刻兴奋地过去,高兴地聆听着她的计谋。 第九章 像是惊涛骇浪就要拍岸而来,又如同雄伟的海啸席卷而来。一开门,查理就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将咬叨在齿间的芹菜棒拿下来,喳呼喳呼地冲了进去。 他将音响的遥控器从敏箴手里抢了下来,用力一按,播放中那激荡心灵的乐章立刻戛然而止。 “敏箴,你在干什么啊?早就过了下班时间,我跟莫愁、季云她们在明天的服装展览会现场忙到刚刚才回家,没见到你,所以我猜你一定还在店里。”2有关季云的故事,详见《求婚进行曲》。 “查理叔叔,天黑了吗?”敏箴仍是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这使得查理起了疑地朝她眼神的方向望去。 柔细洁白的小花朵上散布着淡淡的鹅黄;女敕白娇小的花朵围绕成一顶小小的花冠,配上几朵娇艳的香槟玫瑰和白云花,几片橘子花树叶和满天星缠结着亮眼的缎带,将花冠装饰得一如古画中天使的冠冕。 “你把头纱做好啦?辛苦你了,我们回家吧!”查理爱不释手地前后上下反覆地观看着那顶头纱,对于敏箴的慧心跟手工,简直找不出话来挑剔。 敏箴闷不吭声地站起来,突然回过头将跌落在工作桌上的橘子花捡起来放在鼻端。“查理叔叔,你为什么要用橘子花做为这次婚纱的主题呢?” 查理将花冠及长长的白纱小心翼翼地放进冷藏室中存放,然后正视着她。“其实,这件婚纱一开始就是为了你而设计的。你跟希平订婚后没多久,有一天他突然上门找我,要我为你设计一套婚纱,因为他说婚礼大概是在六月底到七月初。六、七月正好是橘子花开的季节,而且传说天帝宙斯与天后乌拉结婚的时候,送了新娘很多洁白且清香的柳橙花。从那时候开始,欧美的新娘头纱上都会别着柳橙花或橘子花。” 一听到希平的名字,心里的痛又狠狠地敲击着已经结疤的伤口,敏箴别过头去强忍着将要泛流的泪珠。“你确定他是要你为我设计的礼服,或者,是你弄错了?” “不,敏箴,我很肯定他那时候千真万确的说是要为你订制礼服。甚至连我都能感受到他那股兴奋劲儿,如果说那是演戏,那他的演技也实在太好了,好到连我也被他骗倒了。”连连咬着芹菜棒,查理若有所思的说。 敏箴缓缓地垂下头,注视着胸口那枚紫水晶戒指。自从她在雨中狂奔回来而大病一场之后,自家里专程飞奔而来来照顾她的父亲和母亲,大怒之下将那枚紫水晶戒指扔到外头的草坪上。 对于希平如此薄情寡义的说变就变,周家父母苦口婆心地想将敏箴带回家,让她忘了这一场噩梦。 “不,我不回去,我要等下去。他还欠我一个解释,我一定要等到他的说明,否则我这辈子都将无法释怀的。”冒着燠热的阳光,敏箴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强撑着尚未痊愈的身体,趴在草皮上找了好久才找到戒指,并如此地告诉所有的人。 “敏箴,你这孩子也太傻了,他都已经跟别人……”周父摇晃着满是银丝的头,不忍地说道。 “爸,我不想回家去,我要留在这儿,即使是死我也要死在近他的地方。只要跟他住在同一个天空下,与他呼吸相同的空气……我就已经满足了。”敏箴除下颈间的金链,将戒指串起来,挂在胸前当坠子。 “即使是他已经跟别人结婚,你还要这样等下去?”忍不住心头的震惊,周父铁青着脸地喝道。“你怎么这么傻,他……”周父还要说什么,却被妻子拉开。 “爸、妈,你们听过‘幸福之塔’的故事吗?我跟希平在‘幸福之塔’相遇过,这一生有这段爱,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再也没有遗憾。”敏箴一反前几天的哭泣和哀伤,突然绽开绚丽的笑容,但每个人却可一眼看穿她两眼之中的空洞。 “‘幸福之塔’?”众人相愕然地相顾失色,这神奇的“幸福之塔”,他们之中倒没有人听说过。 敏箴缓缓地露出个哀伤的笑容,失神落魄地将那枚紫水晶贴在额头上,戒面的清凉带来一阵沁心的温柔。 见她仍是这样痴痴癫癫的为希平而神魂颠倒,在软硬兼施仍劝阻不了她之余,周父和周母只有在连声叹息中黯然离去,但临行前仍不住地叮嘱着查理夫妇。 “查理,这孩子就托给你们夫妻了。唉,她已经中了那个方希平的毒太深了,现在我们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只有等着时间来冲淡她的记忆,也许有一天她会自己醒过来……” “你放心,我明天开始就带她到店里跟我打打杂,找些事给她做做,免得她成天胡思乱想。”在查理跟莫愁夫妇一再保证之下,周氏夫妻总算稍微放了点心的跟他们告别。 而现在轻抚着这枚用来维系自己和希平之间的过去的紫水晶,敏箴落寞地将手中的橘子花别在金链的小缝隙间。算是哀悼我那来不及盛开的婚礼花朵吧!她自嘲地告诉自己。 “敏箴,明天你真的不愿意为我展示这款婚纱?” “查理叔叔,你不是已经接洽好模特儿了?我实在没有那个心情,况且明天的展览会可不是平常的展示,而是正式又盛大的专业性展览会,我不行啦!” 将车转入往常惯走的工业区的道路,查理闷不吭声地咬着芹菜棒,突然,他吐掉那令他恨之入骨的减肥替代品——起码老婆大人莫愁会很乐意大量提供的少数食品中的一种——将车紧急煞车停在路边。 “敏箴,你上回说的那个什么‘幸福之塔’又是怎么回事?”查理眯起略肿泡的单眼皮问道。“我跟莫愁已经快想破头了,莫愁还很认真地一天到晚查百科全书,成天抱着那些厚厚的书当枕头。” 敏箴漾出甜美的笑容,也解释不上来自己内心那股突如其来的急迫,她很快地转向查理。“查理叔叔,你想不想看看‘幸福之塔’,我带你去看看好吗?” 对这个她主动提出来的建议,查理自然是求之不得,因为他跟莫愁一致认定,那个将敏箴牢牢地困在希平的情网中的“幸福之塔’必然在她心目中占有极重的分量。 “当然好啦,怎么去?”查理不动声色地反问。 “先左转,下个路口再转走上山的路,我路上告诉你‘幸福之塔’的传说,你回去后就可以告诉莫愁婶婶。”像首次参加远足旅行的小学生似的,敏箴滔滔不绝地说着那个“幸福之塔”的浪漫传说。 漆黑的夜色中,车像匍匐前进的豹,灵活的如同贴着婉蜒起伏的山线蜿蜒而上,在走到个缺口后,眼前是豁然开朗的一片平地。而那座塔就在远远的屋子旁,静静伫立于万籁俱寂中。 不待引擎完全熄火,敏箴流连在院子前的那尊大理石塑像和小别墅之前。在这天色早暗的时节,屋子前的小路灯孤独地散发出明亮的光华,敏箴感慨万千的绕过路灯,望向那座在矗立在一旁的“幸福之塔”。 ——“幸福之塔”的传说是否一定要是依循喜剧或悲剧的结局而行?那么,像我跟希平,就必然是别人口中的悲剧吗?我爱他,午夜梦回之际,这才明白感情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洒下种子,在斗气之间发芽茁壮。 如果这是命定的悲剧,为什么我竟不觉得遗憾?因为我还感受得到心中那对他源源不绝的爱,这份爱支撑着我,让我在这万丈红尘有活下去的依归。 所有的人都要我忘了他,但我宁可怀有他的影像回忆过尽今生……只是,好想再见他一面,我想知道他是胖了瘦了,还是依然无恙?“幸福之塔’啊,你听到我的心声吗? 远处传来喇叭声,敏箴知道那是查理在催促自己了,她转过身去,还来不及回应,便听得头顶上传来熟悉的声音—— “这里是私人产业,禁止进入。快离开,否则我要叫警察了!”出声的人正是她朝思暮想的人,满脸于思、乱发披肩的希平。 用手捂住嘴,敏箴任泪水一颗颗地滚落,在泪眼朦胧中,她拼命地眨着眼睛,贪婪地想将他看得更清楚些,奈何泪来得太急太快了,以至于希平在她眼中忽远忽近的有些模糊。 希平抬起头望向山巅上那轮正逐渐向上爬的日,他怀疑地极目张望,干涩的眼睛在他奋力圆睁时有些疼痛。但是那种感觉太强烈,强烈到令他自终日沉醉的酒乡中乍然清醒——敏箴回来了吗? 是她吗?我全身的细胞似乎都在告诉我,是她,就是我朝思暮想、痛彻心肺的等着她的敏箴。她走了,带走我所有的思维,也带走了我生活下去的甜美报酬,没有了我的敏箴,又有什么好追求的呢? 记不起来有多久了,他将自己关在这山的“幸福之塔”,孤独地思念着敏箴。他不敢也不能去找她,哀求她的原谅,只有被动的窝在这里,守候着这栋曾博得她极大赞叹的小别墅,但心里对她是否会出现,从来不敢抱有任何期盼,等待是他唯一能做的,而他也将一直做下去。 他将公司的全事都交给四位姊姊们,独自驾车来“幸福之塔”。每晚他都亲自点亮路灯和屋前的小灯,期盼着或许敏箴将会在某日出现在眼前,但日复一日,他都只能在晨曦中带着挫折和失望关掉灯,再于十数小时后,用满怀的希望再次扭开开关,开始这似乎永无止境的等待。 一次又一次,屋前传来的车声都将他的情绪带到高潮。但那些路过的好奇游客,甚至是想借这“幸福之塔”拍摄影片的人们,将他的激昂心情又狠狠地浇熄。 难道今晚又是某些过路客的骚扰?他正要转身回到安全隐蔽的塔内,眼尾的余光却仿佛扫视到某个令他热血澎湃的身影。 浑身裹在一袭黑色的长裙子里,胸口有亮光闪耀和白色的小点,浓浓地吸引住了他的视线。像被磁铁吸住了般,希平没法子说出一句话,只能仓皇失措地在露台上踱着步,几番欲言又止却还是说不出话来。 ——她是我的小敏箴……,不,这不会是梦吧?是梦!这是梦,是老天怜我而让我能见到朝思暮想的敏箴吧! 希平小心翼翼地将身子向前探了出去,满脸是近乎崇敬的表情:“敏箴,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 望着他明显消瘦了的脸庞,敏箴再也忍不住地啜泣出声,双手蒙住脸跑回车子。“查理叔叔,我们走吧,查理叔叔,快走!” 即使车正以极快的速度驶离,敏箴仍不能死心地朝后张望,直到整个“幸福之塔”已消失在视线之外,她才抛去顾忌的任泪水痛快地淌流下来。 像是从梦中惊醒般,希平以最快的速度冲下塔,拉开大门,想要跑上前去追到敏箴。他跑得如此快,连脚上的鞋子都遗落在半途,却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载着敏箴的车走远。 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离了般,他无精打采的向他蜗居的塔走去,站在刚才敏箴伫立的地方,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刚抬起脚,草坪上的白点引起了他的注意。 拾起那朵洁白的花朵,他将它放在鼻端,一股清香立即钻进全身的所有空间,是橘子花,那么…… 他很恰恰地冲回塔里,从乱得如同刚遭过小偷的工作桌上翻出那张请柬,将手里的花和请柬上的花束对照着—— 没错,是橘子花。请柬上注明了是陈查理的年度服装展览会,主题是橘子花的祝福。这张请柬是前几天大姊亲自送过来的,她一再地强调这场展览会非常重要,叫希平务必要前往参加。 看着日期就是明天了,他将小小的橘子花小心地放进胸口的口袋里,揣着它爬上床—— 明天,是不是明天我就能见到敏箴?是不是?天啊,回答我,我要我的敏箴,我要我的小敏箴啊!他心里不停地呐喊着,虔敬地捧着胸前上的花进入梦乡。 混乱之中夹杂着兴奋,后台的所有人都保持着高度的紧张感,模特儿和将协助她们换装的助理人员们,化妆师和发型设计师都忙碌的在模特儿身上做着最后的加工,务必使这场他们辛苦准备已久的盛会,完美地呈现在大众面前。 “季云,小林还没有到吗?她可是今天的压轴啊!你再传呼她,请她尽快赶来好吗?”查理不时地在模特儿头上或身上的衣服一指,立刻有人动手将他所不满意的地方修正。 “天啊,查理,你为什么要用小林,她是出了名的失场,你竟然还让她压轴!”季云用大哥大拨着电话,发着牢骚。“以前的教训还不够啊?” 查理一脸无辜的模样垮下脸。“我有什么办法?只有她的身材跟敏箴比较像啊,要不是你跟莫愁叫我一定要把那套婚纱拿来当压轴,而敏箴又不肯帮忙,我现在会这么急吗?” 季云瞥见站在后头帮忙,将待会儿模特儿们要戴的帽子别上橘子花的敏箴,大剌剌的走过去。 “敏箴,我可是先告诉你,要是这个小林再次失场的话,这里就只剩下你可以救查理了。” “我?”敏箴瞪大了眼睛尖叫了起来。 “对,就是你。展览会的重头戏就是那套婚纱,要是婚纱出问题的话,展览会就垮了一半,算是失败了。”季云不时拉开布帘,看看外面的观众情况。 “可是,你们不是已经找到模特儿?要不然这里也还有这么多模特儿啊!”敏箴也感染到她的紧张说道。 “这些人?”季云对她挥挥手。“拜托,你才一六○,这时的模特儿起码都有一七五,连我都一七二,我们穿上那套礼服能见人吗?” “我一六一啦……”敏箴虚弱的反驳她,但心里也明白她所说的严重性。“现在说这些还太早,说不定等会儿小林就到了。 “最好如此。否则,你就要当救火队啦!”季云说完,腋下夹着她的程序表,又开始一套一套的核算着所有的配件。 走到小小的透明盒子前,敏箴受不了诱惑的将那顶头纱轻轻地取了出来。冷藏着的鲜花在室内燠热的温度里,不一会儿就显得有些憔悴了,她细心地洒上些水滴。 橘子花啊,你的花语是能拥有最纯真的喜悦。是不是因着你的祝福就可以使人远离痛苦哀伤,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多么期望你能扫走我所有的悲伤…… 第十章 将黑色的领结戴上,希平用手抓抓额头的乱发,审视着镜中那个衣冠楚楚的自己。把那张请柬放进口袋里,他的眼光在看到桌上的那朵白花时,顿时放柔了不少。 “橘子花的祝福?我倒真的很奇怪为什么大姊非要我去不可!”说完将那朵小白花小心翼翼地放在胸口的小口袋内,虽然有些干燥了,但阵阵清新的香水仍不时隐隐约约地飘出来。 自从他表态不再继续跟络萍纠缠下去之后虽然她仍一再地挑畔,但很明显的是方家的人都逐渐的对地夫去了耐性,而对她的无理取闹置之不理。 但就在络萍扬言要将希安再带回美国之际,于某天深夜,在大姊春兰的领军之下,带着大队人马侵入络萍租赁的僻静别墅内找到希安。 在络萍惊恐的尖叫声中,希安误以为那大队人马将要对络萍做出不利的举动,他慌慌张张地扑身过来,却不慎跌倒而撞到头,顿时血流如注地令所有人都慌了手脚。 住院三天,希安就吵着要回家,他完全记起了自己的身分,但相对的,他也完全忘记了他在遗失记忆的那段时间内与络萍的点点滴滴。 “络萍?她不是早就嫁给一个洋人,一起回美国去了?”在被众人询及此事时,他显得极为疑惑。“我跟她一起自南美再到美国、再回到香港?不,你们弄错了,我似乎只是睡了好长的一觉,何曾离开过香港呢?” 面对他根本记不起自己的状况,络萍整个人几近崩溃。“我爱你啊,希安。对于希平,我只是想报复他在我少女时期,冷淡的回绝我的爱慕,所以我故意用婚约绑住他,我要他明白想爱又得不到的痛苦。但我心里十分明白,希安,在这世界上真正爱我的人就只有你而已!” “不,络萍,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自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开始,我一直处心积虑地要让你放心地将你的一生交给我,但是你的眼光总是围绕着我哥哥希平打转,甚至嫁给外国人离开香港。”希安拍拍络萍的肩,感慨地说着。“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络萍。” 即使是希安如此不留余地的当面回绝她的感情,络萍仍不死心,发挥着她超强的耐性纠缠着希安。 泵且不论络萍所引发的风暴在方家欢园内曾造成多大的影响,现今的欢园,到处充满了平静祥和,秀柑因着希安的日夜陪伴,性情脾气显着地舒缓不少,而其他人也一一回到正常生活,扮演着各自的角色。 在这之中,只剩下希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向敏箴求取谅解。他太明白那种痛,只怕那要比现在充斥在自己心中的痛更甚,甚至不敢去找她,怕的是她若冷淡的拒绝自己时,他是否还有活下去的勇气。 而现在,这张请柬和这朵小小的橘子花却给他带来一线生机。敏箴,是她,我可以确定昨夜出现的人是她,她带着橘子花而来,有什么含意呢? 他昨夜辗转反侧地思索着,直到刚才他才恍然大悟。呆坐在这里苦想有什么用呢?他要去看看,看看这橘子花的祝福会给他跟敏箴带来什么样的结局…… 时间愈来愈紧迫了,季云和查理急得团团转地打着电话,但依旧没有那名叫小林的模特儿的消息。 “不行,时间要来不及了,下一个主题就是‘祝福’。季云,你开始帮敏箴准备,小林我放弃了。”查理咆哮着的指着敏箴告诉季云。 容不得敏箴有反驳的机会,几个助理一拥而上将敏箴按在椅子上,化妆师和发型设计师翻着查理事前画给他们的原始素措,以轻柔但迅速的手法在敏箴的脸上和头发上做文章。 “查理叔叔,我……”敏箴正要开口,但迎面而来的粉扑逼得她立即闭上嘴巴。 前面会场的音乐已经由热闹的摇宾乐,一转而变成那轻柔的色士风。看过无数次彩排的敏箴,立即明白前面现在正在进行新娘内衣及睡衣的展示,接下来的就会是这套最重要的婚纱,然后就结束这次嘉年华会般的展览会。 化妆师尚未喷上最后定妆用的化妆品,季云早已经迫不及待的拎出那袭轻柔的白纱,焦急地等着为敏箴换上。 “季云,我从没有踏足过天桥……”在季云的协助下,敏箴套上那充满复古意味的白纱。 大大的方领很典雅地沿着肩线而下,在领口处是许多精巧的刺绣,以及一小簇一小簇聚成小花球的橘子花,泡泡袖上也缀满了橘子花。 随着腰线而下从前面向两旁挥洒开来,裙裾的边沿也是一朵朵的洁白花朵,衬得整件优雅的白缎礼服有股说不出的清新感。白缎的篷裙外,是细致的刺绣细纱,服贴地垂落在白缎裙面上,裙尾长长的的拖摆上则是用碎珍珠及亮片珠子拼出大大小小的橘子花图样。 “好了,戴上手套。”季云将敏箴扶到椅子上坐定,认真地打量着敏箴苍白的脸蛋。“不要紧张,天桥只是段短短的路,你只要站上去,走到尽头再折回来,这样就可以了。” 她说着,将那顶敏箴费尽心力做好的头纱及花冠自敏箴头上套下,浓郁的橘子花特有芳香马上笼罩在全身,敏箴望向镜中的自己,闭上眼睛迫自己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感伤驱除。这是查理跟季云的心血,我不能弄糟了! “橘子花象征繁荣及多子多种。戴着橘子花的新娘啊!你的婚姻必然如橘子花般的盛开,有着结实累累的丰收喜悦,拥有平顺、圆满的家庭生活,直到永远……”司仪的声音一停歇,现场立即响起热烈的掌声,然后是那个目前非常走红的女歌手,在舞台的一角忘情的随音乐唱出那首《i''veneverbeentome》。 季云手一推,敏箴即随着音乐的节奏而踏进舞台。她的眼光紧张地四处游移,在前方的某个身影紧紧吸引住她所有的注意力,她忘情地朝他走过去。 希平伸手排开那些阻碍他前进的人群,是敏箴,是他的挚爱,她身着他梦想中的白纱,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女孩,用她忧郁又惊喜的眼神和笑容迎接他! 希平不耐烦地推开面前维护秩序的警卫,手脚并用的爬上表演台,向着敏箴坚定地走过去。观众中响起一阵叫好及掌声。希平转过身子向台下深深地一鞠躬。走过去向敏箴伸出他的手,紧张的屏住呼吸等着敏箴的回应。 敏箴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泪水颗颗不受控制地滚落,不敢置信的摇着头。“你疯了!” “不错,我是疯了,我为了你已经疯狂得无药可救。我要用我最谦卑的心祈求你的原谅,在那么多的误会发生之后,我早已找不出任何可以弥补的字眼,但是我请求你用最宽厚的心原谅我,嫁给我好吗?”希平说着,向敏箴屈曲下单膝望着她。 臂众的情绪被撩拨到最顶点,有人丢了一束花到台上,希平接过来一看,是四个姊姊们得意洋洋的笑容。她们指指敏箴,又挥挥手地为他打气加油。在她们的身旁,希平意外地见到希安和父母,孱弱的秀柑由希安和父亲用轮椅推着,也含笑地注视着他们。 “看到了吗?敏箴,所有的人都要我来带你回去,你忍心让他们失望吗?”他温柔地执起敏箴的手,在她手背上印上一吻,深情款款地说。 “可是……那个人跟你好像……他,他是希安!”敏箴震惊地转向希平。“他……你……” “他回来了,所以我不必再扮演方希安。从现在到永远,我都是方希平,而你敏箴,我最亲爱的,你愿意嫁给我吗?”希平将那束由铃兰、白色百合及橘子花所构成的花束举到也面前,满怀希望地等着她? 敏箴爆出一声苦笑,接过那束花,直直地望进他那茫然而带着期待的眸子中。“我愿意,我愿意,希平!我一千个一万个,千千万万个愿意!” 在季云的鼓操下,观众们跟着她很有节奏地喊起:“吻她!吻她!吻她!” 希平搂抱着敏箴,轻轻地掀起了她的头纱。将所有的思念和渴慕都化成一个吻,尽情宣泄感情地吻着敏箴。 直到一连串的镁光灯闪起,希平才心满意足地拥着敏箴,想直接由表演台跳下去,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带敏箴躲到一个没有人骚扰得到的地方,好好地一解这沉积已久的相思情债。 “不,别从前面,一大堆记者埋伏在那里,从后台走!”莫愁赶上前去拍拍希平的肩,提醒他道。 希平从善如流地接受她的建议,匆匆忙忙地带着敏箴像逃难似的冲了出去。 “唉,老婆,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一场戏似乎你是你编导的呢?”查理见到莫愁高兴地哼着歌,带着试探的口吻问。 “是啊,我是从德期汀荷夫曼在《毕业生》里到教堂去抢新娘的那一幕而得到的灵感,很棒吧!”莫愁一点也不觉得抱歉地收拾着后台四处乱扔的衣裳及配件。 “唔,既然你把我的展览会搞垮了,那我是不是可以吃块粟子蛋糕补偿我自己?”查理一副理所当然地说。 “查理,你答应过要减肥的……”莫愁看到查理的表情,露出慧黠的笑容。“好吧,但只能吃一块!” “两块啦!”查理还意图追加,讨价还价道。 “不行,一块就一块!”莫愁倒是斩钉截铁。 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敏箴自希平温软的胸膛上抬起头,立刻有两片温柔的唇覆盖上她的。缠绵的吻像是永远都不够似的,回荡在两人之间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珍惜和情爱。 “我爱你,敏箴,而我知道我这辈子都不能失去你,所以你还是投降吧,我这辈子都不放开你了。”希平揽住她纤细的腰肢,故意用胡碴磨着她柔细的肌肤说道。 “你好坏,怎么可以这么霸道!”敏箴嗔睨他一眼,鼎眼间全是风情。“大坏蛋,我怎么会遇到你这么个霸道又可爱的坏蛋呢?” 希平呵呵大笑地抱紧她。“谁教你要偷躲在餐车里被我逮到,使我有建造‘幸福之塔’的念头。其实我在建这座塔的时候,倒真的想过要把你锁在这塔里,那你就永远都是我的了。”他促狭地挤挤眼。 “如果……如果我根本就没有离开过的念头呢?”敏箴倚在他胸膛上,缓缓地说。“我这么地爱着你,怎么舍得走呢?” “天啊,我一直以为‘幸福之塔’的传说应验了,原来……”希平哑然失笑地摇着头。 “不,希平,只要有你的地方就是‘幸福之塔’,我爱你。”敏箴幽幽地说完,俯下头轻轻地吻着他。 希平没有再说话,是不是真的灵验都不重要了,只要相爱的两人能相守,这就足够了。 “幸福之塔”散发着浓郁的橘子花香味,静静地伫立着。它似乎在向路过的每个人询问——你找到你的“幸福之塔”了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