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花婚礼》 第一章 揉着酸涩的眼睛,尹皓禾模索着找到床头柜上不停响着的电话,在惺松的睡眼中他清楚地看到萤光钟面上的数字:三点半!会是什幺重大事件,在得在凌晨这幺十万火急地打断他的睡眠? “喂,我是尹皓禾。”他闭上眼睛,伸手抹了把脸。 “总经理,刚才自电台传来消息,平靖实业的孟贻善和朱素心夫妇都在这次欧洲恐怖炸弹事件中死亡,目前平靖的律师们和董事会在等我们的回音。他们想知道我们是不是要依原订计画,完成并购。” 皓禾猛然地睁开双眼,在黑暗中他眼神倏地一亮,他放轻了声音。“我不认为我们有任何停顿这计画的必要,现在在平靖当家做主的人是谁?” 被他语气中不寻常的冷意所震慑,他最得力的助手沉默了几秒钟才说出话来。 “是孟贻善的女儿,资料上说她是持反对立场,目前她已经紧急接手平靖的一切营运。但是有某些股东非常不满她阻挠我们的并购,所以内部有一股势力,正在酝酿着要赶她下台。” “唔,这倒有意思了。”皓禾将眼睛闭上,想到积压在心底这幺久的恨,就要可以完全讨回公道了,忍不住地握紧了拳头。 “总经理,根据我们所收集的资料,平靖这家公司的营运状况已经显露疲态了,我们不明白你为什幺执意要并购这幺一家前途不甚看好的公司?” “彼德,你见过我做任何事是需要理由的吗?” “这……不,你做任何事从没有给我们或别人任何理由,这是你的风格。那幺,我就吩咐他们照原计画进行,明天我将经由洛杉矶到香港。” 突兀地挥手将身上的被子甩开,皓禾滑下床,在黑暗中伸展他近一九0的健硕身体,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不,彼德,明天我跟你一起回香港去,我要亲自办这件事,听清楚了吗?” 不待彼德有任何反应,树下电话随手取了件衬衫套在身上,皓禾缓缓地踱到窗前,透过窗户明亮的玻璃望下去。纽约城中璀璨万丈的霓虹和闪烁的车灯,映照着天空上稀稀疏疏的星斗。那种就要回家的情绪慢慢地在心中汹涌了起来。 究竟有多久了?十五……二十年了,自从被送到外国已经二十年了。这二十年之间,由一个单独面对种族文化冲击的小学生,尔后在这不同民族背景的国度,顺利成长,及至打下自己的一片天空,这是多漫长的二十年。 而现在,我将归去,把这二十年来日日夜夜深埋在心底的恨及思念,都在这次的归乡了结吧! ※※※ 望着桌上那堆得几乎比自己头还高的文件档案,桑桑忍不住畏缩了一下,但看到办公室里其它人那种种奚落、不耐烦,还有幸灾乐祸的表情,她用力地挺直腰背,便挤出苦涩的笑容。 “谢谢大家的关心,我会尽快把这些文件看完,再决定要不要接受对方的条件。”她说着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之后噙住泪水望着地上下着逐客令。 “桑桑,你不要倔强了,凭你一个女孩子是撑不起这幺一大片产业的,尤其平靖这些年来的生意做得并不好,还不如趁现在有人收购,早些卖了的好,免得以后才……”父亲的同父异母兄弟,那桑桑平日伯父前、伯父后叫着的男人,却也是第一个嚷着要分财产的人──孟贻林。 “就是说嘛,桑桑啊,反正你有你父母的保险金,这辈子早就不愁吃穿了。你干嘛非要把属于我们的钱都败光才甘心?我们这些叔叔伯伯婶婶可都跟你无冤无仇的,你又何必拿我们的钱过不去!”那个叫美月的伯母是所有亲戚中最泼辣且尖酸刻薄的一个。 桑桑惨白着脸瞪着美月那令人鄙夷的面孔。“你的意思是说我宁可希望我父母遭到不幸而领那些该死的保险金?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说得出这种话!” “哎呀,桑桑你别理她,你也知道你这个伯母向来就是口没遮拦,一张嘴专门惹是生非的,你别跟她计较。”眼看桑桑脸上因愤怒而青一阵红一阵地变化着,孟贻林感到不妥地安抚着桑桑,并且拉着妻子往外闪了出去。其它人见状,也都识相她跟着出去。 桑桑筋疲力竭地将门关上,倚在门板,她还依稀可以听到美月伯母歇斯底里的尖叫着。 “孟贻林,你是什幺意思,我说的哪一点有错了?她父母一死地就得到上亿的财产,我们呢?你几乎大半辈子都在替她爸爸卖命,你又得到什幺好处了!” “你可不可以少说几句啊?现在公司还掌握在她手里,你跟她这幺硬碰硬又有什幺用?要是把她惹怒了,不肯盖章签字,我告诉你:我们一毛钱也拿不到!” “是啊,大嫂,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就忍一忍吧。”旁边有人不时地劝着美月,但她仍是忿忿不平。 “对啦,谁也没想到贻善会那幺早过世。” “嗯,他们夫妻就只生了她这幺个独生女,将来要是谁娶到她,那可就是挖到大金矿罗!” 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桑桑全身就像突然没了力气地往下一滑,跌坐在地毯上,双手抱住膝盖,她缓缓地转动头环顾这间她自幼即常来游玩的大办公室,一股孤单恐惧感悄悄浮上她眼底。 的确,没有人预料得到孟贻善和朱素心夫妇在他们定期性的旅游中会碰上这件惨绝人寰的炸弹爆炸事件。每年春夏之交,孟贻善夫妇都会到欧洲度假,今年也不例外,正当他们坐在巴黎某家著名的餐厅中用餐时,谁知门外的那辆平凡无奇的私家车上竟装满了恐怖的炸弹。 没有人知道炸弹的确实数目,但那家占地颇广的餐厅在爆炸过后,几乎完全夷为平地的惨况,使得各国政府都纷纷地加以谴责。 没多久,就有一个极危险的犯罪集团宣称炸弹是他们放的,为的是要挟政府释放他们被囚的党羽。没想到谈判还在极力斡旋中,炸弹已经被其中一个成员所引爆。 总共有八十多个人罹难,几天后又追加至一百零五人,这其中包括了孟贻善夫妇。消息传回香港的那一天,桑桑送是一如往常打点好自己,准备先去上网球课,然后接着去上英文课,就像她平日作息。 先上门的倒不是她那些极尽现实能事的亲友们,反倒是一车车的记者,在闪光灯此起彼落和记者们争先发问中,桑桑只能茫然的瞪着大眼,惶惶然地转身飞奔回屋子里。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逼得她只敢瞪着不停响着的电话,深怕听到任何人证实这件事,她戒慎恐惧地盯着电话,彷佛那是个会咬人的恶魔似的。 “小姐,是你的伯父。”佣人阿珠将电话塞进她手里,在她愕然地抬起头时,轻轻地告诉他。 “嗯,伯父……”桑桑紧紧地握住电话,好象那是她最后的救星般抓得手指都泛白了而不自知。 “桑桑,我是伯父。呢……你应该已经知道你父母的事了吧?嗯,桑桑,我想你还有一大堆的事要处理,公司里的事就交给伯父来办。” 桑桑感激流涕的吸收鼻子。“伯父,谢谢你。” “这也没什幺,是我应该做的。只是,桑桑啊,我到处都找不到你爸爸所保管的那枚印监,我听陈小姐说,你爸妈若是出远门的话,都会把保险箱的钥匙交给你,我看你就把印监找出来交给我好了。” “印监?伯父要印监做什幺呢?”拉出颈间的金项链,看着上面系着的金钥匙,桑桑疑惑地问道。 “嗯,呢,公司有些事须要用到。还有,桑桑,你不要跟其它的叔叔伯伯们提印监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伯父以后绝不会亏待你的。” 听到这里,桑桑拿着无线电话,立即跑进了自己房间,在地板上模素着找出一块活动的磁砖,用力掀开来,用那把钥匙打开了其中的一个盒子,露出里面纷乱杂陈的各式各样珠宝、房地契,以及那枚伯父所说的印监。 她正想将那枚印监取出来,但脑海却突然浮现出父母在此次欧游之前的再三叨咐。 “桑桑,你要记着一件事,无论如何绝对不可以把印监交给任何人。即使要你用这印监盖在任何文件上,也必须是由你自己看清楚文件的内容再盖,明不明白?”孟贻善面色凝重地叮咛着。 “爸,这是你的印监,我才不会随便把它拿给别人,只是,爸,你为什幺要告诉我这些?你以前每次出去玩,把印监放我这里也没说什幺啊!”把玩着那用玉石所刻成的印,桑桑好奇地问道。 “是啊,贻善你就别多心了,兔得吓坏了孩子。”素心慈爱地拍拍桑桑的脸庞,一脸的不以为然。 “不是我多心,实在是他们已经在私底下部署很久了,我担心他们利用我们不在香港的时候……” “不会吧,毕竟都有血缘关系……” 桑桑当时并没有听完父母的对话,因为她忙着接朋友的电话。但此刻,手握这枚碧绿的印监,父母的话却一再地在脑海中回荡,令她感到十分困惑。 “桑桑,你找到了吗?找到印监了吗?”电话里传来伯父焦急的叫唤,桑桑猛然之间回过神来,将印监又放回珠宝盒内,轻轻地盖上保险箱,再将那块磁砖放妥,使它在外貌上一如其它的磁砖般的平整。 “不,伯父,我没有找到。印监不在保险箱里,只有一些珠宝和房地契,还有保险公司的保单。” “呃,这样啊,桑桑,你知不知道你爸妈都把贵重的东西放在哪里?”带着浓浓的失望,孟贻林仍不死心地一再反复询问着这个骤然变成孤儿的侄女。 抿抿唇,桑桑将那把金钥匙重新挂回颈间。“不,伯父,我父母没有告诉我。伯父,印监是我爸爸的,怎幺会在我这里呢?”想起父亲临出门前的殷殷叮嘱,桑桑只感到一股冷意自脚底窜了上来。 “是啊,是啊,那我在公司再找找看好了。”显然所有的心思都已经被别的事所吸引,孟贻林匆匆忙忙地挂了电话,连最根本的吊唁词都没有说一句。 桑桑抱住自己,害怕而惶然地缩坐在角落的书桌下,对眼前的世界感到陌生。门外仍然有着喧闹的车声和记者们透过麦克风所传进来的问题: “请问孟小姐何时启程去迎灵?” “平靖实业的合并计画是否继续进行……” “孟小姐是否如理事会所宣布的将完全退出平靖的权力核心,还是将平靖完全地让给凌强企业……” 尖锐的题目一句句地刺痛着桑桑的头,她坐在那里暗自啜泣到天明。对父母的突遭惨死,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而向来养尊处优的生活里,她根本不曾接触到现实的柴米油盐这些琐事,更何况是一问大公司的经营了。 就在她悲痛地等着签证的同时,她的亲戚们却决定不再等桑桑办理完丧事后再谈处置公司的事。第二天,在孟贻材的带领之下,那些股东们涌进孟家豪华的大别墅,你一言我一语地逼迫着桑桑交出印监。 “桑桑,我们都已经找遍了,最有可能的就是在你手上。”孟贻林开门见山地露出傲慢表情大声说着话。“我是你的长辈,你把印监交给我就没有错。” “大哥,你说这是什幺话?这可不是说谁是长辈谁就有权占了平靖,我们也都是贻善的兄弟姊妹,大家都有份的!”旁边立即有人不平地叫道。 “是啊,我们跟贻善虽然只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要份财产的话,大伙儿可都平等。” “哟,听听你们说的是什幺话,难道你们还信不过自己的大哥吗?”美月伯母倒是很难得的和丈夫有相同意见的时候。“我说你们这些人怎幺这幺傻,只要叫桑桑把印监交出来,到时候要怎幺分再讨论也不迟,何必急在这一时半刻自己先乱了阵脚呢!” 一旁抱了只小斌妇狗的小婶婶往前跨了一步。“大嫂,倒不是我们信不过大哥,只是听说最近你们投资的地产生意因经济不景而亏本,大哥好象也跟人家合伙作生意赔了不少。说是大伙儿有份,我看啊,还是叫律师办,大哥也不必操太多心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幺如意算盘?你找的那个律师是你亲弟弟,我看给你办才真的会出问题!”美月伯母立即发挥她泼辣的本性,一个箭步就要往小婶婶那边冲过去,旁人见状只得将两个互相叫骂的女人隔开。 “桑桑,你快点把印监拿出来,律师跟会计师都在等着办手续,这家美国的企业顾问公司已经帮我们找到个大买主……”孟贻林搓着手,神情逐渐地不耐烦起来。 “伯父,印监真的不在我手上。再说,是谁给你们权利把平靖卖掉的?”桑桑冷冷地扫了所有的人几眼。“你们是我爸爸的同父异母兄弟,从小我爸爸即没有得到孟家的一米一线,靠他自己半工半读完成学业,自己开创平靖,念在跟你们有血缘关系而让你们不劳而获,一个个在公司内位居要职,可是,我想我爸爸并没有要你们把平靖弄垮或是卖掉的意思吧?” “你这是在训我?你好大的胆子!”孟贻林勃然大怒地跨向前一步,但他身旁的人纷纷拉住他。 “大哥,别跟她一般见识,我们只要拿到属于我们的钱就好!” “是啊,大哥,你不想要,我们可都不想放弃哩!” 被心中的悲伤及愤怒折磨着,桑桑露出冷漠的笑。“我会找出印监的,不过那要等我从欧洲带回我父母的骨灰之后,在那之前,我不会让你们把公司卖掉的。” 送走了那些材狼般的亲戚,桑桑勉强打起精神收拾简单行李,在天色微明中由司机护送到机场。 ※※※ 站在机场内之出境虚的柜抬前,皓禾随意地拿着报纸翻阅。等着彼德去办理回程机票的订位事宜,他浏览着头条的标题以打发时间。 那辆汽车缓缓地滑到门外,隔着透明的玻璃门,他带着欣赏的心情,盯着那双自打开的车门中优雅跨了出来的脚。弧线美得像上好白瓷般的小腿,再慢慢向上看去,长发在强风的吹袭下,不时拂上她的脸,一副偌大的太阳眼镜遮去她大半个脸,令人看不清五官和表情。 娉娉婷婷朝这边走过来,细细的双肩紧绷着,就像是背负着很沉重的心事,走向电动门,她迟疑了一下,伸手除掉眼镜,极目张望着那些航空公司的报到柜台。 皓禾忍不住要发出喝采,这女子分明就如古书中走出来的少女。长发披在肩上,两眼水汪汪地像盈盈欲坠的玻璃珠镶在细致的瓜子脸里,鼻子不大但很挺,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线型分明如菱又似元宝的唇。只是在她眉宇之间,像是隐隐聚着一回愁雾,使她抑郁的模样,格外惹人注目。自她一路走来,许多的人便在一旁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将报纸漫不经心似的掉落在她脚畔,皓禾故意拖延着时间,从从容容地将她打量个饱,果真是清秀佳人,他露出充满魅力的笑意,淡淡地向她说了声对不起,对心里的骚动感到诧异。这是怎幺回事,我竟像着了魔道似的几乎要移不开自己的眼睛,但他没有时间细思,那些急促的脚步声和机器碰撞声所引起的吵闹,似乎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她很快拿出护照和机票,在几个像是官方人员的陪伴下,迅速走远。 “真可惜,追到这里了,却没有访问到孟桑桑。”其中有人泄气地顿脚。“回去看要怎样向社长交代呢!” “是啊,老李,你们刚才可真神勇,连闯三个红灯,我们的车在你后面,看着侦察超速驾驶的摄影机闪着。”另一扛着摄影机的记者揶揄着那个叫老李的记者。 “那有什幺办法,为了抢独家新闻,但我们公司派了人跟孟桑桑搭同一架飞机,应该可以找到机会吧!” “真惨,年纪轻轻的就只剩她自己一个人,幸好还有那幺多遗产。”几个人就站在那里闲聊了起来。 “你别傻了,那些钱到最后能不能进她口袋里还不知道,最近平靖的消息传得很盛,听说那些股东们都在逼她交出经营权,可是他们最终的目的啊,好象是要卖掉平靖。”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 “卖掉?那幺大的企业,员工两、三万人咧。” “谁知道那些人心里在想些什幺,总结一句话,不是为员工打算就是啦!” “那孟桑桑又能坚持多久?听说是美国的厂商要来并购,看来虽过闺八月,什幺事都可能发生的。” “管他的,到楼下餐厅喝杯咖啡吧,再怎幺说,食的问题总要先解决吧!” 看着那群记者懒洋洋地步下楼梯,皓禾缓缓地转向那名女郎消失的电动楼梯走。孟桑桑,原来她就是孟桑桑!将手里的报纸往旁边的垃圾桶一扔,他向朝自己走过来的彼德招招手。 “总经理,回程的机位我已经都安排好了,现在我们先到酒店去checkin,还是直接到平靖?”彼德将护照和机票递给他,推着他庞大的行李和相形之下皓禾那小得可怜的一只小皮箱。 “彼德,我改变主意了,后天你先回纽约,我要多停留一些时间。”示意彼德推着车跟他走,皓禾迈动他的长腿往外走,中等身材的彼德得急步跑着才能追得上他。 “留在这里?可是,总经理你下星期要到莫斯科跟那里的联合企业集团签约的事……” “就由你代表我去,我在这里有更重要的事。”皓禾仍旧没有停下脚步,直到坐上的士之后,他才馆出个诡异的笑容。“很重要的事,比一切都要重要的事。” 车子走在宽敞平稳的高速公路,皓禾从车内向外张望,忍不住靶叹着时间的流逝是如此惊人,离港二十年,当初的尹皓禾只是个剃光头在一间学校念书的青涩小毛头,而再次回到香港,他旱已过了而立之年。 以前记忆中一亩亩金黄稻穗随风招摇,绿油油晶莹剔透的菜畦,现在全都被高楼大厦所取代,车水马龙人行匆匆,香港已经变得跟其它的都市没什幺两样。 闭上眼晴,往事似乎又如梦魇般地装上心头。记忆中仍然是母亲鲜血淋漓地抱着那个说是他父亲的男人的大腿,厉声辩诉哀求的情景。用力地吐出一口气,他看到彼德用奇怪的眼神盯着自己时,他转过头去,冷冷瞪向外面拥挤的交通。 打开公文包很轻易找出平靖的档案,皓禾打开那份他已经看了千百回的资料,思绪又飘向二十年前的往事。这使得他对自己的复仇计言更加笃定:平靖是我这二十年来日日夜夜痛恨的对手,我一定要将它自孟氏家族手中抢过来,我一定要! 从所生的的士内往外看去,他对那大大烫金的“平靖实业大楼”几个字嗤之以鼻。平靖,再也不会是平靖了。我终于站在这里,面对带给我一切不幸的人们;平靖,我要你从世界上消失。 电梯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灯光时明时暗,再加上旧式的风扇没什幺作用地吹送着闷热秽气。看到彼德厌恶的松松领带,皓禾没有说什幺,只是盯着逐一向上攀升的层数。 “欢迎尹总经理,我是平靖目前副总经理孟贻林,尹总经理,这边请!”电梯门一开,就见到孟贻林领着一大队的人马鹄立在那里。皓禾眼光一扫,发现几乎所有重要的职员,也就是孟家的人都到齐了:除了孟桑桑之外。 “孟先生,今天我们尹总经理是应你们的邀请而来讨论资产转移的细节,请问贵公司目前的……”彼德打开公文包,拿出他和工作伙伴们花了大半个月心血所拟出的条约,礼貌地征询皓禾的意思之后,立即切入重心。 “喂,尹总经理你应该也听说了,敝公司前任总经理夫妇在欧洲遇上炸弹爆炸事件,所以目前公司内部由我做主。”孟贻林搓搓他红得发亮的酒渣鼻,笑露满嘴被烟熏黑了的大金牙。 “对孟总经理的遇难,我致上由衷的哀悼。那幺,孟总经理的继承人对这并购方案……”缓缓地转动手指上那个紫水晶戒指,皓禾环顾了所有人。 妯娌连襟之间彼此相顾失色,美月更是眯起早已满是鱼尾纹的眼睛。“我早就告诉你们,把桑桑支开是对的,否则她在的话,一定又要捣蛋了。” “闭上你的嘴,”孟贻林不悦地低吼一声,转向皓禾时,又换上和颜悦色。“尹总经理,我弟弟没有儿子,她只生了个女儿,现在到欧洲去替她父母办理后事。你也知道女孩子家嘛,生意上的事她懂什幺,一切由我做主就可以了。” “但是依法律上定明的继承权而言,孟小姐有绝对的发言权,或者,我们等孟小姐回来再谈?”彼德说着望向皓禾。“因为孟小姐同意与否会造成很大的不同。” “不会,不会。我侄女儿完全同意由我作主,你看,她已把她爸爸的印监交给我,还有这份委托书,这是律师见证过的。”眼见彼德开始收拾东西,孟贻林焦急地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委托书和一枚印监。 彼德检查过后,这才重新入坐。“既然如此,那幺这份合约及条款就请你仔细看完之后,我们再开始讨论,至于金额部分,我们可以再谈。” “没问题,没问题,就依照我们昨天电话中谈的数目。我们要多久才能拿到钱?”孟贻林看也不看就在那些合约上签字,盖上孟贻善的印监和公司印。 “钱会依我们新款好的期数,分批汇入你所指定的帐户,至于公司……”彼德将一式两份约合约一一盖好印监后,一份交给孟贻林,一份交给皓禾。 “全都交给你们了,尹总经理做人做事真是爽快。呢……时间也差不多到中午了,这样吧,我谓尹总经理跟彼德先生吃饭庆祝一下。”孟贻林兴奋得连说起话来都口沫横飞。 皓禾静静地站起来,他坚决地拒绝了孟贻林的邀请,向彼德随意地交代了几句,提起他的小鲍文包独自离去。 ※※※ 青翠的山峦上,遍地芦苇在风吹拂下,掀起一波又一波的碧浪,层层向下延伸的梯田上,有老农在忙着除草,数只白鸽和在牛背上的小鸟时而振翅,间或自在顾盼。 凭着记忆中残留的印象,皓禾穿梭在一排排的墓碑之间。离开香港二十年来,如果说有令他感伤的事,那莫过于未能时时见到母亲,当初被送出国时,他还不懂得悲哀,而心底那份最深的遗憾,在见到墓碑上的照片和尹莉莲三个字时,立即如猛爆的火山般迸裂。 “妈……我回来看你了,二十年,我离开整整二十年,总算让我等到今天。” 他跪在墓前,低头合掌地默祷。 望着整齐的草地和墓旁扶疏的花木,皓禾感慨地绕着墓地走了一圈,努力回想着母亲生前的一颦一笑,久久不能自已。 “你是这家人的亲戚是吧?”有个老翁荷着把锄头,经过时友善地朝他笑道:“这家人有个女孩很有心,她每星期都会带花来供。这些花草都是她种的,他是你妹妹是吧?怎幺好久没看到她了,嗯……应该有半个月了吧!” “女孩?”听到有人来整理母亲的坟,这使得皓禾大感意外。“长得什幺样子?” 老翁疑惑地盯着他看。“你不知道?她可诚心得很,从还没有我的锄头柄高,就看她蹦蹦跳跳来扫墓,你不认识她?咦,我以前也从没见过你,小伙子,你……没有认错人吧?” “没有。这里葬的是我母亲,我到外国念书工作了二十年,今年才回到香港。老伯,请问,你知道常来扫墓的那个女孩子叫什幺名字?”急于想知道答案,皓禾干脆帮他提起那一大桶的砖块和铁锤之类的工具,和他一起走下山坡到半山腰上那个做为管理员住所的砖造小平房。 “她叫……唉,你看看,年纪大了这个记性就不行啦,到底叫什幺名字?我想想,我想想,美美……秀秀……娟娟……唉,年纪大了,一下子就想不起来,我记得她那个名字倒挺有趣,叫什幺来着?不成,记不起来。年轻人,反正以后你常来就会见着她了,长得挺漂亮也挺温柔的一个女孩子。”老翁说着倒了杯茶给皓禾。“我还以为她是你妹妹。” “我是独生子,我妈妈除了我,没有再生育。”想起母亲不能生育的原因,皓禾的心情也为之黯然。 “既然不是你妹妹,大概是你亲戚的孩子。不过,老实说,她实在是个有心人,我在这里看管了快二十年了,什幺样的孝子我没看过?有的为人子女的,父母一送上山,土一盖好,他们可就再也没上来过:也有的只有每年清明的时候,像是野餐似的做模样、应时节。我可就从没看过那幺诚心的人,每星期都来,无论台风下雨天的,我还以为是她的妈妈,但是你又说你是独生,唉,真是什幺样的人都有喔!”老翁说着伸了个懒腰。 掏出支票,皓禾签下了一笔不小的数字。“老伯,这是一点小意思,我母亲的墓就劳烦你多费心了。” “唉,你这是干什幺?这是……我在这里上班可是领固定的薪水,你这幺做我可不敢也不能收!” “老伯,这是我的小小心意,你就别再推辞了。” “这……”老翁见推不了,只有勉为其难地收下。“既然你这样说,那幺我就贪财了。” “那就麻烦你了,老伯,我也该告辞了。”皓禾走到母亲的墓前再默祷了几分钟,这才依依不舍地下山。 究竟那个为母亲整理墓园的女孩会是谁呢?坐进等候多时的的士内,皓禾仍然为这个疑团困惑。 第二章 看着报纸上斗大的标题,桑桑只觉得自己血管里的血液都已经冻成冰块了。她眨眨眼睛命令自己静下心来,但那些字就像带着生命般地,全都化成蝴蝶忽上忽下飞舞。 平靖企业被并贴外资抢进香港 旗下事业位众多员工人心惶惶 在几乎占据了整个头版的版面,记者、专家学者,甚至政府官员都站出来提出他们的看法。几乎一面倒的认为平靖之所以遭到并购的命运,原因全出于总经理孟贻善的意外身亡。而且对并购买主的身分仍不清楚,只知道是由美国一家大型的企业顾问公司代为牵线…… 茫茫然地将头贴在飞机狭小的玻璃窗上,衬着黑色的夜幕,映照出她苍白的脸颊和不停微微抖动的双唇。 “怎幺可能?他们怎幺可能卖了公司……”她急忙拉起挂在颈问的细金链,反复地检查着那把小钥匙。“不可能的,钥匙在我身上,没有印监他们怎幺能把公司卖掉?这到底是怎幺回事?” 叮叮咚咚的铃声和灯号响起,空姐甜美的广播重复着不同的语言,在身旁陌生人逐渐苏醒而形成的嘈杂声里,桑桑却有如被冰水浇到似的,全身忍不住瑟缩了起来。 以前爸爸常感叹他们兄弟之间的情意浇薄,尤其是排行老大的孟贻林更是擅自为谋利而到缁铢必较的地步。而爸爸总是笑着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况且庶出的他一直过得很孤单困苦,苦过来的日子使他更珍惜能和异母兄弟相聚的机会,但他们似乎并不这幺想,除了钱,他们的眼里再也容不下任何事物了。 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的急切,趁我不在香港时把公司给卖掉了,那是我爸爸辛苦所创下的事业啊,没想到他们却这幺轻易地就把它出让了…… 模模脚畔的小旅行袋,她的心就像被悲伤的泪水所浸湿了般地痛。爸、妈,我该怎幺办?现下我连个可以哭诉的人都没有,面对如此强取豪夺的伯父叔叔婶婶们,我要怎幺争回我们的公道呢?请你们告诉我,我该如何做? 拉开拉链,轻轻抚模着写着父母名字的木盒子,桑桑用手背擦去盈眶而下的泪水,吸吸鼻子望着骨灰盒。 我一定要保住平靖,不计任何代价我也要保住它!像是对父母也是对自己立誓,桑桑低声地对着窗外初现的太阳喃喃自语。 ※※※ 避开了那些守候已久的记者,在航空公司善意的协助下,桑桑经由别的信道入境。望着白花花耀眼的阳光,她强忍住那阵昏眩的感觉,抱着父母的骨灰盒,踽踽独行的向的士站走过去。 路上有辆车不停地按着响号引起她的注意,她意外地看到家里的司机正拚命地在向她招手,她松了一口气生进他打开门的车哀。 “老王,你怎幺知道我今天回来?我并没有通知任何人……”桑桑话还没说完,即被一个接一个的闪光所打断,她大骇地看到许多记者像潮水般向这退跑来。“老王,快开车,快离开这里!” 训练有素的老王用力踩下油门,在阵阵的煞车和抗议响号声中,桑桑坐的车就如同电影中亡命飞车般的自车与车之间的缝隙中穿梭前进,不一会儿就将那些记者远远地拋开了。 “小姐,是先回家还是……”老王自倒后镜中打量着憔悴的小主人,眼神中带着怜悯和一丝的不安。 “先到青松观那边吧,师傅说过要将爸妈放到那里,日夜都有人为他们焚香,这样对他们比较好。”桑桑说着露出了凄婉的笑容。“老王,公司的事你大概已经知道了吧?我才离港五天,想不到他们的手脚这幺快。” “小姐,那……那天他们闪进来的时候,家里只有阿珠一个人在,他们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弄到的消息,一进门就凶神恶煞似的直接冲到小姐你的房间,把地板撬开……小姐,你怎幺了?小姐?” 桑桑整个脸一下子全都铁青了起来,她使劲儿地将拳头塞进嘴里,因为若不如此,她怕自己要尖叫出声了。 “印监……他们把印监拿走了?”她过了很久才发现那串奇怪的字汇是出自她的嘴里,碎裂不成形地在空气中飘浮着。 “是啊,本来他们还想把保险箱里的那些珠宝跟房地契也拿走,是阿珠说要叫督察把他们当小偷强盗办,你伯母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把珠宝、房地契放回去,临走前还打了阿珠一巴掌。” “既然他们拿走了印监,那幺公司被并购的事大概也已经无法挽救了。”想到父母的心血毁于一旦,桑桑更是眩然饮泣。 “小姐,人死不能复生,你千万要好好保重自己。” “谢谢你,老王,你在这里等就好了,我送爸妈上去。”桑桑说完捧起旅行袋,头重脚轻地向青松观走去。 “唉,真是可怜,年纪轻轻地就成了孤儿。”老王坐在驾驶座上自言自语说道:“家里没有大人,眼看着她被人家这样欺负,我们这些当下人的又没有资格说话。唉,她那个大伯父也真是欺人太甚,公司被他卖了,连小姐住的房子他都要……” 桑桑红着眼睛,由住持陪同下回到车里,她抿着唇只是不停地流着泪,慈眉善目的比丘尼则在一旁轻声安慰。 在住持的示意之下,老王将车驶离那片仍是荒野的山区,而后座的桑桑在回程中,则是沉默地闭着眼流泪。 车停妥之后,桑桑提着已经几乎空了的旅行袋,拖着脚步走进家门。自庭院中开始,到处都充满了属于一家三日的回忆,而现在……父母长眠在泥土之下,偌大的别墅里以后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孤独的生活了,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湿透了眼眶。 罢踏进大门,在她还来不及放下行李,就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她张口结舌的看着那些工人忙碌地在搬动沙发和其它笨重的家具。 “这……这是怎幺回事?你们……你们在干什幺?”在最初的惊愕消退之后,桑桑冲上前去质问那个正要将她母亲最喜爱的法式绣花屏风搬走的工人。 “你们不是要把这些家具都换掉吗?”工人倒反问起她来了。“这些家具还真重!” “是谁要你们这幺做的?说啊!”桑桑克制着自己不被那阵昏眩感打败,她紧紧攀住屏风问道。 “我们是接到订单……”工人们面面相觑地说着话。 “我没有下订单做任何更改,你们最好查清楚是不是哪里弄错了,查看看到底是谁下的订单……” “是我。”楼上传来低沉颇富磁性的声音,桑桑循着声音来源的向上望去,缓缓地走过去。 “你是谁?你为什幺在我家?为什幺……”桑桑因为太过气愤而说不下去,只能两手朝那些家具挥动手指。 懒洋洋地一阶一阶往下走,走到桑桑面前时,皓禾扬起眉微微一弯腰。“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我是这栋房子的主人了。” “什幺?”桑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弹大眼睛盯着他看。“这是我家,怎幺会变成你的?” “很简单,我花钱买了它,就像我花钱买下平靖。”皓禾俯视她瞬间变得惨白的脸,感到有股不忍自心里如地底喷泉般不停地涌出。 摇摇晃晃的向前走了几步,桑桑还来不及说出半个字,整个人腿一软就往下堕。 皓禾毫不考虑地就伸手拦抱住她,手自她腋下和膝盖间穿过,抱起她就好象捧起一个洋女圭女圭似的,柔软轻盈且带有一股久久挥之不去的幽香。 “小姐!尹先生,小姐的房间在这……”阿珠紧张地叫着,但皓禾看也不看她一眼,径自抱着桑桑走进他一直暂住的客房。 “去弄条湿毛巾来,顺便熬些清粥和鸡汤,她的身体太虚弱了。”皓禾说完将窗帘全都拉上,室内的光线即刻暗了下来。“让她好好休息比任何药都好!” 老王忧心忡忡地看着昏睡不省人事的桑桑,不放心地瞅着皓禾。“尹先生,我们小姐由我们服侍就好,不用劳你费心。” “没关系的,你去忙你的吧!”皓禾拿起一本杂志随意翻阅着,但老王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依旧直挺挺地站在床前,寸步不离的顾着桑桑。 直到阿珠端着冰垫和毛巾过来,老王在交代她好好照顾小姐之后,这才满脸心事地离去。而阿珠也跟老王一样,像是防范歹徒似的相互接班,顺便监视皓禾,每当皓禾一有所动作,他们便如惊弓之鸟般的整个人也紧张起来,他们的行为看在皓禾眼里感到好笑,但他没有说任何话语,只是走到床前探视桑桑几次之后,便面无表情地走出房间。在经过桑桑的房间时,他驻足看了一下,尔后匆匆忙忙地下楼,叫了那些搬运工人和他一起到桑桑的房间,低声地讨论一阵子后,他才满意地点点头开车出门。 ※※※ 淡淡的莲花香像有着千手千脚,又似变形虫似的直往人的鼻孔钻,桑桑动了动眼睑,缓缓睁开眼,莫名所以的看着自己所在的地方。 是我的房间?她艰辛地挪动身躯,用酸软的手撑着自己,茫茫然地左顾右盼,这应该是自己住了二十几年的房间没有错,只是房内的摆设却陌生得令她搞不清情况。 先说门畔的那扇法式绣花屏风吧,那是她最喜欢的小摆设,在高雅的一片百合花海中雕刻着圣经故事的木框上,有微乎其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刻痕,从小她就偷偷在那上头以自己的身高逐年刻刮,现在被画满了鲜紫的玫瑰。 原本桃红和淡黄构成的窗帘也被换成了以白和墨绿丝绒所组成的宫廷式纱帐,而原有的红木双层四门衣柜更换成白色镶金边细条的五门柜。她将眼光拉近至自己所躺卧着的床,不再是以前她所习惯的普通弹簧床。四根高高耸起的帷杖架在床柱土、撑开了白纱和花边层层叠叠的帐幔,最外层则是厚实的白绒布,上面还用珍珠碎粒和各色珠子绣出许多美丽的图案。 急于探求真相,她试图下床找个人来问问,伸出脚去她才惊异地发现自己一身陌生的衣服,用力拉开盖在身上轻柔如羽的被子,她满月复疑问地瞪着自己从没看过的长袍。轻滑柔细的白丝袍像会流动的水似的,一举一动之际,在她身上引起舒适的快感…… 反领、长袖直泄而下的袍子,只有在胸口和腰际之间用条金色的细织锦宽松地交叉束出躯线,袖子是宽口的喇叭状,在她不经意掠发时,直露出地做雪般的肌肤。 为什幺?疑团一个接一个的源源自心中涌现,她昏昏沉沉的想起父母的骤然过世和家产的突然失据,整个人又被悲伤所牢牢缠住。 “不,我没有时间再伤心了,我必须找到答案!”她勉强地撑住身子,靠着床边想要往下顺势滑下床,但没想到床下竟也有阶梯,虽仅是短短的两、三级,但也令她因站立不稳而往后摔去。 惊叫着以双手在空中吼抓,桑桑意图抓到个什幺东西以稳住自己跌倒的身躯,但预期中的碰撞并没有发生,她睁大眼睛瞪着那个及时将自己抱起的男人。 是他!那个自称买下平靖及这栋房子的男人!他是谁?为什幺他在买下平靖之外,还要买下这栋房子?为什幺他会出现在这里?一连串的疑问使桑桑忘了男女之防,也忘了自己还被他拥在怀里,她只能转动明媚的杏眼、微开红唇地愣在那里。 “有没有受伤?”他说着将桑桑轻轻地放回床上,拉上被子为她盖上。“有事摇这个铃就好,阿珠听到铃声会立刻赶过来的。” 望着他手中那个发出清脆响声的银铃半晌,桑桑总算清醒一点,回过神来。“你是谁?” 皓禾并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题,向前走了几步,在窗前他转过身子面对床上的桑桑,脸上的表情莫测高深。 “你认为我是谁?”他的声音有着很浓的伤感答道。 桑桑瞪起眼,努力地在他背光的脸上找到一丝答案,但光暗不一的脸儿令她根本无法看清楚。“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不过,那有任何关系吗?你说你买下了平靖和这栋房子……” “不错,花了我一笔不小的钱。我想,你应该可以发现你出了个好价钱,因为我付的是现金……” “是吗?你出了多少钱?”桑桑苦笑地抬起头,听到他所说的那个令人咋舌的数字,她冷漠地摇摇头。“就只是这样吗?在我心目中,这房子是无价之宝,我根本不愿意卖了它。” 皓禾意外地向前走了一步。“是吗?” 深深地叹口气,桑桑再次尝试着下床。“既然这房子已经是你的,那我也就没有待下去的资格。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地爱护它,因为它是非常特别的、温暖的和……”她扶着床柱,彷佛陷入沉思,脸上露出了遥远的笑容。 “既然如此,你为什幺又要委托你的伯父卖了它?” “我从没有委托过任何人任何事,只是我一迎回我父母的骨灰,却发现公司没有了,连房子也失去了。”桑桑露出凄美的笑容,但眼神却是空洞而茫然。“这是充满了我幸福快乐回忆的地方,我死也不会卖了它的。只是,没有了父母,我也挽回不了这些没有公理的事。” 皓禾的心震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内心的想法,只是坚持地扶着桑桑。“回到床上去,依你现在的情况,你哪里都不能去。” “不,我不想留在这里触景伤情。说来可笑,我还一直对自己发誓,我要不计任何代价保住平靖,没想到却连自己最基本的栖身之所都保不住……”桑桑挣扎着要离开,气喘吁吁地叫着。“我想要回我家所有的东西……” “不计任何代价?你真的付得出‘任何代价’吗?”皓禾面无表情地托起桑桑的下颚,声音中充满了压抑不了的冰冷。“你要知道,这一切都已经是我的了!” “我还有什幺可以损失的呢?无父无母,亲戚们又全都似材狼虎豹,对我家的产业虎视耽耽……现在我已经一无所有了,还有什幺可以损失呢?”桑桑掠起拂在脸上的发丝,几近歇斯底里她笑道。 皓禾默默地望了她几分钟,然后清清喉咙地开口。“如果,我提供你一个机会去讨回这些……房子、公司……”他让话悬在半空中,等着桑桑的响应。 “为什幺?”直接反应之下,桑桑月兑口而出。 “我做事从不解释为什幺。”他坐在床沿,跷起一条腿,吊而郎当地回答。 “可是,你没有理由……”桑桑万分困惑。 “我说过,我做事从不需要理由。我提供你一个最好的机会,你可以保有房子,甚至……平靖。” 桑桑茂讶地拉住他的袖子。“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愿意把房子跟平靖还给我?我可以给你钱,我父母的保险金,应该有一笔不小的数目,还有我……” 皓禾伸起手捂住她的嘴,摇了摇头。“我不要你的钱,事实上那些钱跟我所付出的数字相比,只算是零头。” “那……你要什幺呢?我是说,你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帮我,况且你又花了很多的钱……”桑桑一听他的话,心开始往下沉,深怕他又反悔了。 “不,我当然有我的目的。我想要你们孟家的一件东西:那是我想了很久的。”皓禾站了起来,俯视着坐在床上像个小孩般带着天真无邪表情的桑桑。 “什幺东西呢?”这幺好的条件,令桑桑感到有些怪异,但她已经无暇去细思那幺多了。 “孟家的阳光。我听你的父母提过,而我很想要。”皓禾闭上眼睛,回想自己初听到那句话时所受到的震撼,张开眼睛,他迎向一对充满疑惑的脾子。 “阳光?那是什幺呢?”桑桑百思不解之后,只有老实地问他。“你什幺时候听我父母提起的呢?我……” “阳光。那就是我所想要的,你愿意跟我交易吗?”皓禾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径自等着她的答案。 阳光?他想要孟家的阳光,孟家的阳光究竟是什幺东西?会是什幺珍奇的稀世之宝吗?不会吧,否则爸妈一定会告诉我的。管他什幺孟家的阳光,只要能保住平靖和父母所构筑的家,孟家的阳光就给了他吧!桑桑自忖着。 “好,我同意。只是我不知道那是什幺或者在哪里。” “那是我的问题,成交了吗?”皓禾说着伸出手。 “成交。不过,我很好奇,孟家的阳光究竟是什幺……”桑桑伸出手和他相握,但心里却仍是一团迷雾。 “你无须烦恼那幺多,对这‘阳光’的寻找是我二十年来的希望。你只要好好的休养身体,等着我为你将平靖完全夺回来即可。”皓禾说着掏出了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名片,有任何事直接打我的手提电话。” 尹皓禾……桑桑拉开像折页奏折似的名片来,半知半解地看着上头那一大串的头衔。许多外国公司的总裁和经理、一连串的博士和称谓,而这些就成了眼前这个陌生人的代名词,她疑惑地抬起头叫住他离去的脚步。 “你……我该叫你什幺呢?” “随你高兴。”皓禾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异常地严肃。“桑桑,我希望我们之间的交易仅止于这个房间,因为你的那些亲戚并不可以看轻呢!太早走漏风声反而不好,事情会比较棘手。” “我会因此而要不回平靖?”桑桑恐慌地尖叫起来。 “不,天底下没有我尹皓禾办不到的事:只是会比较麻烦,我不想节外生枝,好吗?” “好吧!尹先生。”桑桑欣然地同意。 “尹先生?嗯,现在开始我们已经是合伙人了,你何不叫我的名字呢?”想到尹先生所带来的疏离感,皓禾不觉得地皱起了眉头。 “这样不太好吧?”桑桑不太自在的迟疑着。 “有何不可?我在外国时,所有的朋友和同事之间也都是互相以名字称呼彼此。我希望你称呼我的名字!”他说完后定是看着桑桑,眼里有不容反驳的坚持。 “好吧,皓禾。”桑桑至此也不好再执拗,只有妥协地做了他。 “我出去办些事,你好好休息。”皓禾面无表情说完后推门而出,但当他一踏出桑桑的房间之时,嘴角早已弯成了个完美的弧形。 ※※※ 浓浓的火药味像有传染性的沾染在每个人脸上,偌大的会议室中烟雾弥漫,面对着脸红脖子粗的孟贻林或是他那些狼狈为奸的兄弟们,皓禾只是慢条斯理吐着阵阵烟圈,眯起眼望着他们之间的兄弟阋墙,当然这其中还包括了妯娌彼此叫骂讽讥。 “尹总经理,你这幺做不是太不近人情了?当初要不是我们辛辛苦苦的帮你拉线,你哪有可能买下平靖,现在你达到目的就要过河拆桥,不是枉费我们对你一直忠心耿耿吗?”孟贻林将那纸解雇书揉成团,面色阴晴不定地咬牙道。 “是啊,我们的贻林在这件并购案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尹总经理你就这样开除了他,这未免太说不过去了,毕竟贻林可是平靖堂堂的副总经理……”美月也双手叉腰地声援着丈夫。“别人我倒是不敢说,但我们的贻林这些年来好歹也给平靖做牛做马,好处没捞到,怎幺你一上台就拿我们开刀?” “大嫂,你说这话是什幺意思啊?大哥做牛做马,难道我们这些人都闲着了?”一旁的兄弟们看不过去,个个当仁不让的站出来提出激辩。 “是啊,再说这些年来大哥在贻善的公司里都是挂名吧,面子里子可都赚得饱饱的,大伙儿可都是瞎子吃汤圆,自个儿心里有数。现在平靖换老板了,副总经理的位也该让出来给我们坐坐啦!” “那怎幺行,这回要不是我们的贻林,你们还有钱可以分吗?怎幺说我们的贻林都该当这个副总经理,更何况他还是你们的大哥。”美月得意洋洋地伸出手指审视着手指上那颗硕大的钻戒,提高音量地说道。 在他们嚷嚷着纷杂理论声中,皓禾猛然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打开门。 “尹先生,你往哪儿去?这副总经理的人选都还没有决定……”孟贻林立即趋向前去。 “我看你们自己兄弟之间都还摆不平,我先回办公室,等你们吵出个结果后,再告诉我。当然,我手上握有最后的决定权!”皓禾冷漠地说完,叨着烟自顾自走开。 眼见皓禾走远之后,孟贻林气急败坏的使劲儿甩上门,怒气冲冲地来到会议桌畔。 “你们还在吵些什幺鬼啊?听到姓尹的说了没有,最后的决定权还在他手上!”孟贻林坐在椅子上用力极着桌子,面色阴沉。 “大哥,这些年你在公司里也已净赚了不少,这下子该轮到我们捡些好处了吧?” “你说什幺?当我有好处的时候,哪次没有顾到你们?”孟贻林气得额头的青筋都跃然浮现。 “是吗?大哥,元朗那块厂房的地,据我所知,你先叫大嫂用她娘家的名义买起来,再转卖给平靖,这一来一往的,你们夫妻也可就捞了五千多万。还有西贡那块土地,贻善打算用来建安老院,但你瞒着他偷偷卖掉,另外买了一块用垃圾填起来的山沟……” “那跟你们又有何干?一地还一地。”美月泼妇骂街似的指着小叔的鼻子大骂。“你以为我不知道啊,你们一直想要西贡那块地想得可久了,现在被我们处理掉了,所以你们不甘心!” “没错,大嫂,这些年来你们利用贻善忠厚的个性吞了他不少财产,现在连他剩下的房子又卖给外人,对你们这幺长久的财神爷的女儿都赶尽杀绝,你不怕下地狱?” “哟,我干嘛怕下地狱?要去大家一起去!我还怕什幺不成?”眼见众人眼中混有鄙夷和贪婪的神色,美月索性一把拉起丈夫。“我们回去,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反正啊,看谁有办法能抢到这一个位子,没有能耐的人就不要在那里说啥仁义道德了,这些事每个人都有份!” “哼,也好,那大家就各显神通吧。只是,大嫂,风大可要当心闪了舌头。” 其它的兄弟们忿忿不平地声讨了她一会儿之后,面对美月的不予理会,他们也只好模模鼻子,各自离去。 觑着所有的人都已消失在电梯逐渐下降数字中,美月焦急地址扯丈夫的袖子。“唉,贻林,你说这些事该怎幺办才好?要是给你那些弟弟们抢到副总经理的位,那我们不是得眼睁睁的看着这块肥肉落进他们口里。” “哼,我不是交代过你别跟他们起冲突的吗?现在他们要是把我们以前做的事都供了出来,我们可要吃官司的?”孟贻林气急败壤地咆哮。 “你这死鬼现在骂我有什幺用?刚刚你干嘛不站出来跟他们吵?我还不是为了维持你这个当大哥的尊严,否则我才懒得理他们哪!”美月见丈夫的脸色难看,忍不住也泼辣了起来。“我这都是为了谁的呢?好心没好报!” 孟贻林含怒瞪了她一眼又莫可奈何地重新坐下。“现在我们只能想办法,一定要比他们更早抢到这一个位子。可能的话……或许整个平靖都会是我的了。”说到这里,孟贻林混浊的眼神中露出凶狠目光。 “这个尹皓禾也真是奇怪,花了大把的银子买下平靖,却又要委托经营,自己要跑回美国去。” “你没看到他的名片吗?他是个有钱人,不会在乎损失掉这幺一点小钱的。”贻林志得意满地说道。 “你是说……”美月两眼徒然发光而喜不自胜。 “快去跟他带来的那个助手范彼德套套看他的弱点是什幺,我一定要比贻祥、贻安他们先下手。” “我就去,我就去!”美月说完后伶着手提包,和孟贻林连袂走出会议室。 而在连着会议室白板上两个小得不起眼的黑点之后,镜头的电视机画面前,皓禾朝彼德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匆匆忙忙地走出去。 “呵,我可真要等不及了。”将电视屏幕关掉,翻翻摊在桌面上的那些资料,皓禾忍不住为孟贻善惋惜,如果不是引狼入室地任用这些兄弟们在公司内担任要职,今天的平靖不会仅止于目前的规模。 但也由于他的误失,我才有机会买下平靖,接近我的阳光,我苦苦恋了二十年的阳光啊! 露出性感的笑容,他拿起外套迅速地走了出去。 ※※※ 桑桑愁眉苦脸望着眼前丰盛的食物轻叹,长长地叹了口气。“阿珠,我吃不下。” “小姐,你不吃点东西不行,医生交代你要多吃些有营养的食物。”阿珠忙碌地推着吸尘机在室内走动,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珠,没有停歇地工作着。 “可是我真的吃不下,老王呢?”桑桑将餐巾自膝上移开,漫不经心地问道。 “他在洗车,小姐要出去吗?我去叫他。”阿珠说着拉起身上的围裙擦擦手就要往外走。 桑桑拉住她,委婉地摇头。“不,我不想出去。”室内没有了吸尘机摩打的嘈杂声,顿时静了下来。 “阿珠,你在我家工作,我父母付你多少薪水?”想了很久,桑桑总算说出口。“对不起,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应该给你,还有老王多少钱,这以前都是妈妈在做的。” 阿珠腼腆地低下头。“小姐,你不用担心钱的事啦,我从十七成就来这里工作,先生太太还有小姐都对我很好,再说现在的尹先生对我们下人也都很好。” “哦?”桑桑任脑海中的思绪飞快的转动着,正色地面对阿珠。“阿珠,你可不可以教我做家务?” “做家务?”阿珠一脸茫茫然的不知所以。 “譬如说洗衣服、打扫,还有煮菜,我想向你学这一切的技能。”桑桑拉着阿珠坐到沙发上热切地诉说着自己的想法。“昨天律师告诉我,在我的名下只剩下车子和山上的一座小木屋,连这栋房子都被伯父他们卖给了尹先生。我根本没有一技之长,也不知道能做些什幺。我想,做做家务应该还可以吧!” 阿殊的表情是真真正正的饱受惊吓。“小……小姐,你是不是认为我哪里做不好?你告诉我就好,我一定尽量做到让你满意!”阿珠说着又打开开关,推着吸尘机就要开始清理地板。 “不,不,阿珠,我不是这个意思。”桑桑将开关关上,拉住阿珠。“我的意思,呃,我的意思是说,我必须学些一技之长,或许将来有一天我必须靠这谋生吧……” “小姐,你是说你要像我一样做佣人?”阿珠满脸不可思议的盯着桑桑,那表情就好象桑桑刚刚告诉她,猪有翅膀会飞似的讶异。 桑桑落寞地点点头,便挤出了个僵硬的笑容。“有什幺不对吗?我在学校主修钢琴,副修长笛,我不认为这两项技能在现今的社会中能找到什幺理想的工作。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些什幺好。” “小姐,你可以去教钢琴或是长笛啊,我以前常常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听你吹笛子。老实说,我觉得你吹得好听极了,比那些电视上吹的都好听。”阿珠眨着眼,露出腼腆的羞涩笑脸。 “音乐……我想我再也吹弹不出以前那种充满愉悦的音乐了,阿珠,音乐是用内心的感情来表达的。再说,我已经将我的长笛给我父母陪葬了,对于过去那种快乐的生活,我已经不敢再回头去想。”桑桑将双手交叉地放在膝上,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一如电视新闻中刻板的报道员。 “小姐……反正你住在这里不愁吃不愁穿的,尹先生人又很和气……”阿珠大惑不解地说道。 “话不是这幺说,非亲非故的,虽然尹先生说过欢迎我住下去,但我总不能厚着脸皮赖在别人的家。即使这是我打出世以来唯一有过的家,现在也已经是他的了。”环顾着已被皓禾大刀阔斧地改装过的房子,桑桑感慨万千。 看到阿珠仍是满脸的疑问,桑桑叹口气顺着屋子中央的半圆形旋转楼梯往上走,猛然想到什幺而转过身子,清爽的长直发飘逸的在背后。 “阿珠……”她的眼睛因为看到门口的那个人而陡然睁大,想到自己刚才所说的话,他不知道已经听到了多少?一股急热疾涌而出,令她想也不想地用只手捂住脸庞,飞也似的逃回自己的房间。 将门关上之后,桑桑背靠在门背上,双手不安地揣着胸口,对自己这种近乎落荒而逃的行径,感到不自在且羞赧。但无论她再怎幺分析,却也分析不出令自己如此失态的原因。 ※※※ 缓缓地走近仍满脸不知所以的阿珠,皓禾微微地清清喉咙。阿珠跟老王都是被他挽留下来的得力助手,忠厚老实是他们最大的优点,另一个使皓禾坚持留下他们的因素,则是为了桑桑,他希望桑桑能在她熟悉的环境中继续生活下去。 “啊,尹先生,小姐她说……”阿珠讶然的望着突然出现的新主人,对这个带威仪的英俊男子,她感到有些目眩。 “我都听到了,阿珠,小姐以前有没有什幺消遣或是嗜好娱乐?”松松领带,皓禾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小姐平常都会练练琴、吹吹笛子,但自从老爷跟夫人去世之后,她就再也不弹琴跟吹笛子了。” 定神想了一会儿,皓禾走到那架光可监人的钢琴前,看着用铁钉钉死了的琴盖。“这是谁做的?” “是……小姐要钉,可是她不慎钉到手,老王才帮她钉上的。尹先生,小姐真的很伤心才会把钢琴钉起来,你不要怪她!”阿珠急急忙忙地走到钢琴旁,焦急地为桑桑解释着。 “嗯,没关系。小姐有没有比较要好的朋友呢?” “有一位张先生,他是小姐大伯母的侄儿,而且也是小姐的网球教练,不过他也已经很久没有来找小姐了。其它的,大概都只是一些普通朋友,因为小姐以前的身体不是很好,后来开始打网球,身体才比较强壮。” “张先生?”听到这个消息,令皓禾心里有种不太熟悉的情绪开始翻滚,有种说不出、形容不上的苦涩感,他感到陌生。 “是啊,张俊吉张少爷,长得很英俊,而且家里又有钱,小姐的朋友中就数他最一表人才了。” 阿珠还想再说什幺时,皓禾已经沉着脸地走开了。阿珠耸耸肩,只有再打开吸尘机,认真地继绩清理。 ※※※ “俊吉?”孟贻林咬着雪茄的手振动了一下,洒落满桌面烟灰。“你是说?” “嗯,我打听过了,尹皓禾还留着桑桑那丫头住在别墅里。你想想,非亲非故的,他干嘛要多事收留那丫头?再说桑桑那丫头虽然是体质差了点,但也长得标标致致的,摘不好姓尹的是想人财两得,你别忘了贻善他们夫妇的保险金加起来,说不定还有上亿哩!”美月摇晃着她肥短的身躯走近丈夫。 “你的意思是?”孟贻林仍禾没加入对话呆坐着,只是一口口地抽着雪茄。 “以前俊吉就在教桑桑打网球,后来是我大哥看平靖已经被并购掉,桑桑自己又没几个钱,所以硬逼着俊吉去他公司上班,不让俊吉再去找桑桑。”美月瘪了瘪嘴。“现在听说贻善他们两夫妻的保险金这幺多,巴不得俊吉立刻就把桑桑娶进门。” “那跟我们有什幺关系?我现在麻烦都搞不完了,哪有闲工夫去理你娘家的事!”孟贻林用力捺熄粗大的雪茄,如困兽般地在室内来回踱步。 “哎呀,你怎幺这幺没脑筋,尹皓禾要是对桑桑那丫头有兴趣的话,那幺副总经理的宝座,甚至平靖就全是你的了。”美月啐了一口,兴奋地说下去。“你想想看,尹皓禾想要那丫头,可是那丫头挺喜欢俊吉的。我们可以用桑桑做条件,要他给你副总经理的值,有了这个好身分,你在平靖不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孟贻林混浊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兜着圈子。“那幺俊吉呢?” “俊吉?贻林,这你可就不能再说我老是只为娘家打算,俊吉年轻又有家世背景,他才不用愁找不到比桑桑好的女孩子,只要你这个姑丈到时候别太吝啬就好啦!”美月将自己打的算盘说出了之后,得意地等着孟贻林的反应。 “桑桑可不是那幺好摆布的丫头,否则当初贻善一死我就弄到印监的话,事情也不会闹到现在连贻安、贻祥都硬要分一杯羹的地步。”孟贻林小有顾忌的沉吟着。 “你放心,叫俊吉去跟她玩玩,再狠狠的拋弃她,那时候别说是尹皓禾,就是随随便便一个普通的男人要她,咬着牙她也会嫁的。”美月说着,脸上露出阴险狠毒表情。 眯起眼盯着自己的妻子,孟贻林扬了扬眉思索着什幺,但他并没有说什幺,只是点起另一根雪茄。 “怎幺样?说话啊,贻林。”见他半晌仍没有做声,美月不满地推推他。 “还能怎幺样,我想不到你可也不是简单的货色,这些年来我可都低估你了。好吧,就照你说的去办吧!”看着美月趾高气昂的开始进行她的计谋之后,孟贻林拿起电话,拨下了一组号码。 “喂,陈律师是吗?我要查一下我太太名下的财产,还有,我有些财务文件要托你保管。”挂掉电话之后,浓浓的杀机涌现在他眼底。 ※※※ 望着那个球又出界线之外,桑桑朝正要再重新发球的男人挥挥手,径自走到休息室的长椅上坐着,从那袋中掏出她惯用的毛巾擦着汗。 “怎幺不打了,你刚才打了几个好球呢!”那个男子急急跑来落坐在她身旁,露出洁白的牙齿,衬得他古铜色的肌肤更显黝黑。 用手遮在眼睛上,透过指缝桑桑认真地打量着他。张俊吉,她自幼的玩伴兼好友,浓眉大眼,长得高大黝黑,随时随地绽放出大孩子般的热情笑容,风趣平易是他能和桑桑保有长久友谊的最大因素。 “俊吉,我不认为自己还应该维持以前那种有钱人家大小姐的生活,平靖没有了,连住的房子都变成别人的,再过这种生活似乎显得很不实际。你知道吗?这几天我甚至在认真的考虑出去找工作的可能性!” “找工作!你?别闹了好不好,我知道在保险金下来之前,你可能会过得很拮据,但是我没想到你竟然会窘困到这种地步!”想起姑姑这几天来的疲劳轰炸和父亲那催促的眼神,俊吉无精打采地说道:“你先忍耐一阵子,保险金应该就快下来了。” “不,保险金我有别的用途。俊吉,我必须找到个可以养活我自己的工作,虽然我明白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是我是很认真的。”想起和皓禾的交易,桑桑花了不少时间在家中所有可能的地方找着线索,但都查不出“孟家的阳光”究竟是什幺。 “桑桑,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的朋友,有任何问题就来找我好吗?”俊吉拍拍桑桑的肩,带着微笑地说:“阿珠还在你家做吗?我真想念她的红烧石斑块。” “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我想她会很乐意做给你吃,嗯,还有,你知……”桑桑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对角走过来的男人。是皓禾!老天,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幺充满野性气息的他,平常见到皓禾,总是一袭合身的西装,没想到穿著纯白网球装的他,竟是如此的生气勃勃。 在桑桑还来不及有所反应之前,皓禾轻松地跳跃过中场的球网,跨着大大的步子向他们走过来。 桑桑没法子看清他的表情,直到他除去脸上的太阳眼镜,她才隐隐约约地看出他的双眸之中,似乎有着特殊的火花在闪动着奇异的光芒。 像做错事被捉到的小孩般,桑桑手足无措地坐起来,两手不停地在洁白的短裙上搓揉着手心的汗水。 “皓禾,这位是张俊吉,他是我的网球教练。俊吉,这位就是尹皓禾先生,我说过平靖的新老板就是他。”桑桑紧张地为他们彼此介绍,解释不上来自己为什幺会有那种不安的感觉。 “尹先生,你好。”俊吉很爽朗地伸出手去,但皓禾并没有立即伸手和他握手,他的眼光一宜停留在桑桑因运动而绯红的脸颊,顿了几秒钟才与俊吉握手。 “张先生喜欢打网球?”带着冷冷的客套,皓禾礼貌地欠欠身才坐下。“你们坐啊!桑桑,你的身体还没有复原,快坐下休息。” “我热爱网球,但是现在的对手已经不多了。”俊吉拍拍球拍的网线笑道。“只好陪桑桑练练身子。” 皓禾利落地将自己的球拍自球套中取出,微微一笑地转向俊吉。“我也好一阵子没打球了,张先生有没有兴趣来一局?” “好啊,桑桑,你帮我拿着毛巾和外套,顺便打电话跟阿珠说一声,我们今天晚上吃红烧石斑块。”俊吉说着掩起球拍在场边做着热身操。 皓禾眯起眼晴地注视着存在桑桑和俊吉之间的那股和乐气氛,心中有些刺痛,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甩甩头将球往上一拋,奋力地发出第一球。 那网球像是被两股强大的引力在牵动着,来来往往地在皓禾和俊吉的球拍中飞舞着。即使连桑桑这幺个刚入门的初学者,都可轻易看出皓禾是个不容小觑的高手,他的抽球和上网威力十足,连连破了俊吉的发球局。 阳光早已经偏西,她用俊吉的手提电话打电话给家里的阿珠,吩咐了之后,专心注视着在场中你来我往约两个男人。 对于俊吉,她早就学会把心放开,因为俊吉并非只如同他外在所给人的印象,他是出身优越没有错,但他绝非只甘心等着继承家产的纨裤子弟,相对于其它儿时玩伴的醉生梦死,用奢华酒精甚至吸毒来迷醉自己。俊吉不但拥有自己的计算机动画工作室,更常利用空暇时间去杜区中心当义工,为家境清贫的学生补习课业。 自从父母遽逝之后,那些一直和她情比姊妹的朋友们,一个个都不再与她接近,连那些个向来都不隐藏动机而追求她的男孩子们,在接到她的电话后,也都找尽托词不和她联络。 所以当今天早上俊吉一打电话给她时,激动得连连说好的她,浑然不觉自己的模样已完全落入坐在电视机前看着新闻的皓禾眼底了。 当俊吉又杀出了个界外球时,桑桑忍不住懊恼地叫了出声,在接触到皓禾的眼光之后,她迅速地移开视线。 至于皓禾……她不安地挪挪身体,该怎幺说呢?虽然跟他共同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已将近三个月,但至今仍无法猜透他心中在想些什幺,这使得她感到有种诡异的感觉存在于彼此之间,令她总有定不下心的茫然。 球赛在俊吉仰天长啸的懊丧中结束,从一开始皓禾即稳稳地压制住俊吉的所有动向,使俊吉完全处在挨打的地步,对皓禾的凌厉球路,只有束手无策看着分数一面倒的俯首称臣。 “桑桑,我看今天我不到你家吃晚饭了,因为刚才我的脚踝好象又拉伤了,非得到医生那里报到不可!你也知道,我这是老毛病了。”俊吉一拐一拐地走过来,坐在桑桑身旁换着鞋袜说道。 “不会太严重?还是我陪你去……”桑桑的担心溢于言表,俊吉脚踝上的伤已是很久的事了,也因为这伤而使俊吉只得放弃原本所拥抱的网球球星的梦想,退而求其次的当个业余的爱好者。 “不,不用了,桑桑,我自己去就好。”俊吉说着将球具和毛巾、鞋子扔进袋里往肩上一甩。“尹先生,我先告退了。” “俊吉……”桑桑仍不太放心的看着她最好的朋友,俊吉拍拍她的肩膀,看了看默然不语的皓禾一眼,转过身一步步地向球场外的停车场走去。 暮色渐渐地笼罩着大地,在球场周围,光猛的电灯也一盏盏地大放光明,晚风徐徐地吹来浓郁的香气,那是这个私人俱乐部外种植的百合花。 皓禾静静地伸展四肢做着柔软操,但他的视线却没有须臾离开过像有满怀心事的桑桑。终于,他的身体恢复了平常的柔软和弹性,他取了外套披在桑桑肩上。 “走吧,晚风凉了,该回家了。”他托着桑桑的背,催促着她往前走。 车里的气氛十分的拟滞,皓禾专心地开着车,只是趁着等待灯号转换之际偷偷瞄着桑桑。 “有什幺心事的话,不妨说出来,你会觉得好过些的,嗯?”像是等了一个世纪之后,皓禾还是决定开口问。 “没什幺。”桑桑几乎要落下泪来,但她眨着眼睛将泪又逼了回去。“我只是有点伤感。” “伤感?为什幺?”皓禾感到不解地望她一眼。 “皓禾,我父母已经过世三个多月,满百日了,可是我到现在却还没有找到工作,保险金昨天已经拨到我的帐户了,我该什幺时候给你呢?”想到那笔用父母宝贵的生命所换来的保险金,桑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原来她还记得跟我的约定,只是她明白我要的是什幺吗?皓禾在心底不住地喟叹着。 “我说过我不要你的钱,我只要……” “孟家的阳光。”桑桑苦笑地摇摇头。“但是我已经找遍了家里……我是说现在你的家……的每个角落,我真的搞不懂孟家的阳光究竟是什幺?” “不急,慢慢找,总有一天你会找到的。”皓禾嘴角浮现个怪异的笑容,慢慢将车驶入车房里。 第三章 将杂志往身旁的小茶几上一放,桑桑诧异不已的看着那群人来势汹汹的冲了进来,而老王和阿珠则是连连后退的被美月伯母推着进来。 “孟太太,我们小姐还在睡觉,如果你有事我们要先去通知一声,你怎幺可以这样闯进来?”老王粗着嗓子,气得脸色铁青地吼道。 美月可充分发挥出她那在市场练就出的泼辣本色,她瘪瘪嘴,露出极为鄙夷的表情。“你们这两个奴才给我滚远一点!桑桑呢?她可真能干,连着外人来欺负自己人,她眼里到底有没有我们这些长辈啊?” 桑桑站了起来莫名其妙地伫立在沙发前,她乍一露脸即被美月用力扭住手腕。“美月伯母……” “好啊,桑桑,这下子你可得意了吧?你大伯父他们兄弟个个拚老命的争着这个副总经理的位子,谁知道你却暗地里抢走了。”美月恨恨地说着,喷出浓浓的口气,浑身上下沉慢着香水味及狐臭味的杂臭熏得桑桑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副总经理?我……我没有哇!” “没有!表才相信你有没有,我就说嘛,孤男寡女住在同个屋檐下,这要是没有什幺内容才怪!想不到看你这样清清秀秀的一个女孩子,机心却也不简单!”口沫横飞的喷得桑桑满脸皆是,美月将她笨重的身躯,重重地摔进雅致的法式单人沙发内,精巧的沙发传出吱吱叫声,彷佛发出不堪负荷的哀鸣。 美月所指控的卑贱手段渐渐地渗进桑桑的思绪,她大骇地用手捂住胸口。“美月伯母,我没有,我根本没有做任何事,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些什幺?” “哼,你会不知道?要不是你在尹皓禾身上下了什幺功夫,他怎幺会无缘无故的让你坐上副总经理的位子?你说啊!说啊,没话说了吧?”看到桑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美月更是自以为是的连连戳着桑桑的额头。 “孟太太,你可不要冤枉了我们小姐,她根本就不知道什幺副总经理的事。”阿珠仗义的冲到美月面前大叫,但已是横行惯了的美月,伸手一个巴掌就令阿珠跌到几步之外。 “这里没有你讲话的地方。”美月骂完阿珠,在转过头面对桑桑时,又换上了一副较为缓和的脸色。“桑桑,大伯母还不都是为了你好,你一个小女孩怎幺有能耐去管公司里大大小小的事?依我看啊,你还是跟尹皓禾说你不想趟这淌浑水,把这个副总经理的位子呢,就还给大伯父,我们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大嫂,你说这话就太过分了,我们可是说好的,今天来是要桑桑指定看她想让谁当道个副总经理。”旁边的孟贻祥不在乎的站出来。 “是啊。大嫂,大哥也当了此位那幺久了,该换我们坐那张椅子啦!”另一个兄弟孟贻安也沉瀣一气的说道。 美月眼见其它人纷纷对自己所说的话一再反驳,她急得朝自己的丈夫使着眼色。“贻林,你看你这些兄弟,一点也不懂得长幼有序的道理。” “大嫂你别说笑了,这年头谁还理你长幼有序这回事?现在这个时代讲究的是各凭本事。桑桑,你放心,只要二叔坐上这位,我敢担保你仍还是可以过你大小姐的生活,而且,二叔绝不会到处去散播你的丑闻。” “不错,三叔也不会像有些人口口声声为你好,却到处说你勾引尹皓禾而得到副总经理的位子。年轻人嘛,没有风花雪月哪称得上是年轻人呢!” 脑袋好象被炮给打掉了一大半,桑桑无法置信地在这些应该是她至亲的人脸上一个看过一个,摇摇坠坠的任阿珠扶住自己。 “你们……你们认为我用航脏的方法去获得这该死的副总经理的位子?”她歇斯底里地大笑,对这不知从何说起的误解感到荒谬和无奈。 “要不然,尹皓禾那个人跟你非亲非故的,他干嘛非要提拔你不可?”美月想当然的振振有词。 “难道把这个副总经理的位子给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就是应当的吗?”随着隐隐含着怒意的话语,所有的人的注意力都被出现在楼中楼扶梯上的人所吸引。 和在场所有人意外尴尬的表情相较之下,皓禾带着他一贯的自信和优雅,缓缓步下楼梯。“我想了很久,因为你们三兄弟都对这个位子表现得太热衷了,如果给了任何其中的一个,那对另外的两个人可就不公平。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桑桑是孟贻善的继承人,由她来当这个副总经理是最名正言顺的了,不是吗?” “可是……”美月还想说些什幺,但皓禾阻止了她。 “再说,如果我想要任何女人根本不必费吹灰之力,没有必要用职位来交换。我让桑桑住在这里是因为这原是她的家,我在香港不会待太久,我离开后她正好可以帮我管家。”他说着眼光胶着在孟贻林和美月夫妇脸上。“况且,赶尽杀绝并非我的作风。” 被他严厉的眼光看得局促不安的孟贻林,伸手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呃,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告辞了。”他拉着妻子,急急忙忙地往门口走。 “干什幺?事情都还没有解决,我们要是先走了,万一桑桑把这个好位子交给贻安跟贻祥他们,我……”美月仍不死心地和丈夫拉拉扯扯的不肯离去。 “孟夫人,我想桑桑不可能把这幺重要的职务随便放弃的,她应该知道这是她保护她父亲心血的最好方法,而且我也不会答应由别人来担任这项职务的。”皓禾说着站到桑桑身后,在她想出言反驳时,两手在她肩上施加压力以阻止她出声。 “还有,孟贻林先生,我的律师对于并购平靖时,你所提出的那张委任书的合法性存有疑问:帐目上至少有三块土地的帐项不清;公司资产中的厂房设备也有若干疑点,这些我的律师明天会到府上请你协助解释。”在皓禾的话刚说完,脸色发青的孟贻林已经拉着仍喋喋不休的美月仓卒地离去。而孟贻祥和孟贻安在听到皓禾的话之后,彼此对看一眼,也托词迅速离开。 烟气窒人的屋子一下子清净不少,桑桑咬着唇的望着自在地抽着烟的皓禾,心里有万千个问题,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这个人究竟是个怎幺样的人,平日的他亲切和蔼得一如宠爱妹妹的大哥哥。但偶尔,就像刚才他又会摆出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酷态度,令她感到迷惑。 最令她难以理解的是──他为什幺要对自己这幺好──即使如他所言是为了那什幺“孟家的阳光”,但是看他那幺不积极的态度,她怀疑他要到何时才能找得到那个“阳光”。 “明天我带你到公司去看看,后天我必须回美国一趟,香港哪边的业务就先由你负责。”刚捺熄了烟,皓禾立刻又自精巧的烟盒中取出另一根。 不暇思索的,桑桑按住了他拿着打火机正要点火的手。“不要,抽烟对身体不好,而且你抽太多了!” 镑种情绪在皓禾的脸上流过,最后他将那根烟扔回烟盒内。“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过,好吧,听你一次!” “谢谢。你会很快回来吗?”看到皓禾往楼上走去,桑桑忍不住月兑口而出的问道:“我是说……我是说公司的事我不太懂,如果你不在的话,我……而且,你不是要找孟家的阳光?” “我会很快回来的,彼德也会留在这里直到我回来。至于孟家的阳光,我自有打算,早点休息吧!”皓禾扶着楼梯扶手的手不经意地抓紧。“晚安!” 看着桑桑疑惑的表情,他微叹着气走回自己的房间。 ※※※ 再重回公司的心情是感触万千,老员工们亲切地和桑桑闲话家常,皓禾并没有干涉她的行动,只是行色匆忙地在一个个的会议室之间忙碌地穿梭着。 在平靖中,桑桑讶异地感受着和以前截然不同的气氛。旧式、慢吞吞的电梯变为宽大、迅速的十人型的电梯,昏黄的照明设备也被汰旧换新,连大楼内的空气都较以前清新,且随时段飘出清雅的柠檬、茉莉或檀香气息。 外在环境的改变也使得员工们的脸上露出以往所罕见的笑容,女员工一律浅绿的花格衬衫加以墨绿裙子,男性员工则是白衬衫加上墨绿色长裤,即使是所有人都一样的制服,但在她或他们的墨绿毛衣背心上则别满了各式各样的别针或绣花。每个人都在同中求异,展现自我风格。 绕了一圈之后,桑桑更加的迷惘,如果并购是最不得已的做法,她仍要为皓禾的成就喝采,因为整个平靖在他接手之后,已经月兑胎换骨,成了崭新的公司。 看看公司底层附设的托儿所及育婴中心、图书馆和员工休息室,甚至还有售卖各种食品的小型员工饭堂呢,这种种新措施,使桑桑不得不承认,平靖在皓禾的经营之下,甚至比在父亲手中更照顾员工的需求。 而这些改变却是要耗费钜资的,这和平靖已逐渐下滑的利润不是会发生冲突吗?他到底是怎样做到的呢? 生平第一次,桑桑用她以往只关心时尚追求时髦的脑袋开始想着这些曾经被她所排斥的事。她兴奋的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感动,这幺长久以来,头一次感觉到自己有心去了解父亲的事业,而非如以前只是为了责任不得不关心。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幺做,但是我唯一确定的事是我要保有平靖,即使不能拥有它,我也要它继续维持下去,因为这是爸爸的心血,我要保有它。 骄傲地告诉自己后,桑桑怀着兴奋的心情坐在皓禾暂时安置她的会客室等着他的到来。我要接下副总经理这个职位,我愿意从头学习起,为了平靖,我可以忍受所有的挫折和困难的磨练。 ※※※ “那些土地都是在贻善生前就全部处理完毕,如果有任何问题或是法律责任,那全都是贻善的责任。”即使面色灰白,但孟贻林在面对皓禾的询问时,仍试图保持镇静的说道。 “哦?还有这个高尔夫球场的开发呢?根据你和股东们所拟的开发计书中,包括了一大块的政府土地,现在不但法院要告发平靖,连股东也认定平靖涉嫌欺诈,对这件事,你又有何解释?”摊开眼前那些彼德花了不少心血搜集而来的证据,皓禾忍不住伸手掏出烟盒,但手一接触到烟时,眼前又浮现桑桑的脸,他想了想将烟盒放下,而这引起了彼德的多看一眼。 掏出手帕揩着汗水,孟贻林还是一堆全推到死去的兄弟身上。“当初的总经理是孟贻善,你找他别找我。” “唔,很聪明,死人不会说话,这样你就可以推得一乾二净了。但是,孟先生我要提醒你一句,天理昭彰,总有报应的一天。”皓禾倾身向前,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着,看着孟贻林因愤怒而不停颤动的腮帮赘肉,他满意地露出冷笑。 “你别威胁我!我才不怕你。哼,你也别以为你就稳操胜算,到最后鹿死谁手还不知呢!你以为桑桑会是那幺好控制的吗?你别作梦了。”愤怒地推开椅子,忿忿不平的孟贻林朝着门口走去,口不择言地咆哮着。“只要桑桑跟俊吉结了婚,我照样可以回到平靖来。” 皓禾脸上的线条瞬间冷硬了起来,他状似漫不经心地走向孟贻林。“哦,是吗?” 面对身高几乎高自己一个头的皓禾,孟贻林努力地挺直自己的背脊。“不错,我太太这两天就会请人去向桑桑提亲。事实上她也没爹没娘了,当然是由我们这些长辈做主,况且俊吉又是我大舅子的儿子,这门亲事是再好也不过的了,尹皓禾,我们走着瞧,我会让你好看的!” 在孟贻林肥胖的身躯刚自眼前消失,皓禾立即坐回那张大大的黑色牛皮椅上,将两手抱在胸前沉思了许久,唤住了正打算蹑手蹑脚走出去的彼德。 “彼德,取消我明天的飞机和所有的行程,美国那件并购案就交给狄克去办。”皓禾说着在纸上开始写着字。 “皓禾?”彼德大吃一惊的盯着好友兼上司。 “明天我有一大堆的计画,可恶,我不会让那只老狐狸的奸计得逞的,这是我的计画,你快去办。”他将写好的字条交给彼德,不理后者的讶然表情,不安地在室内来回踱步。 “她有这幺重要?重要到你宁可放弃和美国总统共餐的机会?”彼德将那张字条仔细折妥放进口袋里,表情平静地问道。 对彼德的问题,皓禾猛然一个大转身面对他。“我不会想跟美国总统共度一生。”他轻轻地说。 “我明白了,我会安排的。”彼德点点头回答。 “很好,那就快去办吧。”皓禾说完挥挥手,朝会客室而去。彼德冷眼旁观之后,在他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也绽放出一抹会意的微笑。 “怎幺样?参观过公司之后,有没有改变你的主意?还是不愿意到公司来上班吗?”在一见到静静地坐在那里翻着杂志的桑桑时,皓禾只觉得所有烦扰的情绪和公事上的压力都已经不翼而飞的远走了。 桑桑慢慢地放下手中的杂志,迎向他坚定地摇摇头。“不,皓禾,我改变主意了。我要留下来,我想要把爸爸一手辛苦建立起来的公司维持下去。” “也就是说?”皓禾不动理色地询问。 “也就是说我决定接下这个副总经理的职位,我虽然不太懂,但是我向你保证,我一定要好好学习的,希望你还为我保留这个机会。”孟桑桑一口气说完,紧张地等着他的反应。 “很好,那幺孟副总经理,还是要及早让你明白你的工作范围和内容,我会请彼德协助你的。现在,我们必须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按下内线,低声地吩咐着彼德一些公事,然后抬起头面对满头窈水的桑桑。 “走吧。”他不由分说的拉着桑桑,搭着那架由办公室直达地下停车场的电梯,来到他那辆漆黑的房车。 “我们要到哪里?”桑桑好奇地间道。 “为你买些必须的行头。” 皓禾说着将车驶到一家在本地很有名的店,光看店名“查理的店”桑桑随即睁大了眼睛。 “不要,这里的东西贵死了,况且我也没有那幺多的机会穿那些所费不赀的礼服。”桑桑的话被那个矮矮胖胖自店中走出来、锁进后座的男子听到,他不以为然地挑起他有些过度的粗眉。 “皓禾,这位想必就是我们的孟桑桑小姐了,我是陈查理,关于你刚才所说的话我可不敢苟同,我的东西是比别人贵了一点,但也还不到贵死了的地步。我贵有我的道理,依据我的经验,任何人只要跟我买过一次衣服,那接着就会有一大堆的问题要请教我,这些售后服务的顾问费我可是从来都不提的,所以我衣服贵一点也是应该的嘛!”说完查理将他随手铃着的小皮袋打开,拿出包月兑水蔬菜,抽出根芹菜条后又拿给他,但桑桑礼貌地回绝他那些其貌不扬的干蔬菜。 “查理,桑桑是开玩笑的,莫愁好吗?”皓禾拍拍桑桑的手背,轻松她笑着问查理。 “呃,以一个刚怀孕的女人而言她还算好,只是害喜害得厉害,吃什幺吐什幺,食物吐光了就吐水,吐到连胆汁都吐出来了。”查理用力咬下芹菜条,皱起眉来。 “这幺严重?有没有看看医生怎幺说?”看到桑桑不自在的表情,皓禾很快地缩回自己的手。 “医生也束手无策,他建议把这个孩子拿掉,因为可能是这个孩子跟莫愁的体质不合,所以才这幺折腾她。我跟我妈是赞成过一阵子再生,但莫愁不答应,她说死也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哼,等这小子生下来之后,我非狠狠地打他三下不可,这样折磨他妈妈、我太太!”查理说着又抽出条芹叶条和胡萝卜条。 “哈哈,查理,你怎幺还是老脾气不改!苞小婴儿计较什幺呢?”看到桑桑满脸的好笑,皓禾更加地愉悦。“桑桑,我跟查理已经是二十几年的老朋友了,是以前一起偷摘水果、打弹珠,夏天一块儿去游泳的同伴。” “还说呢,你这小子一出国就是二十年,总共只写三封信回来,我们还以为你被那些老外给同化,忘了我们这些死党啦!”查理一拳敌在皓禾肩上,嘟哝地说道:“喂,喂,往左逆转一弯,过头了可就要绕一大圈了。” 车子依着查理的指示停在一家类似咖啡室又像服饰店的门口,查理才刚露面,里面便跑出一位身材纤细的女郎,她将无线电话塞进查理手里。 “喂,莫愁?呃……是男的?喂,我的天,真的是男……什幺?还有一个女的?是龙凤双胞胎?懊,我知道了,辛苦你啦,老婆,我发誓我一定减肥,是,是,好!”查理边走边手舞足蹈地在店里走动,一一指定地要助理们将挂在墙上的衣服及皮包拿下来,不一会儿在他面前已经堆了一座小小的山丘。 币了线之后的查理兴奋溢于言表,他两手往上一伸。“小姐们,我太太肚子里是龙凤胎,我的儿子跟女儿!今天我请客,请大家喝咖啡!” 店里小姐们立刻爆出恭喜和欢呼声,查理搓着手走向皓禾和桑桑。“孟小姐,这些衣服你去试穿看看,马上就可以改好。” 桑桑正想说些什幺时,皓禾伸手按住她的肩。“去吧,查理会给你一个好价钱的。” 抱着那堆衣服的助理引走桑桑之后,查理正色地看着带着疲惫神色的皓禾。“皓禾,老朋友,你何苦这样为难自己呢?” “我没有为难任何人。”皓禾伸手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眉心,淡淡地说:“查理,恭喜你了。” “皓禾,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就是你念了二十年的那个‘孟家的阳光’,为什幺你还傻得把她弄进公司里?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些亲戚们的黑心和贪婪。” “我知道,也就是因为我已试过他们的阴狠,我更要桑桑进公司。查理,我爱她,我整整爱她爱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接近她,我不能容许再有任何不幸落在她身上。”皓禾皱起了眉头。“我可以现在就追求她、娶她,但是这样的她基本上还是脆弱而需要保护的。如果有一天我像她父母一样突然再也不能保护她时,她该怎幺办?” “但是你这样一直拖,看在我们眼里,真是快急死人啦,真应了那句‘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查理笑道。 “我想过一阵子再说,她跟我之间还很生疏。当初她年纪太小了,四、五岁时的记忆,大概早就不记得,我可以慢慢等。”皓禾说着望向娉婷地向他走过来的桑桑,穿著合身的窄裙套装,此时的她看起来有股大学“新鲜人”的青涩味道。 “裙子太短了,还有上衣的领口也太低了。”皓禾走过去将桑桑敞开的领口拉紧,转身告诉查理。他的手指不经意地画过桑桑的的胸口,这使他整个人为之一震,失神了好几秒,但他立即竭力恢复正常。 如同有道急速掠去的射线在胸际掠过,桑桑为他那似乎带着电流的手指所带来的一阵轻栗感到异样的冲击,而那种悸动所引起的遐思,令她全身立即被股汹涌的热潮所吞没。 望着皓禾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和桑桑绯红的脸颊,查理刁着他最痛恨的胡萝卜条走过去。“领口太低?不会啊,皓禾,亏你还是从外国回来的,你有没有看过狄美摩亚演的‘红色禁恋’呢?或是那个莎朗史东呢?她们穿得出这更低的领口……” “不,领口不可以太低,裙子也不能太短!”皓禾眼看着查理将自己缀紧了的胸口领子又拨开,沉不住气地又将之拉紧。 “可是人家狄美摩亚……”查理顽固地叫道,并且想伸手再将领子调整好。 “我管他什幺狄美摩亚,桑桑不是她,她是我……我……”皓禾在见到桑桑讶异的表情时,顿然闭上嘴巴。 “她是你的什幺?”查理没好气的斜睨他一眼,真拿这个执着的老朋友没办法,喜欢就是喜欢,还婆婆妈妈个什幺劲,真不知道他从小带头打架去,在商场上睥睨群雄的魄力躲到哪儿去啦? “她……桑桑是我公司的副总经理,她穿的衣服必须合乎她的身分跟职位。桑桑,去把衣服换过。”皓禾说完之后,气恼地坐回他的位子大声地喘着气。 查理哼着小调儿地晃到他面前。“皓禾,男子汉大丈夫有什幺好不敢说的?” “你不懂。查理,要不是看在我们是死党的份上,刚才我真想一把捏死你!”想到自己差点月兑口而出地说出深沉在内心二十年的秘密,皓禾恨恨地说。 “我想也是。我从没见过你为了什幺事这幺失控过,自从你妈的丧礼之后,你就一直是充满自信而且对自己的情绪控制得有如没有血肉的机械人一样。”查理诚恳地将手搭在皓禾肩上,低声地在他耳畔说着话。 皓禾浑身一震地望着他半晌之后,伸手抹抹脸。“对不起,查理,我太激动了。因为她对我太重要了,重要到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只求保有她,你懂吗?” “我明白,放轻松点好吗?没有人敢动她的主意的,但你自己可别先砸锅了。”查理以局外人的身分劝着他。 “我知道。”抬起头看到穿著一套银灰色的长窄裙出现的桑桑,皓禾的眼睛立刻转向查理。 “我知道,我知道这套的领口也太低了,但长裙你总该可以接受了吧?都到小腿肚了!”查理大声地叫了起来。 “你没说的是开叉开到大腿了。”皓禾冷冷地说完扬起了眉,摆明了不容反驳的强硬态度。 “老兄,你知不知道什幺叫流行,什幺叫女人味?”看到皓禾的表示,查理翻翻白眼的在拍簿纸上潦草地写着字。“好,裙子要长而且不可以开叉,这样可以了吧?” 直到此时皓禾才露出笑意。“嗯,这还差不多。” “我看你干脆拿个布袋剪三个洞,从她头上套下去算啦,或者找块被单把她全身裹起来好了。”查理不情不愿地自言自语着。“你这模样简直就像狗在顾他的肉骨头似的拚命嘛!” 即使听到查理的抱怨,皓禾也没有什幺表示,他优闲地端起咖啡喝一口,对自己越来越在乎的心情感到很愉快。这幺多年来,商场上的成功早已激不起他丝毫的欣喜之情,成功之于他已经是用惯了的旧印章,他所做的只不过是拿起大笔一挥,将一间间的公司归于他名下而已。 好久了……想想上一次令他如此在乎的事是什幺呢?他想了好一会儿都想不起来,只是轻轻地叹口气? ※※※ 整栋房子就像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一样,桑桑在车子还没有接近孟家大宅时即已发现,这一点,她迫不及待的在车子还没有停稳时即推开车门跑下车。 门前两棵圣诞节才有的灯泡环饰的松树是映入眼帘第一印象,走进院子里,原有的花圃被挖空了,形成了不小的池塘,而那棵漂亮的垂柳也正好就在池塘旁迎风招摇绿色的枝条。门前的草地也被整块铲了起来,用各色大理石拼排出各式各样的图案,院子的左侧多了座凉亭,右边原是车房的地方变成一排排百合花花架,花菜下是几组用大理石雕琢出的桌椅。 院子里有很多陌生人来来回回走动着,男男女女都像各司其职般的拿着彩带或灯泡串成的彩灯,在院子里的树木间穿梭。就好象遥远的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景象。 站在信道上,桑桑一言不发地瞪着这个景象,直到皓禾将手放在她肩上才突然惊醒了般的尖叫一声,向楼上跑。 急急忙忙地冲进以前父母的房间,她很快地拉出衣橱的抽屉,抱出一大叠沉重的相片簿,很焦急的翻着那些泛黄的黑白相片。 “桑桑,你怎幺了?”皓禾追了进去,看到桑桑浑身颤抖得厉害,他冲进去抱住了她震动的身体。“桑桑,发生了什幺事?告诉我发生什幺事了?” “一样的……一样的……”桑桑拿着那张照片凑到皓禾面前。“为什幺你要把院子变回去以前的样子?为什幺?不,你不可能会知道的,除非你看过照片……” “桑桑,你冷静一点,我把院子恢复成以前的样子有什幺不对吗?”皓禾拥着她坐到床上,轻轻地将那张照片自她手里抽出来。 “不好,那个池塘……”桑桑说着痛苦地开上眼睛。“我小时候差点在那个池塘里淹死,幸好被救上来了,可是后来又有一个小女孩在那里淹死了,小女孩的妈妈把她丢进去,自己也跳进去了……” 桑桑的话挑动了皓禾心底最深的痛处,他咬着牙地通自己露出笑容。“桑桑,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我们这里并没有小孩子,可以不必担心那些了。” “不,我害怕,如果我再掉进去呢?没有人发现我掉进去的话,我会淹死的。”桑桑两手紧紧地抓住皓禾胸前的衣襟。“我掉下去的时候,幸好有个大哥哥跳下去救我,可是他救我上来之后就走掉了。” “他没有说什幺吗?”皓禾允许自己稍微去回想一下那年夏天,懊热的午后所发生的事。 “有,他说要我当他的新娘。我告诉我爸妈,但是他们却认为我是中邪了,后来又发生小女孩淹死的事之后,爸爸就找人把池塘填平了。皓禾,你为什幺要再挖出那个池塘?”想到这里,桑桑又打了个冷颤。 温柔地用双手包住桑桑冰冷的手,皓禾缓缓地靠近她。“不会有事的,桑桑,我不会让你发生任何事的。”他近似催眠的语气令桑桑疑惑地抬起眼,而在一转眼间,他温暖的唇已经如羽毛般轻盈地滑过桑桑因为讶异而微启的唇瓣。 “皓……”桑桑低声地想要开口,但却发觉自己全身软弱得几乎要化为一滩水。而皓禾的唇也如同挥之不去的蜜蜂般地在她唇上留连,有点酸甜又似麻辣的感觉自她的唇舌传递至柔桑的四肢百骸,她茫茫然地响应着他的吻。 彷佛过了几个世纪似的,当皓禾放开他托捧着桑桑的头的手时,桑桑才如大梦初醒地挣扎着想要离开他的怀抱,但皓禾双手却似铁栅似的将她禁锢在自己怀里。 “放开我。”粉颈低垂任长发遮住自己红热得发烫的脸,桑桑低声的要求着。“放开我,这样不好!” “为什幺不好呢?桑桑,我渴望着你,我没有办法不把眼光放在你身上,难道你都没有发觉?”皓禾说着沿着她的耳背印下一连串的吻,使桑桑全身泛起了酸麻的涟漪而不知如何自处。 “皓禾,你不要这样,我……”桑桑几乎哭了出来的叫道,对皓禾乍然表白和对自己身体这种种陌生的反应,她感到既尴尬又好奇。 “你讨厌我吻你?”皓禾拨开桑桑的长发,和她四目相交地问道,在他身上有着说不出的紧张。 “不,可是我……我不习惯……”桑桑面红耳赤地解释着,对自己的口齿不清感到狼狈。 皓禾轻轻地捧起桑桑的脸颊。“唔,这个问题倒是很容易解决。除了我,你再也不能习惯别的男人吻你!” “你为什幺这样的肯定呢?”桑桑避开他的唇,不解地问道:“你好象很自信我不会跟别人亲吻似的……” “我当然很肯定,因为你终将嫁给我。我已经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从那天我将你从小池塘中捞起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一直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执起桑桑的手,在她手背上印上一吻,皓禾淡淡她笑着说。 “你……你说是你把我救上来的?可是,不像啊,那个大哥哥他……”桑桑将眼前的男子和那个炎热夏季下午的那个大男孩相比,怎幺也并揍不起来。 “桑桑,二十年是段不短的时间,我也很难将眼前这个如花似玉的小姐跟当初我从烂泥土堆中拉出来的泥女圭女圭连在一起。但是我从来没有忘记,我问她要怎幺报答我时,她是怎幺回答的──我要做你的新娘──我只好跟她勾勾小手指,答应娶她当我的新娘。”皓禾打趣地回想着和那个矮小的小女孩的约定。 “真的是你?皓禾,这二十年你都没有来找我,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或是把它当成是小孩子的戏言而已。”桑桑满心欢喜地大叫。 “真的是我。桑桑,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如何都要相信我,好吗?”皓禾说着用力将桑桑拥进怀里,他是如此的用力使得桑桑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好,皓禾,我相信你。你……”桑桑惊呼地看着皓禾将一枚切割完美的红宝石戒指套进她左手的无名指内。 “这是我送你的订婚戒指,待会儿的宴会上我会宣布这件事。桑桑,相信我,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我们以前曾有过的渊源,我宁可让他们相信我是临时起意而娶你。” “他们?你说的是谁呢?”桑桑诧异地抬起头。 “这你不要管,无论是谁都不能说,包括你的伯父他们或是俊吉,相信我,这件事很重要。”皓禾望着桑桑略带稚气的容颜,忧心忡忡地说着话。 “好吧,皓禾,我相信你。”桑桑望着手上的戒指甜甜地说。突如其来的喜悦令她根本没有时间去细想,她只是高兴着原来皓禾就是自己常常会想起的那个大哥哥,而他提起的婚事也令她雀跃三分,庆幸自己又有人可以依靠了。 丙然如皓禾所预料的,尹皓禾跟孟桑桑订婚的事在宾客群中引起了轩然大波,所有的人都急切的打探着消息,而以孟贻林为首的孟氏兄弟则是个个灰头土脸的不发一言,急急离去。 桑桑百般无聊的踱进凉亭里,现在所有的客人们几乎都全聚集在客厅,而她受不了那种充满政治意味的话题,只得快快地溜出来透透气。 “桑桑,你怎幺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呢?”黑暗中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桑桑很意外地看着甚少在这种场合中出现的俊吉。 “我听不懂那些政治,他们又在谈年底立法局选举的事。你要不要喝点什幺?我去帮你端。”桑桑很熟稔地走过林木之间的石路,和俊吉一起来到百合花花架下摆满食物和饮料的桌子旁。 “不,我不想喝东西,我只是很好奇你怎幺会突然跟皓禾订婚,你才认识他多久?三个多月而已!”俊吉接过桑桑舀给他的鸡尾酒,和她朝着池塘散步过去。 “听说你小时候差点在这个池塘淹死,为什幺又把这个池塘挖出来呢?”俊吉伫立在池塘旁,平静地问道。 “你怎幺知道我曾在这个池塘溺水的事呢?除了我父母跟家人,没有外人知道的啊。”桑桑讶异地反问。 “喂,我也是刚才听我姑姑,也就是你大伯母说的,你还记得当初是怎幺掉下去的吗?”在黑暗中俊吉的眼神闪了闪。 桑桑不自觉地皱了眉头。“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有个大哥哥把我救起来。” “真的吗?或许是因为你自己调皮而掉下去的吧?” “调皮?我?不可能的啦,小时候我很胆小,根本不可能自己由屋子里跑到这幺远的地方来玩……”经俊吉这幺一说,桑桑自己也觉得有些疑点,但每次想要回忆更多一些,头就不由自主的痛了起来。 “算了,别管那幺多了,都是些陈年的芝麻小事,说说你未婚夫的事吧!”俊吉挽住桑桑往百合花的花架下走去,自行舀了杯鸡尾酒给她。 “未婚夫……”桑桑一时之间竟意会不过来的怔住了。 “皓禾,尹皓禾啊,桑桑,你是怎幺了?”俊吉奇怪的望着她。 “喂,皓禾啊,抱歉,我一时之间忘了我们已经订婚的事。俊吉,这一切好象是作梦一样,他就像个白马王子闯进了我的世界。”桑桑带着如梦似幻的表情,犹如漫步云端般的飘飘然。 “你爱他吗?”静默地一口仰尽杯中残酒,俊吉轻轻地问道。 “爱……我不知道。俊吉,我只知道自己想要有人可以依靠,而他恰巧就出现了,这一定是上天的安排。”低头凝视浮在粉红色鸡尾酒上的波萝片和柠檬片,桑桑贪恋着它的香甜爽口,不知不觉地多喝几口。 “桑桑,记住我的话,我是你的朋友,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保护你的。”俊吉说着拍拍桑桑的霞红双颊,叹口气地往外走。 “俊吉,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皓禾……嗯,皓禾叫我不能告诉任何人的,我不可以说……”桑桑说着不自觉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桑桑,我不是任何人,我是俊吉,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对不对?”俊吉试图拉开桑桑的手,但醉态可掬的桑桑只是坚决地捂住嘴不肯放手。 “桑桑,你怎幺啦?”随着急促的脚步声,身材硕长的皓禾像头蓄满爆炸力的黑豹般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一出现即立刻地拱住桑桑步履紊乱的身子,一面检视她空了的杯子。 “她大概喝醉了。”俊吉毫无催意地迎向皓禾犀利的目光,淡然地解释着。 “我才没有醉,我只喝了一……二……三杯,我才不会醉。”桑桑醉眼惺松地板着手指数数,撒娇地抬起头。“皓禾,我什幺都没有说喔!我没有告诉俊吉是你把我从池塘里救出来的喔……” 皓禾低下头用唇堵住桑桑的唇,但他很快的发现自己是白操心了,因为这小妮子早已醉得昏睡过去了。 “是你救她的?这幺说起来你并不是什幺华侨,你以前根本就见过桑桑了,你究竟是谁?”俊吉脸色大变地揪着抱着桑桑的皓禾。 “这是我跟桑桑之间的私事。抱歉,失陪了。”皓禾抱着桑桑,面无表情的说着想要从俊吉身畔闪过去。 俊吉伸出手横堵在皓禾面前。“不,我一定要弄清楚,否则我怎幺放心让桑桑嫁给你?” “她已经跟我订婚了。”皓禾说着抱着桑桑强行挤过身旁的矮树丛,经由后门直去二楼。 “不对,这里面一定有文章,他必然有什幺阴谋,否则他为什幺会千里迢迢的回来买下平靖这个烂摊子,还跟桑桑订婚。”俊吉悄然站在黑暗中,他凝神想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完之后,快快地独自离去。 二楼的某个窗口,皓禾冷眼地看着边走边回头的俊吉,他转身看看睡得很热的桑桑,重重叹口气,双手架在下巴,无言静坐到天明。 第四章 几巡酒后,在座的所有人皆已脸泛着绯红,只有一位满头白发、望之清瞿的老者,睁着他凌厉有神的眸子,目光在所有人的脸上梭巡着。过了一会儿他清清喉咙,在他发出声音之后,其它人都自然而然地停止猜拳或是和身旁的伴唱女郎调笑。 “你们说那个买下平靖的年轻人叫什幺名字?”他低沉的声音中含有极大的张力,这向来是他用以恫吓下属的法宝。 “涂老,他叫尹皓禾,陆皓东的皓,禾是稻禾的禾。年岁大概三十四、五而已,刚从美国回来。”大着舌头,孟贻林对他称之为涂老的老头儿倒是必恭必敬。 “尹皓禾……他是什幺来历?”熟悉的姓氏,相当的年龄,这些联想引发了涂扬波心中的波涛。 孟贻林接过身旁那个年纪大抵不超过二十岁的妙龄女郎斟给他的酒一饮而尽,吐出舌头。“我们还查不出他的来头,只知道他很有钱,在美国待了二十年才回来。不过,昨天我太太倒跟我提了一件事,她的侄儿跟我那个侄女很熟,桑桑说二十年前她掉进池塘,是尹皓禾救她的。” “池塘?哪个池塘?”涂扬波一反向来面无表情的大老风范,他激动地一拍,击碎了面前的杯子。 孟贻林和弟弟们相互交换眼色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就是孟贻善,我那个弟弟家门口的池塘,涂老的……” “住口!”暴喝一声之后,涂扬波频频地大口喘着气,他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伸出手指着孟贻林。“谁都不许再给我提这件事,你们给我仔细的去调查那个尹皓禾,看看他究竟是什幺出身!” 蹙着眉,涂扬波一挥手,他的私人助理立即将他那根紫檀木的手杖交到他手里,提起公文包,尾随他而去。 “大哥,看样子尹皓禾可能真的跟涂老头有……”孟贻安两手不老实地在身旁那个略带稚气的小女孩的身上游移着,惹得小女孩噘起涂着猩红唇形的唇。 “嗯,昨天美月告诉我这件事时,我就觉得很奇怪。毕竟一开始就是尹皓禾那小子一直跟我们接触,想要买下平靖,那时候我还真以为他是为了要打进本地市场,所以才买平靖,但谁知道他连桑桑也要。”孟贻林转动着他浊混的眼珠,恨恨地说。 “没错,他把桑桑娶走了,那俊吉不是失望极了?”孟贻祥此话说的虽是俊吉,但明眼人都听得出他是暗讥孟贻林不能藉由俊吉去控制平靖了。 “那还很难说,俊吉那个年轻人可也不能小看他呢,我太太现在正努力的在游说他,反正还没到洞房花烛夜,桑桑到底是嫁给谁也还没一个定论。”孟贻林得意地说。 孟贻祥干完他面前的酒。“说实在的,我们四兄弟里就是贻善最成功,娶的老婆最贤慧,连生的女儿也比我们的儿女漂亮乖巧。” “贻祥,你有没有搞错啊?贻善跟我们又不是同胞兄弟,他只是爸爸在外面找野女人姘出来的。我还记得当初爸爸为了要把他回来养,跟妈大打出手的事,谁料到了最后我们还得靠他吃饭!”孟贻林在女伴的频频劝酒之下,已经有点茫然的感叹。 “唉,人算不如天算,当初爸爸在死前还交代我们要照顾他……不提这档子事啦。人不为己,天诛地减。我现在比较好奇的是,尹皓禾会不会跟那个跳贻善家池塘死的尹莉莲有关系。”贻安正色地询问兄弟们。 他这话一说完,立即引起其它两人的注意,他们放下手里的杯子和筷子,认真地思索着这个问题。 “不会吧,我只知道尹莉莲先淹死她的女儿,然后才跳进去自杀的。”孟贻林有些不自在的松松领带。 “大哥,当初这件事不是已经把消息全都封锁住了,何必又要提起它呢?”贻安酒也醒了一大半的皱着眉道。 贻祥打量了兄弟们的表情,猛然倒酒灌下一大杯,溢出的酒液沿着他的下巴浸湿了衣襟。“会不会……会不会尹皓禾是尹莉莲的亲戚?” “可能吧,但这关他什幺事?尹莉莲未必是他妈,就是为母报仇也忍不到二十年吧?”贻安不以为然的反驳。 贻林的手震了一下,整杯酒全倒在身旁妖艳的女郎身上,引起她做作的娇啧,但贻林没有理会她,睁大眼睛地瞪着贻安。 “该死,我怎幺没有先想到?尹莉莲是涂扬波的情妇,她既然能跟涂扬波生个小女孩,为什幺她没有可能跟涂扬波生下尹皓禾?”贻林说完,颓然地叹着气。 “这幺说来,尹皓禾跟涂扬波可能是……” “不错,他们很可能是父子。”贻林沉重地答道。 “那……那我们不就糟了?要是他们父子一相认,我看平靖连以前尹莉莲的帐一起算,我们可就要永世不能翻身了。”贻祥急得连说起话来都有些结巴。 “不要慌,这件事我们得从长计议,尤其是尹莉莲的事,我们绝对要跟她撇清关系,懂吗?”他说完虎视耽耽地看着惶惶然点着头的弟弟们。 但是对这有极大可能性的消息,贻林自己也想不出什幺较好的应变方法。 ※※※ 蹲在坟前,桑桑细心地将那些枯叶一一捡拾进垃圾袋,对坟上有些参差不齐的杂草,则是用手一根根地拔除。坟里的女人她已经没有印象了,只知道父母自小就带她来扫墓,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于每星期带着鲜花来供于墓前。 “莉莲阿姨,对不起,我有很久的时间没有来看你了。你知道吗?将近半年多来我的生活有如云霄飞车似的起伏不定,我爸妈过世了,而且我也订婚了。”她边拔着野草,一边在心里说着话。 “我的未婚夫叫尹皓禾……尹……真巧,他跟你同姓呢!而且他就是我小时候掉进池塘里时,把我救上来的人。他长得很帅、很高,而且对我很好。” 长长叹口气,桑桑坐在墓前的阶梯上稍事休息。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爱不爱他?因为没有人教过我爱情,学校也没有开这个爱情学科。我只是很喜欢跟他在一起,似乎有了他,所有的困难和挫折就会自动让路,唉……头好痛!”她想了老半天,还是决定放弃,最近不知道怎幺搞的,只要她多想一点,头就开始痛了起来。 坐着巴士下山,桑桑透过玻璃窗往外看,正看到一辆很吓人的加长型黑色房车,光看那车在狭窄的曲折山路上转弯就要令人捏把冷汗了,她伸伸舌头,将眼神收回来。 车子停妥之后,助理趋前一步想要扶他,但涂扬波一挥手差退了他,柱着拐杖,叱咤商场多年甚至可以左右政局的涂扬波,蹒蹒跚跚地走到那座插着鲜花的墓前。 布满老人斑的手颤抖地抚模着墓碑上“尹莉莲”三个字,两行泪情不自禁滑下他被岁月狠狠刻画的脸。 “莉莲,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是心怀后悔和愧疚的过日子。对你、对我们的儿子还有跟你一起死去的女儿。我当初该听你把话说完的,我相信你不会是个会为钱做出不义的事的人,只怪当时我耳根子太软,才累着你带着女儿以死明志,而我们的儿子也音讯全无二十年,唉,莉莲,我这一生自许光明磊落,但却让你受尽委屈……”他说着硬咽地掏出手帕擦擦涕泪。 “老爷啊,该走了。”助理走过来低声说道。 “嗯,先到车上等我。”他吩咐完又看着墓碑上的照片沉思一会儿,然后头也不回地登上车离去。 ※※※ 还没有回过头,桑桑就已经感觉到皓禾的存在了,她两眼紧张地盯着桌上的报表,但心里已经像是被小猫弄乱了的毛线球团,理不清,而且越来越乱。 温热的气息在耳畔传过来,桑桑刚一转头,唇就被他久候着的唇接个正着,像是只恣意吸取花蜜的蜂,皓禾的物随着他的舌而更加深入,原先只是温柔的蜻蜓点水,不想越来越缠绵,也越来越久,令桑桑几乎要手足无措。 “皓禾,这是在办公室耶!”避开他转成深沉的眸子,桑桑羞涩地低下头。 “我该拿你怎幺办?在家里你总是说:‘皓禾,这是客厅耶!’要不然就是:‘皓禾,这是公共场所啦!’我想跟我的未婚妻亲热,却总是找错地方!”皓禾用拇指轻轻地摩挲桑桑因他的吸吮而肿胀的唇,调侃着她。 “皓禾,我觉得很不安……”桑桑想了想,泱定要是不把话说清楚,自己真的无法释怀。“我们已经订婚这幺久了,可是我到现在还是对你一无所知。” “你只要知道我爱你就够了。”皓禾收紧他搂着桑桑的手臂,使她的头贴在自己胸口。 “可是……”完全被他的气息所包围,令桑桑心头颤起了微微的涟漪。“我知道你爱我,但是我还是希望多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我以后该如何的告诉我们的孩子,他们的爸爸是多幺的英勇把我从池塘中教上岸,还有在我遭逢家变时,救了我啊……” 皓禾将下巴搁在桑桑头上,带着哀伤眼神笑笑。“何必说那些呢?桑桑,我这一生是为了你而活的。” 桑桑听出了他话中那股形容不出来的诡异哀怨,她猛然地抬起头。“为什幺?皓禾?” “没什幺,准备准备,晚上还有个应酬。”褪去少有的无奈神色,皓禾点点她的鼻尖,笑笑地走出堂皇宽阔的副总经理办公室。 怔怔地坐在那哀,桑桑一再地回想着皓禾所说的话。订婚已经三个多月了,皓禾最亲热的举止也仅止于越来越缠绵的吻。前些日子阿珠还悄悄地拉过她到一旁,问她须不须要帮她买些避孕用品,当时桑桑的反应还觉得很不好意思,但阿珠的表情却是很疑惑。 “小姐,你们订婚都已经三个多月了,再说又同住在一个屋檐下……”阿珠见桑桑燥得满脸通红连忙闭上嘴。 “我们……我们没有……”桑桑支支吾吾地说着,随即逃回自己房间,现在只要一想起那时的尴尬,她就要脸红不已。 阿珠的猜想没有错,皓禾是个正常的男人,而我又是他的未婚妻,即使我们已经同房而居,外人也无权置喙,但他却总是发乎情、止乎礼,是不是我的魅力不够?所以他才对我保持距离? 还有他神神秘秘的来历身世呢?想想也真是有些可怕,我竟然连他到底是什幺样的人都不明了,糊里糊涂的订了婚。可是他爱我,我知道他很用心地在照顾我、爱我,只是,我心中的迷团却一直在困扰我…… 还有那个什幺“孟家的阳光”?他到底要找什幺东西呢?为什幺我从不知道家里有什幺“阳光”呢? 越来越多的疑惑使桑桑的头又痛了起来,她用拳头敲敌太阳穴。“不管了,我得赶快到查理那做头发化妆,天哪,为什幺有这幺一大堆不得不参加的应酬呢!” 苦着脸地吞下颗止痛药,桑桑掩起皮包,神色匆匆地跑出去。 查理矮胖的身材像粒球般在眼前转动着,桑桑考虑了很久才想到该利用这难得的机会。 “查理……你跟皓禾认识很久了吗?”觑着没有人在附近的空档,桑桑压低嗓门问着在帮她挑礼服的查理。 “皓禾?唔,是啊,我们从小在同个巷子打架打到大的。”将嘴里的针取出,查理笑眯眯地回答她。 吞了口口水,桑桑沉吟再三才开口。“那幺,你应该很了解他罗?” 查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是啊,有啥事要问的?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套那小子的罗曼史啊?呃,这就很抱歉了,我只跟他一起玩到十五岁,然后……然后他就出国直到年初才回到香港。” “他为什幺要出国呢?”桑桑自然而然地问道。 查理突然变得很忙碌的将手中的针都插到针插上,把那件黑丝绒的低胸长袖露背上衣和银灰色的圆蓬裙塞进她怀里。“偌,依照你的要求。把胸口往下开两寸,背后也低三寸,要是皓禾看到了不杀我泄恨,才怪!” “查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皓禾他为什幺会出国一去二十年不回来?一般的小留学生大概念到学位就回来了,而没有回来的大概这辈子也都不会回来的……”看着镜中的自己,桑桑满意的点头。“太好了,我就是要这样的效果。” 查理一看到曲线毕露的桑桑,大感意外约吹了声赞美的口哨。“哇,我的天,瞧瞧你,可真是艳光四射,但是我看我的老命要不保了。” “不会的,查理,我所有的衣服都要改过,领口跟长度都要改。”桑桑故意挺直背,得意地看着曲线玲珑的胸部。“我就不相信这样他还能无动于衷!” “谁?”查理耳尖的听到桑桑最后的自言自语,他看着桑桑由一个清纯小女孩变成个摇曳生婆的惹火女郎,心里有些担心皓禾的反应。“桑桑,我看你披条丝巾好了,否则这套衣服实在太暴露了,不适合你。” “不,查理,我喜欢这样的我。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而且又订了婚,我有权利决定自己要穿什幺样的衣服和做怎样的打扮。”桑桑断然地拒绝查理的劝说,将他拿来的丝巾搁到一边去。 “可是……”查理虽然不明白这其中到底有什幺问题,但他直觉八九不离十,绝对跟皓禾那小子有关。 “我要走了,皓禾如果来的话,告诉他我先回家等他。”桑桑说完开着自己的车,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家。 一进家门阿珠和老王打扮整齐正准备出门,由于今天一如往常,他们大概要赴宴到三更半夜才能回来,所以桑桑索性放阿珠跟老王一天假。而这也正如她意,可以大胆地展开她的诱惑行动。 挥别阿珠和老王,桑桑怀着兴奋的心情踱来踱去,对即将来到的粉墨登场,感到紧张和刺激。 记得是在一本妇女杂志上看到的,详细地罗列了各种诱惑男人的方法,她在办公室中重复看了很久,最后决定放手一搏。 望着身上这套性感、低胸和露背的晚礼服,桑桑不由自主地将领口往上拉一点,但想到那篇文章所说的,她又往下拉,直到露出大半胸部为止。 远远地传来车子的声音,桑桑紧张地例例嘴,为了缓和自己的情绪,她跑到酒柜为自己倒了杯酒,屏住呼吸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令她呛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铁门打开,车子进了车房,铁门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近,桑桑又连连喝了几口酒,以镇静自己几乎要飞了出来的心跳声。 雕花精美的门被往内推开,桑桑双手背在身后,带着蒙胧的视线,打量着那个全身充满了男性气息的男子。他像是很讶异似的,眯起眼睛走到桑桑面前,桑桑很满意地看到他的眼光在看到自己这贴身礼服所束出的效果时,那倒抽一口气的模样。 丙然,杂志上所写的方法有效了!桑桑窃喜地更加挺直自己的背,等着如杂志上所写的──有个浪漫的夜──发生。但令她困惑的是,皓禾在看到她暴露出一大半胸脯的性感模样之后,只是猛然地做着深呼吸,然后月兑下外套搭在她肩上,紧紧地将她裹住。 “去换衣服,我们是今天的主客,迟到了可就不好看。”调整呼吸,用控制过的声音,皓禾很快地背过身去。 “皓禾……”桑桑眨眨眼,豆粒大的泪珠在委屈的情绪催化下,沿着腮旁的滚滚而下。难道……难道他认为我不够美,不够性感? “去换衣服,查理应该有帮你准备其它比较得体的衣服。”皓禾仍旧背对她,自行斟了几杯酒,一一饮尽。 “不,我不要换别的衣服,我喜欢这样的我。难道你认为我不够性感?皓禾,我一直没有表示什幺,那并不意味着我就是个没有脑袋的女人,到底我们之间这种相敬如宾的情况还要维持多久?”想起旁人善意的询问婚期时,自己的无言以对,桑桑积压已久的疑问一下子全爆发了。 皓禾很突兀地转过身,脸上是种比冰还冷的漠然。“这跟你这套衣服还有那莫名其妙的论调有关吗?” “我……皓禾,我没有办法忍受这种什幺都不知道的生活。我想要了解你,想要跟你有共通的心灵世界。” “你到目前的生活有什幺不满吗?”皓禾用手梳梳额头旱已被他拨乱的发丝,叹了口气地问道。 桑桑挫败地发出低吟。“为什幺我说的话你就是听不懂呢?皓禾,我们是未婚夫妻啊,我希望能多参与你的生活,我……我甚至想诱惑你,看你是不是如你所表现出来的冷静自制?是因为我的魅力不够,还是你心里有别的人,所以你一直对我冷冷淡淡的。” 皓禾闻言一个箭步地跨向前去托起她的下颚,将唇抵在桑桑的唇瓣上,像是要故意弄痛地做的用力辗吻着她。“你称这个为冷冷淡淡吗?如果我想要别的女人,又何必费事与你订婚?我们这样下去有什幺不好?” “可是你……”虽然被他拥在怀里,但桑桑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喜悦。他在逃避我的问题,我知道他正在顾左右而言他!桑桑哀伤地想着。 “我心里的确有个女人,但她跟你一点也不相干,你是你她是她。”见到桑桑为之一垮的神情,皓禾伸出手去想拉住她,但桑桑甩开他的手,逃也似的跑回自己房间。 追到门口的皓禾用力地撞着门。“桑桑,打开门。桑桑,把门打开!”里面传来的阵阵啜泣声几乎要将他的心都拧碎了,但他却不敢将心底的秘密说出,因为他害怕一日一桑桑知道真相之后,会是用何种眼光看他…… “桑桑,我爱你,难道你还怀疑我的心?”皓禾敲着门的手传来阵阵痛楚,但他仍未停手。 “在你说爱我的时候,却告诉我在你心里有别的女人,你教我怎幺相信你?若不是我逼你说出来,你还要瞒我瞒多久?”桑桑坐在门前,捂着泪如雨下的脸大叫。 懊恼地摊摊手,皓禾发出阵大吼。“不然你要我怎幺办?为了你,我在异乡独自度过二十年艰苦的日子,这些年来支持我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就是你,你还要我怎幺证明才够?” “那把那个女人的事告诉我,还有你到底有什幺秘密在瞒着我,为什幺你会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突然出现?”桑桑将门打开一条缝,红肿着眼睛地说。 “桑桑,我只能告诉你,我爱你,其它的,我无话可说……”他说着俯下头轻轻吻去桑桑颊上的泪珠。“我爱你,今生今世我再也不会对别的女人许下这句诺言,我只能给你这样的保证,桑桑,我爱你,请试着谅解我的苦衷好吗?” 闭上眼睛任泪水直坠而下,等地再睁开眼睛时,桑桑硬挤出个牵强的笑容。“好吧,皓禾,或许是我强求太多,我应该扮演着一个傻傻的未婚妻就好,谁教我不知足的想要在你的生命中找到不该找的位置。” “不要这样说,桑桑!”皓禾捉住桑桑双肩,忧虑地看着她空洞的碎子。 “麻烦你先出去好吗?我要换衣服,必须换上得体的衣服才能跟你去参加应酬不是吗?”桑桑疲倦地说着话,眼神却像是落在遥远的地方。 “桑桑……”皓禾简直想用力踹自己一脚,为什幺要如此伤害桑桑,她原是这件事中最无辜的人啊! “拜托,我要换衣服了。”桑桑说完垂下头,不再理会皓禾。她已经彻底的放弃了,今天她如此的放下自尊来诱惑他,非但没有成功,却反被他坦承心中另有他人所羞辱,这种绝望是她二十五年生命中从未有过的打击。 不想再强求了,此刻的她已经筋疲力竭,遍体鳞伤。既然他硬要定下这幺可笑的游戏规则,而我,一个已经陷入这游戏一大半的参与者还能怎幺办? 也罢,他要一个不多话如隐形人般的未婚妻,那就给他个木偶未婚妻吧!于我又有何异?好累,我好累了…… 机械式的打开衣橱,桑桑看也不看拎出套全黑的长礼服,高领、长袖,裙长至足踝,全身包得密不透风。这正适合我现在心情的写照,桑桑凄怆地自嘲着将那套礼服穿上。 苍白着一张姣巧的小脸蛋,桑桑咬着毫无血色的唇,像缕幽魂似飘到皓禾面前。眼脸低垂,始终盯着地面,不发一言地伫立在皓禾跟前。 “桑桑……”皓禾举起手想要触碰她,但桑桑却避之如蛇蝎般地闪避着他的手。 “不要,请让我保有最低限度的尊严好吗?从现在起我会依你所希望的,做个没有声音、没有自我的人。”桑桑说着抬起头,在她清丽的脸上挂着凄美的脆弱笑容。 皓禾心如刀割地放下手,面对桑桑如此委婉的贬损自己,但想到秘密外泄所可能引发的危机,实在令他只能三缄其口,终至只能默然的走了出去。 车子在沉窒的气氛中以极快的速度向前奔驰,不时透过眼尾余光打量着沉默平视前方的桑桑,皓禾只有以加重油门上的脚劲儿来发泄心中的郁闷。 “今天应酬的主人叫涂扬波,他是个很成功的生意人,我想你大概也曾在报章杂志上看过不少他的消息。”为了打破难堪的僵局,皓禾主动地为桑桑介绍着待会儿应酬场合的主人。 见桑桑没有什幺反应,皓禾也不再多说什幺,他专心地开着车,一面住脑海中寻找对涂扬波最后的记忆。是在那个懊热仲夏吧!自幼所居住的日本式高架木造房屋,少年的自己趴在地上当马,驮背着年幼的妹妹皓雪,一圈又一圈地在凉爽的木板上绕圈子。 一如往常,大大的旧式黑房车停在门口,那个被母亲告诫他跟妹妹不得在外人面前称呼他为父亲的男人一出现,佣人立即将他和妹妹皓雪带开,这原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但那天在他的好奇心指使之下,他佯称要上厕所,偷偷地溜进院子,躲在树丛间偷听父母交谈。 “这件事非这幺做不可。莉莲,凭你一个女人要带大两个孩子不容易,还是让皓禾跟我回去。”涂扬波放下手中的杯子,压低了嗓于。“况且,我可以给皓禾最好的环境,大学、研究所,甚至念到博士都没问题,将来还可以接我的位子。” “不,扬波,皓禾是个善良的孩子,我不希望他走上你的路,你还有别的儿子啊……” “别再提那些败家孩子了,一个个好吃懒做,整日花天酒地,与其要指望那些废物,我倒宁可接皓禾回去好好栽培。”提起涂家有名的败家子们,涂扬波怒不可抑。 沉思了一会儿之后,莉莲缓缓地抬起头。“那……太太怎幺说呢?” “她一个女人会懂什幺!这个家是我在当家做主。” “不,皓禾如果跟你回去,还是要尊称她一声大妈,要是她不赞成的话……”莉莲忧心忡忡的想到那一层。 “她答应我把皓禾带回去,但是……”扬波看看面前这个充满传统认命良顺本质的女子。“但是她要你带着皓雪离开这里,永远不见皓禾。” 涂扬波的话一出口他立即知道那是行不通的,莉莲反应激烈的自衣橱上方拖出个行李箱,打开衣橱将一些属于涂扬波的衣服都塞进去,用力地将那个行李箱丢出门去。 “滚,滚回她那边去!涂扬波,你从一开始就骗我,从我还是少不更事的小女孩就骗我骗到现在,你保证过不会拆散我们母子的,现在却要带走皓禾,你的心好狠啊!”莉莲愤怒地用手桦着涂扬波的胸,发狂地大吼。 “莉莲,你冷静一点,这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你也知道选举快到了,她娘家对我的当选有很大的助益,你……你就委屈一点,以后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不,我绝不答应让皓禾跟你回去受苦。你回去吧,我会带着皓禾跟皓雪离开这里。”稍微平静下来之后,莉莲哈着眼泪地说着。“这些年来,多谢你的照顾。” “莉莲……”涂扬波气极败坏地来回踱步。“你不要跟我过不去,只要你好好的听话……” “不,我已经决定了,再这样忍辱偷生下去也没有多大的意义,倒不如为两个孩子跟我自己找条生路。” 皓禾在佣人的大呼小叫中溜出院子,在那个蝉声哪哪的仲夏午后,在他懵懂的青涩岁月里,他头一次知道了什幺叫忧愁。 在涂扬波怒气冲天的离去时,躲在那棵大榕树后的皓禾再怎幺也想不到,父母的绝裂正是他们母子三人苦难的开始。由于涂扬波的漠视不管,先是任教于小学的尹莉莲在学生家长的鼓噪和让骂之下,被校方以言行不检、败坏善良风气,不足以担任教职而解雇。 然后是恃着正室地位的涂扬波妻子,三天两头带人来母子三人的居所来砸毁屋子,殴伤年老的佣人,甚至连年幼的皓雪也不放过,将皓雪打成了脑震荡。 这时涂扬波已中断对莉莲母子三人的经济支持,莉莲又失去了工作。唯一的进帐大概就是莉莲闲暇时为毛衣业者做做绣花的加工,就这样母子三人艰辛地熬了一年多。 望着高高围墙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皓禾垃过桑桑,轻轻地捧起她的脸庞,对她仍是全无血色的表情沉重地叹口气,缓缓地打开车门。 “桑桑,为了我跟你,请你有点笑容好吗?我知道你恨我,但在这里,我需要一个陪我作战的战友?”扶着桑桑下车,皓禾露出阴沉的表情。 “作战?”桑桑被他的神态吓了一大跳,这种样子的皓禾是她所没见过的,就像是陌生人似的令桑桑感到毛骨栋然。到底这个男人还有多少面貌是我所不知道的呢? “嗯,准备好你最可爱美丽的笑容吧,他们正在等着要咬我们一口呢!我已经闻到血腥味了。”在看到由孟贻林兄弟们陪着走出大门的涂扬波时,皓禾讥诘地说道:“看到那些鲨鱼没?” 桑桑想要再问清楚一点,但旋即她发现自己被包围在一大堆各个牌子香水所筑成的人墙中,而且和皓禾越离越远。从她所在的位置望过去,面对一些政坛商界人士侃侃而谈的皓禾,仍是保持着他贯有的优雅和自信。 但是她自己可就没有那幺好过了,那些个珠光宝气的拥肿妇人像看着奇异动物似地对她指指点点,而在她们一波波各种风言风话中,桑桑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她挂着虚弱的笑容,举步维艰地往休息室挪移。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望着镜子中那个比鬼还憔悴的人影,桑桑叹口气,拿出唇笔补补妆,意兴阑珊地走出去。 “……真的啊?那桑桑知不知道?”洗手间人口处浓密的阔叶棕榈盆栽形成个大大的屏障,桑桑正要踏出的脚步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迟疑了下来。 “唉,你想想看,尹皓禾有可能告诉桑桑吗?要是你知道是你未婚夫的妈绑架你还差点把你淹死,你还敢嫁给他吗?”那个据皓禾说是什幺理事长夫人的肥女人,挥动挂满戒指的粗肥短胖手指,口沫横飞地越说越大声。 周遭响起了此起彼落的啧啧称奇,桑桑踉跄地扶住门旁的墙壁,对自己刚才所听到的话而震惊。 “哎哟,那我们是不是该跟桑桑提一提?她也真是可怜,年纪轻轻的就没了父母,现在又跟杀人凶手的儿子订婚……”那个显得有福而较为朴素的妇人惋惜地询问。 “我说陈太太,你别给自己找麻烦了。现在你丈夫巴不得跟尹皓禾做生意,要是被尹皓禾知道你把他的底都给抖出来……你忘了嘉兴的事啦?嘉兴的张老板到处跟人家说尹皓禾的闲话,结果尹皓禾动用他手下所有的企业关系,让嘉兴在八天之内破产关门。”理事长夫人凑近她,显得有些亢奋的比手画脚。 “可是……”陈太太仍是一副想要见义勇为的样子。 “别提这档子事了。万般都是命,说不定是桑桑上辈子欠了人家的,要不然怎幺小时候差点被尹皓禾的妈淹死,现在还要嫁给他。这不关我们的事,还是少管。陈太太,区议员陈履安要出来竞选立法局议员,你们打算支持谁啊?听说那黄议员已经决定支持陈履安了……” 随着那几名妇人尚在空气中飘扬着的声音,桑桑浑身冰冷地将背靠在墙上,酸软的双腿几乎要支持不住她的身躯,茫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手指,她发出近似啜泣的笑声。 她们说的是真的吗?皓禾的妈妈……不,我不懂为什幺她会要杀我?天啊,难道皓禾之所以跟我订婚,是有什幺内情?但是他说他爱我啊,我……该相信他吗? 我该怎幺办?该去问谁呢?环顾满室的衣香鬓影,小小的舞池内挤满了正在滑步华尔滋的人们,到处都是高谈阔论,笑声喧嚷的景象。 但是里面却没有一个我能完全信任的人!桑桑凄测的抱住自己,蹒跚地往灯光最明亮处走去,企求能稍稍驱除心中源源泛起的冷意。 “桑桑?你怎幺啦?脸色这幺苍白,来,把这喝下去。”蓦然冲出一个人影,关切地扶住桑桑,并随即倒了杯热茶给她。 “俊吉。”看到这个自小就令自己安心的玩伴,桑桑像要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的垂死囚犯似的紧紧抓住他的手。 “桑桑,到底怎幺了?”俊吉带着桑桑,拐进一条信道而来到这间排满古董和书籍的书房。 将杯中的热茶喝下一大半,桑桑犹豫再三之后,放下茶杯期期艾艾地开口。“俊吉,关于皓禾……” 罢才听到的小道消息所带来的震惊仍在,但桑桑心里又为自己竟怀疑自己的未婚夫而自责不已。理智上她希望能弄清楚这些疑问,但在情感面,她又对这种态度而痛苦踌躇。 “你跟尹皓禾怎幺了?刚才我听到有些阿姨说皓禾似乎已经决定你们的婚期。”俊吉走到窗前望向外面的幢幢树影。 浑身一震地跳了起来,桑桑两手在胸前不停地扭绞着,咬住唇而不知所措。“结婚……俊吉,我好怕……怎幺办?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可是我就是阻止不了自己去想她们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好害怕……” “桑桑?你在说些什幺,你怕什幺?”俊吉眼见不对劲,走过去双手扶助桑桑危危颤颤的肩膀。 “她们……她们说……皓禾的妈妈就是想淹死我的人。俊吉,如果这是真的,我……我想我没办法嫁给他。” 俊吉的表情在一瞬间冷了起来,他用力地摇晃着桑桑的肩。“不,桑桑,你若想嫁给他,别人说什幺就随他们去说吧!” “如果是真的呢?我办不到。”桑桑挣月兑俊吉力道吓人的双手,往后退了一步地说:“你是不是知道真相?” 俊吉用手抓抓头发,长长地叹口气。“桑桑,那件事已经过了这幺久,况且当初要杀你的人后来也自杀了,你又何必再翻出来呢?” “不,俊吉,我到现在还忘不了那种被水包围住的感觉,我伸手要抓住些东西,但是却什幺也抓不到……告诉我真相,俊吉,为什幺皓禾的妈妈要杀我?”想到自幼即缠着自己的梦魇,桑桑决定要找出真相。 俊吉用怪异的眼光看了她一眼,露出牵强的笑容。“桑桑,你不是已经知道是谁要杀你了,何必再去追究其它的呢?” “不,这件事已经困扰我二十年了。我一定要明白,否则我不知道自己该怎幺面对皓禾。”想起午夜梦回被吓醒的往事岁月,桑桑坚决地说:“告诉我事情真相吧,俊吉。” 转身望向别的方向,俊吉像是说故事般的说:“我知道的也不多,似乎尹皓禾是私生子,他还有个妹妹,年纪只比你大一岁。二十年前,他的亲生父亲希望把他接回去,但他母亲不肯,结果两人绝裂。好象是他母亲为了要筹钱远走他乡,所以绑架你,可是因为事迹不密被发现,她才想淹死你杀人灭口……” 俊吉的话像是钢钉似地狠狠钉进桑桑的脑袋,她摇摇晃晃的吞口口水。“可是……可是皓禾跳进池塘里把我救起来的……” 发出讥诸的笑声。“是吗?大概是他的良心不安吧!不过,他再怎幺做也挽回不了他妈已经做出的事,一个星期之后,尹莉莲带着她的女儿尹皓雪,也就是皓禾的妹妹,跳进池塘里自杀了。” “啊!”桑桑发出声尖叫。“你说皓禾的妈妈叫什幺名字?” “尹莉莲。”俊吉诧异地回答。“怎幺……” 想到自己自幼即勤快地去整理的墓地,竟埋着要杀自己的凶手,桑桑整个人几乎为之崩溃。她尖叫着推开书房的门,发狂似的往外跑,一路上引来不少人的侧目。 天,天,我到底生活在一个怎幺样的谎言下?爸妈为什幺告诉我,尹莉莲是个很好的女人,难道她要杀我也是好人会做出来的事吗?天啊,谁来告诉我,这究竟是怎幺回事? 被通知而匆匆跑出来的皓禾大吃一惊地追出花园,他眼明手快地在桑桑跳上车之前拭住她。“桑桑……” “放开我!”桑桑惊恐地倒抽一口大气大叫。 “桑桑,你怎幺啦?”望着她铁青的面孔,皓禾还想再说什幺时,却在桑桑齿缝间迸出那句话之后顿住。 “放开我,你是杀人凶手的孩子!”桑桑说完趁他僵住的剎那,绞进车里发动引擎仓皇离去。 蜿挺曲折的山路上,皓禾心里百般滋味杂陈的看着自己的车歪歪斜斜的向山下疾驰而去。她终于还是知道了。两眉皱得几乎连成一线,他感到肩上的重量,原本漾满心酸和苦楚的脸庞在见到肩上那布满老人斑的手时,立即戴上张冷峻的面具。 “皓禾,就如同我刚才所说的,只要你愿意回来认祖归宗……”涂扬波仍维持他平常的威严,就像他平时惯常向新闻传媒或其它政商界人士发言般的气势。 冷冷地盯着他,皓禾嘴角泛起扭曲的笑容。“我已经回答过你了,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冠上你的姓。因为你,害得我妈跟妹妹都死于非命,这笔血仇血债是永远没完没了。” “那都是你妈的错,她太倔强了。如果她肯把你交给我,她又何必绑架孟贻善的女儿,甚至连累皓雪……” “她是被冤枉的!你知道那根本不是她的计谋,她是被人陷害?”提起母亲的屈辱,皓禾如被拔须的狮子般地咆哮。 涂扬波叹口气地点点头。“如果不是她,那会是谁呢?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若她是冤枉的,她又何必自寻短路,畏罪自杀,甚至连皓雪也带着一起走!” 母亲的慈蔼面容和妹妹皓雪稚言稚语的娇憨浮现眼前,皓禾闭上眼睛做着深呼吸地平息心中的激动。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恢复了他原有的温文理性形象。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回你那边去的。二十年前那个夏天,我已经发过重誓,今生今世我都姓尹,因为这是我的母亲给我的姓氏,至于父亲……我倒宁可没有个为了名利而要拋弃我母亲跟妹妹的父亲。”皓禾说完之后,疲倦地向客厅的门口走去,要求仆人为他叫辆的士车。 “难道你不知道为了让你认祖归宗,我会不择手段的除去一切阻挠我的人?”涂扬波激动地挥舞着手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皓禾缓缓地转向他。“二十年前我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年,没有力量保护我所爱的人。但现在不同了,我是个男人,若有谁妄想伤害我的人,我必然要他付出极大的代价,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旁边的人不约而同地倒抽了一口气,即使尹皓禾的事业再成功,但如此公然地顶回涂扬波这位声势极高的商政界大老,那不啻是自己我死! 丝毫不理会旁人猜疑和奚落,皓禾面色凝重地接过佣人递过来的外套,钻进候着他的的士。 “你真的不答应?”涂扬波老谋深算的眼底闪过一丝杀机。“是为了孟贻善的女儿?” 皓禾神情动了一下,但他竭力保持自然。“我做任何事从来不需要理由。” 看着鲜红色的的士消失在他眼前,涂扬波朝身后一招手,立刻有个表情阴沉的男人来到他身旁,涂扬波对他低声吩咐几句之后,皱着眉头回到奢华的宴会里。 第五章 浑身发着抖的握着驾驶盘,在车子将撞上铁门的瞬间,桑桑使劲儿地踩下煞车,车子剧烈震动,将她如沙袋般地前后拋挤着。她拨开散垂在脸上的发丝,带着口干舌燥又疲惫的感觉,拖着脚沉重地走进家门。 所有发生过的事就像走马灯似地在她眼前一再重复出现,她掩住脸急急往曾是父母的那间大卧室走去。站在那扇厚重的大木门前,她迟疑了一会儿,双手用力地往前推,门应势而开。看到一如父母生前布置的床褥、摇椅,还有母亲打了一半的毛衣,往日记忆又全回到眼前,令她泫然饮泣。 “爸、妈,到底在我五岁那年发生了什幺事?如果尹……莉莲真的是绑架我的人,你们为什幺又要我从小就去为她整理墓园?这说不通啊!”爬到父母床上,桑桑抱起父母用过的被子,喃喃地自言自语。 “若她们所说的都是真的,那幺皓禾又为什幺要跟我订婚呢?为什幺?”想来想去都想不透这其中的道理,她抱着被子任泪水一颗颗地流,滚下脸颊再迸落四处。 将头深深地理进被子里,她第一次允许自己任意地发泄心中的哀伤,在这脆弱的时刻里,头一次她放弃自己一直以来硬撑出来的坚强。时间在她尽情的哭喊中流逝,哭得声嘶力竭,最后沉沉睡去的她,并不知道门外也有个人掩着瓶酒,和着她的哭泣,黯然地独酌。 清晨的阳光像顽皮的小孩,肆无忌惮地在室内跳动。当然也恣意的爬上在床上凌乱被褥中的桑桑脸上。 申吟着抬起手遮住眼睛,桑桑眨着眼打量着室内的景象,肿胀酸涩的眼皮令她还来不及看清楚一切事物时,已经有人体贴地为她拉上窗帘,并将冰凉的毛巾敷在她眼上。 “饿不饿?我要阿珠帮你准备些清淡的早……现在应该说是午餐了。”听到熟稔的声音,桑桑立即拿下脸上的冰毛巾,瞪大眼睛地望着他。 仅仅是一个晚上而已,皓禾的外表却有如此分明的不同。向来文质彬彬、仪表光鲜的他,现在却满脸于思,身上所费不赀的名牌西裤和典雅衬衫,皱得如缸底浸腌经年的咸菜干,浓浓的黑眼圈和凌乱的头发,使桑桑几乎要认不出他来。 想到自己昨天对他所说的话语,桑桑不安地朝床的另一例移动,戒慎恐惧地盯着他。“你……” “我已经决定我们结婚的日期了,就送在下星期六,结婚后我立刻带你回美国。”像是经过长久思考,皓禾说完之后站了起来。“我会告诉查理,你有空就到他那里选礼服吧。如果现成的都不喜欢,查理可以造你的意思为你订做。” 乍听这消息大感意外的桑桑马上一骨碌地跪在床褥上,阳光透过翻飞的窗帘,在她随风舞动的发丝间穿梭。 “结婚?”这两个字一进人脑际,那些三姑六婆的闲言闲语又跃上心头,她不由自主地重复这两个字。 “嗯,我要带你离开这里。”他说着打量着室内温馨而简单大方的摆设。“这里充满了太多的痛苦和悲伤往事,我要我们有个全新的开始,把以前的记忆全部抹掉。” 想到要离开自幼熟悉的家园,远渡重洋。尤其又是跟眼前这个令自己困惑且痛苦的男人,这个想法令桑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我不要离开这里,我哪里都不要去!” 对桑桑的强烈反应皓禾并没有说什幺,他只是叹口气向外走去。“记住,下星期六。” “不要,你不可以就这样决定我的命运。”桑桑跳下床,赤着脚地追了过去。看到皓禾诧异的表情,桑桑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但体内新生的勇气催促着她去做。“我……我……” “你还有什幺意见呢?”浩禾动也不动地等着下文。 “我不……我是说……”越急却又越说不清楚,桑桑只得用力拔下手上那枚红宝石戒指,但皓禾却揪然变色地扭住她的手,用力将那枚红宝石又戴回她手中。 “别再剥下这枚戒指了,听到了吗?”又冷又硬的字从皓禾的齿缝间挤出来,而他的眼神也逐渐冰冷起来。 “我不要你的任何东西,我……我甚至连你到底是谁都不知道……”强烈的恐惧令桑桑开始语无伦次,她说着更是害怕得想再除下手指上的戒指,但皓禾坚决阻止她。 皓禾放柔了声音托起桑桑的下颔。“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会是守候你一生一世的人,那就够了。” “我不想结婚,我不要订婚……我……我什幺都不要了,求求你放了我。”俊吉所说的话一再在心底回响,但桑桑怀疑自己还能每天若无其事地面对自己丈夫的母亲曾经想溺死年幼的自己这件事。 “不,桑桑,这已经是无法停止的事了,下星期六我们会结婚,然后搭最近的一班飞机回纽约。”他正色道。 用尽全身力气想推开他,但桑桑却发现自己像推到一睹墙般的毫无助益。“不要,我不要!” “太迟了,桑桑,记住下星期六,即使要用绑的,我也要把你押进结婚礼堂。”看到桑桑震惊的表情,他换了较为和缓的语气。“桑桑,相信我,我这幺做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挤出破碎的笑声,桑桑无法置信地盯着他。“为了我好?你为了我好而要逼我结婚?” 欲言又止的看着她,皓禾思索了一会儿松开自己的手。“以后你就会明白的。桑桑,在那之前我要你乖乖的待在家里或公司,若你要去任何地方都必须由我陪着你去。” 桑桑愤怒地背对他,对他所说的话没有任何反应。皓禾也没有费事去等桑桑的反应,他深深地凝视桑桑单薄的背影几秒钟之后,自顾自地走出去。 懊死,我怎幺会认为他是个温柔又体贴的人?不,是曾经这幺认为?她暗暗地纠正自己,独自坐在床沿上生着闷气。如果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把我吓得在这里发抖,那他可就大错特错了,我绝不会屈服的!桑桑如此告诉自己。 ※※※ 斜斜地躺在沙发上喝着酒,皓禾摇晃着杯中琥珀色拔兰地,对于事情演变成目前的棘手状态,他心情更加恶劣且沉重。 掏出那个他一直挂在颈子上的红宝石链坠,皓禾的视线逐渐模糊…… “皓禾,这个坠子给你带在身上,另外这个红宝石戒指你也带着,等到桑桑长大了,她见到这个戒指就会明了这一切的。”慈祥的将项链为他戴上,孟贻善嘉许地拍拍少年皓禾的肩膀。“皓禾,为难你了。” “伯父,如果你女儿长大后不愿意……”沉重的压力令他有些招架不住,忧心忡忡地表达心中的顾虑。 “我会找机会告诉她,要不然也会在我们夫妇的遗嘱里注明。皓禾,你放心地到美国念书,等有一天你长大有能力时,就可以回来为你母亲洗雪冤屈。” “伯父……”仰起头皓禾眨着眼,通回即将溢出的泪水,硬咽地说不出话。 孟贻善夫妇对看一眼,感慨地拍拍怀中熟睡的桑桑。 “皓禾,如果我们夫妻有什幺万一的话,桑桑就拜托你了。至于现在,为了你的安全,我已经联络上一些外国的朋友,他们会妥善照顾你,你要保重自己。” “是啊,皓禾,独自一个人在国外求学是很辛苦的一件事,你可千万要忍耐。” 饮尽杯中最后的酒后,皓禾轻轻地将杯子放下,朝发出巨响的方向走去。 悄悄推开桑桑的房门,皓禾诧异的盯着室内空荡荡的冷清。这小妮子不在房间,会到哪里去了?在他往露台走过去的时候,背后有个黑影掠过,他很快转过身,却只见到门旁的纱帘正随风款摆。 皓禾失笑地往外走,二十年前自己从池塘里捞起这个湿淋淋的小女圭女圭时,怎幺料得到会有今天的这番风波! “桑桑?你在哪里?别要发脾气,快出来!”一一打开每个房间的门,皓禾扯开嗓门叫嚷着,穿著睡衣的阿珠和老王睡眼惺松地出现在他们房门前。 “尹先生,你找小姐有事?”打着呵欠,老王搔着头问道。 “小姐不是在她房里睡觉吗?”阿珠疑惑地说。 “没有,她不在房里,我刚才听到奇怪的声音……”皓禾正说着,楼上又传来东西碰撞的声音。这下子不只是皓禾,连老王和阿珠也急急忙忙地跟在他身后往楼上冲。 “桑……”推开门,皓禾的血液几乎为之冻结的看着桑桑床上那滩带着腥臭的浓稠液体。 “我的天,是……是血,小姐是不是受伤了?”老王冲过去模模床单上的血液之后,惊惶失措地叫了起来。 皓禾跨着大步走过去,在地上捡起那个仍残留血迹的胶袋来。“不,不是桑桑受伤,这是用袋子装的血浆……会是桑桑在恶作剧吗?” “不可能吧,这……小姐她为什幺要这幺做呢?”阿珠吓得口齿不清的用手抱着身体。 皓禾将那个胶袋收抬起来,正当他们准备走出桑桑的房间时,一颗穿破玻璃引起石破天惊的石子,由外向房里射了进来。 “啊!”阿珠的睡衣下摆被石子激起的血所玷污,她不由自主地叫了出声。 “尹先生,石头是从外面丢进来的……”老王拉开大叫不已的阿珠,望着已经变成一块块碎片的落地玻璃门。 皓禾不顾可能会被那些玻璃刺到的危险,一个箭步冲到露台上,正好见到那个戴着墨镜的家伙在朝这个方向张望,他一看到皓禾出现,立即钻进身旁的车子,以极快的速度远离。 老王也跟着朝车子逃逸的方向望夫。“尹先生,你有没有看清楚车牌号码?” 眯起眼睛眺望着星空,皓禾懊恼地用力一捶铁栏杆。“太远了。不过,对方也把车牌拆下来了,他们是有备而来的。” “他们为什幺要……这是小姐的房间,幸好小姐没有在床上睡觉,否则……”阿珠满脸余悸犹存的指着床上的血迹和玻璃碎片。“小姐呢?小姐到哪里去了?” 老王和皓禾一听之下,立即发狂似的找着每个房间,他们找遍整栋大宅里的每个角落都没有发现桑桑的身影,恐惧慢慢地升上皓禾心头。 检查大门上的锁,老王向皓禾招招手。“尹先生,小姐还在屋子里,计算机锁没有激活过。” 整颗心悬在胸口,皓禾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推开书房的门。如果桑桑没有出去,那幺她会到哪里去呢?书房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花香,他挑起眉头地走进去。 仔细地在每个角落中搜寻,书架侧面的某点白色布料引起他的注意,他蹲在那片布料后头,带着趣味地看着整个人钻进书架旁一个矮柜中的桑桑背影,失笑地摇摇头。 “没事了,你们回房去休息吧,桑桑可能梦游去了。”他站起来默不作声地朝桑桑的藏身处指指,对老王和阿珠使着眼色。 老王跟阿珠意会地绽出笑容,悄悄地走出去并带上门。皓禾伫立在那里盯着桑桑,等着她自己从那个小天地中爬出来。 就在皓禾怀疑她是睡着还是已经在里头闷昏了之际,他欣喜地察觉桑桑的身子动了动,他蹑手蹑脚地蹲在正慢慢爬出来的桑桑身后。 “公主,梦游回来啦?”看到桑桑因为他的话而全身一僵,他因为刚才的插曲而紧绷的心情也随之松弛下来。 尴尬地用手抚抚因为讶异而撞到书架的头,桑桑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和那个罪魁祸首面对面。“你怎幺会知道我躲在这里?” “我有第六感。”皓禾说着伸直身子朝她伸出手。 “不公平,你不应该知道我在这里,这里是我的秘密天地!”赌气地嘟起嘴,桑桑任由他自腋下将自己举起,然后抵在墙上。“你最好放我下来,否则……” 在桑桑的威胁话还没说完之前,皓禾已经将她整个人猛然甩上肩,像扛着一袋面粉似的拾阶而上。 气愤跟尴尬混有一丝好笑,桑桑揣起粉拳即往他背上睡。“放开我,你这个讨厌鬼!” 身材高大的皓禾根本对她的挣扎无动于衷,他用脚端开桑桑父母的房门,略微一使劲就将桑桑扔进床褥上。 狼狈地用手分开散披在脸上的乱发,桑桑咬着牙瞪着正放声大笑的皓禾。“你这个人……你怎幺这样野蛮!难道你不知道对女孩子要有风度一点吗?” 望着桑桑气得红通通的脸蛋。“那也要我所遇到的是个不要孩子气小性子的淑女才有用啊!” 傲然地翘起下巴,桑桑陡地跳下床往门口冲去,在经过皓禾时,还故意对他扮了个鬼脸,在皓禾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一溜烟跑回自己房间。 还来不及出声警告她,皓禾慢了一步地听到她那充满惊恐的叫声,在桑桑夺门而出之际,他立即张开双手,像等待船儿入港的港湾般拥住浑身抖瑟不停的桑桑。 “没事了,不要怕,没有事的。”拍着桑桑的背,皓禾心情复杂的看着床上的一回凌乱,二十年前盛暑那股烦闷的感觉又浮现心头,只是,他已不再是那年夏天的少年了。他一再地告诉自己,心思复杂的陷入沉思之中。 搂着桑桑回到她父母那间较为宽阔的主人房,皓禾郑重其事地将桑桑安置在床上,拉起被子直盖到她下巴。看着圆睁眸子,满脸余悸的桑桑,皓禾拉起她的手,轻轻地贴在自己脸上。 “桑桑,我知道你对我的母亲仍存有很大的误会,我不怪你。但是请你相信我,给我时间去证明那些别人故意的诬陷是莫须有的,是恶毒的伎俩。而我,我这一生将义无反顾地留在你身旁保护你。”他说完停下来,认真地盯着桑桑充满疑惑的脸。“你明白了吗?” “我不明白,如果你妈妈是冤枉的,为什幺没有人站出来为她说话?”桑桑立即响应他,狐疑地反问。 “唉,桑桑,此事并非如你所想的黑白分明,尤其又牵涉到政治利益的纠葛时候,我唯一能向你保证的是,我的母亲绝对不是要杀你的凶手,她只是被人利用。” 不信任地看着他几分钟之后,桑桑抽回自己的手,转身将自己用被子里住头,但却了无睡意的发着愁。 “桑桑,我明白你一时之间很难相信,可是请你相信我,我终会找出证据的。刚才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还不大清楚那个人为什幺要如此恐吓你,但是我一定会弄清楚的。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跟我合作,只要有我在你身边,我绝不允许有任何人伤害你一丝一毫,好吗?”明知她仍是醒着,只是在躲避自己,皓禾也只能尽人事地一再提出自己的保证,到底桑桑心里在想些什幺,他实在弄不懂,叹着气,他挫败地走出去,轻轻地带上门。 ※※※ 窗外的夜风掠过盛开的百合花和院子里的垂柳,发出窃窃私语的沙沙声,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桑桑被头疼折腾得无法入睡。她到处找止痛药,却只找到些镇静剂。 吞下一颗镇静剂,她见到露台凝视着天边像柠檬的月,月光静静洒在这个她自幼成长的家园,她却无法再像以往一样用欣赏的眼光来看这座向来是她父亲引以为傲的地中海式别墅。 垂柳伫立在那口重新被皓禾所掘复的池塘畔,她的视线逐渐的模糊了起来,心里明白这是药力发作了,正要回到床上时不经意地往外一瞥,她全身立刻震住了般的无法动弹。 有个小女孩,两根轻快甩动着的辫子绑着水蓝色的丝带,她乖巧地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朝那口池塘跑去。 虽然竭力地向那边张望,桑桑却总是没办法看清楚男孩的五官,只见到小女孩余力不足地叫不出声音。 危险……危险,那个池塘很深的……她还叫不出来前,就依稀地听到他们的对话了。 “桑桑,这里有很多鱼,你要不要下去跟鱼游泳?”小男孩拉着小女孩向前指了指,小女孩抗拒着的向后挣扎着。 “不要,妈妈说不可以到这里玩,不要去,我要回家!”挣扎着被小男孩紧紧抓住的手,小女孩急出泪来。 “桑桑,你下去。快,下去!”男孩热烈地鼓励道。 “不要,妈妈会骂我!”小女孩挣扎地大哭大叫。 “你下去,只有你下去,我才会有希望!”小男孩不理会她的哭闹,便将她拉到铺着碎大理石块的池畔,伸手即将她推下去。 “不要,妈……咕噜,妈……”看着小女孩在池塘中载浮载沉,小男孩露出了怪异的笑容,然后很快地往大门跑出去。 那种被水和黑暗包围的感觉又不请自来的席卷着她,桑桑伸出手在空中乱抓,却一如她往常的梦魇,什幺也抓不到。即将灭顶的恐惧和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令她痛苦地发出申吟,直到失去知觉。 ※※※ 坐在那个代表权势和财富的大牛皮椅中,桑桑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面前摆着的文件上,但清晨自露台中醒来之后,昏沉沉又鼻塞的感冒症状令她感到吃力。 “副总经理,这是刚收到的包里。”秘书提着小巧的小方盒,笑吟吟地走进来,放下后即整理着档案柜。 “给我的?”桑桑不疑有他的拿起剪刀剪断那些繁复的绳子,一打开盒子她惊吓得叫出声,随即把那些东西拋开。 急促的脚步声自隔邻正在开会的皓禾办公室传过来,一进办公室,皓禾不由分说地将浑身发着抖的桑桑搂进怀里,面色铁青看着警卫呈给他的东西。 一只毛绒绒的黄毛小鸡,被包在一胶袋里,而那个透明的胶袋里是充满了水。其它的照片则是一张张溺死小鸡的特写照,附上的纸条是用计算机打印机打印的──二十年前你逃迅一劫,这一次你再也逃不掉了! “总经理,这……”警卫矜着那些东西向他走近,而桑桑满脸死白的盯着那只小鸡,整个人几乎要昏厥,若不是皓禾支撑住她的身躯,她怕自己早已瘫了。 “打电话报警。把那些东西拿开,快拿开!”扶着虚弱的桑桑回到她的办公室,皓禾倒了杯酒塞进桑桑手里,见到她仍茫茫然的瞪着手中的杯子,他将杯子放近她唇畔。“来,喝一口,桑桑,听话,喝一口就好了。” 辛辣的液体令桑桑猛烈地咳了一阵,她抬起溢着晶莹泪珠的眸子。“为什幺?是谁?为什幺?” “我不知道,桑桑,我真的不知道,但是我一定会找出那个隐在幕后如此折磨你的人。”皓禾心如刀割的捧起桑桑的脸庞,对这幺柔弱的一个女子,他却找不出个规则来遵循,商场上那些规则定理,在他见到眼前的这个清秀女子时,完完全全的一败涂地。 “我想起了那件事,可是却总是忘不掉……”桑桑心中酸酸楚楚,面对如此诚诚恳恳的皓禾,她犹豫着该不该相信他。梦成中那个小女孩的遭遇令她感到的是彻骨彻心的痛,小女孩又何尝不是因为信任而遭到毒手的呢? 而皓禾呢?我到底可不可以信任他?在我遭逢家难时,他像个足以救我远离痛苦的救世主般翩然出现在我面前,可是,随着时间过去,他的过去和身分却如剥洋葱般一层层地展现出我所害怕的陌生、事实…… 匆匆赶到现场的警员和皓禾讨论着那些证物,桑桑静静地看着他,深深地吸口气。心中,那不熟悉的骚动是从何而来的呢?当我看着皓禾时,为什幺萦绕在脑海中只剩下他的一颦一笑,那些二十年来的梦成和家破父母双亡的凄楚呢? 望着手指上的那枚红宝石戒指,桑桑心情沉重地走出皓禾的办公室。迎面远远走过来带着关切的俊吉,桑桑立即迫不及待的向他跑去。 “俊吉……”桑桑未语眼眶先就红透了。 “我刚听到那件事了,桑桑,你还好吧?”俊吉殷勤地护着桑桑,一同来到那个隐蔽的会客室。 “我……还好,只是这里令我感到很大的压迫感,俊吉,你可以陪我一会儿吗?”想到刚才的那只死鸡所带来的震撼,桑桑幽幽地说。 “桑桑,你那个未婚夫会放心让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吗?”俊吉往后斜靠在沙发上,带着神秘表情地望着像朵白莲般惹人怜惜的桑桑。突然,他对自己在这些事件中的角色感到厌烦,如果……如果他能确定桑桑对二十年前的事已无记忆,那他为什幺不改弦易辙而重新考虑自己的戏分? 桑桑颇感意外地望着他那吊儿郎当的神情。“怎幺会呢?他知道我们是从小到大的玩伴啊,你就像我的小扮哥一样……其实我父母告诉过我,在我小时候他们曾经考虑过要收养一个男孩子当我哥哥的。” 俊吉神色中有些闪烁,勉强地问道:“那又为什幺没有收养他呢?” “因为我爸爸看过那个男孩子,他是偷偷到学校去看的。他认为那个男孩子的个性太强悍且很有机心,担心我会被他欺负。后来又发生我溺水的事,所以他们更加打消了念头,只想要有我一个孩子就好。”桑桑浑然没有察觉俊吉的怪异,只是坦然地笑笑。“我常常在想,如果他们收养的孩子有你一半对我好就足够了,可惜是……” 俊吉怔怔的。“你真的这幺认为?” “是啊,我不会看走眼的!俊吉,你是这世上除了我父母之外对我最好的人呢……”不知为何,皓禾那皱着眉吐着烟雾的样子又在眼前见过,她神经质地笑笑。“当然,现在皓禾也对我很好。” “桑桑,你真的要在下星期六嫁给皓禾?我一直不明白,因为你跟他认识的时间并不久……” “嗯,我想应该是不会更改的了,虽然我跟皓禾认识的日子并不久,但是他对我很好。而在目前的情况下,我想结婚会是个比较好的安排。因为,这日子对我而言已经是很艰苦的事了,而皓禾他愿意照顾我……”桑桑粉颈低垂地玩弄着自己的手指回答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还有人愿意提供自己的肩膀让你依靠的话呢?”俊吉说着伸手握住桑桑双手,用桑桑所不熟悉的热切眼神盯着她看。 “还会有谁……”桑桑不太明了的抬起头,在见到俊吉的表情时,她没来由红了脸,对俊吉眼里流露出来的情意感到心惊。“不,俊吉,告诉我,事情不是如我所想的……我一直都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跟哥哥……” “但是我并不这幺想,桑桑,我从你小时候就一直深深地爱着你……”俊吉执起她的手,缓缓地说出告白。 “是吗?我……我不知道。俊吉,我已经跟皓禾订婚,就要嫁给他了。”桑桑慌乱地摇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神,将眼睛定定地盯着自己脚尖。 “只要你还没跟他结婚,那幺你还是可以有选择的权利,桑桑,我……”见到桑桑惊惶的样子,俊吉心里也燃起了更多的希望。 “放开她!”门口传来冷冷的声音,桑桑在看清楚皓禾冷峻的面孔之际,慌慌张张地甩开俊吉的手,咬着下唇站了起来。“桑桑,过来!” 桑桑游移地望着盛怒中的皓禾,对他所见到的景象感到懊恼,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 就在桑桑仍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走过去时,俊吉已然伸手拉住她。“桑桑,别听他的,没有人可以强迫你做任何事!” “我是她的未婚夫,而且我们即将要结婚了。”皓禾一字一句地自牙缝中逼出这些话,但桑桑可从他握紧了的拳头看出他已经是竭力在控制自己的怒气了。 拉住桑桑向皓禾走去的脚步,俊吉大声地道出最后致命的一击。“桑桑,你忘了吗?是谁的妈妈要害死你?你怎幺可以再嫁给他?谁知道他要娶你有没有什幺阴谋?” 像被阵鱼雷打透全身,桑桑身体晃了一下,她愁绪千结地抬起头。“皓禾,我到底该不该相信你?” 皓禾哑口无言地露出个苦笑,良久之后才用手抹抹脸。“我不知道,这要由你自己决定。” “难道你不想说些什幺吗?”桑桑的心狠狠地往下沉,无法置信地盯着神态疲惫的皓禾。说吧,说些什幺吧!说些可以堵住别人如此一再揭疮疤的话吧,说些让我可以说服自己,放下所有心防去信任你的话吧! 令她失望的是,皓禾嘴角泛起了个几乎看不到的笑,他双手环抱胸前的盯着桑桑。“我该说的都已经说过、说完了,现在我唯一所缺的就是时间,还有你的……信任。大概是我做得不够,或许是我太奢求……桑桑,我等着你的决定,在你做出最后的抉择之前,我们的婚事还是先延搁下来吧。我只希望你记得我的保证是至死不渝的!” 被他灼热的目光所吸引,桑桑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在胸口上,定定地望着他,被他的话而感动着。但皓禾并没有如她所愿的向她走来,只是深深地看她和身旁的俊吉一眼,便魂不守舍地走了出去。 就在那一刻,桑桑知道了这数天一直缠着自己的是什幺了。那就是爱吧?每当看到他如此痛苦地压抑自己,如此无奈地面对所有人对他母亲的指责时,那种泪往肚里吞的坚强,就令她更加不能自拔地怜惜他。 而这份混有同情和怜惜的感情又是何时变质的呢?连她自己也不明了,而令她只知道自己可已经全心满满都是他了。怎幺?爱情就是这幺来势汹汹地攻城掠地,让人在毫无警觉的情况下成了它的俘虏了吗? “桑……桑桑,你别相信这个杀人凶手的儿子所说的话,他……”俊吉见到桑桑和皓禾四目相交的样子,他悚然一惊的大感不妙。这两个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对望,彼此都看得痴呆了,也被对方眼中所流露的深情所吸引住了。 “那不是他的错!”半晌之后,桑桑才地出地说了一句,声音中带着微微的颤抖。“不是他的错啊……” “你……你是不是已经爱上他了?”俊吉表面上没有显现出内心的焦灼,但眼神中透着浓浓的杀机。 于是如醒瑚灌顶似的,桑桑向来为自己的心所筑起的那些武装和抗拒,一齐冰消瓦解。她再也控制不了的迸出两颗晶莹的泪珠,但脸上挂着温柔的笑靥。 “不错,我是爱上他了。俊吉,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怨恨他的,但是现在我明白那不是怨、也不是恨,是爱。因为我太在乎他了,除了他我已经一无所有,所以我告诉自己不能爱他,因为……我害怕失去他!”桑桑说完之后已然明白自己该怎幺做,甚至没有跟俊吉道别,她追着皓禾而去。 “可恶,没想到桑桑竟然已经对他动了心,但是我不能放弃,我的未来都寄托在她身上,我不能放弃……”俊吉喃喃说着,闷闷不乐离开了平靖大楼。 第六章 在她走出会客室之后,秘书只说皓禾出去,没有交代是到哪里去。若有所失地让老王护送回家,桑桑站在门口仰望着因皓禾的改装而更堂皇的屋子,灵机一现地直趋父母的房间。 像是发了疯似的翻着那些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盒子和相簿,桑桑无视于阿珠端进来的红茶或水果,只是一页页地翻着父亲一直以来都持续写着的日记簿。 奇怪,怎幺会没有?她用袖子抹去鼻尖和额头滑落的汗珠,踏上椅子吃力地将衣橱最顶端柜子中厚厚的纸皮箱都搬下来,一张张、一本本地仔细看着内容。 发黄的相片、卷曲了边缘的日记簿,还有印着黄褐色水渍的信件,都一一呈现出父母自年轻时代以来的纪录。唯独缺少了一部分,桑桑将信、相片和日记簿分开依年份排在地毯上,讶异地发现缺的都是她四、五岁那时期的资料。她坐在混乱的房内,百思不解地思索着这个巧合。 阳光!他要找的阳光,如果还有任何我可以为他做的,大概就是为他找出他要的“孟家的阳光”吧!桑桑挥汗如雨,又再三地检查着面前的相片、信件和日记簿。 桑桑气馁地长吁一口气,徒劳无功地将那些东西随意地摆进纸箱内,又摇摇晃晃地抬上椅子,准备放回柜上。 重心不稳地晃了晃,桑桑咬着牙使尽全身之力,但那个纸箱还是有一大半露在外头,她一鼓作气的用力一堆,砰一声,整个箱子直坠而下,完完整整地倒扣在地毯上,她重重地叹了口气,申吟着再重新收拾起。 兀然有张白纸自纸箱的缝隙间露出一角,她好奇地拉出来,看着那有别于父母字体的娟秀笔迹。打开后讶异地看着泛黄相片上的母子三人,她当下立即明白那是谁了。 尹莉莲,那个小女孩应该就是尹皓雪……而这个带着早熟的忧穆,眉宇之间已大致看出现在轮廓的少年,是皓禾。 将因时间久远而略显脆弱的一碰就要碎的信纸摊开,桑桑小心翼翼地辨认着信上的每个字。 “……报恩,所以……当作是自己……结婚……报仇,报复是不好的行为,好好振作……”桑桑挫败连连地看着那些因为折痕而无法辨识的字词。“这到底是什幺意思呢?真讨厌,为什幺尹莉莲的信会出现在家里?” 远远地传来了熟悉的车声,她慌慌张张地往外跑,发觉到那封信还在自己手上,她匆忙之间将信随意塞进纸箱内,打算有空再来整理。 越走近大门,桑桑的心情就越紧张。想到要见到皓禾,这令她心中忐忑不安,又喜又怕。喜的是在俊吉一语道破之后,终敢坦然自视的心情,却又怕在皓禾那总是隐忍的面具下,还能找到自己邀游的一片天吗? 厚重的木门被打开,桑桑不由得咽下一口口水,双眼盲勾勾地盯着满脸心事的皓禾。 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皓禾在看到她的剎那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料到会在这里见到桑桑,他不太自在地松松颈间领带,带着谨慎的态度,缓缓走向桑桑。 “我以为你会跟俊吉一起去吃饭。”他平铺直叙地说,脸上丝毫看不出他心里的波动。 “为什幺你这幺认为?我是你的未婚妻不是吗?”桑桑走近一步,令两人间的距离缩到最短,使皓禾的胸和她的鼻尖之间几乎碰触到彼此。 皓禾表情动了一动,望着她透着清澈坦诚的眼眸叹道:“桑桑,我不知道该用什幺样的心来爱你。每一天每一夜,我一再地告诉我自己,总有一天我会得到你最甜美的爱恋,但是横亘在我们之间有太多障碍了。等待令我害怕,因为我根本无法预料结果。” “皓禾,不要这样,我不要再看到你痛苦了。”桑桑说着将双手掌心轻轻地贴放在皓禾胸口,感受他平稳的心跳声。“虽然过去发生过一些悲剧,这些梦魇缠得我几乎要因此而恨你。但是那并无济于事,不是吗?过去的就该让它过去,现在我只在乎你,而不是那些阴影中的过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万分惊讶地握住桑桑的手,皓禾脸上写满了各种迅速变化着的情绪。“桑桑你……桑桑……” “我想是我自己太小家子气了。皓禾,如果我要怨恨一个人必须是因为他本身对我有任何过失才行,假若我便把别人的错误栽在你头上,那对你就太不公平了。”桑桑苦涩地咬咬下层。“一直以来,我对自己的表现感到困惑,我以为那是因为我恨你……由于二十年前的往事,所以我连带地迁怒到你身上。但是,现在我明白了,那不是恨,是爱,我错以为自己是恨你的,所以对自己产生的情愫感到害怕。” “桑桑,你知道你刚做了件多美好的事吗?我原已经放弃的念头,又再次被你挑起来了。”皓禾将桑桑的头压在自己的胸口,如此用力得令桑桑几乎要难以呼吸。 “放弃?你……”桑桑耸然一惊,飞快地扬起头。 嘴唇掀动了几下,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皓禾牵着她一齐走进桑桑父母的房间,他熟稔地自框子上拿下那个纸箱,深沉地望着她。 “桑桑,在这纸箱装的是你父母一心一意为你保留下来的纪录,有关我们之间的纠葛都在里面。”他说着缓缓地打开盖子,像是被磁铁吸住般,轻轻捻起那张刚才桑桑在匆忙之际随便一塞的信。 “那……”桑桑三番两次想开口,可是又说不出话。 带着强抑的激动,皓禾很快地展开那张信,虔敬地揣在胸口。“这幺久了,我总算又见到这封信……” “皓禾,那封信是谁写的?”桑桑婉约地笑笑,佯装不知地问道。 皓禾握着她的手用力捏捏她,令她的手为之发麻。 “是我妈妈。在我启程到美国之前曾看过这封信,没想到现在又再次看到它呢!”皓禾闭上眼晴,二十年前那个秋风瑟寒的午后,似乎又历历在目…… ※※※ “皓禾,这是你妈的遗书,你先看一看。”孟贻善夫妇派人架住几近发狂的皓禾,将这封信递到他面前。 “有什幺好看的!所有的人都认定她是个坏人,我知道她不是,她是被人陷害的。”甫遭母丧之痛的皓禾,像只与母兽走失了的小兽,用充满不信任的眼神,狂野地溜过在场所有的人。“为什幺就是没有人相信我?为什幺?为什幺?” “我相信你。”孟贻善拍拍皓禾的肩,不理会下人们倒抽一口气和议论纷纷,他和颜悦色地要皓禾坐在他面前的椅上,而这样的款待,使皓禾收敛起暴戾之气盯着他看。 “你相信我?”小心翼翼又怕有诈似的,皓禾问道。 “嗯,因为我相信写得出这样遗书的人,心肠坏不到哪里去,你先看看你母亲留给你的信,我们再来谈。” 虽然不明白孟贻善会想跟自己谈些什幺,但他话中的真诚令皓禾不得不展开信,仔细地阅读。 皓禾: 在你看到这封信时,相信妈妈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妈妈选择了这条路,连妹妹也一起把她带走。因为医生诊断出妹妹可 能因为生产时医生用产钳挟伤脑,所以会变成弱智。 为了不让妈妈死后,妹妹还要拖累你,所以我带她一起走。 对于孟伯父家的人,你要好好报恩,所以我答底应他们把你当作自己的儿子般 哀养。至于他们说让你和他们的独生女长大后结婚的事,那就随缘吧! 不要想着报仇,报复是不好的行为,好好振作起来。对于你的身世,我相信你 已经明白了,千错万错都是妈妈的错,错在不该将你生出来受苦难,原谅妈妈好吗? 离开这里吧,我相信你孟伯父一定会对你有所安排的。这份恩情,你要永远放 在心中。 妈绝笔 记不得自己是怎幺浑噩地度过那段伤痛的时间,他一再地回想起有一次妈妈被爸爸用衣架和水管毒打的往事。鲜血自母亲的脸颊和手脚渗出,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构成了诡异的图案。 那是在父亲的元配找上门来打闹、砸东西之后,那凶杆的婆娘恶人先告状,哭诉着柔弱的母亲打伤她,而父亲竟也不辨是非地对母亲就是一顿迎头痛打,丝毫不理会母亲低声下气、卑贱的辩解。那个画面住皓禾的脑海中回荡不去,日日夜夜地折磨着他,于是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先用老鼠药毒死那恶婆娘最喜欢的小北京狗,然后抡起菜刀,将那条已呜呼哀哉的狗剁成肉酱,砸在地那富丽堂皇的大门上。 甚至他还买了电油,准备一把火烧死耶个臭肥婆时,却披孟贻善派去的人阻止,连拖带拉将他带回孟家住所,沉默地将母亲的遗书交给他。 所有的哀伤和委屈在那一瞬间完全崩溃了,虽有着状似大人的外表,但内心仍是个孩子的皓禾,再也强撑不了的放声大哭。在孟贻善和他那个睁着圆亮眼珠子团团转的女儿面前,毫无顾忌的嚎陶哭号。 “哥哥不要哭,桑桑做你的新娘子。”那双柔软的小手笨拙地拉起她的洋装下摆,想为皓禾擦眼泪。 “桑桑,哥哥救了你一命,你有没有谢谢哥哥?”孟贻善抱着桑桑,笑咪咪地问道。 “桑桑不要谢谢哥哥,桑桑要做哥哥的新娘子。”挣月兑父亲的怀抱,桑桑坐进皓禾怀里,一副理所当然的说。 “好,好,桑桑要给哥哥做新娘子也得等你长大啊,乖,跟妈妈去睡觉了,快去。”在孟贻善轻轻地打了她一下之后,桑桑依依不舍地任母亲牵上楼梯。 “哥哥,桑桑要给你做新娘子……”一步一回头的童言童话,桑桑仍是不停地叫着。 “看来这丫头是真的很喜欢你。”回过身来,孟贻善带着笑意地望着眼眶红红的皓禾。“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男人了,可以聊个男人间的话题。” 皓禾根本模不着头绪,只得静静地听他说下去。“皓禾,我查过一些你的事,连续六年都第一名,念中学也一直都名列前茅,这可真聪明极了。我跟桑桑的妈妈原打算要收养你做我们的孩子,但是你的妈妈不赞成,另一方面,你生父那里恐怕也很难办,所以,我……” 接下来孟贻善所说的话,对自小以身世自卑的皓禾而言,简直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但如今,这个陌生人却愿意如此的帮助自己,这令他更是感激流涕。 二十年不是段短暂的岁月,这些年来的辛苦成长,皓禾心里很明白孟贻善是多幺慈善的一个人,但反过来,有时在内心深处,他也会偶尔怀恨起他的多管闲事,若不是孟贻善的多事,今天的他大概早已杀死那些陷害母亲的人渣了。 再加上当时年仅四、五岁的桑桑,她在皓禾救起她之后,即口口声声嚷着要做皓禾的新娘子,午夜梦回想起时,那种被信任的感觉甜滋滋地伴他度过异乡孤寂心盾。 一把将桑桑搂进怀里,皓禾把那封信仔细折好放回那个纸箱内。“桑桑,今生今世我都将与你同行。” “嗯,希望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可以随风而逝,皓禾,在这个世男我只剩下你了。”桑桑叹口气,抵在皓禾胸口缓缓地说。 皓禾没有再说什幺,只是加重了双臂力量,将桑桑稳稳地圈在自己的怀抱中。 ※※※ 随着彼此的放开心胸,连阿珠跟老王都明颇地感受到桑柔和皓禾之间,已不像初时的别扭,也不再如桑桑乍知尹莉莲和皓禾关系时的紧张。存在他们之间的感觉是淡淡的,但又不至于令人索然无味,应该说是种低调的相知相许。这使得他们两人也为小主人在痛失怙恃之后,能再找到个真心爱她的人,为之庆幸不已。 “小姐,你真的要自己开车去?尹先生说……”老王不赞成地看着检查车子的桑桑,唠唠叨叨在她车旁团团转。 “我知道皓禾说过不要我单独出门的,但是事情已经过了这幺久,应该没有问题啦。”桑桑说着将车驶出车房,利落地停在庭院。 “小姐,别的不说,你是个公众人物,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要是碰到那些记者便……” “老王,我只是到街上买些东西,你别这幺紧张嘛。”桑桑好笑地安抚皱着眉头的老王,挥挥手即驶出大门。 风和日丽的景观令桑桑心旷神怡哼着歌,最近接连几个台风掠过香港,充足约雨量不但滋润着百花野草绿树,也洗去积存在天空的落尘,使天色格外滤净碧蓝。 蜿蜒的山路是新辟成的柏油路面,远远的望去,前后都没有车辆出现,桑桑也就放胆地加快速度。她跟皓禾约好今天去试婚纱,在那之前她打算先去买件东西,因为前几天整理文件时,无意中发现皓禾的生日近了。 但是送什幺好呢?领带、袖扣、皮带、皮包、皮夹?还是一瓶美酒?一套高尔夫球具?她在心里来来回回地考虑着下不了决定,就在这一分神之后,她惊慌地看着前方的那个路障,措手不及地迎头撞上。 ※※※ 凝视着手中的烟气,皓禾面露笑意地看着查理在自己面前比手画脚形容他儿子跟女儿在莫愁肚子里胎动的情形。 “刚开始莫愁告诉我时,我还半信半疑,后来看到她整天抱着肚子在跟孩子们说话,我开始有点儿相信。前几天她硬要我把手放在她肚皮上,吓,真的耶,我‘感觉’模到了一只小脚在动──当然是隔着肚皮啦──所以现在我每天最重要的事儿就是跟我的儿子女儿们聊天。”忙碌地将那些设计图用粗水笔标出颜色,查理滔滔不绝地说。 “查理,你真令我惊讶,想当初我们少年一起玩的时候,你可是出了名的怕跟小孩子夹缠的人物。”皓禾轻轻笑道:“我记得有个邻校的校花,每次跟你约会一定带着她的弟弟妹妹,害你每次要约会前就发愁。” “嗯哼,那个校花的弟弟妹妹们才狠呢,要想好好看完一场电影,荷包非瘦一大圈不可。唉,或许是年龄大了,现在我倒是挺喜欢那些甜甜腻腻的小家伙。陈,你太太不是说好要来试婚纱,人呢?” 皓禾看了看腕表。“大概快到了。” 查理看着他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搔搔头又继续手边的工作。“老兄,看到你跟桑桑能走出以前的阴影,真是很替你们高兴,只是我一直在想,你生父那边……” “我绝不回他那里去。”皓禾在听到涂扬波时,脸上的笑倏地消失不见。 “但是,他的三个儿子,老大已经因为肝硬化昏迷,老二因为亏空公款而坐牢,老三前阵子又走私枪械跟海洛英现在还被通缉,你想想,他年纪这幺老了,想找你认祖归宗回去维京他那些财产,这也是人之常情啊!” “谁说我是他的儿子?我姓尹。”皓禾避重就轻地回答。“再说,凭他余扬波还有什幺事是做不到的呢?” “皓禾,别这幺偏激,再怎幺说你身上流着一半他的血,这是再怎幺否认都没有用的。”查理还想再说下去,但皓禾已经陡然站了起来,拒绝再谈论这个话题。 捻熄手里的烟蒂,在拿出另一根烟的同时,桑桑的容颜又在眼前闪过,他叹口气地将烟塞回烟盒,顺手拿起电话,拨出最熟悉的号码。 “喂,阿珠,小姐呢?出来了,嗯,我知道了,好,我再等等看好了。”面对查理询问的神情,皓禾勉强她笑笑,但心里逐渐感到不安起来。 “怎幺啦?看你一脸心神不宁的样子。” “阿珠说桑桑已经出来三个小时了。”皓禾坦诚道。 “三个小时?可以飞到台港,她在搞什幺?” “她交代说要先去买东西,而且坚持自己开车出门,我有点担心。”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令皓禾坐立难安地不住来回坡步。 “买东西?那就难催了,女人啊,一碰到百货公司有折扣,十之八九都会失去理智。剩下的那两个:一个是婴儿,另外一个是走不动的孕妇。”查理喋喋不休地说着,对桌上的朱古力饼干展开突袭的行动。 “这不像是桑桑的作风,她向来都很守时的。”双手抱在胸前,皓禾沉吟了一会儿,匆匆忙忙地拿起披在沙发上的外套,就在他正要踏出大门的时候,查理像滚动的肉球般冲过来,挥舞着手中的电话。 “快,快,皓禾,你的秘书说有很重要的事……”犹不住喘着气的查理,看到好友的脸色由苍白转成死灰,他担忧地看着咬紧牙、气得浑身发抖的皓禾。 “好,告诉他们尽避开出条件,我等着他们的回音。”将电话挂上,皓禾闭上眼睛调整自己的呼吸,查理急得在旁哇哇叫也顾不了,直到感觉理智又重回自己脑中,他才神色有异的将电话扔给查理。 “到底出了什幺事?”查理眼巴巴的干著急,这令一向好奇心旺盛的查理大感挫折。 “查理,桑桑她……被绑架了。”皓禾一字一句地说,眼神中透着迷离和苦楚。 “绑架?”查理肥嘟嘟的身体抖了一下。“是谁?谁这幺大胆敢绑架桑桑。” 烦躁地抓抓凌乱的头发,皓禾气愤地来回玻步。“我不知道,我的秘书说对方只说桑桑在他们手上,要我等他们的下一步指示。” “那……那要不要报警?”大吃一惊的查理急得团团转。 “报警?嗯,也好。但我要全面封锁这个消息,无论是任何人,只要敢动到我的女人,都必须付出最大的代价。我会亲手送他上西天的!”皓禾阴沉地说完之后,用力握紧拳头,迈着大步离开查理的店。 ※※※ 巨大撞击之后,桑桑余悸犹存地看着全毁的车头,还有一阵阵冉冉向上往四处飘荡的白烟。整个人都已然麻木的她,愣愣地看着那股顺流而下的深红色液体在身上的白衬衫上,渲染出带着诡异气氛的斑纹。 我该离开车子,她大脑中有个理智的声音一再强硬地命令着她,但被猛力撞击而扭曲的驾驶盘使她被困在变歪的车子,动弹不得。 会不会爆炸?这个念头才一闪过脑际,她立即歇斯底里地想挣扎着推开那压着自己身体的驾驶盘,嘴里不由自主地发出尖叫。 我不想死,我不能孤独地死在这里,谁来救救我!她徒劳无功地挣扎,绝望地游目四顾想找个人来救自己月兑离困境,但这条证静的山路上,却连辆车的影子都没有! 皓禾、皓禾,难道我今生就要在此结束了吗?皓禾……为什幺老天要这样戏弄我?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你的爱之后,却又要如此无情地分隔你我…… “把车里的安全带剪断,小心别伤到她了。”耳畔传来的吆喝声,使桑桑勇气顿生地自驾驶盘上抬起头,欣喜地看着外头那几个一身休闲服打扮的男人。 “求求你们救救我,我不知道这里为什幺多出这个路障,昨天晚上我经过的时候根本没有看到。”在他们的协助下,桑桑由其中的一个人扶着跳出车子,正当地想好好地向施救的人们道谢时,他却伸手扭住桑桑的头,逼令她左右移动自己的脸。 “是不是她?弄错就麻烦了!”其中有个一直站在路边上嚼着甘蔗的男子,吐出块干干约甘蔗渣,叨着烟询问车旁的其它人。 “是啦,车号没有错,人是比照片上要瘦一点,但她应该就是孟桑桑。老大,我们这回可捉到一条大肥鱼了。”那个扶着桑桑的男子喜孜孜地大叫,口水喷得桑桑满脸都是。 桑桑原本的感激之情立刻沉入谷底,看到那些人指挥着吊车将她的车推进有百来公尺深深的溪谷,再依序把那几颗造成路障的巨石也一起推进山谷,心下已然明白,这绝不是什幺山崩或落石造成的路障,这根本是人为的,难怪昨天经过时没有看到。 被其它人称为老大的男人在桑桑被押到他面前时,甩掉手中的烟,拿着支甘蔗塞住口里。 “你叫孟桑桑?未婚夫是尹皓禾?”看到快生生的桑桑沉默地点点头,他满意地一拍手掌。“好,兄弟们,我们回去了。把现场处理好,大伙儿等着当有钱人吧!” 在其它党羽的欢呼声中,那个老大找到条绳子牢牢地捆绑桑桑的双手,并且拿了条手帕塞进她嘴里,在猝不及防的时间内,用个布袋套住桑桑的头。 “老大,现在要把她送到哪里?” “先带到涂老头的别墅去好了,那里比较偏僻,她要逃也逃不了。”有个用变声器混过音的声音回道。 “我们什幺时候可以分到钱?”旁追有个粗嗓子的男人急切地问:“我还欠银行一笔款子。再不还的话……” “很快,我看尹皓禾大概已经在准备赎金了。”仍是那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双手被缚的桑桑在黑暗中仔细聆听,但还是听不出说话的人是男是女。 “李……”那个首领模样的人话还未说完,立刻听到声重掴,然后是那个阴阳怪气声音的主人急促地喘息声。“我说过多少遍,不准暴露出我的身分。” 车内突然变得很安静,桑桑虽然看不到任何东西,但却可微妙地感觉到空气中的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 “哼,难道你还打算让这个女人活着回去。”首领冷冷地说着,还伸手推了桑桑一把。 “不错,她不能死,她对我还有很大的用处。”那个声音也冷冷地回答。 桑桑全身就如同陷进冰窟般的僵硬,他们是有预谋的,而且那个首领般的男人还意图置我于死地!他们到底是谁?如果只为了要赎金,他们应该没有必要伤害我或杀死我的啊!镑种想法飞快地在脑海中回荡,但颠颠簸簸的路面,使她无法着力而随着车子东倒西歪地撞及到身旁的车门。有个人立即将她往他那边拉去,并用手圈住她的腰。 这种亲昵的举动令桑桑感到害怕,她虽竭力想躲开腰肢上的手,但那个人似乎不打算放手,使她吓得浑身打着哆嗦。 “原来你是看上她了。反正在尹皓禾拿出钱来之前,她可是逃不出我们手掌心。只要能拿到钱,你要干什幺我都没意见,但她一定要死!”首领发出一阵婬秽的笑声,压低嗓门地说。 “你只要有钱就好,又何必在乎她的死活?”变声器又毫无抑扬顿挫地传来。 “话不是这幺说,拿得到也要有命花方成啊!这女人已经把我们兄弟都看清楚了,依我对尹皓禾的认识,他一定会报瞥,难道你以为我会笨到放她回去,将来好指认我们吗?”首领虽然以轻松的语气说着话,但桑桑却为他话意中的冷酷感到心惊肉跳。 “她不会指认任何人的。”变声器慢条斯理地笑道。 “你凭什幺有把握?”首领毫不退让地大声嚷嚷。 “我会让她答应的。”变声器也立即顶回去。 来不及分辨他话中的意思,手臂上一阵痛传来,桑桑立刻觉得全身乏力地往一旁倒去,在意识仍混沌不明的瞬间,她感到有只手强而有力地支持着自己,并且很温柔地说了句话…… “好好睡一觉吧!”那是没有透过变声器所传来的声音,桑桑非常肯定,因为她感觉到自己正被很轻柔地拥进他怀中。 那个声音自云端试过来,在桑桑心里掀起很大的涟漪,很怪,为什幺我会想睡觉?为什幺我又再见到那口池塘了…… 第七章 几位警方派来的专家忙碌地架设着各种设备,室内每个人神情凝重,坐在门口附近的几个人虽也同样不发一言,但彼此之问眼神闪烁。 “皓禾,你真的要付出这种离谱的代价去换回这女人?这可是你千辛万苦所打下的江山啊!”涂扬波看着皓禾在一张张的文件上签署着,忍不住出理道。 “她不是个普通女人,我爱她。”皓禾将写好的文件交给伫立在一侧的彼德,面无表情的彼德很利落地整理着一叠叠的转让书。 “你……一个女人怎幺可以跟男人的事业相提并论,自古以来男人的成就是以他的事业来评定,你现在为了个女人,轻易的把名下的财产都变卖,这成何体统!”明知阻止不了他,但涂扬波仍不放弃地加以游说。 皓禾很快地半转身子面对他。“涂先生,我不在乎你对成功或者女人的观点为何,或许你可以对女人为你牺牲性命或名誉而无动于衷,但是我不行,我发过誓要保护她的。” 几乎是察觉不出来的懊悔浮现在涂扬波满是老人斑的脸上,他强自镇静之后,颤巍巍地柱着拐杖站起来。“我明白你对我一直怀恨在心,即使连我提供的资金都不屑接受,宁可把你的心血都变卖掉。但是皓禾,我说过的话永远兑现,只要有需要,那笔款子你随时可以动用。” 皓禾冷淡地起身送客。“谢谢你,我心领了。” 在涂扬波的叹息声中,皓禾心烦意乱的倚在门口看着涂扬波频频回首一副欲言又止地朝自己望,心里有股沉重的压力,迫使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甩甩头,他大步地朝那个高声叫唤着的警员跑过去。“什幺事?有消息了吗?” “刚才接获回报,在这个大转弯处有煞车痕迹,轮胎大小和花纹吻合,另外在山谷中找到孟小姐的车,车内有血迹……”咎员指着地固且一一解说,说到后来他停顿下来看着皓禾。 恐慌立即笼罩着皓禾,脑筋立时变得空白,耳畔只剩下一阵阵的嗡嗡响声。“你的意思是?” “孟小姐可能受伤了,另外车子有被吊钩的痕迹,可能是绑架孟小姐的歹徒将车推下山谷的。尹先生,我们必须完全清查你曾交往和有生意往来的人,这已经不是件意外,是蓄意绑架。” “可是他们只要我准备好等他们的条件,已经快二小时了,为什幺他们还不打电话来?”皓禾急得加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转。 门口附近的几个人对看一眼,其中一个人往门外走去,其它人则带着无聊的表情,看报的看报,听股票报道的听得全神贯注。 彼德将皓禾所交代的事都记在他那本厚厚的手册上,朝皓禾点点头,随即向外走去。 颓丧地坐在沙发上,皓禾担忧不已想着警方所说的话!桑桑可能受伤了。天,事情到底是怎幺发生的?我不该太大意的,我应该亲自接送她才是……他深深自责着。 “皓禾啊,这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长。桑桑被绑架,而你又要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跟绑匪周旋的事儿上,公司里大大小小也要有人管理才行……”孟贻林儿皓禾失魂落魄的坐在那里长吁短叹,走近皓禾郑重其事的说道。 状似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皓禾在心里怒骂着这些人的无耻和落井下石的行径。 “哦?你有什幺意见呢?”他尽量保持平静的语气。 “是这样的,既然现在桑桑没办法执行副总经理的职位,我想依我过去十几年来在平靖的经验,我可是比任何人都够资格来代替桑桑执行业务。” “大哥,我们也都在平靖十几年了,有经验跟资格的可不只你一个人。”旁边的贻祥和贻安不甘示弱地叫。 “你们这两个人是怎幺回事?我们不是说好了,不要再为这件事伤和气的吗?真是的!”刚自外面走进来的美月,听到两个小叔又在为这个话题抬杠,她气急败坏的加快脚步。 贻祥跟贻安悻悻然地坐下,脸上都带着怨恨神色。 “所以我说皓禾,为了大局着想呢,我看我就先代理桑桑的副总经理一段时间,嗯,到她回来为止。”孟贻林说着和妻子交换个狠毒的眼神,露出诡谲的笑意。 “有这个必要吗?”皓禾眯起眼睛,凌厉地扫射着所有的人。“公司有彼德。” “再怎幺说他总是外人,我可是桑桑的大伯父。人家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桑桑又已经是无父无母的孤女了,我这个大伯父多照应她一点也是应该的。”孟贻林说着露出了不可一世的神情。 皓禾双手交叉在膝盖上,跷起的一条眯来回地晃动。“桑桑不再是一个人了,她已经有了我。” 孟贻林愣了一下,但他随即变了个脸色。“话虽这幺说没有错,亲戚毕竟是亲戚,桑桑有你照顾是最好不过了,但这公司里的事,还是要有经验的人才能胜任愉快。” 皓禾抬起头还想再反驳他时,却瞥见在门边的彼德朝自己做了个手势。这时警员也匆匆走过来,将铃铃婪着的电话塞进他手禀。 “尹先生,尽量跟他拖延时间,这样我们才能确定他的位置,必要时可以要求孟小姐跟你说说话!”看到皓禾紧张地点头,他手一挥,所有的人立即喋费地听着经由扩音喇叭所传出的对谈…… “喂?尹皓禾先生吗?”很明显的经由变声器而传出来的声音,今办案警员皱起了眉头。 “是,我是尹皓禾。我的未婚妻呢?你要什幺条件尽避说好了,只要她能回来,你听到了没有?我只要她能回来我身退,任何条件我都答应!” “啧啧,别这幺激动嘛,条件我是一定会提的,只是做不做得到可就要看你的诚意了。” 看到警员们的手势,皓禾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深深吸口气以平息心中怒气,“你说吧。” “嗯,别费心追踪我的行动方位了,我既然敢打电话来,就不怕你们能识破我的机关和身分。”停顿了几秒钟,那个变声器又被调成近似女声般的尖锐。“尹皓禾,你仔细听好我的条件……我刚才说的那二亿元现金不要了。看看现在香港的局势不稳定,我要你把那二亿元兑换成美金,汇进我在瑞士银行的帐户,帐户号码我会再通知你。限你在明天早上十点之前到银行办理,我会监视着你所有的行动,如果你敢玩花样,我可不保证你的未婚妻会活着回去!” “好,我立刻就去办,只是我要跟我的未婚妻说话。”皓禾焦急地看着警员们忙碌而表情凝重的交谈着,他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咬牙切齿地要求道。 “说话?恐怕她现在没办法说话,因为她睡着了。”声音忽远忽近般地飘在空气中,令在场的人们都紧张的咽着口水。“睡着了就比较不会感到痛苦了。” “睡着了?你们对地做了什幺?”皓禾想到车上所遗留的血迹、心神大乱地喝叫着。 “唔,你们已经打捞到车子,应该知道她受了点小伤。没事的,打了镇静剂之后,她睡得像个婴儿似的。”发出一阵狂笑,变声器又被调成个老迈的男声。“尹皓禾,那种害怕期待落空的滋味如何?我已经派人把银行的地址送去给你了,快点办吧,至于你未婚妻,我会替你好好照料的。” 电话立即被切掉,握着嘟嘟响着的话筒,皓禾感觉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泛滥在全身的每个关节和细胞之中,疲惫地走向戴着耳筒的警员,他充满期待地望着他们。 等了几乎有一辈子时间那幺久,警员们将耳筒除了,彼此低声讨论之后,带着歉意地看向皓禾。 “很抱歉,尹先生,他这通电话是经由一个又一个电话再接而来的,我们追踪了很久,才找到三个电话,如果时间再长一点的话……”言下之意非常明白。 皓禾无奈地挥挥手,走向彼德。“彼德,目前我已经办理完的资产有多少现金可动用?” “连刚才在日本证券市场的拋售结清,总数已经超过三亿港币。”彼德说完将一张小纸条交给皓禾,对皓禾使了个眼色。 皓禾转过身朝仍不肯离去的孟贻朴和其它孟家人望了一眼,将纸条紧紧捏在手里。“孟先生,既然你是桑桑的大伯父,那就请你在这里等歹徒的电话,我必须去处理赋金的事。” “那……他不会再打来的啦!”美月跨出一步,说完之后,又自觉不妥地用手捂住嘴。 “哦?何以见得。”皓禾的眼神闪了闪,立即反诘。 “呃……呃……我是说他今天已经打来过了,你又答应他的要求,他没有必要再打来了嘛!”美月吞吞吐吐地说着话,不时地挨近丈夫身边。 皓禾垂下眼睑,嘴角逸出了一丝冷笑,等他再抬起头时,脸上仍旧是平平淡淡地看不出任何表情。“嗯,这也很难预料得到,为了预防他再打电话过来没有人接听,我看还是你们跟警方人员在这里的好。” “那幺副总经理的事……”孟贻林倒是不在乎要待在哪里,他自始至终思兹念兹的都是那个副总经理的位子。 “我会好好考虑你们所提的意见。”皓禾说完即和彼德一起走出去,不理会美月那高八分贝的埋怨声。 ※※※ 疼痛像一把刀正来来回回像锯又像刺地在头上肆虐,桑桑轻轻地挪动手,触手所及是厚厚的绷带和刺鼻的药水味,地想睁开眼睛,却听到蒙蒙胧胧的说话声。 室内很暗,除了她所躺卧的这张床垫,到处都是空空的,有个男人背对着她正在讲电话。思绪慢慢地清晰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将精神集中,那种如同机械般的声音不时传过来,她想起了那个用变声器讲话的绑匪。 视线逐渐可以看清楚了,她半眯着眼朝传来说话声的方向望夫,立即她的心差点自口里跳出来。 俊吉!天,那个人是俊吉!她下意识地连连眨着眼睛,努力睁大眼地辨识着。 没有错,那个自幼的玩伴,现在还是她的网球教练的男人。是他救了我吗?她兴奋地如此假设着,但随着他所说的每句话,却使她像被当头棒喝的全身如瘫了般的失去力气。 我的天,俊吉是参与绑架我的人?这怎幺可能?桑桑震惊得几乎要尖叫出声,但理智却一直命令着她闭上嘴巴,好好的把事情原委弄清楚再说。 听到电话披挂掉的喀哒声,桑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佯装熟睡,对这使她大吃一惊的情况,不知该如何自处? “张少爷,尹皓禾答应你的条件了吗?”开门关门声之后,传来那个首领的声音。“姓孟的小姐还在睡啊?” “有桑桑在我手上,尹皓禾怎幺会不答应呢?昨天我交代你们找的空屋找好了没有?”俊吉声音中满满的自信和冷酷,令桑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又要搬走?张少爷,我们实在搞不懂为什幺要一直在空屋里来来去去,原先住在涂老头的别墅不是挺好的吗?这样在外面出出人人是很危险。” “警方迟早会查出那些被我切入的电话线路,我有把握让他们查不出我们真实的行踪,但一个接一个的电话线路被破解,我们就必须一直串连新的线路进去,让那些警员去忙个痛快,没时间坏我的计画。” “难怪你要我们找些只有少数房子交屋的新房子,原来是这幺打算……张少……”首领一拍手掌大叫。 “别再叫我!桑桑随时会醒过来,我交代你们的事,你的那些弟兄们都搞清楚了吗?” “他们都懂啦!等我们都分到钱之后,再把这小姐弄到涂老头的别墅去,然后等你出现来英雄救美。” “嗯,事成之后我会带着桑桑到加拿大定居,如此一来你们也不必担心她会出来指认你们,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俊吉说着走到窗边撩起厚厚的窗帘往外望。“阿兴跟小张呢?我叫他们好好把风的!” “他们刚说要去打打电话,张少……其实你何必这幺紧张呢?在这个鸟不生蛋的新杜区,不会有人想到我们把孟桑桑藏在这里的啦,尤其这几天又热成这样,难免他们会找机会去松一松的。” “去把他们找回来。在没有拿到赎金之前,不要松懈了警戒,否则,到时候拿不拿得到可就难说了。” “唉,这……好,好,我马上叫阿文去叫他们回来,奇怪,这阿文跑到哪里去了?”首领诧异地嚷嚷。 “我派他去办件事,送个信儿给尹皓禾。” “我有一点怎幺想都想不透。”首领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你为什幺要把涂老头扯进这件案子里?道上的人都知道涂老头黑白两道都有人可以使上力,你却要惹他!” 俊吉发出嘿嘿的笑声。“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吧,涂老头是尹皓禾的亲生父亲,尹皓禾虽然不肯认他,但涂老头可眼巴巴的等着他认祖归宗。如果传出去,是涂老头找人设计绑架桑桑,用来要胁尹皓禾,那在一般人都不敢惹涂老头的情况下,又有谁会追究这件事呢?” “再说,我‘救’了桑桑之后,再让她知道是涂老头设计的,事情就成功了一大半。她只是个头脑简单又天真的富家女,要她为尹皓禾跟涂老头着想而绝口不提这事,那可是轻而易举的事。那种三流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些剧情,她可是每次看都哭得浙沥大叫的。什幺崇高的理想、牺牲自己之类的烂桥段,她可是非常吃这套的。” “真没想到张少爷的本事这幺强,把涂老头跟尹皓禾父子要得团团转。”首领由衷地敬佩。 “嗯,这就是我为什幺要把涂老头的别墅也牵进去的原因。快去把阿兴和小张找回来,我可不想再有什幺节外生枝的麻烦。”俊吉冷冷说完后,传来脚步远去声。 桑桑得费很大的劲儿才能阻止自己跳起来,没想到俊吉竟然是个如此工于心计的人,她只能紧众闭着眼睛,慢慢地在脑海中想着月兑身的方法。 “桑桑,相信再不到二十四小时,一切就会结束了,然后我带你到加拿大去,我们会有很幸福的日子的。”俊吉靠近桑桑,将条手帕蒙住她双眼,又找条绳子把她的手反绑到背后,喃喃自语地说道。 ※※※ 和银行主管及高级警官一起坐在狭窄的小房车后座,皓禾不耐烦地一再掏出烟又放回去,但银行主管的态度仍然十分强硬,令他感到挫折感像块乌云似的笼罩在车内。 “不,我们很抱歉不能帮上忙,因为我们银行的宗旨是绝不泄漏出客户的资料,这是我们对客户的承诺。”银行的主管自上车到现在已经半小时了,唯一所说的话,便是不停地重复着他的银行立场和政策。 和警官对望一眼,皓禾抿抿唇地摇着头,警官耸耸肩地吩咐前头的手下发动引擎,车子很快地混入热闹街头的车阵内,在远远的角落让这位克尽职责的银行主管下车。 “尹先生,现在我们手中的证据仍然十分薄弱,虽然我们追踪到一条电话线可能是自涂先生别墅接出来,但那并不能证明涂先生跟这件绑架案有关。再者,他似乎也没有必要跟你这幺的正面冲突吧?”警官拿出那且已经翻得快毛边了的报告,一再地推敲着。 “如果这幺明显的事实都证明不了什幺,若我想要再找合乎你们警方标准的证据,恐怕是件十分困难的事。”皓禾冷冷地说着,毫不意外的看到警官脸上现出红潮。 警官尴尬地模模鼻子,清清喉咙后说:“呃……尹先生,关于这件事……实在是因为涂先生身分太特殊了,加上九月选举跟明年立法局选举,上面有上面的政策,我们有再多的对策也是枉费功夫的。依我们的判断,他很可能只是单纯的想要你回到他身边而已。” “可是你不觉得疑点太多了吗?如果这只是他想逼迫我顺他的意认祖归宗,没有必要扯上桑桑,况且现在桑桑还受了伤!”想到行踪不明又受伤的桑桑,皓禾的一颗必又悬得老高,志忑不安。 “或许孟小姐的受伤只是件意外。”晋官说完之后拉开车门,皓禾重重地叹口气跟他一起下车。 远远的看到彼德向他们跑过来,皓禾做了个手势,彼德立刻会意的停在他们面前。 “有没有再打电话?”皓禾扬起了眉,彼德沉默地摇摇头。“总经理,纽约那边的朋友在计算机网络上等你。” 皓禾原本阴霾的脸色立即焕然一变。“纽约的朋友?多久前的事?” “五分钟前,时间跟地区都记录在你的计算机邮件信箱内,内容也全都加以录音存证。”彼德跟皓禾像在猜谜语似的说着话,而警官也没有察觉任何不妥,只是一径地走进简单设立的工作站。 行色匆匆地和彼德走进另一间堆满录音器材和电视监视器的房间,皓禾迫不及待地用密码进入自己的网络中。 “五分钟前,孟贻林的妻子到外面打公共电话,恰巧在我们三号摄影机正前方,我把她所讲的内容全都录下来,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彼德说着按下一组混有英文和数字的代码,计算机旁的音响立刻传出那段对话…… “喂?俊吉,我是姑妈,你那边现在情况怎幺样?” “姑妈,我这边不会有问题的。尹皓禾呢?” “出去弄钱的事宜了。俊吉,还是你聪明,这些警察一发现那条电话线是在涂扬波的别墅时,吓得没有人敢说话。姑姑就知道你是最聪明的了,当初贻善没有收养你,是他瞎了眼。”美月喜孜孜地连连夸赞着自己的侄子。 “哼,我就不相信我会不如那个尹皓禾,他会比我强?姑妈,我要让孟贻善即使死了都不安宁,当初他狠狠地拒绝我,可是他绝对想不到他的财产到头来还是我的。” “你真的决定娶桑桑?她已经死心塌地的跟着尹皓禾,如果要找比她好的女孩子……” “不,姑妈,我想不出比娶桑桑更令孟贻善和尹皓禾痛苦的事了,况且我还必须经由桑桑才能控制整个平靖,对我而言,娶个单纯简单的女孩子比较安全。” “安全?这是什幺意思?”美月讶异地问道。 “安全,就是说我不必担心自己名下的财产会被床头人给偷偷过户掉。这一点,我相信姑丈一定感受深刻。” “哼,我才不会白白的把那些财产送给那些下贱,只会勾搭别人丈夫的狐狸精,你姑丈要玩就尽避去玩吧,反正那种女人自己贱,喜欢给人糟蹋。钱可是一个子儿都轮不到她们!”美月起说越气,从监视器可看到她的怒容。 传来一阵轻笑,然后是俊吉带着笑意的话声。“姑妈,还在为那些事烦心啊?放心,等你分到你该得的那一份之后,姑丈绝对会对你服服贴贴,乖得像小孩子似的。” “到那时看我理不理他!俊吉啊,你打算什幺时候把钱分一分,带着桑桑出国去?现在每天我都提心吊胆的,成天得跟你姑丈还有他那些兄弟们守在平靖,烦死了!” “快了,姑妈,只等我的银行一收到钱,事情马上就结束,再忍一忍。” 接下来是一长段没有特殊意义的闲聊,皓禾心不在焉地掏出烟塞进嘴里,点火之后徐徐地喷口长长的烟,眼睛则是没有移动地盯着屏幕上那组不断闪动的号码。 等录音带停止之后,彼德将录音带自录音机取了出来,等着皓禾的反应。 “唔,果然很有趣。原来这整件事都是张俊吉在搞鬼,彼德,帮我接通纽约,我想,该是换我给他一些颜色瞧瞧的时候了。”搓搓手,皓禾兴奋得像正要出征的战士般精神高昂。“敢动我的女人,哼!” “那孟小姐……”彼德愕然的张大嘴巴。 “桑桑她不会有事的。张俊吉想经由桑桑来控制平靖,所以他绝对会善待桑桑。”十指飞快地在计算机键盘上移动着,皓禾接过彼德递过来的电话。 ※※※ 黑暗又将她完全包围,桑桑晃动着头,竭力地想弄清楚身在何处,离地上次清醒已经不知道又经过了多久,她努力地拼合着自己所知的内容。 俊吉……变声器,现在她很肯定那个用变声器说话的人就是俊吉了,在听到他们片断的谈话之后,桑桑对俊吉有不知是该气还是该恨。怎幺也想不到,文质彬彬又纯品的俊吉,竟然会做出这幺恐怖的事。 三番两次地想揭开他的真面目,话到嘴边却又活生生地咽下去,因为她还想再了解促使他这幺做的原因,所以打定主意不表明自己已经知道他的身分,继续装聋做哑。 “你在干什幺?”突然的一声大喝,令桑桑受到游吓地将身子蜷曲成一团,听着用变声器改变后的声音。 “我……我只是想看她醒了没有。”是那个叫小张的男子的声音,桑桑暗自地将他的样子又回想一遍。 “出去,没有我的允许,你们谁都不许进到这个房间来。你们如果敢动她一根汗毛,明天我立刻把你们该得的钱全都取消。要玩女人到外面去,这个女人你们谁都不许碰,听到了没有?”在一阵东西的摔砸声里,那个叫小张的男人唯唯诺诺地跑出去。 “没事啦,孟小姐,只要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一根汗毛。嗯,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要去查查你那个能干的未婚夫有没有照我的话去做。”臂上又传来一阵刺痛,桑桑发现自己浑身如飘浮在某个不知名的空间似的着不了力。蒙胧间似乎听到俊吉又说了些什幺,但她却无法辨识其中的内容,就在恍恍惚惚的状态下,她发现自己坐在家门口的池塘边,头顶上是温柔的柳条,婆娑地随风摆动抚触她的头和身躯。 “桑桑,你要不要看我的宝贝?我有三颗漂亮的青色弹珠,你要不要看?”自侧门跑进来一个年约九、十岁的小男孩,他捧着手中的弹珠,献宝似的拿给小女孩看。 “哇,好棒喔,俊吉哥哥。”小女孩伸出肥女敕的手臂,想要自俊吉手中拿取那些弹珠,但俊吉将手举高,令小女孩取不着。 “你跟我到那里去,那里还有很多比这些更漂亮的弹珠喔!”小男孩一边向侧门走去,一追劝诱着小女孩。 “真的?可是妈妈说不可以离开院子……” “你不想要漂亮的弹珠吗?”小男孩亮亮手中的弹珠。 “我想要,可是妈妈说……”小女孩犹豫不决着。 “走啦,我们一下下就回来了,你妈妈不会知道的啦,走啦!”侧门外有辆黑色的房车车门,此刻条然打开,冲出两个人,他们之中一个男人飞快地抱起桑桑,随即将她塞进车内,另一个则是打量四周没有人注意之后,朝小男孩做了个手势,彼此很快地各自走开。 车子在山路中穿梭,小小的桑桑并没有哭,因为她的口鼻早在她被扔进车内时,即被在奢中接应的人用沾满麻醉剂的纱布捂住。 辗转地晃动着头,桑桑挣扎着想睁开手腕上的绳子和眼罩,及口里的纱布团,但徒劳无功的使尽全身之力后,她又陷入那种怪异的境界…… “这个小女孩是我亲戚的女儿,因为家里有些事故,所以先寄养在你这里。”那个女人的嗓音好熟悉,桑桑转过头吓了一大跳的看着梳了高耸的发髻,画了浓浓眼线的美月伯母。 “这样啊,她叫什幺名字?要待多少天呢?”那个有着温婉笑脸的女人模模桑桑苹果般的脸庞,笑咪咪地问。 “呢,大概三、五天吧!没问题吧?这些钱你先收下,这孩子家里是挺有钱的人家,尽量吃用都用最好的。还有,不要让别人知道这个孩子在你这儿,这样比较好。”美月伯母说完正要离开时,却又倏地转了个身。“你家没有电视啊,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我送你一部电视。皓雪,好不好啊?” “孟太太,不需要的。孩子们还小,有没有电视看并不是那幺重要的事。”年轻的女人客气地婉拒道。 “哎啊,莉莲,你看看我这个记性,偌,这是你上个月帮我做那件旗袍的工钱,我还有事要先走了,这小孩就拜托你了。”美月说着匆匆挥挥手即登上那辆黑色车子离去。 怯生生地站在日式木造房屋的中央,桑桑泪眼盈眶她哭闹着。直到有个背着书包,理着短短三分头的男孩子回来,他趴在地上当马,让皓雪和家里的小客人轮流骑马兜圈子,这才使得这位小客人破涕为笑。 那几天的时间可能是桑桑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白天她和年龄相当的皓雪跟着莉莲念三字经、千宇文,或在莉莲忙着为别的的太太缝制衣服时,她们则躲在一旁玩捉迷藏。 等待着小平头的大哥哥放学回来,他会背着她们去摘树梢的龙眼,也会带着她们到附近的农田里去捉萤火虫,或是捉青蛙。 虽然偶尔会因为想父母而放声大哭,但在皓雪和她哥哥的哄骗之下,桑桑幼小的心灵中一直相信着莉莲所说的那句话──你爸妈马上就会来接你回家了。 还没等到桑桑的父母登门索人,在一个强风扑得树都弯了腰的傍晚,那辆黑色的车子又悄悄地停靠在尹家的日式房子外,只是下来的全是陌生的男人。 闻声冲出来的莉莲骇然地拉住即将被陌生人披走的桑桑。“你们想干什幺?放开她,你们是谁?放开她!” 其中有个嚼着甘蔗的男子踹了一脚,令莉莲摔出院子之外。“滚,别碍到大爷们的好事。” “你们放开她!她是别人寄在我这里的孩子,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我没办法对她的家人交代。求求你们,放了她吧!”莉莲不放弃地跪在门边,紧紧地拉住那个抱着像只毛毛虫般扭动的桑桑的男人的腿。 “啊,去死吧!”那个男人愤怒地使劲一踢,使得莉莲在惨叫一声后滚落阶梯,男人仍不甘心地再伸出褪去踢着蟋缩在泥地上的莉莲。 原本哭闹着的桑柔和躲在桌子底下的皓雪都被这一幕给吓呆了,她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莉莲的身子逐渐被鲜血给染红而不知所措。 “别打了,我们要赶快把小孩子送回去,要不然给警察查到这里来就完啦。”旁边有人在大叫。“这个女人是涂扬波的人,别把她打死了,要不然你就吃不完兜着走啦!” “现在要怎幺办?”踢得气喘吁吁的男人问道。 “依我之见,我们还是把这小丫头送回她家。反正钱已经拿到了,再说小丫头如果记起来的话,也只记得这个女人,跟我们没有关系。” “可是张老爷说要做了这小丫头的事……” “你别傻了,就算做了这个小丫头,人家也未必就非得收养他儿子啊,那都是他自己在那里一厢情愿。我们有钱就好,犯不着为别人杀人。” “好吧,那我们快把小丫头送回去吧!”那个踢着莉莲的男人朝她唾了一口口水,掩着呆若木鸡的桑桑,和同伴扬长而去。 申吟地向大门艰困地爬去,莉莲仍不停地哀求着那群人放了桑桑,但回答他的只有绝尘而去的引擎声。 车子远远地在距孟家大宅很远的地方即熄了火,两个男人鬼鬼祟祟地抱着已被布绑住嘴肘桑桑,悄悄地走近院子。 在确定没有人影之后,其中的一个比了个手势,他的同伴立即将绑住桑桑的布松开,推着她往前走。 “快去,小妹妹,你爸爸跟妈妈都在家里等你,慢慢的走进去,不要跌倒喔!”他们说完之后即双双逃掉,剩下迷偶的桑桑独自向屋子的灯火处走去。 桑桑迫切地想要看清楚一点,但神智却依然像游魂似的飘飘荡荡。她似乎变回了那个惊吓过度的小桑桑,蹒跚地向前走着。 “桑桑,你要到哪里去?”柳树旁露出个小男孩的脸,他眼神闪啊闪地盯着吓了一大跳的桑桑。 “俊吉哥哥,俊吉哥哥!”或许是见到熟人,也可能已惊篇吓过度,桑桑努力迈动短短的腿,同着俊吉跑去。 “嘘,桑桑,他们为什幺放你回来呢?来,跟哥哥到这边来,哥哥带你去看小鱼,来,跟我一起来。”俊吉牵着桑桑的手,半强迫地拉着她朝池塘走去。 “小鱼呢?我没有看到小鱼。”抬起头,不疑有他的桑桑用信赖的眼神望着他。 “在那里啊,看到了没有?”俊吉的手动来动去指着不特定的方向,搞得桑桑模不着头绪。“看到了没有?” “没……咳……咳……俊吉哥……咳……”在桑桑仍全神贯注地找着俊吉所说的小鱼时,冷不防背后有双手将她推进池塘里。 俊吉的脸在黑夜稀疏露出的灯光下忽明忽暗,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混有害怕和残酷的表情看着在水中载浮载沉的桑桑。 拚命挣扎未果的桑桑,在连喝了几口水之后,整个人开始往下沉。意识也逐渐地抽离,她像朵落进水中的花般地回旋而下。 等地再恢复意识时,只见所有的人都围在身旁,父亲灰白的脸和妈妈哭肿了的眼至今她都还记得。全身湿淋淋的那个少年沉默地伫立一旁。警察们正对着他一再地盘间,但他却总是倔强地不发一言。 见到桑桑总算清醒过来,他排开众人跨前一步蹲在桑桑面前,望着她说:“你总算醒了。我问你!你父母悬赏二百万找你,现在又反悔了。你打算怎幺报答我啊?” 乍见到那个亲切地当马给自己骑的大哥哥,桑桑激动地双手圈住他脖子。“我要当你的新娘子!” “什幺?”他整个人都呆住了,似乎很难相信似地将桑桑推到一臂之隔的距离。“你别开玩笑了!” “桑桑要当大哥哥的新娘子嘛,不管啦,桑桑要当大哥哥的新娘子嘛!”眼看他那副不可思议的样子,桑桑放声大哭,一旁的大人们想尽办法哄她都不能使她静下来。 无可奈何之下,那个一脸晦气的大男孩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跟个小丫头片子勾手指,承诺要娶她…… 知觉慢慢地渗进桑桑的四肢百骸,她缓缓地转动头,却察觉脸上冰冰凉源的液体已湿透枕头。 原来是这样的,这段尘封已久的记忆一直都被我潜意识地积压在心底深处。遥远的往事却影响着我一生,我记起来了,在那件绑架事件之后,父母亲为了治疗我的心理创伤,所以将池塘填平,因为后来所发生的事…… 警方人员发现桑桑失踪的那几天都是在尹莉莲那里后,三天两头地约谈她,而在新闻传媒的大肆渲染之下,尹莉莲简直成了千夫所指的恶徒。 桑桑记得很清楚,父亲曾邀尹莉莲母子三人到家中做客,因为桑桑一再要求要和大哥哥及皓雪玩,但是当她们来到家中时,却仍逃不了媒体骚扰及邻里,甚至家中下人的冷言冷语。 也因为如此,在一个台风天的晚上,尹莉莲先将年幼无知的皓雪扔进池塘里,然后自己也跳了进去。母女俩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沉冤池底。 受到刺激的桑桑开始产生幻觉,她会对着空中喃喃自语,甚至在几乎空无一人的室内大叫要和皓雪玩捉迷藏。担忧不已的孟贻善夫妇只得带桑桑去接受心理治疗,并且藉用药物,使桑桑忘记那些惨事。为求做得彻底,他们送走了皓禾,也遣走了家中所有的佣仆重新聘雇新人,甚至不惜花费巨资填平池塘,辟成花园。 而我这些年前却一直深信不疑地信赖张俊吉,那个将我推落池塘,甚至将我诱拐出家门的人!不,我不能原谅他,因为他,害得皓禾的母亲和妹妹含冤而死。现在,他又要利用我夺取皓禾的财产,不,我绝不能让他达到目的! 新的决心在心底逐渐凝聚出一股新生的力量,她咬着牙地向前挪动身体。她知道在被注射之后,俊吉通常会将她反锁在室内,而这也正是她所寄以厚望的机会。 第八章 计算机萤光幕上快速地闪动着一些数字和符号,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的彼德,不时偷空瞥了眼伫立在窗前的老板兼好友。对自己刚才所听到的故事,感到不可思议。 “皓禾,我没想到你身上背负着这幺多的仇恨。”在等待纽约那边传送最新资料的空档,彼德淡淡地说道。 “是啊,这二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伯事,我一直想不通为什幺是张俊吉,当初他才多大的孩子,竟然会下毒手云毁灭另一个小女孩。现在我懂了,因为桑桑的父亲曾经收养一个男孩子,而他拒绝了张俊吉。” “可是,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做这种事……”彼德仍是满脸的无法置信表情。“这是何等心思才做得出来啊!” 皓禾倒了杯咖啡给彼德,自己则端起另一杯踱到计算机前。“他只须要别人给他动机就够了。看看他的心理医生怎幺说来着:野心太大、有企图一步登天的焦虑症,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有浓厚的被害妄想症,所以对所有人都抱着敌视和利用的心态。” “我的天,而你的未婚妻却对他这幺的信赖?依心理医生的冶疗纪录,他们是采取强烈电击的制约做法,使她一想到绑架案即用轻微电击,使她强迫自己的意识去忘记这件事,难道她的父母不会问她是谁推她落水的事吗?”彼德将咖啡杯凑近嘴边,好奇地问道。 “问题在于警方根本不相信一个四、五岁小孩子的语词,再者,张俊吉的演技太好了,他一直是桑桑的玩伴,谁也不相信他会是个凶手,因为他太小了。” “真是难以想象。”彼德摇着头地说。 “嗯,我非常确定那件绑架案根本是由孟贻林夫妻主谋的。只是这幺多年过去了,当初可以做为人证的都找不到了,而我母亲也背负着这个冤屈二十年。” “纽约那边的消息传过来了,他们已经将一切布置好,完全依照你的吩咐。”计算机哔哔响着,彼德低声念着上面的字句。 “很好,现在开始,依我的计画行事。”皓禾松松领带和袖铂,将袖子卷起来冷冷地望着桌上的相框,双连相框的左边是抱着皓雪的母亲,右边则是笑靥迎人的桑桑。 就快到了。二十年,这漫长的二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一刻。妈,你跟妹妹等着吧,我会还你们一个公道的。他闭上眼睛默默地在心中告诉母亲和妹妹。 ※※※ 将杯子扫落地面,听到清脆的玻璃破碎声,桑桑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她艰难地在黑暗中模索,玻璃锋利的棱面毫不留情地割破她的肌肤,咬着牙,她绑在背后的双手总算拾起一块碎片。她又模索回床边,将玻璃夹在床垫和床板之间,再小心翼翼地用玻璃磨切着手腕上的绳子。 不时割到手的痛楚令她几乎要哭了出来,但想到皓禾却使她立即精神百,就在她快承受不住这庞大的压力时,手部松驰了的感觉令她高兴地甩月兑绳子,很快地拿下眼罩和嘴里的纱布块。 随意用被单将手上的血迹擦拭了一会儿之后,她睁着不太适应的眼睛打量着室内,看得出来是间很简陋的卧房,她往床头望去,意外地发现印着修车车房的火柴盒和名片,难道这里是…… 她蹑手蹑脚地跑到窗边,往外一看全是红色斜背式屋顶、白色墙面的一间间独立小屋。难怪俊吉这幺放心将我反锁在这里,谁又会想到我被绑架到一间修车车房中了呢? 盯着床头柜的电话,她心里挣扎要不要打电话求救,如果是要由总机转接的,而恰巧总机那里也有歹徒中的同伙人……不,顶多只是再被绑起来而已,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总要试试看啊,试试看吧! 桑桑拿起电话,立即按下一个九,当那声嘟声过了后,她才发现自己的腿几乎都要软了。手忙脚乱地拨着皓禾手提电话,她不耐烦地用脚打着拍子。快、快、快接啊! “喂?彼德?我是桑桑,皓禾呢?”听到彼德的声音令桑桑几乎要哭了出来,她激动地大叫。 “桑桑?你等一下!”彼德对听到他叫喊的皓禾挥挥手中手提电话,立即丢过去。“是桑桑!” “天!桑桑、桑桑,你在哪里?”皓禾口齿不清地追问着。天,我的桑桑、我的桑桑、我的阳光,你可无恙? “我……我也不知道。”桑桑突然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只能一再地啜泣。“这里好象是修车车房……但是我不知道是在哪里?” 皓禾的心时而纠紧、时而欣悦,他深深地吸口气。“桑桑,绑架你的人在那里吗?” “俊吉不在这里,他把我反锁在这里了。” “你知道是他绑架你的?”皓禾讶异地问她。 “嗯,我知道他要利用我跟你勒索钱,还说事成之后要带我到加拿大去。皓禾,只要给他钱,我绝不跟他到加拿大去,从我小时候就等着要当你的新娘子,我不会跟任何人走而离开你的。”想起童稚时的誓言,桑桑温柔道。 “我知道……桑桑,我找看有没有修车车房的名字或地址。”焦急地看着彼德联络着警方人员,皓禾放轻了声音地提醒她。“不然,看看有没有火柴……” “我看看……新科技修车车房,何文田区……”桑桑拿起那个火柴盒念着上面的地址。 “我知道那个修车车房!每次进出启德机场都会经过的,很科靠近机场!”桑桑才念出修车车房的名字,彼德立即大叫了起来。 皓禾用力捶桌面。“好狡猾的张俊吉,原来他打算在确定收到钱之后,马上带着桑桑离开香港。他却一直利用转接的电话让我们相信,桑桑是在一些不知名的郊区地方。” “皓禾……”远远地自门口传来脚步声,令桑桑全身一僵死命抓住话筒,好象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似的。 “听我说,桑桑,你有没有办法逃离那里?”皓禾朝彼德使个眼色,两人向电梯走去。“我跟彼德现在开车到那里去接你,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左右,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好吗?” “好……可是我该躲到哪里去呢?”桑桑惶然大叫。 “人多的地方就好,桑桑……我爱你,为了我请你保重你自己。”皓禾对着电话轻声地说道。 “我也爱你。皓禾,快点来,我等你。”桑桑说完依依不舍地挂掉电话,试试门仍被锁得死紧,她开始在室内绕行,四处找着可能的出口。 浴室的窗口太高也太狭窄了,门又锁住,强行破坏的话,必然引起别人注意的,那……就只剩下门口那个小小的露台了,她沉吟地踱到门口,在脑海中盘算着下一步。 ※※※ 坐在车里,皓禾的心已经飞到桑桑的所在地。虽然彼德已经一再地加速且用他业余赛车好手的技术在高速公路上狂飙,但心急如焚的皓禾却总觉得不够快。 “嗯,麻烦你们了,如果先发现桑桑的话,请你们务必要保护她。”挂掉电话,皓禾懊恼地看着隧道收费站前的长龙。“怎幺回事?为什幺停这幺久?” “唉,收费信道只开放一半,又有车子发生车祸撞上收费亭,现今的人开车真的很不守法,明明大家依序前进就好过的事,偏偏争先恐后堵成一团,这样会更快吗?真搞不懂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是怎幺回事?”彼德百般无聊地用手指关节敲着方向盘大发牢骚。 “或许是因为这些年来经济挂帅,一味追求金钱所带来的后遗症吧?除了钱,香港的人真的很贫乏,也很缺乏道德观念,否则也不会有这幺多的动荡不安。”皓禾感慨万分。 “警方如果去那家修车车房查查,应该很容易就可以救出桑桑。现在唯一的麻烦就是我们要怎幺引出张俊吉,我看这个罪魁祸首如果不除掉的话,以后你们夫妻还是有得受。”彼德在看到车阵松了一个缺口之后,发出一阵欢呼声,但又咒骂连连地指责那些强行插队的事。 皓禾双臂抱在胸前,气定神闲地绽出一抹神秘的微笑。“这个我倒是不担心。纽约那边已经成功地切进瑞士银行的系统中,别问我他们是用什幺方法进行的,我只能告诉你,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平时广结善缘,到时自然会有用处的。” “你是说上次跟你竞购道格公司的那批黑手党?” “不错,依据程序,现在应该是由他们的计算机系统通知张俊吉已经收到那笔款子了。”皓禾淡淡地平视前方。 “真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连防护那幺严密的银行系统都能侵入,可见其中人才真的不少!”彼德在交了隧道费之后,让车像支箭般疾射出去。 “嗯,现在只等着他自投罗网。”皓禾说完之后,凝视着戴在胸口的红宝石链坠,做成歌德式造型的链坠在昏暗的车内也不折损丝毫的美丽。就像我的桑桑,无论受到什幺打理,她永远是我心中最闪亮的珠宝。将链坠贴在脸颊上,他出神地想象那个教他牵肠挂肚的女郎。 ※※※ 把床单撕成一条条的布条再连结在一起,桑桑抱着那堆克难做出来的布索,急急忙忙地来到露台边,说是露台还真是太抬举它了,充其量不过是块突出的小走廊,她战战兢兢地将那条布制绳索一端绑住栏杆,再令它垂直地往下坠。 应该可以了吧?她自忖地拉拉绳索,深深吸口气之后才攀出露台,既紧张又害怕的沿墙面而下。在快到地面时,因为失去平衡,她只得伸长脚去抵住楼下的铁门,挣扎着在半空中晃圈子,使她连踢好几脚而发出砰砰声。 “……大概是张少爷回来了……喂,快,那个孟桑桑要跑掉了!”打开铁门探出个大脑袋的是那个首领,桑桑情急之下双手一松,笔直地坠落,那几个人立刻冲过来围住她。 “想逃?可没那幺容易!”就在他们团团围住她之时,远远有阵警笛声驶进来,在那几个歹徒还来不及反应时,桑桑乘机推开他们,往警车跑去。 几个人回过神来时,已经被三辆警车所围困,在荷枪实弹的警员下车之后,他们满脸晦气地束手就擒。 “你们是干什幺的?”其中一个年轻的警员走到铁门边打量着那条血迹斑斑的布绳。“上面要我们过来检查,没想到即场逮捕犯人,你们是不是贩卖雏妓的人口贩子?现在捉这幺紧,你们这回可要玩完了。” “警察先生,恐怕你弄错了,我不是雏妓,我是被他们绑架的人质,他们向我的未婚夫勒索二亿元。”桑桑疲倦地走向前。“我叫孟桑桑,我的未婚夫是尹皓禾。” “孟桑桑!我的天,老林,我们走运了。五百万的奖金,再加上升官调迁,老林,我们要发啦!”那个年轻的警员兴奋得手舞足蹈地狂叫。 他的同伴可就比较镇静老成,他掏出手铐扔给欣喜若狂的同事们。“先把他们铐起来,连人质一起带回警局再高兴还不迟。” 备受礼遇地被安置在警车里休息,桑桑倚在椅背上看着那几个歹徒被锁在另一辆警车上,而警员们则忙碌地在那栋小房子里里外外搜查着,找出一大堆的开山刀、武士刀、长短枪之类的武器。 总算结束了。沉沉地叹口气,桑桑愉快的想着下星期六,不,已经是这个星期六,算算也没几天了,终于我要和皓禾结婚,结束这些风风雨雨。 身旁有人找开车门,她转过头一看,立即花容失色的想要夺门而出,但来人却拿把枪抵住她腰际,令她动弹不得,脑海中一片空白。 “闭上嘴巴,否则枪子儿可是不长眼睛的。”带狠毒阴冷的笑,俊吉低声地威胁着她。 “俊……俊吉,你怎幺会在这里?”震惊过度,使得桑桑说起话来也结结巴巴的。 “我当然是来救你的。保持安静,我马上带你离开这里。”俊吉说着发动引擎,慢慢地将车子驶离现场。 见到俊吉的行动,被锁在隔邻警车上的人都拚命的叫嚣着要俊吉救他们,但俊吉拿起枪,朝他们所坐和其它停在那里的警车轮胎开了几枪,车身立即矮了一截。 闻声冲出来的警察阻挡不及之下,也只有眼睁睁地望着他们的车而兴叹。 “俊吉,你为什幺?”桑桑看着额头覆着乱发,表情已近疯狂的俊吉,心惊胆跳的想找些话说说。 “我来救你离开他们。桑桑,打开你脚边的手提袋,里面有我们两个人的护照,我知道你有绿卡,我们只要买张机票,就可以经由美国到加拿大,永远离开这个令人绝望的地方。”俊吉越说越兴奋,眼神中装满了异样神采。 “加拿大?俊吉,我不想……”桑桑仍澉揭穿他的假面目,只得虚与委蛇的婉言拒绝着他,但令她感到束手无策的是,俊吉根本已经听不进她所说的任何话,自顾自地拚命说下去。 “嘘,桑桑,你别说任何话,我们会到一个没有过去的地方,一切从头开始,只有我们的现在跟未来。我会补偿你所有的……”俊吉整个人陷入自己的思绪侃侃而谈。 “所有的什幺呢?俊吉,包括你诱拐我而被绑架,还有差点被你溺死的代价吗?”再也忍无可忍之下,桑桑月兑口而出的说出自见到俊吉的那一刻,即分分秒秒围绕在自己脑海中的想法。但在见到俊吉那可怕的表情之后,她才悔之已晚的紧紧捂住嘴。 紧急煞车声引起后面的一连串连锁煞车和咒骂声,俊吉整张脸涨得通红,转为铁青,尔后又呈现全然灰白。 “你全都记起来了?你全都记起来了?”拉起手煞车,俊吉用力捧起桑桑的脸蛋,一字一句咬着才地自牙缝中挤出重复的问句。“不,这是不可能的……这不……” “俊吉,你冷静一点,我也是无意间才想起来的。俊吉,你干什幺?咳,放开我!”随着俊吉掐在她颈子上的手越来越收紧,桑桑面容也咳得通红。 “桑桑……桑桑……”俊吉突然松开手,放下手煞车将原本朝机场方向而行驶车,来个大右转,不知驶往哪个地方去。“不,不能走这条路。桑桑,我带你走,我要带你到一个没有人能打扰我们的地方。” “俊吉,你把车停下来,求求你把车停下来好吗?”看着车子的时速表上,指针越来越往右边移,桑桑惊惶地一再央求他。 这一条马路既直又新,无论是房车、四轮的小客车,还是满载重物的砂石车都是旁若无人的迎风电掣疾行,这歙得他们所乘坐的警车一出现在道路上,立刻使附近所有的车辆急急闪进多岔的小道中。 “俊吉,以前的事我并不怪你,可是这一次你做得太过分了,开玩笑也不是这种开法,不要再错下去了好吗?”桑桑焦急地一再说着好话,但如同对牛弹琴般无无效。 “不,我从来就没有开过玩笑。你明白那种因为贫穷而被自卑压得抬不起头来的滋味吗?我知道我很聪明,我的功课也一直保持前三名,我唯一缺少的只是该死的钱!因为没有钱去送礼给老师们,所以我向来只是他们利用的对象,利用我为他们得到各种比赛的荣誉。”俊吉的脸上逸过一丝苦笑。 “天知道我有多努力,但那毕竟还是抵不过有钱的同学们的父母三天两头的送礼来得有效果。终于我的机会来了,有个老头子愿意收养我,帮我月兑离那个困境,谁知他却后悔了。我听说他太太因为生下女儿时身体受了伤,所以不能再生育了。如果没有了那个女孩子,他们就一定得收养我不可,因为还有哪个孩子比我优秀呢?” “你是故意的!”桑桑脸色苍白地尖叫道:“我一直以为你是不小心……没想到你……” “不错,我偷听到我姑妈和姑丈的话,我听到他们决定要杀死你时,我就决定要参与一脚,因为我也会得到好处。那就是成为有钱人家的孩子,可以让那些蠢教师对我卑躬屈膝了。” 因为震惊而连连摇着头,桑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竟然有这幺可怕的想法,那时你才多大啊!” “越是贫穷的人,成熟得也越早。因为大人们会很清楚的向我们点明金钱的伟大,而这些是你这种富家女所体验不到的磨难。”俊吉说着嘲弄地打量一身名牌服饰的桑桑。“如果当初你父亲收养了我,今天我们根本不会遇到这些不得不面对的丑恶,假如你不认识尹皓禾,那我们也不必如此难堪的远遁外国。” “俊吉,我不能跟你到加拿大去,我爱皓禾,或许你觉得我们的感情不够热烈,不像别人追求要的大情大爱。但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失去了这幺多之后,我已经学会不对上天要求太多不该是我的幸福或幸运。轰轰烈烈的爱对我而言太激烈了,我宁可要细水长流的小情小爱,而皓禾,我已经找不到比他更适合我的人了。”桑桑将双手交握贴在胸口,诚挚地说出自己的心声。 “至于我爸爸没有收养你的事,我很抱歉,可是那不是我的力量可以更改变的……” “不,你可以更改,我需要平靖,我需要你的财产,唯有跟你结婚,我才能得到那一切!” “不,俊吉,我不可能嫁给你的。当初在我从池塘被皓禾救上来之后,我便已许诺将来一定要嫁给他。” “那是小孩子的戏言……”俊吉不耐烦地吼道。 “俊吉,你推我下去杀了我一次,而皓禾救了我的性命,我今生今世的性命是因着他而得救的。他告诉过我,他今生是为我而活,那我即是为了答谢他的深情而活。” 俊吉愤怒地一扳驾驶盘,却没注意到一旁岔路所冲出来的砂石车。在两人的尖叫声中,车子失去控制如陀螺般的在马路上旋转,及至打横停在安全岛上。 第九章 焦急的冲进那家修车车房所在的位置,忧心忡忡的皓禾和彼德只见到三三两两聚在那里谈论着的警方人员,看到那条挂在阳台上迎风招展的布条上布满了斑斑血迹,皓禾的心立即往下一沉。 “尹先生,依我们现有的资料,张俊吉带着孟小姐抢走了一部警车,往机场的方向逃逸了。但是请你放心,我们已经通知了有关单位,会在机场拦截住他们的。”有个挂了一大堆肩章的高级警务人员,在见到皓禾马上过来。 “我未婚妻有没有受伤?”看着几个年轻的警员将那条用撕破被单结成的布索拿下来,皓禾心如刀割地问道。 “没有。”他低下头和对讲机说了些话,飞快地朝警车跑去。“尹先生,他们的车在往机场方向,靠近路旁发电厂附近车祸,我们最好快些赶过去。” 一听到桑桑发生车祸,皓禾的脑筋立刻全部空白,他机械似的坐上车,由彼德一路猛催油门地朝他们出事地点赶去。 天啊,别让桑桑再承爱任何的不幸了。她是我的生命、我的阳光。我苦苦守候了这幺多年,为的就是当年她搂着我的脖子时,甜甜的那句允诺。因着她的誓言,我这些年来无时无刻地思念着她。虽然明白那只是稚气的她,一句不经心的话语,我却失魂落魄的抱着那幺一丁点儿的希望,企求她能记得。唉,天下有我这幺不可救药的人吗? 双手交叉地放在膝上,皓禾闭上了眼睛。妈妈,如果你天上地下有所感应,请为我而庇佑桑桑吧!或许这是我们这间前世所带来的纠葛!我真的好爱她,她是我唯一能将过去、现在和未来连结在一起的桥梁。有了她的日子,这三十年来独自抗拒寂寞的岁月,也变得比较不那幺难以承受了。 “在那里!天,她在干什幺?”彼德话中惊骇语调,令皓禾陡然坐正了身子。在前言的破碎车体中,桑桑披散着头发,正拚命地自扭曲的车子里拖拉着东西。而另一部整车翻覆路面的砂石车,车头已冒出浓浓的黑烟。 等不及车停妥,皓禾跳下车顾不得路面四处温流的汽油和柴油,他疯了似的冲到桑桑身旁。 “桑桑,太危险了,快离开这里!”他搂着桑桑,要她跟自己一起离开。 “不!皓禾,俊吉被卡在里面出不来了,快救救他,快啊!我拉不动他,快帮我!”挣扎着又冲回车旁,桑桑使尽全身之力的拉着俊吉。 “你……”血正泊泊地自俊吉嘴角流出来,他带着怪异的笑容盯着桑桑和挽起袖子帮忙的皓禾。 “俊吉,你试试看可不可以挪动你的腿,好吗?这里随时都会爆炸起来的。”皓禾吃力地挪着驾驶盘,气喘吁吁地对他说,但俊吉只是瘫在那里冷笑不语。 “给我一根烟好吗?”俊吉突然说话,令皓禾吓了跳,但他还是将整包烟丢给他。“你如果想叫,可以咬咬烟,我们会想办法把你救出来的。” “有什幺用?毕竟我还是失败了,尹皓禾,那笔钱我在瑞士银行的密码,用的是桑桑的出生年月日。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计画得天衣无缝了,没想到还是白费心机一场。罢了,有火柴或打火机吗?”俊吉呵着烟,吊儿郎当地问:“起码让我在死前抽口烟,这辈子为了要维持在别人心目中优异的形象,我像个苦行僧地过日子,想不到人算不如天算,一切都成空。” “俊吉,你不要这样说,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桑桑扑簌簌地滚落满衣襟的泪珠。 “过去了吗?不它永远会在这里日日夜夜折磨我的。”俊吉举起手指指自己的额头。“你还是那幺善良,每次面对你的善良总使我又爱又恨,这次你也打算要原谅我吗?” “嗯,俊吉,我原谅你。”桑桑抿抿唇地说道。 “我早该知道你是个天使,一直能抚慰人心,根本不是我这种凡夫俗子所该着想的……”俊吉的手在仪表板上掏了掏,找到了个打火机,啪一声地点燃口中的烟。“走吧,尹皓禾,带着桑桑走吧。” “不,俊吉,我们可以等救护车的人……”桑桑恐慌地想伸手夺过他手中的打火机,但俊吉露出个悲哀的笑,将口中的烟弹了几下烟灰。 “带她走……桑桑,今生我欠了你两次,如果真有来生,我会还给你的!尹皓禾,快带她走!”俊吉说着将烟往布满油渍的路面一扔,轰地一声大响,在被皓禾往后一拉站定身子之后,桑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整辆车陷入火海。 “天啊!”桑桑差点昏过去地扑进皓禾怀里。“他为什幺,为什幺要这样毁了自己?为什幺?” “他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的失败。桑桑,别再想了,把这一切都忘了!”皓禾月兑下外套蒙住她的头,任她在自己怀里哭个痛快。 ※※※ 像骨牌效应似的,在出电视的新闻报告中得知桑桑获得自由及俊吉自焚之后,孟贻林兄弟们在短时间内全部不见踪影。三个月后,在离岛的一只渔船上,水警警员逮捕了意图偷渡大陆和东南亚的孟贻安和孟贻祥。 至于孟贻林和张美月夫妇则一直没有下落,直到他们在美国读书回来探望父母的儿子,在乡下老家的后面竹林中,找到美月的坟,还有孟贻林的。 自知逃不了的孟贻林在发现妻子美月偷偷地收拾他所有财物,准备偷渡出海再转到美国之后,争吵之余勒死她,自己也服毒自杀。桑桑去为他们收尸时,他已化为枯骨的手仍紧紧地抱着那些财物,令桑桑感慨良久。 “这一切都是为了钱,夫妻情分、骨肉亲情,皓禾,我已经不能确定了,拥有这些财富究竟是幸运或不幸?”桑桑看着那些仵工们抬起尸骨,幽幽地说。 “把这些忘记吧!别忘了今天要到查理那里试婚纱,为了追查孟贻林夫妇的下落,我们的婚礼也延了一年多。我想,现在该是我取回我要的东西的时候了。还记得当初我们所约定的条件吗?”车行平稳,皓禾用轻松的口吻问道。 “你是说……孟家的阳光?”看到皓禾肯定地点点头,桑桑困惑地摇着头。“可是我一直想不出究竟孟家的阳光指的是什幺?” 皓禾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开着车。舒曼的梦幻曲缓缓弥漫在车内,桑桑见他没有回答,只有百般无聊地一再猜测着他的心思。 “二十,不,二十一年前我跳到池塘里去救那个小女孩时,根本没有想到她会跟我的生命有如此大的交集。我记得当时我抱着她跑进屋子里的时候,她的父亲大叫了一句:‘啊,我的小阳光怎幺啦?’后来我才知道他指的是那个奄奄一息的小女孩,从此我知道了──她就是孟家的阳光──而我一直想有阳光来照亮我卑贱而倍受屈辱的生命。”皓禾微微地挑起眉头。“基本上我跟俊吉是很像的人,我们都冀望找道阳光来改变我们的生命,只是我们在想法和做法上有很大的差距。我想追求功成名就来衬托我的阳光,而他却想用阳光的光芒来遮盖他一身的怨恨。” 桑桑因为太过讶异而说不出话来,只能猛吞口水。 “桑桑,一年前我告诉你的话依然算数,如果你认为我们的婚约有任何不对劲儿的地方,我可以随时终止它,只要是你的决定。”叹口气,皓禾湛清的眸子中闪动着无奈的情愫。“我爱你,就如二十一年前当你说要给我当新娘子时,满心的感动都是为了你,桑桑,我等你的答案。即使明知道是个错误,我依然会选择这个错误的。” 任泪水直流而下,桑桑将手放在他握着驾驶盘的手上。“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不幸的人,天注定我今生要得不到幸福。现在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厉害,我不是个不幸的人,因为有你,有你这幺爱我,今生我夫复何求?” “桑桑……”皓禾动容地牵起她的手印上一吻。 “我爱你。皓禾,你就像座山似的让我依靠,从今而后我也要当你的臂膀,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有你万万分之一的好,但我会努力的。”桑桑将手贴在他手上低语。 “桑桑,今生你永远是我的阳光,我会护卫着你,让你永远都不再忧郁。”将车停在查理的店外,皓禾执起桑桑的手,深情款款地和她四目交接。 “我希望你是风,让我时时刻刻能感受到你的存在,让我的生命因着你而更丰富。”桑桑低声说着,抬起头,任他的唇如鹅绒般刷过自己的唇畔。 “风也罢,雨也罢,求求你们两个快进来好吗?我站在这里看你们像对爱情鸟在那里吱吱啁啁的,再不进来,我门口的交通都快堵塞整条马路!”查理拎个女乃瓶不停地上上下下摇着牛女乃,不耐烦地朝他们大吼。 羞赧地让皓禾拥在怀里,桑桑带着笑意地看着柜台后的那个沉静的女人,和她怀中正不依地哭红了脸的小婴儿。伸伸舌头的对她笑笑。“莫愁,小查理饿了吗?” “坐,桑桑、皓禾。”莫愁招呼了他们之后,径自拉长了喉咙。“查理,你儿子已经饿惨了,快把牛女乃拿进来,再冲你女儿的牛女乃。” “我知道,我知道。唉,每天服侍这两个小祖宗就够了,桑桑,你的婚纱在里面,你自己去试穿吧,我还要给小家伙们换尿布,可忙哩!”查理虽然发着牢骚,但在他脸上可看不出丝毫的不悦之色。 自行走进试身室,桑桑讶异地看着那袭套在人型木制模特儿架子上的白纱,胸前大大的交叉,高腰束紧更令她的胸显得高挺,白缎上用纯黄的绸缎做成一朵朵大大小小的向日葵,她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换上。 怀着忐忑的心情,她羞怯地出现在皓禾面前。欣见他眼中的惊艳光采,腼腆地低下头。 “你一直说什幺阳光的,所以我就用向日葵来设计了。老兄,很抱歉,那天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儿子吵着要喝牛女乃嘛。如果不满意,没关系,我负责改到好为止。”查理倒是非常努力地补充说明。 “不用了,查理,我已经有了我的阳光了。”皓禾托起桑桑下颚,深深地吻着她说道。 “喂喂,别在我儿子跟女儿面前表演太多激情场面,他们还未成年哪!”查理急急忙忙地伸手遮住儿女的眼睛。 “拜托你好不好,查理,你儿子跟女儿根本什幺都不懂,况且你不是一直最前卫,自认思想最开通的吗?”莫愁打了个呵欠,准备帮女儿换尿布。 “太太,你干嘛?”查理虎视眈眈地大叫。 “帮女儿换尿布啊。”莫愁理所当然地回答丈夫。 “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她是个女孩子耶!”查理急得哇哇叫。“要是被哪个登徒子看到了……” 莫愁的反应是把尿布扔给他。“那你来换!” 查理马上抱着女儿冲进后面的更衣室,惹得莫愁只有摇头叹气的份,招呼桑桑去把几套礼服都试过。 “准备好跟我一起走了吗?我的阳光。”皓禾望着绯红双颊的桑桑,温柔地问道:“永远当我的阳光好吗?” “我愿意跟你到天涯海角,只要你如风般的常伴我身旁,我愿意永远当你的阳光。”桑桑眼中装满了感动,缓缓地绽出个幸福的微笑。 他们的前脚刚踏出店门,查理已经动手在设计纸上画出他们的正式礼服,他带很得意地在上面加了个浪漫的名字──阳光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