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恋五天半》 第一章 兰生得意扬扬地拖着宽大的旅行箱,怡然自得地朝航空公司的报到柜台走去,在快接近目的地之前,他伸手到刚才匆忙之间套上的夹克内袋,拿出了护照和那份行程说明。 这是他已经策划许久,故意隐瞒了所有人的行动。自从大哥梅生和裕梅的婚期订定之后,他就了解那将是他水深火热生活的开端。因为连大哥那么铁齿的人都能改变初衷,欣然地踏进婚姻的牢笼,那么一向以来待人接物较为温和有礼的他,就更有可能突然跟某些……噢,不,是某个女人看对眼而步上大哥梅生的后尘……有关梅生和裕梅的故事,详见《落难俏佳人》。 这是菊生在探听到家人闲聊的内容之后,半打趣半揶揄地转告兰生的消息。 “二哥,爸妈已经交代姊跟姊夫好好的帮你留意了,我看接下来就要轮到你啦!”菊生一把抢走兰生正在看的医学杂志,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是吗?反正只要我没那个心思,他们又能怎么办?难道给我下命令吗?”兰生没好气地回答他。事实上菊生不说,他自己心里也有数,最近常到家里的年轻女郎突然莫名其妙地多了起来,而且几几乎乎都跟亚力或竹影牵扯得上关系。有关亚力和竹影的故事,详见《我爱青蛙王子》。兰生并不反对这些安排,毕竟天下父母心嘛!只是他们也太急了点吧——竟然安排这种不入流的相亲大会——在梅生婚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于家举办了个不大不小的家庭聚会,最令兰生感到哭笑不得的是,除了近亲好友之外,所邀请来的宾客全都是年龄跟他不相上下的单身适婚女子。 兰生气呼呼地冲回房间生闷气,对门板上那一阵又一阵急缓不同的敲门声置之不理,直到亚力的好友,那个叫阿诺的酒保出声为止—— “阿凯啊,我看我们也别白费力气啦,人家根本不理我们。”那是阿诺粗哑的嗓音,兰生可以想像他说话时甩动脑袋后那条马尾的模样。 “唔,我看也只有这样口罗!但是这回的机会实在太难得了,上回我到这里收梅生跟裕梅的护照时,他要我看看有什么比较好的行程就通知他……”阿凯嘀嘀咕咕地又敲了一会儿门,才跟阿诺准备离去。 阿凯是亚力、阿诺的死党。他这小子自学校毕业之后,一头撞进旅行社工作,至今已然是个老经验的国际领队了。正因为他几乎整年都在外头带团,所以大伙儿对他并不是很熟悉,只有当他偶尔想过几天“脚踏实地”的日子时,他才会安安静静地待在地面上,否则十之八九他都是在洲际之间飞行着。 因为梅生允诺要带裕梅离港度蜜月,因此兰生跟阿凯便打了几次照面。由于长时期处在医院那充满着生离死别的地方,他觉得有必要松驰一下自己那崩得紧紧的神经,所以他顺口提了一下,希望阿凯为自己介绍些比较轻松的行程。 一想到此,他便不好意思不再开门了,尤其是当那个念头在电光石火窜进他脑海之际,他已经忙不迭地猛力拉开门,脸上堆满笑脸地将阿凯拉了进来。 “阿凯,对不起,我刚刚人在厕所里。请坐,请坐。”将阿凯硬按到床畔的躺椅上,兰生自己坐在床沿,看着阿诺好奇地打量着光洁的室内。“阿诺,你也坐嘛。” 向他指尖所对的椅子点点头,阿诺漫不经心地拉开那一层层碎花布所覆盖的书架。 “嗯,你这当医生的可真不简单,兰生,这些书你全都看过了?”阿诺面对那一架架排得满满的书,扬起眉地转向兰生。 “唔,大部分都看过了,因为我们的工作很枯燥,压力又大,所以一下了班我几乎都在看书。”兰生稍微解释了一下,就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阿凯身上了。 “阿凯,我上次托你的事……”他做了个手势,看到阿诺拿了本关于诺曼第登陆的书,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之后,压低嗓门地凑向阿凯。 阿凯点点头,从他那个塞得鼓鼓的大书包中掏出一叠资料。“我找了些行程,这些都是夏威夷和东南亚,行程比较短,如果有八、九天到十七天的话,我倒建议你到南美或美国和加拿大,只去洛矶山脉的,或者干脆到欧洲去。” “欧洲?现在是冬天,那边正是冰天雪地的。”兰生翻着那些夏威夷、菲律宾、合里岛的精美图片,不以为然地回答。 “也不尽然,像我这回要带的这团,人数少而且团费便宜。自从地球的臭气层破了个大洞之后,天气越来越反常,欧洲到现在都还没下雪,连当地人都觉得奇怪!” “真的吗?这几年香港的冬天也不是太冷,临近圣诞也不用穿厚衣服。”兰生缓缓地说着,接过阿凯递来的另一份资料。“你说你要带团出去?” “是啊,其实我最喜欢在冬季去欧洲,因为不但花比较少的钱就可以看到同样的风景,而且避开了春夏秋的旺秀,游客会比较少,旅馆跟餐厅的侍应生也比较能全心的为我们做服务;相较之下,冷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到处都有暖气设施。”阿凯滔滔不绝地说着,使兰生也动心了起来。“再说,这团是特别招待同业的公关团,特别便宜之外,人数也少,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就这样,兰生留下了那些资料,在经过不到三天的考虑之后,便毫不迟疑地冲到阿凯服务的旅行社,付清了所有款项,开始期待这趟欧洲之旅。 报到柜台前排了一长列的行李,兰生东张西望地寻找阿凯,远远见他正和一个矮小的女郎交谈着。他满怀兴奋的心情向他们走过去,心已经快要飞到欧洲了。 “阿凯,我来了。”他走过去,好奇地打量着那个正跟阿凯核对名单的女郎。 她身高不超过一六○,长长的头发梆成的两根细黄麻花辫静静地垂在她胸前,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上是件浅蓝色的衬衫,下摆并没有塞进合身的牛仔裤内,只是随意地露在外头,衬衫外头套了件深红色的宽大毛衣,脚上是看起来很舒适的高筒便服鞋。 最令兰生好奇的是她的态度,她从头到脚的打量了兰生几眼,然后朝航空公司的报到柜台一指。 “把行李拖去过磅。有没有行李牌?阿凯应该有给你两个红色的塑胶牌,上头有你的性名地址,还有我们旅行社的名字。 她冷漠地说完,又自愿自地跟阿凯说着话,对呆立一旁的兰生视若无睹。 “兰生,你先把行李牌挂好过磅,我马上过来。”阿凯说完话,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了兰生。“等等,兰生,我帮你们互相介绍一下。玛姬,这位是于兰生,就是那个医生。兰生,这位是贝玛姬,她的名字是由英文直接翻译过来的,maggy,你可以叫她的英文名字,或者叫她小贝也行。” 兰生迎向那双礼貌而冷淡的眸子,在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以兰生耸耸肩地向她礼貌性的点点头。“贝小姐也跟我们一起去?她也是团员之一?” 阿凯抓抓头地望着兰生,这使兰生觉得事情似乎没这么单纯,在他还没有发问之前,身畔的玛姬发出了噗哧一声笑,她朝阿凯挥挥手后,便向另一群人走过去。 “阿凯,这是怎么回事?她……贝小姐……” 阿凯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拍拍兰生的肩膀。“兰生,其实你主要的目的是要去欧洲旅行,跟谁去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嗯,呃……” 兰生眯起眼盯着阿凯的脸。“说下去!” “噢,是这样的。我们公司的美国国团的同事,前几天出车祸了,可是他的团也是今天晚上要走……因为那团是我们一个很大的顾客招待员工的,所以……所以……”阿凯说到后来,露出个很抱歉的表情。 “所以怎么样?”兰生仍模不清情况,着急地追问。 “所以公司方面决定由我带美国团出去,而这团欧洲团就交给小贝。”阿凯说完两手一摊地望着兰生。 兰生慢慢地在脑海中把阿凯所说的话,一句句地组合起来。“你的意思是说,你不跟我去欧洲,而改由那个贝小姐带团?” “是啊,是啊,真是很抱歉。但是小贝也是个很好的领队,她带团的资格也很老练,我想你们一定会有个很愉快的欧洲之旅。”阿凯小心翼翼地盯着兰生的表情,脸上硬挤出笑容说。 “嗯,我是无所谓啦,谁带都一样。” “是啊,是啊,那就这样啦,你们登机的时间差不多了,我送你们上去。”阿凯拉着兰生,急急地朝二楼走。 “不必麻烦了,我自己上去就成了。” “不麻烦,不麻烦。”阿凯说着很快地朝着后挥挥手,兰生虽然感到他的行为怪异,但回过头去也没看到什么,所以便没放在心上。 坐在候机室里,兰生强迫自己将目光定在面前的杂志上。在这同一个登机门的应该都是同一班机的乘客……他又朝那个方向瞄了几眼,在看到跟自己左胸别的那个牌子一样的图案之后,他几乎要高兴得拍掌而笑了。 那是三位修长的女郎,约莫一七○到一七五的高度,她们化妆精美的脸上有着不耐烦的表情,但平心而论,这三位美女聚在一起,那可真是构成了幅赏心悦目的图案。 其中一个剪了清爽的短发,是那种类似女学生般的清汤挂面,但却配上张妖艳浓妆的脸蛋,此刻她正拿着小镜子,顾盼自得的对着镜子搔首弄姿。 另一个较矮了些,身形更加单薄,但也是一脸搓红抹绿,指尖夹着烟,吞云吐雾之间流露出略带风尘味的媚态,不时地甩甩头,让一头长且满是小卷的发丝性感地摆动着。 第三个是三人之中最矮的一位,看起来年纪也大于其他二者。典型的前凸后翘身材,穿了套几乎垂地的长裙套装,或者她自以为飘逸动人,但在别人眼中看来,却是更显现出她的缺点,她的衣服强调了她的短腿和浑厚的上背部。她的习惯则是不时地用手指卷玩着鬓旁的发丝,这个动作若发生了年少的青春少女或童稚的小女孩身上,或许可以称之为可爱,但出现在一个鱼尾纹已经深到蚂蚁不小心掉进去都要担心被夹死的徐娘身上,那就变成娇揉造作,令人恶心了。 在仔细观察过后,兰生原有的好兴致立刻消失殆尽。他懒洋洋地端坐在那种令人不舒服的塑胶椅上,将双手枕在脑后,开始想像现在家人们在看到他所留的纸条之后的反应。 越想越得意之际,他忍不住唇角逸出朵神秘的笑容,这使得他冷峻且有种说不出的忧郁神情有所改变,也使得那三个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的女郎们,纷纷对他多看几眼,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兰生,根本连看都不看她们一眼,只是浑然不觉地沉思着。 玛姬强打起精神地在心里默默地数着自己的团员,数着数着又因为团员们一窝蜂地冲进厕所而乱掉,她皱起眉头,气馁地坐在大幅观景窗前的花台上,无聊地打着呵欠,一面在心里咒骂着阿凯—— 什么嘛,昨天才从澳洲回来,被子都还没睡暖,半夜三更就被阿凯十万火急的硬从被窝中挖起来,千请求万拜托的要我帮他带这趟欧洲团。 昨天还在正处于炎夏的澳洲大陆,今天马上要我跑到酷寒的欧洲,也真亏得我的心情好,否则老早就已经破口大骂啦!要不是看在大伙儿同事这么久了,而且他也是为帮助人,但是我就搞不懂了,为什么他不找我去带美国线?也罢,反正都是大冷天的,跑哪里不都是一样! 她翻阅手里的名单,正在努力地背名字,记特征。这是她的功课,要想在这以后的行程中过得轻松愉快,这必做的功课可马虎不得。因为团员来自四面八方,各行各业南腔北调都有,不但是团员彼此之间,即使是跟领队人员,绝大部分也都是陌生人。 也因此领队的工作也就有点类似于打杂兼公关,不仅要负责带团,有时还得身兼聆听者与保姆,更有时得扮作老师安慰想家的人或当小朋友们的义务保姆,总之是十八般武艺样样都得精通,即使现学现卖也得八九不离十,要不然可就难看了。 对照着名单,玛姬看着那三个打扮时髦妖娆的女郎。记录写着她们是一家公司的公关经理,或者是业务经理之类的职务。玛姬定定的盯着她们看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掩饰唇畔的笑意,对于这些客人资料里的大内乾坤,只要稍一深入仔细地想,马上就能弄清楚。 带团也带了五年多啦,她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天真无邪的小丫头,形形色色的人看多了,使她能很轻而易举地做出正确的判断。 那三位女郎或许真的是所谓的公关经理或业务经理,但她们的办公室绝不会是正正经经的朝九晚五的工作环境,玛姬将那三位女郎的名字再记一下,事实上这种客人是比较好带的一种,她们安分且都有采购狂热,对领队的专业资格都能有充分的尊重。 唯一的缺点大概是她们较容易失控的到处招蜂引蝶,有不少人视参加旅行团为发展罗曼史的途径,而搞得全团的人跟着鸡犬不宁的也大有人在。 她一抬起头就见到那三个女郎正兴奋地瞄着另一方向,玛姬头一转过去,立刻明白她们高兴得像刚下完蛋的母鸡般咯咯笑的原因了——原来是他!罢才那个差点赶不上报到手续的男人。 翻到下一页,她很快地浏览过那短短的几行简单介绍:于兰生,三十三岁,职业外科医生,婚姻状况未婚。果然,难怪那几个女郎如此的喜形于色! 玛姬朝那个于兰生的方向瞄了几眼,不错,是长得很俊俏,再加上又是个医生,难怪还没有离港,已经引得有人两眼发光,大流口水了。她又再翻翻其他人的资料,奇怪,这次的团员竟然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单身汉只有个于兰生和另一个方俊雄,但方俊雄是陪他的寡母来的。 一般而言,旅行社在安排团员时大都会有个不成文的惯例:那就是让团员中年龄及性别做最好的分布,男女人数大致相当,年龄也不要相差太过悬殊,否则领队带团不好带,团员玩起来也不容易尽兴。 但这团的情形很奇怪,除了这两个单身汉和那三个女郎是单身的之外,其他人都是一家大小的,而且都是熟识的人,或许这几个人是从别的旅行社并团过来的吧?她再次看了那三个搔首弄姿的女郎和无动于衷的于兰生几眼,然后在值勤人员的协助下,带着旅客开始登机。 但愿这次也是快快乐乐出门,平平安安回家,在走进机舱的一瞬间,她一如往例如此的祈祷着。 “阿诺,你确定这么做好吗?”阿凯有点良心不安地对躲在柱子后头的阿诺问道。“亚力,你也来啦!” “行了,阿凯,那三个妖姬可是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才去找到的美女,好不容易安排兰生跟她们一起去欧洲玩,我想,等他从欧洲回来之后,保证是急着要结婚。”亚力整整领带,带着不怀好意地说:“我丈母娘交代,无论如何都要让我的二舅子自己想结婚。” “可是,你这么做有用吗?那三个女人……如果是我的话,我绝不会想娶回家当老婆的。”阿凯用怀疑的眼光望着亚力跟阿诺,喃喃地说:“那种女人,放在家里怕人家偷,放她出去又怕她勾搭别的男人。” “没错,我二舅子那种自视甚高的人是绝不会搞不清楚情况的,我的用意只不过是要他去感慨一下,顺便清醒一下,他向来主张女人要能动如月兑兔,静如处子,所以总是眼高于顶。我要让他搞清楚,那种‘在家做主妇,出外如贵妇,床上是荡妇’的女人是男人的柏拉图世界中才有的,不要太挑剔了。”亚力说到后头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觉得有效吗?”阿凯仍不太相信地瞅着他。 “试试看不就得了,反正他总是不吃亏的嘛。” 阿诺跟阿凯面面相觑地对看,而亚力则是哈哈大笑的转向闸口走去。 “我的天,他们这家人是怎么回事?”阿凯诧异道。 “我不知道,别问我,我也搞不懂。”阿诺呆呆地说着,然后跟阿凯一起尾随亚力而去。 飞机才上天没一会儿,玛姬已经昏昏欲睡了。做了这么多年的领队,她早已将自己训练得非常地能屈能伸,只要逮到一丁点儿的空档,不出几秒钟,她就能令自己立刻呼呼入睡。 “贝小姐,我想喝酒,飞机上的酒不是免费的吗?”玛姬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在自己面前摇晃着的大饼脸,她眼角瞄到空姐已经一脸不悦地向这头走过来,她伸手掩住差点月兑口而出的呵欠。“陈先生,飞机还在爬升之中,你这样起来走动是很危险的,先坐回去系好安全带好吗?” “不会啦,我抓得很牢。我的意思是说,不喝白不喝,你赶快叫空中小姐拿瓶酒给我。”陈先生自称是家贸易公司的老板,但浑身上下却看不出有任何成功生意人的样子。 “先生,系好安全带的指示灯还没有熄,麻烦你先回座好吗?”空姐带着客气的笑容。轻声地劝着他。 “我知道啦,贝小姐,你快跟她说啊!”矮胖的陈先生在被带回他自己的座位之前,仍不停地向玛姬嚷道。 重重地叹了口气,玛姬向去而复返的空姐露出苦笑。 “待会儿请给他一杯酒好了,谢谢你。” 空姐明了地点点头。“你是这团的领队?” “是啊。”玛姬尽量让自己的眉毛不要纠结在一起,有气无力地说。 “那可真要辛苦你了,祝你好运。”空姐说完朝另一个蠢蠢欲动的胖太太走过去,玛姬转过头去一看又是自己的团员,几句申吟憋不住地从她口里溢出来。 “祝我好运,谢谢,这是我最需要的。”玛姬说完将外套朦在头上,让自己以最快的速度睡着。 由于飞机必须在曼谷暂时停留,在曼谷机场里等候的时间,玛姬倚在墙壁上打着呵欠,眼睛却没有须臾离开络绎而出的人潮。有的团员是第一次出国,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般,感觉一切都很新鲜,东张西望之际也不管前面的人是不是自己的同路人,只顾往前走。 “林先生、陈先生,麻烦你们先等一会儿好吗?还有人没有出来,我们等他们出来了再一起走。”玛姬对几个一马当先横冲直撞的人叫,一方面又要紧盯着其他人。 但自诩为旅游行家的陈先生、林先生及几个成群出来玩的女郎们,根本对玛姬的叫唤听而不闻,这使得玛姬在懊恼之余也显得有些狼狈。 其实如果他们不耐烦站在那里枯等而迫不及待地往转机的候机室跑,玛姬也没有理由不请他们去。问题在于机场的走道四通八达,万一要是有人走散了,若还没上飞机,要找的话顶多只是多花点时间精力;但万一要是有哪位仁兄在碰到保安跟值勤人员的疏忽而搭上飞机的话,后果就不堪设想了。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光是想就足以令人捏把冷汗了。 好不容易将散布在走道前后五百公尺内的旅客都集合到齐之后,玛姬举起手招呼所有的团员,向转机室走去。 将口里的口香糖用舌头顶到上颚,玛姬向那个走起路来蹒跚失神,东倒西歪的陈先生走过去。 “陈先生,你身体不舒服吗?”玛姬一边问着,手已经伸到随身背着的大包包,盲目模索着那包急救药包了。依他刚才在飞机上那种狼吞虎咽的模样,玛姬判断他可能是吃得太饱了。 “呃……呃,没有,还要走多久啊?”在靠近陈先生十步之内,玛姬明白任何药对他可能都没太大的助益了,从他酒气熏人又大着舌头的样子来看,这家伙是喝醉而非吃坏肚子。 一面向走在前头面露茫然之色的其他人挥挥手,玛姬按捺住差点月兑口而出的重话,一面捺着性子地跟在陈先生身旁,要不然这老兄待会儿要是走失了,那就更累啦! “需不需要我帮忙?”有人走到玛姬身旁,玛姬一抬头看到的是文质彬彬的于兰生,她有些愕然,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嗯,我看你也很难帮得上忙,他喝醉了。”玛姬对仍大着舌头行动迟缓的陈先生点点头,无可奈何地回道。 兰生皱起眉头地看看这位肥头大耳,满脸横肉的陈先生,对于他刚才在飞机上的行为已经印象很深刻了。他在连灌数杯黄汤之后,摇摆着肥大的身躯到处串门子,他这么做倒也无可厚非,只是大家都是刚见第一次面的陌生人,他也不管别人是在睡眠中或是吃东西,一律用力拍着人家的肩膀,强迫别人跟他握手,听着那千篇一律的自我吹嘘。 兰生就是在睡眠中被他猛烈摇醒的,在他还没有回过神来之际,手已经被一双湿腻的手掌握住,而陈先生那混着浓重酒精跟烟味的气息不断地向他的脸面喷过来。 “你好,你好,我姓陈,我经常出国,可以说全世界几乎都去过了。你去过土耳其跟保加利亚了没有?我都去过了,在保加利亚我们还坐吉普车呢!那些军队都用机关枪架在车上保护我,我……”他像是有着某种狂热似的,拉着兰生的手不住地上下晃动,滔滔不绝地说着。 兰生非常艰难地才使自己的精神集中了一点儿,但疲倦很快地又如狂涛巨浪般地席卷而来。这些天为了大哥梅生的婚礼,全家老老少少都像打仗似的忙得不可开交。 尤其是婚礼跟喜宴,他跟菊生都被赋与重大的任务。先是当了一天男傧相的司机,再来是喜宴的招待,然后又是挡酒队的当然人选,现在他唯一所想的就只有好好地补充睡眠而已,谁知道这位仁兄又是如此的不识趣! 若说他是有心来打个招呼认识认识那也就罢了,偏偏他像是拚了老命地讲个不停,兰生几番想要向他介绍自己,都苦无机会切掉他的话。 好不容易等他说得告一段落,也可能是因为兰生的没有反应使他感到无趣,他拍拍兰生的肩,自顾自地移向另一个他所选到的女郎,摇摇头将衣服盖在头上,很快地进入梦乡。 而看样子这老兄在飞机上似乎也挺自得其乐的,兰生注意到同团中的其他人在经过陈先生时所露出的厌恶或不以为然的表情,他喟然地伸出手去扶住摇摇欲坠的陈先生,跟着前头的人一起向前走。 “于先生,麻烦你了。我想凭我自己一个人大概也扶不动他。”玛姬有着无奈的推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看样子他搭飞机像是为了捞本似的。” “是啊,飞机降落之前空姐把我叫去‘处理’他!”玛姬翻翻白眼。“他喝醉了,坐在厕所门口不肯起来,把一位外国女乘客吓个半死,他竟然伸手去模人家的腿。” “什么!?”兰生诧异得几乎要合不拢嘴。 “他还以为他自己在酒吧呢!害我跟人家解释了半天,幸好人家原谅他酒后失态,否则一状性骚扰告出去,他可要吃不了兜着走。”想起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尴尬地一再向那位金发碧眼的中年妇女道歉的过程,玛姬就一肚子的气。这可真是个坏兆头,行程才刚开始就碰到这种事情,看来往后的日子可好玩了! 好不容易到了他们所该待着的候机室,玛姬在兰生的协助之下,将陈先生塞进那个看样子似乎随时都会被他坐垮的椅子中,她立刻游目张望地数着自己的团员。 丙然不出所料,少了五个,她很快地在脑海中搜寻着资料,是那三个妖娆的美女还有那对姓方的母子。 “于先生,麻烦你跟其他人在这里等一下,我得去把其他人找回来。”向那些仍睡眼惺忪的团员和兰生交代了几句,玛姬背着她的大包包,急急忙忙地又往来时的路跑回去。 “你好,你是于医生是吧?”有阵香风扑到,兰生一抬起头就见到几个同团的胖太太们向自己靠过来。 “是,你们好。”兰生微微一颔首,老天爷,事实上他现在最渴望的就是有张温暖舒适的大床。 “于医生,我们有个问题想请教你。”几个胖太太交头接耳了一下子,这才笑嘻嘻地转向兰生。“你会不会打牌?” 兰生甩甩头让自己清醒一点。“打牌?” “是啊,我们怕到了欧洲之后晚上闲着没事干,所以带了麻雀,如果你……” 兰生忙不迭地摇着头。“很抱歉,我不会打麻雀。” “那扑克呢?我们也有准备扑克牌,刚才已经跟空中小姐拿了好几副了。”胖太太们仍是不肯放过他似的,连声地追问道。 “呃,到时候再说好吗?现在我也不太能肯定……”兰生开始怀疑自己参加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旅行团了,望着胖太太们远去的身影和身旁醉醺醺地打着呼的陈胖子,他在心底不断地问着自己。 玛姬极目张望,终于在免税店的玻璃柜前找到那三个女郎,她加快脚步地朝她们跑过去。 “李小姐、张小姐、方小姐,现在我们要在转机室等重新登机了。”她气喘吁吁地看着她们仍慢条斯理地一一试戴着一条条的银手链或项链。专柜小姐的脸色已经是十分的难看了,因为其他的专柜都开始打烊,灯光也逐渐的熄灭。 “噢,阿玲、玉敏,你们看我戴这条好不好看?”那个年纪比较大,那个叫张梦云的女郎将戴着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手链的手横伸到另两个面前。 “很好看,云姊,就买这条好了。”另一个高挑的女郎,叫李玉敏的看了正试图调匀呼吸的玛姬几眼。“人家领队在催了,我们要上飞机的时间可能快到了。” “是啊,云姊,反正我们到了欧洲有的是时间采购,不急在这一时嘛。”短发俏丽地左右甩动,另一个叫方玲的女郎笔着说。 被称为云姊的女郎盯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链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缓缓地剥了下来,拿给一脸不耐烦的柜员,沉吟了许久,久到玛姬几乎想开口再催促她之际,她却转过身就走。 “算了,不买了。”说完她跟李玉敏及方玲自顾自地朝候机室而去,玛姬见到那个柜员口里念念有辞配上厌恶的眼光,不用想她也猜得出柜员现在所说的大概不会好听到哪里去。 但她现在可没有时间再为这件事伤神,还有方家母子呢!她很快地在偌大的免税区内跑来跑去,终于看到两个人正在向这头慢慢地踱过来,那不是方家母子是谁! “贝小姐,我发现这里的东西真是比香港便宜太多了。你看,我买了这些钥匙圈,一个才合港币二十元左右,所以我一口气买二十个回去送人;还有你看这些手帕也很便宜……”方俊雄一一地向玛姬展示他刚才大肆采购的成果,而他的母亲仍是沉默地伫立在一旁不发一言。 “方伯母,方先生,我们马上就要登机了。现在我们先到候机室去好吗?”玛姬脸上堆满笑脸,伸手把一个个沉重的购物袋提起来,扶着方伯母快步地朝候机室的方向走去。 “贝小姐,我们回程的时候有没有可能在曼谷多停留几天,我想带我妈妈顺便到泰国玩玩。”方俊雄跟在玛姬身旁喋喋不休地说道:“看看还差多少钱,我可以补给你,你只要帮我们办好回去的机票,还有要帮我们订好旅馆,找人负责带我们出去玩就可以了。” 玛姬抱歉地对他笑笑。“很对不起,你们并没有一早提出这个要求,依照本公司的规定,我不能临时替你们安排。” “噢,那我们现在要参加泰国团的话,要到哪里办呢?现在办来得及吗?”方俊雄仍不想放弃地问道。 “恐怕不行。你们可以等回到香港之后再请旅行社的人帮你们办。”玛姬听到广播知道自己的飞机已要开始登机了,她沉重地叹了口气。 “我很想到泰国玩玩,况且东西这么便宜……”眼见大部分的乘客都已经开始登机了,玛姬顾不得方家母子,她冲到楼下叫唤自己的团员们赶快登机。 等所有的人都在飞机上坐妥之后,玛姬叹口气地一一数着自己的团员,幸好全员到没有掉人。她看到陈胖子又东摇西摆的到处串着门子,立刻向他走了过去。 “陈先生,飞机要起飞了,麻烦请你坐好,要不然发生任何意外的话,航空公司跟保险公司可是不赔偿的。”她在陈先生跑到后面去骚扰别的乘客之前拦住他。 “我有付钱的啊,她们这些空中小姐本来就是要服侍我们的,我要喝酒为什么不可以?”陈先生在索酒不得之后,如此的对着正忙碌地分派耳筒给乘客的空姐大吼。 空姐抿抿唇地面对玛姬。“小姐,请你劝这位先生回到他的座位上好吗?酒现在都不锁着,等飞到一定的高度之后,我们自然会提供的。” “我明白,对不起。”玛姬向面有不悦之色的空姐点点头,转身望着满脸悻悻然神色的陈胖子。“陈先生,你应该听到空中小姐的话了,现在请你先回到你的座位上坐好,待会儿你要喝多少她们都会给你的。 “还要等多久?飞机不是已经起飞了?”陈胖子像溺水的人般地双手在空中乱舞,浓重的酒精味随着他沉重的呼吸弥漫在那一带。 玛姬坚决的将他推回他自己的座位。“陈先生,飞机还没有起飞,拜托你赶快坐好,否则飞机不能起飞!” “谁说的?地板已经动了好久……”陈胖子话还没说完,玛姬已经一脸寒霜地凑近他的面前。“陈先生,你不是个生意做很大的大老板吗?如果你再被空中小姐劝告的话,岂不是像第一次出门的乡巴佬,会让人笑话的!” 终于这些千方百计稍微令陈胖子有点警惕了,他无意义地再嚷嚷几句之后,像泄了气的汽球般瘫在座位上。 玛姬叹了口气,正要走回自己的座位,衣角却被拉住,她转身看到坐在陈胖子隔壁的林先生一脸嫌恶表情,他用嘴唇挪挪指向发出震天呼声的陈胖子。 “林先生,有什么事吗?”玛姬向空姐做了个抱歉的表情,弯去面对他。“飞机快要起飞……” “我不要跟他坐在一起!”林先生说这话的神态,就好似陈胖子身上沾满了什么致命病菌似的。 玛姬先是一愣,然后茫茫然地眨眨眼,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这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呃……林先生,我们只是暂时安排这样坐,飞机上的位子是固定的,要不然你可能要找找看有没有人愿意跟你换……” “我不管,要是没有位子好换,那我干脆站着。” 玛姬整个人都僵住了,老天爷,这到底是怎样的一团旅客啊!她可从没听过搭飞机还有站位的,他以为这是火车吗? 她试图想跟他讲道理,但林先生已经迫不及待地解开安全带,跨过哼哼唧唧打呼的陈胖子,跳到走道上来了。 长长地叹了口气,玛姬垂着头指向自己的座位。“好吧,那你到我的位子去坐吧!” 确定林先生扣好安全带之后,玛姬皱起眉头地向后头踱去。林先生不想跟酒气熏天的陈胖子坐,她也不想还没落地就被酒味熏昏了,当前之计只有远远地避开为妙。 她没有选择地走到机尾吸烟区的座位,找了个空位很快地坐下,疲倦地等着飞机的起飞。 第二章 兰生视而不见地瞪着窗外没有变化的云朵,从刚才起飞到现在,极目所及全是睛朗的蓝色和白色云朵所组成的景色。他又努力地忍住那个差点月兑口而出的呵欠,对持续在耳边嗡嗡响着的声音已经快麻木了。 升空半个小时之内,他已经知道她们的芳名了。较老的叫张梦云,短发的叫方玲,长发卷曲的是李玉敏。刚才登机时,原本只有李玉敏坐在他身旁,但不知她们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跟别人换座位换成三个都坐在他身旁了。 一路上仍是那个张梦云的话最多,她那张涂着腥红色唇膏的嘴,就在兰生面前不停地一张一合,有点像那条被竹影养死的金鱼死前哀鸣的样子。 强撑住几乎合上的眼皮,为了维持礼貌,兰生淡淡地向她们打了个招呼即想蒙头大睡,但她们似乎并不如此想。 首先是阵阵浓烈刺鼻的香水味,再加上女人持有的尖锐笑声,尤其是当那阵魔音就近在咫尺的时候。他受到惊吓般地猛然张开眼睛。 眼前的三个女人都挺忙碌的,描眼线的眼睛猛往上翻宛若吊死鬼;涂口红的那个则是龇牙咧嘴,丑态百出;至于拚命往脸上扑粉的那一位,兰生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日本的艺妓。 意识到兰生在打量自己之后,三个女人以最快的速度将手中的化妆工具拥进皮包里,对兰生展露了甜蜜的笑容,令兰生感到受宠若惊。 “于医生,你没有带女朋友一起来玩啊?”首先发问的是短发的方玲,她眨动着涂了紫色睫毛液的睫毛,嗲声嗲气地问道。 兰生挺直了背,看看在一旁发出吃吃笑声的张梦云和李玉敏。“没有。” “噢哦,那像你条件这么好的男人单独出来玩,难道你女朋友不担心?”张梦云用手指戳戳兰生强壮的臂肌,半垂下眼睑意有所指地睨向他。 “我想我应该不至于那么不可信任吧!”兰生模棱两可地答复她们,眼见空姐已开始发送餐食,他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欠了欠身。“抱歉,小姐们,我想到洗手间。” 好不容易穿过纷扰的阿公阿婆,啼哭的幼孩,还有三三两两讨论着机上免税品的胖太太们,他突然见到领队贝玛姬正坐在空旷的后排,优闲地喝着矿泉水。 “原来你自己跑到后面来享福了。”兰生一地坐在她身旁的空位上,扬起眉看到她眼中的笑意。 “我到后头来看顾厕所啊,否则待会儿要是我的团员中又有人霸占厕所,或是使用后不冲水,我非被那些空姐架到厕所围殴不可!”玛姬伸了伸舌头地对他说道。 “这样啊,那你的工作可真清闲,起码不会被一群你不怎么欣赏的人强迫接收那些无聊的讯息。”兰生含蓄地说明自己的处境。 玛姬半偏着脸,满脸不相信地睁大眼睛。“是吗?我还以为你在那里已经乐不思蜀了,有三个大美女坐在你身边啊!” “啊炳,你喜欢的话换你去坐!”兰生说完忍不住和她相视而笑。说也奇怪,跟这位玛姬小姐在一块儿,他就是端不起平常摆的架子,那向来都是他用以跟别人保持距离的良方。 “我去有什么用,人家未必欢迎我啊!”玛姬将滑落在耳畔的发丝塞回耳后,淘气地皱皱鼻子。“怪只怪我妈把我生成女儿身,否则啊……嗯哼……” “阁下的言下之意是……她们会舍我就你……如果你是男人的话?”兰生颇不以为然地反问她。 “是啊,其实等我们一回到香港,这种神奇的吸引力马上就消失了。”玛姬打开面前的小餐台,接过空姐递过来的食物,淡然地笑道:“你还不赶快回座,她们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 兰生顺着她的眼光望过去,那边三个人不时回过头来向自己张望,不时迸出咯咯娇笑,引起机舱内其他人,尤其是男人的注目。看看她们,再瞧瞧身旁正在大快朵颐的玛姬,他做了个很明白的决定。 “我要坐在这里。”他说完向空姐粲然一笑。“我要牛肉,谢谢。” 玛姬切着看样子并不怎么美味的鸡肉,让思绪在脑海中回荡着。这位于兰生现在比较没有那么讨厌的感觉了,刚开始在机场见到他时,玛姬没来由地就对他那冷傲的态度有点讨厌。 对玛姬而言,那种带着冷冷的专业气质的成功人士向来都是令她敬而远之的。因为自己生来就是一身傲骨,打小就非乖宝宝型的人物,及至出了社会,她也不像寻常的女孩般只找办公室中的工作。不是外勤、推销员就是送货员,甚至是大厦的管理员。到现在她还记得当初那个领班一脸诧异得瞪着自己的模样—— “管理员?贝小姐,你有没有搞错?”将老花眼镜推了推,操着浓重外省口音的领班如此问道。 “没有错,我就是来应征管理员。”拉拉牛仔裤上的皱褶,玛姬咧开嘴笑着说。 “小姐,你知不知道管理员的工作是做些什么?我们上班要轮三班,而且常常要在全楼之间夜巡,你一个小泵娘……”从滑下鼻端的眼镜上方空隙瞄着她,老先生似乎对玛姬的举动很不以为然。 “我知道,在来应征之前我已经全都探听过了。你们不是在门口贴了招工纸吗?为什么我不能来应征?”玛姬指指门口偌大的招工纸,理直气壮地反问他。 “呃……”老先生为难地搔搔花白的头发。“小泵娘,这……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啊。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小泵娘怎么可以在这当管理员?我们这大夜班是要巡逻的。” “我也可以去巡逻啊,别人做得到的,我也做得到。”玛姬捺着性子地想要说服他。 “不成不成,你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娃儿,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们怎么对你父母交代,这我们可担待不起,你还是请回吧!”老先生坚决而委婉地将玛姬的履历表交还给她,还客客气气地送她出去。 碰了个软钉子的玛姬并不气馁,反例是越挫越勇地一一向那些传统上并不欢迎女性从事的工作挑战,她甚至打算去学机械操作,但却被训练班的人浇熄了信心。 “贝小姐,你能做的工作很多,干什么硬要跟男人抢工作呢?”叼着烟,满脸油垢的操作老手露出黄黄黑黑的大门牙,指手划脚、大呼小叫地引得室内所有的人都颇感趣味地盯着玛姬看。在几番理论仍被拒于门外之后,玛姬只得转向其他行业着手。在她初初进到旅行社之际,她也着实假装了好久,每天总是乖乖地坐在打字机跟电脑面前敲打着千篇一律的文件,眼里装满羡慕的望着那几个外勤员或速递员进进出出。 好不容易逮到机会,那是由于有位领队因跟公司的同事起冲突而临时离职。 碰到这机会,玛姬立刻在最短的时间内冲进经理的办公室,轻易地就得到这个千载难逢的工作。 第一次跟公司内其他的同事们去排队领签证,办护照时,玛姬全然明白自己的兴趣之所在,她完全受不了坐在办公桌旁那令人窒息的气氛,唯有这种富有机动性、自主性的工作适合自己。带团这么多年了,形形色色的人也看多了。最令玛姬感到棘手的就是那种自信满满的顶尖专业人士,他们仗着学历或社会地位较高,便时时摆出一副大老爷的模样。事实上领队的工作看似容易,但其中有很多环节则是需要靠经验的累积才能一解其中的奥妙。 一开始看过团员资料之时,玛姬立即将里面可能构成“反动分子”的几个人挑了出来,头号嫌疑犯就是这位于兰生于医生。尤其他又是在本港数一数二的大医院工作,可想而知必然是又骄又傲的。这也就是玛姬一开始就对他保持距离的原因。 “你在想什么?我很少见到吃饭时也能沉思的人。”兰生接过空姐递过来的矿泉水,稍微靠近玛姬打断她的思绪。“你想喝些什么呢?” “矿泉水。”玛姬摇摇头希望甩掉那些无聊的想法,她朝空姐淡然一笑地说道。 由于全机都是香港的旅行团,所以在空姐派发完餐点之后,香港人那种典型的菜市场性格又全部浮现了出来。换菜的换菜,要酒的大声吆喝,小孩子们用手抓着食物在通道上跑来跑去,油腻的双手在他们所撞到的人身上搓擦着。 玛姬冷眼旁观这个号称经济奇迹的地区所教育出来的粗鄙且失礼仪的市民,或许是她想得太出神了,致使她的脸上流露出相当程度的厌恶而不自觉。 “嗯,你怎么会从事这个行业的呢?”在一阵不自然的沉默之后,兰生没话找话地发问。 “那你又可以帮助一些有病痛的人,我想没有比这更有意义的行业了。”兰生想起自己一开完刀时那种充沛的成就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你呢?领队的工作似乎挺辛苦的……” “还好啦,我不喜欢定下来的工作,所以这似乎就是最适合我的职业……”玛姬还没说完,即被眼前那阵香风所打断。 “于医生,我们已经等你好久了,你找贝小姐有什么事吗?”眼前的香风是由张梦云、李玉敏和方玲所带来的,她们疑惑的目光在玛姬和兰生之间来回逡巡着。 “没事。我只是请教贝小姐一些我们要去的地方,有没有比较好玩的……” “那有什么好问的,到了不就知道了?”张梦云一脸的不耐烦。“要不然行程表上也有印啊!” “就是说嘛!你本来坐在我们那边的。”李玉敏撩撩发丝,嗲声嗲气地叫道。 方玲划得浓黑的眼尾眯了起来。“还是……于医生不想坐在我们旁边?” 这话一出,三个女人的六只眼睛全都盯在兰生脸上。他尴尬地挪挪身子,然后模模鼻子。 “呃,也不是这么说,因为我们还有十几个钟头的飞行时间,我想到后面来休息一下,因为经济舱的座位比较小,我腿又长,坐后面舒服些。”兰生说完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其实我干嘛跟她们解释这么一大串,我爱坐在哪里是我的自由啊! 张梦云先是沉下脸地盯着兰生看了一会儿,但陡然又堆满了笑容。“说得也是,阿玲,小敏,我看我们就不要打扰人家于医生了,人家可要好好地‘休息’呢!” “大姊!”方玲诧异地唤了一声,但张梦云已经头也不回地往她们的座位走去,她和李玉敏只好尾随她而去。 “唔,看样子她对你挺有意思的,为了往后的日子好过一些起见,我最好离你远一点。”玛姬说着朝旁边的椅子挪了挪。 兰生莫名所以的望着她的行为。“我身上沾染了什么致命的病毒了吗?” “没有,但你比带菌者更可怕。哪个女人要是靠你太近,我看可能性命难保!”玛姬半带玩笑半带认真地说。 “什么?”兰生的嘴因为太过惊讶而圈成了半圆形。 “相信我,这种情况我看得太多了,不管你们怎么玩我都不置一词,但是有个前提,那就是你们可不要搞得我难带其他人。”玛姬伸出食指在兰生面前来回晃动地说道。 兰生困惑地盯着玛姬的食指,又瞧瞧她的脸,最后诚恳地面对她明媚的大眼。“对不起,我实在听不懂你的意思,可不可以说得清楚一点?” 玛姬露出个狡黠的微笑。“游途恋情啊。” “旅途恋情?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兰生的模样就好比玛姬正在告诉他埃及是在非洲北部一样,知道就知道,但那与我何干? 玛姬一本正经地将他那疑惑的表情尽收眼底,这个人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假装的?“我看多了那种逢场作戏的游客了,只要飞机在启德机场一升空,每个人都成了单身贵族,对上眼了就一路上像情侣般,吃住都在一块儿,但是等旅途结束,飞机回到香港一落地,他们立刻一拍两散,面对面就像陌生人似的。我们称这种事叫旅途恋情。” “你是说我……跟她们……”兰生指指自己又朝前面比了比。 玛姬眨眨眼,噗哧一声地笑了出来。“嗯,目前看来似乎有那种倾向。一般而言客人的私生活我们是管不着,但我以前有因为争风吃醋而离队的团员,害我差点整团的人都赶不上飞机的经验,所以,请你们不要再给我出那种情况了。” 兰生越听她的话嘴就张得更大,他的眼珠子转了转。“你以为我会是那种人?” “我不知道你是何种人,但是大部分的男人都不会放过自己送上门来的艳遇的,我甚至听过有人说‘不吃白不吃’这种话。”玛姬将枕头拍松枕在脑下,长长呼了口气地说。 “你会不会太以偏概全了?毕竟不是每个男人都是一副色迷迷的样子,准备随时扑上他第一个见到的女人身上啊!”兰生颇不是滋味地为同性别的同胞辩白着。 “是吗?”玛姬眼睛都闭起来了,但她语气听起来可充满了潮弄意味。 兰生也解释不上来自己为什么有那么大的火气,他轻轻推了推玛姬,令玛姬意外地睁开眼睛。 “你怎么啦?”慢条斯理地打个呵欠,她搔搔头。 “我要向你挑战。”兰生满脸倔强地低声说了出来。 “挑战?挑战什么?”还没有回过神来,玛姬漫不经心地推推眼镜。 “挑战你对男人的评语。” “哦?我对男人的评语又是哪里不对了?” “你怨恨男人!”兰生斩钉截铁地说道。“对吧?” “我才没有,我没事干嘛去做那种无聊事。” “你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还是分手了?要不然你不会对男人存有这么浓的敌对意识!” 玛姬翻翻白眼。“谢谢你喔,我不知道现在的外科医生也可以客串心理医生了。我只是就事论事,举例说明我碰到过的case而已。” “反正你存有这种观念就是不对的,这会影响到你以后的婚姻生活,甚至影响到以后你的儿女们对两性角色的偏差看法。”兰生见她一脸难以置信,不禁有种占上风的感觉。 “慢着慢着,你不觉得你说的太离谱了吗?”玛姬两肩一垮地伸出舌尖抵住唇瓣。“天啊,我一定是累疯了,所以出现幻听啦!” “不,我是跟你说真的,在带团或是跟外国人打交道这方面我虽然比不上你,但在医学的专业领域上,你最好听我的!”兰生看看她那茫茫然的表情,几乎要耗费全身力气才能阻止自己笑出来。 “现在你好好休息吧,等我们有空些,我再告诉你一些正确的观念。”兰生说完后走到后头的洗手间,刚将门关好,他已经忍不住地爆出一长串大笑了。 唔,看样子这将会是趟愉快的旅程。 将冷水泼在脸上,兰生对镜中的自己笑了笑。突然之间,他伸手模了模镜里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到底有多久了,在忙碌而压力沉重地工作之余,到底他忘了笑是多久的事?沉思了一会儿之后,他瞥向镜子一眼,然后打开门走出去。 在熟悉的隆隆声之后,于机舱内叮咚响着的讯号灯闪亮之中,玛姬头昏眼花地伸伸懒腰,终于快降落了,她扣好安全带,看着空姐例行性地检查所有乘客的安全带是否扣妥。 “醒来啦?刚才机长已经广播过快降落了。”兰生取下耳筒,露出和善的笑容望向她。 “你没睡吗?我们一出关之后就要开始今天的行程,你没睡的话,会很累的。”玛姬伸手掩住另一个即将逸出口的呵欠,口齿不清地说道。 “我睡了一会儿,但是我发现别的事更好玩,那就是观察别人可爱的睡相。”兰生说完还朝她挤挤眼。 玛姬的呵欠打了一半,她立刻坐正身子地盯着身上盖着的毛毯外头的大衣,她警觉地想起这件大衣好像似曾相识…… “这是你的大衣?”玛姬将大衣卷起来递给他,脸上却逐渐红了起来。 “我看你一直往毛毯里钻,所以……”兰生接过大衣理所当然地披在自己椅背上。“我不想你着凉。” “谢谢你。”玛姬拚命命令自己不要老是红着脸,但脸蛋却不争气地越来越烫。该死,她该没有在睡着时做出什么不雅的动作或表情吧?但看他笑得那么诡异的样子,真令人担心哪! “不客气。”兰生带着异样的笑容将两眼盯在机舱上方的小电视,这种照顾别人的感觉真好! 罢才想了许久,他才明白自己心情低落的原因。眼看着竹影跟亚力如胶似漆的甜蜜,连一向铁齿的大哥梅生都心甘情愿被任性刁蛮的裕梅所俘虏。这令他感到世事的变迁和人生必然的改变,以前他一直以为全家人可以快快乐乐地共同生活下去,但首先是竹影月兑离以全家人为中心的城堡,嫁给了亚力。 现在,梅生又娶了裕梅,从此他们兄弟之间虽然仍能像以前般的亲密,但在大哥的世界中又出现了另一个圈圈,那是只属于他和裕梅的角落,只会扩及至他们的子女,不可能再让他和菊生去参与的。而菊生,总有一天也会走上如大哥的路径,有他的妻和子,而那时的自己呢? 深思熟虑之后,兰生这才知道原来这阵子一直困惑着自己的那种感觉叫寂寞。 从小他就是较为阴柔忧郁的孩子,不同于大哥梅生的烦恼事在心上留不到三分钟,和菊生那种大刺刺凡事洒月兑的个性。小小的兰生毋宁说是个有点杞人忧天的思想家。 案母不只一次地劝告他:不要想得太多了。但他总是无法控制地越想越多,心思细腻的他是个十足的恋家狂,对于外面的花花世界,他不以为那会比跟家人团聚重要,所以在竹影和大哥结婚之后,他也越来越寂寞。 出色的外貌加上高尚的职业,使得他在哪里都可接收到各式各样异性所散发出的魅惑讯号,但谨慎的个性却让他一再地踌躇不前。并非那些女郎的条件不优异,事实上她们不只有傲人的外表,其中不乏曾当选香港小姐,也有才貌双全的硕士级人物,但他却一一地错过她们…… “麻烦你待会儿出去之后先在关卡前等一下,我得数人数。”飞机才刚停稳,玛姬从前头一排排地嘱咐着团员,在走到兰生面前时,她低垂着眼睑像背书般地念着。 在望着玛姬向前招呼团员的背影之际,兰生发现自己的眼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着她那条粗链般的发辫而去。 或许是因为她像竹影吧!就像自己妹妹般地随和平易近人,所以会引起自己注意到她的存在,于是兰生跟着其他的旅客缓缓向机门走过去。 虽然同样位于北半球,但处于高纬度的欧洲硬是比亚热带的香港冷,在维也纳机场出关之后,冷冷的气息立刻毫无遗漏地扑向每个人的肌肤,似乎要钻进骨骸般地寒冷。 清晨空旷的迎宾大堂里只有兰生他们和另一团同样来自香港的旅行团。其他的团都已经先一步地被当地的导游接走了。 “各位,我们现在可以先换些钱,不要换太多,因为主要的购物商店都可以使用信用卡或收美金,奥地利的货币单位是先令。”玛姬招呼着一群胖太太去上厕所,然后带其他人去换钱。 兰生将钱交给团中热心的人去换,他将围巾圈住口耳,静静地坐在那里观察着环境。 不同于香港机场的纷沓,这里的人个个都显得特别自制,微笑地含首打招呼,或互相拥抱亲吻,没有人发出令人侧目的嚣闹声。 “于医生,你坐在这里干什么?”毛绒绒的大衣在眼前晃动着,兰生没露出任何足以泄漏他感觉的表情地望向那三个如影随形的女郎。 “我不干什么。”兰生礼貌地朝她们点点头,便迎向那个热心地为大家换钱的男子。 玛姬从眼尾的余光扫向兰生所坐的地方,在看到那三位妖娆的女郎凑过去时,她只是眉尾挑了几下,然后又将全副的精神用在数团员人数和当地导游身上了。 点算着行李将所有人的家当都安置在游览车下的行李厢之后,玛姬上了车又再一次地清点着人头。 “好啦,完全到齐了。现在开始我们已经在欧洲。今天的行程是去参观熊布朗皇宫,是由奥图帝国最有名的玛莉泰瑞沙女王所建造的,里面的房间很多,所以我们不全参观,只看一些比较重要的房间。还有一件事很重要,就是请各位在皇宫内不要使用闪光灯拍照,因为皇宫内有很多无价的油画,闪光灯会对它们造成伤害。”玛姬冷眼旁观在兰生附近所引起的骚动,那是张梦云她们一行人要求其他人换位子而引起的嗔言。 “有什么问题吗?车子在行进之间最好不要随便走动。”玛姬摇摇晃晃地朝她们走过去,看到兰生满脸不耐烦的神色,她好笑地朝他点点头。 “贝小姐,车上的位子是固定的吗?是不是一上车坐到哪个位子,以后每天都要这样坐?”李玉敏坐在离兰生较远的后几排,她有所埋怨地睨着一坐在兰生身畔的张梦云。 玛姬故意不理会兰生悲惨的表情,她跌跌撞撞走回前面的位置拿起麦克风。“我们今天会同团到欧洲来玩,这表示我们很有缘。至于位置的问题,我们并没有固定,如果各位想换换视野也无妨,在我旁边也还有空位,各位假如风景看腻了,也可以到前面来跟司机sayhello,他很幽默,是个荷兰人。” 话的尾音尚在空气中飘扬,兰生已经一马当先地拎着他随身的黑色小牛皮包,二话不说地朝前面走过来了。 “于先生,有什么问题吗?”玛姬大叫不妙地看着那三个女人对自己投以足够杀死人的白眼。 “我想跟司机sayhello。”兰生温文儒雅地向司机说了声“嗨!”,然后四平八稳地坐在玛姬身旁的座位上。“顺便换换视野。” 车子行经一个急转弯,重心不稳的玛姬在许多人的惊叫声中狼狈地倒向前面挡风玻璃,幸而背后有一双手牢牢地拉住她,将她甩到座位上。 “谢谢你……”玛姬扶扶有些滑动的眼镜,面红耳赤地向一脸得意的兰生道谢,随即又站了起来。“各位都看到我刚才的错误示范了,所以请各位如果到前面坐的时候要留心,这种游览车的台阶比较高,请小心。” 说完之后,她手忙脚乱地坐正了身子,继续说下去:“奥地利以前是由公园组成,所以它有一圈圈的城墙,在欧洲这种现象很普遍,在以后几天我们都可以看到。现在的马路大都是根据以前的城墙拆除之后原地所建的,所以奥地利的人常说我住第几圈——ring——你住哪一圈。我们现在所在地就是奥地利的首都维也纳,大家应该知道维也纳是最出名的音乐之都。”说到这里她转头往后头望了望,果然不出所料,几乎所有的人不是已经睡着,就是睁着迷蒙双眼昏昏欲睡。“看来大家在飞机上都没有睡好,那我就等大家休息够了再做介绍好了。”玛姬说完将麦克风关掉,翻阅着公司所编印的行程表。 “你不睡一会儿吗?”兰生看她如此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份他早已看过千百回的行程表,好奇地问道。 “我在飞机上睡够了,你呢?”玛姬将行程表折叠好放进背包中,若有所思地望着前头冷清的街道。 “睡不着,大概是太兴奋了吧!”兰生淡淡地回答。 “唔,那你应该到巴黎去,在那里你会发现原来生活是可以如此的悠闲自在。”玛姬微笑地建议着。 “你当领队很久了吗?”兰生好不容易才找到话题。 “很久了,大概五年多了。”她爽快地答道。 “那你一定到过很多地方,环游世界一周了吗?” 玛姬眨了眨眼。“还没有。我们带团时去的地方根本不算数,因为背着很重的责任,所以也失去了观光的兴致。我常在想,等哪一天我从这个工作退下来时,我一定要背着背囊好好地玩一玩。” “我想你一定会达成愿望的。”兰生用手指在窗户玻璃上画了画。“事实上我并不怎么在乎是到哪里玩,我只是想逃开而已。” “逃开?工作压力吗?”玛姬同情地看着他。 “那倒不是,是家庭压力。”兰生自己说完又连连摇着头。“说是家庭压力倒也不尽然,我想是由于自己心境的变化吧!” “噢!”玛姬并不了解,事实上她也不想去弄清楚他的心境变化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公私分明一直都是她最引以为豪的优点。而在旅程中所遇到的任何化学变化,在回归现实的一面时,剩下的大概只有不堪回首的苦涩了。因为前辈的例子和惨痛教训太多了,所以她向来都和客人保持很冷淡的主雇之间的关系。 “我想是因为我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我家人的身上了。我们一家人很亲的,父母是典型的好父母,哥哥、弟弟和唯一的妹妹也都很优秀。从小我就不喜欢跟外人交往,因为我觉得拥有家人就足够了。”兰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对自己竟然向还是个陌生人的玛姬吐露心声这件事,一点也不觉得突兀。 玛姬咬了咬下唇,礼貌地笑笑。“很令人感动。” “然后开始有变化了,先是竹影,噢,我家的孩子命名是采用梅兰竹菊四君子,大哥梅生,我是兰生,妹妹竹影,还有老么菊生。竹影从小就是弱势,因为夹在我们三个男孩之间,她这个唯一的独生女被我们管得死死的。”兰生想起来仍会止不住笑地说道。 “竹影背着我们交男朋友,甚至坚持要嫁给他。这使我们全家陷入大恐慌之中,所以我们三兄弟找了那个男人,他叫亚力,有不少麻烦,但竹影终究还是嫁给他。”兰生莫可奈何地摇摇头。“幸好亚力很疼惜竹影,否则我们兄弟不把他大卸八块才怪!” 玛姬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地坐在那里,对兰生所描述出来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样板家庭感到陌生。 “然后是大哥梅生,他最近结婚了。我实在想不通,他这个口口声声要做个自由自在的单身汉的人,却也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决定抛开一切,跟裕梅结婚。甘愿从此被人贴上‘神秘的梅’的丈夫的标签。” “神秘的梅?”玛姬感到有些耳熟地问道。 “她拍了很多广告、电器、化妆品还有服装……” “啊,我想起来了,她是你大嫂?”玛姬举起手制止他说下去。“我常在电视上看到她的广告片。” “嗯,接连着竹影、大哥都结了婚,我越来越感到无法理解。如果每个人都是为了寻找自己的另一半而出生,那对于兄弟姊妹之间的手足之情又何必太在意呢?再加上我爸妈现在决定打铁趁热的逼我去相亲,所以我只好逃到这个他们追不到的地方。”兰生说完之后才发现有丝丝的苦涩正不断地自心底流泄出来。 “噢,于先生,抱歉,我要到后面去看看其他团员,失陪了。”玛姬朝他点点头,很快地站起来向后头走去。 第三章 玛姬面带微笑地在车上狭窄的通道中徐徐前进,其实她根本没有起身的必要,只是她觉得自己必须赶快离开那里,因为她已经快要受不了而尖叫了。 听别人描述他们各自的家庭生活是件很难过的事,更何况那个于兰生所说的——慈蔼的父母、兄友弟恭的手足——对玛姬而言,就像淬着剧毒的利针般地戳刺着她的心窝。 因为,这些都是她自小希冀拥有却总是得不到的! 在后头空置着的座椅上坐妥,玛姬视而不见地盯着窗外逐渐多了起来的自行车和悠哉悠哉踩着踏板,准备去上班上学的人们。 记忆里,自己的父母从来就不像教科书或电视电影中的样板,她闭上眼睛一再任那些不请自来的片断在脑海里如走马灯般地回旋。 总是惊天动地的吵闹声伴随着餐具器物落地的震动,然后是一长串的咒骂加上母亲永无止境的啜泣。 “玛姬,妈妈这辈子忍气吞声忍耐到今天就是为了你,你千万要为我争气,否则妈妈的牺牲就没有价值。”母亲玉贞在每次哭泣的空档,拉住玛姬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这些话,而这些话从玛姬懂事的那天起,就成了她抛也抛不掉的重担。 “妈,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忍下去呢?从前我还小,可是现在我已经可以养活你了,你为什么不干脆跟我一起搬出去住呢?”在玛姬成为出色的领队之后,二十几年来的头一次,她不再沉默地聆听母亲的诉苦,继而说出自幼就存有的念头。“妈,既然爸已经不顾你的感受,你又何必这样为他死守这个家?” 玉贞明显地受到震憾,她茫茫然地呆立了半晌,然后爆出了比哭还难听的笑声。“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为什么要搬出去,我搬出去不就表示我输了?这二十几年来,只要我不踏出这个家一步,我永远就是贝家的女主人,那个狐狸精就算缠死你爸爸也没有用,她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名份,永远只是个用钱买来的家妓而已。” “妈,或许她并不在乎那个贝太太的名份啊,这年头这种女人多的是!”玛姬有些烦躁的劝着母亲,对母亲的偏执感到束手无策。 玉贞伸出她干瘪如枯枝般的手指,紧紧地攫住玛姬的双肩,严厉地盯着她。“你说什么?难道你也是那种下三滥、背祖忘宗不知羞耻地去勾搭别人丈夫的女人!我平常是怎么教导你的难道你忘了妈妈这么多年的苦难和羞辱?如果你真的是那种下贱女人,我宁可没有你这个女儿,你听清楚了没有?” “妈,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绝不会去破坏人家家庭的。妈,我只希望你能活得快乐一点,好吗?”玛姬抱住激动得频频加深呼吸的母亲,几乎哭了出来。 “快乐?快乐早就离我很远了,自从那个下贱的女人开始勾搭你爸爸的那天起,她就把我推进地狱里了。现在,支持我活下去的理由只有你了。玛姬,妈妈只会为了你而活下去,而我活着也是给那女人跟你爸爸最大的痛苦,这是一场不断折磨着我们三个人意志的长期抗战。”玉贞捡起跌落地毯上的毛线球,缓缓地边缠边说,好似口中所说的只是今天的菜单般的轻描淡写。 “妈!”对母亲长久以来的怨恨,玛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打开她心中的结。 记忆中的父母几乎只要一碰面就争吵不断,玛姬很难忘记才念幼稚园高班的自己是如何躲在佣人怀里哭,在漫天飞洒你来我往的恶毒生活里,小小的玛姬根本不知道该去拉谁的手。对于父母她谁也不愿意失去,但情势总会演变到父母一再逼问她要跟谁的场面,而她的反应却也总是投入庸人怀内哭泣直到睡着为止。 听佣人阿顺姨说,当初爸爸追妈妈时,外公早已打算做主将独生女的妈妈许配给他选好的世交子弟,只是爸爸追得紧,加上娇纵惯了的妈妈一心一意的反抗,任性的非爸爸贝正龙不嫁。 外公为此颇为震怒,于是要求爸爸入赘,心高气傲且有恃无恐的他怎么可能答应,他当面拒绝并且在外公的咆哮声中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丝毫也没有回头看一眼被外公找人押住的妈妈,为此外公父女失和,一怒之下的外公决定将女儿软禁以阻止她再和爸爸见面。 或许是爱情的力量太强大,强大到连骨肉亲情都可以不顾,趁看守的人不注意,娇滴滴的母亲跳窗去找爸爸而离家出走。外公为此一气之下病倒,并且宣布自此和唯一的女儿月兑离父女关系。 为爱情勇往直前的妈妈,可能永远也料想不到,她放弃一切原有像云端小鲍主舒适生活所换来的幸福,竟是如此的短暂。 新婚的甜蜜在她怀孕时已逐渐褪色,而等玛姬诞生之后,父亲也开始用尽镑种借口晚归。但她一直都非常地相信自己所托付终身的男人,因为她不敢去想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么无依无靠的她及孩子又该何去何从? 终于有一天,任她再怎么逃避也没有用了,因为那个女人竟然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的找她“谈判”。 在最初的一刹那她惘然了。谈判?这不是当太太的去找第三者做的事吗?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存心破坏别人家庭的女人也可以如此正大光明地行使这个权利了? 最好笑的是,那个女人一开口即表明自己是好人家出身的清白女子,要求母亲将丈夫让给她。 “噢,你是好人家出身,难道我就不是吗?我是他的结发妻子,况且我们又有了孩子了!”她感到非常滑稽地反问她。“小姐,你还年轻,不应该这么做的,再说这可是会惹闲话的!” “我才不在乎。我爱他,我才不在乎惹不惹闲话,我也爱得轰轰烈烈,反正我爱他,我要嫁给他。”那女子挥动着手,像发表演说似的呼天抢地。 “既然你要轰轰烈烈,又什么都不在乎,那你又何必坚持非嫁给正龙不可呢?”母亲抱起襁褓中的她,强硬地盯着那女人。“为了我的孩子,我绝不可能离婚的,无论如何我都要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即使是个爸爸几乎已经不存在的地方,我也要给她名义上的家。” 达不到目的负气而走的那个女人,利用哭闹的本事逼父亲回家要求离婚,但母亲总是坚决的给他否定的答案。于是就引起了家里不分日夜,充斥着的吵骂声和东西破裂声而组成的交响曲。由于没有温暖的家庭,在玛姬幼小的心灵中总将之归咎于自己,她常在母亲心情好的时候依偎在母亲怀里,听她边哼着“夜来香”边为自己编着发辫。 “妈,我有件事想要问你。”她千思百虑之后,才低声地说出而头始终不敢抬起来。“是不是因为我不乖,所以你跟爸爸才会吵架……” “玛姬……”玉贞闻言一把搂住了玛姬,眼泪扑涑涑地滑落在日渐憔悴的脸庞。“傻孩子,你不要太多心了,这是爸爸跟妈妈之间的问题,跟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妈妈,我同学他们的爸爸都会带他们一家人出去玩,为什么爸爸都只带我出去,没有带你呢?还有,那个阿姨为什么每次都跟爸爸一起来接我,我不喜欢她……”话未说完,母亲已经哭得更厉害了,这使玛姬慌了手脚,只得笨拙地安慰着她。“妈,我不说了,你不要哭了喔!” “玛姬,妈妈对你说一句话你千万要记住。”母亲捧起玛姬的脸,含泪地说道:“绝对不要去破坏别人的家庭幸福。会去抢别人丈夫的就只有禽兽才做得出来,就像路边的野狗一样的没有廉耻心,你可千万要记住啊!” “我知道,妈妈。”从那以后玛姬再也不敢在母亲面前提起这个禁忌的话题。而她在成长之后再回过头去看母亲血泪所熬过来的这些年,更是百感交加。 很难将面前瘦削苍白的人跟那个二十几年前穿着著名中学校服的甜美女学生想成是同一个人,这也难怪母亲要如此怨忿地过一生。当初放弃所有的她,又哪里想得到自己的一生会被另一个女子如此无情地践踏。 但玛姬仍很庆幸母亲并未被心中那股痛苦所奴役得失去原则,除开那个话题,她的母亲仍是优雅且有大家闺秀气质的温婉女子。她尽全心栽培玛姬,无论玛姬想要什么,她皆会想尽办法满足玛姬的愿望。 而她对玛姬的唯一要求,就是不要破坏别人家庭而已。至于其他的,她根本毫无所求。 随着阳光越来越明这亮,玛姬的眼睛因光线的加强而眯了起来,她长长叹口气,略挪高身子看着前头的旅客们。或许是时差仍未调适过来,团员们都睁着惺忪的眼好奇地盯着窗外与繁杂纷乱的香港所不同的景致。 或许是因为个性使然,也可能是因为母亲的话在心中深埋所引发的结果养成了玛姬独特的心理,她痛恨自己为什么身为女儿身而非昂藏七尺的男人。 因为身为女人竟要承受这么多的苦难:每个月固定的不便与疼痛、生育孩子的痛楚,甚至还要战战兢兢地担心被自己所爱的人背叛。尤有甚者,女人最大的敌人竟然是同性的女人! 也为此,中学毕业之后,玛姬便将那些柔媚秀气的碎花裙子束之高阁,以裤装衬衫加上个大背包闯天下。也由于母亲婚变事件的影响,她开始将自己封闭起来。只要她不让任何人侵入她的世界,那大概就没有人能侵害自己了吧?她不只一次如此地认知。 沉默而静秀的她不是没有机会跟异往,只是因着她强烈的排斥异性有进一步交往的念头,只要她一察觉对方有把单纯的同学或同事之谊变质时,心中的警报立刻响起,使她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单调平凡的生活便没有很多朋友,这也就是当兰生将她当成好友般诉说着心事时,令她无法忍受的原因。太亲密且太靠近了,她跟他之间没必要非得像数十年的莫逆之交般的吐露心事吧?她幽幽地在心底一再说着这句话。 转过头去看着远处巍峨的宫殿,她调整一下心情,迅速地将垂在脑后的辫子重新整理好,再缓缓地向前面走去。 “好啦,请各位睁开眼睛好吗?我们现在要去参观的皇宫叫熊布朗宫,它的奥地利原名是夏泉宫,但是因为译音的关系,大部分的人都称它为熊布朗宫。我稍早曾向各位介绍过,它是以前一位很有名的女王,名叫玛莉泰瑞莎女王所住的,听说整座皇宫大概有近两千个房间,实际数目我们并不清楚,因为里面有很多只是个厅,或是个回廊改建的休憩室,但奥国人都认为是个房间,我们现在就进去看看以前皇族所住的地方吧!”很快的简单介绍完粗略的资料之后,玛姬要司机将车停妥。她率先跳下车在门口招呼着前来碰头的当地导游。 将所有的团员都集合好之后,她拍拍身畔的清秀佳人。“各位,这位是我们今天在维也纳的导游,谢小姐她也是从香港移民来的,今天一天所有的活动都由她带,各位如果有问题的话,不要客气,尽量的向谢小姐发问,因为她长住在这里,对这里的风土人情比较了解。” 将团员都交给谢小姐之后,玛姬戴上手套呼着因遇冷而形成白雾的气闪进门口的小咖啡馆。点了杯咖啡之后,有人来到她身后,她一抬起头看到于兰生促狭的笑脸而僵在那里。 “哈,原来你自己一个人躲到这里面享福来啦!”兰生挑了挑眉毛,将咖啡从有些不耐烦的侍应手中接过来塞进玛姬手里,自己也顺便点了一杯。 玛姬低下头喝了口咖啡以镇定自己的心神之后,装做不好奇迎向他仍闪动着笑意的眸子。“于先生,你怎么没和其他人一起跟谢小姐进去参观前面的花园呢?” “他们要照相,谢小姐说给我们二十分钟照相。你呢?你为什么不去看那个光秃秃的‘花圈’?”兰生弹弹手指,透过白蒙蒙的玻璃,还可以看到许多人正忙碌地左一张右一张地拍个不停。 “我看很多遍了,事实上是我快冷疯了,如果再不赶快进来喝杯热的东西,我大概会休克。”玛姬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莫可奈何地说。 兰生皱着眉地打量着她。“你穿得不够暖。” “大概吧,因为我才刚从澳洲回来,那里现在可是大夏天,回到香港不到十二小时,阿凯又临时通知我带这团到欧洲来,来不及收拾厚一点的衣服。”小咖啡馆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阵阵刺骨的冷风中,玛姬发现团员们几乎全都挤进这小小的咖啡馆或它附属的小杂货铺了。 “唔,你应该戴上帽子,因为头部会散发掉我们体表一半以上的热度。”兰生说着从小杂货铺的帽子架上拉下一顶红色的毛线绒帽戴在玛姬头上。“这顶帽子就送给你吧!” 在兰生掏钱给收银人员之际,玛姬因为太讶异而来不及反应,直到收银员正辛苦写着退税单之时,她才急急忙忙冲过去。 “不,不,这帽子我自己买就好了。于先生,你不要这样……”挥舞着钞票,玛姬感到有丝不安的焦虑陡然升起,这是她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 “收下吧,玛姬,本来你不是要到这里来的,既然我们同团出来欧洲玩,想想我们还要相处十几天,我可不希望你感冒了,这只是件小礼物啊!”兰生瞧也不瞧收银员递给他的退税单和零钱,一古脑儿全塞进大衣口袋里。“你戴这红帽子很好看,我妹妹也有一顶相似的,那是我送她的。” “可是……这样吧,我把钱给你好吗?我真的不能收你的礼物。”玛姬将钱放在他掌中郑重地说。 “只是一件小礼物啊!”兰生不解地望着她,喝着已经温凉的咖啡。 “我不习惯欠别人。”玛姬说完带着歉意地朝他笑笑,想说什么又无法解释地摆摆手。 “我明白了,那我也该将这些零钱还给你了。”兰生将那些零钱全拿出来给她,又抓出一把硬币一个个地数着。“还有刚才的咖啡钱,侍应说你已经付了。” “没有必要给我咖啡钱,我只是请你喝杯咖啡。” “那跟我的动机有什么不同吗?我也不喜欢欠人家人情啊!”兰生咬住她的说话不放。 “ok,好吧,那就谢谢你了。于先生。”在其他人异样的眼光下,玛姬只好无可奈何地收下那顶帽子。 “不用客气,玛姬,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于先生?因为人家叫于先生时,似乎是在叫我爸爸或我大哥,我医院的同事叫我于医生,但是我们目前并不是在医院里,你叫我兰生就好。”兰生说着又招手要第二杯咖啡给彼此。“就像我也叫你玛姬一样,玛姬是英国人的名字吗?” 玛姬接过那杯热腾腾的咖啡,闭上眼睛闻了一会儿咖啡特有的浓郁香气。“嗯,我妈妈本来要帮我取名为玛嘉烈,因为她很喜欢一种叫做玛嘉烈的花。可惜玛嘉烈三个字比较长了点,所以她帮我取名为玛姬。margaret念快一点就成maggy了。” “很可爱的名字。”兰生喝着咖啡皱起眉头,看着那三个形影不离向这头走过来的女郎。“澳喔,不好了!” “什么……”由于背对着门口,等玛姬回过头去看时,正好和那三位女郎打了个照面,对她们眼神中的不以为然和怒意感到莫名其妙。“你们要不要尝尝看维也纳有名的咖啡?” “哼,钱还真好赚,模鱼模到咖啡馆里了。”先是张梦云厌恶地说完之后,看也不看玛姬一眼地直接走到兰生身旁,令玛姬尴尬地僵在那里。 “大姊,我们去找间像样点的咖啡馆好不好,这里连张椅子也没有,喝咖啡还要这么受罪啊!”李玉敏挑挑她垂帘的发浪,挑剔地看着周遭站着喝咖啡的人们。 在这里,咖啡似乎已经成了每个人生活中的一部分,随时都可见到街头的小咖啡铺里有人端了杯冒着香气的浓黑色液体,依傍着店方所准备的圆高桌在侃侃而谈。 “是啊,大姊,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嘛。”方玲也拿出粉盒不停地往脸上扑着粉说道:“这里的咖啡厅好奇怪,怎么都没有椅子给客人坐?” 任凭李玉敏和方玲在一旁如何地嘀咕,但张梦云就像是铁了心似的伫立在玛姬和兰生面前,崩着一张脸地看着他们。 “张小姐,你要不要喝点热的东西?”玛姬见她仍对自己怒目而视,只得想办法化解僵持的气氛。“还有李小姐跟方小姐?这里的咖啡挺不错的……” 玛姬说着就要招手去叫咖啡,但张梦云的声音却似一把利刃般地切了过来—— “哟,贝小姐,请问你们旅行社有没有规定员工不可以谈恋爱谈到妨碍工作啊?”张梦云不理会玉敏跟阿玲一再地拉扯她的动作,冷冷地从鼻孔发出几声嗤声。 玛姬以不必要的轻动作放下手里的咖啡杯,她斟言酌句地俯身向前。“可不可以请你把话说清楚。” “大姊,不要这样啦!”玉敏忧心忡忡地想将张梦云拉出去,但张梦云却使劲儿地推开她。 “大姊,没有必要在其他人的面前撕破脸嘛。”方玲也扶起玉敏,和她一齐劝着张梦云。 “哼,她是我们花钱找来带团的也,我为什么不能说她?把我们丢给别人带,自己却舒舒服服地躲到咖啡馆里跟男客人混,她……”张梦云破口大骂外加殷红尖锐的指甲就在玛姬面前飞舞,令玛姬不由地向后瑟缩。 现场的时间在因她的大口喘气而中断的刹那间似乎冻结了,丝毫没有半点声音传出来,所有的人都瞪大眼讶异极地注视着这场闹剧。 玛姬气得几乎立刻休克,她竭力地命令自己的脸不要如此不争气地越来越热辣,用力清清喉咙,但硬挤出来的声音却是沙哑粗沉,这使她更急更气而越发说不出话来。“你……你……” “张小姐,我想贝小姐并不是自己一个人躲到咖啡馆来的,我们其他人也跟她一起进来。”旁边那几个豪爽型的胖太太扯直了嗓门,闹烘烘地叫了起来。 “是啊,她还好心的找我们进来喝杯热的,是你们自己只顾照相跑太远了才没有听到。” “对啊,今天才第一天而已,大家不要搞得不愉快嘛。只不过是件小事……”后头的老阿伯也轻声地说道。 面对其他人的你一言我一语劝和,张梦云的脸涨红得像猪肝似的,她狠狠地瞪了其他人几眼,转身推门就要出去。 “等一下,张小姐,我想我们之间有个误会要好好的弄清楚。”在她踏出大门之前,玛姬赶紧大声地叫住她,依据以前的经验,在旅程中只要一发生任何问题最好立即解决,否则越拖只有越恶化,并且徒然坏了所有人的玩兴而已。 在众目睽睽之下,玛姬利落地疾步走到她面前。“张小姐,敝公司并没有规定员工不可以在旅程中谈恋爱,但我个人的原则是公私绝对分明。在这里,我对全团所有二十七位团员是一视同仁的,你们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那是我的工作。至于我没有跟在你们背后,那是因为我们今天有导游,为了尊重她的专业,所以我只能在一旁辅助她,我希望大家能明白这件事。” 玛姬说完之后静静地看着对方,她只能解释到此为止了,以前曾听说同行有人为了团内的旅客争风吃醋而带得很辛苦,没想到这回自己也碰上了,而且还被卷入其中呢,唉! 在所有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兰生却拍着手掌走到玛姬身边。“真是太好了。贝小姐,能把话讲开是最好不过了,我相信每个参加旅行团的人都有他的目的和想法,希望大家都能尊重别人的隐私和安静的自由。” 玛姬从来没想到会看到人脸上的肉会抖动得如此厉害,她眼见张梦云的脸色在听到兰生所说的话后更加阴沉,便叹了口气地转身面对他。 “于先生,谢谢你,请别在我处理事情的时候插上一脚好吗?你这样会使问题更复杂的。”她肝火又上来了。 “玛姬,我只是想帮你忙而已……”兰生对玛姬如此明显的怒气感到不解。“我……”、“谢谢你的好心,于先生,这是我的团,我自己会处理。”玛姬强硬地说完之后望着趾高气昂扬长而去的张梦云和她那一伙人,气馁地打开门,招呼着其他的人。“各位,导游已经要带各位去参观皇宫了,请赶快出去集合。务必要跟好导游,因为这皇宫很大,房间又多。” 走在皇宫里的木质地板上,玛姬觉得自己就像是打了场仗般地筋疲力尽,她沉默寡言地跟在团员们的最后头,这已经是她的习惯了。这方法虽笨但也最有效,可以一一的将那些因为文化震撼而呆掉了的团员揪回队伍里,免得出了皇宫还得回头找人。 “你还在生气?”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吓了她一跳,她无言地摇摇头。 “我如果有冒犯你的地方,请你原谅我。”兰生对她的沉默视若无睹,他手反插在后裤袋,不疾不徐地跟在玛姬身旁。 玛姬仍然沉默地摇摇头,她看也没看他一眼,迳自快步地走进团员之中,聆听着导游谢小姐的介绍,但她的心思却已经飘得老远。 罢才张梦云的一番话恰似一记响雷敲醒了她,无论自己是不是无心之过,但她这么轻易地就跟于兰生孰稔起来,看在外人眼里,又成了什么样子呢? 从小到大玛姬也曾经历了几次感情冲击,连她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友情跟爱情的界线是如此的容易被泯灭,她一直以为只是好兄弟们的朋友,却往往在惊心动魄的告白之后,在她惊愕得说不出任何话的当口儿远遁。 或许是因为父母婚姻失败所带来的影响,她没办法接受男孩子蠢蠢欲动的追求行动。因此往往在一开始,她就故意营造出一种明朗且令人无法更动的关系,那就是将自己也当成男孩般的和他们变成兄弟们。 这么多年来,这个方法屡试不爽,成功地阻挠了某些异性的企图。但是,她却解释不上来自己的动机,因为她发现自己在面对于兰生时,并没有想利用老伎俩的心情。 是她变了吗?还是……她困惑地停下脚步,从眼尾的余光中,她清楚地感觉到他就在那里。无论随着导游谢小姐在狭长的红线所围出的参观区走动,或是在幅幅占满整面墙的油画面前,她都可以轻易地察觉他在的方向。 这太离谱了,她干嘛这么在意他,毕竟他只是个客人而已。在这短短的十天行程过后,我们大概到老死都不再相互往来,她何必费事去注意他呢? 想到这,像是跟自己赌气似的,玛姬向前挤去,试图让自己专心地听导游介绍宫内的历史。“玛莉泰瑞莎是个英明的女王,她在位的期间将奥国治理得非常好,不但国内民生很富裕,对外她也使奥国的疆域扩大了不少,大家知道她用的是什么方法吗?”谢小姐说着,并指着一幅幅漂亮油画中雍容华贵的女王。 “她总共生了十八个孩子,但是很可惜,到最后只存活了十一位小鲍主跟小王子。你们一定很好奇,她生的王子公主们的肖像都摆到哪里去了?这里,这是她的全家福画像,她最小的这位女儿,玛莉安东尼就是后来法国大革命时被送上断头台那位路易十六的皇后。”谢小姐指指又往前走。“泰瑞莎女王她很巧妙地利用女儿们的婚事去扩充国家的领域,也因此欧洲的王室和贵族之间,大部分都还有血缘地关系可循。这就有点像我们中国古代的和亲政策。” 在众人的赞叹声中,一群人又来到这个绝色美人的画像前,画中女郎肌肤赛雪,清秀的五官漾着甜美的笑容。 “这位是比较近代的伊丽莎白皇后,各位年纪比较大的人可能会记得以前有部电影,女主角所饰演的角色就是这位依丽莎白皇后。少女时代的她,早已长得甜美可人,惹人喜爱。她的丈夫本来是要去跟她姊姊相亲的,谁知道当时还是王子的国王一见到她就一见钟情了,那时她才十七岁而已,后来在王子的坚持下结了婚,可是她的婚姻并不幸福。因为她太年轻也太活泼,没办法忍受皇宫内的繁文缛节,后来她迷上旅行,几乎是到了不得已的地步才愿意回到熊布朗来住。”在导游的娓娓叙述之中,玛姬忍不住地想起了父母的婚姻,或许这就是注定的悲剧吧!凡事没有十全十美的,命运女神永远都会摆动她善妒的翅膀,令世人无法得到完整的幸福。 “玛姬,我真的很抱歉,如果你再不原谅我,那我可要……”兰生逮住了所有的人都已经随导游进入另一个房间后,拉住了玛姬的辫子懒洋洋地说道。 “你……好啦,根本没什么事,也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快跟上队伍吧!”玛姬从他手中抢回自己的辫子,推推滑到鼻梁上的眼镜往前走,但像是想起了什么地转向他。“如果我说不原谅你,那你准备怎么办?” 面对玛姬狐疑的表情,兰生在她鼻尖上一点,带着坏坏的笑容向前越过她。“哈哈,那我就一直道歉下去。” 像是有什么重物狠狠地砸过来,玛姬发觉自己心里竟然突如其来的快了一拍。她揉揉鼻尖,眼神向前望去,却见到镜中的自己正咧着嘴笑得像个傻瓜。 “我的天,我到底是在想什么?”她自言自语地瞪着傻笑的自己,悚然心惊地加快脚步跟着走出去。 第四章 兰生在那间著名的镜厅前停下脚步,镜厅,名副其实的在天花板及四壁上都镶满了用华贵珠宝所装饰的镜子。听导游的介绍,似乎这里也是许多重大条约签订之地,有点像法国凡尔赛宫中的镜厅。凑向前去盯着映照在明亮镜中的自己,他不禁有点纳闷,那个笑得像小男孩的家伙会是自己吗? 她很可爱,这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存在他脑海中的想法。虽然她穿着中性化的牛仔裤和大雪衣,但在举手投足之间却还是明显地流露出小女孩的青涩。 而那也是使他会想要挺身而出帮腔的原因,看到她窘困地涨红了脸坐在那里,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使兰生感到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但她像是不打算领情似的冷言回绝他的好意,这使他有些愕然于所碰的软钉子,但那股不快很微妙的立即消失无踪。兰生困惑于自己的心态,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要逗她开心,所以一路上没事尽找她说话。 当她面无表情地摇着头时,兰生心情也很沮丧不安,其间不夹杂的指责自己多事多嘴,但他就是没法子命令自己离她远一点,只是像只无头苍蝇的在她身旁打转。 这种感觉很特殊,令他不知道该如何去描述自己心底那泉涌而来的焦躁是所为何来。直到她终于肯开金口后,那种奇妙的感情,唉,真是无法用言语形容,就好像全身所有的毛细孔都舒展开来,轻松得教人想高歌哈利路亚。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情绪了,他稍稍收敛脸上的笑意,装得一本正经地混入拥挤的人群中,思路却有像陀螺般地绕着那个绑条长长辫子的女郎打转。 接下来的行程又是到另一个王宫参观,面对团员们叫苦连天的表情,玛姬有些失笑地拿起麦克风。 “参观完了那间熊布朗宫,有没有什么感想?好啦,接下来我们先坐在车上浏览维也纳的市区风光,然后我们要到下一个目的地,是一位尤金王子建的王宫,里面现在已经辟成博物馆,不过很可惜时间不够,所以我们不进去参观博物馆,只看王宫。”她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全车大部分又陷入昏昏欲睡的团员们的样子所打断。 必好麦克风,玛姬一转身就撞到了一堵肉墙,她狼狈地双手在空中乱抓,一方面手忙脚乱地扶住眼镜。 “玛姬,你还好吧?”兰生眼明手快地拉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一边将自己的小牛皮袋扔到玛姬身旁的位子。 “还好,你有什么事吗?”玛姬指指那个牛皮袋,疑惑地偏抬起头。“你需要我为你保管东西吗?” 兰生避开她的目光,长手长脚地跨进了那个靠窗的位子。“我想换位子。” 玛姬不必回头就可以感受到背后那令她颈背汗毛直竖的眼光是怎么回事,她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兰生,直到他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喜欢坐前面一点。”兰生说完两手一摊,满脸无辜神色地面对着她。“快坐下,待会儿车转弯的话,你又要表演精采吓人的高难度特技了。” 咬牙切齿地坐在他身边,玛姬压低声音对他吼:“我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你了,为什么你非置我于死地不可?” “呃?”兰生一骨碌的坐直了背,他瞪大眼睛地凑近玛姬。“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我怎么会置你于死地呢?我像那么残忍的人吗?” 玛姬斜睨他一眼,挫败地将脸埋在双手之间,过了一会儿才摇摇手瞪着他看:“你忘了刚才在熊布郎宫的咖啡厅发生过的事啦?” “你是指那三个女人?”兰生伸出食指稍稍往后指。 “你真聪明。”玛姬已经气得快没力气说话了,只能喃喃的闭上眼睛。 “她们又关我什么事?”兰生轻描淡写的反问。 “是不关你的事,可是会影响到我啊!”玛姬陡然地张开眼,然后眼睛眯了起来,一个字一个字说着话。“你难道没发现她们对你挺有好感?” 兰生不安地在椅子上挪挪身体。“我想大概吧!” “不是大概吧,只要不是瞎子跟小孩,谁都看得出来了。你不可能迟钝到连这种感觉都没有吧?”玛姬仍是用她清脆的嗓音轻声而又字正腔圆地说道。 像是身上爬满了蚂蚁似的,兰生搔搔头嘿嘿地笑了两声。“呃,可能有那么一点吧!可是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跟我坐在这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玛姬望着他的表情,就好像他是个白痴似的绝望。“先生,于先生,她们以为……呃,她们或许以为我跟她们有同样的想法跟念头;所以对我带有敌意,这样会影响到我的工作,你明白了吗?” “有这么严重吗?”兰生有些无法置信的叫了起来。 “相信我,我的直觉向来都是最准的。拜托你跟我保持点距离好吗?否则这往后的几天,我真不敢想像该怎么过。”玛姬说到后面几乎已经要变成哀鸣了。 “可是根据科学实验显示,直觉也未必都是准确的,其中或多或少也会有误差的,我……”兰生看到她那又气又急的样子,忍不住又想逗逗她。 “我才不管你那什么鬼科学实验,我只要你离我远一点就好了,可以吗?我还年轻,还不想为了个男客人而被其他的女客人给生吞活剥了!”玛姬用力握紧了拳头又放松,脸色阴霾地面向他。 “唔,看样子你似乎真的很困扰,好吧,我尽量克制我自己。”兰生说着将自己的牛皮袋抱在怀里站了起来,但旋即又坐了下去。“对了,我还有件事要请教你。” 受到兰生一本正经的感染,玛姬打起精神地迎向他。“有什么问题尽避问,不要客气。” 兰生东顾西盼了一会儿之后,非常严肃地俯视着娇小得几乎陷在椅子中的玛姬。“你……你是不是跟她们所认为的一样?” “啊!?”玛姬泥塑木雕似的怔了一怔。“对不起,我没听懂你的意思……” “我是说,你是不是被她们说中了,对我有好感?” “咦?”玛姬哭笑不得地盯着他看,她为这个突兀的问题感到十分棘手。荒腔走板地笑着,脑海里拚命的在搜寻比较合适的答案。“我……我……” “嗯?你怎么样?”兰生看着她眼神迷乱的模样,感到有股说不上来的亲切。 “我才没有咧!”玛姬好不容易才找到舌头般地回他一句,但随即看到了他眼中的笑意。“好哇,原来你是在耍我!” 兰生扬扬浓眉笑了起来。“是吗?你确定没有?” “你管有没有。全团已经有三个仰慕者了你还不知足啊?”玛姬没好气地站起来让他走出来后低声低声地说。 “嗯哼,反正多多益善嘛!”兰生说着拎着他的小牛皮包,慢条斯理地走到最后头去坐。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在兰生离开后的许久,玛姬仍不住地想起这个问题。 午餐时,所有的团员共计二十七人分为三桌,在一阵风卷云涌之后,全都把菜连汤一扫而光。玛姬看着那个坐在自己跟司机,还有导游之间的高个子感到头痛。 “于先生,你是团员请跟其他人一起用餐好吗?依规矩,我们领队、导游是跟司机一起吃的;但大致上我们吃的东西跟你们所吃的是一样的东西。”在几番三催四请仍赶不走他之后,玛姬忍不住叹了口气说。 “我明白,可是我想坐在这里,这里空气比较好。”兰生指指后面他原先所坐的那一桌,莞尔地回答她。 玛姬一望向那一桌,胃立刻像打了个死结似的几乎将她刚才吃的饭都吐出来。 由于其他两桌的人都被在车上串门子串成熟稔的人坐满了,所以剩下的人也就凑和成第三桌了。这其中包括了张梦云她们三位、一对退休夫妇、于兰生跟一位老先生,另外就是相处得水火不容的林先生和陈先生。 陈先生就是那个黑黑粗粗的陈胖子,他不改他在飞机上的找麻烦本色,到处去吹嘘自己,惹得每个人见到他就烦。至于那位瘦削的林先生倒是跟他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他不自夸——但他挑别人毛病——也是一号令人头痛的人物。 听某些人说陈林两人在开茶会之时就已经有了龃龉,但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在其他团员都三缄其口的情况下,玛姬也不得而知。因为开茶会那时去的人是阿凯,而阿凯在匆忙之间也未告知她这件事的始末。 领着饥肠辘辘的团员们,在维也纳狭窄的街道中穿梭许久后才找到餐厅,她立即要店方以最快的速度上菜。其他人都坐妥之后,玛姬莫名其妙地看着陈胖子垮着一张脸地站在唯一的空位前,她一看之下大叫不妙,因为那个位子恰巧就在林先生隔壁。 “陈先生,为什么不快些坐下来呢?马上就要上菜了。”玛姬佯装不知其中曲折地走过去。“我们全团共二十七人,正好一桌九个人。” 陈胖子根本不理会玛姬拉开的椅子,他在餐厅内左顾右看。“我不想坐在这里,可不可以坐到别的地方?要我自己出钱也没关系,反正我不在乎多花这一点钱。” “陈先生,你的团费中已经包括了所有的食宿费用,请你先坐下好吗?”玛姬觉得似乎有两个拳头正一左一右很起劲儿地敲着自己的太阳穴,她婉言地劝着陈胖子。 其他的人见此情况也很热心地加入劝说的行列,只有林先生还是不发一语地喝着店方提供淡而无味的热茶。 就在玛姬无计可施之际,兰生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她身旁,温文儒雅地露出笑容。“我看,我的位子让陈先生坐好了。” 他的话才刚说完,玛姬注意到很多人都有松了口气表情。虽然很夸张,但玛姬却发现自己也有同样的感觉。 “谢谢你,于先生,那……你要到哪里去?”她看到兰生端着茶杯朝自己所坐的小桌子走去,心里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 “各位,我有些问题想请教我们美丽的导游小姐,所以我要跟她一起吃饭,请大家不要客气,尽情享受吧!”兰生大方地拉开椅子,优雅地坐在玛姬身旁的位子。 迫于无奈,玛姬只好眼睁睁地看他露出猫儿偷吃了金丝雀之后,那种满足又狡诈的笑容。 “好吧,现在问题解决了,陈先生请你先坐下好吗?”玛姬摇摇头想将恼人的疼痛甩月兑,但越来越加剧的疼痛令她几乎要哭了出来。 陈胖子此时才趾高气昂地走到兰生原先坐的位子,大剌剌坐下的当口仍喋喋不休:“我这个人啊是最好相处的了,只要不是我看不顺眼的人,我才不会跟他计较呢!出来玩嘛,就是要快快乐乐的,你们说是不是?” 在陈胖子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猛缠着张梦云、李玉敏和方玲说话之际,玛姬伸手揉着僵硬的颈背向自己的桌子慢慢走去。但在瞬间她发现自己被拉到离其他人很远的门口,她讶异地看着一脸忿忿不平的林先生。 “林先生,还有什么问题吗?”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林先生细小的脸孔上五官全都皱在一起,他结结巴巴地指指陈胖子的方向。“贝小姐,你看我从头到尾有没有说什么或做什么得罪他了?你听听他说的那是什么话嘛!他分明就是冲着我来的,他看我不顺眼,哼,我才看他不顺眼咧,什么玩意儿!” “林先生,或许他指的并不是这件事也不是说你啊!你不要太多心了,赶快回去用餐好吗?”玛姬咬着牙迸出这几句话!老天,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哼,他说的就是我。我告诉你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不可一世的狂人,说什么全世界都玩遍了,我看十足像个乡巴佬第一次出国。”林先生越说越激动、口沫横飞得令玛姬要闪躲也不是,不闪躲又难过的暗暗叫苦。 但是林先生似乎没有善罢甘休的打算,他仍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内容不外是标榜他自己。“像我,我是不敢跟人家夸口自己多有钱有地位。但是我是个公务员也,你想想我一个公务员可以休息这么多天来欧洲玩,我看再也没有人的工作比我更好的啦,而且钱又多。凭良心讲,我根本不在乎花这一点小钱,我……” 正当玛姬以为自己可能被口水淹死时,有人快步地走过来并且强硬地阻在玛姬和林先生之间,阻止林先生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演说”。 “贝小姐,饭菜都已经冷掉了,快来吃饭吧!”兰生在玛姬的背后一指,催促她回到桌子那头去,然后她诧异地转向林先生。“林先生,你也是有缴团费的啊,如果你缴的钱都被别人吃掉了,那不是太可惜了?” 林先生闻言立即望向他们那一桌,在见到陈胖子狼吞虎咽地埋头大嚼时,他马上变了脸色,一言不发地冲回座位,不遑多让地吃起食物。 “你还好吧?”兰生仔细观察了玛姬苍白的脸色,他担忧地问道:“你脸色实在很难看。” “呼,我想我还活得下去!”玛姬申吟着的用拳头搓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意图制止那碰碰作响的干扰。 兰生忍不住自己心里的激动,他长长叹了口气。“真是难为你了,要摆平这么一团三山五岳集结而来的英雄们。” 玛姬不以为然地揶揄他。“这还是小case。要是碰到旺季时,有时一个团五、六十人那是很平常的事。干这行最刺激的一点就在这里,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碰到些什么样的人或者你的客人又要出些什么难题来考验你的耐性和修养。” “像他们这种人很多?”兰生帮玛姬倒了杯热茶,看她拿颗药丸很快地用茶水送下肚去。“你吃什么药?” “止痛药,我头痛。”玛姬扮了个鬼脸拿起筷子。 “你不该用茶水吃药的,应该用温开水。”兰生不赞同地摇摇头。“茶里有些成份跟药结合后对人体不好。” “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我们除了妥协还有什么办法?像他们这种人非常多,只不过以往我团里大概只偶尔出现一、两个,但他们也只是在私底下互相批评对方。像这样公开的挑明了讲的,我还是第一次碰到。”玛姬挟起一块炒鸡肉的青椒,若有所思的说。 “那以后的行程只要注意把他们吃饭时的座位隔开,这样不就没事了?”兰生说完,奇怪的看着青椒自玛姬的筷子上滑落,正中红心地掉进她的茶杯里。“怎么啦?” 玛姬脸上挂着哭笑不得的表情,连连眨着眼睛地瞪着那层油在浅褐色的茶水上泛成同心圆般的圈圈往外扩散。 “玛姬,你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吃错药啦?”兰生眼见玛姬脸色越来越古怪,各种不好的猜测在他心里如变形虫般地滚来滚去分裂繁殖成一大片阴影。 玛姬露出个虚弱的笑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才吃错药咧,我刚刚才想到我昨晚在飞机上排房同时,我把他们排在同一个房间了。” “你确定?”兰生总算搞清楚玛姬所说的重点了,他啧啧咋舌的在看到玛姬肯定的点头之后,深表同情的对她说:“要是那样的话,你不啻是把两尾斗鱼关在同个鱼缸;更有可能是将豺狼虎豹放同笼,非两败俱伤不可。” 玛姬表情凄惨地翻翻白眼。“这我知道,你别再提醒我了。看来今天晚上我别想有好日子过啦!” “真惨!”兰生忍后不住笑了起来。 “是啊,真惨……”玛姬申吟地端起杯子啜了一口,但随即又将满口充满油味的茶吐出来,厌恶的放下杯子,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平安地撑过剩下的几天行程。 由于行程极为紧凑,因此,她们几乎一用完餐即奔赴下一个名胜。在巴士上玛姬旁敲侧击地从许多位胖太太或老先生下手,但无论她怎么探听,就是搞不清楚陈胖子和林先生之间究竟有何过节。 由已知的只言片语里,玛姬努力地拼凑了半天,只知他们似乎是因为言语之间起了冲突。站在车头向后面车厢张望过去,不同于前面的聊天和传递零食,后面那些人是壁垒分明而不相往来。 陈胖子跟林先生在这一点上倒是挺有默契的,陈胖子上车坐了左侧,林先生上来后必然将所有的行李搬到右侧,两人总是隔个走道的互别苗头。若是林先生先上车,情形也是一样。 再往后头瞧,林先生后面坐的是李玉敏和方玲,在她们旁边的座位上最张梦云独坐,张梦云后面即是于兰生。在心里默默数着,玛姬突然灵光一现的转身坐好。 好家伙,阿凯该不会是事先知道这团里有那么多难缠的英雄好汉,所以才拐她帮他带这团的吧?这个念头在心里停留不到五分钟即被她剔除,不可能,这点道义阿凯还是有的! 车子往郊区缓缓驶进一条幽雅的林荫道,她打起精神拿出麦克风。“各位休息够了吗?现在我们已经进入维也纳森林的月复地内了,相信大家都知道维也纳是有名的音乐之都,很多有名音乐家都在此住饼。这一路上我们会看到舒伯特、贝多芬住饼的房子。提到舒伯特,他最有名的一首曲子就是‘菩提树’,那是他在待会儿我们要去的一家旅馆完成的,那家旅馆以前是间磨坊,磨坊主人有个很美丽的女儿叫珍妮,舒伯特有首曲子叫做‘金发的珍妮’,有人说是他为磨坊主人的女儿做的,众说纷纭,现在也已经没法证实了。” “这里就是那家旅馆,请注意门口的那棵树,那就是菩提树,但它已经不是当初舒伯特见的那一颗,那棵已经死掉了,现在这棵是再补种的,不过位置倒是没变。”待车停妥之后,玛姬看看手表。“我们在此停留十五分钟,大家可以下车拍照,看看风景。待会儿我们还要赶到最深处的地下湖参观。” 看着团员们三三两两地站在那株菩提树前照像,玛姬拿起团员名单愁眉苦脸地站在车门旁发呆。 “还在为那件事烦恼?”不必回头,玛姬就知道是谁在身后,因为那股混有青草和橡木味的古龙水已经提前泄漏出他的踪迹。 “嗯,很伤脑筋,但截至目前为止我们的房间刚好。因为其他人大都是夫妇或朋友们一起来玩的,总不能拆散人家。”玛姬再一次浏览着名单,还是没有回过头去看他。“刚才方俊雄跑来找我说,他母亲要跟他同一个房间;而张梦云她们三个又自愿挤一间;原本方妈妈跟张梦云同房的,这样一来,多了个房间,但因为方家母子住同一间,所以你必须自己住一间了。” “这我没问题,那两位先生呢?”兰生看她垮垂着肩膀,心中突然也涌出一股并不怎么熟悉的疼痛。 “问题就出在他们身上,其实他们回房间之后应该也没什么好吵的,电视都是德语法文系统,欧洲国家又没什么夜生活,除了睡觉什么事也不能做,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玛姬,你很讨厌我吗?”兰生充满了挫折感地看她。“还是我身上沾满了致命的病毒,所以你要这样躲着我?我只是想表现我的友善而已!” 玛姬的脸霎时苍白了起来,支吾以对地闪避着他的眼神。”我并没有那种意思,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玛姬,我不相信你看不到我所做的努力,我一直都很纳闷自己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够?”兰生在说完之后,自己也惊愕地闭上了嘴巴。关于这种感觉他并非一定要她知道,因为如此一来,自己不就是摆明了要玛姬接受自己的好意,而这根本就不是他的本意啊! “对……对不起,我想是我自己在一厢情愿地逼你,事实上你根本没必要……”兰生笨拙地想解释清楚,但却被玛姬所打断。 “于先生,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事,只是这是我的工作,我必须自己去面对困难并且想办法解决。毕竟,我总不可能幸运到每次带团碰到困难时,都有像你这样的人帮我吧?”玛姬说完之后试图挤出个微笑,但却发现自己的肌肉已经僵硬得不听使唤了。 幸好陆陆续续上车的团员解除了她的尴尬,她如逢救星般的招呼着团员们坐妥后,驱车前往那个硕大的地下湖。沿途优美的风景向来都能使她的情绪受到抚慰,但今天她却感受不到那种应有的平静,心里宛若狂涛翻滚,一刻也不安宁。 “这个地下湖的发现非常偶然,以前这块地的主人是雇工人想挖口井。待会儿大家可以看到这是个石灰岩地质所形成的洞,后来一直挖不到水,倒是石灰堆得到处都是,他就将石灰卖到西欧各国当肥料,因此而致富。但好景不常,化学肥料的发明之后,天然石灰的市场一落千丈,这里也被封闭了一段时间。后来这矿场的主人心想,还是继续挖井吧,结果有一天打通了一些岩层之后,却发现了这个巨大的地下湖泊。”看到团员位都听得津津有味,玛姬微微一笑,眼光不期而遇的和兰生接触,心慌地立即避开了去。 “这个地下湖泊深入地表六百公尺左右,常年恒温只有摄氏九度。二次世界大战时,希特拉发现了这里的地形隐密,所以将水抽干,把这里当成纳粹的飞机制造工厂。等一下我们可以见到许多的飞机残骸,因为到后期纳粹战败,这里的飞机来不及运出去,为了避免落入盟军手里,所以希特拉下令将所有的东西都炸掉。这里的地很滑,请各位小心行走。”刚说完车已停妥在地下湖泊的入口处。 将主导权交给在这里等她们的导游谢小姐之后,玛姬习惯性地走到最后头,担任押队的工作。 随着谢小姐的解说,所有的人不时地发出惊叹声。玛姬无聊地走在后面,发现自己的眼神无论往哪个方向瞄过去,都可以感受到于兰生的灼灼有神的盯视,这使她感到有种异样的骚动在心底流窜。 “这里是以前养马的地方,由于地道长年都处在黑暗之中,所以这里的马是瞎的马,它们的祖先可能是能看东西的,但在这里面出生的小马,因为出生后都在黑暗中工作,所以是瞎的。”谢小姐指指这处的马厮介绍道。 在昏暗的地道里突然敏感了起来的感官使玛姬微震了一下,她没有回过头去,只有沉默地跟着其他人继续往前走。眼睛则忙碌地搜索着那个熟悉的背影。 没有?她眯起眼睛地看着聚集在导游面前成半圆形的团员们,那么…… “这个圣母台是以前这里的矿工们最敬仰的圣母玛莉亚,听说很灵验,大家要不要向她祈求呢?”导游说完迳自的前去和游船的看守人交涉,让团员们自由活动。 玛姬找了块光滑的岩块坐下,试图理清那使自己情绪如此波动的原因是什么。不该有这种感觉的,她掏出口香糖塞进嘴里,心不在焉地遥视着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聊天的团员们。 从小目睹母亲受到父亲的伤害之后,她明白并非父母最初的爱恋是假的,只不过是禁不起时间的摧残。这些年来她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那就是当爱情在彼此的生活中已经褪色甚至是死亡之后,彼此是不是该再为它浪费青春,消耗生命。 而到了尽头,又该由谁决定呢?因为找不到答案,所以她竭力避免自己去碰触到这档子事。每每面对其他异性的试探,总以装疯卖傻的玩笑、三言两语地带过。为了就是害怕那不可知的未来,也害怕母亲的悲剧在自己身上重演。 在母亲一次又一次躲在门后哭泣的日子,玛姬偷偷地向自己发誓,绝不步上母亲的后尘。由于见到太多负面影响,玛姬总是告诉自己,生命中没有男人一样也可以充实且幸福。结论是——绝不要陷入编织的情网中,以免受到伤害。 以往这些自律宝典对她非常有效,她进退得宜地拒绝过大企业家第二代的子弟;也成功地打消了青年才俊们的殷勤垂青。但面对于兰生,她对心里那无以名之的骚动感到害怕无助。 不可能吧!她跟他才刚认识而已,一见钟情是很美的故事,但她不以为会发生在她身上,因为那背负的风险太大了。她早就月兑离了爱作梦的少女年龄,该放在心上的是踏实认真的人生,那风花雪月的浪漫,在现实生活的放大镜逼视下,又会剩下些什么呢? 只是……只是在午夜梦回时她也会感到感伤,为自己内心充沛的情感无处宣泄而难过。而在面对那些被她定位在兄弟们的好友面前,却总是有知音难寻的感叹。 一阵长长的叹息声从不远的后方传过来,玛姬浑身一僵地坐正的身体,果然没有错,从刚才开始她就意识到他的存在,这令她感到不安,因为万万没想到于兰生对自己的吸引力,竟然如此的强烈,使她有悖情理地一再去思索那些她并不怎么熟悉的心事。 “累了吗?”兰生并没有现身,他将背部倚在凹壁上,整个人被阴影所遮蔽。 “还好。”玛姬很快地回答之后,两个人之间陷入沉默。想要找个话题是他们共同的想法,但却一直没法子在延续此纷乱的思绪中找到任何适当的话语。 兰生持续地双手抱在胸前站在那里,洞穴中冷冽的空气和岩壁所透出的寒气,使他感到有种空寂的舒适。下意识地低声地哼着那首威尔第的小提琴协奏曲中的“春”之乐章。 玛姬静静地坐在那里聆听,一动也不动地任凭飞扬的音符流贯在耳畔。闭上眼睛她听着听着也不由自主地跟随他而轻声附和。就在这个深入地底的岩洞内,他们没有说什么话,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哼吟着那短短的曲。 前面不远处的叫唤声打断了他们之后,玛姬一睁开眼睛立刻知道他已经不在身后了,她不想回过头去证实,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感觉错不了。 站在导游身旁协助清点团员人数时,兰生方才气喘吁吁的朝这个方向跑过来。面对其他人的询问,他微笑地说自己被前面漂亮的湖景所吸引而迟到,在他频频向其他人道歉的同时,玛姬捕捉到他调皮地对自己挤挤眼。 有抹几乎察觉不出来的微笑在她唇畔浅浅地绽开,在他理所当然地挤坐在她身旁的空位时,玛姬淡淡地朝他一笑。 “很美的曲子。”玛姬以近乎耳语的声调说道。 “是威尔第的四季组曲里的‘春’,这首曲子是我相当喜欢的;尤其是在我工作之时,在手术室里,所有的人都全神贯注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强冷的低温和绝对无菌的干净中,再听这么优雅的音乐,我会工作得更起劲。”兰生眼睛盯着船行过后的水痕,像个满足的孩子般地拍拍胸口。 玛姬讶异地张大眼睛。“你在手术室帮病人开刀时听音乐?” 兰生一副理所当然似的转头俯视着比他几乎矮了一个头的玛姬。“是啊,大部分的医生在手术室内都听音乐,我知道有人喜欢像威尔第这种小品;也有人喜欢爵士;有的外科医生在开刀时要听节拍强劲的流行曲才有力气操刀呢。” “天!”玛姬完全没法子理解自己所听到的内容。“你们不会分心吗?” “听音乐?不,不会。我们院里有位权威级的心脏外科,他每次主持‘开刀手术’时,非得听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不可。有一次有个大医生要开刀,结果他听惯了的那张cd不见了,手术紧急叫停,直到派人出去买一张一模一样的命运交响曲cd回来,他才肯开。” “唔,真是令人感到惊讶,幸好我不是要去开刀的病人,否则就算没病死,也会被医生的怪癖吓死。”玛姬缓缓地摇着头,不以为然地说道。 兰生发出爽朗的笑声。“这还不算什么呢!最稀奇的是有个号称天下第一刀的前辈,他不听音乐。你猜猜他以什么来支撑他度过漫长的时间?” 不待玛姬想出来,他已说出答案:“讲黄色笑话。他最喜欢在开刀时讲黄色笑话,而且最被大家所推崇,是因为他唱作俱佳而且往往点到为止,戏而不谑,连护士们都很喜欢跟他合作。”“听起来真是很不可思议!谁又想得到在门禁森严的手术室里,你们这些在跟生命打交道的人,竟然是如此的自得其乐,幸好病人听不见……”玛姬有感而发的说出自己的感慨。 “噢,不,有时不需全身麻醉而只麻半身时,病人偶尔会比我们还疯狂,逼得我们只好让他全身麻醉,让他睡着。否则我们会因为笑得不能动弹而开不下去。” 玛姬抬起头望着笑得乐不可支的兰生,有种陌生的情愫慢慢地蔓延到全身。看着他因拿下眼镜而显得更加英俊的脸颊,玛姬感到呼吸有些急促了起来。 为了镇定自己的心情,她强迫自己专心地听导游的介绍。由于怕污染了这片干净的湖水,船是采用电动的,在幽狭的石穴中穿梭,却一点也没有声音传出。 “各位请注意,在这里由于低温而且接受不到日光,所以没有植物可以生存,但是请各位向你们的左后方看,有没有看到在岩壁的墙角有一丛白色的东西?我请船长将船驶近一些,想照相的朋友们请注意了。”在导游的提醒之下,所有的人纷纷拿起了相机,蓄势待发地瞄准那有着花样的的白色物体,有些性急的则已经连连按着快门。 “好,现在宣布这个白色的是什么东西了,它是一朵白色的莲花,在这个地下湖泊发现植物是件很不得了的事,简直可以说是奇迹了。”她才说到这里,又是一连串的闪光灯此起彼落的亮起。“经过有关单位和植物学家的调查才发现:原来这朵莲花是去年夏天某位从香港来的女士帽子上的花,我们这里的管理单位一直没有时间将它打捞起来,就让它成为湖里唯一的植物了。”导游话一说完,立刻引起了哄堂大笑,玛姬笑着摇头地抬起眼,却无意间望进一双闪动柔情的眼眸里。 第五章 吃完晚餐,将一团的大小人马都安置到旅馆中之后,玛姬将自己舒服地浸泡在热腾腾的水里,任热水自莲蓬头猛烈地洒下,狠狠地冲刷着全身的肌肉。 晚餐在兰生巧妙地故意插坐在陈胖子和林先生之间后,倒也没出问题的解决了玛姬的烦恼。刚刚在分房间钥匙时,玛姬根本不敢接触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眼神,低着头将装有钥匙的信封交给林先生之后,她立刻借口有事,一间间去探视其他房间的人。 急促的电话响起,她拿起浴室中的分机,感叹安宁的时光特别短暂。 “贝小姐?我是刘金珠啦,你睡了吗?” 将水龙头关掉,玛姬拉条浴巾包住自己。“不,我在洗澡,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啦!我们今天晚上要打牌,想问贝小姐要不要来参一脚?”刘金珠扯着大嗓门道。 “噢,我还要联络一些明天的餐馆跟其他的事,你们玩就好了,不过要注意别吵到别人。”“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会在床上垫毯子玩,你真的不过来?”刘金珠似乎颇为失望地说着。 “呃……我有空的话再过去看看好了,我怕其他人会有事找我。”玛姬心不在焉地擦着头发说。 币断电话之后,接着又有几通电话,有人需要多一张毛毯,有人的水龙头阻塞,也有的房间莲蓬头坏掉了。玛姬忙着在房间和柜台之间奔波之后,筋疲力竭地回到自己房间,电话却又再响起,这回是张梦云她们房间。 匆匆忙忙地冲出房间,在房间咔啦一声地关上之后,玛姬才想到自己忘了把钥匙带出来。她发出一阵申吟哀鸣,决定先将张梦云她们的问题解决了再说。 无须敲门她就走进她们的房间,李玉敏坐在梳妆台前卸妆;方玲则是啃着指甲地盯着那堆摊在床上的衣服,似乎拿不定主意该穿哪一件。 “张小姐,房间有什么问题吗?”玛姬走进浴室,看着抓着莲蓬头的浴白边缘猛敲的张梦云。 “这莲蓬头好像堵住了,洒不出来。”张梦云说着将莲蓬头递给她。 “我看看。”玛姬拿起来,用力想旋开那复合式的盖子,但才一旋转,冰冷的水立即当头喷了出来,玛姬吓了一跳地尖叫起来。“好了,还有没有问题?” 张梦云脸上带着狡猾的笑容。“哎哟,真对不起,你瞧瞧我笨手笨脚的,我忘了该往哪个方向关了。” 玛姬咬着牙将被淋湿的辫子扭干。“没关系,还有什么事吗?” “呃……现在没有了,待会儿如果有事的话,我们会再打电话给你的,你……应该一直都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吧?”张梦云一点也没有道歉的意思,假惺惺地问道。 玛姬没好气地把辫子拆开,很快地走出去。当张梦云在她背后将房门用力甩上时,她背靠在墙上,透过薄薄的门板,无奈地听着里头三个女人得意的笑声。 眼镜上都是水珠,浑身又湿淋淋的。她叹口气将眼镜放到裤袋里,顶着满头湿淋淋的发丝向柜台走去。 “玛姬,你……你要到哪里去?”在一扇门打开后,兰生发出惊呼,立即将她拉进去,干爽的毛巾马上被扔在她头上,而兰生则捧着干浴巾关心地站在她面前。 “没……没什么,这只是意外。”玛姬发现眼尾有些酸涩,她立即用毛巾裹住脸,哽咽地说道:“我……我没事了,我要回我的房间……” 兰生拉住她,用干的大浴巾包住她身上的湿衣服。“是不是那三个女人?她们戏弄了你?” 玛姬埋着脸地猛摇头。“只是意外……” 兰生突然将她拥进怀里,双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哭吧,有什么委屈就全发泄出来吧,不要全闷在心里了,嗯?” 他的声音像是会催眠似的,玛姬发觉自己正如他所言般的嚎啕大哭。累积了一整天的委屈就在他不知何时开始哼起的音乐中消失殆尽。 不好意思地吸吸鼻子,玛姬抬起头露出害羞的笑靥。“你刚才哼的又是什么曲子?” “这首叫做‘夏之乐章’。”兰生轻盈的用手指拂触着玛姬红润的唇瓣。“就像夏天午后闷热令人烦躁的天气,在一阵雨过后,所有的烦恼都会消除的……玛姬?” 沉醉在他低沉嗓音中的玛姬,着迷似的应一声。 “玛姬,我想吻你……”兰生捧起玛姬的脸蛋,直视她除掉眼镜后,一双清澈晶莹得令人移不开视线的杏眼。“你不该戴那副丑陋的眼镜,没有那副眼镜,你美得惊人啊!” 兰生说完俯身在玛姬唇上印下一记吻,但令他诧异的却是玛姬立即伸手想将他推开。“玛姬?” “放开我,你不该这么做的!”玛姬像头小猫似的在他怀里挣扎着,带着哭音的叫道:“你怎么可……” “玛姬,我……我以为你跟我一样愿意彼此做个知心好友……”兰生执住玛姬的手,扳起她下颚端详着她颊上的红云。 玛姬辗转地咬着下唇,为自己的感觉困惑不已。“我是愿意跟你当朋友,可是,我希望你不要太靠近我。” 兰生闻言松开手地放开她。“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玛姬在原地踱来踱去,三番两次欲言又止后,气馁地甩甩手。“你不会明白的!” “那倒不尽然。”兰生看她并没有完全拒绝自己的意思之后,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一大半,他把玛姬按坐在沙发椅上。“你慢慢地说,顺便把头发擦干,免得感冒了。” 玛姬有气无力地擦着头发,一边在脑海中思索该怎么向他说明自己的想法。“唉,叫我怎么说呢?” “算了,你把身上弄干,我帮你擦头发吧!”兰生将室内的温度调高之后,抓起另一条毛巾擦着玛姬的头发。 “嗯,于……”玛姬翻翻白眼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 “叫我兰生。”兰生更正她。 “于……兰生,我很愿意交你这个朋友,我也很感激你到目前为止对我的帮助。可是……”“可是什么?”兰生懒洋洋的声音自头上传过来。 “可是我觉得这样不好。”玛姬想转过头去看他,但兰生将她的头又扭了回来。 “为什么?我受到你的吸引了,而且你也受到我的吸引了,不要否认,我感觉得到!”兰生制止了玛姬想说话的企图。“既然我们受到彼此的吸引,我不懂你在担心些什么?除非……” “除非什么?”玛姬在长长垂挂的发丝之间嘀咕。 “除非你是因为怕那三个女人找你的麻烦,所以……”兰生让话停在那里,蹲在玛姬面前盯着她瞧。 玛姬闻言立刻翘起了可爱的下巴。“我干嘛要怕她们?她们又有什么好怕的?今天是我没留意,明天开始她们如果再这么不可理喻的话,我也会对她们不客气!” “既然你这么勇不可挡,那你又在顾忌些什么呢?”兰生狐疑的伸出食指和拇指抚模着自己的下颔问道。 玛姬用力地叹口气。“于……兰生,你可不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兰生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你有没有太太?”玛姬轻声地说着不敢看他。 兰生的眉几乎打了个死结,气呼呼地站起来。“你以为我是那种自命风流,到处去欺骗陌生子女的登徒子吗?我于兰生自恃自己还做不出那种败德之事。没有,我到目前为止还是单身,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玛姬怯生生的将毛巾放在床上,嚅嚅地向门口走去。“对不起,惹你生气了……” “你慢着,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你回来!”兰生在玛姬溜到门口之前拉住她。 “对不起,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你有了妻子,你会今生今世都只爱她吗?你会一辈子除了她,再也不爱别的女人?如果有一天,你们不再爱对方了,你又会怎么办?”玛姬看着兰生的脸,清楚而低声地问道。 兰生怔怔地用手无意识的梳梳头,过了几分钟之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你问的问题很难回答,因为我还没有结婚。但是如果我想结婚的话,那么我的妻子必须是我清楚地确认是我今生今世要跟她相守的女人,除了她,我再也不会对别的女人感兴趣。” 他慢慢地踱到房间的另一头。“我一辈子都不会稍减对她的爱,而假若有一天她对我的爱已经消失了,我会尊重她的抉择,留下来最好;如果她选择离开,那我也会毫无遗憾地成全她。”玛姬抿着唇盯着他,眼神在他那真挚的神态上留连不去。怎么可以有人连说话的样子都如此性感!玛姬心不在焉地看着他厚薄适中的唇在眼前快速开合,然后像被自己的想法所惊吓到似的,她慌乱地调开自己的视线。 “是吗?男人总是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沉重地下了个注脚之后,玛姬将身上的浴巾和毛巾塞进他手中。“谢谢你,我想回房去了。” “玛姬,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一样的……”兰生追她追到门边,但玛姬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是吗?”并没有费事回头,玛姬轻叹一声后,消失在他视野尽处。 看着门在面前自然而然地关上,兰生却只能无言地呆立在那里,心里充塞了无力感。突然之间他握紧拳头的朝空中挥了挥。 “贝玛姬,你尽避逃,尽避躲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弄清楚我于兰生是什么样的人!”他说完之后,冲进浴室以最快的速度剥光身上的衣物,将自己置身于莲蓬头下,断断续续地哼着威尔第的四季组曲。 玛姬低着头几乎像是丧家之犬般地逃回自己房间,当然是她陪尽了笑脸才请动了慢吞吞的侍应生来为她开门之后的事。 在这里人们行事自有他们自己的一套准则,由于生活节拍较缓慢,所以人们做起事来都是慢条斯理,左一个微笑、右一个稍等,足足可以憋死急惊风的人,更何况玛姬身上的衣物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塞足了小费好说歹说,那位年轻侍应生才带着殷勤的笑容,尾随玛姬去开门。将他打发走之后,玛姬七手八脚地月兑掉几乎黏在身上的衣服,舒舒服服地浸泡在温热的泡澡中,玩弄着幻灭不定的泡泡,思绪一而再地围绕那个叫于兰生的男人。 其实自己也很矛盾,若说她贝玛姬对于兰生没有丝毫的好感,那根本就是睁眼说瞎话。但有好感又如何?难道自己真能放下心防的跟他交往?如果他也是那种会见异思迁的人呢?她有没有妈妈的耐性跟毅力去跟他抗争拖宕?假若…… 她掬捧水敷泡着自己发烫的脸蛋,老天爷,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八字都还没一撇哩,她操心那么多干嘛?但是,她是那种想要从一而终,天长地久的人啊!如果要放感情,当然她得先为自己想好后路…… 突如其来的电话声吓了她一跳,她咬着下唇抓起浴室洗手台旁的分机,遥远而空洞的声音立即传了过来。 “喂?玛姬,玛姬,我是阿凯。”带着笑意的吼声。 “阿凯?你在哪里啊?”玛姬兴奋地坐正身子。 “我在三藩市,你那里现在应该是呃……我这里是中午十二点,那你那边大概是晚上八、九点了喔!” “快九点半了,有什么事吗?”玛姬抓了条浴巾围在身上,坐在马桶上听着电话。 “没事,只是想问一声你那团带得怎么样了。” “还好,只有几个‘烂客’,有两个不对盘的男人,三个对我不友好的女人,另外还有个罪魁祸首的帅男人。”玛姬用小方巾擦着脸上的水珠,无可奈何地回道。 “啧啧啧,玛姬,你那团人数加一加也才二十七个人,哪有那么多麻烦分子啊?”阿凯不太相信地叫了起来。 玛姬翻翻白眼,将方巾用手指扭成一条粗麻花地在空中甩着。“是吗?阿凯,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团的人都是些‘怪胎’,所以才扔给我带?” “哟哟哟,玛姬,你几时看我做过那么伤天害理的事来着?我也是没办法啊,临时受人之托……” “算了,反正现在说什么都已经太迟了。”玛姬打开水龙头让冰冷的水从指尖流过。“我真受不了那个陈胖子跟林先生,成天像斗鱼似的,还有那个于兰生!为了他,我快被那三个女人烦死了。” “兰生?他怎么啦?”阿凯的声调高了八度。 “别提了。你记得团里有三个单身女郎吧?” “嗯,那三个挺风骚的女人怎么样啦?” “看吧,谁叫你不带这团,看不到漂亮的女人啦!唉,这是遭池鱼之殃。她们三个都对那个于兰生挺有兴趣的,从在启德机场就开始流口水了。” “嗯,那又关你什么事?”阿凯一副很怀疑的口气。 “偏偏于兰生似乎对她们没啥兴趣。只会一天到晚跟在我后面问东问西的,那三个女人就把气全往我这边发。我刚才才被喷得全身湿淋淋的,现在还在浴室里。” “没兴趣?怎么可能……那三个可都是他向来最欣赏的成熟妩媚型的女人……”阿凯喃喃地说着,但耳尖的玛姬可是一句也没有听漏。 “向来?阿凯,你跟他认识?”玛姬出其不意地问。 “呃,他就是李亚力的二舅子,你还记得亚力吧?上回他公司举办到马亚西亚的员工旅游就是你接的case,于兰生是他老婆竹影的二哥。”阿凯连珠炮似地说道。 “噢,那跟‘成熟妩媚型的女人’又有什么关系?”玛姬原有的好心情突然消失殆尽,她神情冷寂了起来。“该不会是你们早就串通好,帮他找玩伴……” “不,不,玛姬,你别瞎扯了,我才不会去当拉皮条的呢!是他小子最近心情不好,他大哥最近刚结婚,家里逼他去相亲他又不去,跟我说想旅游散散心,他妹夫亚力说他可能需要些刺激,所以我才找了这团给他参加。”阿凯急急地辩解着。“他最近的行为挺反常的,所以我们才会想出这个办法,你可别在他面前泄我们的底啊!” “噢,这样啊!”玛姬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想到阿凯他们对兰生所做的事,令她感到难过,不由地同情起兰生来了。“这么说来,那三个女的跟你们是一伙儿的喽!” “不,玛姬,我原先找的那三位小姐都有事没有参加,我也是昨天才得到消息的。” “那我团里的那三个女人……她们又是谁?” “这就是我为什么打这越洋电话的原因,玛姬,那三个女人中的张梦云,她可是十年前轰动一时的阉夫案的主角,她刚假释出狱,另外两个是她的好姊妹。” “嗯,我知道了。长途电话很贵,没事的话……” “等等,玛姬,我话还没说完咧!”阿凯唯恐玛姬挂电话,在地球的那一头哇啦啦地大叫。“玛……” “我在听,你快说吧!”她加快速度穿好衣服,搓揉着有些冻僵了的颈背,不耐烦地催促着他。 “玛姬,我刚才接到香港打给我的电话,据说张梦云有精神分裂症,若是有吃药控制住倒还好……最糟糕的是……”阿凯说到一半,却没有再接下去。 “什么事?”玛姬将身体的重心由左脚换到右脚,打着呵欠问。“阿凯,你别吞吞吐吐的嘛!” “呃,根据张梦云的家人拿去公司的照片看来,似乎以前那个因为对她始乱终弃而被她阉掉的男人……跟兰生还长得挺像的!” “哧,我的天!”玛姬原本梳着头的手一僵,梳子掉在洗手台里,发出一阵铿锵声。 “玛姬,你现在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了吧?” “那……那怎么办?”已经心神大乱的玛姬,也没有了主张地大叫。“我们才过了第一天啊!以后怎么办?” “所以,玛姬,我跟亚力商量过了,我们觉得只有一个办法,可是要看你愿不愿意配合。”“什么办法?”玛姬慌乱地连声追问。 “玛姬,我们觉得如果让张梦云对兰生死心的话,那可能对兰生跟你都比较好过日子。” “你的意思是……”玛姬仍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我们会请张梦云的家人配合,打电话告诉她,她的情人在香港急着找她。而于兰生是跟她没有关系的人,你明白了吗?”阿凯叽哩呱啦地说着,根本没说到重点。 “我明白了,只是你们要我配合些什么呢?” “呃,这……我们要请你暂时跟兰生合演一曲戏,其实也不必演太久,你们的行程只剩几天而已嘛。” “演戏,演什么戏啊?”玛姬微微地歪着头,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是这样子的,我们商量的结果是让你跟兰生冒充是男女朋友,嗯,这样不好,没有说服力,我看你们就假装是未婚夫妻好了。如此一来,张梦云她们就算再怎么流口水也没有用啦!” “哈……哈哈,阿凯,你在开玩笑!”玛姬简直无法置信地连连摇着头。“这太夸张了吧?我跟他……怎么有可能嘛!况且你以为这样就能打消张梦云她们对于兰生的凯觎了吗?” “反正死马当活马医嘛,玛姬,你总不希望你的团里发生凶杀案吧?”阿凯语气中透着些许的阴沉。 “你别吓我,哪有这么严重?”玛姬自己也不太确定,有些微的不安。 “嗯,我是已经先警告过你啦。当初张梦云阉了她的同居男友,在法院受审时说过一句话——我无法忍受不忠的男人——她倒是挺有良知的,她说她绝不会去抢别的女人的男人。你听听看,玛姬,如果她知道了于兰生是你的未婚夫之后,她还会抢吗?” “呃,阿凯,我还是觉得怪怪的也。”玛姬整颗心似乎要从口里蹦了出来般的急速转动。 “听我的准没错,玛姬,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反正你们是演演戏,大伙都不吃亏嘛,对不对?你进公司这么多年了,大哥何时骗过你来着?” “啧,我再考虑……”玛姬仍旧迟疑不决地沉吟着。 “别再考虑啦,就这么说定了,长途电话很贵的,我得存些钱当老婆本啦,拜拜!”阿凯说完没有给玛姬回答的机会,立即切掉电话,留下一阵嗡嗡的声音在玛姬耳畔续地低鸣着久久不散。 在地球另一边的某栋旅馆的宽敞房间内,阿凯一挂上电话,立即朝室内的其他人做了个胜利的v字手势。 “怎么样,她怎么说?”坐在落地窗前舒适的沙发上,梅生揽着妻子裕梅的腰,扬起眉问道。 阿凯满脸得意的笑容,像得志的政客般地将手背在身后,在众人面前昂首阔步地发表演说:“根据我对玛姬的了解,这事儿的发展可以说是有很乐观的远景了。” 另一侧的亚力晃着二郎腿。“是吗?也真亏得你想得出这么牵强的理由,要是我,打死都不相信。” “为么说吧,这回我可是卖了我的老脸皮。要不是兰生真的挺不错的,我还舍不得把玛姬介绍给他呢!” 梅生立即坐正了身子,狐疑地盯着阿凯。“难道……阿凯你也对玛姬……” “不,没的事。”阿凯连连挥手否认,但察觉到所有人不置可否的表情,他叹口气地摊摊手。“好吧,我承认从玛姬进公司的第一天我就有这个打算了,但是人家根本不给我机会。她对全公司的男人就像跟兄弟们似的吵吵闹闹,就算你再怎么一头热,她总有办法浇你一头冷水。”“这么冷!”亚力赞叹地笑道。 阿凯懊恼地抓抓头。“是啊,所以她每次见到我都大哥长大哥短的,久而久之,那种感觉也没有了。反倒觉得她就像我妹子的,所以啦,若是兰生敢对她做出任何惹她伤心难过的事,我不剥了他的皮,倒吊在港督府屋顶的旗竿上才怪!”阿凯说着露出凶狠的表情。 “阿凯你放心吧,兰生不是那种轻易就会放感情的人,若说有任何事可能会伤害到玛姬,那必然会伤兰生更深的。亚力,刚才兰生已经十万火急的拨电话找菊生要阿凯的电话,你想我们是不是该打给兰生了?”梅生弹着手指的询问亚力。 “嗯,好啊,比起当初我追竹影时,他所想出来耍我的小把戏,我还算挺厚道的啦!”亚力说着拿起电话拨号。“喂?兰生,我是亚力,刚才菊生打电话给我,你在找阿凯的电话?我现在跟阿凯还有大哥大嫂在一起,你有什么事吗?” 兰生满腔的焦虑却腼腆地说不出口,他支吾了一阵子才想到阿凯。“亚力,我有些事想请教阿凯……” “阿凯啊!很不巧,他现在在厕所里,有什么事?”亚力朝其他人挤挤眼,故做正经地对话筒用其他人足以听到的声音大叫。 “呃,也没什么事啦,只是……”兰生反倒语塞了。 “没事最好了,兰生,我刚才听阿凯说了件事,是有关你们那个领队玛姬的事,唉……算了,这根本不干你的事,说那么多干嘛呢?”亚力自言自语似的说着,竭力地忍住笑。“只是,唉,自古红颜多薄命哪!” “玛姬?”兰生的声音尖锐了起来。“什么事?” “唉,兰生,别人的事我们管那么多干什么,欧洲好玩吧?有没有下雪,圣诞节快到了,有……”亚力故意掠过兰生声音中的焦急成分,自顾自的寒暄下去。 兰生急得都要破口大骂了,他粗鲁地打断亚力的话。“欧洲很好,没有下雪……我,管他欧洲怎么样,到底阿凯说了玛姬什么了?” “他说……噢,阿凯出来了,我看还是叫阿凯自己跟你说吧,我也是刚刚才到旅馆的,待会儿我就要转到芝加哥去谈生意了。”亚力几乎就要忍不住地将话筒往阿凯怀里塞,自己则是冲到门外哈哈大笑。 阿凯慢条斯理地拿起电话。“喂,我是阿凯。” “阿凯,我是兰生,刚才亚力说……”兰生顾不得什么礼貌性的客套话,直接地就切入主题。 “噢,那件事啊。唉,真应了古人的那句话——自古红颜多薄命——玛姬那丫头竟然会这么想不开,唉……”阿凯也比亚力仁慈不到哪里去,同样故意吊足了兰生胃口。 “什么什么,你可不可以把话说清楚点?玛姬是为什么事在想不开了?”兰生焦躁地拎起电话在房间内来回地踱步,丝毫没有察觉语气中流露出的激动。 “兰生,我也不知道玛姬那丫头是怎么回事,她竟然跟人家打赌,若她到今年圣诞节之前都没有交到男朋友的千方百计,她……”阿凯说到这里时,赶紧用手蒙住听筒,以免笑声传入兰生耳里。 兰生屏气静心的听到这里,听筒里却传来一片的死寂,他深感怪异地连连叫嚷:“喂,喂,阿凯,你话还没说完啊,阿凯,玛姬到底跟人家赌什么啦?” 阿凯夸张用力地叹了口气。“唉,据我所知有个挺有钱的老头儿很喜欢玛姬,也不知道是哪个夭寿的家伙,说玛姬一定会不屑嫁给他,玛姬一发狠就说若是她到圣诞节前都找不到男朋友,她会答应那个老头儿的求婚,从此辞掉工作,跟那老头儿移民到外国去。” “什么?这太荒谬了吧!”兰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哪有人会为了这种玩笑性质的打赌而结婚的?” “老兄,对于玛姬,请不要用一般性的常理去揣度她。因为她是玛姬,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 “这我知道,她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再怎么说也不能就这样随随便便的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啊!”兰生满心不是滋味的咕哝道。 “就是说嘛,再说那老头儿也不想想自己的年纪足足可以当玛姬的祖父了……”阿凯趁机在火上添油地扇风点火一番。 兰生一听之下火气更大了。“这真是岂有此理,难道她忍心用自己的青春去陪葬吗?” “对啊,我们也是这么想,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来阻止这件事,但这可就需要你的协助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阿凯用非常真诚的声音严肃地说道。 “你尽避说,只要我办得到!”兰生热血填膺地说。 “嗯,根据我们公司里的人说,似乎那老头儿到公司去查询过玛姬的行程了,可能他也会跑到欧洲去找玛姬。这给我一个灵感,你想想看,如果他到了欧洲却发现玛姬已经有个未婚夫的话……”阿凯摇头晃脑的钦佩自己。 “那么他就可能放弃玛姬了,你的意思是……” “你就去冒充她的未婚夫嘛,反正只有几天的行程了,等到行程结束,大家拍拍走人,谁也不吃亏!” “嗯,我得考虑一下……”各种不同的想法在兰生心中起了剧烈的冲突,他有点厌恶行事的不光明正大,但另一方面却也对这短暂的角色扮演感到雀跃。 “没什么好考虑的啦,我想过你们那团的其他人,但都没有你的说服力大,或者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考虑找别人谈谈,只是我怀疑人家会相信玛姬会愿意嫁给那个口罗唆唠叨的陈胖子,或是挑剔成性的林先生……” “不可以是他们两个,玛姬一定会被他们烦死的!”兰生想也没想地就月兑口而出的大叫。 阿凯两眼顿时大放光芒。“你的意思是答应了?” “嗯,总比你找上那两个‘麻烦先生’好吧?”兰生没好气地回答。“咦,那玛姬会答应吗?” “噢,这你不必担心了,我会告诉她,你遇到一些小麻烦,所以需要个未婚妻当护身符。”“好吧。”兰生形容不出自己心里的那股兴奋劲儿是怎么回事,但他也无暇去细想了。“那我该怎么做?我们总不可能莫名其妙地凑在一起,就成了未婚夫妻了吧?” “啧啧,你们当医生的应该很聪明才对,怎么还要我教呢?自己想想吧,电话费可不便宜,我要挂掉了。”阿凯说完立刻切断,让拿着电话筒的兰生措手不及。 “阿凯,真有你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梅生站起来伸伸懒腰,顺势将裕梅从深陷的沙发拉了起来。“好啦,接下来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我跟裕梅要一路开车到加拿大去。”“我也要到机场去赶飞机到芝加哥去了。阿凯,如果他们之间有什么变化的话,随时跟我联络。”亚力也提起他塞得鼓鼓的公事包,懒洋洋地说。 阿凯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轻松地挥挥手。“放心吧,在我的媒人钱还没收到之前,我绝不会掉以轻心的!” 第六章 在思索又思索,踱步又踱步之后,兰生三番两次的拿起电话又放下。阿凯叫他自己想,可他就是想破头也想不出该怎么告诉玛姬这件事。虽然阿凯说他会告诉玛姬,可是他一直认为没有求婚又怎么会有真实感,但是…… “我可以找她商量一下,”他想到这里再次拿起电话。“喂,玛姬,我是兰生。” 持续的沉默充斥在电话的两头,彼此都有些不自在,因为都被阿凯的话打动了。 “你……”玛姬想表达出自己的担心,却说不出口。 “你……”兰生急着想劝她取消打赌的事。 两个人又自然而然地停下来等对方先开口,于是几乎要令人窒息的沉默再度降临。 “呃,玛姬,刚才阿凯告诉我一些事,他希望我能跟你一起解决。”真难相信,这么娟丽秀气的女孩子,也会做出那么冲动的事。 “是啊,这件事真的很棘手,你……你愿意跟我假扮未婚夫妻吗?”天哪,如果他知道张梦云阉了她男朋友的手法,八成吓得连夜逃回香港吧! “那么,我们达成协议口罗。”兰生发现额头上的汗珠正不断地向下滑落,这才知道自己有多紧张。 “嗯,我想也是。”玛姬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乱画着,试图发出几声笑声,却发现自己实在笑不出来。 “好吧,横竖只有十天而已。”兰生发觉自己有些语无伦次了。 “嗯,反正只有十天。”玛姬说完后,两个人尴尬地拿着听筒发呆。 “明天开始我们就是未婚夫妻了。”他一再重复道。 “嗯。”玛姬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又轻叹了气。 “呃,晚安。”兰生说完之后并没有挂掉电话。 “晚安。”玛姬又听了许久,这才轻轻切断电话。 原就不期望自己能睡得好的,所以当玛姬撑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酸涩地朝餐厅走去,在门口碰到那个挂着浓浓黑眼圈的男人时,虽然还是有些尴尬,但疲累的神情使她没有力气去管那么多了。 “早,昨晚没睡好?”兰生体贴地为她拉开椅子,不顾其他人的异样目光,在玛姬身旁坐下。 “嗯,你也一样?”玛姬举起杯子喝了口白开水,环顾周遭默数着团员的人数。 “于医生,你这么晚才下来啊,我刚才已经出去在外头逛了一圈,拍一卷录影带。”陈胖子晃着手中的摄影机,得意扬扬地大叫,引得餐厅内所有的人为之侧目。 “嗯,玛姬,你想吃些什么我去帮你拿。”面对倦容满面的玛姬,兰生感到有些心疼。 “哟,于医生你怎么对贝小姐这么体贴,难道你们之间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吗?”方玲不知何时走到他们附近,酸溜溜地说道。 兰生没有起身,只是握住玛姬的手,抬起头迎向方玲和她的死党张梦云跟李玉敏。“嗯,我们之间是有挺特殊的关系,玛姬是我的……未婚妻。” 兰生的话一出口立刻引起所有的团员们一阵哗然,他们都兴趣盎然地凑到兰生跟玛所坐的这一桌,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可是,你们以前……昨天你们根本没有说你们是未婚夫妻啊!”张梦云的脸一阵青一阵红,方玲跟李玉敏也忙不迭地点着头。 “关于这个问题,实在是因为玛姬不希望别人以为她会特别照顾我,所以才没有事先说明。但是我昨天观察过后,发现大家都是很明理的人,所以也就没有隐瞒下去的必要了。”兰生说着还很亲腻地拉拉玛姬的辫子,用末端的小马尾在自己脸上刷抚着,十分舒服的模样。 玛姬想不着痕迹地将辫子抢回来,但兰生就是不放手,还嘻皮笑脸的凑近她。“玛姬,我看似乎有人不相信的样子,你要不要大声地宣布一下我是谁?” 玛姬没有勇气抬头去看张梦云她们的表情,她吞了口口水,细细地说:“他是我的未婚夫……” “好咧,那我们要祝福他们一下。”几个从香港来的胖太太兴奋的从她们的皮包里掏出酒瓶子,玛姬几乎要失声大笑了,这几位在香港经营卡拉ok的胖太太不愧是酒国英雌,拿出来的尽是陈绍、高梁之类的酒。 “呃,刘女士,欧洲人不习惯在白天,尤其是早上喝这么烈的酒,你们要不要先收起来,晚上再喝?”玛姬见到其他客人异样的眼光之后,忍不住低声地劝起她们来。 “这样啊?那好吧,我们就用苹果汁敬于医生跟贝小姐好了。”在大嗓门的刘金珠吆喝之下,团员们都欣然地举起果汁杯,这其中也包括了陈胖子和林先生。 玛姬头痛欲裂的挪挪位置,却见到张梦云她们一伙三个人已经自顾自地拿起餐盘,在自助的食物台前捡选食物了。 她们相信了吗?那是不是表示我们演这场戏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在人群散去,只剩下兰生和玛姬之时,喝着兰生倒来的苹果汁,玛姬出神地想着。 “在想什么?”兰生将多士涂满了草莓果酱,放在玛姬面前的碟子上,随即又动手为玛姬剥着白煮蛋的壳。 “于……兰生,你不必这么做的,我自己来就好了。”玛姬受宠若惊地说着,忍不住红透了双颊。长这么大,除了母亲,从来都没有人会如此的为她做这些事。 “唔,你说这话就不对了,你现在是我的未婚妻,你忘记了吗?我喜欢这样宠我的女人。”兰生将盐罐放在玛姬面前,温柔地看着她。 “可是,我并不是……”玛姬的话未说完,即被兰生伸出的食指所阻止。 “嘘,是不是不需要由谁来决定,只要此时此刻是,那就足够了。不是有句话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吗?现在,这里,你是我的女人;而我,喜欢让我的女人犹如皇后般的尊贵,懂吗?”兰生执起她的手指,在自己的脸颊畔轻轻摩挲。 玛姬不用照镜子就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脸必然红似着了火的原野,她促不安地想缩回手。“兰生,你别演得太过火了。” “你认为我是在演戏?”兰生伸手托起她的下颚,用甜腻得如滑顺的蜂蜜般的语气缓缓说道:“我从不对你演戏的,玛姬,绝不!” “但……回香港之后……”玛姬被他似水柔情的眼神催眠得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回去后故事就结束了。” “玛姬,不要太悲观,时间是神秘的,我们又怎知回港之后,我们就得分手呢?或许这是永不停止的故事!” 望着兰生高大俊挺的身影穿梭在放满食物的吧台之间,玛姬突然发现,自己真的希望这是个永不停止的故事! 怀着微妙的心情,玛姬在领着全团的人到奥地利最有名的萨尔斯堡观时,仍觉得忐忑不安。无视其他人的打趣或揶揄,兰生表现得一如他即是玛姬真正的未婚夫般的周到殷勤,看在外人眼里,他们真像对两情缱绻,情意浓稠的伴侣。 “这儿是萨尔斯堡,它有名的原因在于此地是音乐家莫扎特的出生地,曾经有一套电影在这儿进行拍摄。大家可以随意逛逛拍照,没用完的先令这里是最后的使用地了,下午我们就要进入德国国境,德国使用的货币是马克。”看着所有团员见猎心喜地一一钻进堆满巧克力和其他纪念品的店铺,玛姬微微叹口气地打算找个地方坐坐。 “哎哟!”一转身冷不防就撞进人家的胸膛里,她大叫一声,揉着鼻子跳开。 “要不要紧?我看看!”根本无视于她的拒绝,兰生拉开她捂着鼻子的手,温柔地盯视着玛姬的鼻子,“还好,看不出来有什么外伤的现象。” “你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我身后?”玛姬找了家咖啡馆,怏怏不乐的嘟起嘴瞪着他。 “我并没有突然出现,我一直都跟在你身后啊!”兰生向她绽放出一抹魅力十足的笑容,转过头去看着窗外被圣诞节装饰出升平热闹气氛的街景。 玛姬紧张地低下头用调羹无意识地搅着面前的咖啡,掩饰着自己在见到他笑容之后,忽然快了一拍的心跳。 “其实,你也不用一直跟在我身边啊,你可以去逛逛。圣诞节快到了,这里的宗教气氛很浓郁,可以看到跟香港截然不同的感觉。”玛姬一抬起头,却正好跟兰生专注地盯着自己瞧的目光接个正着,她更是窘得满脸通红,马上又垂下头。 “玛姬,我发现你实在很容易脸红也!”兰生用食指轻轻地勾起她下颚,不费吹灰之力的就令她抬起头。 玛姬宛若被施了魔法定住般的无法动弹,她很想将自己的眼光调开,但却不由自主地被他低沉的嗓音所吸引。 “呃……别人都在看我们了……”玛姬试了好几次才能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话来。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在乎吗?”兰生愉快地往后一靠,用一种截然不同的全新眼光打量着面前少年女子的娇颜。 奇怪,仅仅一夜之间,对玛姬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在昨夜之前,他承认自己对玛姬的观感只是好奇而已,但现在,心中却犹如一般洪流翻滚般的想竭尽所能的去了解她的一切。 “我才不在乎!”玛姬面对他从一大早开始就展开的笑脸攻势感到压迫感,并非她不明白兰生的用意,只是她一想起来就全身不对劲儿。 这种情形很奇妙,以前也不是没有人向她示好过,但她可从没有如现在这般像浑身爬满了蚂蚁般的不自在。 “那你为什么那么暴躁的活像只被抢了玩具的小猫似的张牙舞爪?”兰生双手托着下颔,用微微嘲弄的语气淡淡的一笑。 “小猫?张牙舞爪?”玛姬一听眼底都冒出了火花。“你好大的胆子,竟然……” “竟然用这么女性化的名词来形容你?玛姬,你不觉得你这样辛苦的武装自己有点违背自然吗?” 玛姬霍然站了起来,但顾忌到其他悠闲的坐在那里喝咖啡的各色人种的异样眼光,她讷讷地红着脸坐下。“我……你少在那里乱讲,我生来就是这副模样,你……你说的事根本就不存在!” “啧啧,玛姬,别总是像只刺猬般的浑身扎满刺好吗?我并没有批评你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活得轻松些而已。”兰生正色的对她说着话,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脸色变化,见她没有现有激烈的反应后,他才再说下去。 “无论你怎么想,但我是很真心诚意的跟你配合,因为我不认为年轻就可以恣意地挥霍时间,那是不负责任的想法,不管你在逃避些什么,我希望你早点走出来。” 兰生看看面无表情的玛姬,微微点了下头,随即一派闲适自然地走出咖啡馆。 玛姬像尊泥塑木雕的玩偶似的坐在那里,兰生的话又一遍又一遍地在她心中就像被困在柔软球体内的空气,发酵分裂,分裂发酵地冲击着她。 活得轻松?她又何尝不想活得轻松愉快,一如那此同年龄只知在外表做文章,整天浮华奢磨的女孩们所为,或者就像寻常女子般的品味恋爱中各种酸甜苦辣的滋味,找个情投意合的对象,从此平凡而普通的守着丈夫孩子,就这样过一辈子。 只是,世事能尽如人意吗?她低下头无意识地搅拦着早已冷掉的咖啡,父母争吵时的吊滞气氛又似一片乌云般的蒙上心头。她垂下头,用手捂住脸,发出阵阵啜泣般的低吟。 兰生说得没有错,她是在逃避,逃避父亲、逃避母亲,逃避制式生活的桎梏,也逃避她身为女人的自觉。因为如此,她自小就反叛性特别强;她总是找一些很少女人从事的工作,甚至用中性装扮来掩饰自己原本的女性特质。 因为自以为如此就可以让自己缩在这坚固的壳内,不受到一丁点的伤害,只求孤单而自尊地活着。没想到只是短短的时间之内,于兰生的话语却好比一枝枝的利箭,轻易地就戳破她堆砌多年的防线,让自己濒临崩溃的边缘。 茫茫然地抬起头,玛姬讶异的看着那个满脸关切而在眼前晃动的金发女郎。她叠声地问着玛姬,似乎非常着急的样子。 玛姬失神般地盯着她姣好的容貌和洋溢着的女性温婉气质,丝毫没有察觉泪珠正沿着脸庞,一颗颗似跳跃着的水珠精灵,源源而上。 她也想被人珍爱,也想像春天的精灵般地向那个爱她的男人撒娇,也想有甜蜜的爱恋啊!只是她要如何去面对心底始终挥之不去的恐惧? 直到那个金发女郎拿出缀着精致厘士的绣花手帕,轻柔地缓缓为玛姬拭着泪之际,她才恍如大梦初醒般的跳了起来,略显笨拙地向金发女郎道谢。 那位金发女郎淡淡一笑,将手帕塞进玛姬手里,很快的对她说了几句话,随即像只翩翩彩蝶般地飘了出去。 玛姬过了好一会儿才意会出那位女郎所说的话,她说的是一句法国谚语,大意是说蜜蜂不会为两天的花朵哭泣,爱情也不会为懦弱的人停留。 将手帕贴在脸庞上,玛姬突然觉得心中有股奇妙的感觉涌了上来,她静静地将手帕放进大背包中,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离开萨尔斯堡,全团的人又驱车前往德国,第一站是慕尼黑。沿途不停的赶车,团员们几度在昏睡和赞叹中轮替。而陈胖子又持续地到处找人东拉西扯吹嘘自己,至于林先生倒也不甘示弱,挑剔东批评西的,将车内气氛一直弄得很僵。 玛姬伸伸懒腰,却发现自己宛如依偎在一堵厚墙之上。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诧异地看着自己正极没形象地缩在兰生怀里,抬起头,正和他的笑脸面对面。 向后一仰以避开即将相碰的鼻尖,玛姬可以感觉到头碰到窗户的铁框,但那应有的痛楚却被脑后的手掌所阻止,她略偏脸就看到兰生的手背已红肿了一片。看样子他的手掌已垫在自己的脑后不算短的时间了。 “你该早叫醒我,或者干脆把手抽开。”玛姬愧疚地看着他含笑的揉着手背,自责的告诉他。 “然后看着你的头撞得像个释迦似的满头包?不,我才不干!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未婚妻受到伤害?”兰生仍象个没事人似的含笑说道。 “你是认真的吗?兰生。”玛姬眼中疑虑并未完全消褪,声音中的颤拌泄漏出她的紧张。 兰生心知有异地坐正身子,他仔细盯着玛姬的脸,沙哑低沉的轻笑几声。“为什么这样问呢?难道你还不相信我?” 玛姬将他红肿的手背贴在自己颊上。“我想相信你,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你?多希望你不要对我这么好……”她说着眼眶有些湿意,连忙眨着眼别过头去。 “为什么?玛姬,你到底在害怕些什么?”兰生用拇指拭去她明媚大眼所溢出的泪珠。 “因为……因为你再对我这么温柔,这样好下去,我好怕我会克制不住自己,对你认真了起来……”玛姬哽咽说完之后,哀伤地望着兰生。 兰生的思绪空白了起来,他瞠目结舌地连连张开口又合了起来,刹那之间彼此的视线胶着成一线。玛姬在他眼中看到了喜悦和不敢置信,而兰生则从玛姬的眼底读出混杂着羞涩和惶恐的不安。 “你……你说的是真的吗?”兰生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一直屏住呼吸地等着她的回答,他狠狠地连吸几口气,让氧气随着喜悦钻遍全身的每个毛孔。 “我是认真的。兰生你说得很对,我一直在逃避。现在我决心走出来了,因为我已经孤独得太久,使我感到寂寞而无望……所以,我愿意认真地跟你合演这曲戏,即使只剩短短的几天也无所谓,终究,我得开始啊!”玛姬说着缓缓地露出甜美的美靥,突然露出狡黠的神情,朝他皱皱鼻子。 兰生感到全身被几百吨的石块压住般的透不过气来,直到见了玛姬的笑,他才意识到玛姬所说的话中意思。轻松的感觉立刻弥漫全身。 “玛姬,其实我们可以拥有的并不只这几天而已啊!只要我们愿意,我们……” 玛姬表情庄严地用两只食指在他唇上交叉着。“嘘,兰生,你说过的,我们只要现在。不要预计太多的未来,因为那太遥远,只要现在,好吗?”想起父母的婚姻所带来的争执和自我毁灭,玛姬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 “好,好,什么都依你,只要现在!”兰生让她头枕在自己肩窝里,温柔地用手指梳抚着她额头滑顺的刘海。 “我爱你,玛姬!现在我可以先答应你,但是我终将让你明白,我于兰生所要的不只是短暂的罗曼史,我所企求的是永恒的相守!”他轻声说着。 在疲惫至极的长途车程之后,玛姬领着这群饥疲交加的团员,浩浩荡荡地杀进慕尼黑一家最著名的啤酒屋。在几乎有一个足球场大小的餐室内,除了个高高隆起的小舞台外,全部被窄长的条桌所沾满,无分男女老少、肤色、种族,所有的人面前赫然是一大杯一大杯的啤酒,还有烤得香酥滑腴的德国猪手,要不然也是硕大的各式香肠。 舞台上几个壮汉组成的小乐团,正即兴地演奏着一曲又一曲的小调,偶尔也会有几个丰胸肥臀的女人兴匆匆地毛遂自荐登台,客串指挥一角,惹来满场叫好。 在等待饮料和啤酒的当时,玛姬莞尔地看着陈胖子和林先生一再地玩着极无聊的把戏,她发现不只是她和兰生,其他的团员们也都饶富趣味地注视着这一幕。 “他们也真是不嫌累!”玛姬坐在兰生对面,无可奈何地笑道:“你在笑什么?” 兰生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低下头,从玛姬这头只能见到他不停耸动的肩膀。“我从没有见过会这样闹意气的男人,一般而言不是女人之间比较容易发生的吗?” “哼,那可说不定,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想法,两个人就会有两个人不同的意见,你不要对女人怀有太大的偏见了。”玛姬不以为然地反驳他,顺便接过侍者手里特大的啤酒杯。 兰生本想再说什么的,但此时小乐队吹奏出那首著名的“饮酒歌”之后,全场陷入一片欢乐气氛之中,男男女女举起沉重的杯子,跟着节奏大合唱,这种特殊的场面使得来自保守东方的旅行团们,个个都瞪大了眼。 当歌曲的最末个音符刚停歇,小乐队的灵魂人物,那个吹奏小喇叭的乐手,使劲儿地朝玛姬这个方向猛招手。 伴随着热烈的掌声和那些德国佬的吆喝声,玛姬在其他人起哄声中硬着头皮地走上台去。小喇叭手将头上那顶罗宾汉式的帽子往她头上塞,指挥棒也一并交给她。 在全场疯狂似的掌声之后,玛姬翻翻白眼地面对那群已经喝得个个满脸红光的乐手,棒子一举起来,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吹奏出华丽的华尔滋。 在小喇叭手的示意之下,玛姬回过头去,只见场内已有一对对的男女正努力挪动他们臃肿肥胖的身躯,正自得其乐的随着音乐翩然起舞。 放眼望去,连隔壁区的日本人都有人加入舞阵,反倒只有自己这团香港来的人,仍个个正襟危坐的呆若木鸡。 在听到有人呼唤之后,玛姬自然而然地迎向闪光灯的起落处,然后见到咧着嘴,笑得像小男孩的兰生。 如同亲密的家人一般,兰生捧着相机对准玛姬就是一阵猛拍,这使得乐团的人更乐,在一曲终了之际,仍不放玛姬下台,只是一曲接着一曲地令玛姬不得不继续挥舞着棒子苦笑。 就在玛姬发现自己已经撑不下去时,兰生似乎也接收到她求救的目光,他二话不说的跃上舞台。乐队的人拉着玛姬到他面前,一个又一个在她腮帮子上用力吻了一记响吻。 轮到最后那个小喇叭手时,他作势想吻在玛姬唇上,在玛姬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兰生已经将手掌整个的覆盖在玛姬唇瓣上,使那个吻不偏不倚地落在他手背上。 小喇叭手愣了一会儿转头向后头,用德语说了些话,引来哄堂大笑。很有默契地,他们纷纷拿起乐器吹奏出蓝调味道的结婚进行曲,而这更使得台下的观众们乐不可支地连连拍手叫好。 玛姬尴尬地抬起头,面对眉毛仍吊得半天高的兰生,她也只有苦笑了。“没办法,这就是他们的取乐方式。” “我们下去吧,猪手都已经上桌了。”兰生说着大方地将玛姬的手挽住在自己臂弯里,表情严肃地在结婚进行曲的旋律中回到他们的位子。 在所有的人感兴趣的眼光中,玛姬却丝毫没有感到任何的特异之处,她根本已经忘了陈胖子、林先生的麻烦,甚至连张梦云她们一伙人忿怨的眼光都不在意了。 是的,就是这一刻,她已经打算抛去这二十几年来的自我禁锢,尝尝自由的滋味。 行程紧凑地继续着,旅游车呆板行驶在似乎无限向前伸展的蛇蜒道路上。路的两旁尽是一片平坦原野,间或点缀着高耸尖塔的洋楼,或是一座座平房样式的欧式农舍。 听到所有人的连连抱怨之后,玛姬微笑地打开麦克风。“这条路就是有名的罗曼蒂克大道,全长三百七十公里,这条路自古以来就是联系德国和意大利之间通商的主要路线,而从这条路,我们下一个停靠站将是新天鹅堡。新天鹅堡是座很有名的城堡,它是由古代巴伐利亚王国的国王路德维格二世所建造的。这位国王很沉迷于华格纳的歌剧,他邀请了华格纳和他一起,共花了十七年才建成城堡,在一八八六年迁入,但是因为花费公款太多,使国家财政呈现赤字,所以国王只得让位给王子,自己退位。 看到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听故事,一扫刚才的昏昏欲睡,玛姬讲得更是起劲。“路德维格二世他自己只在这座城堡里住了三个月,后来死在一个无名小城里。这座城因为外观全用白色的大理石,所以附近的居民称它为‘白岛之城’。如果各位曾经去过狄士尼乐园的话,应该对它不陌生,因为狄士尼中的睡美人城堡,就是仿造这座城。” 在几个窗畔的人大声叫喊之下,几乎全车的人都迫不及待地趴在左侧,看着远处山峦之间,那座在日光下闪动着耀眼光芒的城堡。 蹦噪的气氛立即充斥在车内,玛姬眼见所有人都洋溢着童真的心情,她的心情也轻松了起来。 “另外还有一个说法,我提供出来给大家参考参考。据说路德维格二世是位很优柔寡断的国王,他在年轻的时候爱上了一位农庄主人的女儿,但那位美女竟然拒绝了他的求婚,于是国王很伤心,他认为只要他盖了座举世无双的城堡,那位美女就会改变心意,所以他便使起劲儿来盖城堡,在德国境内共有三座很有名的城堡是他建造的,其中最有名的即是这座新天鹅堡。” 团员们都发出哄堂大笑,到达目的地后,玛姬先跳下车,让所有的人下车后,她才缓缓地跟在队伍后面押队,朝雪白晶莹的新天鹅堡而去。 “你很会讲故事。”兰生一直维持不疾不徐的脚步,跟在玛姬身旁。“我发现大家的注意力都被你吸引住。” “大概是这一路上真的太无聊了吧!你何不去跟其他人一起乘坐马车呢?马车会直接载你们到大门口的。” “那你呢?”兰生将两手枕在脑后,并没有想乘坐马车的打算。 “我想走路去。”玛姬望着前面颇陡峭的坡道,细细喘着气地说道。 “那么我也走路去,陪你一段。”兰生往后边往下望,远处蓊蓊绿绿的树林,像是浓郁的屏风,将这城外道路阻绝成与外隔绝般的小世界。 玛姬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抿抿唇地低下头。“我喜欢走路,因为在这个时候我可以专心地想心事。” “哦,有什么事在困扰你吗?”兰生伸手抹去额头上的汗珠,边做着深呼吸边问道。 不自觉地噘起嘴唇,玛姬视而不见地盯着前面越来越斜的坡道。“是,有事情在困扰我。”“很严重吗?”兰生听她这么一说,心情也跟着沉重了起来。说不上来什么原因,但他真的受不了听到玛姬有丝毫不愉快的事。 玛姬向前跑了几步,转过身来和他面对面。“兰生,我很害怕。” “你害怕什么呢?”兰生停住脚步,温柔地望着她。 这个女人啊,她的形影日日夜夜的在他脑海中回荡不去。他已经多久没有为别的人如此的着迷了?她像是有着天使的单纯,却更像随时罩着层面纱,总是令他捉模不清也无法割舍。 “每多见你一秒钟,我可能就必须多花费一小时来忘记你。像吸鸦片一样,越来越沉溺其中,我害怕自己会抽不了身。”玛姬在兰生炯炯有神的注视下,心虚地别过脸去,心里却非常雪亮地明白,自己永远也忘不了他。 兰生硬生生地转过头去,将视线的焦点聚集在远方。“为什么又再度提起这件事呢,不是说好了假扮未婚夫妻直到此次旅程终了吗?” “我记得,可是我……”玛姬咬着下唇颦眉苦笑。她怎么告诉他,在午夜梦回之际,一次又一次地审视自己内心,这才发现爱情犹如突如其来的魔法,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掳获了自己最深的依恋。 “既然已经决定了,为什么要反悔呢?”兰生没法子按捺住内心源源而起的怒意,他像是被激怒的小孩般的使着性子。“跟我当未婚夫妻是那么难以忍受的事吗?” “我没有反悔,我只是……” “既然没有反悔,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兰生说完之后,迈着大步地朝城堡大门跑去。 玛姬自责地握紧拳头,知道自己把事情破坏——兰生,我并不是对你有任何的不满,我是对自己的感情没有把握啊! 激动的她根本不懂该如何处理自己的感情,她希望被多爱一些,但是还是有种无法言喻的恐惧在心中翻滚…… 玛姬黯然地拭去溢眶而出的泪珠,加快脚步地朝山上走去。只是她和兰生都如此投入于心中的思绪,以至于没有留意到在那丛矮灌木之后的人影。 第七章 离开新天鹅堡,他们在前往法兰克福的途中先到人文气息浓厚的海德堡。中途突然飘下了蒙蒙细雨,却阻挠不了团员们的兴致,他们在废墟前拍照,嘻嘻哈哈地参观世界上最大的啤酒桶,然后吱吱喳喳的在海德堡大学城内闲逛。 玛姬眼光尽量往外挪,就是不去注意张梦云和她那两个好姊妹的举动,但心中却老是被股怨气所充塞—— 我的天,她们为什么要这样的缠着兰生,无论兰生走到哪里,她们都一拥而上的跟在他身旁,难道她们忘了兰生的未婚妻——我了吗? 在玛姬不断地朝这方向投以不满的眼色同时,兰生忿而不言地任凭身畔的三个女人迳行聒躁,他趁着玛姬不注意之时,偷偷地打量着她。 她在生气了吗?该不会是吃醋了吧?兰生心不在焉地漫步在一摊又一摊因为圣诞节前的赶集而形成的小街间热闹的小径。 罢才冲动之余大吼了玛姬一顿之后,他是越想越难过。连带的不停地自责,但总扯不下脸去向她道歉。因为……怎么说呢?他在乍听玛姬说害怕自己抽不了身的话之际,整个人仿佛就像是要雷劈成两半似的几乎要休克而死。她已经在计划跟他分手的事了吗? 这种强烈的冲击使得他顾不得那么多,急急的跑离开玛姬,因为更害怕自己会月兑口而说出什么更令自己懊恼的言语。 他瞄瞄沉着脸坐在远处石阶上的玛姬,心里渐渐的蛮不是味儿:“玛姬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不到我身旁来,就算我们只是假的未婚夫妻,她这样避我而远之……这像什么样子啊!” 玛姬向他们买了热狗后闲逛的方向一瞥,在彼此眼光接触的一瞬间,她慌乱地避了开去,但随即又以最快的速度向他们走过去。 ——我是个懦夫,我不敢明明白白的向他说出我的心结,但是我既然决心要带他逃开张梦云的纠缠,我必然会做到的,半途而废向来不是我的风格。 正大光明地走到他身旁,玛姬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将手插进他臂弯里挽住他。“兰生,你不是说要去打长途电话回家吗?” 虽然不明白她何以有这种转变,但兰生前后只停顿了三秒钟,随即用另只手覆盖住她的手,含笑道:“是啊,也该打个电话回家报平安。小姐们,我们失陪了。” 玛姬在听到他的话这后,心里的石头才总算是落了地。在兰生略微愕然地望着自己之时,她紧张得心都快要停止转动了般的不知所措。 幸好急中生智,她找到了话题得以冲淡那当口上的不自在,她抬起头对兰生投以感激的一笑。殊不知兰生眼里的柔情是如此的绵密,电光石火之间令她整个人都迷失在其间。 “哼,又不是真的未婚夫妻,何必装成那副样子,恶心!”背后传来方玲不以为然的嫌恶声,令兰生和玛姬飞快地转过身去。 张梦云和李敏仍在小摊子前翻捡着圣诞节庆用的小装饰品,只有方玲像是在面前的蜡烛摊上选着五彩缤纷的小蜡烛,背对着兰生和玛姬说着话。 玛姬忧心忡忡地和兰生对望一眼,但在她想出任何问题可以发问之前,兰生已经拉着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兰生,她……她可能发现我们是假冒的未婚夫妻了,这,要是她……”玛姬看兰生根本没有想补救的打算,急得都快跳脚了。 “随她去说吧!反正只要我们心里肯定的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谁说些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兰生对方玲的冷言冷语并不在意,就如他刚才所说的,只要自己心里能笃定,别人说些什么又如何? “兰生……”玛姬欲言又止的看着他,但在兰生将大衣拉开,把她裹进温暖的怀中之后,她再也不想让那些不相干的事来夹在他们之间了。 只剩短短的几天了,玛姬在兰生讲着电话时,着迷似的目不转睛盯着他瞧——一定要好好地记住他的容貌、记住他所说的一字一句,因为他是我这辈子第一个令我如此心动的人。 不敢奢想还会有续集,因为我很明白这甚至不是一次真正的旅途恋情。这会是爱情吗?我们甚至连彼此的真实一面都未必完全了解……但是我真的好在乎他! 懊怎么形容我心中此刻汪洋狂涛汹涌的情感?爱情会发生得如此莫名其妙且突然吗? 不懂,我该好好的想想了。但为什么我的眼光就是离不开他?我爱上他了吗? 而他呢?他又是用何种角度形容我们之间的相互吸引呢?该不该问?该怎么问?我…… 心事重重地靠在他身旁的电话亭门板上,玛姬感受到强健的手将自己揽进温暖的胸膛里,她默默地闭上眼睛。 微暗的天色中,旅游车总算将他们带到尖塔高耸、外貌浑身漆黑的科隆大教堂前。招呼团员们到餐厅吃饭之际,玛姬诧异地见到林先生跟张梦云她们正有说有笑的,而陈胖子也兴高采烈的坐在另一桌侃侃而谈。 “从吃晚饭前我就注意到,你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愿意跟我分享吗?”兰生等玛姬坐在身旁,全车要到旅馆途中,低声地问道。 玛姬回他嫣然一笑。“你不觉得今天晚上一切都特别顺利吗?陈胖子跟林先生都没有找我的麻烦,连张梦云她们也没有嫌东嫌西的!” “嗯,这倒是很稀奇,或许是他们自己也闹累了吧?”兰生感染到她的好心情,轻松地笑道。 “所以说口罗,这大概是表示我终于熬出头啦!”玛姬笑咪咪的说完话,指着远方那栋白色的建筑物。“那就是我们今天晚上要住的旅官。” 兰生揽住她的肩,两个人沉默地看着旅馆越来越近,丝毫没有想到大麻烦正在等着他们。 到达旅馆后,玛姬开始分配房间,此时陈胖子踱到她身边跟她嘀咕了一阵。 “什……什么?”抓着一大把装有钥匙的信封,玛姬张口结舌地瞪着面前的陈胖子。 “我不要跟他住同一间房了。”陈胖子用眼角的余光瞄瞄林先生。“你帮我换间房。” “玛姬抓抓头,先将他的问题撇下,先发其他人的钥匙,此时林先生也跑过来,在她耳畔低语:“贝小姐,我想要换房间,我实在受不了跟他住同一个房间了。” “呃,林先生,你们已经住在一起三个晚上了,再忍耐个几天我们就回去了……”玛姬试图好言相劝,但林先生却刁蛮了起来,勃然大怒。 “我为什么还要忍受他?我不管,今天我就是不要跟他同住一个房间。”林先生根本不管周围的人异样的眼光,只是不停地重复吼道。 正当玛姬还想说什么来安抚他之时,兰生已经一个箭步冲到玛姬身边,以保护者的姿态般地搂住玛姬的肩膀。 “林先生,房间的排法并非玛姬的责任,如果你有任何不满的话,可以等回到香港之后再向旅行社抱怨,你不觉得这样为难玛姬,有点说不过去?”兰生冷冷地盯着林先生。 “于医生,你有没有搞错?我是花钱出来玩,不是来受气的!”林先生仍是死硬派的不肯妥协。 兰生看着玛姬那苦恼的样子,心里暗暗着急地叹口气。“我看这样吧,玛姬,再去开一间房间给林先生吧!” “可是这家旅馆因为接了个商业会议,所以一直客满到后天了。”玛姬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揉着刺痛的太阳穴地说道:“别的旅馆又太远了……” “嗯,你别烦恼了,我的房间让出来给他吧!我到附近找找看有没有别的旅馆。”兰生站在玛姬身后,动手将印有自己的名字的信封抽出来,交给林先生。 “那怎么成呢?于医生你怎么可以自己一个人到别的地方住?”刘金珠露出满嘴的大金牙。“反正你们是未婚夫妻,住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 刘金珠的话刚说完,玛姬和兰生先是面面相觑,而后又很有默契地别开头去。玛姬红着脸继续发钥匙,兰生则是搔着头盯着天花板瞧。 钥匙发完了,只剩玛姬房间的那一把还在她手里。团员们呼朋引伴搭电梯上楼,在旅馆宽敞的大堂里只剩下玛姬、兰生、张梦云她们跟林先生。 “其实林先生跟于医生可以住同一间房嘛,大姊,你说是不是?”方玲吞吞口水之后,脸上堆满假笑地转向脸色阴晴不定的张梦云。 张梦云闷哼了一声瞪方玲几眼。“阿玲,我发现你真的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哪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啊!我本来是想让她把房间让给林先生的,那她就得住到别的地方了,谁知道……”方玲似乎颇为委屈的嘟哝着。“又不是我要林先生去抗议的,我只是说他们是假的而已嘛!你自己叫林先生抗议的,怎么又怪到我头上!” 林先生眼见不对劲儿,他三步并做两步的赶上那部即将关门的电梯,消失在众人眼前。 兰生冷眼旁观这情势之后事,心里大致明白这是方玲她们一伙人所玩出的花样,他沉重地叹口气拉住玛姬往电梯方向走,实则心里正暗暗窃喜。 也罢,我正苦于时间不够,不能让我从从容容地用以赢取玛姬的心,没想到由于张梦云和方玲的弄巧成拙,反倒使我有更多的机会向玛姬表白我的真心。 玛姬几乎是硬着头皮的和他走进电梯里,空荡荡的电梯中只有他们两个人,静得令玛姬都要怀疑,兰生是否听到自己惊天动地的心跳声了。 “玛姬,如果你不希望我住在你房间里的话……” “不,谢谢你替我解决了这个难题。” 两个人说完之后,电梯内又陷进沉默之中。 玛姬强迫自己将目光集中在电视上头,但眼睛总是不服从命令地溜向那个迳自躺在沙发上看着那可笑的拼字游戏的男人身上。 从进到房间之后,玛姬几乎都一直处于这种暧昧难明的状态,无论兰生怎么询问或逗她开口,她只是低垂眼睑,一迳用摇头点头来回答他。 眼光又不经意地瞄了兰生一眼,玛姬脸红心跳地将目光调回来,紧紧地盯着自己的指尖,但不争气的绯红的双颊却令她越来越害羞了起来。 都是兰生惹的祸啦!谁叫他洗好澡衣服也不穿也,敞着衬衫扣子就大摇大摆地在这不算宽敞的房间内走来走去,若是他能服装整齐一点,她大概就不会这么尴尬了,但是他……宽阔的肩膀,还有微粒的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顺着躯体的曲线宽肩、窄腰细臀,呈现倒三角形的身架,使他更加雄伟得一如完美的大卫雕像…… “我洗好澡后,不太喜欢穿衣服,你会介意吗?”兰生在狭长的沙发上翻来复去之后,索性爬起来月兑掉上衣,露出无辜的表情问着玛姬。 玛姬走进浴室的脚僵了一下,她猛然吞了口口水转过身来。“你,你……”看到兰生促狭的样子,她更是窘得口齿不清。 兰生哈哈大笑地用浴巾裹住腰际。“玛姬,你到底在紧张些什么?当然,我还是会在重点部位有所遮掩的,毕竟这里不是伊甸园啊!” 他言下之意似乎颇为遗憾似的,玛姬涨红了脸跟自己赌气似的以最快速度冲向浴室,将自己浸入热水中。 兰生在玛姬飞快地关上门之后,脸上的笑意也倏地消失了,像是困兽般的在房间内来回踱步着。 唔,这样看起来似乎是他有所预谋般的,难怪玛姬会那么不自在。他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袒胸露肚,有点不好意思的即刻将衣服全都穿戴好。但如此一来,却也做作得令人难受,于是乎他又将衣服月兑掉。 不过,玛姬真的好可爱!他躺回沙发盖在薄毯子中,用手掩住眼睛,微笑地冥想着玛姬一见到他几近半果时的窘态。 看起来非常凶悍能干的玛姬,其实仍然只是个女人而已。或许她所表现出来的冷漠和独立,只是职业上的使然吧?他微微一笑的告诉自己。 虽然电视里那个夸张滑稽的主持人发出震天价响的噪音,但兰生仍然很明显地“感觉”到浴室的门正悄悄地被打开了,他可以感觉到空气中那股紧张的压力,还有玛姬身上总有的淡雅幽香正弥漫在空气里,不停地刺激着他的神志。 “洗好了?”他喉咙发干地朝玛姬走过去,虽然她顶着一头仍湿漉漉的发丝,穿套印着史诺比的睡衣,但他不得不老实的说——她真是性感极了! “呃,嗯。”玛姬手足无措的看着他将自己手中的毛巾拿了过去,很自然地为她擦着头发。从这里向镜子望去,镜中的那对男女配合得如此协调,甚至就像是结婚多年的老夫老妻似的……这个想法令玛姬赧然地一把推开兰生,快步地走到床边,拿起另一条毛巾,胡乱地包在头上擦干头发。 兰生单膝着地跪立在她面前,抓住玛姬双手令她看着自己。“玛姬,你怎么了?” “我……没有。”玛姬欲言又止地咬住下唇不语。 “一定有,告诉我,玛姬,我在这里令你不安吗?” “不,不是这样的。”玛姬很快地否认。“我……我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念头?这是她所不曾有过的想法,天哪,真是惊世骇俗!想到这里,玛姬更是吓白了张娇俏的脸蛋。 “你不妨告诉我,嗯?”兰生将她的双手放在唇畔,细细碎碎地吻在她手背和手腕间游移。 “你……你这样子我……你叫我怎么说?”玛姬只觉得有股刺激的电流,正经由皮肤而传遍全身,使得她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兰生抬起头,眼神中装满了几乎溢出来的柔情。“玛姬,我被你吸引了。我不知道以后会有什么变化,但是我知道,在我这一生中剩下的日子里,你必然占了极其重大的地位。” 玛姬像是被催眠般怔怔一盯着兰生的眼眸,好一会儿这后,她突然重重叹了口气:“兰生,你太会说话了。这使我怀疑,你对其他的女人是否也这么的温柔呢?” “你怀疑我吗?”兰生将她的颈子勾下来,温柔地吻着她的唇,一句句轻言细语从他唇瓣传抵玛姬唇畔。“你这个折磨人的小妖精,你轻易地把我迷得团团转之后,却要回过头来怀疑我的真心,你这没良心的小女巫啊!” 玛姬被他的热吻吻得脑袋一片空白,她的双手不知不觉地攀住兰生的肩,任激情将自己的理智驱散,把矜持抛到九霄云外。 没有预谋地,兰生原只想有个甜蜜的晚安吻,但情况出乎意料的难以控制。他发现自己所想要的不只是个吻而已,对于玛姬,他似乎有着无穷的渴望。 在兰生的手碰触到她肌肤的一刹那,玛姬僵住了,但在兰生持续的热吻的和抚触之下,她发觉自己的决心正一点一滴地瓦解,终至完全溃决,然后不顾一切地投入其中。 就像戴着玫瑰色的眼镜,玛姬发现自己就犹如在看一部唯美的情诗,感到被珍惜、被呵护、被宠爱,她在睡着前听到的那句话,使她即使在朦胧睡眼中也挂着恬美的笑容。那天使般的一句话——我爱你。 有种声音扰人清梦地不停响着,玛姬的手刚伸出去即被温柔地塞回被窝里,她微睁眼缝地看着兰生半撑起身子听着电话,原来是总机设立的唤醒服务电话。 币断电话,兰生笑吟吟地用食指托起玛姬下颔。“早,醒了吗?” 现实慢慢地渗回思绪,玛姬突然将被单蒙在头上,发出一连串的申吟。“我的天,我真不敢相信我做了什么事!我的老天!” 被单的一角被欣了开来,见到赤身的兰生也钻进来时,她捂着脸想逃出去,却被兰生搂住。 “哎啊,我的天,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说起来咱们还是共犯,你说这可怎么办哪?”兰生的手在玛姬光滑的背上不安分地滑动着,脸上新生的胡碴则轻轻地在玛姬细腻的肌肤上轻轻刮着。 “别啦,好痒!”玛姬在发出一阵咯咯笑声之后,突然沉默地转过身去,任兰生怎么呼唤都不肯回头。 “玛姬,你到底怎么了?”兰生不安地由后面抱住她。怎么,难道她后悔了吗?“玛姬!” 沉重地叹了口气,玛姬转过头去在他唇上轻轻地啄了一下。“没事,只是有些感慨。” “你……后悔吗?”兰生一听之下更是焦虑,他按捺不住地用力将她的身子扳过来,紧张地等着她的回答。 “我从不为自己所做的事后悔,我只是……”玛姬虚弱地笑笑以隐藏内心的迷惘,如果现在再提起所谓的忠诚问题,是不是显得有点蠢? “玛姬,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你若有任何不开心的事,一定要告诉我,好吗?”兰生看着玛姬陷入沉思的表情,有股恐慌在心底逐渐升起,这样的玛姬是他所陌生的,这令他无法安心。 像是经历了一个世纪之久,玛姬缓缓地用手圈住兰生颈子,让两个人的鼻尖碰触在一块儿。“呼,兰生,我该如何看待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事呢?自从遇到你开始,我似乎就已经变得不像我自己了。我总是小心翼翼地警告自己避开这种短暂的旅途恋情,但如今我却轻易地陷了进去,你让我越来越不认识自己了。”玛姬说着眨眨眼睛,将盈眶的泪水硬眨了回去。 兰生动容地抱住玛姬,使彼此身体之间紧紧相贴而没有一丝空隙。“玛姬,我不相向你保证什么,但是我心里万分雪亮的明白,这绝不会只是段旅途恋情,我并不习惯于短暂的爱情游戏,我对每次的付出都是真心。” 玛姬凝视他的眸子片刻,嘴角逸出一抹淡淡的笑。“嗯,我想我也不能预知未来,或许顺其自然是最好的方法吧!” “玛姬,我对自己很有信心,我绝不会让你失望的。”兰生说着手又开始在玛姬身上游移着。 “唉,有件很不幸的事我得提醒你,时间要来不及了。”玛姬抓住兰生的手,扬起眉告诉他。 “我有没有告诉你,你刚睡醒时有多美?” “嗯,没有。”玛姬淘气地朝他伸伸舌头。 “那问题可就严重啦,我得好好告诉你才行。”他说着露出性感的笑容。 “兰生,时间……”玛姬仍在做最后的挣扎大叫。 “我们是未婚夫妻,他们会谅解的!”兰生不等她说完,马上用唇堵住她,让她没有机会说出任何反驳的话语。 事实上,玛姬也很怀疑自己舍得离开他温暖的怀抱吗?她红着脸问着自己。 领着一群人在科隆重教堂内参观,玛姬清楚地感受到兰生无所不在的气息。在所有团员分组成的小团体在教堂的四处游览着漂亮的彩色玻璃,或是在外头的商业区买著名的4711古龙水时,兰生就像是她的影子般,让她很容易就可以找到他的踪影。 张梦云她们还是纠缠着兰生,但令玛姬感到欣慰的是,兰生对她们一直保持着距离,在行动上表明了对玛姬的忠贞,这使玛姬整个早上都笑容可掬地陶醉在他的柔情中。 玛姬坐在圣坛前的长条椅上,默默地望着中央祭坛上的金堂,神圣的圣像像是要拯救世人于疾苦般地和蔼望着台下的人们,她不禁有些惘然。 耶稣啊,即使是明知前途多么坎坷难行,安道尔仍然是如此的忘我前进,安道尔所凭借的只是对自己的信心而已吗?还是安道尔慈悲的心早就使你忘记了所有曾受过的苦难? “我,于兰生,今天在此立誓,必然今生今世都珍惜我所爱的玛姬。”兰生坐在她身旁,握着玛姬的手,对着圣像大声地说道。 “兰生,这里是很神圣的地方,你别开玩笑了。”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兰生突然拉起玛姬朝后头的执事们走过去。“干脆我们找位神父为我们主持婚礼。 “兰生,你别闹了!”玛姬拗不过他,只见他冲到那个神父面前,叽哩呱啦地说着一串德文。 神父微微一笑地摇摇头,他见到兰生失望的表情,含笑地握住两人的手,又是一连串玛姬听不懂的话,这时兰生才向他点点头,心满意足地拉着玛姬走了开去。 “兰生,你会说德文?”玛姬一边将团员们集合起来,一边询问着他。有些人还在教堂内,她又冲进去找人。 “嗯,久不用都快忘光了。”兰生笑得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般的满足。“不过,还是派得上用场。” “你刚才跟那位神父在说些什么呢?”玛姬在祭坛前东张西望地找着人,好奇地问道。 “他说,因为我们没有事先提出申请,所以不能为我们举行婚礼,不过他愿意给我们最衷心的祝福。”兰生将玛姬拉住苞他一起跪在圣坛前,将一枚简单的白金戒指环套进玛姬左手的无名指根部。 “你是我的了,贝玛姬,我今生今世都不会放你走了。你愿意嫁给我吗?”兰生脸上的笑意在见到玛姬沉默不语的神态之后,逐渐的褪去。“玛姬?” 玛姬抬起头望着金碧辉煌的祭坛,没有回头看兰生地开口:“兰生,这会不会太快了,我们认识到今天才一……二……五天,到现在才五天半……” “不,对我而言这已经足够了。玛姬,我自认不是个放浪轻浮的人,而且我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感觉,我会爱你一辈子,我……”兰生的话未说完,玛姬仓卒地站了起来,用力地拔下那枚戒指交还给他。 “兰生,你说过的,我们只要现在。”她垂下头,将戒指放在他掌心之中。“我不想知道以后的事,因为那太难预料了,爱情没有永远的,如果强求只会给彼此带来伤害。” 兰生将那枚戒指套回玛姬手上,他晃晃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一枚一模一样只是稍大的戒指已然套在他手指上。 “对我而言,这是你跟我的婚戒,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就当成只是一次的纪念品吧!而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把它拿下来了。玛姬,对我而言,你从来都不只是逢场作戏的对象,我是非常非常认真的!”兰生说完在她唇上印下一记吻,面色黯然地走出教堂。 玛姬用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戴有戒指的手,她咬着下唇望着教堂内四处林立的基督、圣母玛莉亚和圣徒像,感到痛楚正很快地蔓延全身。 ——我伤害他了,我知道伤到他了。 他是认真的,我明白啊!否则我也不会令自己如此失去控制地和他有肌肤之亲,我想要抓主他这一刻的真心。至于未来,我不敢去想,现在他口口声声说爱我,明天也爱我,但明年、三年、五年、十载之后呢? 想到这里她打了个寒颤,将戒指以最快的速度拿下来,握在掌心将拳头贴在心口上。纪念,是啊,只是一个纪念而已,她想了想又将戒指戴回手上。 第八章 带着团员们在科隆教堂前的中国餐馆用餐,玛姬不起劲儿地用筷子挑着面前的菜肴。眼尾余光不时地瞄向看样子食欲也不太好的兰生。 眼光胶着在左手的那枚银白光环上,她几番想要向兰生解释自己的想法,但总是在团员们过来问问题声中,被硬生生地打断了。 门口那边那桌传来一阵骚动,玛姬转过头去只见一位年迈的老先生朝自己笔直地走过来,她讶异地看着小吴,公司内另一位资深的领队和老先生一起出现。 “玛姬……”小事故朝她挥挥手,似乎很难启齿地抓着头。“这位是你的……” “你就是贝玛姬?”老先生年龄虽大,但仍声若洪钟的说着,并且用锐利的眼光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玛姬。 “我就是贝玛姬,请问你是?”玛姬完全弄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小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位老先生又是谁? “嗯,好,玉贞把你养得很好,你足以担任我的继承人。”老人说完也不管玛姬诧异的表情,迳自坐了下来。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当初要不是你母亲太倔强了,非要跟着贝正龙,她今天又怎么会落到这个下场!你放心,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受苦受罪的。再怎么说你也是我们王家仅存的一条血脉啊!” 至此姬脑袋中像是有三千吨黄色炸药爆炸了般令她几乎要站不住脚,她摇摇欲坠地看着眼前的老人。不会错的,同样的高额,无分别的方颚,眼前这个人有着和母亲相似的容貌,他…… “你……你是我外公?”玛姬困难地吞了口口水,对这个从未谋面的亲人感到陌生。 “嗯,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快把事情交代一下,我们要尽快赶回去,否则迟了就来不及。”王政,也就是玛姬的外公,只见他催促着小吴,语气不经意流露出的威严,使小吴不由自主地依他的话行事。 小吴走到玛姬面前伸出手。“玛姬,剩下的行程就交给我吧!你赶快回去看伯母,这里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妈妈?我妈妈怎么了?”玛姬一听之下全没了主张,她看看小吴又转向外公。“说啊,我妈妈她到底怎么了?求求你们,快告诉我啊!电话……电话呢?” 玛姬跌跌撞撞地要去找电话,兰生冲过去拦住她。“玛姬,你别紧张,也许没有什么严重的事,玛姬……” 玛姬睁着空洞的眼睛喃喃自语。“我妈妈只有一个人,她一直只有我跟她相依为命,而现在我又在这么远的地方,她……我……”她说着将团员们的资料、机票拿出来。 “玛姬,你最好跟你外公回去一趟。因为,伯母的情况似乎不太好……”小吴接过机票和资料,诚恳地说道。 “我妈妈到底怎么了?小吴?外公?”玛姬心急如焚地大叫,眼泪都已经悬在眼眶了。 “玉贞检查出癌症。”王政沉重地说着拭拭眼角。“是末期的子宫颈癌,她受不了这个打击,所以吞安眠药自杀。大概是因为放心不下你,所以打电话给我,要我照顾你,我请人破门而入,把她送到医院。” “末期……癌症,不,不可能,妈妈怎么可能?她平常都没有什么征状啊!”玛姬仍离以置信地摇着头,印象中沉静寡言的母亲…… “回去,我要回去!小吴,这里就拜托你了。各位,很抱歉,我家里有事必须中途离开,真的很抱歉。”玛姬说完后静静地凝视着沉默站在身旁的兰生。 “想不到,连十天都不到,只有五天半。”举起手想拭泪,眼前银光一闪,她露出无奈的笑容。“大概,大概真的只能当件纪念品了。再见!” 兰生无言地点点头,眼神像是蒙上一层薄纱似的令人无法看清他神色。“嗯,再见。” 匆匆忙忙地转机又转机才回到香港,玛姬连行李都来不及放下,即冲到医院。 “妈!”玛姬才喊了一声就再也发不出声音,她整个人扑进母亲怀里,呜咽地哭了起来。“妈……妈……” “傻孩子,你哭个什么劲儿呢?妈不是还好端端的在你面前吗?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小丫头似的。”玉贞揉揉玛姬的头,眼角湿润地对门边的老人嗔叫。“爸,你也真是的,把玛姬叫了回来,那她的工作怎么办?” “妈,你永远都比我的工作重要,你现在觉得怎么样?”玛姬抹着眼泪,抽噎地问道。 玉贞脸上还是挂着她惯有的淡淡笑答。“就是这样了吧!玛姬,妈妈并没遣憾,因为我有了你,这一生就值得了。”玉贞说着泪水扑涑涑地倾洒而下。 “妈妈,遗不遗憾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心里能够得到平静吗?妈?你还在恨爸爸吗?”玛姬为她拭净颊畔的泪痕,母女两人泪眼相对。 王政勃然大怒地冲到床前。“住口,不准任何人提起他的名字。” 玛姬哭喊地转过身去。“外公,你怎么能否认我父亲的存在呢?我的存在不就是最有力的证据吗?我的存在日日夜夜的提醒你们,我父亲所做的错事,不是吗?” “玛姬,那不关你的事啊。”玉贞挣扎着从床上想去拉住玛姬,但却力不从心地跌倒在床畔的椅子上。 “不,这是我的事。妈妈,若不是因为我的存在,你早就可以离婚,找到你自己的生活,你都是为了我而苦苦死搅拌在这个就破碎了的家,是我拖累了你。” “够了,你们母女统统给我闭嘴,玉贞,你好好地养病,即使花光我所有的财产,我也要把你的病医好,至于你玛姬,你给我好好地照顾你妈妈。”王政以不容别人反驳的语气说完之后,立刻由他的司机载走。 玛姬服侍着母亲,思绪却不停地萦绕着远在欧洲的兰生。他们现在总该到阿姆斯特丹了吧?她透过大片的透明玻璃,望着满天像黑绒布上贴着亮片般的星空,如此地自己问自己。 奇怪,才分开不到四十八小时,可是对他的思念却越来越浓烈,就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细网迎头兜下,使人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也一样的挂念着玛姬呢?将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玛姬一次又一次地转动着手指上的指环。 说再见就一定不会再相见了吗?那么从那时候就已死掉的心,是不是还会有活过来的一天呢?不懂啊,感情竟是如此的折磨人啊! 随着抗癌药物的加深作用,病床上的玉贞日渐赢弱。有时她会带着如梦似的笑容,以羞涩的语气对玛姬诉说着自己和贝正龙相爱时的欢愉时光。但更多时候,她只是张着空洞的眼眸,静静地盯着似乎远在玛姬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妈,喝点果汁好吗?”玛姬将打好的果汁倒进杯子里,端到母亲面前。 “玛姬,那个男人是谁?”玉贞接过果汁,盯着玛姬浑身一震的样子,莞尔地笑了起来。“妈妈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你还不打算告诉我吗?” 玛姬搂住母亲的脖子。“妈,你会活得长命百岁的,医生不是说你的情况已经稳住了吗?” “我分辨得出来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安慰我的话。贝玛姬,你别想岔开话题,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他是怎么样的人?”玉贞佯装板起脸孔,拍拍玛姬手背地催促她。 “他啊,他很体贴也很爱我,他甚至在教学里向我求婚。你看,这就是他送我的纪念品。”玛姬伸出手去,请母亲拿下戒指仔细端详。 玉贞正经地面对女儿。“这是婚戒。” “嗯,一对的另一只在他手指上。”玛姬说完盯着外面的车水马龙不发一言地发呆。 “他人呢?”丽贞隐隐约约地感到不对劲儿。“玛姬,你老实说,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从你一回来我就觉得你似乎变了……” “妈,没有什么事,这只是一次很令人感伤的邂逅而已啊!”玛姬试图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但玉贞察言观色之余,知道这其中大有内文。 “贝玛姬,你该不会是……该不会去招惹到有妇之夫了吧?”玉贞越想越担忧,她举起削瘦的手抓住玛姬,厉声地问。 “妈,我没有去招惹有妇之夫!只是,唉,只是我根本没有办法确实的知道自己的心究竟怎么了?妈,你为,我不敢忘了你的话。他姓于,是个很好的人。”玛姬没法子说更多关于兰生的事,因为每提起他一次就会令她的心痛加剧。 “那就好,我放心了。”玉贞说完又昏昏的沉睡过去,留下玛姬独自地为心事烦恼也为母亲的病而操心。 兰生生着闷气地坐在咖啡厅里,他的兄弟们也面色凝重地坐在一旁。 “呃,兰生你别生气嘛,我们只是想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而已,谁知道阴错阳差,那个张梦云竟然会穷追不舍,找到医院去闹。”阿凯双手合十地一再求饶,但兰生连正眼都不瞧他一眼。“我真是太寒心了,我的亲兄弟竟然也有份!亚力耍我也就罢了,没想到连大哥跟菊生也凑上一脚,唉!”兰生端起咖啡,怨言连连地大发牢骚。“天理何在哪!” 梅生和兰生对望几眼,尴尬地笑笑。 “兰生,我们也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着想啊。起码,你不是因此而跟玛姬有了个好的开始吗?”梅生弹弹手指地劝着他。 “是啊,二哥,你自己不是说已经把戒指套在她手指上了,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菊生百思不解地说道。 兰生没好气地闷哼一声。“套是套住了,但我回香港到现在都半个月,她就像消失了似的,我找都找不到人,再加上那个张梦云的死缠烂打,我都快被逼疯了!” “阿凯,你打听的情况怎么样?”梅生朝阿凯使使眼色,阿凯立刻自口袋中掏出张纸条。 “我回公司打听了一下,听说玛姬请长假,理由是她母亲重病需要她照顾……”阿凯还没说完即被兰生粗鲁地打断。 “这些我都知道了。”兰生不耐烦地大叫。 “呃,我还探听到一点别的,贝玛姬的爸爸贝正龙就是贝氏化工集团的总裁,而她的外公王政,你们一定不相信,他就是华政企业的老板。” 阿凯的话说完之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静默了下来。光是贝正龙就已经是本港举足轻重的大财团负责人了,更何况还有个政经两界最有份量的元老王政。这表示玛姬她并不是个单纯的小女孩,她是所谓的衔着金汤匙出生,华胄世家的娇娇女。 兰生看着左手无名指上那个简单的白金环,突然失声笑了起来,而后越发不可控制地激动大笑着。他双手伸到脸上遮住双眼,在干涩的笑声中偷偷拭去眼角不习惯的湿意,吸了吸鼻子。 “原来如此,难怪她一直不肯给我长远的承诺,果然事出有因,我这么个小小的医生跟她的身份实在是相差太远了。”兰生神态中透着浓浓的疲倦,缓缓地说道。 “兰生,玛姬不是这种人,我跟她共事了这么多年,如果她是那种以财势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的人,我也不会将她介绍给你。这是贝氏集团的热线,另外这个是华政企业的电话,或许你能用得上。”阿凯将纸条放在桌上,见兰生没舍表情,他伸手想拿回纸条,但兰生却抢先一步地拿起纸条,慎重其事地放入皮夹里,头也不回地出去。 “唉,希望他能跟玛姬有结果,否则以后我的日子就难混了。”阿凯站起来伸伸懒腰说道。“哦,此话怎讲?”梅生拿起帐单,正要到柜台结帐的脚步顿了一下。 “事情搞不好的话,不但得罪了兰生和玛姬,我们公司的新老板大概也不会对我善罢甘休的。” “这关你们新老板什么事?”兰生好奇的问。 “从玛姬自欧洲回来之后,华政企业跟贝氏集团忽然不约而同地对我们这个小小的旅行社感兴趣。我们老板现在是整天抱着脑袋在发愁,因为两方的人马他都得罪不起,不敢不卖也不能卖啊!”阿凯想到这里就叫苦连天。 梅生跟菊生倒不把这事儿放在心头上,因为他们现在倒是比较担心自己的兄弟兰生。 因为跟玛姬失去联络已经使兰生几乎变了一个人,连带的全家的空气也总有些不自然,他们私心里总盼着兰生能早些恢复正常。至于阿凯那里,他们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爱莫能助了。 在于爸跟于妈动之以情及泪眼的攻势之下,对于兰生整天郁郁寡欢的模样,亚力、梅生等一干共犯,再也不能假装没见到,只得找出阿凯,要他好好的去调查到底兰生跟玛姬之间是怎么回事? 没想到贝玛姬那样一个静逸的女孩子,竟然有着那么大的来头,这消息不只是兰生震惊,连在座的梅生兄弟和亚力都感到大势不妙。 虽说于家也是中上阶级人家,但又怎么跟人家企业霸主和政经界的子女搭配呢?说爱情没有阶级门户之分的人通常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自欺欺人的成分较多,想到这里,他们就更感到无助了。 “这是你的命,你是我唯一的继承人,怎么可以把我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拱手让给别人呢?”王政挥动着手中那根上等紫檀木制成且镶满各色珠钻的手杖,声色俱厉的咆哮着。 玛姬低垂粉颈地坐在母亲病前,泪珠似无止尽般的粒粒迸落,很快地,在她胸前濡湿了一大片。 “爸,玛姬只是个小女孩,政治上的事她没办法应付的。”玉贞拖着虚弱的躯体,拍拍玛姬的手背,慈爱地为她抹去脸颊上的泪痕。 “,玉贞,当初我一心一意阻止你嫁给贝正龙是对的,他那个人偷偷模模拐走你,做事不光明正大,连他的孩子都是这么没用的东西!”怒急攻心的王政,迈着大步气呼呼的踱来踱去,破口大骂。 玛姬哀伤地走到王政面前。“外公,你要怎么骂我都可以,请你不要再责怪我父母了,即使是错误,都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你……”王政暴喝一声,举起手就往玛姬的脸上甩了一记耳光,力道之大令玛姬站立不稳而摔到一旁的沙发前,而王政自己则气得全身不停抖动。 “你这个孽女,竟然敢跟我顶嘴!”王政的大吼声引得他原守在这特等病房外的秘书、助理及保镖们纷纷探头一看究竟,护士也立刻拿着血压计冲来,小心翼翼地为王政量着血压。 看着玛姬只是倔强的坐在沙发上,咬着唇任泪水静静地流,而年迈的王政则在护士的安抚之下,仍然满脸不耐烦地用手杖轻点着地上厚重的地毯。玉贞心如刀割地挣扎下床,却被护士所阻止。 “贝夫人,你现在身体太虚弱了,最好不要走动,以免消耗了太多体力。”护士想将玉贞扶回床上,但丽贞坚持蹒跚地走到王政面前,扑通一声双膝着地的跪在他面前,泪眼迷离的转向一旁的玛姬。 “玛姬,你过来。”她脸上露出异常平静的表情。“爸,女儿今生不孝,从小没有尽到为人子女的孝道,长大又惹父亲为我操烦,现在又身患重疾,再拖也没有多少时间可拖了。” “玉贞,你在胡说些什么?我一定会想尽办法治好你的病,护士,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赶快扶我女儿到床上去休息!?”王政对愣在旁边的护士大吼道。 “不,爸,我今天再不说就要来不及了,让我把话说完好吗?”她拉过玛姬跟她一起跑在王政面前。“爸,就如同我是你唯一的后代,玛姬也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财产。她还小,有个不负责任的爸爸并不是她的错,我们大人的纠纷不要牵扯到她身上,她是你的外孙女啊!” “玉贞,你别太劳累了,有话等你身体好一点再说。”王政心疼的拉起女儿,但玉贞坚决地摇摇头。 “爸,看看玛姬吧!她只是个小孩子,政治上的事太复杂了,她怎么能应付得来呢?”玉贞说着说着,伸出手轻抚着玛姬的脸庞,眼神中尽装满了慈爱的光辉。—“所以我才想在我死之前把她扶上该有的地位啊!依我现在的关系和能力,还是可以让她比别人更容易得到市民的认同,这是多少人想要都要不到的啊!”王政也伤心得老泪纵横,一时之间祖孙三代都泪眼婆娑。 玉贞感激地将脸贴在父亲的双掌之间。“爸爸,我明白你是为玛姬在铺路,可是政治这条路是这么的狡诈阴暗,我怎么忍心我的小玛姬去过那种尔虞我诈、时时提防别人算计的日子? “我只希望我的小玛姬找个平凡老实的男人,平平淡淡的守着日子就好,看看我自己,顶着贝夫人的头衔到处受人注目,但是谁又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我不想玛姬重蹈我的覆辙,有名、有钱又有势,并不保证一定就能令人得到幸福。” “妈,你别想那么多了,我扶你到床上休息好吗?”玛姬试图要扶起玉贞,却发现玉贞眸子中闪动着异样的光彩,令她感到丝丝的恐惧慢慢地自心底浮上来。 “不,时间不够了。玛姬,听妈妈的话,好好保重自己,替妈妈孝顺照顾外公……”她重重地喘了一口气。“还有……幸福到眼前的时候……不要……不要轻易……的放它走……爸,我的时间到了……唉,玛姬就拜托……拜托爸……拜托爸了……” 玛姬瞪大眼睛地望着母亲突然合上的眼睑,拥在怀里的母亲躯体像只消了气的汽球般竣软了下来。她不敢相信的猛烈摇着头,动手想翻开母亲的眼睛。 “不,妈,你睁开眼睛,我还要带你去环游世界,还要生好多外孙给你带。妈,你醒醒!妈,你不是想到荷兰去看郁金香?我马上去买机票,我立刻带你去!”玛姬慌乱地站起来,看着护士将玉贞扶上床,拔掉了点滴针头和其他的治疗线管。 “妈!妈!”玛姬在护士和医生将白床单盖上母亲的一刹那突然像发了疯似的冲过去。“不要,不要带走我妈妈,不要啊!” “玛姬,泪水不要沾到你妈妈的脸,否则她会走得不安心的!”老态龙钟的王政,强抑着眼中的泪水,命令玛姬让开,但玛姬却恍若未闻地抱着母亲的尸身痛哭。 “玛姬,你冷静些!”王政拉起了玛姬,见她仍挣扎着要扑向已逐渐冰冷的玉贞,他忍不住暴喝一声地举起手就要打过去。 那一马掌并没有落在玛姬脸庞上,它结结实实地打在一位斯文、戴着金丝边眼镜,身上是一身白袍的年轻人脸上,他不顾被打落在地的眼镜,也没有管脸上热辣的痛楚,只是紧紧地抱着啼哭呼号的玛姬。 “嘘,玛姬、玛姬,人死不能复生。你再这样激动,对你的身体也不好。”兰生低下头对抓紧拳头抵住自己胸前的玛姬说道。 “不,我妈没有死,你骗人!你骗人!”玛姬露出奇怪的表情瞪了他半晌,突然爆发出一阵啜泣,用双拳不停地捶着兰生的胸膛。 “玛姬……”王政才叫了一声就颓然地摔坐在沙发、医生和护士见状立即一拥而上,量血压的量血压、测脉搏的测脉搏。 “于医生……”护士见玛姬仍没头没脑地捶打兰生,担忧地走近他。 “没关系,让她发泄发泄就好了,你们先跟陈医生去照顾王先生,他年纪那么大了……”兰生抱着玛姬坐在已移走尸体而空无一人的床侧,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边在她耳畔低语。 “玛姬,你妈妈现在已经到另一个世界去了。你不要再悲伤了,因为你妈妈正在天上看你呢,如果你一直这样伤心,她也会很难过的。听我的话,把眼睛闭上,想想你妈妈平常跟你说话的样子,嗯,乖,把眼睛闭上,看到妈妈了吗?”感觉到怀里的人点点头,他放柔嗓音继续说下去。 “妈妈有没有对你说,好孩子不可以哭?妈妈有没有笑?嗯?妈妈在做什么呢?噢,做玛姬最爱吃的点心……?”怀中的玛姬越来越放松,兰生心头的忧虑却更加深沉,看样子传闻王政是个跋扈的独裁者这件事一点不假…… 罢被急救醒过来,王政看看团绕在床前那些形形色色的脸孔,他立即又闭上眼睛,心里却对那些面孔所带着的焦急、溢奋和野心的气息感到痛心。 ——你们等不及看我的病情,以决定他们在我倒下之后,在重新分布的政坛势力中,能占有几分?他将头转向另一边,虽然心中早已有了准备,但一旦眼见爱女在眼前走尽人生路,他仍是悲伤不已。 但性格中坚毅的那一面立刻又主宰了他的意志,在脑海中所想的都是该如何为玉贞办好后事。这个生性懦弱又倔强的女儿啊!自幼失去母亲照料和终日忙于政事的父亲的疏忽,也难怪她会轻易地受到贝正龙那坏胚子的诱惑,却也因此让她抑郁一生,中年就敌不过病魔的摧残。 ——我要让她有风光而且隆重的葬礼,这是我欠她的,我那个可怜的女儿啊!临终前仍是念念不忘的为她年轻时所犯的错而自责。死者已矣,唉,唉,我又能责怪她什么呢?现在只有好好的为她照顾玛姬了…… 玛姬?一道灵光突然闪过他的脑海,他马上睁开眼睛盯着床前那些人。“曾秘书你留下,其他的人都出去!” 所有的人都用期待的眼光望着他,似乎是冀望他能再说些什么,事实上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只要政坛的王政说一句话,便可以使人平步青云,也可使高位在上的人重重地摔一跤。 王政示意曾秘书将枕头垫高,他斜卧在床上看着曾秘书细心地检查着门外有无人窃听的举动。 “老爸,有什么吩咐?”曾秘书是他年轻时代所救的一位家境穷困的十来岁少年人的儿子,这些年来跟他就如同父子般的相处,难得的是曾秘书总是廉辞王政的提拔。 “敬昌,他们大概以为我快死了,现在要交代后事了吧?唉,政治是最现实的罪恶,却也是不得不存在的罪恶。我还没死,他们现在可能已经在讨论怎么重新分配权力了。”王政看着手腕上的点滴,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人性。老爷,你有什么重要事要交代敬昌去做的?”曾秘书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摊开记事本放在膝上。 “不,没舍重要的事,只想找个人聊聊。”王政拿起烟,示意敬昌为他点烟。 “老爷,这里是医院……”敬昌只得轻声地提醒他。 “医院又怎么的?反正我也没几年可以活了。”徐徐地喷了口烟,王睡精明的犀利的眼光盯着曾敬昌。“敬昌,我们相处这三十几年来,我一直把你当成是自己的子侄辈,你不肯接我的位子,令我难过了一阵子。” 曾敬昌露出淡然的笑意。“老爷,这件事是不可能的,我打算等老爷百年之后,回老家种田,过过清静的日子。” “人各有志,我总不好勉强你,甚至连我的亲孙女玛姬也不愿意接我的棒子,唉,那丫头的倔强跟她妈妈还真像……噢,我留下你来是要你替我办一件事……刚才冲进来抱住玛姬的那个年轻人是干什么的?去查查看,非亲非故的,他怎么会这么护着玛姬……” 在敬昌出去之后,王政仍对这个问题百思不解。 玛姬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分裂为二了,一个是犹如失去悬丝的软酸在床上垂泪的玛姬;另一个则是月兑离一切伫立在旁侧观看这一幕的自己。 分不清是白天或晚上了,玛姬任自己浸婬在无边际无止境的悲痛之中。床前的护士、医生和那个自称为曾秘书的中年男子来来去去,但玛姬根本提不起劲儿去搭理他们,她像医生和那个自称为曾秘书的中年男子来来去去,但玛姬根本提不起劲儿去搭理他们,她像是失去了魂似的,成天浑浑噩噩的。 有那么个丁点儿印象,似乎在记忆之中一闪而过有兰生的形影,但来不及捕捉,马上又消失无踪了。 她抿着唇躲在被窝中痛哭。孤独的感觉像浓稠的厚雾般包围着她,自幼就跟母亲相依为命,早已习惯了只活在彼此的世界之中,现在突闻噩耗,这种茫然无依的感觉令她被狠狠地一击之后,再也爬不起来了。 “玛姬、玛姬?你听到我所说的话了吗?你必须吃点东西了,否则你的生理机能会受不了的!玛姬?玛……” 一个个的医生、护士在她床前试着不同的方式,却都相同地无功而返,玛姬执意地将自己关在伤心的阁楼中,这令所有的人都束手无策。 “咦,玛姬,你这个戒指太松了,我把它拿下来放起来好不好?免得掉了。”有个护士想伸手去拔下玛姬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时,一直僵卧着不动的玛姬突然握紧了拳头,令护士大吃一惊。 ——戒指……教堂……教学的圣坛……这些片断走马灯似的在玛姬脑海中重复出现。新天鹅堡……慕尼黑……海德堡……兰生!兰生,你在哪里?我想念你啊,如果听到我的呼唤,你是否会立即来到我身边?兰生…… 泪珠沿着脸颊滑落枕畔,她悄悄地别过头去,见到窗外绿叶初发的光景,更是悲从中来。 我不知道啊,原来爱情是这么折磨人的一件事。那种惶然失措、心焦又依恋过往回忆的心情,都是我以往所没有经历过的。如果这就是享受爱情甜美果实所应付出的荆棘利刺缠身,那么我也甘之如饴了;因为心那甜蜜的回忆助我忘却了一切的痛苦。 兰生!兰生!我说过自己不企求永远,那是我在自欺欺人啊,短暂的相聚怎么够呢?我每想到你,就越想与你相守一生。现在我总算明白妈妈的心了,妈妈到现在还是深爱着爸爸的啊!即使爸爸对她不忠,她仍是原谅了他,将满腔的愤恨都投射在别的女人身上,对爸爸,她没有半句怨言,原来,这就是属于妈妈的爱情啊! 举起手看着削瘦的手指上轻易地滑运的戒指,玛姬沉重地叹了口气。 ——我呢?我的爱情呢?只有短短的五天半能称我所以为的爱情吗?现代人习惯于逢场作戏,而身为时尚单身贵族的兰生呢?他会忘了我吗?或者也许……也许也会偶然在不经意的时候想起我? 我想知道,但是天晓得我有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承当那可能否定的答案。兰生,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什么?为什么我不能进去探望贝小姐?”捧着一大把的桔梗,兰生皱着眉头对守在门口的保全人员叫道:“昨天、前天、大前天,你们每天都不让我进去看她,我说过我是她的朋友!” “抱歉,这是上头的交代,只有指定的医生跟护士可以进小姐的病房。于医生,请你谅解我们也是职责在身。”保安人员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就是不肯让开。 兰生愤怒地用手爬爬早已被他抓得乱得跟杂草堆一样的头发,将手中的花交给保安人员。“好吧,那这花就麻烦你们转交给贝小姐。”他说完频频做着深呼吸地朝走廊外的电梯走去,但立刻又转了回来。 “可不可以麻烦你们告诉我,这到底是谁下的命令?”兰生想了想又不甘心,忍了这么多天,他费尽心思的想向同事们探听玛姬的情况,但他们都总是顾左右而言他的不肯说,令兰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而无计可施。 “是我。”背后传来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回答,兰生一回头就跟那个清瘦有着花白头发的老人打个照面。 “你是玛姬的外公?我们在欧洲曾见过一面。”兰生正想向他介绍自己,但王政却猛然一转身地朝别的方向走去,兰生怔怔地瞧着他。 “你不是想知道玛姬的事?还站在那里干什么?”正当兰生不知所措之际,王政回过头来用他有名的大嗓门吼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搞不懂在想些什么!” 兰生这才恍若大梦初醒般地跟了上去,对这位政坛元老的行事作风总算有了大开眼界的认识。 和老人面对坐在那栋豪华巨宅里,简单但看得出来所费不赀的摆设,很贴切地衬托出老人不凡的气势。 但枯坐在此已近二十分钟,王政并没有说话,只是用炯炯有神的目光盯着兰生,两个人沉默地泡茶。 在茶过三包之后,老人一挥手,室内其他人立刻无声无息地走出去,只留下那个秘书和两人在室内。空气变得极为安静,兰生怀疑连一根针掉落在地上都可能引起大响声。 秘书再为他们沏好一壶茶之后,转身欲出去,却被老人叫住。 “敬昌,你不是外人,留下来。”老人的眼神并没有转向敬昌,仍然持续地盯着兰生的眼睛。“告诉我关于这位于医生的事,大大小小都要!” “是。于兰生,今年三十三岁,是外科医生。从小到大成绩优异,一帆风顺,在主任医生眼中,是个冷静具有极佳判断力的医生。健康良好,唯一的缺陷是近视约六百度,平日以打网球及游泳健身。”曾秘书念到这里,兰生已经霍然地站了起来。 “你们……”兰生惊愕地瞪着他们,不明白他们葫芦里在卖些什么药。 “坐下,年轻人这么冲动,没有耐性!”王政用力一击,漂亮厚实的红木桌子发出了声巨响。“敬昌,继续下去!” “是,老爷。根据目前的资料得知,于医生的家庭及亲人之间都非常好,根本找不出什么缺点。至于于医生本人方面……”曾秘书说到这里,为难地看了兰生一眼。 “说下去!”王政拿着小巧的茶杯,缓缓转动他喝的甘甜茶液。 “呃,于医生向来都没有闹什么绯闻,只是半年前到欧洲旅行之后,有位叫张梦云的同团旅客,曾到医院投书指控于医生对她始乱终弃。”曾秘书说完又再接下去,但声音里有着明显的迟疑。“还有,据说于医生和贝玛姬在欧洲时,是以未婚夫妻的身份前往的……” “于兰生!”王政的浓眉几乎皱连成一道黑云压在他眼睛上了,他倾向前地眯起了眼睛。“可不可以请你解释一下,你跟我的孙女是怎么回事?” “玛姬是我最爱的女人。”兰生丝毫不畏惧王政的逼视,平淡的表情在想到玛姬的瞬间绽放出款款柔情。 “是吗?很可惜,她跟你无缘,因为她的身份跟你相差太大了,况且你还跟别的女人牵扯不清……” “这是玛姬的意思吗?”兰生咬着牙问道。 “不,这是我的意思,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敢来高攀我王政的孙女,也不秤秤自己几两重!”王政不屑地闷哼了几声。“玛姬要嫁给谁得由我决定!” 兰生竭力忍住绝望而去的冲去。“王先生,我爱的妈姬只是个尽责的旅行社领队,我不明白你要为你的孙女安排什么样的婚姻。但是我相信她都不会快乐的,因为我们深爱着对方。” “哼,是吗?你以为你那三脚猫的功夫骗得了我,你就像玛姬的父亲,是个只会花言巧语的家伙,我才不会答应让玛姬跟着你,像她妈妈一样的苦一辈子。”王政说着站起身子,看着落地窗外雅致的日本庭园式造影,神情冷漠地背对着兰生。 “我不想评断任何人。我想说的是,我爱玛姬,不在乎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会守候着她的,告辞了。”眼见再谈下去似乎也谈不出什么结果,兰生主动地打退堂鼓,打算再找别的方法。 目送着兰生开着他的黑色房车疾速而去,王政微微地对自己点了点头。“敬昌,你看这个年轻人怎么样?” “有胆识,够冷静,面对老爷的侮辱而能面不改色,而且自制力很强,可以到政坛上跟那些平庸之辈平起平坐,或者取而代之了。” “嗯,你注意到没有,他可比那些跟在我后头捡好处的小丑们有意思多了,这样的人只当医生太可惜,一个好医生一次了不起只能救一个人、一个家庭;但是一个好的政治家一次可以救成千上万的人,成亿上兆的人都会因此而受惠。”王政掏出烟,敬昌立即趋上前去点烟,他欲言又止但随即被王政打断。“敬昌,别再劝我了。我活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指望的了。医生早就宣布我的肺已经完了,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顾忌的?现在我只希望能有足够的时间把于兰生拱上去,这样就是死也瞑目了。” “老爷……”他这话说得令敬昌有些动容。 “敬昌,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可惜你志不在此,所以我只能将玛姬和她的终身幸福托给你了,拜托你。”王政说着向敬昌一弯腰,行了个日本式的最高敬礼。 “老爷,我不敢当,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一定会竭力的辅佐小姐跟于医生的。”敬昌也回了个礼。 “唉,玉贞死了之后我想了很久,我再强横、再专制又有什么用?一样会失去所有。也罢,你注意一下,看需要些什么准备,尽避去做,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给玛姬一个较平坦的未来。” 听着敬昌的脚步声远去,王政长长叹口气的凝视池中灿烂斑纹的锦鲤,默默捺息了烟,沉思良久。 第九章 “我不要!那套也一样!”玛姬鼓起了腮帮子看着那个又矮又胖理着一头西瓜皮般头形的男子,一再地否决掉那位自称是服装设计师陈查理的得意杰作。有关陈查理的故事,详见《现代灰姑娘》。 查理搔搔头。“贝小姐,这些都是你外公订的,我实在不能将这些衣服、鞋子、皮包都带回去。请你好歹看看吧!我可是一接到电话,立刻就订机票到欧洲为你拎回来的……” 一听到欧洲的字眼、玛姬的心不断地狂跳着。“我说不要就是不要、况且我根本付不起钱……你该不会希望我为了买这些华而不实的衣服而破产吧?” “我的大小姐,这根本不用你付钱,你外公支票老早就开好了,现在我要开始为你梳头化妆了。”查理不理会玛姬不合作的态度、自顾自喋喋不休的拉起玛姬的发丝。 “什么?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玛姬想问清楚之际,但查理开启了电风筒,轰隆隆地令她只好闭上嘴。 外公最近很奇怪,不,不只是外公,连一向如影随形地跟在外公身侧的曾秘书也很奇怪。他们像是正在进行着什么事不让她知道似的,每次她一出现,所有在交谈的人都立刻中断谈话,但我知道,似乎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妈妈的葬礼既隆重又风光,举凡政经界有名的人物大都出现了,连甚少露面的父亲也黯然地上了一炷香之后,神色漠然地即刻离去。 外公不许她回到爸爸那里,而自幼和妈妈相依为命的房子,却因为装载了太多引人神伤的回忆,也不敢踏进去。于是乎,别无选择之下,只好住到外公这广深而空旷的大宅子。 吹整好发型,查理开始一层又一层的在玛姬脸上涂抹着化妆品。看着镜中苍白的自己逐渐加上了些微的红润,思绪在不知不觉之间又绕回兰生身上。 他到哪里去了呢?不只一次,玛姬偷偷地拨电话到医院,得到的回复却是于兰生医生已经辞职好一段时间了,这令玛姬慌乱地扔下电话,心里惶惶然地找不到依靠般的茫然。 ——他说爱我的啊!即使那只是一时之间的意乱情迷也好,我也心甘情愿的骗自己,那是出自他肺腑的真心真意! 兰生,你到底去哪里?看着手指上闪闪生辉的戒指,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引得查理咦一声地用手指抚平她的眉心,马上又扑上了一层粉。 望向镜中那个梳着微微高耸发髻,全身被一袭黑色棉绒长礼服包得密密麻麻的女郎,玛姬讶异于自己脸上的清寂,她无言地将手放在镜子上,任思绪飘离到一个叫兰生的男人身上。 “这是你外公要你戴上的。”查理将一块通体碧绿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翡翠交到她手里。 玛姬讶异地看着那块已被一条金链悬起来的翡翠。自幼就听妈妈说过,外公身上有块上等的翡翠,她小时候常吵着要,但外公说那是传家宝,不能轻易地给她……而现在外公给她这块翡翠…… “时间快到了,小姐,老爷在外面等着你。”曾秘书敲门之后,站在门口说完即快步走开。玛姬在查理的协助之下,将翡翠项链戴在颈上,跟着查理快步地追上曾秘书。走在洁净的大理石地板上,足畔的裙摆像朵朵黑云翻滚。他对这种生活不是很不习惯;离开熟悉的医院,投身入政界。几个月过去了,他还是很怀念在开完刀之后,充斥全身的疲惫和骄傲混杂的感觉。 自从他反驳王政之后没多久,那个脸上老是不苟言笑的曾秘书出现在深夜的停车场,他的车旁。他奉命带来了一个讯息,娶玛姬的人必须是个政界人物,为的是延续王政这一派在政坛的影响力! 这使兰生请假一个人跑到不太远的澳门思考了许久。最后豁然开朗的跑回香港,马上辞去医院的工作,开始在王政和曾秘书的指导下,一步步地走进政治圈。 今天王政十万火急地要他赶到这幢位于郊外的别墅,看到门外大排长龙的车阵,他闷纳地找了个角落的地方,想先弄清楚情况,但是人来人往的,却使他没有片刻闲暇。 衣香鬓影中兰生毫不意外只见到曾秘书在招呼宾客,王政近来身体不好的事是众所周知的事,而他的外孙女玛姬小姐因为服孝,也未曾出现在公众场所。 ——想到玛姬,才又想及她的名字,就令他心头像流过一道热流般的暖意洋洋。玛姬,等着我,我正一步步地向着你的方向而来,无论还有多少的考验我都无所谓,只要能向你外公证明我足以匹配你,再苦我都撑得下去。 仿佛雷达在搜寻,或是有神灵在指引,玛姬站在楼梯旁墙壁形成的暗面,一眼就瞧见了兰生端杯酒,正和一些平常只会在报章杂志上看到的人谈话。 强按捺住心头的激动,玛姬贪婪地紧紧盯着兰生,只有扶在楼梯扶手微微发颤的手泄漏出心中的感情。 他变瘦了,也多了些说不出的成熟味道,他的服装也变成很公式的三件式套装西服。他不时微笑的跟那些川流不息在他身畔穿梭的人打招呼,温文儒雅的模样,令玛姬不由得又回想起在欧陆那个老是想尽办法帮自己的男人。 “小姐,老爷在等着你。”曾秘书在她耳畔说着,挽扶她下楼。“老爷等着要宣布一些事情。” 迎接的兰生,玛姬发现自己的脚几乎要化成两滩烂泥般快支撑不住了。心跳也一声声响得使她怀疑是不是全世界的人都听到了? 所有的谈论喧哗声像在瞬间被吸尘器吸成了真空状态,散布在楼梯口附近的某位企业家的侧室,一位粗俗的女人用手肘推推旁人,又尖锐地叫了起来…… “那块翡翠!她戴着政老的那块翡翠!” 她的声音刚停歇,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玛姬胸口的那块翡翠上了。这其中只有一个人,他排开窃窃私语议论纷纷的众人,走到楼梯口仰望着正施然自楼梯走下来的玛姬,专注的眼神动也不动的盯着玛姬。 玛姬没法子离开视线,她紧紧地顺着兰生的目光而走下楼梯。是了,那对眸子中装的都是她企盼已久的柔情啊,她怎么可能会忘得了他呢? 现在她才明白,爱情是没有理由、没有原因的;在不知不觉中,它就已然发生了。 只剩下两阶的同时,兰生向她伸出手,而玛姬也毫不迟疑地将手放进他等待着的手掌内,这引得室内的哗然声更是大了起来。 “好吗?”兰生将玛姬的手挽进臂弯中,一面不停地向那些带着猜忌的人们致意,一面带着她朝坐在房间另一头的王政走过去。 “很好。”玛姬说完之后只能呆呆地看着他。老天,这张她所日思夜想的脸蛋,这么活生生的出现在面前,而她却找不出什么话好话? 仿佛回应她的凝视,兰生回过头给了她充满魅力的一笑。“你知道吗?你今天晚上很漂亮,刚才你一出现在楼梯口,所有人立刻两眼发光地为你着迷。” 像具羞赧的小女孩般的低下头,玛姬偷偷地瞄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谢谢,你……” “我想我已经做到了,所以你外公才允许我跟你见面。”见到王政呵呵地朝他们挥手,兰生心里更加笃定地说道:“这代表他承认了我的努力和实力。” “什么?你说什么?”玛姬诧异地想问清楚,但王政已经站起来将她和兰生拉到怀中,瘦削有力的手搂着他们的肩膀。 “各位,我今天请大家光临寒舍是有点小事要宣布。”王政说着左顾右盼看了一下在场所有的人,原本聚在一起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人全都静肃下来。 “这位,相信大家都知道,因为她遗传到了我的倔强和骨气,她是我的外孙女贝玛姬,也是我庞大家产的继承人。”他拍拍玛姬的背,所有的人全都报以掌声。这令玛姬感到不知所措,只得紧张地咧了咧嘴。 王政又举起双手示意所有的人保持安静,他拉起兰生的手向上高举着。“这位于兰生,我相信大多数人都知道他是位著名的医生,现在是我的助理秘书长。今天之所以请诸位来,目的除了要介绍他们之外,今天也是孙女玛姬和于先生的订婚日,希望各位大老伯叔们,以后能看在我王某人的面上,多多照应这两个年轻人。” 在记者们的闪光灯和宾客们的道贺声里,王政自怀里取出了锦盒,里面是两只温润晶莹的玉佩,他将其各分交给玛姬和兰生。 彼不得跟其他的宾客们寒暄,玛姬托辞身体不知,而要兰生送她回房。一进到房里,她立刻将那价值不菲的玉佩往被窝中一扔,锁上了房门。 “告诉我,我外公为什么‘允许’你跟我见面?”玛姬像头被惹恼了的小猫,在房内踱来踱去。“难道以前他曾经不‘允许’你跟我见面?” 兰生搂住她,使她的背依在门板上,用力将她圈在门板和自己之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他现在愿意让我们结婚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他说完用唇轻轻地磨触着玛姬的唇,但逐渐的,这个吻如同没有结束的打算般将两人都导入激情之中。 “不,兰生,我一定要弄明白。”玛姬推开了兰生的唇,嘟起嘴地望着他。“你为什么辞掉医生的工作,而当爷爷的什么助理秘书长?我记得你说过你非常热爱你的工作……” 兰生垂下眼睑,但当他又抬起头时,眼神中的苦涩已被悄然抹去。“这也没什么,换换工作是人之常情。玛姬,我再也不要失去你了,从在欧洲看着你被带走的那一刻起,我就在地狱中煎熬。现在终于又找到你了,我会尽我一切力量来保住这份幸福的。” 疑点串连成线,再慢慢扩及成面,玛姬捧住兰生的脸,深深地吻着他的眉、眼、鼻而至他的唇,流连不去的细吻一次又一次地飘落在他脸上,映和着她滚滚而下的泪珠,濡湿了彼此紧张相拥的心。 “什么?你说什么?”王政推着太极拳的手震了一下,他缓缓地朝前跨出一步,调匀呼吸的反问站在一旁的玛姬。 “爷爷,你该放手了吧?”玛姬抿抿唇轻轻地回答。 “放手?把话说清楚!”他索性停了下来。 “是兰生的事。”玛姬见状立刻递过毛巾给他。 “哦,他有什么事?我不是帮你们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接过毛巾,王政擦着汗诧异地问道。 “问题就出在这里。爷爷,我们并不需要你特别为我们做任何‘安排’。兰生他为了要达到你的要求,辞掉自己钟爱的医生工作,勉强的去跟那些三教九流的人应酬周旋。”想到兰生越来越锁紧的眉心,玛姬心疼地说。 “那是他的选择,难道他反悔了?” “不,是我反悔了。”玛姬说着任泪水扑涑涑的落下,她跑在王政面前。“爷爷,放过他吧!只要他能恢复以前的快乐和风趣,我宁愿终生不嫁。爷爷,我宁可苦自己也不要苦到他啊!”王政闻言坐在正了身子。“你说得是什么话!?我费尽心血才为他打铺好的路子……” “爷爷,不快乐的兰生又怎么能带给我幸福呢?我害怕有一天他也会变得像妈妈一般绝望,爷爷,我害怕啊!” 提起玉贞又勾起王政的伤心事,他吸吸鼻子挥挥手。“我会考虑考虑的。”他说完板着一脸凝重,疾步地走进大宅子里。 玛姬忧心忡忡地看着爷爷粗暴地斥喝着司机备车,看着他和曾秘书匆匆忙忙地出去,她仍为兰生担忧着。 自从订婚的消息见报之后,兰生很自然地带着她四处去拜访选民和其他政界元老。经常在不经意之间,瞧见他若有所思的表情,那种带有不耐烦和迷惑的模样,教她害怕有一天,他会怨恨起害他必须做如此改变的自己。 ——我爱兰生,爱得太深刻,沁入骨髓深处,游塞在我的全身民有的血管细胞之间,教我如何承受失去他的一丝丝可能性呢? 唉,兰生,究竟我们会走什么样的人生呢? 第十章 兰生愕然地瞪着眼前的王政和曾秘书。“你的意思是说我这些日子来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不,相反的,你做得很成功,但是你并不快乐。”王政说完站了起来。“不快乐的人又怎能带给我的孙女儿幸福呢?回去当你的医生吧!也该找日子给你跟玛结婚了,再拖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等到王政和曾秘书离开之后许久,兰生仍怔怔地望着眼前那份兴建大型教学医院的计划书。过了一会儿他才恍然大梦乍醒般以最快的速度翻阅那些白纸,在脑海中构思出一栋栋完美的医学大楼。 这个结果令他大大的松了口气,因为他近来也不断地自问着,还能撑多久?政治圈中到处充满着言不由衷的人,这令向来都讲求真实的他感觉自己被放进个透明金鱼缸般的不自在。 还在那些大大小小无意义又虚耗时间的大宴小酌,他真搞不懂,明明三言两语就可以解决的事,却要在无聊的饮宴里谈。 将手枕在头后,玛姬的身影又不自主地跃上脑海。回想起两人相识至今,总是聚少离多,但那股浓浓的情意却持续地联系着彼此,叫他甘愿为玛姬牺牲一切。 “二哥,你说得是真的?哇,那你不就很快就要结婚了?”稍晚兰生在餐桌间宣布这个消息时,菊生立即怪声怪叫的推推他。“你现在不气我们安排你到欧洲玩的事儿了吧?喂,我们帮你找到老婆了口也!” “兰生,对方有没有提礼金之类的事?”于爸喝着汤的提醒他。“毕竟人家是有名望的人,种们可千万不能失了人家的礼。” “没有,他说一切由我们男方做主。”兰生放下碗筷环顾桌畔的家人。“我想告诉大家一件事,玛姬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她跟你们或我都没有差别,请别给她太大的压力好吗?” “兰生,依贝玛姬的家世,说她是普通人没有多少人会相信的。但是我们全爱都欢迎她成为于家的一分子。”梅生说着朝妻子裕梅点点头。“就像裕梅,当初也是花了点时间才适应的,不是吗?” “是啊,二哥,况且还有我这个最热心的小叔,你尽避放一百二十个心吧!”菊生也兴致勃勃地拍着胸脯保证道。 兰生抬起眉毛和梅生交换了别有深意的笑容。“说到这点,菊生,等我跟玛姬结婚之后,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了吧?要不要我跟大哥帮你想想办法?” 菊生一听立刻将碗盘端起来,朝厨房走去。“谢啦,小弟的年纪不轻,这事儿不必急!” “菊生,最好你也赶紧结婚,趁妈妈还年轻,可以帮你们带小女圭女圭啊!”于妈这话一说完,裕梅马上羞红了脸也端起碗就要往后面跑。 “咦,你怎么啦?”于爸跟于妈面面相觑,莫名其妙。 裕梅推推梅生的背,梅生立刻会意地清清喉咙。“呃,我们有事要宣布——于家的第三代现在正在裕梅,也就是我老婆的肚子里翻跟斗。” 话刚说完,立刻在室内引起一阵兴奋的讨论。而在犹挂着笑意的脸庞中,兰生驱车来到郊区的王宅,坐在凉风袭人的石头上,和玛姬就在晕暗的月光下,看着池中的锦鲤自由自在的悠游着。 “我从来都很确定你是我所想要的男人,只是我一直很迷惘,因为我父母失败的婚姻吧,我想。我妈妈真的很苦,这些年来我看着她这样折磨自己,就如同在我面前一点一滴的杀了她自己……”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兰生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玛姬,别再想那些了,只要想我们的未来,好吗?” “我没有办法不去想它,兰生,我妈妈到死都爱着我爸爸,可是我爸爸去一而再,再而三的辜负了她,我一直想弄清楚,在我爸爸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样的铁石心肠,可以使他如此忍心地折磨我妈妈?”玛姬幽幽地叹口气,用草根逗弄着池中的锦鲤。 兰生沉默地坐在一旁,在拿到那张医院的草图之际,他就明白这是玛姬的意思,她要将他自桎梏中解救出来,而现在,又有什么办法可以将玛姬自沉积许久的心结中解放呢? 玛姬在查理的协助下穿上那套晃漾着珍珠光泽的礼服,外面有人叫查理去接电话,玛姬低着头戴着及肘的长白缎手套。有人走到身旁,玛姬不疑有他的抬起头,满脸的笑意在来见到来人后,立刻完全褪去。 “玛姬,恭喜你。”贝正龙犹豫地站在那里,两手交叠又立刻放开,随即又交叠一起。“你很漂亮。” “谢谢你,爸爸。”玛姬说完之后,以不必要的认真拉着手套的缝边。 气氛凝重而尴尬,贝正龙搓搓手转身就要出去。眼见父女竟然成了如此陌路,玛姬忍不住开口喊住他—— “爸,你为什么要让妈妈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死守着你?为什么你就不能多爱妈妈一点?她至死都还爱着你啊!”玛姬冲过去拉住贝正龙的手臂,用力地摇晃着叫道。 贝正龙似乎非常讶异地跌坐在沙发上。“你……你说什么?玉贞她……她爱着我?” “难道你怀疑妈妈对你的爱?”玛姬愤怒的流下泪。 “不、不,我从没有怀疑过她的感情,我……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从我第一眼见到她开始,她就是我生存下去的目标……”贝正龙喃喃自语,视而不见地盯着自己发抖的手指。“那么你为什么要……”疑惑一层又一层似海浪般地涌上来,几乎将玛姬淹没。 “我避开她是因为她太高贵了,在她面前我只是像土芥般的微不足道,虽然她不计较,但我的自卑感却总是很清楚地指出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然后是你出世了,她总是说要给你纯白麻纱的小礼服穿,要给你上最好的学校……这对在当时还是穷小子的我,是活生生的讽刺。” “也许妈妈并没有那种意思……”玛姬反驳地说道。 “我明白,可是我咽不下那口气。所以我拚命的工作,就因为如此,我越来越跟她疏远,我成了她口中那个浑身铜臭的奸商,玛姬,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真的很爱你妈妈,只是她像幽兰般的美好,而我却污秽得如同水沟里的污泥。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习惯从身旁同阶层中的人里找对象。”贝正龙拿条手帕抹抹脸,吸了吸鼻子。 “我比谁都难过我们之间会变成如此,但是我一直都深爱着她。唉,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提这些做什么呢?玛姬,原谅爸爸,这都是我造成的错,当初我若拒绝让她跟着我,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悲剧了。”贝正龙说着从口袋中掏出个长盒子,一串粉红色的珍珠在眼前闪耀。“这原是想送你妈妈当结婚纪念日礼物的,我们今年结婚三十周年了……你留着吧!” 泪珠晶莹地落在珍珠上,玛姬投进父亲的怀抱中。“爸,我跟妈,还有所有的人都误会你了,其实你的心里比谁都还要苦,对不对?” 贝正龙轻轻地为女儿拭去泪水。“傻孩子,为了自己所爱的人,受点苦也是值得的。时间快到了,我送你出去吧!” 紧紧地挽着父亲的臂膀,在父亲为她盖上头纱的刹那间,玛姬明明白白地感受到那份由父亲跟母亲的爱所汇集而来的感动充塞在心中。走出房门,一眼就见到捧着一大束白色百合和茉莉花束的兰生,她泪眼盈盈的朝他一笑。 “我想这是你的大日子,应该也邀请你的父亲……”兰生将花放在她手中,吻去她脸颊的泪。 “谢谢你,兰生,你为我解开了我心中的谜团,谢谢你。”玛姬看着这个宁愿为了自己而投身到不喜欢的政治圈的男人,爱意倏地爬满心底,她就这样又哭又笑的走进结婚礼堂。 “我愿意。”玛姬在说出了这句最美的言语之后,在兰生和他那一票死党的鼓噪之下,表演了个长达三分钟的吻。这也是使玛姬决定加入亚力和兰生、梅生兄弟们的行列——为菊生的爱情想想办法的理由。 婚礼未完成,菊生已经被灌得差不多,拎着酒瓶子到处找人干杯,为即将面临的惨事而发怒愁。 苞一年以前同样的场景,兰生推着行李推车,只不过车上的行李已经是两人份的了。 “领队小姐,我该把行李放在哪里呢?”兰生捏捏玛姬的手心,对她挤挤眼。 “随便放,反正这次的‘团’人很少,不急!”玛姬见他兴致很好,也顺势的跟他一搭一唱。“先生,请问你为什么会在这么冷的时候想到欧洲玩?” “呃,因为我听说带欧洲的团的领队都是漂亮的美女,百闻不如一见,所以来见识看看。”兰生说着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玛姬的笑靥。“唔,果然是真的。” “于先生,这次旅途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会不会觉得无聊?”玛姬和他一起过磅行李,打趣地说道。 兰生假装考虑了许久才回答。“无妨,清静些,况且我有个最佳拍档,我们去年合演了一曲戏之后,便决定从此一生演下去了。” “哦,哪一曲呢?”玛姬和他朝楼上的出境门走去。 “你可能听过,剧名叫‘狂恋五天半’,我希望我们能生生世世的演下去,你同意吗?于夫人。” “狂恋五天半?唔,只有五天半吗?我还期盼着一生呢!”玛姬故做失望地咕哝着,但看到兰生促狭的表情之后,她嗔了他一眼。 “五天半就五天半吧!谁教我在短短的五天半里就被你迷疯了!”玛姬说完和兰生相视大笑的踏上他们的蜜月之旅。 至于地点……当然是欧洲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