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尾熊之恋》 楔子 雁语啁啾 接到你自异乡来的电话,遥远而略显空洞的声音阻止不了我们之间的热烈交谈,也引起我内心的悸动。 你还在怀疑吗?我那如风自在的心,现在已经因为你的驻足而停滞地等着你的垂爱,虽然没有明说,但你还能故意忽略我那因为充满浓郁的爱意而沙哑低沉的嗓音吗?有没有发现我为你所做的改变呢?找到端倪了吗?嗯? 最爱你那没有心机的笑脸,就像吃饱了满足地嬉戏的婴孩般的惹人怜爱。也爱看你在工作忙碌之余,不时扮个鬼脸娱乐大家的慧心,这是个有着体贴的心的大男人——我不只一次这样地告诉自己——令我最舍不得放下。 只是这个令人如此窝心的男孩可能永远留在我身边,陪我共数星星,同享明月光华吗?不知道,我真的没有把握。明天太遥远了,似乎是万重山般的令我不敢多想。 而你呢?若即若离是你的策略吗?或是你掩藏在内心的伤痛仍未平复?如果我就这么痴痴傻傻的等下去,有没有可能让我等到你衷心的爱怜?或者你我仍将如并行线愈行愈远? 傍我一丁点儿的暗示好吗?是或不是都该有个答案的,我们之间彷若隔了一片汪洋;明明我们都见得到对方,却苦无对策去打开那扇门,彼此踌躇磨蹭光阴而懊恼。 我已放下矜持等你与我一起沉醉爱情酿的酒,不要再用忧郁的眼光打量我截然不同的言行,我已将心完全为你放出去,心太野而收不回来了。别再揣测,当你归来时,不要迟疑,那个站在日落深处等你的人永远是我。 第一章 清晨的旭日像是骄纵惯了的孩子,放肆地将它的光芒任性的从各个角落恣意舒展,从门隙或窗缝间逶迤的钻了进来,带着暖烘烘的空气晒在床上的女孩脸庞。 “雁菱,妳该起床啦,否则待会儿又要迟到了。”傅志邦用他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拍拍女儿的脸蛋,带着溺爱的眼光看着女儿又再度的拉起被子遮盖住脸。 “雁菱,再不起来可要迟到啰!”傅志邦索性将被子抓了开来,看着女儿揉着惺松双眼,睡意仍浓地坐了起来。 “爸,现在才几点?你每天都那么早把我从被窝里挖起来,又没有什么事……” 雁菱打着呵久抓着头,不满地咕哝着。 暗志邦不以为忤的拍了她的脑袋瓜一下。“丫头,妳忘啦,今天是妳哥哥文彬要回来的日子,还不快些去梳洗梳洗,等妳哥哥回来看妳这样子,他不说几句啊,我就输给妳。” 雁菱一听到父亲所说的话,两眼立刻圆睁而且陡然散射出兴旧的光彩。﹁对喔,哥今天要回来我都忘了o也!爸,你说咱们要不要去机场接哥啊?” 雁菱说着从衣橱中拉出一件橘色细碎花点的衬衫和那条洗得有些泛白的牛仔裤扔在床上,趿着拖鞋,伸伸懒腰地向浴室走去。 “文彬没说要我们去接他,这孩子自从在澳洲机场打电话回来说已经到达后,就再也没消没息的。﹂傅志邦唠唠叨叨说着,在浴室外的厨房中忙碌地将瓦斯炉点燃。 “我跟他讲过好几次了,这长送电话的钱可省不得,像这样他也没说几时回来,我们就算要去机场接他也模不着头绪啊!” “爸,哥还不是想多省下些钱,下星期就是你的六十四岁生日了,我们已经说好要请你出去大吃一顿。﹂雁菱将口里的牙膏泡沫吐净、啧咋着舌头的朝外头喊。 暗志邦将小白菜和豆腐一古脑儿丢进锅子里,趁空将电饭锅中的馒头拿出来,放到已经放盘榨菜炒肉丝,还有煎得女敕女敕的荷包蛋的桌子上。 “我说丫头啊,老爸这回又不是什么大生日,何必出去铺张浪费,咱们父子三个在家里随便吃吃就好,不必麻烦。”他说着洒下些切得细细幼幼的葱粒,随即将炉火熄了,把青菜豆腐汤端到餐桌上等着女儿。 雁菱挂好毛巾,朝镜中的自己做了个鬼脸。“爸,这是我跟哥哥的孝心,你就别再唠叨了嘛!况且这是我上班赚钱之后,第一次请你吃饭o也。” 将披肩的长发在脑后绑了个高耸的马尾,然后用毛巾擦着手的坐到餐桌旁。 “哇,爸,你每天,大早就煮这么多东西喂我,总有一天我会变成像日本相扑选手的。” “胡扯,妳瞧瞧妳,瘦成竹竿似的,这要是在我们老家啊,送给人家当媳妇人家还不要呢!手爪子细得像鸡爪子似的,叫妳干活八成会要了妳的命。”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傅志邦接过女儿端给自己的汤,用力地喝得咻咻作响。“嗯,好。” “爸,你怎么又来了,哥不是告诉过你——喝汤是不可以出声音的——要是让他听到了,他一定又要给我们上那么一大堆外国人怎样又怎样的课了。”雁菱用不赞同的眼光瞪着父亲,娇嗔连连地抱怨道。 宽容地笑一笑,傅志邦放下碗,看到雁菱将馒头掰了一半放回去,他不以为然地将那一半再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雁菱,妳要多吃点东西,妳太瘦了。” “哪会啊,爸,我这样叫做秾纤合度。人家我们课长的老婆前几天去减肥中心报名,乖乖,随随便便的买了些课程就花了九万多块,这还不包括那些什么减肥的啦,还有什么除脂、消脂的按摩霜,我们课长一听都要昏倒了。”雁菱比手画脚的说着,配上她生动的表情,使她看起来有如稚气未月兑的学生。 暗志邦吃着早饭,看着眼前活泼的女儿。不如不觉中这娃儿都这么大了,想到当初他孑然一身自军中退役,根本也不知道该有什么打算,只好带着那笔微薄的退役金,背着小旅行袋坐着火车四处流浪。 那年他三十七岁,不上不下的年纪,也没啥一技之长。硬要凑和着说的话,大概就只会做点面食类的吃食。这还都是孩提时在灶下看着那些个嫂子大婶们煮饭时,耳濡目染学会的手艺。他是大家庭中的老幺,父亲生他时都已七十多岁,而他那做为继室的母亲在他三岁多时就害病死了,在老父也过世后,他这个老幺根本就是嫂子们和大婶们带大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经常在灶下跟着嫂子们学这些女人家的事儿的原因。 来不及长大就遇到对日抗战,接连过了几年苦日子,好不容易日本投降了,偏偏又碰上八路军一乡一乡的洗劫。为了把传家这条血脉给保下去,六十多岁的大哥咬着牙地将他托给同乡的亲戚一起逃难。谁知在第三天他就跟亲戚走散了,结果被好心的人拉去当充员兵,顶替别人的名字,这才在动乱的局势中有了安身之所,有口饭吃。 那年他才十八岁,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毛头。 撤退到台湾之后,他还是一心一意的想着要反攻大陆,早点回老家去跟亲人团聚。没想到一年拖过一年,转眼间都拖到他成了壮年人,他这才看破退出军旅生活。 退下来拎个小包包到处拜访那些早退下来的同袍之后,他不禁心生茫然之感,一个没有文凭,没有背景又没有钱的外省“老芋头”能干什么呢? 在他以前的长官家附近找了间小房子住下,他苦苦思索了几天之后,决定先从小生意做起——卖包子馒头-. 起早赶晚的做出口碑之后,他的长官某天带了个女孩到他店里。据说那个本省女孩是个养女,现下她的养父预备将她卖到风化场所赚钱。在他刚听到本省人有那种恶习时还觉得不可吧议,因为在他老家养女养大了就是跟儿子圆房,叫童养媳。这是他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所以更加不能忍受。 那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女孩叫阿英,她因为以前在长官家帮过佣,所以才在养父带妓女户的打手去押人时,跑到长官家求救。 “傅志邦,我的意思是认为你这里也少人手,阿英我看她倒是挺勤快的。所以呢,我想叫阿英到你这里帮你,至于她养父那边,我会把钱算给他的,一个好好的女孩儿可不能送到那里头给断送了,你说是不是?” “长官说的是,她留在我这是没啥问题,但那个钱可不能让长官付,我来付就好啦。” 推辞过一阵子之后,长官才接受由傅志邦出那笔赎身钱的主意,于是阿英就留在他店里帮忙。阿英不只是勤快,她简直是把傅志邦当成救命恩人般做牛做马的报答他。 再三的劝她都不肯听的情况之下,傅志邦只好给她钱当工资,没想到她也不肯收。这教他可伤透了脑筋,有一回在街上看到附近邻居太太们穿的那种漂亮的洋装,他临时起意买了两件送给她。看到她腼腆中露出欣喜的样子,他突然感到心弦动了一下。 他的好心情没持续多久,没几天就看她换回原先所穿整洁但缀满补钉的旧衣服和长裤,对于他的询问,阿英只是支支吾吾地红了眼睛。 细心的观察之后,傅志邦从邻居那些太太的嘴脸中知道了真相。这也难怪,自己跟她两个人孤男寡女地住在一栋房子里,省不得就是有些好事者要在那里蜚短流长的乱嚼舌根。 那天打烊之后,他叫住了阿英,踌躇了半天才吞吞吐吐的把话说出来:“阿英,我是个大老粗,年纪又一大把了。眼下看着是回不去老家,总得为往后盘算盘算,我这小店面是值不了几个钱,但是要肯做的话,总饥不死的。” 阿英没有吭气儿,只是把头垂得低低的,手脚俐落地刷洗着锅子、盘子,静静地听着他说话。 若是说到以前在军中吆喝那些小兵或出操,在在都难不到他,随便起个头他就可以训他个一两个钟头,还意犹未尽。但是碰到这个节骨眼儿上,他就是憋半天也憋不出个屁来,只得坐在一旁干著急的吹胡子瞪眼睛。 “妳……妳倒是说话啊!”逼急了他也只能催她了。 “说什么?”阿英仍没抬起头,闷着头地反问。 “说……说说看妳到底有没有这个意思啊!我们孤男寡女的住在一个屋檐下,人家老是要讲闲话,我……我的意思是我没有老婆,妳也还没许配人家,所……如果有别的中意人了,那也不打紧,我就把妳当妹子似的嫁出去,没关系的。”看到她头垂得更低,傅志邦慌了手脚地一再解释着自己的打算。 像是没听到他说的话似的,阿英只管使劲儿的刷着锅子,再将一篮篮的碗盘拖到后面用木板简陋搭起的架上。 “阿英,妳心里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否则我……”傅志邦急得口齿不清,含含糊糊的搔着短短的五分头,有些困窘地瞅着她。 看她仍然没有动静,傅志邦心急之下倒也没想到男女授受不亲这档子事,他伸手扯扯垂头不语的阿英。她猛然的抬起头,反倒教傅志邦大吃一惊。 “阿……阿英,妳怎么哭了呢?”慌了手脚的他,只能在原地尴尬地直搓着手。 “傅先生,我这条命都是你救回来的,你……我……如果你不要我,我就一辈子当你的长工服侍你,我是决计不嫁别人。”阿英哭得梨花带雨抽抽噎噎地说着,还要跪下去。 “这……这可使不得,快起来、快起来。”手忙脚乱地拉起阿英,但她仍是没有止歇的用手背抹着直淌而下的滚滚泪珠。“我哪要妳当什么长工不长工的,就我光棍儿一个人,我是怕耽误妳了啊!” 阿英逐渐平静下来,抽着气儿的盯着他瞧。“傅先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这条命都是你的了。还是……还是傅先生认为我是个乡下人,配不上傅先生?” “不,不,哪儿的话。阿英,妳这说的是哪门子的话,我孤家寡人到台湾来,年纪又大妳一大把,妳就这么的跟了我,岂不是委屈妳……”傅志邦急得满脸通红的解释着,对于阿英,他是打心眼里的喜欢,这女孩勤快又伶俐。只是,由于彼此的年龄相差太悬殊了,所以他一直没敢让那份情愫泄漏出来。 “傅先生,那些我都不在乎,我只要有个人可以依靠,有片屋顶可以遮雨挡风就好了。而且,我现在已经是『卖』给你了,如果你不要我,我养父他们一定又会找上门要抓我押去卖的。”阿英哀怨的盯着自己的手指,幽幽地叹了口气。 “妳怎么不跑呢?” “跑?能跑到哪里去?我是个养女,养女有养女的命,除了认命认分之外,还能怎么办?” 面前的阿英谈吐之间充满了乡下女人的认命,而想想自己到台湾也这么多年了,反攻大陆已逐渐变成愈来愈遥远的梦想。想到自己年龄已大,却仍是孑然一身,他当下立即做出了可能是他这一生最好的决定。 鞭炮声后,只在店面中简简单单的摆了几桌酒席,就这样结了婚。婚后阿英就如同婚前般的勤快,而且陆陆续续生下了文彬和雁菱两个孩子,一家四口倒也其乐融融。 只是好景不长,在文彬十二岁,雁菱七岁时,阿英又再次怀孕,在医院检查出剧烈月复痛是由于子宫外孕之际,她已经因为延迟送医而始死月复中,导致大量出血而死在送医途中。 那天傍晚,在将近全黑了天际,坐在阿英的墓前,他看着流着鼻水蜷曲在怀中的雁菱,还有蹲在墓碑前挖着泥巴玩的文彬他突然觉得肩上的重担又加重了几分。 而十几年的父兼母职下来,最教他感到欣慰的是一双儿女都颇为成材,没有辜负他一番苦心。文彬退伍回来之后到一家汽车公司当工程师,常常奉派出国去参加大大小小的会议,这回他就是到澳洲去开会。 而说起雁菱,那可不是他这个当爸爸的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了,打小雁菱在这街坊邻居口中可是一等一的乖巧。她一毕了业就到文彬上班的那家汽车公司当会计,兄妹俩每天一起上下班,让他放心不少。 “爸,你在想些什么啊?人家都已经叫你好几声了。”雁菱伸出张开的五指,夸张地在他面前挥舞地说道。 缓缓回过神来,傅志邦宽容的咧嘴一笑。“没有什么,爸爸是想妳跟文彬都这么大了,等妳嫁出去后,文彬也娶亲,爸爸就老了。” “爸,你才不老呢,人家说人生七十才开始,你现在还只是小婴儿哩!”雁菱从背后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头抵在他眉头撒娇。 “去,去,妳这小丫头就是爱跟爸爸胡扯,快去准备准备,咱们去机场接妳哥哥去。” “嗯。”雁菱难掩兴奋之情,将手边的碗筷弄得叮当响之后,这才连跑带跳的往楼上跑去。 “这丫头片子,长这么大个人了,还是毛毛躁躁的。”傅志邦嘴里念归念,手里倒也没闲着的将洗碗槽里的碗盘都洗干净之后,这才唠唠叨叨的走出去。 ※※※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雁菱睁大眼睛瞪着外头,心里的喜悦就像有群鼓胀肚腩的青蛙般,正此起彼落地合唱着快乐的节奏,怦怦然地响个不停。 身旁的爸爸早已双眼合闭的梦周公去了,这是他的老习惯了,只要一坐到车子上,数分钟内即可入睡。 雁菱甩甩脑后的马尾,从镜片般的玻璃反映中,她清楚地看到对面排的那个年轻男子毫不掩饰的目光。那是对异性充满爱慕的眼神,她赧然地垂下眼睑,咬着唇发呆。 她明白那种神情的涵义,就如同她明白自己有着姣好的容貌一样。任谁都不能否认傅雁菱的容颜是如此的美好,圆又有神的眼珠亮晃晃,直挺又秀气的鼻梁,高耸的额配上略方而有型的唇,自幼她就时常被误认为是混血儿。 而最令人恻目的是她浅琥珀色的长发,混杂粟褐色的平顺发丝飘飘然地垂侧脸庞。加诸以上几点,使她自年幼时起即时常接收到那种讯息。 但对初长的雁菱而言,爱情之于她是如裹着五彩糖衣的糖果般的吸引她,但却没有勇气伸手用力抓一把。因为她来自如此辛苦孤单的家庭,她明白世界没有白吃的午餐,所有的获得必然伴随着付出,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现在对傅雁菱而言,最重要的是好好的赚钱。爸爸为了她们兄妹已经操劳得全身都是病,年纪也一大把了,所以她一毕业就暗暗立誓:一定要努力赚钱,让爸爸过过好日子。 车子从南崁流下交通道,看着那几栋矗立在那里青绿色的大楼,她瞇起眼睛地打量着那上头闪亮的航空公司名字。车子走走停停,雁菱忍不住一再举起手腕,计算着时间。 往常文彬都会事先通知他到达的班机和抵达时间,但很奇怪的,他这回并未打电话回来,手中的时刻和班机号码还是她打电话到公司去问出来的。 扮哥可能太忙了吧!雁菱在车子绕过一个大弯道而朝航站大厦驶去之际,如此的告诉自己。 “爸,起来啦,已经到站了。”她轻轻地推推身旁的爸爸,低着嗓门叫醒他。 打着大大的呵欠,傅志邦伸伸懒腰。“已经到机场啦,丫头,咱们有没有迟到?” “没有,我们先到入境那头坐着等哥哥吧!”雁菱拉着老父朝入境大厅走过去,里头早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看着电子告示板上密密麻麻的班机时刻表,雁菱已经感受到那股跃跃欲试的兴奋在心中发酵。 “爸,你坐在这里看电视屏幕,我到前面去等。”雁菱说着就要往前面的人堆中挤过去,但父亲却拉住她。 “雁菱,妳到前头凑什么热闹,坐在这儿看电视,等见到文彬出来,再过去不就成啦。” “爸,人家等不及嘛,哥这回到澳洲出差了一个半月,人家想他嘛。”雁菱说着向后退而猛然转身的撞到人,她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双擦得油亮的靴子,顺着笔直的裤管直上,那双宽厚的大手正扶助身势有些不稳的自己,周身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古龙水和权势感,她咬着下唇的让眼光顺着那身昂贵的行头往上望去——那是个神祇的浮雕!她暗暗地在心中低语着。那个人年约三十四、五,微鬈的鬈发不驯地披在额前,浓眉大眼,直挺的鼻子在鼻梁处看得出来有断裂过的痕迹,厚厚的唇瓣紧紧地抿着,不,不只是他的唇抿得好紧,连眉头也皱得紧紧的,顺着他的眼光往下瞄,雁菱暗叫不妙地看着他被自己拉在手中的领带。她赶紧放掉那条领带。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时之间没有注意到……”雁菱还没说完,他已经扬扬眉放手转身就走。 “雁菱,妳看看妳,这么大个人还冒冒失失的。”傅志邦全看在眼里,他拉过女儿低声地数落着她。 雁菱伸伸舌头耸耸肩。“爸,没办法,我就是改不了这个性,你要念等我们接到哥回家之后再念嘛,我到前头去看哥出来了没有喔!” 雁菱这下子可不敢再横冲直撞了,她左右迂回、小心翼翼的闪过许多伸长脖子,焦急地谈论着的人。最后她好不容易挤到一块大大的透明玻璃板前,喘着气地张望。 人潮一波波地从那两扇厚重的门后涌出,再和她身旁的人们招呼,相拥再一起离去。身畔的人们一批又一批地更焕着,时刻表上的时间也一再向后延伸,但她还是没有见到哥哥文彬。 “雁菱啊,我们都已经在这里等了三个多钟头了,文彬怎么还没有出来?”傅志邦纳闷地拍拍雁菱的肩膀,以往每次接机都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形。 “我也不知道……”雁菱望着手中那张几乎被自己捏烂了的纸条,奇怪,日期、时间跟班机号码都没有错啊! “会不会是妳记错日子啦?” “不会啦,这还是我们主任抄给我的,不会错的。” “那……那怎么会到现在还没见到文彬的人影?飞机早就降落,而且人都已经快走光了,文彬呢?” “爸,你别急,可能哥还在后头吧!”雁菱自己也没啥把握的安慰着父亲。 “丫头,会不会是文彬没赶上这班飞机?” “爸,嗯……我到柜台去查查看好了,你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回来。”雁菱安抚好父亲,三步并做两步的的朝航空公司的柜台跑去。 “哥不可能没赶上飞机的,他做事情向来都是一丝不苛的怎么可能没赶上飞机!”雁菱嘀咕着的翻着地勤人员递给她的今日所有旅客名单。 ※※※ 沮丧地拖着脚步,雁菱慢吞吞地朝父亲所坐的地方走去。怎么可能?今日所有自澳洲回来的班机上竟然都没有傅文彬的名字,那哥哥呢? 这次哥哥到澳洲出差的情况有些奇怪,他不仅没有打电话回家,也没有打电话回公司。因为他一向都能圆满的达成任务,所以公司方面也没有很积极地去追查他的行踪,公司里的大哥们认为,他可能是因为每天上课和训练课堂太繁累了,所以没有打电话回公司。 但是他没有准时回来,这似乎就不像是他的惯常作风了。雁菱百思不解地坐到父亲身旁。 “雁菱,怎么样?有没有查到文彬什么时候回来,他到底有没有回来?”等不及雁菱坐妥身子,傅志邦浓重的乡音已经迫不及待的追问着她。 雁菱将舌头抵在两排牙齿之间想了一下才开口:“爸,今天的旅客名单里都没有哥哥的名字……” “那八成是妳弄错日子了,真是的,我讲过妳多少次啦?做事情不要冒冒失失的,这下子可好啦,枉费咱们父女俩起这么个大清早,结果也没接到文彬。”傅志邦说着,领头朝台汽的车站走去。 雁菱对自己做了个鬼脸跟在父亲身后,突然一声清脆悦耳的广播引起她的注意——“旅客傅文彬的亲友,请到服务台。旅客傅文彬的亲友,请到服务台。” 雁菱错愕地和父亲对望一眼,然后急急忙忙地跟在父亲身旁,匆匆地赶到服务台。 “雁菱啊,妳看这会是什么事啊?”傅志邦掏出手帕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 满脸疑惑的雁菱摇摇头,一转过头去就感受到那两道冷冽的目光。她漫不经心的朝他看了几眼,是他,是那个刚才被自己撞到,而且自己还死命地拽着人家的领带的男人。雁菱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不时地偷瞄他几眼。 只是他干嘛这样瞪着人家?我刚才不是已经向他道过歉了,真是小心眼!她皱皱眉扶着气喘吁吁的父亲凑近那个似乎有些烦躁不安的服务台小姐。 “小姐,我们是傅文彬的家属,请问妳找我们有事?”雁菱带着好奇的笑容发问。 “呃……妳是傅文彬的……”那位小姐似乎有些困惑的来回望着雁菱和傅志邦。 “我是他妹妹,我叫傅雁菱,这是我爸爸。”雁菱面对她那古怪的态度,心里也感到有些不对劲儿。“请问到底有什么事?” 如释重负地,那位小姐从座位下捧出个小小的方型盒装物,两臂伸得直直地将方盒子以最大可能地离开她的身体送到雁菱面前。 “这是妳……呃,请妳在这里签收。”她在雁菱接下那个方盒子后,飞快的将登记簿和笔推到雁菱面前。 “这是什么呢?”雁菱疑惑地上下摇晃着那个盒子,不很重,盒子上有端端正正的“傅文彬”三个字而已。 “呃……小姐,难道没有人通和你们这件事?”服务台小姐一脸的无法置信。 “这……那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的?我以为……以为起码你们会带法师或和尚来的……” “法师?和尚?对不起,我实在听不懂妳在说些什么。我跟我爸爸是来接我哥哥傅文彬的,请问妳知道他在那里吗?”雁菱托着那个方盒子轻声地问道。 “他在哪里?”服务台小姐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声音也高了八度的尖锐得令人难以忍受。“他就在那里!妳手上拿的就是他的骨灰盒啊,难道没有人通知你们?” 雁菱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下,她吞吞口水的向前走一步。“妳……妳说什么?” “骨灰盒,妳手里拿的就是傅文彬的骨灰啊!”那个小姐几近歇斯底里地大叫。 “骨灰?”雁菱茫茫然地将目光定在手中那个咖啡色的方盒子上,一时之间,所有的逻辑思考力量似乎都已离她很远了,她清清喉咙想再问清楚。 “妳胡说些什么?我儿子怎么会只剩这盒骨灰,文彬他是个孝顺的孩子,他不会这么不孝的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傅志邦一把抢过那盒子,重重地放在服务台上气极败坏地说。“真是岂有此理!” “爸,你别激动,也许是哪里弄错了。”雁菱扶住气得浑身发抖的父亲,感到恐惧占据了全身的所有细胞。 “小姐,请问是谁交给妳这盒……这盒……”雁菱只能用颤抖的手指着那个盒子,语声哽咽地接不下去。 “是航空公司的人送过来的,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麻烦你们先签收一下好吗?” “般空公司?他们有没有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雁菱绝望地用抖得相当厉害的手签下自己的名字,心里还有一丝希望,但愿是哪里弄错。老天啊,但愿是哪里弄错了。 “我不清楚,傅小姐,我想妳还是到航空公司的柜台去问,或许他们能给妳些什么消息,很抱歉,我帮不上什么忙。” “谢谢妳。”雁菱捧起那个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有如千斤万吨般重的盒子,搀扶着老泪纵横的父亲朝反方向走去。 这怎么可能?短短的一个半月,想起来就像是昨天才送哥哥出国的,想不到今天来接的却是署着他名字的骨灰。这中间一定有哪个地方弄错了,这小小的盒子里怎么装得下我那英挺高大的哥哥呢? 一定是弄错了,哥哥八成是误了班机或是跟我们开玩笑的,一定是的……雁菱停住脚步,疑惑地抬起头看着那个挡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又是他!我都已经道歉了,他还想怎么样? “对不起,先生,你挡住我们的路了。”在三番两次试着想从他身旁闪过去都被他阻止之后,雁菱不耐烦地直视他冷冷地说道。 “是吗?妳是傅文彬的什么人?”那个男子一开口倒教雁菱感到有些诧异,因为他说的是纯正的中国话,但却夹杂着一股特殊的口音。 “你认识我哥哥?你是他的朋友吗?”雁菱一听到他的话,立即用充满希望的眼神注视着他。 “我不是他的朋友。”陌生的男人伸手扳起了雁菱的下巴,深邃的眼睛露出一抹感兴趣的光芒。“妳说我认识他也好,不认识他也罢,我倒是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雁菱大骇地推开他的手。“你说什么?” “年轻人,我儿子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会恨他恨得这么深?”一旁的傅志邦颤颤巍巍地冲到他面前,喘着气大口大口地吸着气。 “因为他毁了我妹妹的一生,所以我饶不了他。可惜的是,他竟然因为车祸而死了。”陌生人言下之意似乎是非常的惋惜。“我就是跟着他的骨灰到台湾的。” “车祸?”雁菱还来不及问详细一些,只见身旁的父亲腿一软就要倒下去了。 “爸,爸,你怎么了?爸!” “不要动他,可能是脑溢血,快叫救护车。”陌生人拦住雁菱,冷静而沉稳地说出一大串的指令。 六神无主的雁菱根本已经慌了手脚,幸好一旁的航站警察看到不对劲儿,赶紧叫来了救护车。 “爸,爸!”雁菱坐在急速行驶的救护车中,不如所措地看着昏迷中的父亲,怀里抱着哥哥的骨灰盒,她泪如雨下的只能一再地低呼父亲。 “他大慨是受到太大的刺激了。”身旁的陌生人说着,伸手拍拍雁菱的肩膀。 “你是谁?”雁菱像是突然记起他的存在,她躲开他的宽厚大掌,抱着骨灰盒往旁边一缩,满怀戒心的瞪着他。 无视于她的反应,陌生人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凑近雁菱。“我是谁有那么重要吗?” “你说了那么可怕的话之后……怎么,难道你不敢让我知道你的名字?”雁菱忍不住出言相激。 “哦?我为什么不敢让妳知道我的名字呢?”他将双手抱在胸前,嘴角逸出一丝冷笑反问。 雁菱磨着牙瞪了他半晌。“因为你刚才说你恨不得要亲手杀……杀我哥哥,我可以去告你恐吓的。” “就这样?”陌生人伸手将垂落额头的发丝掠到后头,好整以暇地看着雁菱。 “我不在乎,因为我是真心的如此认为,这么希望着。” “你……”雁菱气得根本不想再跟他搭半句,她转过头去,忧心忡忡地观察着父亲昏迷中的容貌。 “妳今年多大了?”陌生人不理会雁菱的沉默以对,他将雁菱的长发在拳头上缠绕了几圈,扯紧的发丝逼得雁菱不得不面对他。 “放开我的头发!你到底是谁?你干嘛一直跟着我家的人!”雁菱怒气冲冲的伸手想掠开他的手,但却被他一把抓住而扭到身后去。“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知道要血债血还。”他脸上的线条倏然变得冷峻了起来,缓缓地盯着雁菱苍白的脸蛋。 “血债血还?你究竟在说些什么啊?我根本就不认识你……”雁菱没法子挡住自己背上一根根竖起的寒毛所带来的寒意。 “妳认不认识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妳是傅文彬的妹妹,他告诉妳多少关于琇芸的事?” “琇芸?他是谁?”雁菱使劲的想挣月兑他的箝制,但他的大手就像是螃蟹的螯般紧紧的扭住她。 陌生人扬扬粗浓的眉毛,嘴角还是带着那抹充满讥诮的冷笑。“妳还跟我装蒜,因琇芸,她是我妹妹,我不相信傅文彬没跟你们提过他交到个有钱女孩子的事。” “田琇芸?没有,我哥哥从来都没向我们提过这个名字。”雁菱狐疑的望着他。 扮哥交女朋友了,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们几乎每天都一起上下班的啊! “哦?想不到他竟然没有大肆宣传,那是不是表示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对琇芸始乱终弃!” “你胡说,我哥哥不是那种人!”雁菱怒由心生的强抽回手,想也没想的就往他脸上甩过去,清脆的巴掌声之后,她惊恐的看着他脸颊上那渐渐清晰的红痕。 在她嚅嚅的说不出话之际,她发现自己已经被高高的提起来,陌生人用力摇晃着她,令她觉得自己浑身似乎都要散掉了一般。 “妳凭什么否认?还是事实被我说中了而做贼心虚呢?”他脸上带着蛮横的笑容,表情逐渐狰狞地逼近雁菱。 “我不管你是谁,但是我告诉你,我哥哥绝不是像你所说的那种人,你一定是弄错了,你弄错了!”雁菱说着在急诊处的医护人员协助下,小心翼翼地护送昏迷中的父亲进急诊处。 焦急而又无助的等待,眼见那些医生护士们匆匆忙忙地进进出出;各种奇奇怪怪的术语代号从他们口中一一说出;许多特殊的仪器针管很快的装置在父亲的身体上,雁菱感到自己似乎被恐惧牢牢地攫住而挣月兑不了。 “小姐,请问我爸爸他……”按捺不住之下,雁菱拉住了端着一大盘纱布棉花针筒的护士,期期艾艾地开口。 “妳是病人的家属吗?麻烦把这张住院申请书填一下,我待会儿先去帮妳爸爸登记病房,等他开完刀就可以直接到病房休息,不用再排队等病床了。”护士说着将一些单据递给雁菱。 “开刀……我爸爸到底怎么了?”雁菱顾不得填那些文件,她推开护士直接拦住摇着头的医生。 “小姐,妳父亲的脑中有块血块,我们现在先用药物注射,看能不能让血块消掉,如果还不行的话,那就要开刀了,因为血块所在的位置真的很不好。”医生拉掉手中的塑料手套,徐徐地说。 “开刀的成功率有多少呢?”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雁菱迅速的转过身去,看到他站在那里好象很理所当然的样子,忍不往恨得牙痒痒的。 “大概只有五成五的机率,因为他的血块正好压在大动脉上,所以手术的风险也很大。” 像是突然置身于冰窟中一般,雁菱浑身发抖的睁大眼睛,下巴颤抖的连声音都破碎得细细不成语。“如果……如果……我是说如果手术失败了,那……” “唔,最坏的结果也跟现在差不多——无意识,必须靠仪器辅助生命系统——植物人。”医生同情地看着雁菱震惊的表情。“如果开刀的话,或许可以将血块取出,最乐观的情况是开完刀之后再加上复健,妳也如道中风的人很少完全痊愈的,至少也要依靠复健。” 雁菱完全没办法听到他所说的话了,一天之内她原本亮丽开朗的天空被接连而来的阴霾所遮掩,她任凭自己被人扶助,怔怔地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 “妳还好吗?要不要我找医生开个什么药给妳?”那个陌生人弯腰将脸凑到她面前,眼中装满关切。 “不,我很好,我……我也不知道。”雁菱伸出手去抚模着父亲的脸,神思似乎已经飘得老远喃喃地回答他。“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说过我为什么在这里了;为了我的妹妹琇芸而来讨回公道的。我叫田琰立。”他淡淡地说着,在雁菱的身旁坐下。 雁菱盯着他看了会儿,然后才将他所说的话都前后连贯了起来。“讨回公道……你要讨什公道呢?哥哥已经死了,爸爸也病倒,你还要讨什么公道呢?你又要怎么讨回你要的公道呢?”她说着几近歇斯底里的狂笑起来。 “镇静一点,妳已经在歇斯底里了。”他握住雁菱的双手,低哑的嗓子缓慢而冰冷的说着话。“在我到台湾之前,就已经知道妳哥哥死亡的事情了,但那并不能阻止我报复的决定,因为他还有家人。” “家人……爸爸跟我,现在我爸爸也倒下去了,你应该满意了吧?我不相信我哥哥会做出任何对不起你妹妹的事,因为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雁菱吸吸鼻子的瞪着他。“现在你心满意足,可以放过我家了吧?” 琰立的脸上就像戴了一层面具般的令雁菱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他冷冷地笑着开口,声音中透着令人寒彻心骨的尖锐:“我为什么该放过你们家呢?傅文彬死了,他的父亲中风并不是我的错啊!他知不知道当我看到琇芸那了无生趣的脸庞时,心有多痛吗?我为什么要放过你们姓傅的?最重要的是——傅家还有妳啊!” 雁菱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她惊惶失措地抬起头。“你说还有我是什么意思?” 扬起眉露出个邪恶的笑容,琰立托起雁菱的下颚。“傅雁菱、傅雁菱,多美的名字,就如同妳月兑俗的外貌般吸引着我……我想,由妳来偿还妳哥哥欠的债,那是再恰当不过了,不是吗?” 雁菱想要别过头去,但他却还是用力的扳住她的下巴,使她不得不面对他。“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琰立没有松开手,他用带着谜样的眼光缓缓地自雁菱的头脸而打量到穿著的帆布鞋,又从她的鞋往上的审视到她充满怒气的眼睛。“我得承认妳真是件很诱人的补偿品,想必我会非常享受的。” 即使再笨的人也该猜得出他的意图了,雁菱愤怒的推开他的手,连退两步的瞪着他。“你休想,我不欠你什么,我哥,我爸,还有我,我们傅家不欠你任何东西。请你立刻出去,否则我要叫人了。” 摇摇头,琰立露出怪异的笑容。“唔,看样子妳似乎很凶悍喔,不过没关系的,因为我绝不欣赏个性软弱的女人,愈是强悍的女人愈有强盛的生命力,更合我的胃口。” 雁菱害怕得只能用双手紧紧地将自己抱住,这个人是她所陌生的,可是他所说出的话却令她感到极端的不安,这种感觉甚至要淹没她了。“出去,你出去,我不要再见到你了。” “雁菱,会的,我向妳保证,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而到那时候,我就再也不会任妳这么的桀傲不驯了。”他说完朝雁菱微微一欠身,迈着大步地朝外走去。 雁菱咬着下唇的目送他走远,直到现在,她才能将自己绷得紧紧的神经稍微松懈下来。在目光触及病床上的父亲时,泪水终于抑止不住的颗颗滚落下来。 第二章 面对眼前的那些房契及医院的帐单,雁菱心烦意乱的扔下笔。再次拿起那封由航空公司转送来的信,里面是一些照片,照片中是文彬和一位女郎的合照,航空公司的人说这是当地警方在文彬车祸的现场找到一个破损的相机中残余的胶卷冲洗出来的。 就这样,傅文彬的车祸报告事件就只有这寥寥几页,还有几张照片而已。鉴定报告上说文彬是因为车速太快,煞车失灵而撞上安全岛失事的。雁菱将照片摆进相框内放在电视机上头。 “哥,怎么办?爸的医药费我快付不出来了,爸开了两次刀都没有用,现在已经是植物人……我一个人又没法子整天照顾他,而且我必须上班啊,怎么办?”她看着照片中笑得一脸灿烂的哥哥,辛酸难忍地呜咽了起来。 “你的丧葬补助费已经用得差不多了,现在家里已经没有什么钱……只剩下这栋房子……”雁菱默然地从客厅走到厨房和各个卧房,每个房间恍然间都浮现出幼年时全家和乐融融的影像。 “这房子是我们家的一切,我们家的所有。但是爸爸的医药费,还有早晚两班的看护费……我到哪里去筹措这么一大笔的钱呢?现在手边值钱的就只剩这栋房子了……” 电铃急促地响起,她边走边用手抹去腮畔的泪痕前去应门。“你……对不起,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她抿抿唇,满怀敌意的望着眼前那个西装笔挺的男人——田琰立。 “妳有必要将妳的敌意表现得这么明显吗?我今天来是要跟妳谈谈有关妳哥哥和琇芸出车祸的事。”琰立推开雁菱半开的大门,自顾自的登堂入室。 “你要说什么?说完请马上出去,因为我不想跟你再见面了。”雁菱坐在他对面,看他悠然自在的点根烟,愉快的吐着烟圈。 “雁菱,妳大可以把妳的敌意先收起来,我收到最新的报告了,似乎妳哥哥跟琇芸出车祸的地方并不是第一现场,因为琇芸跟妳哥哥的身上都有些很奇怪的伤痕。” “你是说……”雁菱皱起眉头坐正身子。 “据我所知,琇芸交了个中国男人,但那个男人对琇芸厌倦了之后,就想尽办法的避着她,所以琇芸才会开着她的小跑车去找那个男人理论。” “你认识那个男人?” “不,那时候我到美国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我们家是在我十岁时移民到澳洲,琇芸是在澳洲出生的。因为当地的华人男子不多,所以我知道琇芸结交了个中国男人之后,也就没怎么加以阻拦,毕竟同是中国人,我当然希望她嫁给同文同种的男人。” “那么你是认为我哥哥就是那相男人?”雁菱根本没法子将心思完全放在他所说的事情上。“田先生,死者已矣,我哥哥已经过世了,我不想再追究下去了。” “雁菱,难道妳不想弄清楚车祸死亡的人身上为什么会有枪伤?琇芸现在的情况就跟妳父亲差不多,没有丝毫的意识,因为子弹嵌在她脑干边缘。雁菱,我要追查清楚,究竟是谁将子弹射进她脑中。”琰立用双手蒙住脸,语调激动的说。 “你说什么?”雁菱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口,过了几分钟才完全意会出他所说的话。“枪……” 琰立抿着唇的点点头。“枪伤,根据警方的验尸报告,他们的直接伤亡原因是枪伤,而非车祸使然。﹂各种念头急速的在雁菱脑海中回荡着,她根本没办法把哥哥文彬跟恐怖的枪击事件连接在一起,是以她只能目瞪口呆的坐在那里,睁大眼的盯着他看。 “我决定去追查出事情的真相。”他说完扬起眉的瞅着雁菱。“我想妳应该也会有相同的想法吧?” “什么?”恍惚的望着他,雁菱心不在焉地反问。 “我要循着他们的行踪,一一去找出他们受到枪击,还有出车祸的原因及地点,这样才能解答我心中的迷惑,妳也会跟我一起去吧?” “我……”雁菱很快的闭上嘴巴长长叹口气。“我当然想查出哥苛死亡的原因,但是……但是……” 扮哥过世了,爸爸又中风病卧床榻,家里连父亲的医药费都要付不出来了,她怎么可能放弃工作而千里迢迢的跑到澳洲去呢? “怎么?有什么困难吗?”琰立拿出个精致的烟盒,叼根烟徐徐地喷了几个烟圈。 “有,而且是很大的困难。”雁菱双手抱在胸前,平视着他淡然地回答。“我没有钱,也没有时间跑到那么远的国家去追一些可说已经无关紧要的事情。” “无关紧要?难道妳不想知道是谁谋杀了他们,或者是由于什么原因而使他们遭受到这种伤害吗?”琰立坐正了身子,皱起眉不以为然的取下口中的烟。 雁菱霍然站了起来,在沙发和茶几之间来回地踱着步,最后她停下脚步站立在他面前。“我想又有什么用?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找到凶手了又如何?我哥哥能活过来,我爸爸能恢复原先硬朗的身子吗? “我已经筋疲力竭了。我失去了哥哥,连爸爸都要保不住了,医药费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你认为我该怎么办?不顾一切的去找凶手,找得到吗?找不到的话又怎么办?”雁菱愈说愈激动,到最后她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仍气定神闲的坐在那里的田琰立。 轻轻地弹弹烟灰,琰立站了起来,拉拉裤子上的皱褶。“我明白。我不管妳是不想或不能去,妳都必须跟我一起去。” 伸手制止了雁菱的张口欲言,他以极平淡的声音说下去。“因为妳是傅文彬的家属,必须由我们两个共同签字才能调出那些验尸报告及鉴定报告。” “我……” “况且这也是个大好的机会,可以让妳好好地去了解妳的哥哥是怎么样的人,还是……妳根本已经心里有数而不敢去面对现实?”琰立说话的模样似乎是认定了。 “我……”雁菱怒不可抑的冲向他。“我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他才不像你所说的那样!” “是吗?”琰立露出个狡猾的笑容,吊而郎当的说。 “我……出去,我不要再见到你了!”雁菱愤怒地拉开大门,寒着脸的指着外头下逐客令。 琰立用力捺熄了烟,在经过雁菱身旁时,他伫立了一会儿。“雁菱,看事情的真相真的那么令人难以忍受吗?妳总不能一辈子都躲在妳的小贝壳中看世界吧!” “请你马上出去。”雁菱咬着牙的说完,别过头去。 “雁菱……唉,妳会改变心意的。”琰立说完叹了口气,很快的走出她的视线。 雁菱用力地甩上门,然后又怔怔地瞪着大门发呆。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扮哥不会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他也不是会跟别人结怨寻仇的人。但是,他身上为什么会有枪伤呢?我该去追查原因吗?那爸爸又要怎么办? 唉,谁来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办? ※※※ 坐在飞机上,雁菱用双手撑着下颚,杏眼圆睁地盯着窗外像棉花糖似的云朵发呆。事情发展到现在,根本已经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坐在隔壁的这个男人以他强势的手腕将所有的事都处理好,再押着她上飞机。 “干嘛嘟着脸,妳就当作是陪我出国去度假嘛。”翻阅着报纸,他将嗓门压低的凑近雁菱。 “你有没有想到过或许我并没有这个兴致。”雁菱仍是看也不看他一眼,闷着气地回答。 “这我就不明白了,妳父亲我已经将他送到最好的疗养院,早晚有两班的看护和护士医生照顾着他,而我现在所要求的只是妳跟我一起去找出答案,这样妳也有困难?” 雁菱转过头去静静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田先生,我说过好几次了,我不想再去挖出什么原因不原因的,因为我哥哥已经死了,挖掘出的任何事都挽不回他的性命,所以……” “那么琇芸呢?妳有没有想过琇芸,她到现在仍然像个没有知觉的洋女圭女圭般的躺在床上,我要找出伤害她的人。”琰立说到琇芸,原先冷峻的表情柔和了不少。 “那……那跟我没有关系啊!你为什么硬要我跟你到澳洲?”雁菱摇摇头拒绝了空中小姐的询问悻悻然地说。 “妳确定跟妳没有关系?琇芸她为什么跟傅文彬一起出车祸是我所想追查出来的,如妳所说的,妳哥哥只是到澳洲受训,为什么会跟琇芸一起受枪击?” “我怎么知道?那是你妹妹跟我哥哥之间的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这个人是不是牛啊?为什么我所说的他一点都听不懂。 “妳是傅文彬的妹妹。”琰立说完即闭上眼睛假寐,雁菱只能磨着牙地转过身去生着闷气。 这个叫田琰立的男人,个性根本就像石头似的顽固,无论我怎么跟他讲道理或是太吼大叫,他都只是神清气闲的否决掉我的拒绝,一意孤行的要我照他的话去做。 就拿爸爸的事来说吧,他不顾我的反对,将爸爸送到收费昂贵的私人疗养院,并且请了一大堆的医护人员,照这样下去,我就是有十幢房子也不够卖的。 ※※※ 琰立从半瞇的眼缝下觑着她,她实在太年轻了,根据他从侧面所探查出的消息,她才二十出头。这么的年轻,她又怎能明白世事的丑陋和危险? 琇芸……想到琇芸就教他感到心中一阵刺痛,活泼秀丽的琇芸;现在却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洋女圭女圭般的长睡在床榻之上,任凭他再怎么呼喊她,都不能得到她丝毫响应的妹妹。 透过关系,他大致上明白了琇芸在出事前的一些事,据她较常往来的朋友们所说的,琇芸在一家饭店的餐厅认识了个东方人,两人似乎颇谈得来……自幼移民到澳洲,在当地的华人社交圈中琇芸并不活跃,因为她是在澳洲土生土长的,不像哥哥琰立是在少年时期才接触西方文化。琇芸的观念及行事作风都很洋化。 于是乎琇芸所交往的异性朋友几几乎乎全是金发碧眼或是孔武有力的彪形大汉。 由于父母已离异且远居欧美,在澳洲就只有琰立和琇芸兄妹俩相依为命,使琰立对琇芸的疼爱更加几分。 得知琇芸开始和同文同种的中国人交往的初时,琰立着实为她高兴了好一阵子,因为他认为还是只有中国的男人可以真心地疼爱一个中国女人,就譬如他父母,虽已离异,但仍维持浓厚的感情在关心对方。 虽然很想见见那个神秘的中国男人,但一来他的工作太忙碌,再者,琇芸也没机会将他带到自己面前,一直的失之交臂而拖到现在……初见到雁菱时,他忍不住的想,如果这样的女孩子成为自己的姻亲……但那念头却不知怎么的惹得他心中颇为不痛快。 “在想什么?”他看到雁菱不安地在座位上挪移着,他好奇地发问。 “没有,我只是受不了被封闭在这么狭窄的空间里,想到还要再忍受七、八个钟头,我快受不了啦!”雁菱拉出一张面纸,无聊地吹着面纸的回答他。 “这么快就烦啦?如果搭到美国或欧洲的话可都要超过十一个钟头呢,要不要到走道上走一走,活动活动筋骨?”琰立看到她垮着脸的模样,含笑的告诉她。 “不要,走到哪里都是人。”雁菱叹口气地靠回椅了上。“田先生,你想我们要多久才能弄清楚呢?” “我也不清楚,现在我所知道的都是很零碎且不连贯的资料,大概得花一段时间去整理。”琰立皱起眉的想到汤普笙警官所说的话——“歹徒是意图置他们于死地,令妹不但有枪伤,而且浑身都有摔伤及挣扎的痕迹。而这名东方男子则有严重的内伤及脾脏破裂,肋骨也断了几根,可见行凶的歹徒是要杀人灭口。” 初听乍闻到这个消息,琰立只觉得一股热气冲上脑门,谋杀,竟然有人要谋杀单纯的琇芸,为什么?他百思不解,只能将问题的矛头指向那个叫傅文彬的男人。 会不会是因为他的缘故而牵连到琇芸?一定是的,否则琇芸怎么会跟他一起出事呢? 而找出真相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出他的家人,但当他见到雁菱和傅志邦的瞬间,他心知肚明这条路走不通,因为傅文彬的家庭是如此的简单,根本找不出任何可疑之处。 “田先生,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要告诉你我哥哥不会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他不会对你妹妹做出任何不好的事。”雁菱紧张地抿抿唇,慢条斯理地说出自己一直耿耿于怀的事。 “睡一下吧,这样妳到了雪梨才不会没精神。﹂琰立将毯子拉到她胸口,轻描淡写的说道。 “田先生……” “别说话了,大伙儿都要睡觉,别吵有别人。” “可是……”雁菱犹不死心的想说下去。 “嘘,快睡吧,还有,别再叫我田先生,叫我琰立就好了。”琰立伸手为她调整了座椅,使雁菱舒服地躺着。“晚安,雁菱。” “晚安,琰……琰立,但等我到了雪梨之后,我一定要跟你好好的把话说清楚,我哥哥他……”雁菱说着说着连连打了几个呵欠。 “嗯,到雪梨再说,快睡吧!”琰立微微一笑地看着她终于合上眼睛,这才招过一个空姐要了杯酒,沉默地独酌着,直到睡意袭上眼皮。 ※※※ “那些都只是一般人住的房子?澳洲人都很有钱吗?”当清晨的曙光透过飞机的窗片透进来时,雁菱快速地梳洗之后,好奇的观望着窗外整整齐齐的房舍。 那些房子就有如孩童在玩的积木小房子似的,一栋栋之间都间隔着整齐的绿地,到处都充满了各种颜色的花朵,街上则稀稀疏疏的并没有很多车辆。 “那只是一般人住的房子,澳洲土地大,人口少,所以大都分的人都是住这种独门独院拍平房。”将毛毯交还给空姐,琰立悠然的看着雁菱好奇的表情。 “这在台湾的话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别墅级的房子了。澳洲政府有规定屋顶一定要漆成红色的吗?你看几乎家家户户的屋顶都漆得好漂亮o也!” 靶染到她的好兴致,琰立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这我就不清楚了,妳何不趁我们停留在这里的时候,好好的去观察呢?” 飞机已放下轮架准备降落了,雁菱看着外面晴朗的天空,忍不住的想起哥哥,不知他在飞机降落的那一剎那,心里想的是什么? 空姐一手一罐消毒药水的朝所有的乘客猛喷,小屏幕上也播放各种入关需知和禁止带入的食品及动植物,雁菱感慨万千的坐在那里。也罢,既来之则安之。 扮哥,你感应得到我吗?我已经来到这个南半球的大城市了,你知道吗? 通关的手续非常迅速,海关只是抽检几位乘客的行李而已,不一会儿雁菱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大厅面对着自动门外那蓝得有些惊人的晴空了。 “走啦,我的车在外头等。”拉着雁菱小小的旅行箱,琰立扶着雁菱的背,快速的朝外头走出去。 “就这样?”雁菱止不住满腔的疑惑。“我以为他们也会要我们每个人都打开皮箱让他们检查呢!” “不用了,这里讲求的是人与人之间彼此的信任和尊重。”琰立将皮箱交给伫立在车门旁的一个年轻男子,那男子立即将行李都放进行李箱中,他看了几眼雁菱,那眼光似乎带刺般地令雁菱没来由地感到不安。 “先生,先回家还是到公司?”他坐在驾驶座上,面无表情地问道,诧异于他一口清脆且字正腔圆的京片子,雁菱忍不住又多看了他几眼。 “李彤,这位是傅雁菱,她就是傅文彬的妹妹。雁菱,这位是李彤,他原是大陆来的留学生,因为六四天安门事件之后得到政治庇护而留下来,他目前在替我做事。” “你好。”雁菱向前面的那位人点点头,但他并没有回她任何友善的表情,只是沉默地微微颔首,眼眸之中仍是冷冷的疏离和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奇怪,似乎李彤认为雁菱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似的瞪睨着她,这种感受令雁菱无端地害怕起来。 琰立并没有察觉到在车厢中那股怪异的气氛,他一坐进车里,立即打开公事箱拿出一大叠的文件阅览着。 “嗯……李彤,我们先回家好了,先把雁菱安顿好,公事里有些急件我必须马上去办。”琰立交代完之后,就像是忘了雁菱的存在似的,专注地做他自己的事。 雁菱像是个第一次出游的小学生,对外头的世界充满好奇,她睁大眼睛地注视着窗外的街道。很奇怪的,看习惯了台北街头的车水马龙,使她反而对雪梨这一条条宽阔平坦的街路上少得可怜的车辆感到稀奇。 在台北或台湾的每一条道路上,几几乎乎时时刻刻都塞满了车、人。但在这里,车子已经开了半天,路上的车辆还是少得可怜。 车子仍在平坦宽敞的马路上飞驰着,雁菱目不转睛地看着外头到处蓊蓊郁郁的绿地。尤其是在家家户户门前都有几棵树和一、两块青葱的草皮,更显得这整体的环境如诗如画。 爬上一座小小的缓坡,李彤将车停在一处停车场。琰立放下手边的文件,示意雁菱和他一起出去。 “这里就是bondibeach——蒙黛海滩。这里是澳洲人最喜欢做日光浴的地方,夏季时整个沙滩都会排满做日光浴的人。当然,现在是冬季,所以沙滩上才会是这么宁静。”太平洋吹来的海风袭在脸上刺刺的,琰立随手扔出一颗小石子,惊起一群群不同种类的海鸟呀呀叫着四处乱窜。 “冬季?”雁菱一时之间没有会意过来,等了一会儿才会意他的意思。澳洲在南半球,四季递嬗的秩序恰巧和北半球的台湾相反。出发前犹顶着初夏的热浪,下机后扑面的却是冰冷的冬风。“你为什么要带我到这里来?” “根据我所得到的资料,这里是他们出现的第一站,琇芸和妳哥哥。”琰立拉着雁菱一齐向洁净的沙滩走过去,在沙滩上除了成群的鸥鸟之外,就只有慢跑的人。 “哥哥也来过这里?”雁菱以很大的弧度在沙滩上转了一圈,闭上眼睛地想着哥哥和煦如春风的笑靥。哥,你也曾在这里呼吸过这么洁净的空气,那时候的你,心中想的又是什么呢? “走吧,我们现在唯一可做的就是循着他们所走的途径,去查出他们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琰立不带感情地望望四周,淡然的语气中不掺杂丝毫的情绪。 痹乖地和他坐回车上,雁菱不经意地抬起头在后视镜中又接触到那谜样的目光,她抿抿唇地将头转至一侧,心中暗暗的决定,非找这个李彤问清楚,他对自己有何不满? 车子在沉默之中前进,雁菱近乎着迷地看着那一片绿地,还有各式各样的建筑。 然后那最著名的歌剧院出现在眼前,它有如贝壳般重叠而成的白色屋顶建筑,使它在亮晃晃的阳光下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优雅。 它是一栋颇为巨大的现代化建筑,屋顶贴满磁砖,然后其下的是玻璃,可称得上是巧夺天工,在旁边还有一间餐厅,向外望去就是有名的哈伯大桥及环堤。 “我知道这里,因为警方送给我的照片中,有一张我哥站在这里照的。”看到相同的景致,雁菱忍不住幽幽地说。 “他们那天晚上也来听歌剧——那天晚上的戏码是哈姆雷特。”琰立站在小小的布告栏前看着上头的海报。“妳想听歌剧吗?今晚上演的是蝴蝶夫人呢,有精彩的咏叹调。” “不,我不想听,再说我也听不懂。琰立,我们为什么要这么辛苦的追着哥哥他们的脚步去查呢?警察……” “警察所能给的答案就这么多了,但是我不允许伤害琇芸的人逍遥法外,所以我要亲自追查真相。” “琰立,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哥哥是个心很软的人,他根本不可能做出始乱终弃那种事情的。”想起当初他的指控,雁菱忍不住的替哥哥辩解。 琰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一扬头,领着雁菱与他一起走出高高耸立的雪梨歌剧院雪白的建筑。 “在这里等一下。”琰立说完不待雁菱有啥反应,径自向着几个神色怪异的男子走过去。他们一见到琰立都表现出必恭必敬的模样,这令雁菱更是感到诡异。 “妳不该来的。”背后传来字正腔圆的这句话,令雁菱吓了一跳的飞快转过身去。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雁菱皱起眉头的反诘他。 “妳不应该来澳洲。”李彤面无表情的说道,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为什么?”总该有答案吧? “不为什么,聪明的话妳尽快回台湾去。” “为什么?”雁菱仍不死心地一再追问。 李彤闭上嘴巴钻进车里,雁菱还来不及追问下去就见到琰立已经来到身畔了,她看看李彤再看看琰立,当下决定闭嘴,找机会再问清楚。 “久等了。”琰立绽放出温柔的笑容,指着外头绿成一片的地域。“那是皇家植物园,本来是一个农场,现在种了四千多种的花草,里面的房子是新南威尔斯州总督官邸和由官邸的马厩改建而成的音乐学校,南恻的公园有新南威尔斯州美术馆、图书馆、州议会、造币厂、雪梨医院……” “我不是来观光的。”雁菱不等他说完,急急忙忙地打断他的话。“你说要来追查杀害我哥哥的凶手,我现在也来了,可是……可是你这个样子,我很难相信我们是在找线索。” 琰立坐起原先舒服地沉在皮椅中的身子,似乎颇不以为然地瞅着雁菱。“不,我是很认真地在追着他们的足迹,但是妳,雁菱,妳是我的客人,我自认我有这个必要好好地为妳介绍这个美丽的国度。” “美丽?对一个夺走我哥哥性命的地方,我怎么可能会觉得它有一丁点儿的美丽呢?”雁菱无法令自己口吻中的嘲讽意味减少一些,只能忧愁地望向窗外。 “雁菱,我的伤痛并不比妳少,但是我不认为将妳的伤心化作对这个国家的敌意对事情有何帮助。”琰立将双手交叉放在膝头,严肃地说道。 雁菱无言以对的将头抵在玻璃上,轻轻地叹口气。“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 “妳大概是累坏了。李彤,我们先回家休息。”琰立体谅地拍拍雁菱的手背,朝前座的李彤说道。 雁菱像只受到惊吓的小羊般地缩回自己的手,她低垂眼睑地咬着下唇。思绪在不知不觉之间又想到远在台北的父亲,一时之间百般辛酸一涌而上的令她几乎要落下泪来,但是她拚命地眨着眼睛以阻止那即将滴落的泪珠。 不可以哭,傅雁菱,妳不可以软弱,因为妳必须坚强的负起照顾父亲余生的责任,所以妳没有资格柔弱。 虽然一再地命令自己,但她却阻止不了那颗颗晶莹的泪珠,它端端正正地落在她交握着的手背上,像清晨草地上的露珠般的颤动着。 很快的别过脸去,雁菱心中只祈求他没见到自己的失态,连连眨动眼睛逼回其余的泪珠。 琰立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压抑下那股想将她拥进怀中的冲动,他将手插进西装裤袋中紧紧地握着拳头。她是这么的年轻稚女敕,那么琇芸呢? 唉,我现在愈来愈怀疑当初所下的决定是不是正确了。如她所言,即使我找出谋害琇芸的凶手又如何?琇芸能立即恢复她的神智和建康吗? 那颗泪珠在车身晃动中汇成一道水痕漾在皮椅套上又迸裂成无数的水珠四散而消失无踪,但却像在他心中投下了个巨大的石头般的揪起无数波涛。 车一停妥,立刻有人趋向前来拉开车门。雁菱一走出车门即被眼前那栋巨大的华宅所震惊,它是二楼式有阳台的美丽房子,栏杆是用铁链所装饰的,雪白的雕花图腾到处将房子装点得更为典雅。 “黄管家,这位是傅小姐,她会在家里住一阵子。”琰立带着笑容的为那位打开车门的中年男子介绍雁菱。 “雁菱,这位黄管家和他的妻子阿秋是我的管家,阿秋也是从大陆出来的,我想妳有什么需要都可以直接跟她说,我先带妳到妳的房间休息。” “琰立,我必须在这里待多久呢?”雁菱跟着他走上那两层楼的建筑前的阶梯时,忍不住开口问道。 “稍安毋躁。阿秋,请妳带傅小姐到她的房间休息好吗?”他稍微提高声音地唤来一位四十开外,略带羞赧的中年妇女,将雁菱托付给她。 雁菱无精打彩地跟在阿秋的背后,在一扇门前阿秋伸手推开那扇门。“傅小姐,妳先看看满不满意,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告诉我。” “谢谢妳。”雁菱挂着礼貌性的微笑向她道谢。 “没什么,这是我份内的工作。”阿秋说完冷生生地转身就走,留下雁菱目瞪口 呆地站在那里发怔。 这是怎么回事?从李彤到黄管家、阿秋,似乎他们都不是很愿意见到我,对我的态度虽然被他们的礼貌所掩饰,但我却可以明明白白的感受到他们的仇视和恨意。 为什么?我跟他们都是第一次见面的人,他们为什么要用那种态度对我?雁菱百思不解地走向那张看起来温暖又柔软的大床走过去。 乘坐长途飞机的疲劳一涌而上的拥住她,她掀开床罩,连打几个呵欠即沉沉睡着了。 ※※※ “先生,你为什么要将她带回来?”阿秋送上一杯热腾腾的乌龙茶,脸上堆满了不赞同的看着正在闻着茶香的琰立。“她可是傅文彬的妹妹哪!” “是啊,她哥害得小姐……”黄管家瞄瞄空无一人的楼梯口之后,也接口说道。 琰立眉头深锁地让眼光在面前的三个人身上来回游移着,沉默寡言的李彤依旧冷着一张脸,但那不赞成的眼光可是从他一下飞机就看到现在了。 “黄管家、阿秋,傅小姐目前是我们的客人,我不希望她听到什么冷言冷语。李彤,你先去休息,我还有事要忙。”他简单地说完,皱着眉头的走上楼去。 “唉,小姐给那个傅文彬害得还不够吗?现在又让他妹妹住到家里来,我真搞不懂先生在想些什么。”阿秋嘀咕着的拿块抹布擦着光可鉴人的茶几。 “那是他的事,咱们做下人的只要管好自己的分寸就好。”黄管家说完重重地咳了几声,阿秋见到之后扁着嘴地回到她的城堡——厨房。 “李彤,先生查的事有什么结果?”黄管家叫住往外走的李彤。 “不太清楚,先生只在歌剧院那边停留了一会儿,我看可能还没有找到什么重要的线索。” 彼此对看一眼之后,两人各自心事重重地走了开去。 第三章 推开那扇厚重的柚木雕花门,琰立朝那张不小的床走过去,一旁金发碧眼的护士在见到他时,无言地递上那本每日精确记载的纪录本。 还是一样,琰立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在纪录本上签下名之后递还给护士。等她关上门传来的细微声音消除之后,他才放纵自己的表情,由冷漠而到充满了温柔。 “琇芸,妳知道哥哥在叫妳吗?快半个月了,妳已经这样昏迷不醒半个月了,这半个月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到底是什么原因、什么理由让妳受到这种伤害……唉,傅文彬的妹妹我也带回来了,但是我看她可能也不知道原因……琇芸,到底妳何时才会醒过来呢?”琰立握住妹妹冰冷的手掌,低声的问着她也问着自己。“我要她跟我一起回来的作法究竟是对是错呢?” 他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放眼望着这间充满少女情怀的房间,高高大大的玻璃窗前除了细致的蕾丝白纱窗帘外,其上还有一层层惭层似的各种明度彩度不同的紫色布料所缝制的窗帘,由于选定一个紫的主题,所以不仅不显得繁复,反倒表现出紫色的活泼。 屋内所有的家具都是厚实的柚木所制,从以前的殖民时代起,商人即大量的自泰北山区或东南亚其它的国家一船又一船地运进这种扎实时木料。 床顶上方是一顶极其飘逸的白纱篷帐,圆形伞状的罩在床四周,他仍然记得,琇芸是如何喜爱她的这个篷帐。 “那是我的棉花屋!”她总是闪动慧黠的双眼,陶醉其中的如此宣布着。 而现在呢?棉花屋犹在,但那个有着东方人典雅外貌和西方人热情活泼内在的女孩却只剩一具没有思维能力的身躯,每日静静地躺在那里,任凭各种管线注射那些维持她生命所需的物质,沉默地活着。 自小案母即离异,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因台湾几度在国际社会中受挫之后,父亲衍生出浓浓的不安感,所以他辞去高级公务员的职位,也要求母亲拋去教师身分,跟他一起走上移民之路。 渡海来到这个历史并不久远的国家之后,为了维持家人安定无虞的生活,父亲也投入商业界,成天为了算计能多赚几块钱而忙碌着。而母亲在协助子女适应澳洲这完全不同的社会形态生活中也累积了不少怨气,忙碌和不情愿使得父母愈走愈远而更生嫌隙。 案母失和的阴影和不安全感充斥在琰立幼年的生活中,所以他对小他九岁的妹妹是如此的溺宠,他不要琇芸受到那种被冷落的伤害,因此当他接到通知,到医院去见到已经奄奄一息的琇芸时,自责即从此深切地啃噬着他的心。 “琇芸,早点醒过来,妳还有很长的人生呢!”他说完弯子,在琇芸腊白冰凉的额头上吻了一记,这才快步地走了出去。 ※※※ 在睡眠中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雁菱一如往常地将脸埋入被窝之中。但某些东西引起她的注意,不太对! 她立即坐了起来,睁着迷蒙的双眼打量着周遭的环境。浅浅柔柔的灯光投射在室内,她轻而易举的找出光源来的方向,那是梳妆台畔的一盏立灯,除此之外,室内并没有其它的光线。这是哪里? “妳醒了。”在她背后黑暗之中传来低沉的声音,使她因受到惊吓而几乎跳了起来。她瞇起眼睛望向那一端,但不明朗的光线使她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和五官。 “你待在那里多久了?”现实立即冲进她的脑海,她下意识地拉起被子拥在怀中。 “不很久,我从妳开始打鼾的时候坐在这里看直到现在。”琰立起身按下开关,瞬间房内灯火通明,令雁菱在剎那间几乎要睁不开眼睛地直眨着眼睛。 “我才不会打鼾哩!”虽是如此,她仍是忙不迭地为自已辩解着,说着她忍不住的羞红了脸,老天,我应该没摆出什么不雅的睡姿吧! “是吗?饿了吗?该吃晚饭了,妳睡过了午餐,加上早上在飞机上妳也没吃早饭,现在应该会饿了。”他说着用手搔搔垂在额头的几绺头发,善意地朝她扬扬眉。 “唔……还好啦!”雁菱捧住自己的肚子,不听他所说的话还好,一听到吃饭,肚子果然咕噜咕噜地叫走来。 “我在楼下的餐厅等妳。”琰立说完随手拉上门走出去,剩下张口结舌的雁菱心有千千结的坐在那里。 这……这……这简直是太离谱了。我竟然可以睡得这么熟,连有人在房间内走动都浑然不觉,真是糟糕啊我! 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浴室,她带着欣赏的眼光看着浴白中那一池飘着玫瑰花瓣的热水,毫不犹豫地剥光衣裳洗了个充满玫瑰花香的澡。 坐在梳妆台前,她边用吹风机吹干头发边环顾这个房间,早上进来时已经太疲累了,所以只见到那张温暖厚实的大床,到现在才有精神好好地打量打量环境。 室内是柔柔的浅橘色调配上极少许的灰绿色,天花板上有种似乎是很繁杂的白色花纹所浮雕出的纹路。床单跟被单都是纯白的高品质纯棉制品,尤其在角落或是床罩的荷叶边上更是用白色绣线绣出精致的花纹。 这在在都只显示出一件事实,这个叫田琰立的男人是个很有钱的人。只是,哥哥又怎么会跟田琰立的妹妹扯上关系,还一起出事呢? 将头发束成马尾,她一打开衣橱就看到自己的衣服都已经被熨烫得极为整齐地吊挂其中。 “唔,这起码也是有钱人的好处之一,凡事都有专人会做好。这使我愈来愈想念哥哥了。”她拉件t恤加衬衫,套上伸缩牛仔裤,沿着楼梯往下走。 忘了是高一还是高二时,为了第二天要穿的军训裙太皱了,哥哥文彬熬夜的为她烫裙子,却因为失神而使熨斗摔在地上,冒失的她伸手去捡,在手背上烫出了个五角钱大小的疤,而文彬的手背上也有块较大的疤痕。 ※※※ “……他们也到野生动物园去了,蓝山及坎培拉的大部分观光客会到的地点都有人见到他们出现过。”李彤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波动,他只是平静地叙说着。 “墨尔本呢?”琰立凝视面前水晶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声音沙哑地问。 “他们没有到墨尔本,应该是直接又从坎培拉回到雪梨,然后搭国内班机到黄金海岸的,小姐是在黄全海岸被发现的。”李彤见到出现在门口的雁菱,他低垂眼睑地合上手中的卷宗夹。 “从坎培拉开车回雪梨?这是段不算短的行程,他们为什么不直接由坎培拉搭飞机到黄金海岸?”琰立伸出食指点了点桌面,表情十分凝重。“根据我派出去调查的人说,似乎见到了有其它的人跟他们一起出现在蓝山附近,我要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还有他们现在在哪里?” 李彤伸手模模头又模着鼻尖。“这我倒不清楚了。” “嗯,或许找出这些人的身分的话,我们就可以解开这些谜团了。”琰立说着执起晶莹剔透的杯子,将其中的液体一仰而尽。“雁菱,妳准备好用餐了吗?” “呃……琰立,你找出什么线索了吗?”雁菱坐在他殷勤地为她拉开的椅子,轻声细语地问道。 琰立自己也坐好之后,抬起头看到仍伫立在一旁的黄管家及李彤,他露出亲切的笑容。“怎么啦?大伙儿一块坐下来吃顿饭吧,都是自己人了。” 黄管家和李彤对看一眼,但仍是直挺挺地站在一侧。 “李彤?黄管家?”琰立似乎感到有些意外的看着他们,然后又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到雁菱身上。“雁菱是我的客人,我只希望能安安静静地吃顿饭,好吗?” 在一番迟疑之后,李彤和黄管家才落落寡欢地入座。而面对他们冷淡且有敌意的目光,雁菱只得如坐针毡的扒着饭,而后尽快的逃回自己房间。 倚在阳台望着满空的星斗,雁菱微微倾着头的任长发披散在脸庞,脑海中一片空白的咬着唇。 在这个陌生的国度,我连自己到使是来干什么的都不明白。虽说是为哥哥的死因找出凶手,但是找出了凶手又能换回哥哥的命吗? 扮哥……琇芸……他们究竟其中有什么关联,使得分居南北两个半球的陌生男女却一同受到伤害而造成伤亡? 还有,这里的人为什么要对我充满了敌意?尤其是那个李彤……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之后,琰立叨着烟出现在她面前。他已经换掉全身那种成功商人所惯穿的三件式西装,现在的田琰立与其说是个商人,倒不如说是个舒适居家的男人。 黑色套头毛衣,搭配上灯蕊绒黑长裤,他缓缓的走到阳台,低下头盯着偏着脸看他的雁菱。 “妳最好多穿件衣服,雪梨的早晚温差挺大的。”他说着在她身旁的长椅上坐下,瞇起眼睛眺望着远方黑漆漆的天幕。“还喜欢雪梨的夜景吗?有时我甚至会怀念起台北的万家灯火,因为热热闹闹地拥挤着似乎是中国人的天性,到哪里都改不了。” “你常回台湾吗?”迎着微寒的晚风,雁菱有一搭没一搭的找话题,因为在这异乡的土地,所有的一切都是她所陌生的,打开电视都是外文节目,仅有的一台中文节 目说的又是生生硬硬的广东话,她只好放弃。 “不,可以说我已有相当长的时间没有回台湾去了,台湾已经成了我梦里的故乡,直到这次我跟着妳哥哥的骨灰回去。”琰立伸出手去拉起雁菱的头发,在昏暗的月光下仔细地观察着。“黑发黑眼黄皮肤的女孩子,琇芸的头发染成淡褐色的,眼珠子也因为戴了彩色的隐形眼镜而变成蓝色。” 靶受到存在于彼此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些令人喘不过气来,雁菱故意向后一仰,将头发自他手中甩月兑开。 “琰立,跟我聊聊你们这种移民子女的感觉好不好?我小时候有一个很要好的同学,在我们升国中的时候,她们全家移民到美国,但是却因为出车祸而过世了。我还一直记得她到美国之后所写给我的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信——她说她很不快乐。”雁菱将手搭在栏杆上,遥望着天际稀稀疏疏的星子。 “其实她说得没有错,我刚到澳洲时也并不快乐。因为我们被硬生土地从自己生长的地方连根拔起,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从头开始。尤其在外国人的社会中难免有些人还是会对有色人种有着歧视的态度和排挤,即使到现在,这种现象还是常发生的。”琰立吐出几口烟徐徐地说。 “噢……”雁菱无话可说地干坐在那里焦急,一转头就接触到他深沉的目光,这令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立即调开自己的眼神,因为他那探索似的眼眸竟令她背脊兴起了一阵战栗,心里有如打翻酒篓子般的叮叮咚咚翻天覆地。 在她还来不及分析心中那股骚动的由来之际,她的下颚已经轻轻地被托了起来,使她不得不和那炯炯有神的眸子相对。 “告诉我,雁菱,妳这双谜样的眼睛里那么浓郁的忧郁究竟是为了什么?”琰立近乎自语地喃喃说着。“我观察了妳很久,告诉我,妳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不知道。”雁菱试图摆月兑他的手,但他却坚定不移地盯着雁菱,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我不像你,琰立,我没有成功的事业,也没有豪华的巨宅,我有的只是突然死去的哥哥,卧病在床而没有意识的爸爸,还有一栋快卖掉去抵医药费的房子。你问我到底在想些什么?请问你,我还能想些什么呢?”雁菱泫然欲泣地拨开他的手,幽幽地背对着他一口气的说出来。 “说些妳哥哥的事。” “没什么好说的,他很疼我,高中开始就送报半工半读,退伍之后到公司上班,常常被派出国受训,没想到会在这里送命。”雁菱说完之后,不耐烦地转向他。“你为什么一再的要我去回想那些痛苦的回忆呢?田琰立,你到底有什么意图?你千里迢迢的将我硬从台湾拉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听我的回忆?” “当然不是,我只是一一的在过滤着所有可能的原因。”琰立扳正雁菱的身子,和她面对面四目相接。“雁菱,我怀疑这可能跟黑道分子之间的争夺地盘有关系,但是我还不敢十分确定……” “黑道?!我哥哥怎么可能跟黑社会的人扯上关系?” “天安门事件之后,很多人偷渡到澳洲来申请政治庇护,也有些人在这里组织帮派,总之这一切都十分复杂,目前我也没有确切的证据……” “那你查到了些什么?”雁菱焦急地追问着答案。 “他们似乎是在躲避着什么人,而且有人跟他们同行……”琰立沉吟了一会儿拍拍她的背。“早些睡吧!” 直到他走远了很久,雁菱都还无法自震惊中恢复,是如他所言的,哥哥被卷入了什么恐怖的事件中了吗?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绪,雁菱辗转反侧的睡不着觉。 信步踱到阳台,她将双手撑在阳台上,仰头深深地吸了口气,冷冽的空气立即令她的肺像灌进一桶冰般的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这是个陌生的地方,哥哥,我来找你走过的痕迹,你一定要保佑爸爸和我。” 她说完走进房内转身要关上落地窗,黑暗的室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引起她的注意。 还来不及回过头去,就只觉得头上受到重击,没有发出声音,她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 ※※※ 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雁菱皱起眉头的想伸手去模后脑袋那个肿痛的根源,但有个宽厚的手掌却拉住了她。 “不要动,护士已经帮妳把伤口包扎好了。”琰立低沉的嗓音像块天鹅绒似的在她耳畔流动。 挣扎了许久才缓慢的睁开眼,雁菱恍惚地看着眼前那个满脸胡腮的男人,他颊鬓及下巴都已冒出长长短短不一的胡髭了。 “琰立,我怎么会在这里?”清清喉咙,雁菱用力挤出粗嘎的声音。“我的头好痛……” 愧疚的表情升上琰立的面容,他凝视着雁菱苍白的脸蛋。“告诉我,雁菱,妳记得自己出了什么事吗?因为是妳跌倒时绊倒了台灯,我们才发现的。” “我也不知道。”雁菱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你出去之后我又到阳台站了一会儿,后来我进房间正要关落地窗时,感觉房内好象有人……” “有人……你看到是什么人了吗?” “没有,我正要转过去时,头上就被打了一下……然后……然后我就在这里了。”雁菱舌忝舌忝干裂的唇瓣,一旁的护士立即很善解人意的用棉花棒沾水润泽她的唇。 琰立的眉皱得更紧了,他做了个手势,原先静立在床畔的外国人们马上一涌而上,七嘴八舌地问了一大堆。 即使没有受伤,要雁菱去分辨那种带有浓重澳洲腔的英文就已经够吃力了,更何况她现在的脑袋肿了一大片,伤口不时地隐隐约约的抽痛。 琰立流利的和那些人员交谈,不可否认的,警方的办事效率有值得称赞的地方,才短短四、五个钟头,警方已经勘察过现场,也在房子的四周做过地毯式的搜索,冀望能找出一丝的蛛丝马迹。 但结果却是令人失望的,完全没有外力侵入的迹象显示出来。这个事实使琰立又惊又气,惊的是竟然有人可以切掉他重金礼聘而来的保全专家所设计的层层防护,气的是这回雁菱受到这无妄之灾,要是歹徒潜入琇芸的房间,他只要随意拔掉任何一根管子,那……“田先生,我想我们昨天接到的那条密报,可能跟这件事有关联。”胖胖的警官拉拉他横在啤酒肚之下的皮带,面色凝重地告诉琰立。 “你的意思是?”琰立的全副精神都被他所吸引。 “我们接到一个线民的消息,他说上个月某些人在港口边卸货的时候,正好有一对东方人男女在那里,其中有个人还带着相机。我的线民听到的消息是,老大担心有照片成为把柄,所以派人出去找那对男女。” 琰立一听脸色立即呈现灰白,他不敢置信地望着胖警官。“你是说我妹妹他们可能是因为目睹毒贩卸货而被追杀的?” “我们还在查证中,但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啊!”胖警官塞了粒口香糖入口里,含糊不清地说。“毕竟对付你妹妹和这位小姐的人太专业了,是行家的手法。” “天……”琰立急得没法子说明自己的心境,难道真如警官所说的,琇芸和傅文彬只是刚好撞见不该看到的事,而遭到杀身之祸。 “我们先回局里去了,田先生,你家中的保全系统我们已经完全测试过了,一切正常。” “谢谢你们。”琰立根本还没自震惊中恢复过来,他只能沉默地送他们出去。 “琰立,你刚才跟警察在说些什么啊?”雁菱好不容易等琰立回到床边,挣扎着坐起来问他。 “没什么,雁菱,妳哥哥有没有打电话或写信告诉妳他在澳洲的事?”琰立帮她把枕头拍松,漫不经心似的发问,但实际上他浑身绷得紧紧的等着她的回答。 “没有啊!”雁菱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避免使伤口碰到枕头。“啊,有,他寄了张风景明信片给我,他每次出国受训都会寄明信片给我。” “除此之外呢?还有没有别的?” “没有了。”雁菱疑惑地摇摇头,肌肤牵动了伤口附近的皮肉,痛得她龇牙咧嘴。“你问这些干什么?” “没事。妳好好休息,我先回家处理一些事。”琰立说完交代了看护几句,随即匆匆忙忙的出去。 “奇怪,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打我的?”雁菱自言自语的看着窗外,眼前似乎浮现了爸爸跟哥哥的脸,兀自强眨着眼睛,她一再地告诉自己要坚强。 ※※※ 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琰立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的盯着床上那个甜美的女郎。谢天谢地,歹徒的侵入没有伤害到琇芸。他伸出手慢慢地拍着琇芸的手背,闭着眼睛就像是睡着了的她有如天使般的充满宁静。 “先生,你相信警方所说的?有人在我们不知不觉中跑进来打了傅小姐?”黄管家满脸的不以为然,在他身旁的是阿秋和李彤。“简直是天方夜谭!” “是啊,姑且不论这房子四周的保全系统,我们都还没睡,没有理由我们没发现有外人的事。况且,几乎是楼上一有动静我们就冲上去了,那个人想跑也没那么容易!”李彤双手抱在胸前,缓缓地说道。 阿秋用手扭绞着腰际的围裙。“先生,到底是谁要害傅小姐啊?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里……” 琰立举起手制止他们再说下去。“我也不清楚,但是警方认为有可能是琇芸跟傅文彬撞见了不该见到的事,所以才招来杀身之祸。” 他的话一说完,其余三个人皆是一阵愕然。 “但是傅小姐呢?她在这里根本人生地不熟的,怎么也……”阿秋先提出她的疑惑。 “我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秋,雁菱可能得在医院住一阵子,妳帮她收拾一些东西,我一起带过去。反正她的身材跟琇芸差不多,妳就从琇芸的衣橱拿些衣服,我看她带的衣物可能不够暖……”灵光一闪,琰立停顿了下来。“老天,雁菱现在所住的房间以前是琇芸住的……” 琇芸成了植物人之后,心疼的琰立不忍心见她无颜无彩地萎缩下去,所以才将她移到现在的房间,因为她目前所住的房间是整栋楼房中采光最佳的一间房。 而原先琇芸所住的房间,经由阿秋整理过后就成了客房,而且就是雁菱今天所住进去的那间。 那么,歹徒所要袭击的人未必就是雁菱,也有可能是针对琇芸而来的啰!这个认知令琰立冷汗直流,如果真有人如此积极地要找出琇芸,那么琇芸跟傅文彬所惹的麻烦大慨也跟胖警官所说的月兑不了关系的。 “先生,傅小组住在小姐以前住的房间,这有什么不对吗?”黄管家欠欠身子,挡住了琰立的去路。 “李彤,我们马上到医院去,我担心雁菱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如果真的是走私毒品的毒枭所做的,那么雁菱的处境……想到这里他真是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到她身旁。 “先生,医院有护士又有看护……”李彤小跑步地跟在琰立身后,对琰立如此急躁感到不解。 “快,给我……”琰立不耐烦的抢过李彤手中的钥匙,自顾自的坐进驾驶座,李彤先是愣了一下,但随即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我怕雁菱会遭到什么危险。”琰立说着任凭车子像长了长翼般的几乎飞也似的在马路上横冲直撞。 懊死的,我为什么没有事先想到这一点?雁菱在这里根本是个陌生人,怎么可能会有人要加害于她,除非……阴非是歹徒认错人了。 ※※※ 雁菱有些诧异地看着那两个人,他们不像是医院中的人,也不像刚才那些警方人员。他们是两个白种年轻男人,一进门就动作粗鲁地赶走刚才那个矮胖的中年女看护,两人一直叽哩呱啦的对雁菱说着话。 困惑地盯着他们看,雁菱很想告诉对方自己听不懂他们所说的话,但绞尽脑汁才发现自己的英文实在有够破,连最简单的“听不懂”三个字都想不出来。 大概是因为雁菱的沉默激怒了他们,其中一个戴着耳环的金发男子,伸手将雁菱的手扳到后头,然后穷凶恶极的逼近雁菱。 使劲儿甩仍摆月兑不了他的箝制,雁菱只得惊慌地放声大叫。另一个棕发的矮个子焦急地咒骂出一大串话之后,叹身向前,伸手就要捂住雁菱的嘴。 “不要,救命,来人啊!”雁菱左右猛烈地摇晃着头,后脑勺的伤口不停地碰撞到床头,令她痛得落下泪来。 有着浓密手毛且有异味的手掌用力的压在雁菱的口鼻上,她挣扎得几乎要呕吐了起来,趁那个坏人不备之际,狠狠地往他的虎口咬下去。 接下来雁菱只觉得自己似乎要凌空飞了起来似的,那个棕发男子猛甩着手,然后反手甩了雁菱几耳光,这使得雁菱因为承受不住而跌下病床。手腕上挂着的点滴架也东倒西歪,针头被拉扯而出血。 闻声而来的警卫和医生护士们都行色匆匆的跑了过来,那两名男子立即拔出腰际的枪枝指向众人,一时之间气氛紧绷到顶点。 医生大喝一声,和那两个男子快速地交谈着,然后他走进去检查了雁菱的伤势之后,他对雁菱和颜悦色地缓慢说着话。 茫茫然地望着医生浅金褐色的眼珠,雁菱只能抖动着下颚,莫名其妙的看着医生很有耐心的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问着相同的字母。 我听不懂,老天爷,谁来救救我吧!泪水不争气地如断线珍珠般直泄一地,她索性任自己放声大哭了起来。 “怎么回事?”突然有人排开围观的人墙,很快的挤到她身旁。是琰立!说不出是因为见到他的放松还是安心,雁菱不由分说地投进他的怀抱,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琰立,救我,这里好可怕,他们突然跑进来就打我,而我根本听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雁菱不顾医生跟护士要她回到床上去的手势,她紧紧拉着琰立的袖子。“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嘘,我会一直待在妳身边的。”琰立轻轻地抱起她放在床上,让护士为她将点滴针头换掉,他自己则是扶着雁菱的肩和随后赶来的警察交谈。 “田先生,这两个年轻人说是有人雇他们来找这位小姐拿一个他们遗失了的东西。”警察指着那两个被手铐铐着而无精打彩的年轻人。 “东西?是什么东西?”琰立看到雁菱脸上明显的红痕,强自压抑着怒气。 “这……”警察两手摊开的耸耸肩。“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要找到这位小姐,跟她拿一样东西就对了。” 警察当着琰立的面又逼问了那两个人一会儿,但他们却什么线索也提供不了。他们是平日浪迹街头的小混混,今天一早有人给他们一个好“生意”,就是到医院去找个女人,是个长黑发的东方女人,从她那里拿回一样东西,这样他们就可以得到一笔不小的数目为报酬了。 至于是什么东西,对方没说他们也就没问,在外头混日子的人都知道少问少开口 是保命的守则。是谁雇用他们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搔搔头,只说对方坐在车子里,又戴了副太阳眼镜……看着警察将那两个恶形恶状的人押走,雁菱喘着气的注视着琰立凝重的面容。 “琰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雁菱话还未说完,转瞬间整个人已经被他紧紧搂住,她惊讶地忘了自己原先所想要讲的话。 “幸好妳没有事,幸好……”琰立将脸埋在她肩窝的如云秀发中喃喃自语。 罢才一见到警察和那两个小混混对峙的情形,使他的心几乎要跳了出来。旁边的人加油添醋的向他描述着惊险的场面,他的一颗心却全都系在这个柔弱的小女孩身上。 头绪已经几乎要理出来了,他可以大胆的判定,琇芸必然是招惹上什么大麻烦了,否则不会连续的发生事故。 现在他最想知道的是——琇芸和傅文彬究竟是犯到哪条道上的哪个角头?这件事一天不解决,她的危机也就一日不能消除。 还有雁菱,她是最无辜的受害者。对方似乎跟琇芸很熟稔,否则怎么会知道她的房间,还误以为送到医院来的人是琇芸。 罢才那两个混混的话未可尽信,因为以他们下手的方式,分明是欲置雁菱于死地,只是拿东西?什么东西犯得上用人命去换? “琰立,我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并不认识他们啊!”雁菱稍为挣月兑了琰立的怀把,皱起眉的说。 像触电又像是心跳暂停了一秒钟,雁菱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依恋琰立宽厚的胸膛。 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雁菱困窘地低下头,但脸上的灼热感却没有褪下去的迹象,反倒是愈来愈灼烫。 琰立忧心忡忡地伸手去模模雁菱的额头。“妳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发烧了吗?” “没有,我没事。”雁菱暗自祷告自己的脸别再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一边将头转向另一边。“琰立,我似乎跟澳洲的八字相克。你瞧,我昨天才刚到,就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长长叹了口气,琰立扬起眉看看她酡红的双颊。“雁菱,这不是妳的错。我想昨晚打伤妳的人和今天那两个人一定都是有关联的,只是他们将妳误以为是琇芸了。” 雁菱很快的转向他。“琇芸?你是说他们要找的人是琇芸?” “嗯,似乎是琇芸惹上了什么大麻烦了。” “那我哥哥……” “现在都还不清楚,但根据我目前有的资料,似乎是他们急着从琇芸这里拿回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东西?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连那两个混混都不知道,”琰立说着握住了雁菱的手。“雁菱,我想……或许妳该回台湾。” “为什么?你不是要我跟你一起去追查我哥哥的死因?为什么又出尔反尔的要我回台湾?”讶异极了的雁菱睁大了眼睛地反问他。 “计画更改了,雁菱,妳在这里极为危险,我目前尚不确定琇芸究竟惹上了什么人,而妳……” “我并不是琇芸啊!”雁菱忍不住回嘴顶回去。 “我知道,妳知道,可是并不是每个西方人都能明白的分辨出东方人的面貌。我回去拿衣服时才想到,妳的身材跟琇芸相仿,又是一头乌黑直长发,加上妳现在住的房间以前是琇芸的房间……难怪妳会受到攻击。”琰立像是个极有耐心的教师对待不懂的学生般的细心讲解。 雁菱灵活的眼珠转了转。“你认为歹徒跟琇芸是认识的吗?” “应该吧,只是我目前拿不出证据而已。”琰立说完倾身看着躺在床上的雁菱。 “等妳的伤势稳定一点儿,我立刻送妳回去。回到台湾,远离这一切,对妳应该比较好。”琰立一弹手指,看护立即殷勤的倒了杯水给雁菱。 “我不要!”雁菱将水杯往床头柜上一放,皱起眉头的大叫。“我才不要回台湾去!” “雁菱,我已经解释过了,妳留在这里恐怕还会发生什么危险,所以……”琰立大吃一惊的走近床头。 “琰立,你不能这样招之即来,呼之即去的对待我。当初我并不想追究我哥哥的死因,是你硬生生的把我拖到这里;现在我根本还没得到任何具体的结论,你又急急忙忙的要把我赶回台湾。我不要这样,既然已经来了,我一定要得到答案。”顾不得伤口拉扯的疼痛,雁菱气呼呼地坐正身子,翘起下巴顽强地瞪着他。 “雁菱……”琰立听着她的话,心中也有些动摇。让她走似乎是个很容易说到,但却不易做到的事。尤其是她所受的伤几乎全都是因为被误认为是琇芸而引起的,这更令他感到不安。 “反正我不是琇芸,他们就算找上我也没辙啊!”雁菱模模还有些肿胀的双颊沮丧地说:“别的不说,光是他们念的那一长串的英文就要烦死我了。唉……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就算我要假冒琇芸也不成啊,我根本跟她是不同世界长大的人……” 琰立突然转身望着她,犹豫在心中如喷发的火山般的不断冒着气泡。或许这样行得通,可是相对的风险也提高了不少,这样做的话,应该可以早点把琇芸跟傅文彬遇袭的原因弄清楚,只是……“雁菱,妳愿意留下来帮我一个忙吗?”琰立踌躇再三才徐徐地开口。“呃,这件事会很危险的,所以……如果妳不想做的话,我也不介意的,妳明白吗?” 靶染到他的慎重其事,雁菱禁不住也严肃了起来。“琰立,你说说看。” “我有个想法,那个人今天没有从妳这里拿到任何东西回去,他一定会再下手的。只是他似乎也不知道琇芸现在的情况,所以我想……”琰立在宽敞的病房中踱着步说话。 “你想怎么样?” 欲言又止的看了她一会儿之后,琰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开口:“雁菱,我知道这样做有些不近人情,可是在目前看来,这可能是最好的办法了。” 雁菱疑惑地盯着他瞧,心里纳闷着他的意图。 “雁菱,我想请妳配合我,先假冒琇芸一阵子。这样的话,或许我们就可以引出那些想找回东西的人。”他顿了顿又接续说下去:“可是不可讳言的,这也有很大的风险。所以……如果妳不想……” “我愿意!”雁菱不待他说完,立刻抢着说。“琰立,既然我人都已经飞到这么远的国度来了,如果没有得到任何结果就要我空手而回,我是绝对不甘心的!” 琰立默不吭声地凝望着窗外碧朗晴空上的白云。这么的相像!没想到雁菱的个性竟然跟琇芸如此的类似,或许有她的相助,可以让我早日拨开迷团找到答案吧! ※※※ 依偎在琰立的怀里,雁菱可以感到有许多人在对自己行注目礼,但是她没有选择的只能抱紧琰立的颈子,将脸深深地埋入他怀抱。 “琰立,好多人在看我们o也!”她小声地向琰立发着牢骚,但只是引起他淡淡地扬起眉。 “妳受伤了,我抱妳回家休养,这有什么不对?”他宽厚的男中音在她头顶响起,混着淡而有着烟味的古龙水气息,像网子般地兜住她。 “可是……” “他们以为妳是琇芸,别忘了琇芸在这社区是非常活跃的。”走到车道的尽头,琰立朝附近的邻居们挥挥手。 “噢,可是琰立,我的英文说得很破,他们一定会看出破绽的。”雁菱一听到他所说的话,心凉了半截。 “这个妳不用担心,我会告诉他们妳得了失忆症跟失语症,就说是因为车祸还有妳这次受到攻击的后遗症。” 雁菱偷偷的从他怀中抬起头,看到那些以金发碧眼居多的人们都很友善的朝他们挥手,一股很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 听着琰立强而有力的心跳声,还有那股浓郁的古龙水味包围着自己,使她感觉到安全和舒适。闭上眼睛,雁菱任脑袋中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只是任凭自己沉溺在被关心的温暖之中。 第四章 看到那个女郎如同腊像般的躺在那里,雁菱简直没法子说出心中的震撼。虽然父亲也已经是植物人状态,但因为是自己朝夕相处的至亲,所以她每见到父亲,就感到难过。 而见到沉睡中的琇芸时,雁菱总算可以体会到琰立的心情了。她是这么的年轻,光滑的肌肤有着黯淡的光泽,她的长睫毛在眼窝处投下深深的一片阴影,除了随着呼吸器而上下起伏的呼吸之外,她完全像尊雕像般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就是琇芸,我妹妹。”琰立将雁菱放在琇芸床前的椅子上,语气中有掩不住的激动。 “她长得好漂亮。”雁菱几乎要看呆了的喃喃说道。 “琇芸不但长得漂亮,而且脑筋很好,她念的是医学院,打算毕业后当医生救人。”琰立拿起毛巾,温柔地为琇芸擦拭着额头和脸颊。 雁菱几乎着迷地看着他的举动,真是想象不到琰立也有这么温柔的一面。她在心中告诉自己,但随即又被自己的想法所惊吓到。我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对他的言行举止特别注意呢? “我们明天就开始沿他们的路线出发,我已经大致将他们所走的路线都整理出来了,他们所走的路线很像是在观光,大部分的行程都是在著名的观光区。”他说完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下去。“雁菱,妳的身体受得了吗?” “可以的。”雁菱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在期待着这次的旅程了,地眨动长长的睫毛微微一笑。 琰立必须费很大的劲儿才能使自己的呼吸恢复常态,就在那一剎那间,他发觉在内心深处的某一点,有某种情愫已然滋长,这使他几乎要没法子站稳身子,因为这太不可思议了,这个女孩子之于他自己仍可说是个陌生人,有这种可能吗?我对她动心了? “嗯,那我先送妳回房休息。今天起妳不要再住在那个房间了,那些人会袭击妳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琰立说着伸手去搀扶她。 想到这一连串的暴力事件,雁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可以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手是颤抖的如此厉害,只是她已经搞不清楚,这究竟是因为害怕,还是由于心中那股愈来愈令她困惑的感觉所引起的了。 沿着长长的走廊,琰立扶着她站在一扇门外。门应声而开,她睁大眼睛地看着自己的行李已经被移到这房间,室内是温暖的浅棕色调,混合有墨绿色的装潢,所有的窗帘、床罩和地毯,则是以酒红为基调,配合上其它活泼缤纷的色彩。 “这是我的房间,从今天起妳住这里。”琰立走过去推开了另两扇门,一扇门后是浴室,另一扇门后则是有张大桌子和整面墙都是书的书柜,似乎是间书房的样子。 “我睡在书房,这样一来,妳在这里有任何状况,我都会知道,并且可以保护妳。” 心中深感不安,但雁菱却也找不出话来反驳他,因为自己心知肚明,他说的不无道理,所以她只是默默地拉起床罩,以最快的速度滑进被单中休息。 “雁菱,妳想说什么话吗?”看到她那欲言又止的模样,琰立俯身看着她,轻声地问道。 “没什么,琰立,我觉得很害怕。” “不要怕,我就在隔壁,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到妳。绝对不会再发生了,相信我好吗?”琰立像是立誓似的告诉她,但心中也没有多大的把握,因为这整件事都还是如此的浑沌不明,敌暗我明的令人模不着头绪。 “我相信你,琰立,我必须相信你,不是吗?”雁菱哀伤地笑笑,语气中充满了无奈。 “不要想那么多了。明天开始妳就拋开一切,像个观光客般的尽情游览澳洲吧! 至于找出凶手的事,就完全交给我来办,妳不要太操心了。”琰立将语调放柔,带着笑意缓缓地说。 “我会有那种心情吗?”雁菱深深地吐了口气,沮丧地用手指绞着床单。“真是难以想象我会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玩!” “早点休息吧!”琰立说完凝视着她,一时之间似乎有某极魔法困住了他们,使得彼此只能无言地盯着对方。 应该转开头去的,雁菱一再地在心中告诉自己,但就有如着了魔似的,她无法移动自己的眼神。 琰立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不停地命令自己该离开了,但双腿却不听使唤的不肯移动半分。从雁菱黑白分明的眸子中清楚的看到自己,也清楚的看到自己眼中那明显的情愫,但……这会不会太快了? “早点休息,明天一大早我们就要出发了。”用尽所有的自制力,琰立强迫自己朝书房走去。“晚安。” “琰立,谢谢你。”背后传来雁菱轻脆的声音,琰立在门口陡然转过身去。 “谢什么呢?”他脸上不带任何表情地反问。 “谢谢你为我和哥哥所做的一切。”雁菱从被窝中坐了起来,诚挚地对他说道。 “我做这些事是为了我妹妹琇芸。”他说完立刻冲进书房,并将门关上。他坐在舒适的皮椅上望着外头的黑色天幕,但心中却有个声音不断的低回,令他辗转难眠而反复到天明。 “我真的只是为了琇芸吗?见鬼的,她比我还小上十二岁,还是个小孩子呢!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天际昏暗而渐转至天亮之际,他咒骂着的放弃再入睡的打算,光着脚打开那扇门,静静地看着睡得很甜的雁菱。 会有这个可能吗?我会对这个小女孩动心?不,这一切都太混乱了,我得好好想清楚才行,他再深深地看了熟睡中的雁菱一眼之后,心情沉重地再躺回那张不甚舒服的长沙发中沉思。 ※※※ “这里是哈伯桥,它是用来衔接雪梨市中心和北岸住宅地区的交通要通,因为它是拱型的,所以我们这里的人都称它叫『大衣架』。下面就是雪梨湾,港口叫杰克逊港,那个白色的叫雪梨歌剧院。”琰立轻轻拥着雁菱,滔滔不绝地说着话,眼睛则是机警的观察着附近的人。 “这里我们已经来过了,为什么……”雁菱诧异道。 “嘘,我们左后方似乎有个人对我们很感兴趣,他从刚才就一直跟着我们,已经快半个钟头了。”琰立带着雁菱往别的方向走去,在雁菱忍不住要回头去看时,他飞快的将她的头按住。“不要回头,我不想让他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他了。” “他为什么跟着我们?”恐惧慢慢地自心底升起,雁菱紧张地追问。 “这也是我想弄清楚的。沿着红砖道走,不要回头。”琰立搂着雁菱的肩的手微微使劲儿,但他的面容上仍是一派的平和,俯身在雁菱耳畔说着话,那神态就好似他正带着雁菱漫步在蔚蓝的晴空下。 “琰立,你想他会是什么人?”怯弱地靠近琰立,雁菱强自压抑住差点月兑口而出的尖叫。 “妳不要管。雁菱,听我说,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事发生,妳立刻跑开,跑得愈远愈好,知道吗?” 雁菱闻言惊慌地停住脚步。“琰立,你的意思……” 拉着她往前疾步,琰立头也不回的继续说下去:“现在我们根本没办法确定他是何方神圣,所以我必须先做好最坏的打算。雁菱,不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先保护妳的安全。” 原先的恐惧被他的体贴驱散了,雁菱只觉得心中暖烘烘的似有盆火在旺旺的燃烧着,即使在这冬日的街头,也不教人感到寒意。 “谢谢你,琰立,你真体贴。”雁菱冲动地拉起他的手贴在脸颊,感觉热热的泪珠已夺眶而出。“你就像我哥哥一样的宝贝我、疼惜我,谢谢你,琰立。” 琰立僵在那里,脸上变幻着各种不同的表情,有柔情也有感动,还有更多的犹豫,就好象他并不习惯别人如此直接的情感表白。 “妳……”琰立的话尚未说出口,随即被那个陌生人的举动所打断,他愣了一下后,立刻朝那个拉住雁菱的男人挥了几拳。“放开地!lethergo!” “放开我!琰立,救命啊!”雁菱努力的想要挣月兑那个人的手,但那个陌生人只是捧起她的脸,用充满哀伤又带着喜悦的眼神瞅着地。“你是谁?为什么要捉住我?” “放开她,lethergo!”琰立挥动着拳头的逼近陌生人,但他不敢贸然出手,以免伤及对方手中的雁菱。 陌生人全然不理会琰立的叫骂和雁菱的挣扎,他只是捧着雁菱的脸,定定的注视她许久,然后重重地叹口气。 雁菱惊惶失措的盯着那个人的眸子,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不可能的啊,眼前这个有着棕发黑眸的男人分明是个陌生人,但是他的眼神却如此熟悉……我认识他吗?为什么我可以肯定他对我并没有恶意?他究竟是谁? “你是谁?”解释不上来是什么理由,但雁菱就是很自然的想用中文与他沟通。 那个陌生人并没有说话,他只是握住雁菱的手,用力地捏三下,然后很快的钻进一辆疾驶而来的车子远走。 琰立皱起眉头的看着那辆没有悬挂车牌的车快速驶离,他感到事情似乎愈来愈棘手了。琇芸和傅文彬车祸及枪伤的凶手还没有找到;雁菱甫一到达雪梨就遭到攻击,而现在,又冒出个神秘人物,而且看样子似乎是冲着雁菱而来的,这一团又一团的迷雾,教他感到事态的不单纯。 “雁菱,妳怎么啦?”琰立见到泪眼迷离的雁菱,大吃一惊的再三追问。“雁菱……” “没什么,琰立,我们回去了好吗?”雁菱勉强挤出个牵强的微笑,但她眼里却丝毫不见笑意。 “雁菱,是不是他惊吓到妳了?” 雁菱抬起头抿抿唇,脸色苍白的吓人。“他是吓到我了,我们回去吧!” 琰立马上拉着她往停车的地方走去,一路上不停地自责。刚刚才信誓旦旦的要维护她的安全,结果危险发生之际,我却只能束手无策的干著急,我……唉! 看到她仍只是瑟缩地咬着唇,琰立心疼的几乎要将方向盘给捏碎了。我要保护她,她是这么的年轻,这么的无助,脆弱得一如草原上易被风沙摧残的野花。我简直没法子理清自己的思绪,只要她一站在我身旁,所有的理智和信念全都随风远扬,我根本没能够不在意她的一举一动。 双眼平视着车子不停地向前奔去,雁菱的脑海却像走马灯似的不住地回想起一幕幕的往事……似乎是很小很小的时候,每当她害怕的放声大哭或是惊慌而手足无措的躲在房里暗自饮泣,哥哥文彬总是拉起她的手,用力地捏三下,然后笑着告诉她:“不要怕,哥哥已经把力量和勇气都传给妳了。” 她无言地瞪着自己的手,心思紊乱如麻。怎么会有这么玄的事?是巧合吗?还是……不,没有人会知道我跟哥哥之间的小秘密的,因为即使是爸爸都不知道啊!那个陌生人为什么会对我做出这么奇怪的举动? 而他的眸子,他的眸子让我感到如此的熟悉,似乎我曾见过他似的,而且使我有股感觉,一股想要和他亲近的感觉。这突如其来的认知吓到我了,是不是因为他碰巧知道了我跟哥哥之间的暗号,所以我才不由自主地想接近他?是不是因为我太思念哥哥了,因此才产生这些莫名其妙的胡思乱想? 满怀心事地回到田家,雁菱婉拒了琰立到楼下的起居室喝咖啡的提议,她只是加快脚步的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在经过琇芸所住的那个房间时,她一时好奇地推开房门,诧异地看到有束鲜红的玫瑰花端端正正地摆在琇芸的胸口。 “奇怪,花怎么不放进花瓶里呢?”雁菱说着伸手拿起那束花,四处找着花瓶之际,却看到那个金发的看护整个人蜷曲在浴室中,两眼紧闭像是昏倒了。 手足无措的她只能尖叫着冲下楼,在楼梯口更因紧张过度而滑了一跤像石块似的往下摔,幸好在半途中被闻声而来的琰立接住。 “怎么回事?雁菱,妳怎么啦?”琰立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他抵住她的发顶,声音因慌张而沙哑。 “房间里……琰立,琇芸的看护……”惊魂甫定的雁菱只能结结巴巴地试图在最短和最快的时间速度内把事情说出来,但已经软了手脚的她,支支吾吾半天仍是说不出啥重点。 琰立倒是先反应过来,他抱着雁菱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楼上冲。一时之间,他的脸色凝重得有如三月阴霾天。 “琰立,你先放我下来!”雁菱在门口拉住琰立的领带。对于这一连串的事件她已经感到极度的不安了,现在琇芸的看护又出了事……“我不放心妳……”琰立在雁菱的坚持下让她落了地,但仍是担忧地拉住她的手臂。“妳不要进去,也许里面还有其它人在。” 雁菱怔住了一会儿,然后她面容上显现出个性中倔强的那一面。“不,我跟你一起进去,如果其有坏人在里头的话,起码有我可以帮你。” 有股暖流缓缓地自琰立心口流过,他动容地拍拍雁菱的脸颊。“小傻瓜,如果有状况的话,我希望妳能尽快的跑,跑得愈远愈好。妳是我的客人,我可不希望妳出了什么差错!” “我只是你的客人?”雁菱像是反问他般地自言自语,但并没有期望他的回答似的,她只是垂下眼睑,静静地伫立在他身旁。 琰立看她倏然之间黯然的表情,虽是欲言又止,但心中惦记着房间中的妹妹,他只有甩甩头,伸手推开房门。 最突兀的莫过于那束红得有些惊人的玫瑰,整束怒放的花蕾张牙舞爪的肆意铺陈在琇芸苍白静谧的脸庞边。 琰立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打量了空无一人的房间之后,他才放心地朝在门口张望的雁菱招手。 “就是那束玫瑰花,我刚才想拿到浴室用水养着,因为我找不到花瓶,那时候我就看到看护倒在浴白中。”雁菱跟在琰立身旁,走到浴室门口一看,看护还是蜷曲在浴白里。 琰立敏捷地跑到看护面前,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脸蛋。“莉兹,莉兹!” 一股浓浓的刺鼻味传了过来,琰立循着味道走到窗边,捡起一块白色的手帕。 “哥罗芳。” “什么是哥罗芳?”雁菱伸手掩住鼻子,那强烈的味道熏得她有些茫然。 “强烈麻醉剂。”琰立说着打开那扇向外推开的窗户,仔仔细细地检查着所有的蛛丝马迹。“看样子这个人是个行家,完全没有留下破绽。”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看着琰立用冷水浸泡毛巾之后再敷在那个叫莉兹的金发看护脸上,在几声申吟后,莉兹慢慢眨动她长长的睫毛,看清楚眼前的人之际,她突然扑进琰立的怀中。 莉兹流着泪的用英文像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串,琰立则是轻声细语地和她说着话。 雁菱突然感到有股不熟悉的情绪正以非常快的速度在心里滋生而蔓延全身,她木然地看着眼前那两个似乎搭配得天衣无缝的男女,发现到撕裂般的疼痛正以最大的力量摧残着自己,这令她霎时之间吓坏了,只好转身很快地跑了出去。 天啊,我在嫉妒!她困惑地停下脚步,借着调匀呼吸的当儿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反省自己的举动。 坐在院中的秋千上,她心不在焉地摇晃着自己,思绪则已经如寒风中翻飞的枯叶般的凌乱而找不出头绪了。 罢才莉兹扑进琰立怀里的一瞬间,我就觉得好象有根针正使劲儿地戳着我的心。 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呢? 皱起眉地仰望天空中,朵朵漂亮的白云,她任凭自己像要远扬的风筝般的被风强烈地推送。我到澳洲才没多久,不过十几天的时间,这短暂的停留之中,每天跟琰立奔波在点与点之间,只要有关于傅文彬跟田琇芸的消息,或是有人曾在哪些地方见过他们的行踪,琰立总是不辞辛苦地一个地方找过一个地方,一个人又一个人的探访。 他总是体贴入微地关照着我,风大披衣,微雨撑伞,时时刻刻注意着我的需要,使我虽身处异地也不觉得有任何不便或隔阂。 是不是就因为这样而使我无警觉地依赖着他?将头依在秋千的铁链上,她闭上眼睛细细地回想这时天和琰立相处的情形。 他是个风度翩翩的绅士,加上全身上下洋溢着成功商人的气势,无论走到哪里,他总是人群注目的焦点,尤其是在异性的眼中,他更是个诱人的目标。那么,我也是那些人之中的一个吗?我对琰立……“不,这太荒谬了,不可能的!”她猛然睁开眼睛,任双颊上的红霞将自己的脸映得发热。 “什么事太荒谬、不可能?”身后传来的声音令雁菱有如偷糖吃被捉到的小孩般的手足无措,只能讷讷地转过头去,看进他含笑的眼眸。 “莉兹还好吧?”雁菱勉强自己去掉语气中的酸意,但她就是没法子控制自己的舌头。“我想有你安慰她,她应该会觉得好一些。” 琰立仰头看着天际的浮云和偶尔飞越他们头顶的鸟类,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踱到雁菱面前。 “莉兹是个专业的看护,但她也只是个凡人。碰到这种意外的无妄之灾,任何人都会失去控制的。”琰立咧嘴笑了笑,眼神中装满了揶揄之意。“不谈莉兹了,我倒想知道妳在生什么闷气,嗯?” “我?我哪有生什么气?我要进去了。”害怕被他察觉自己的心事,雁菱说着就要从秋千中站起来。 “不,别动。我陪妳玩一会儿,我们似乎并没有好好的聊过。”琰立按住她的肩,拉住铁链前前后后的摇动着秋千。 摆动之间,雁菱不时的抬起头,随着秋千的晃动,所有的景物也一前一后的在脚下头上轮替出现。 “琰立,你有什么事吗?”雁菱闭上眼睛,感觉有只手拉开了绑在头上的丝带,使长发顺势而下的飘荡在脑后,沐浴在充满草香的风中。 等了半晌仍没有回音,她诧异地睁开眼迎向他专注的眼神。“琰立,你说要聊些什么呢?” “谈谈妳自己。雁菱,我想多了解妳一些。”琰立停下手中的动作,俯盯着雁菱的眼睛。 “我有什么好说的呢?很平凡的一个女孩子,只有爸爸、哥哥相依为命。现在爸爸病倒,哥哥因为意外去世了,而我更千里迢迢的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事实上,我甚至连自己究竟在这里干什么都不知道。”露出一丝苦笑,雁菱垂下头地说道。 “除了这些呢?谈谈妳的工作、朋友,还有……男朋友。”琰立表情平静得一如戴了个陶塑的面具一样,教雁菱没办法猜测出他的想法。 扬了扬眉,雁菱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之后,停顿了几秒钟才说下去。“我的工作啊!我专科毕业之后,我爸爸就叫哥哥帮我找工作,正好哥哥工作的那家汽车公司的营业处缺了个会计,所以我就去当会计了。大慨是因为哥哥的关系,所以同事们都很照顾我,每天上班嘻嘻哈哈的过日子。” 看看琰立没啥反应,雁菱偏斜着头地觑着他。“你瞧,很乏味吧!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妳的男朋友呢?我很好奇在台湾的女孩子择偶的条件是怎么样的。”琰立站了起来又继续地摇动着秋千。 “关于这一点我就感到很抱歉了,因为我还没有很正式地交通男朋友,所以也没什么好跟你说的。” “是吗?妳今年多大了,怎么可能没交过男朋友?我记得琇芸十二、三岁就开始约会,搞得我天天为她等门,长期下来,就有了黑眼圈。”琰立带着笑意地回想起琇芸在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时光中所带给自己的麻烦,现在往回看,真是充满各种滋味。 “大概是因为她在这里长大的关系吧!我一直到毕了业都没交过男朋友,一方面是因为我念的都是女校,另一方面也是功课压力太大了,所以都没时间去想这方面的事情。”雁菱想起那些洒了香水的卡片及一个个大大呆呆的玩偶,那都是某些异性所送的礼物,只是时日一久,她竟连他们的长相都想不起来了。 琰立仍是面无表情的摇动着秋千。“那妳开始工作以后呢?” 雁菱顽皮地伸伸舌头。“那就更不必提了!因为我哥哥跟我在同一家公司上班,所以每个同事都把我当小妹妹一样看待,根本没有人追我。” “这么说来,在台湾也没有人等着妳回去啰?”琰立几乎是屏住呼吸地等着她的回答,他并没有发觉到自己握住铁链的手是如此的紧张而致青筋尽现。 “谁说没有的?”雁菱睁大眼睛地薶着他,脸上尽是无辜的模样。 “哦?是谁呢?”琰立强自按捺下焦急的心,只是用平和的语气问她。但心里却像有根无形的弦在拉扯般的愈扯愈紧,而使他的五官因而几乎纠结成一团。 雁菱用脚煞住秋千,一本正经地望着他。“我爸爸啊,你忘记了吗?” 琰立不知不觉地松了一口气。“是啊,妳爸爸,妳爸爸在等着妳回去呢!”他为自己的大惊失色而感到好笑。 “是啊,我真想早些回去看看他,可是又很害怕。” “害怕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琰亡,你看到琇芸这样没有知觉躺在那里时会有什么感觉呢?我每次见到爸爸这样的睡着了,我好害怕有一天他的呼吸或心跳停止了,那我一个人该怎么办呢?”雁菱说着忍不住地皱起眉头。 琰立无言地用手指将她的眉心压平,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不知道。雁菱,这个问题也一直在我脑中出现。医学上还是存在着许许多多的未知,或许明天琇芸就可以复原,也可能终此一生她都将只是这样无知无觉地依靠仪器而活下去。我们不知道答案,因为答案都在上帝的手中,我们所能做的,只是等待和为他们祷告。” “这也是我所害怕的,因为未知太渺茫了,我对无法掌握的事感到困扰。站在我现在的位置往前看,找不出路可依循,往后回首却又充满痛楚。我害怕自己一个人,可是命运已经这样决定了我的未来。”雁菱一古脑地向他倾吐出自己心里最深的秘密之后,突然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噢,老天爷,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呢?” “不,没关系的,雁菱,妳大可以把我当成妳的……妳的朋友。”琰立急急唤住雁菱匆促想离去的脚步,热切地望着她说道。 “琰立,我们可以当朋友吗?”雁菱咬咬唇才淡淡地对他笑着说。 “有何不可呢?虽然我比妳大上十二岁,但有谁规定朋友的年龄呢?”琰立拍拍她的肩膀,打趣地拉着她往屋里走。“进去吧,我似乎见到院子外有辆车停得太久了一点。” “你是说?”雁菱惊讶地朝外头望去,有辆送货的厢型车正停在对面人家的车道旁。 “或许是我太敏感了,总之,为了妳的安全,妳还是进到屋里去吧。记住了吗? 这可是朋友之间的忠言喔!”琰立说着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身后的推着雁菱走进屋子里。 “朋友……”雁菱喃喃自语地走回房间,心思却紊乱如一团被小猫弄乱了的毛线般找不到头绪可理。 琰立,或许你只是友善地愿意安慰我、陪伴我而当我的朋友。但是你可知道沉淀在我心深处,一直有那么一句话不断的翻搅,令我坐立难安却说不出口……如果,如果我想做的不只是朋友呢? 第五章 坐在车上,雁菱瞇起眼睛地眺望远方,白花花的阳光毫不留情地刺痛她因一夜无眠而酸涩的眼睛。 因为整晚的胡思乱想导致她到快天亮才睡着,感觉上似乎才刚睡着没多久,就被琰立叫起来。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要她带着简单的行李,坐上车之后,他便让车急速飞驰在高速公路上。 看到她用手遮掩太阳的样子,琰立无言地递给她一付太阳眼镜,依旧没有吭声地继续开着车。 “谢谢。琰立,我们要到哪里去啊?”高速公路非常地宽敞平坦,但和台湾的高速公路最大的不同点在于没什么车,这一路走过来,只是偶尔零星有几辆车经过。 “坎培拉。” “坎培拉?”雁菱努力地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才找出那少得可怜的印象。“坎培拉是澳洲的首都对不对?” “嗯。” “我们去坎培拉干什么呢?” “玩。”琰立打开音响,轻松地回答她。 “啊?”雁菱讶异地连眨几下眼睛。“为什么?” 琰立发出一阵朗声大笑的望着她。“出去玩需要有理由吗?” “是不需要,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妳千里迢迢来到这个南半球的国家,没到处逛逛不是有些可惜吗?” “话是这么说没有错,可是我爸爸、哥哥跟琇芸他们……”雁菱心中挣扎得很厉害地犹豫着。 “嘘,就这么几天暂时先忘了他们好吗?假装一下妳是到澳洲来旅游的游客,而我就是妳的领队导游兼司机。”琰立说着还跟着音响中传来的轻快音乐吹起口哨。 张口结舌地看着他,雁菱根本搞不懂琰立这么做的用意,但是他的提议实在好诱人……“如何?妳肩上的担子已经太重啦,所以我决定放妳几天假,我们来玩假装的游戏,让妳休息几天。”琰立没有说出口的是他已经和警方合作,现在已经有人冒犯他和雁菱天天在房子里活动,琇芸也在今天一大早就由警方护送到隐密的私人疗养院,所有的这些布置为的就是要引出这一连串神秘事件的幕后那只黑手。 “假装……”诱惑的声音愈来愈大了,雁菱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大叫我愿意。只是,内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些些的不确定和顾忌。 我到这里并不是为了玩,而是要追查出哥哥的死因的,况且爸爸还在遥远的台湾等着我……“我正好有事要到坎培拉,所以带妳顺道一起去看看。坎培拉是个人工化的都市,比较起来是没什么好观光的,倒是郊外的大使馆区和战争纪念馆,第二次世界大战纪念碑、国会议事堂、市政府之类的建筑还满有看头,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可以带妳到红山,那里有个瞭望台,可以看到整个的坎培拉。” 好奇心整个打败了她的迟疑,雁菱往椅背上一靠。“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再不去玩似乎有些不识抬举。雪梨到坎培拉有多远啊?” “大约三百公里,妳累的话可以先睡一会儿。待会儿会先经过野生动物园,妳可以抱无尾熊或跟牠们拍照。” “无尾熊?”原本昏昏欲睡的雁菱,一听到无尾熊立刻精神又来了,她坐正了身子向前张望。“还要多久才到?” “稍安毋躁,还有一段距离呢!”看到她那跃跃欲试的样子,琰立终于放下悬在心头上的那块石头。基本上雁菱根本还只是个大孩子,有她单纯又率性的一面。 “琰立,我觉得好奇怪,在这里的高速公路似乎都没什么车子喔,像在台湾的话,早就塞得动弹不得了,而且这里车子行走的方向也跟我们不一样,方向盘在右边,车子靠左走,正好跟台湾相反。”雁菱好奇心颇盛地问道。 微微一哂,琰立亲切地朝外头一辆车挥挥手,那是辆吉普车,敞开的后座坐了几个看起来像是自助旅行的年轻人。 “我记得去年琇芸跟我开车从坎培拉要去墨尔本。墨尔本是澳洲仅次于雪梨的第二大城,市内的四分之一是绿地公园,那是在半夜,轮到我开车而琇芸睡觉,开到半路上,从路旁就跳出了一只相当大的袋鼠,牠并不怕人,等我把车子停好之后,牠张着晶亮的眼睛和我对看了约十分钟才一蹦一跳的跳走。”琰立摇着头苦笑的说道。 雁菱似乎着迷地听着她所说的话。这对在台湾的高速公路上只能看到被压得烂糊糊的猫狗尸体,顶多是些野鼠干扁的干尸的雁菱而言,他所说的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我有个朋友有次从墨尔本的赌场要回坎培拉时也碰上袋鼠,不过他的运气不好。因为他的车速太快了,撞到袋鼠时,他措手不及所以翻车了,但是那只袋鼠却安然无事。事后他说他就头下脚上的看着那只肇事者跳了开去,第二天一看,保险杆凹了一大块。” “真的很难想象。”雁菱强迫自己将眼光从他脸上移开,但是却总是管不住自己,不停地偷瞄着他。有什么关系呢?我戴着太阳眼镜o也。她如此地自问自答。 不知道是不是就如同人门所说的——日久生情——我发现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占领了我所有的思绪。原先见到他时,只觉这个人傲慢、粗鲁,倨傲得令人难以忍受,但现在,我却只看得到他体贴跟温柔的一面,这是多惊人的转变啊! 但是我该怎么办呢?他说他要当我的朋友,可是我所想的并不是当他的朋友就满足了啊!每天都想更早见到他,每晚都故意延迟睡觉的时间,他是否窥破了我的用心良苦,还是只是尽职的扮演好他一个东道主的角色? 而我,不知道还会在澳洲待多久,等这件事告一段落之后,我就要回到台湾和他隔了大半个地球……只是,我很怀疑自己离得开他吗?唉……※※※ 琰立借着调整后视镜的当儿瞥了她一眼,她又陷入沉思之中。他将眼光拉回到前面无限延伸出去的路面,想着那个一直萦绕在心中的问题,这也是困扰他使他没法子好好睡上一觉的原因。 我到底是怎么回事?理智似乎在我把她带回到澳洲的瞬间完全的离我远去了。向来我并非是如此易于放纵自己情感的人,只是在我见到她惊慌而又害怕的目光之际,像是在我情感的水坝打下了细微的裂缝,而我澎湃的感情再也不愿受到羁绊,就这么一发不可收拾地将那道细缝狠狠地冲击出硕大的缺口,至此,我已经深陷其中而不可自拔了。 对于她的依赖我不是不明白,甚至我可以在她言行举止中嗅出一丝丝异样的情愫。只是,根据心理学家及社会学家的分析,在压力负荷下,弱势的一方极易因压力而对强势的一方产生盲从的现象,但当事者常误将此种情感解释为爱情的表现,而当危机解除之后,剩下的通常只是懊恼和后悔。 我喜爱雁菱,我疼惜雁菱,所以我不要她去承受那种幻梦破灭之后的失落感。也因此我必须更小心,在她面前掩饰我的感情,以免因而更加地误导她。这是我的义务也是责任,因为是我把她带到这人地生疏的国度,也是我硬将她卷入这一团团的迷雾中的。 到底我应该如何的安排自己在她年轻生命中的定位? ※※※ “哇呜,我真的可以抱吗?真的可以吗?”雁菱像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小鸟,满脸难抑兴奋之情的跟在琰立身旁打转。“牠们好可爱喔!” 此刻他们正站在野生动物园的无尾熊公园,在这里的工作人员将一只只的无尾熊从树上抱下来,用小毛毡托着的交给游客们抱着照相。正好有一团日本观光客在前头排队,所以他们暂且先站在后头等。 “嗯,妳可以抱牠们,工作人员会帮妳跟无尾熊拍照。”琰立带着宠爱的眼光看着雁菱小心翼翼地自那个高大红发的工作人员手中接过无尾熊,带着欣喜若狂的笑容让工作人员用拍立得相机拍照。 “怎么样?无尾熊有没有跟妳说hello,欢迎台湾来的漂亮女孩?”将钱递给柜台后,琰立靠在栏杆上看着雁菱兴致勃勃地用力甩着照片,等着它显影急切的模样,忍不住想打趣她。 “讨厌,你是在笑我像土包子是吗?”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妳还保有赤子之心。” “意思是说我长不大,还是说我幼稚?其实我爸爸也常这样说我。”想起卧病在床的父亲,雁菱的脸色又黯淡了下来。 “怎么又嘟起嘴巴了呢?忘记我所说的吗——把那些事情先暂时忘掉——我带妳去看看其它的动物。”琰立说着拖着她往前走。“袋鼠本身就有好几种,有红袋鼠、大袋鼠、小袋鼠、还有白袋鼠。另外澳洲还有好几种动物是只有在澳洲才见得到的,譬如说tasmaniandevil,有的人说牠是袋鼠,土人叫牠做塔斯马尼亚恶魔。 另外还有鸸(苗鸟)、食火鸡、鹦哥、鹦鹅等。” “鸸(苗鸟)?那是什么?” “喏,妹看这枚硬币。当初澳洲政府想铸造钱币时考虑了很久才决定用鸸(苗鸟)和袋鼠,因为这两种动物都是只往前走,而不后缩的,所以选用牠们当澳洲的象征。”琰立说完将那个多角型的硬币放在雁菱的手掌中。“这是五十分的硬币,送给妳做纪念吧!” “牠看起来有点像鸵鸟。”雁菱看着手中的硬币讷讷地说,硬币上还留有琰立的体温呢!“我一定会好好保存它的,谢谢你。” “嗯,走吧,我们该上路了,我带妳到蓝山去走走。”琰立说着又匆匆忙忙地拖着她向停车场走去。 “蓝山?山是蓝色的所以叫蓝山吗?对不起,我可能问了个蠢问题。”雁菱伸伸舌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自嘲。 琰立回给她魅力十足的笑容。“唔,其实也可以这么说,因为蓝山上种了许多尤加利树,尤加利是无尾熊的主食。还有很多的树丛生成一大片树海,在太阳光照射之下泛着藏青色的雾气,所以这里的人叫它蓝山。” “我们时间不够,所以我不带妳去卡通巴镇和坐缆车。我们先到echopoint,也就是回音谷,去看最有名的三姊妹岩。听说以前的原住民有三个姊妹很漂亮,族中的祭司垂涎她们的美色,但三姊妹都跟族中的年轻战士恋爱了,所以祭司故意挑起两族的战争,害三个战士都战死。然后他向三个姊妹求婚,没想到三个姊妹都宁死不愿嫁给他,所以老羞成怒的祭司就把她们变成三块岩石了,这也就是三姊妹瑛生税片将中﹁侍在川汗容的享向场在傅头看到雁菱那毫无保岩的由来,然……”琰立说着将车子停在回音谷的停车场,在转头看到雁菱那毫无保留的由眼底倾泄出的情意时,一时之间语塞得忘了该说什么。 别那样看着我呵,雁菱,妳可知这样做有多危险?在我这么辛苦才压抑下我激昂的感情之后,别再用那种令我意乱情迷的眼光,诱惑我放纵我自己的激情了。因为我担心,这激情泛滥的后果不是我们所能承受的啊! “呃,我们该下车了。别忘了带着外套,这里雾气大、高度高,稍不留心就会感冒。”强迫自己将门推开,那充满诱惑的张力也在门被打开的剎那打破了,琰立深深地吸进一口冷冽的空气,为愈来愈困难的保持距离感到烦恼。 雁菱咬着唇地跟在他身旁。他是讨厌我吗?为什么每当我感觉他似乎有着跟我一样的感受时,他却马上破坏那种美好的时刻?他这样若即若离的,教我模不清他的心! “待会儿我带妳去搭乘scenicrailway,它是世界上坡度最陡的观光铁路,坐上去之后像随时会掉下来一样,非常刺激。这条铁路以前是用来拖吊煤块的,自从煤矿业走下坡之后,这里就发展成观光用途了。”琰立虽然若无其事地介绍着这里的地理景观和特色,但他全副的心思却都放在身旁沉默的女孩身上。 “至于雪梨附近的其它观光区我们以后有时间再去,今天我……”在有栏杆围着的悬崖边,琰立说着转身向她解释行程,没有防备的雁菱一古脑儿地撞进他怀里。 “妳还好吧?我看妳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 “是吗?”雁菱任凭他搂着自己的肩,站在栏杆旁吹着强劲的山风。“跟我谈谈你自己好吗?琰立,毕竟我们聊来聊去都是在聊我自己,我也想知道一些你的事。” “妳想知道些什么呢?” 全部。雁菱在心底无声地吶喊着,但她只是浅浅地笑一笑。“那就要看你的诚意啰,你认为我能够知道你几分呢?” 雁菱啊雁菱,我不是不明白妳的情意,只是我比你年长,在在都必须比妳多考虑一些。事实上我多希望我还是个年少轻狂的年轻人,那么我就可以毫无顾忌的放开一切,让自己为妳疯狂的情愫狠狠地、浓烈地燃烧起来。 “我小时候就跟着爸妈移民到澳洲来,琇芸是在这里出生的。到这里之后的生活并不如他们原先预期的那般如意,所以没多久他们就离婚了,我父亲回台湾另娶新太太移民到美国,我母亲则只身到欧洲去念她当初因为结婚而放弃的博士学位。至于我跟琇芸,由他们按时寄生活费雇请保母照顾我们长大。”琰立淡然地说着。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但每次一想到这件事,心中还是有忍不住的辛酸。 “你会怨恨他们吗?”雁菱一听,心中有感而发。 “恨?怎么恨呢?恨他们把我连根拔起移植到陌生的国家又弃我于不顾?还是要怨恨他们根本不该把我生下来?不,我并不怨恨他们,只是觉得遗憾,如果我有了孩子,我绝不会再让他们重蹈覆辙地过我以前所过的日子。”琰立双手抱在胸前,眺视着远处的山峦徐徐地说。 “然后呢?”雁菱像海棉般的想尽量知道他的事。 “妳还想知道些什么?我们快过去搭观光铁路,因为刚才在路上我看到好几团的日本观光客跟不少的旅行团,我们得先去排队。” “我……我想知道你长大以后的事。”在被琰立推到排队的队伍中,雁菱考虑了很久才开口。往售票窗口挤过去的琰立在人群中是那么的显眼,高佻的体型使他即使身处洋人阵中,仍是神态自若地令人印象深刻。 彷佛感应到她的凝视似的,琰立回过头来朝她挥挥手,要她跟随着前头不断移动的队伍向前走,买到票之后他又花了好些力气才又挤回她身畔。 “这里几乎天天都是这么的水泄不通。”琰立护着雁菱不至于被那些横冲直撞的小孩撞倒之后,喘着气笑道:“我小时候也跟这些小男孩一样,顽皮又活泼。事实上移民的生活并不是像一些媒体所渲染的那么多彩多姿,移民的新家庭要打入这里的社交圈并不容易,我也是花了一段时间才克服种族认同的问题,至于琇芸倒比较没这方面的困扰,因为她是在这里出生,这是她唯一的祖国。” “长大后我曾想过回台湾发展,但没多久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在台湾我甚至连个亲人都没有,朋友也都早已淡忘了,与其回去重头开始,倒不如在这里好好运用我的人脉资源。” “那你的女朋友呢?”雁菱垂下视线直盯着地面。天啊,希望他不要告诉我,他比较喜欢澳洲的女孩子,否则我的心必然碎成千千万万片的,因为,即使他如此说,我仍没办法将自己从对他的迷恋中抽身啊! 吧笑了几声,琰立催促着雁菱和他一起坐进那个长条型简陋的车厢。车厢只是简单的一排排椅子,前头有扶手,一侧有铁链,头顶上则是透明的塑料罩子。 “我谈过几次恋爱,但总是无疾而终。”坐进车子里,琰立很自然地伸手圈住她的肩,在人声及机器怒吼声中,雁菱却完全听不到外来的声响,耳边只听得见琰立的心跳和自己似乎也愈来愈急促的心跳声。 车子开始滑行,它是由钢索吊着,以极快的速度向下方滑去,近乎直角的角度,使车内的乘客几乎要腾飞了起来,一时之间尖叫声不断。尤其是车子在通过由两片岩壁之间打通的一道小孔道时,雁菱看了忍不住手心冒冷汗。 “别怕,马上就过去了。”琰立说着用力圈住她。 “我知道,可是我还是忍不代的害怕。”雁菱说着更挨近他,不仅感受到他的体热,也更令她感到安心。 车子下滑的速度愈来愈快了,整车的人都发出惊叫声,雁菱可以由自己飘起的头发及围巾感受到加速度的快感。她抬起头望进琰立的眼中,嘴角浮现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很刺激的感觉,就好象失去控制一样。”她分不出究竟是因为这车的关系,还是因为身旁的人,令她有股想要挣月兑一切,不顾任何代价的放纵自己。 “妳喜欢?”琰立看着她迷离的眼睛,沙哑的嗓子在彼此私密的空间中更显亲昵。 “嗯,琰立,我想要月兑轨一次。从小到大我一直在轨道之内生活,现在我想要尝试我所不知道的事,月兑离我以前的生活方式,像个成熟的女人一样的生活。”雁菱带着怪异的笑容,既坚决又娇羞地告诉他。 “月兑轨?这种话由妳这样的小女孩口中说出来倒是令人感到意外。”琰立喃喃地说着,凝视着面前的风景。车身已近垂直地吊挂在岩壁上,看过去尽是蓊蓊绿绿的树林和奇形怪状的岩石所构成惊险又伟大的自然杰作。 “为什么?难道我就必须一辈子生活在固定的圈圈之内?”车子静止了约莫一分钟,马上又以极快的速度向下俯冲,这自然又引起不少尖叫。很快的,车子靠站了。 原来这里的车站可以接到许多的休憩地,所以很多人都在此下车,相对的也有不少是要搭回头车的旅客。 琰立示意雁菱留在车上,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转向身旁仍等着他回话的雁菱。 “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于妳想转换生活方式的企图我很了解,只是妳所说的『月兑轨』……妳明白妳自己所说的意思吗?”他看着车子又缓缓移动,只是这回是被钢索由后尾拖吊,因此没有刚才的刺激,但那种倒悬在半空中的滋味着实也不好受。 “我很明白自己所说的话。琰立,我很明白什么事都要有代价;我想当个大人就必须如同一个大人一般的对自己所做的任何事负责。以前或许我还小,所以不足以让你们所有人把我当个成熟的大人看待。但从现在起,我希望你们能改变看我的目光,别再把我当作一个小妹妹了。”雁菱视而不见地盯着面前不断移动的风景,车子愈拉愈高,眼界望去也愈来愈辽阔。 “嗯,那可不可以请妳告诉我,当个大人后妳最想做的是什么事?”琰立深感兴趣地扬扬眉,对这个小女孩的“独立宣言”感到好奇。 淡淡地露齿一笑,雁菱耸耸肩的朝他眨眨眼。“我要尽我所能的去爱一个人,而那个人就是你,琰立。” 像是遭到电殛般,琰立只觉得她的话就像是通电般地将自己从中剖为两半。一半的田琰立为她的告白而沾沾自喜,但另一半属于理智的那个田琰立则是不赞同地极想拔腿就跑,希望藉此能浇息她这一时的迷恋和依赖。 雁菱坐立不安地观察着他脸上变幻不定的表情,老天爷啊,是不是我太突兀了? 还是他正苦苦地思索着回拒我的言词? 就像是等了有一世纪之久,终于他长长地吐出口气。 “雁菱,妳还是没有弄明白自己的心意,妳并不如妳自己所想象那般的『爱』 我,妳……呃……我要说的是,妳只是习惯于依赖我,再加上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我是妳唯一认识的人,所以……”琰立想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推论。虽然有些伤人,但总比让她抱持着错误的想法的好。 “不,琰立,我完全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不待他说完,雁菱立即打断了他。 “从在中正机场见到你开始,我就没法子不去注意到你的存在,一直到来澳洲,我更不能将你自我脑海中驱离一小时,甚至一分钟、一秒钟,难道我的心会欺骗我自己吗?” “雁菱……”琰立为她的说法感动,但存在彼此之间的不只是年龄的差距,还有生长的风俗习惯及环境所带来的影响,在在都令他不得不更加地深思熟虑。 “琰立,难道……难道你讨厌我?”雁菱拚命的逼自己展露出一个笑容一笑置之,但发抖的下唇和破碎得几乎连贯不起来的声音却泄漏出她的脆弱。 “不,不,雁菱,我怎么可能会讨厌妳呢?妳是这么的年轻,我担心我并不是在妳生命中最该驻足的那个人,如果此刻我强行占据妳心中最重要的角落,那么等有一天那个该驻足妳一生的人出现时,我怀疑自己舍不舍得放手让妳走。”琰立苦笑地捧起雁菱的脸,认真且痛苦地剖析自己的心态。 “那就抓紧我,不要让我走!”雁菱带着坚定的眼神,缓缓地绽放出一抹狂野的微笑。“抓住我就不要放开我,让我待在你身边。” “这对妳不公平,我没有权利对妳做出这种事,任何人都没有这种权利。” “琰立,是没有人有这种权利。可是,我是心甘情愿的,我情愿让你把我绑在你身边,是我给予你这种权利的。琰立,我是很认真的,你明白吗?” “我……这对妳还是不公平啊!” “我不要什么公平不公平,我只要待在你身旁,爱情是盲目也是自私的,琰立,我已经着了你的魔,无论你要不要我,我都已经无法自拔了。”雁菱哽咽地转过头去,暗暗地抹掉几颗泪珠。 靶情在这一瞬间战胜了理智,琰立扳过雁菱的脸,轻轻地吻去那犹流连在眼眶附近的泪水。 “雁菱,或许是我过于自私,但我已经没法子放开妳了。在妳花样年华里,我就这样占住了妳心里最重要的宝座,丝毫没有为妳的福祉着想,世人如果要唾骂,就让他们骂我吧!”他说着深深地吻着雁菱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而至她因喜极而泣的唇瓣。 “琰立,谢谢你接纳了我的心,谢谢你!”喜悦使雁菱几乎要忘形地圈住琰立的颈子,如雨点般的吻细细碎碎地洒遍他的脸颊和嘴唇。 琰立捧住雁菱的脸庞,以专注的神情严肃地看着她。“雁菱,我愿意为妳流尽我最后一滴血,愿意为妳承受世界上最苦的折磨。如果有一天妳决定要离开我,请妳一定要告诉我,不要让我成为最后才知道的人。否则,我会杀了妳和我自己的。” “不会的。琰立,我爱你,我永远也不要离开你。”雁菱为他的话感到有股寒意涌上心头,但快乐的情绪很快地淹没她,赶走了那一丁点的奇异感受。 车子终于停妥了,雁菱在琰立的搀扶之下,慢慢地朝停车场走去。回头看看层层相叠的山峰和奇岩峭壁及蓊蓊郁郁的树林,雁菱不知不觉地绽放出由衷的笑容。 “三姊妹岩,我永还会记住这里的。”迎向琰立的呼唤声,她很快的跑过去,只留下那三块伫立的岩块在阳光下散放出慑人的光芒。 ※※※ 车子继续往前奔驰在高速公路上,彼此都没有说话,但充满了轻松的气氛。高速公路两旁有些农庄,绝大多数是单调的草岭及树丛,但雁菱却丝毫不觉得枯躁乏味,因为开着车的琰立会不时地捏捏她的手,给她会心的一笑。 “饿了吗?前面有家农庄的女主人手艺不错。”琰立将车速减慢,征询着她的意见。 “唔,全都由你做主。这个农庄的主人愿意卖东西给我们吗?”车子愈走愈近,雁菱有些怀疑地转向他。“这似乎是私人的农庄嘛!” 琰立神秘地笑笑,然后按了两声喇叭,立刻有个挺着啤酒肚的灰发男子冲了出来,在看清楚车内的琰立之后,他兴高采烈地朝房子里大叫。“玛莉,玛莉!” 另一个人影闪了出来,是个心宽体胖的妇人。她一见到推开车门的琰立,马上热情地拥抱着他,嘴里则叽哩呱啦地说一大串。 而那个叫杰克的男人则是抱抱琰立,彼此互拍着对方的背。而且他们似乎对雁菱很好奇,不断打量着她。 “雁菱,这两位就是杰克和玛莉,这是他们经营的度假农庄。他们是我的老朋友,从美国移民来的。”琰立拉着雁菱站在他面前,对杰克跟玛莉说了些什么,杰克听了哈哈大笑的回敬他什么话,玛莉像是很不以为然地白了她丈夫几眼。 “他们在说些什么啊?”在琰立牵着她走进房子之际,应菱偷偷地扯扯琰立的袖子问道。 “他们问我是到哪里把妳拐来的,我说妳是我不远千里的回台湾找到的。杰克说看样子妳的品种很好,别生气,他只是开玩笑,因为他的农庄主要养绵羊跟种马,所以,他有时候说话会三句不离本行。”琰立一边莞尔地回答她,一边将地按进墙角的一张桌子。 “他们似乎是挺不错的人。”雁菱环顾餐厅中其它的桌子,几乎每张桌子都有人坐了。许多人正在舞刀弄叉的大快朵颐。 没多久,笑咪咪的杰克拎了瓶葡萄酒来到他们桌边,他拔开瓶塞,要琰立闻闻酒的香气之后,这才在晶莹的高脚杯中倒下酒。 面对送到自己跟前的酒,雁菱面有难色地望向琰立。 “我不会喝酒。” “这只是葡萄酒,妳若不喝一点的话,杰克会很失望的,这可是他珍藏的酒。” 琰立喝了一口含在舌尖,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咽下去,然后扬起眉地向杰克竖起大拇指,杰克脸上立刻充满了骄傲神情地看着雁菱。 意会到琰立的暗示,雁菱只得也执起杯子轻轻地啜一口,扑鼻的酒香早已令她未饮先醉,等到微涩后甘的液体入喉,她的脸颊立即升起两酡红霞。 “唔,看样子妳的酒量是真的很不好。”琰立横过桌子的手在她脸上画了画,打趣地说道。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待会儿我要是醉倒了,你可要负责把我背回车上去。”雁菱翻着白眼地警告着他。 琰立把她所说的话翻译给杰克听,逗得杰克发出一阵雄厚的大笑,端着盘子而来的玛莉也笑得合不拢嘴。 “我的天,她这么一大盘的食物是要喂一支军队吗?”雁菱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大块大块的牛排和薯条、青花菜、胡萝卜堆积如山。 “够不够?不够的话,我请玛莉再烤几块牛排。”琰立已经刀叉齐动地吃了起来,雁菱简直是目瞪口呆的盯着琰立盘子里的食物,如果说自己的这份是座小丘,那琰立面前的那些食物足足可称得上是座山了。 “太多了,这是不是她特别为我们准备的,所以才这么大盘?” “不,妳那一份只是普通分量,在澳洲我们讲求实际,吃就要吃饱,所以很少花心思去把食物弄得很漂亮,再者,在这里男男女女的活动量大,所以需要比较多的热量。”琰立示意她看看别桌,雁菱这才发现果真如他所言,几乎男男女女面前都是堆满了食物。 将烤得恰到好处的牛排放进嘴里,雁菱慢慢地品尝牛肉的鲜甜,一边暗暗地观察着琰立。他以极专注的手法切割着牛排;或是和杰克开怀地聊天;他举起酒杯喝酒的样子。在这里,他又变成我所不熟悉的琰立,在这里这一面的他是我所陌生的。但是只要凝望他,我的心就会被无限的柔情所充满,是我变了吗?还是因为我爱他爱得太深了? 满怀心事的吃着食物,等到琰立又再为她将酒杯添满之时,她已经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已经喝了几杯了。 “琰立,我不能再喝了。”她看看面前仍旧像座山的食物,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吃了多少东西,但饱胀的肚子却已经装不下任何东西。“我也吃不下了。” “这么快就吃饱?妳还没有尝到玛莉拿手的甜点——巧克力蛋糕呢!”琰立拉过她,吻掉她唇瓣遗留的油渍,爱怜地拍拍她的脸颊说。 “蛋糕?不,我吃不下了。”她推开蛋糕很快地说。 “妳不吃的话,玛莉会伤心的,就吃一小口好吗?” “可是……”面对他温柔的语气,雁菱有些犹豫。 “拜托妳,就算是为了我,好吗?玛莉跟杰克都很喜欢妳呢!罢才杰克还说今天这瓶酒是为了我的女孩而开的,可见他们真的很喜欢妳。”琰立拿起餐巾轻轻地为雁菱擦着唇,一边轻声细语地哄着她。 “好吧,我再吃一点蛋糕好了。”面前的蛋糕在他的保证下散发出诱人的光彩,她用汤匙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那股浓浓的巧克力立即在口里挥发出满足的气氛。 “如何?”琰立放下刀叉,含笑地问道。 “好吃,很好吃!”雁菱只能拚命点头的朝玛莉笑,那个晕眩的感觉愈来愈严重,终于她在痴痴地笑了一阵子之后,整个人不支地往桌面上倒过去。幸好琰立眼明手快地拉住她,否则她必然将自己砸在巧克力蛋糕里了。 ※※※ 发出几声申吟,雁菱努力了半天才睁开眼睛。晕黄的灯光投射在墙上显现出一个个大大的阴影。她用手撑住自己,这不是我的房间,也不是在琰立家……琰立呢? 惊惶失措的她立即跳下床往隔壁那个有声音传来的房间跑去,记忆慢慢地回来了。我跟琰立到农庄吃饭,我们要去坎培拉,那……这里是哪里? 站在两个房间相连的门边,雁菱这才明白是什么将自己吵醒的,琰立正背对她,对电话筒中的人吼着,由于他说得太快,所以雁菱没办法完全听懂,只听到几个比较熟悉的字,如:台北、台湾。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琰立,虽然只是讲着电话,但他仍浑身散发出一股强盛的生命力,就好象统领百兽的王者狮子般的有着令人难以忽视的气势。 “琰立,我这样爱着仍是这么陌生的你,究竟是对还是错?”雁菱自言自语地说完之后,轻轻地走向他。 彷佛已经知道了她的到来,琰立一见到她立即绽放出一抹温柔的笑靥,将她拉进自己怀里,和他一起坐在深陷而又舒适的牛皮椅中。 “醒过来了?没想到妳真的醉倒,所以我决定在农庄停当一晚,明天再到坎培拉去。”他吻着雁菱的耳垂,在她耳畔悄悄地说。 “那……你坎培拉要办的事怎么办?不就耽搁了?”雁菱有点罪恶感地耳语。 “那些事并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有没有好一点?”他听着电话那头的谈话声,搓揉着她的颈子亲昵地咬咬她。 “好多了,琰立,你在跟谁通电话?”雁菱羞红了脸地拉开彼此的距离,看到他愈来愈阴沉的脸,诧异地问。 “没什么。”琰立三言两语地就结束了那通电话,抱着她在腿上轻轻地摇晃着。 “想不想出去散散步,今天晚上夜色很美,有星星呢!” 雁菱直觉地感到他似乎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但她只是顺从地让他为自己披上外套,随着他一起向外走去。 琰立心事重重地掏出烟,连喷了几口烟之后他仰望天际的那轮明月,一旁马厩里传来的嘶鸣声引起他的注意。 “跟我来。”他身手矫健地珨跃而进栏围之内,拿出马鞍放在其中一匹白马的背上。将马牵出马厩之后,他骑上马向她伸出手。 “我没骑过马。”雁菱摇着头地向后连退几步,面对比她还高的马,她心存畏惧地说:“我只要用走的散散步就好了。” 琰立从马背上俯身看着她,眼神之中尽是笑谑。“咦,这个女孩子会是今天那个理直气壮的说要月兑轨,尝试人生中其它的东西的同一个人吗?” “我是这样说过没有错,可是也没有人规定我一定要骑马啊!”马鼻子喷出热热的气,通得雁菱又连退几步。 “是吗?原来妳是说说而已,等到新的挑战出现时,妳又缩回妳小女孩的壳里去了。” “谁说的?我才没有!” “是吗?”琰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神态尽是揶揄。 “好吧,骑就骑,有什么了不起的?”雁菱说着把手放进他等待着的手中,只是略一用力,她就被他拉上马稳稳当当地坐在他前面。 “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出发了。”双腿使劲儿一夹,白马立刻以极快的速度向前跑去。 用自己的大衣包裹住彼此,琰立搂紧雁菱,让她的背紧紧地贴在自己胸前。“会不会冷?” “不冷。琰立,你要带我到哪里去?”雁菱放心地将头枕在他颈畔,天边的星星像是会跟着她们跑似的紧追着她们。 “去哪里有这么重要吗?”他想起刚才接到的电话就一阵心烦,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李彤报告说警方已经在宅子四周都布下警哨等着偷袭雁菱的人出现,但却一直没动静,等待几天使每个人都快磨光耐性了。 最可怕的是在琇芸的床前又出现玫瑰花,那家私人疗养院向来是以优异的警卫系统而闻名,也因此那间疗养院成了明星政要们最爱的疗养所在。 而那束花竟莫名其妙地穿越重重警卫的被放在琇芸床前,这中间的过程竟然没有人发现,如此说来,那琇芸的安全……眼前我又不能回去,因为雁菱的安全必须靠我保护,想到这点就令我烦闷,那束花到底是谁送的?他究竟对琇芸有何企图? “琰立,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雁菱拉拉他的袖子以引起他注意的问道。“我已经叫你好几声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担心琇芸。” “琇芸?她不是已经送到疗养院去了,出了什么事吗?”雁菱一听马上坐正了身子追问。 “没事,这是当哥哥的通病,总是要多操心一些。”他说着将雁菱又拉回自己身前。 “我哥哥也是这样,他有时连我裙子的长短都要管。有时候我要出门了他还叫住我,叫我『不要把萝卜腿拿出去吓人。』很毒对不对?可是我明白他的意思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 “妳有萝卜腿吗?”琰立故意探出头去打量着她的腿,这使得雁菱大发娇嗔。 “你讨厌,我才没有萝卜腿哩!”雁菱半转身过去作势要捶他,但他却扳起她的下巴,让她无所遁形地望进他充满而深沉的眸子里。 “琰立……”雁菱被他眼神中那股浓郁的激情压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想要别开脸却被他牢牢地握住双肩。 “我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作梦,妳会是我的吗?我一再地问我自己。”琰立说完俯下头狠狠地吻着她,在他占有而又强硬的吻中,雁菱只能紧紧地抓住他以免滑下马背。 像是迷失在迸满星子的夜空幻境中,完全摒弃掉所有的思考能力,雁菱只能任凭感官主宰自己,似乎在无止境的玫瑰色的梦中遨游、翻腾。 等琰立终于放开她之后,雁菱觉得自己似乎要瘫成泥浆似的只能将头靠在他胸前喘着气。 “琰立,究竟我们之间会变成什么样子呢?”雁菱像是呢喃又像问着自己般地问着他。 “我不知道。雁菱,我真的不知道,明天对我们而言太遥远了,所以,我们要好好地把握住现在,只有现在这个时刻是是最真实的,不是吗?”琰立让白马慢慢地沿着山陵线爬上一座小丘,在山丘上那轮银芽似的新月,使人有股悲凉的感觉。 “我一直在想,如果哥哥的事办完了,我就必须回台湾去……”雁菱眨着眼睛,想到要离开他,这个想法令她愈来愈难以忍受。 “妳可以不回去的啊!”琰立将马导引下山丘,朝他们来的方向奔驰。 风声和马蹄声在耳畔交织着,雁菱蜷曲着身子让自己更服贴地做偎在他怀中。是啊,我是可以不回去,但是爸爸呢?我有我的责任和义务。再说,这片广阔的大地会是我所能适应的天地吗? 瞇着眼睛,雁菱无语地望着愈来愈近的房舍,心里就有如千万根针在刺一般的冒着血滴,但她只能默默地承受这种苦,因为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地摆在眼前了。 难道,我就只能拥有这一场短暂的梦?老天爷也未免待我太不厚道了,它让我如此不设防地爱上琰立,却也别无选择地要让我失去他,唉……听到她的叹息声,琰立拉拉缰绳放慢速度。“怎么啦?会冷吗?” 雁菱抿着唇地摇摇头,对自己的心事只是沉默以对。 “雁菱,怎么了,告诉我。”琰立停下马,托起她下颔,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像是压抑了许久的苦楚终于找到宣泄的管道,雁菱突然伸手圈住他的颈子,豆粒大的泪珠不断地滑下她的腮帮子。“琰立,我不要离开你。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不要再离开你,离开了你的我,又还剩下些什么呢?” 琰立抱住她的头,让她在自己的怀里尽情地哭。对她的激动他只能无言地拍着她的背,因为,自己又何尝舍得跟她分离呢? “雁菱,我会想办法的,即使妳想走,我也舍不得让妳走啊!妳这个小精灵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对我施下了魔法,这一生我是注定要为妳牵绊了。”他感慨地抚模着雁菱滑顺的长发,带着坦然的笑容。“抬起头来,雁菱,我爱妳,妳明白吗?” 用手捂住嘴,雁菱刚刚才稍为停歇的泪水又再度泛滥了起来,激动使她没法子说出话来,只能又哭又笑直点着头。 “现在把泪水收起来,我不要再见到泪汪汪的妳了,好吗?我希望再看到在中正机场俏皮地甩着马尾的妳;我想要妳一直保持妳在和无尾熊和袋鼠们玩的愉悦,好吗?”他用拇指拭去她颊畔的泪痕,用手指点点她的鼻尖。 “嗯,琰立,我答应你。”雁菱这才破涕为笑地再度露出甜美的笑靥。 “我们回去吧,明天我们就要到坎培拉了。”琰立说完夹紧马月复,白驹立即像破浪而行的小艇般地迎风疾奔,令雁菱的长发像道黑色的网,细细密麻地网住彼此。 牵着雁菱站在她的房门外,琰立扬起眉地看着她被风撩拨得波浪般堆在头顶的发丝。 “无尾熊。”他扯扯雁菱耳畔的一绺青丝。 “什么?”雁菱诧异地抬起头。“你刚才说什么?” “无尾熊,妳的头发就像无尾熊耳朵的长毛,乱得很有个性。” 雁菱闻言急急忙忙地用手去梳整着头发,见到他捉弄的眼光之后,她故意嘟起了唇。“讨厌,我如果是无尾熊,那你就是大无尾熊,不,特大无尾熊!” “我知道,妳是我最心爱的ko。”琰立莞尔地捏捏她的腮帮子,叹口气地说道:“我真不想跟妳分开一分钟一秒钟……” “我也是。”雁菱带着淘气的笑容拉开房门,突然又转过身子看着他。“什么是ko?” “ko就是无尾熊,明白了吗?我的ko。”琰立托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印下浅浅的一吻。 “我明白了,你也是我的ko,晚安,ko。”雁菱慢慢地关上房门。 “晚安,ko。”等到房门完全在面前关妥,琰立发现自己的脚却仍像生根了似的,不想离开。 多想跟她共守这漫漫冬夜,但……他举起的手在门上虚晃了几下,仍然没办法任自己的心意敲下去。 我不能这么做。她还年轻,无论我有多爱她,也没有权利去逼迫她做抉择,没错,只要我敲了门,她必然会迎接我就如我极想亲近她,可是……相对于门外的琰立的踌躇,房内的雁菱将头抵在门板上苦思着该怎么办。我该开门叫住他吗?或者,我该直接去找他?他走开了吗?怎么办呢? 不在乎别人会有任何评价或断语,我想让自己在他怀里燃烧,把完全的我奉献在他心灵的祭坛之前。 或许后果未尽如我意,可能结局不能是圆满的喜剧,那么在我年老之时,我将有足够的时间去回忆这美好的一页,即使懊恼、后悔狠狠地缠住我,最起码我已经认真地依自己的信念而活过一回了。 那么,我还在犹豫些什么呢?做成决定之后,她以最迅速的时间拉开房门,当她见到伫立在门外的琰立之际,温柔的笑意爬上她眼底。 “ko,你愿意陪我度过这寒冷的冬天夜晚吗?我想我还不是很习惯这里的天候。”皱皱鼻子,雁菱羞赧地低下头,愈说声音愈低而终至近乎耳语。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站在这里等待着妳的邀请,我的小ko。”琰立说着向她伸出手,脸上的神情就好象他所面对的是件极易破碎的瓷器水晶般的小心翼翼。 毫不迟疑地将手放进他等待中的温热掌心,随即雁菱感到自己被腾空抱起,关门声在空洞的走廊中显得刺耳,但他们都没有心去注意那些外在世界的纷乱。 “我爱妳,我的小ko。”他耳语地告诉她。 “我知道,我也爱你。”雁菱可以感觉到柔软的床垫和膨松的床单枕头。但在此刻,她只见得到琰立眼中跳动的火花,那光芒引导她不断向上攀升,接着又急速直坠,而后,在满天星子闪烁中迷火了自我,也忘记了外面世界所有的风风雨雨。 我已经无所惧怕了,只要在琰立身旁,我就可以找到我所祈求的和平和宁静。现在我更有了和他最美的回忆,那么,夫复何求呢? ko,好美的名字,好美的澳洲,好美的……琰立……她沿着琰立刚毅的轮廓用食指描绘着他的五官,带着梦幻般的笑容沉沉坠入梦境。 第六章 再度继续奔驰在冷冷清清的高速公路上,雁菱不时的自眼角的余光偷偷地打量着开着车的琰立。每当琰立发觉而对她扬起疑惑的眼神时,她立即羞红了脸地别过头去。 琰立真的很忙,这可从他手边的电话不断地响起证明。雁菱用手撑在窗台支住头地观察他,他刚才说什么来着?对了,他说他拥有一家在澳洲算是属一属二的计算机公司,还有肉类跟乳类的食物加工厂,这也就难怪他总是有讲不完的电话了。 近乎咆哮的吼声打断了雁菱的沉思,她疑惑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怒气冲天的琰立。 察觉到她的不安,琰立伸手捏捏她的鼻尖,投给她充满爱意的眼光。 “怎么回事,琰立,你似乎很生气。”好不容易等他放下电话,雁菱旁敲侧击地发问。 “没什么,只是公司里的一些小事。”他将车往一个标着坎培拉的路标指的方向驶去,淡然地说。“其实在澳洲,有色人种要想打入他们以白人为主的社会并不容易,近年来香港、大陆、台湾来的新移民又都改不了中国人一窝蜂的劣根性,他们又没有别的一技之长,所以只能买栋公寓出租,收收租金过日子。现在则是到别人的公司上班一阵子之后,自己再另起炉灶,跟原先的公司抢市场苞订单。这在商业伦理来说是很不道德的,我公司的几个离职员工,大部分是台湾跟香港来的,合伙设了家计算机公同到处抢我的订单。” “很严重吗?”雁菱忍不住忧心忡忡,因为自己到澳洲这近三个月来,他每天起早赶晚地陪着自己,若因此而导致他蒙受经济上的损失,她可是很难原谅自己的。 “别担心,商业信誉不是三言两语、一天两天就可以做得来的。我跟我的客户之间都有最基本的彼此认知。” “我想若是因为你把时间都用来陪我,所以……” “别再存有这种傻念头了,这跟妳没有关系。” 安全岛和行道树逐渐多了起来,雁菱惊讶地看到那么多的自行车骑士,他们背着五颜六色的背包,轻盈如风地在整齐平坦的道路上穿梭着。 在经过一座跨越水道的桥时,在琰立的示意之下,她一转头即被那道高耸入云霄的水柱所吸引。 “这里是格里芬湖,其实原本澳洲的首都并非要设在坎培拉,当时雪梨和墨尔本相持不下时,澳洲政府曾向全世界公开征求都市计画,最后选中坎培拉是因为它距离雪梨和墨尔本的距离大概相等。最终采用的设计图是由美国的建筑师欧塔.巴利.格里芬的案子,从公元一九一三年一直到一九六○年才完成,这是因为中间经过了世界大战。妳在听吗?”琰立见雁菱没有什么反应,探头过去问。 “我在听。”雁菱回他嫣然一笑,事实上他现代无论说些什么都好,我只要能这样痴痴地望着他,不在乎他说些什么的,奇怪,一个人怎么可以爱另一个人爱得如此深刻而无所求? “这座格里芬湖就是为了纪念格里芬先生而开凿的。其实澳洲是个很年轻的国家,所以它才能兼容并蓄地广纳各方的优点,譬如说雪梨的歌剧院也是公开征图而建造的,它是由丹麦的建筑师犹.乌顿设计。自到那道水柱了吗?那是柯克船长纪念喷水池,最高可喷到一百四十公尺的高度,我带妳去看看。”他将车停妥,拉着雁菱朝绿油油带有湿意的草地走过去。 阳光不是很强,可是在水柱的映像下,有道隐隐约约的彩虹在众人的惊呼中若隐若现地挂在水柱顶端。 草地上有许许多多的人,各种肤色和人种杂陈;有鸡皮鹤发相扶持的白种老夫妇;也有推着婴儿车的东方年轻夫妻;成群结队随着音乐热舞的黑人小子;也有一队队像小联合国般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的年轻学子。 站在那道水柱前,雁菱将头依在琰立怀中,心满意足地叹口气。这么平和、这么优闲,似乎所谓的乌托邦也不过如此吧! “叹什么气呢?那边那座小岛叫亚斯斑岛,上头有座英国政府在一九六三年为庆祝坎培拉建市五十周年时捐赠的大钟塔,大钟塔有五十三个钟,若妳想看的话,我们可以搭游湖艇去参观,只是时间可能会赶一点。” 雁菱挂着甜甜的笑容摇着头。“不,琰立,我哪里也不想去,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就好了。” 琰立伸手搅住她的肩,将头抵住她的额头。“妳这么可爱的样子,教我怎么能不多爱妳一些呢?我的小ko。” “那就努力的爱我吧,我只相信今生世,前世来生对我而言太遥远了,我只活在今天,好吗?”雁菱将手放进他宽厚的手掌里,用异常认真的口吻对他说。 “妳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买些饮料,待会儿我再带妳去第二次世界大战纪念碑、战争纪念馆和使馆区参观。”琰立将她安置在树下的长条木板椅上,说完即朝着贩卖部跑去。 虽然是严峭的冬日,但阳光晒在身上暖暖地,风也柔柔地吹在脸上,雁菱伸手撩去被风拂落在脸畔的发丝,眼尾似乎扫到个人影,她心不在焉地转过头去,随即讶异地僵在那里。 她想叫,可是叫不出口;想跑,但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给震慑住了。 是他,那个那天在哈伯桥前纠缠自己的人!雁菱不安地向椅子的另一端挪去,心里考虑着要不要呼救,或是只要快些跑开就好。 陌生人用他的眸子温柔地盯着雁菱看,并伸出手试图去碰触她的脸。 雁菱像是见到鬼似的在他的手碰到自己之前,立刻跳了起来,想要远远地跑开,但那陌生人叫了一声,却令她停下脚步——“小妹。”他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的盯着她看,“小妹,妳认不出我的声音吗?” 雁菱猛然转身地面对他,不,不可能的,她难以置信地摇着头。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都消失了,只剩下如白纸般的苍白。 “不,不可能的,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跟着我?”她近乎歇斯底里地大叫,冷汗不停地自额头流下来。 “小妹,我是哥哥。妳的赖皮哥哥啊!每次轮到我洗碗时,我总要用倒垃圾跟妳换洗碗的赖皮哥哥,妳想起来了吗?”他拉起雁菱的手,再用力地捏了三下。 雁菱像是失魂了似的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晌,然后抬起头用困惑的眼光瞪着他。 “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知道那么多我跟我哥哥之间的事情?” “我就是妳的哥哥傅文彬啊!虽然现在我的外表跟姓名资料都更改过了,但是我们一同长大共有的记忆,我永远也忘不了的。”陌生人露出友善的笑容,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雁菱偏着头注视着他。 “如果你真的是文彬哥哥,那我领回去的那盒骨灰又是谁的?不,你一定在骗我。走开,我不要见到你了,走开!”雁菱愈想愈觉得不可能,她说着往后退,但那个自称是她哥哥的男人却也一步步地逼近她。 “雁菱,我真的是妳哥哥傅文彬啊,我跟琇芸因为不小心卷入了件毒品走私案,所以我们只能拚命的逃,没想到还是给追上了,雁菱,妳一定要相信我!” “如果你根本没死,你为什么要让我跟爸爸以为你已经死了?爸爸因为伤心过度而中风了,你知不知道?”雁菱双腿一软地跌坐在草地上,呜咽地质问他。“天哪!” 陌生人马上红了眼眶,“雁菱,我有我的苦衷。妳听着,我会再找妳的。不过,别跟任何人提起我的事,包括田琰立,懂吗?” “琰立?为什么不可以告诉他?” 陌生人,或者说雁菱已大概相信他是傅文彬的男子朝贩卖区张望了几眼,慌慌张张地朝她挥挥手。 “记住,别告诉任何人,我会一直待在妳身边的。”他说完立即神色匆匆地跑开。 在雁菱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琰立已经捧着一大袋的食物跨着大步来到她的身边。 “雁菱,妳怎么了?怎么坐在地上?”琰立瞇起眼睛地朝那个男人离去的方向瞄了几眼,刚才他就看到那个男人似乎在纠缠雁菱,等他买好东西,却迟了一步的看着那个男人跑掉了。 虚弱地笑笑,雁菱脑中乱烘烘地,根本找不出个象样的借口。她打量了周遭的人们之后,言不由衷地指指别人。“我想跟他们一样坐在草地上晒太阳。” “哦?草地是湿的,妳没注意到吗?”他犀利的眼光直勾勾地定在她脸上,不动声色地拆着包装纸。 “呃……我没注意到。琰立,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参观什么纪念馆的吗?”接过那个大又高耸的三明治,雁菱在他眼光的逼视下,不自在地别过头去,拆个蕃茄酱也沾得到处都是。 “战争纪念馆。为什么突然对纪念馆有兴趣了呢?”他拉起雁菱的手指,轻轻地舌忝去她手指上的蕃茄酱问。 “嗯!不为什么啊,你说要带我去参观的嘛!”雁菱词穷得只能借着吃东西塞满嘴巴,以避免再开口。 “不急,我们可以慢慢来,今晚我们就住在坎培拉吧!看到那栋高高的建筑了没有?它就是我们今天晚上要住的旅馆,从房间里就可以看到蓝色的格里芬湖和白色的水柱,它拥有最佳的视野。好吗?” “好啊,都由你决定。”吃着味同嚼腊的三明治,雁菱不时会神经质地东张西望。哥哥说他会一直待在我身边,那他如果知道我跟琰立的事……“妳在看什么呢?雁菱。”在雁菱没发觉的时候,琰立也正默默地观察着她,知道雁菱有事情瞒着自己,他突然感到心中似乎有股难以言喻的不痛快,但他强迫自己将它压抑下去。 “没有啊,琰立。”雁菱仍回避着他的眼光,缓缓地嚼着面包说。 “记住一件事,妳永远是我的小ko,所以不要怕我知道任何事,懂吗?”琰立眺望着远方的山丘,轻声地说道。 “嗯。”雁菱心中仍在天人交战,到底要不要把哥哥仍活着的事说出来呢?她一再问着自己,却找不到答案。 ※※※ 战争纪念馆是一栋圆形开顶的茶色建筑,在大门右侧有两棵披满黄叶呈扇型伫立的大树,其它的地方仍是一丛丛绿黄相间的绿地花丛。一进大门就可见到摆满了大炮、战车、飞机的展示室,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战到越战期间澳军官兵的日记、纪录、军服等的房间。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展示室内,有日本军刀、军旗、勋章、签名册。地下室里展示大炮、勋章和军服。 左侧的广场放有日本海军特殊潜艇,这是当时在雪梨湾内被击沉的两艘潜艇。在地下室还有个小报童的模型,雕塑得微妙微肖,每当有人一走进到一定的距离内,小报童立刻发出头条新闻的叫声。 雁菱起先还可以装作气定神闲地看着那一排排令人眼花撩乱的勋章彩带,还有战舰、潜艇、战车、飞机、大炮的模型。其中尤以各种当时女兵所穿的服装、用具及救护箱最引起她的兴趣。 但当她看到那些黑森森的枪只时,开于哥哥的事又像片阴影般地笼罩着她,使她立即失去兴致,只是愁眉深锁地跟着琰立在馆内走动。 扮哥没有死,那我领回去供在纳骨塔里的人是谁?还有,哥哥的外貌为什么会变成像个外国人又似混血儿的样子?他到底碰到些什么事情了呢? 为什么他没跟我联络,而又为什么他会知道我到了澳洲的行踪?谜团一层又一层地裹住我,我该向谁去问? 毒贩,记得刚刚到澳洲时,琰立似乎也说过了哥哥跟琇芸好象是撞见了不该看到的事,所以惹来杀身之祸。这么说来的话,似乎是有些道理。 太好了,哥哥没有死,爸爸若是知道了不晓得会多高兴!只是爸爸现在陷入无意识状态,唉……抬起头见到琰立正用古怪的神色看着自己,她赶忙振作起精神迎向他。 “琰立,有什么不对吗?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瞧?” “没事,小ko,没什么事。妳似乎对这些武器不怎么感兴趣。”他平铺直叙地说。 “嗯,这些都是杀人的工具,我实在很难静下心来欣赏它们的历史。” “嗯,说的也是。那我们走吧,我带妳去参观这一带最美的使馆区。那里是各国大使馆聚集的地方,我记得没有错的话,似乎有十几个国家的大使馆设在那里,里面最大的是美国大使馆,接下来是中共的,没有台湾的使馆,因为没有邦交。”开着车的琰立侃侃而谈,但他可明显地感觉到雁菱的心根本就不在车里。 “噢。”雁菱看着几辆呼啸而过的重型机车,车上的骑士都穿著打扮得像电影中的飞车党一样,十分引人注目,她不禁对他们多看几眼。 “这个圆形道路环绕的山叫首都山,山上有一块做为首都基石的纪念石—memorationstone。周围我们分三区,亚拉伦拉、佛列斯特和红山,这里就是世界各国大使馆和办事处设立的地方,现在是很有名的观光项目,因为在这里可以看到各国独特的建筑。从这里起有法国、美国、以色列、德国、泰国,妳慢慢看,我会尽量开慢一点。雁菱?”琰立托起了她的下颔,皱起眉头地盯着她看。“妳到底有什么心事?” “没有啊,琰立,你太多疑了。”雁菱心虚地低下头,对他充满了抱歉。 “希望如此。雁菱,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善妒之人,所以……我没有办法忍受任何的欺瞒,妳明白吗?” “嗯。”雁菱机械似的点着头。琰立,你误会了,我怎么可能会对你有丝毫的异心?只是,我的心好乱,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事情的真相,你要我怎么办呢? 接下来的行程在略为沉闷又僵硬的气氛中度过,琰立就像个尽职的向导般的带领雁菱一一的去参观了国会议事堂、国立图书馆、国立美术馆和制币厂。最后他们停留在安兹利山瞭望台上,站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瞭望整个坎培拉市,看到白色的国会议事堂和图书馆伫立在一片绿草地上,顺着红土绿树相映衬的澳洲军团大道过去的就是战争纪念馆。 “这个城市的道路都呈圆形分布,设计得非常巧妙。我常觉得造物主有他的旨意在运行,所以往往令很多看似不可能的事都变成可能。”琰立将背抵在栏杆前,似笑非笑地望着雁菱。“譬如说妳跟我,分隔了大半个地球,可是我们还是找到了彼此。” 雁菱恬淡地一笑,任他的指尖在自己的发丝之间穿梭,垂下视线盯着远方的格里芬湖上的水柱。 “妳说我自私也好,或是说我大男人主义也罢。但是雁菱,我觉得我们的生命已经有了最好的关系,这令我骄傲也令我惊惧。我骄傲于拥有妳,但我也害怕会失去妳。一想到失去妳,这个念头就令我不安,雁菱,妳能告诉我该怎么留住妳吗?”琰立沉痛地凝视她姣好的容貌,无奈地摊摊手。 雁菱缓缓地抬起头,脸上挂满了温柔的笑容。“琰立,你永远不会失去我的,你永远都在我心里,占据我所有的思维,在这种情况之下,别人永远进不了我的心、我的生命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雁菱双手搁在心口和他在暮色中凝望彼此,百到晚风卷起的落叶打断了他们的安详气氛。 “走吧,愈来愈冷了,这里可不比雪梨,夜间的温度甚至可能降到零下。”拥着雁菱向停车场走去,不知为什么,那股可能与她分离的预感愈来愈强烈,这使得琰立有股冲动想要将她远远地带走,躲到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靶受到他愈来愈紧的拥抱,雁菱无言地依偎在他怀里,心里则为这错综复杂的情况感到棘手。 湖畔饭店,伫立在格里芬湖的十五层建筑,在他们刚进到房间没多久,柜台即打电话来通知,似乎是琰立的车子出了什么问题,他匆匆忙忙地下楼,留下雁菱在房间内休息。 洗好澡坐在沙发上休息,急促的敲门声令她诧异地前去开门。“琰立,怎么这么快就回……” “雁菱,快把东西收收,我带妳一起走。”是那个有着异国人面孔,却有熟悉口音的哥哥——文彬。 “走?走到哪里去?” “小妹,现在那帮人已经盯上田琰立跟妳了,我怕妳会有危险。”他说着跑进来,自己动手收拾着雁菱行李。 “危险?那琰立呢?” “现在顾不了他,我只能先将妳送到安全的地方,至于其它人我现在也爱莫能助。” “哥,我不能拋下琰立不管。” “小妹,听哥的话,琰立他是个大人物,在这里没有人敢随便动他一根寒毛。可是妳就不同了,妳只是来来往往的观光客,安排妳出个意外或失踪,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妳懂了吗?”他说着拉扯着雁菱跟他一起向外走。 雁菱倔强地停下脚步。“不,哥,我不懂我为什么不能跟琰立在一起,我爱他啊!我怎么能这样的不告而别?哥!” “妳……雁菱,妳忘记我的遭遇了吗?我永远也忘不了被人家拿枪指着鼻子的滋味;也忘不了被追赶得像过街老鼠的可怜相。雁菱,不管怎么说我都必须保护妳的安全,乖,跟哥一起走。”文彬说着拍拍她的肩。 “哥,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我爱琰立,我宁可死也要跟他守在一起,你不会懂的。”雁菱急得几乎要哭了出来地大叫。 “妳爱他?”文彬顿了一下才又继续说下去。“妳对他的爱甚至胜过了我们的手足之情及妳对爸爸的爱吗?” 雁菱整个人都愣住了的僵在那里,“不要逼我做选择,哥,你明明知道那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了?妳宁愿为了他而把自己的性命都赔上,妳有没有想过我跟爸爸的心情?” “我……”雁菱语塞地望着他,泪水开始扑簌簌地流。 见她仍然犹豫地站在那里发呆,文彬将收拾好的行李提到门口。“小妹,不用太久妳就可以再跟他见面的,现在警察正在扫毒,大概这几天就会有最后的行动,而这一切都是琰立向警方施压的结果。狗急跳墙,我想那些毒贩可能因此会向琰立报复。” “既然如此,那琰立不是更危险了。”雁菱一听到他所说的话,急得快发狂了。 “不,小妹,妳在他身边对他才是更大的危险。”文彬满脸莫测高深地说。“琰立他受过特种训练,他曾经在警察机关的协助下受过爆破训练。” 雁菱疑惑地反诘他。“为什么你对琰立的事情知道得这么清楚?” 文彬露出了个苦笑地瞄瞄腕表。“说来话长,我会慢慢地告诉妳的,他大概快上来了,我们得快点!” “我应该告诉他一声,否则他会着急的。” “不,妳不能让他知道我的存在,懂吗?我应该是个已经消失在这世上的人。” “哥!那我写张纸条告诉他好吗?就说我先回雪梨去了。”雁菱说着不待他有任何反应,立即找来纸笔潦草地写下几个字,然后依依不舍地放在桌面上。 “快,时间不多了,我们得从救生梯走后门了。”文彬将她拉到救生梯门口。 “我忘了件东西,妳先往下走,我随后就来。” 等雁菱走进楼梯口之后,他以最快的速度冲进房间。将那张纸条揉成一团,丢进马桶用水冲走。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雁菱,不要怨恨哥哥,这是为了妳好。”他喃喃地说完,掩上房门向楼梯口奔去。 ※※※ 琰立懊恼地看着电梯缓缓地自九楼一路向下降,每个楼层都停?这未免太邪门了。他听到身旁其它的旅客也迭声抱怨,心里想的却是单独留在房间里的雁菱。 罢才停车场避理员通知他,他的车子无缘无故的起火燃烧,等到他下楼来时,火已被扑灭,原来只是有人用生树枝在他车子的底盘下引燃,制造出浓浓的烟雾。 确定车子没有问题之后,在管理员的连声道歉中,他猛然想起楼上的雁菱,老天,如果真有人要对雁菱不利的话,这不就是最好的时机?这一推论吓出他一身冷汗,顾不得他人诧异的目光,他拔腿就跑的往电梯冲。 好不容易等电梯下来,他马上大步踏了进去,心中为自己的未加深思感到不妙。 雁菱,妳可千万别出事儿才好,否则,我一辈子也难以原谅自己。 他面色沉郁地想起这两天接别的警方通知,因为他以琇芸的案子向上议院及下议院陈情,又利用各种有力的媒体及相关人士去施压力,警方正加紧脚步地追捕贩毒组织的首脑人物。 但是对方也不是简单的人物,他也已经放出风声,必然要教琰立付出代价,这也就是他为什么要带雁菱往南走到坎培拉的原因,因为在这里他们可受到较好的保护。 他凝视着一层层上升的电梯,漠不关心地看着电梯里各种肤色的旅客。他曾经因为协助警方破获个小型偷渡集团而成为警方的朋友,事情起因于他的农产品加工厂常常冒出很多生面孔,经他深入调查才发现在他的工厂内有个员工是偷渡集团的人蛇。 那个人蛇利用大陆人想换个环境的心态,收取大量金钱财物之后,带着那些偷渡客偷渡到澳洲,再将那些人安置在工厂中剥削他们的劳力。 偷渡客个个以为澳洲遍地宝藏,等到幻想破灭之后,斗殴、偷窃逃跑,加入帮派的事情不断发生,更有些女偷渡客因为积欠家乡亲人借凑出的偷渡费,而想不开走上绝路,更有因此以卖身筹钱的惨状。 在那件事情之后,警方为了保护他的安全,特别为他找人施以爆破训练及其它的特种训练。所以他并不怕任何人冲着他来,他担心的是雁菱,刚才真应该带着雁菱一起下楼的,他不停地对自己说。 牛步般的电梯终于停在九楼了,他狂奔到门口用力地敲着门,一心冀望雁菱会立即打开,甜甜地投入自己怀抱。但……没有回音,恐惧慢慢地自心底升起。会不会在洗澡?怀着最后一丝的期望,他用自己的那份计算机卡钥匙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室的冷清,他马上推开浴室,发现了自己最终的恐惧被证实了:雁菱不见了。 冷静下来的琰立以最快的速度检查了房间一遍,雁菱的行李不见了,而楼下的柜台跟门房也都没有人见到她的下落,难道好端端的一个人会如此凭空消失不成? 想了一会儿,他拿起电话。“接线生?请帮我接警察局……” 第七章 雁菱坐在车上不安地打量着坐在身旁的男人,真的很令人难以置信他就是哥哥文彬,但他又确确实实是文彬,否则他怎么会有跟哥哥一样的声音,并且对彼此童年的糗事如此的清楚。 “哥,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黄金海岸。小妹,妳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我怀疑。哥,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你对琰立的事情知道得这么多。”雁菱闷闷不乐地盯着他看。“还有,你的外表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为什么要让我跟爸以为你已经死了?” “停,停,我知道妳有一肚子的为什么要问,我会一项一项地告诉妳的。小妹,哥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我被公司派到澳洲来受训,我到的那天是星期六,因为这里的人并不上班,所以我住进旅馆之后,就想趁这个难得的机会好好地逛逛雪梨。 “我是在一家pub里面遇到琇芸的,也可以说我们是一见如故,她知道我刚到雪梨,所以提议由她开车带我去玩。然后接下来几天我们都在雪梨附近,到了第六天,她说她有个朋友在私人海滩办party,她邀我一起去,我想我也没事,所以就跟她一起去赴宴。 “可能是我的好奇心害了我们。那天晚上我因为喝了酒头有些疼,所以自己沿着沙滩散步。在那时候我根本没有『私人海滩』这种观念,因为在台湾,所有的海滩都是公有的。唉,反正我不知不觉已经侵入了别人的私有地而不自知,也就是在一块岩石后头,我见到了一些人正在搬东西,他们从小艇上搬下一包包的东西。他们原先并没有看到我,可是我看他们都是东方人,并且说国语,所以我就自己先出声向他们打招呼……” 陷入长长的沉思,文彬将车子停进一间农舍的车库,拉着雁菱坐进另一辆小巧的吉普车里,等他们再度回到高速公路,他才继续说下去。 “那些人一见到我都很吃惊,这时我才发现他们说的国话的腔调很特殊,不是像琇芸那种华侨所说的,而是……而是像海的那头的人说的,他们向我跑来,这时因为担心而找来的琇芸也赶到了,她开着车子横冲直撞地载着我离开那里。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忐忑不安的过日子,因为琇芸说那些人可能是贩毒组织在走私毒品,那些人可能会找上我们以杀人灭口。” “你们为什么不报警?”雁菱皱起眉头地说道。 “我们也想过,但琇芸说他哥哥在警方的纪录中有优良事迹,上下议院中也有不少朋友,所以我们决定等她哥哥从美国回来之后再说。但是,我们发现有人跟踪时已经太晚了,只好一路上拚命地逃。” “在她哥哥从美国回来的前两天,我们打了通电话给警方要求保护,但电话还没讲完就被切掉。我们本来打算先跑到北部的达尔文或南部的阿得雷得躲起来,就在我们打算到达尔文去的时候,那些人找上我们了。我跟琇芸开着车躲着他们,没想到他们总是找得到我们。在我们决定回雪梨寻求警方保护的路上,被他们用大卡车夹撞,车子翻覆之后,我怕车子爆炸而把琇芸拉了出来,没料到他们是真的一心一意要置我们于死地。”文彬愈说愈生气,而到他抓着方向盘的手都冒出青筋。 “我只记得头像是被什么火热的东西削过一样,我立刻昏了过去,后来警方说发现我的时候全身都是血,子弹只是擦破我太阳穴附近的血管,所以才会流那么多血,也因此救了我一命,但是琇芸就没有这么幸运,妳也看到了她的情形了……”他说着深深地叹口气。 雁菱没有吭气地坐在旁边。老天啊,哥哥从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回来,虽然事情宛若电影剧情,但我仍要说,感谢老天让哥哥还活着! “警方将我列入最重要的人证,将来他们起诉毒贩时需要我作证指控毒贩。所以他们建议我诈死,这样才能使毒贩们不会再找我;而且他们仿照美国的做法,替我动整容手术,彻彻底底地更改我的外貌,连身分都改过了。我知道爸爸因为我的死讯而病倒时,我很憎恨自己的不孝,但我明白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妳的安全,雁菱,妳不该来澳洲的。”他抿抿唇,然后才有别深意地看着她。“我想都没想过,妳竟然会跟琰立……妳明白我的意思!” 雁菱的脸剎那间红得如旭日般的耀眼。“哥,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我爱他。” “我并没有责备的意思。雁菱,妳已经是个大人了,妳可以做任何妳想做的事,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雁菱用手指在腿上画着圆圈,无精打彩地问。“你担心有一天我会失去他?或者你担心我受到伤害?” 文彬伸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三下。“嘘,我绝不会让妳受到任何伤害的。雁菱,我所担心的是这种由于文化冲击和孤独感所带来的依赖,很难去断定它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爱情。” “哥,我并不在乎它是否永远,因为世事多变,谁又料得到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呢?虽然它不见得能永远持续下去,当然我私心里会希望它永恒不变。但我不害怕,真的,我不害怕失去这份爱,因为它在我的心里已经是永恒。”雁菱无视于文彬挑起的眉,轻声地说道。 “雁菱……”文彬欲言又止的看着她,不停地叹着气。 “哥,琰立永远都会在我心中的,即使有一天我们必须分开,每当我想到澳洲,想到ko时,我必定会记起他的。”雁菱噙着泪水哽咽地道。 车程继续在沉默中进行,雁菱心思复杂地想起现在琰立不知道会有多焦急的寻找着自己,泪水就不由自主地涌进眼眶。 “哥,我告诉琰立我要回雪梨去,现在既然我们要去黄金海岸,是不是可以让我打通电话告诉他?免得他太着急了。”擦干泪水,雁菱猛然想起的央求着哥哥。 “不行。”文彬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她的要求。 “为什么?”雁菱手足无措的盯着他大叫。 “雁菱,我跟警方有协议,我必须善加隐藏自己的行踪,因为他们为我把外貌跟资料都更改过的目的就是要保护我的安全,最起码我必须活到指证那日,使毒贩们都受到应有的制裁。这是我身为『保护证人』的责任,任何有可能泄漏我身分的举动都必须特别小心,妳明白吗?” “可是,我只说我人在哪里……”她犹然不死心。 “他如果问妳自己一个人怎么可能到那里去时呢?妳没有交通工具,甚至连英文都说不好,妳教他怎么相信妳呢?”文彬瞄了她一眼,淡淡地指出破绽。 “我……”雁菱感到自己如泄了气的气球般的,全身都没有了力气。 “小妹,据我所知,警方可能在这几天之内行动,所以妳再忍耐几天就好了。” 闷闷不乐地点点头,雁菱只得将视线定在遥远地平线的那一端,心中将这些日子以来和琰立相处的点点滴滴拿出来回味。 ※※※ 琰立深感挫折地坐在那间充满烟味的办公室内,在座的其它人都保持着礼貌又友善的态度,但他们对于他的问题却一律回避,没有给他任何答案。 “怎么可能她一个女孩子就平白无故的从旅馆之中消失了?田先生,你再仔细想想,会不会是她要到什么地方而先走了?”记录的人员再一次的用这相同的理由反问他,这使得琰立已经快失去耐心了。 “不可能。我再重复一遍——这是不可能的事——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况且她的语文能力并不强,所以她不会自己到处乱跑的。”琰立捺着性子的再说一次,对雁菱的担心已使他按捺不住地往各种可能的坏情况想。 “这就奇怪了,旅馆的职员并没有人见到她离去……”记录人员和进来的另一位看来官阶较高的人员交换了个奇怪的眼神,合上了纪录本走出去。 “田先生?我是毒品缉私组的米歇尔组长,我已经和雪梨方面联络了,由纪录中我们知道你是位正直公义人士。”有着一脸落腮胡地向琰立自我介绍。 “毒品缉私组?难道雁菱的失踪跟那些贩毒组织有关联?”最担忧的可能又再次跑进他心底,使得他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不,田先生,目前我们并没有办法证实傅小姐的失踪原因,我只是想提醒田先生,最近由于我们大力扫毒,当然这一大部分也是由于田先生所陈情的结果,目前外头风声很紧。据我们所知,似乎有不少人对田先生相当不满,扬言要报复。” “让他们来好了,我不怕。”琰立双眸中射出凌厉的光芒,强硬地回答他。 “话是这么说没有错,在基于警方的立场,我们要劝你小心一些。”米歇尔棕眸闪动地笑道。 “我会注意我的安全,现在我唯一挂记的就是傅小姐的行踪,如果她有任何消息,请通知我,好吗?”琰立心灰意冷地站起身,看来今天又是徒劳无功的一天了。 雁菱失踪已经两天了,这两天化为十七万两千八百秒折磨着他,一想到她可能无助地流落街头,或落入歹徒手中,这令他坐立难安,食不下咽夜不成眠。 “对了,我忘记提一件事了,在雪梨的机场,似乎有位小姐到黄金海岸,她颇为类似你所描述的长相。由于她搭ansett航空,ansett是我们国内最好的航空公司,他们的安全人员曾送来受训,所以……” 他还未说完,琰立已经唐突地打断了他的话。“ansett?谢谢你,我立刻去查……” “田……”在他像阵风似的跑出去之后,米歇尔才搔搔快秃光了的头顶摇摇头。 “那已经是昨天的事了,你今天又能查出什么呢?唉!” ※※※ 黄金海岸就像条金黄色的腰带般的逶迤在澳洲东北部到中部的边缘,海绿色的海水和激起的白色泡沫一圈又一圈地在金黄色的沙滩上,幻化出丰富的各种图样。 因为是亚热带的气候,相较于坎培拉的酷寒和雪梨的凉爽,在黄金海岸则只有热、热、热。雁菱挥汗如雨地跟着哥哥在商店街中穿梭,寻找适合的衣着。 “喏,穿t恤短裤就可以了,这里是度假地区,不需要穿得太正式。”文彬将几件印有碎花图案的削肩t恤和短裤扔给她,另外又翻了件露背洋装在她身前比着。 “哥,我又不会在这里待很久,有必要买这么多衣服吗?”雁菱捧着衣服,跟着文彬到柜台结帐。 “这些衣服是哥哥送妳的。雁菱,你快乐点好吗?我已经快看厌妳的苦瓜脸了,是不是又要哥哥去找条苦瓜刻上妳的名字啊?”文彬将钱递给柜台的收银员打趣地说。 “讨厌,你又拿那件事来糗人家了。”雁菱跺着脚娇嗔连连。“你最讨厌了啦!” “是、是、是,我最讨厌!”文彬提着袋子,一手搭着雁菱的肩朝别的商店逛去。“我想想该带妳去哪里玩?梦幻世界、海洋世界、冲浪乐园,还是先去卡蓝宾野鸟园?鸟园里有超过三千只的lorikeet,那是一极有蓝色羽毛,嘴是红色,胸毛也是红的,翅膀是绿色的鹦鹉,牠们并不怕人,所以每天两次的喂食时间,牠们会自己飞到妳手中的盘子吃东西,很有意思的。” 雁菱抬起头注视着他。“哥,你变了很多。” “我动过手术的。”文彬不以为意地朝过往的行人友善地微笑着。 “不,我指的不只是外表。哥,你变得跟以前不太一样,我说的是内在的改变。” “哦?妳倒是说说看我是哪里不一样了。” 雁菱若有所思地绕着他转了几圈,然后才正经地面对他。“我觉得你比以前活泼开朗多了,以前的你虽然也是很疼我,对别人也是彬彬有礼,可是你绝不会主动去跟别人打招呼,现在的你就完全不同了。” “嗯,这大概是由于心境上的转变吧!妳待久了也会改变妳对一些事物的看法的。”文彬双手枕在脑后,迈着大步的说着话。“以前在台湾的时候,向来不觉得自己的视野窄而胸襟狭小,出国见见世面之后,这才知道向来所追求的未必就是人生最重要的东西。加上这次的大难不死,我反而看得更开,人生不就是这么回事,何必太斤斤计较呢?” 雁菱仔细地咀嚼他的话,和他一起搭车离开商店街。 “哥,有件事很奇怪,我跟琰立一直想不透o也!”稍晚当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文彬不知打哪儿弄来的港制笑闹片时,有感而发地说。 “什么事?”拉开一包花生,文彬盯着萤光幕回答。 “琇芸的床上总是无缘无故地跑出一束玫瑰花,即使是琰立把她送到郊外的疗养院去,花还是一直出现。但是却查不出是谁送的。” 文彬倒花生的手抖了一下,花生一颗颗地滚在地毯上,他并没有伸手去捡拾,但却目不转睛地盯着雁菱。 “是吗?”他将手中的整袋花生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中,焦急地握住雁菱的手。 “告诉我其它的事。” “什么其它的事?就是这样啊,有一天我上楼的时候,看她的房门没有关好,所以伸手一推就看到有束玫瑰花放在她胸口,我心想该找个花瓶插起来,谁知道却看到她的看护昏倒在浴室,琰立说她是被麻醉剂迷昏过去的。”想起那个叫莉兹的看护在琰立怀里哭的样子,雁菱明显地感到一股酸意涌上心头。 “麻醉剂?”文彬的眼珠子快速地转动着,雁菱知道这表示他正在想事情。“然后呢?” “第二天一早琰立就把琇芸送到私人的疗养院,然后带我到坎培拉了。在他家里有人扮演我跟琰立,他说是为了要引诱那些坏人出现。” “唔,在他家里还有哪些人?”文彬神色凝重的问。 “李彤,莉兹,黄管家,还有厨娘阿秋。”雁菱虽然不明白他的用意,但还是据实以报。“哥,你问这些干什么?” “李彤?莉兹?跟我说说他们的样子,黄管家跟阿秋我已经认识了,李彤跟莉兹又是什么来路的?”文彬用两根食指交叉着拄住下巴,闭着眼睛地想着事情。 雁菱在脑海中想了想。“莉兹长得很美,金发碧眼,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要像男生一样,她不常说话。噢,对了,她唇边有一颗很大的痣。” “痣?像个突起的小黑痣,而且上头有毛?”文彬放下手,苍白着脸地说。 “咦,你怎么知道?她是琇芸的看护,应该是她受伤之后琰立才找她去照顾琇芸的,你怎么会认识她?” “李彤呢?他又是什么样的人物?”豆粒大的汗珠沿着他额头不断地掉下来。 “李彤?据琰立说他是从六四天安门事件之后留在澳洲的大陆留学生,他很年轻,说话的时候习惯用手指模鼻,噢,他习惯穿黑色的套头毛衣、黑长裤,可是脚上穿的是白色的球鞋。”雁菱边回忆地描述着李彤的长相。 “天,天,我为什么没有先想到这一点,我该想到他们会这么做的。”文彬喘着气地在房间内踱步着喃喃自语,不住地拍击着手掌。 “哥,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雁菱无端地被他的情绪所感染,她也站起来手足无措的干著急。 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文彬正色地看着她。“小妹,琰立可能会有危险。” “什么?”雁菱大吃一惊地瞪着他。“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原本以为那些人之所以盯上琰立是因为妳的关系,我猜想他们可能怕妳来查出我的死因,所以也想除掉妳,但是现在我不敢肯定了……”文彬打开衣橱,将里头的衣物都拉出来,胡乱卷成一团地塞进旅行袋中。 “哥,你把话说清楚啊!”雁菱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她拉住文彬的手哀求着。 “哥!琰立会有什么危险?” 文彬将旅行袋的拉炼拉上,沉着脸地看着她。“雁菱,哥永远忘不了那个开车疯狂追杀我们的凶手,他在我们翻车之后,还用枪意图杀了我们。他就是李彤,我不确定他的本名是什么,但我见过他几次都是全身黑却穿著白球鞋的打扮,而且他的身旁一直都有个像妳所说叫莉兹的那个女人。” 如同青天霹雳,雁菱一跌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她茫茫然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如果李彤跟莉兹就是杀你们的凶手,那么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琰立身边?他们会有什么目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但我想他们可能是要监视琰立跟琇芸吧!如果我死了,那琇芸就成了唯一的目击者了……”文彬拿起钥匙,拉着雁菱去办退房。 “那万一琇芸醒了的话……”想到这里就不寒而栗,雁菱惶惶然地转向哥哥。 “这也是我所担心的。雁菱,那束玫瑰花根本不是别人弄进去的,是李彤。他说他喜欢华丽的死亡,所以在他开枪之前,他也是用玫瑰花瓣洒向我跟琇芸。天哪,我到现在还记得玫瑰花和血腥混在一起的记忆!”吩咐司机之后,文彬近乎呢喃地说。 “哥,我们必须快点回去,我担心……”雁菱焦急的看着出租车在街道上穿梭,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我知道,我知道。”他和雁菱对望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可能发生的事,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 烦躁地放下咖啡杯,琰立若有所思地盯着外头黑漆漆的院子,已经三天了,雁菱到底到哪里去了? 翻开手边的报告,依据疗养院的医生所做的检查报告,琇芸的伤势已经完全复原。她月复部的子弹经过手术取出之后,很幸运地没有造成大出血,医生们对她迟迟未能清醒也感到大惑不解。 这没有道理啊,既然造成琇芸昏睡的原因已经去除,那么她为什么还是不能醒过来呢? “田先生,你找我?”李彤仍是一身的黑衣白鞋打扮,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表情。 “噢,我只是要请你明天帮我到公司拿些文件,因为我明天想到疗养院去找医生。” “田先生找医生有什么事吗?”李彤似乎颇为讶异。 琰立不由得多看他一眼,这是李彤跟在他身旁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对他的行动提出质疑。 “我想问医生看看,为什么琇芸还醒不过来。”琰立并没有多想李彤的动机,他的心里有更重要的事压着。“报告上说琇芸脑中的血块已经摘除,并且复元情况良好,我觉得很奇怪,连医生都认为她该醒过来了的……” “或许是她自己不想醒过来吧!”李彤到门口,突然地冒出一句话。“可能这样对她也比较好。” 琰立大感意外地盯着他的背影,脑海中似乎有些什么一闪而过,但太微弱了,他不自觉地摇摇头。 稍晚,当琰立洗好澡要上床睡觉时,那个念头突如毒蛇吐信般的切进他的思绪中。 她自己不想醒过来?这样对她比较好?琰立瞇起眼睛地坐了起来,用手抓抓凌乱的头发。 我刚才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如果琇芸自己不想醒过来……不,不可能,依琇芸的个性,她不会是这种人的。况且她也没有理由假装昏迷来欺骗我啊!除非,除非是她受到压迫……那么『这样对她比较好』又是什么意思呢?琇芸不醒过来有什么好处?整天被绑在病床上,用点滴和胃管灌食,这对生性活泼的琇芸来说,她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到底是对谁比较好呢? 烦躁地点燃香烟,琰立在黑暗中静静地伫立在窗畔沉思。一个又一个地过滤着每个可能的原因,什么原因会使一个人不愿面对现实? 失恋?不,琇芸根本还没有认真到会令她消沉到这种地步的对象。那对年轻单纯的琇芸而言,还会有什么样的理由? 昏暗的街灯黯淡地照着树木婆娑的院子,琰立正要捺熄香烟上床时,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引起他的注意。他整个人闪到厚重的窗帘后面,紧紧地盯着那两个人。 是李彤,他在这三更半夜跟什么人碰头?琰立小心翼翼地探出些身子看清楚一些。汽车中的那个人俐落地跳出车子,答案立即揭晓,是莉兹! 这就奇怪了,李彤跟莉兹?琰立诧异地看着那两个人像是在争执什么似的嚷叫了起来,李彤用手捂住了莉兹的嘴,在他说了些什么之后,莉兹才依在他怀里,两人相拥缠缠绵绵地吻了一阵子之后,莉兹才依依不舍地开着车子离开。 李彤等到莉兹的车子走远之后,这才左顾右盼,在观察到琰立的窗口之时,他停住了脚步。 琰立尽量让自己的身子完全贴在墙壁旁的布帘中,他往下一看到自己手中仍燃着的烟蒂时,忍不住低声咒骂了几句,但仍维持着那个姿势不变。等李彤进了大门之后,他赶紧熄掉烟头,以最快的速度上床,假装睡着了。 走廊的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下来,琰立全身都处于戒备状态地听着门钮被轻轻地旋转着,由于门已上挂炼,所以门只能被打开一小段空间,琰立几乎是屏住呼吸,利用眼睛撑着的细缝看着李彤朝里面张望。 几乎要有一刻钟那么长之后,李彤这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当那细微的一声传过来时,琰立忍不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已冒了一身汗。 他仍四平八稳地躺在床上,脑海中却宛如走马灯般地不停转动。李彤跟莉兹?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是因为到这里工作之后才认识的吗?为什么我一直都没有发现他们之间的发展? 莉兹这么晚回到这里找李彤是为了什么事?如果说只是情人之间的相会,那么她何以神色匆匆地离去?如若不然,他们争执些什么呢? 这两个人在这屋子里向来都像是平行的两条线,似乎除了寒暄之外,我从没看过他们有任何交谈。李彤、莉兹……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对他们的了解是这么的少。李彤是由某位退休的警官介绍到我公司打工的大陆留学生,在六四天安门事件之后,澳洲政府基于人道立场,给予一些在此地参加支持学潮的留学生政治庇护,目的是为了避免他们回利大陆之后,受到政治迫害。李彤就是这样留了下来,因为他做事精明勤快,加上同是中国人,所以我将他带在身边为助手。 至于莉兹,她是在我要求李彤入职业介绍登记所找来的看护,她给我看过她的医疗人员执照,再加上她有三封以前看护的病人所写的推荐函,所以我也就大胆放心地录用她了。 虽然基本上对他们两个人的背景大致了解,但疑惑却一直在心中盘旋不去。就刚才李彤的表现,他似乎在防着我什么。问题是他有这个必要吗?他跟莉兹之间的任何私情只要不妨碍彼此的工作,我是无权加以干涉的。 只是……他突然坐了起来,打开大哥大打着电话。或许我该查清楚他们的底细,这样我也比较放心。 ※※※ 飞机从布里斯本起飞,雁菱忧心忡忡地瞪着外头漆黑的天色,双手不由自主地绞紧。 “雁菱,雁菱,空中小姐在问妳要喝什么了。”看到雁菱仍没有反应,文彬径自向僵在那里的空姐点了两杯苹果汁,将其中一杯塞进雁菱手里。 雁菱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果汁后又塞回文彬手里。“哥,我没有心情喝任何东西。” “雁菱,妳现在急也没有用,把心静下来。哥帮妳介绍布里斯本,布里斯本是昆士兰州的州都,是全澳第三大的都市,又称为阳光城市sunshinecapital,因为它位于南回归线南边一点点,所以跟台湾一样是亚热带的气候,整年都没有寒冷的日子。 我们现在直飞雪梨,大概要花上一小时又十五分钟的时间,妳要不要先睡一下?”文彬见雁菱仍是沉默不语,只得草草介绍完,自己无聊地翻着椅背套中的杂志。 “哥,我真的好担心琰立,他并不知道李彤跟莉兹的真面目,如果他们想伤害琇芸的话,琰立绝对会跟他们拚命的,那……”各种想象一幕幕地在雁菱脑海中重复出现,这令她被那些种种可能折磨得要发狂了。 “雁菱,冷静下来!”文彬轻轻地拥住雁菱,友爱地拍拍她的脸颊。“不会有事的,琰立也不是省油的灯。” 雁菱无话地闭上眼睛,但愿如此,否则我怎么可能受得了失去琰立的生活? 第八章 琰立缓缓地放下大哥大,刚才所获知的消息内容令他无法置信。以最快的速度点根烟,他狠狠地连吸几口,让烟辛辣地在喉咙和鼻腔中进出。 没有李彤,也没有莉兹这个人?不,应该说他们曾经存在过,只是现在的他们大概尸骨已寒了吧!谤据警方的资料,李彤是个只有十九岁的高干子弟,他来澳洲不到半年就因为在酒吧与人发生冲突,在一场街头械斗中丧生。那么,我一直带在身边的李彤又是什么人呢?他所使用的证件都是那个已经死亡的少年李彤的,他的真实身分究竟是谁? 至于莉兹,确实有莉兹这么一名职业看护,只是莉兹是个四十二岁,有三个孩子的红发爱尔兰移民,但是我所聘雇的莉兹却只是个三十出头的金发美女。红发莉兹约莫在半年前失踪,她失踪前曾告诉孩子跟丈夫要去应征一个看护工作,再来则没有人再见到她的下落,直到两个月前,警方在某个水池底吊起莉兹那辆福特旧车时,才发现她被手铐铐在方向盘上,和整车的石头、水泥块沉尸在那个因为要抽干水填平的池子中。 这令琰立开始感到恐慌。老天,我竟然将琇芸交给这样来路不明的人照顾,甚至连她是敌是友都不知道……满头冷汗的向警方人员描述李彤的外貌之后,他焦急地等着警方的回报。 雁菱失踪还没有下落,现在又发现自己身旁混有两个莫名其妙的人,这令他感到不妙。 大哥大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夜里特别刺耳,他几乎是跳了起来的打开电话。“……嗯,我是。什么!他……” 不费吹灰之力的,米歇尔组长几乎是立刻证实了李彤的身分。他是个留学生没有错,但他的目的并不是求学,事实上他是澳洲新兴亚裔势力中异军突起的一号人物,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只知道他偷渡到澳洲后,一直从事着贩毒的工作。这个人性情冷僻,个性古怪且非常残忍,也因此在短短的数年之间,他已经是贩毒组织的首脑人物了。 警方再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他们追捕已久却总是被兔月兑的头号通缉犯,竟然就躲在像琰立这样一个贤良公义人士的家中。在澳洲社会中有这种制度的存在,它的地位类似中国的太平仕绅,意即具有权威公信力的人士,他们并没有在政府中任职,但澳洲政府允许他们悬挂国旗。一般而言,他们的由来都是因为政府认为他们对所处的社会有贡献时所颁发的荣誉。在澳洲,贤良公义人士被社会上各阶层的人所敬重,琰立是因为协助警方及热心公益受封的。 这个发现令警方大感兴奋,尤其在莉兹的身分也被确认之后。她根本不是什么女看护,相反的,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职业杀手。来自东德的她,虽然有着美艳的容貌和诱人的身段,事实上在东、西德统一之后,她便失踪了。因为身为前东德情报员的她,由于曾在西德境内涉及多起的恐怖活动,所以德国警方也是找她找得很急,没想到她竟跑到南半球的澳洲活动,并且和李彤这个国际毒贩挂勾。 这时李彤的话又再一次的跃进琰立的脑海中——或许是她自己不想醒过来……可能这样对她也比较好……难道……难道琇芸的昏迷跟李彤和莉兹有关联?米歇尔曾说:有线民提过琇芸和傅文彬之所以遭到追杀,是因为他们撞见不该看到的事。根据米歇尔的调查,那天琇芸跟傅文彬曾在海边出现过,而那附近的私人海洋便常是毒贩们走私毒品的上岸处……心乱如麻使琰立根本没法子静下心来,他焦急地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一心只想快点等到天亮,到医院去探视依然昏迷的琇芸。 而雁菱,妳又在哪里呢?一天又过去了,为什么妳就像消失在沙漠中的水滴般的无踪影?还是妳也遭到他们的毒手了? 这个想法令他整个人僵住了。不,千万不要,雁菱我的爱,妳千万不可以受到一丁点儿的伤害,否则我要怎么原谅我自己呢?因为我一时的疏忽大意,却使妳就此下落不明,唉,妳到底在哪里呢? 由于米歇尔要求琰立保持沉默,由他们部属陷阱来捕捉这对手段狠毒的男女,因此琰立只有无计可施地干著急的等着天际出现第一道曙光。 ※※※ 支开了李彤,或者叫什么其它名字的这名大毒贩,琰立加快速度地朝疗养院前进。平常他都固定在下午来探视琇芸,但今天他捺不住心里的疑云遮天,起了个大清早即驱车前往疗养院。 悄悄地绕过打着瞌睡的警卫,他蹑手蹑脚地朝琇芸所住的病房走过去,还没走近即被一声尖叫声吓住。但等他听清楚之后,兴奋涌上心头。 是琇芸,那是琇芸的声音。他顾不得那么许多地向那个房间奔去,从窗户他清楚地看到里面情况——莉兹拿着支针筒逼近琇芸,而四肢被缚在病床上的琇芸则是不断尖叫和咒骂着她。 “放开我,如果我哥哥知道你们这样对待我,他绝饶不了你们的!”琇芸在莉兹用棉花擦拭她的手臂时,整个脸几乎扭曲了地大叫。“放开我!” 莉兹那向来冷冷的脸庞泛起一丝残忍的笑意,她低下头捏捏琇芸的腮帮子。“妳以为我会让妳活到说出事实真相?李彤应该朝妳心脏开枪的,可是他怕那样会破坏了妳年轻尸体的美感……” “你们简直是变态!”琇芸忿忿难平、咬着牙地瞪她。 “是吗?我倒觉得李彤是个艺术家,我从没看过还有谁能将死亡经营得这么有美感。”莉兹得意地说着话,但随即又穷凶恶极地凑到琇芸面前。“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让我结束妳的生命?他说:『没有必要让那个漂亮的小女孩送命。』他为什么说妳是漂亮的小女孩?他爱的人应该是我啊!我跟他有共同的理想跟爱好……” 琰立慢慢地朝那个房间的门模过去,琇芸已经清醒的喜悦令他几乎要喜不自胜了。 “谁理你们啊!妳们杀了那个台湾来的传文彬,警察绝不会放过你们。”琇芸用力地挣扎着,绑着手脚的布条却没有任何松月兑的迹象。 “只要妳不说话,又有谁会知道呢?来,乖乖的让我为妳打一针,妳就可以一直睡到晚上。妳若乖一点的话,或许我会考虑让妳下床走动走动。”带着邪恶的冷笑,莉兹再次拿起那支针筒,尾指一挤,射出一小串的水珠。 “不要,我不要打针!救命啊!救命啊!”琇芸用力地用臂部撞击着床垫,声音凄厉地喊叫。 “不用叫了,这里没有人救得了妳的,来,让我……”莉兹用棉花擦擦琇芸的手臂,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着话。“李彤不准我杀了妳,那我只好每天多加一点分量,再不用多久,妳也会在睡眠中死亡的。如何?虽然妳可能抢走我的李彤,但我还对妳这么好,让妳安乐死,妳说妳还能不感激我吗?嗯?” 琇芸的回答只是一声又一声的尖叫,琰立再也没法忍受地揣开大门,对满脸愕然的莉兹挥去一拳,月复部受击的莉兹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即像石块般地倒在地上。 “哥,快救我!这个女人就是追杀我跟傅文彬的人,你知道吗?她跟那个叫李彤的男人杀了傅文彬还要杀我,哥,我们要赶快去报警。”在琰立忙着将那些布条和她手腕上的点滴针头拔除的同时,琇芸焦急地催促着他。 “琇芸,妳醒过来多久了?”等着琇芸换衣服的同时,琰立打电话给米歇尔之后,皱着眉地看着琇芸手臂上因为过多针眼而形成黑青肿胀一大块的肌肤。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一醒过来这个女人就每人说一些无聊话恐吓我,她每天早上都给我打针,然后我就睡着了,一直要到晚上才醒过来。” “没有其它人知道妳醒过来的事吗?” “我不知道。但有一天我快醒过来的时候听到她跟一个男人在说话,好象有人看到我在吃东西,结果这个女人说:『我已经让他永远不能说话了,尸体已经用船运出海扔掉。』我想,她一定是杀了那个人吧!”看着琰立用那些布条捆住莉兹的手脚,琇芸这才像是感到安全似的抱住琰立。“哥,好可怕,我以后再也不敢贪玩了。” “嗯,妳也该收收心了。现在我最担心的是雁菱,不知道她究竟出了什么事。” 看到妹妹活动自如的在面前走动,再想到行踪仍杳如黄鹤的雁菱,他忍不住叹气连连。 “雁菱?她是谁?”琇芸好奇地问道。但琰立还来不及回答,门外米歇尔已经领着大队人马杂沓而来。 相对于那些兴奋难掩的办案人员,琰立在简单重点式地交代完经过之后,他带着琇芸步出疗养院,在见到那些记者和电视采访车时,有个不祥的念头闪过他心底——李彤若是知道莉兹被捕了,他会有些什么反应? 琰立不担心家里的黄管家和厨娘阿秋,因为阿秋每星期二放假,这回她又多请假一天,听说是她的亲戚自大陆来探亲。而黄管家在这个时候应该在公园打太极拳或在社区里的华人社圈中为下礼拜要上演的平剧吊嗓子,这是他们这些票友的老习惯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会一直感到不对劲?大概是因为雁菱吧,她究竟在哪里呢? 我的小ko……望着此起彼落的闪光灯,琰立只能无言地叹息走过。 ※※※ 飞机一降落在雪梨机场,雁菱立即迫不及待的站了起来,等待着前面大队的旅行团都下机之后,她提起简单的行李,神色匆匆地往外冲。 “雁菱,妳不要这样横冲直撞的好不好?”在雁菱不晓得是第几次不是撞到人就是被别人的行李推车撞到之后,文彬拉住她。“雁菱,当心点!” “哥,琰立他……”雁菱心不在焉的仍旧往前跑。 “琰立,琰立,琰立,妳满脑子满口都是他!妳可不可以静下心来听我说?现在我们已经到雪梨了,妳准备怎么办?”文彬拉着她坐进一辆出租车,好整以暇地问她。 “怎么办?哥,你自己说琰立现在很危险的,我们当然要去救他啊!”雁菱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救他这我知道,问题是妳要怎么做?跑到他面前跟他说他身旁的人是个杀手? 妳想他会相信吗?他凭什么相信妳说的话?”文彬实事求是地诘问她。 “我……你可以告诉他啊,还有琇芸的看护莉兹……”雁菱还没说完即见到文彬连连摇着头。 文彬面色凝重地握住她的手。“小妹,不是哥不帮妳的忙,可是我现在是『保护证人』的身分,事实上,我冒险跟妳见面就已经是违反我跟警方合作的条件了。小妹,琰立的事我很想帮忙,可是我目前有更重要的任务,那就是要把贩毒组织跟李彤一网打尽,所以我必须配合其它人的行动,不能太早暴露我的身分。” “可是……我……”雁菱傻眼地僵坐在那里。哥哥说得没有错,他的任务确实是重要多了。可是,琰立怎么办?我爱他啊,我怎么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他身处危险之中,而没有去警告他? “所以我们先到旅馆住下,再看看有什么办法可以通知他,这个叫李彤的人很危险,我们再想想看有没有法子让琰立知道这件事,好吗?”下了出租车,住进旅馆之后,文彬仍没留意到雁菱的怪异之处,对她所说因为太累而要早些休息也丝毫没有起疑。在雁菱睡着之后,他因为不想太早睡而留下字条后,自行到楼下的pub坐。 闭着眼睛的雁菱在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之后,马上一跃而起,穿好衣服之后她找到那张纸条,草草地加上几个字——哥,我明白你的苦衷,可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琰立有危险而不去救他;无论生也好,死也罢,我都要跟他在一起。 掏出文彬皮夹中的数张钞票,她头也不回地走出那家造形新颖的旅馆。 ※※※ “这么说,傅雁菱现在是妳的lover啰,那她人现在在哪里?”坐在咖啡厅里,琰立向刚做完详细检查的琇芸说明了雁菱的身分及跟自己的关系。 “不知道。连警方都认为她是自己离开的,但这怎么可能?她在澳洲人生地不熟;况且旅馆里的人并没有见到她离开啊!”琰立苦涩地喝口咖啡,一想到雁菱所可能遇到的任何危险,他的心纠结了起来。 “难道她就这样失踪了?又不是气泡或是变魔术。” “最令我困惑的就是这一点,那时在旅馆大厅人来人往,而且这么短的时间内,她怎么可能在没有人发现的情况下不见了。”想到所有的人皆持否定的答案,这令琰立想到就气馁极了。 “哥,我们现在怎么办?警方已经去接黄管家来跟我们会合,那不就剩下李彤自己一个人在我们家里?” “警方已经派人监视房子,他们等贩毒组织里的人都落网之后才会采取行动捉李彤。” “为什么?”琇芸不解地问道。“既然已经知道他是坏人了……” “警方想要其它人的口供,如果有人出来指控李彤就是他们的首脑的话,那他就月兑不了罪。否则,依贩毒组织以前所聘请的律师来看,他仍然有可能月兑身的。” “哥,你想雁菱会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一想到我的小ko不知道会遭遇到什么危险,我就快要发狂了。”琰立用手搔搔凌乱的头发,烦闷地说。 “ko?你叫她ko?”琇芸好奇地睁大眼睛。“为什么呢?” “嗯,这是我跟她之间的昵称,不代表什么,只是昵称……”琰立说着陷入长长的沉思,似乎又回到他们彼此以ko相称的时光……※※※ 用不太流利的英文结结巴巴加上比手画脚,雁菱好不容易才让老外司机弄清楚自己的意思。坐在后座的她,可以从后视镜中看到司机不时地朝自己瞄。他该不会是什么坏人吧?雁菱忐忑不安地想着。 冷不防司机斜斜地伸过手来,雁菱差点放声大叫,定睛一看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一些海报折页,她在司机一连串地咕哝中翻开一看,原来是某些游乐区的海报。 带着歉意的微笑,雁菱想了很久才想到一个“no”可以回答他。司机并没有说话,只是耸耸肩继续开车。 车子穿梭在眼熟的街道上,雁菱忍不住地想到琰立,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还有琇芸……没想到李彤跟莉兹会是那样狠毒心肠的人,一心一意要置哥哥跟琇芸于死地。那么,他们会怎么对付琰立呢? 如果现在琇芸醒过来了话,他们会放过她吗?想到这里就更令她焦急。车子虽不多,但司机却十分守规矩地维持一定的速度,在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也是耐心地等待红绿灯的转换。 想到这里她就愈发地明白哥哥所说的话,不错,在别人的社会待久了,这才容易看到自己国家同胞的缺点,藉由不同生活方式的历练,可以使人眼界开阔,胸襟放宽。 灯号总算变了,车子再度奔驰在冷清的街道上。看着和台湾迥然不同的世界,雁菱发现自己愈来愈不想回去,或许,该把爸爸接过来,当然是在他病好了之后! ※※※ 天空阴阴灰灰的,清晨下过一场雨,街道都冲刷得干干净净。坐在屋里的那个男人冷冷地凝视外头那些突然多了起来的行人、小贩、挖马路的工人,还有闲坐在街头的流浪汉。 有些不对!李彤望着那个每隔几分钟就站起来跳一跳的流浪汉一眼,在街的对角有几个流浪汉点起火,二二两两地凑在那里取暖。那么,这一个为什么不去加入他们? 他瞇起眼睛地盯着那个流浪汉,不一会儿就看出端倪了。这个流浪汉是假的,他每隔几分钟就站起来跳一跳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他要监视这栋房子,并且用无线电回报。李彤是在那个假流浪汉不小心露出无线电手机时,归纳出的结果。 他冲到窗口打量着周遭的那些人,他们之中有人在做着手势,有人在低声交谈。 不约而同地盯着这栋房子瞧。 他们在监视我?他们已经追查到我的行踪了吗?我是哪里露出破绽了?他坐在沙发上沉思着自己的行踪是何时暴露的,漫不经心的按下遥控器,他仍想不透外头那些人是怎么抓到自己的行踪的。 电视上的某个片段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将音量加大,倾身向前的仔细盯着萤光幕。 播报员的嘴皮子似金鱼的唇般的急速蠕动着,但李彤视而不见,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做为背景的那个画面。莉兹,他强迫自己定下心来听播报员在说些什么,但眼睛仍是盯着莉兹的照片不放。 原来如此,果然如我所料;田琇芸那丫头已经醒过来了,难怪莉兹会吵着要置她于死地。只是莉兹这傻女人也未免太笨了,怎么会想到利用安眠药让田琇芸昏睡的方法?她应该先跟我商量才对啊!世界上多的是可以让人永远痴痴呆呆的药物。譬如说:过量的高纯度海洛因。 当然他是不会让莉兹给琇芸那丫头打太多海洛因,这么纯的玩意儿,稍稍一过量可是会送命的,那不就可惜了那丫头的美貌?对于美的东西,他向来都是不可自拔的。 现在该是思索下一步棋的时候了,既然身分暴露,那么这里自然不是久留之地。 幸好他平时已有准备,做好了各项预防设施,后面巷子里有辆不起眼的老爷车,那就是他预留的伏笔,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怎么避开屋前的这些人,安全地走到车旁。 站在窗帘后面,他扬起眉地看着那个刚下出租车的女孩,一抹狡猾的笑浮上他唇畔。 ※※※ 岸了帐之后,连看也没看的将那些零钱往口袋里塞,雁菱顺顺有些凌乱的发丝,轻轻地按了两下电铃。 希望琰立在家,我忘了他的公司是在哪条街道了。 门打开了,雁菱立刻堆起笑脸地走进去,但当她抬起头看清楚眼前所站的人时,笑意自她脸上快速溜走,她因为太讶异而怔在那里。 “傅小姐,妳回来啦,这几天妳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田先生担心得不得了。” 带着亲切的笑意,李彤推推雁菱僵直的背,催促她坐到沙发上。 “呃……琰立不在吗?”雁菱说不出充斥在心里的感觉是害怕还是厌恶,只得虚与委蛇的和他交谈。 “田先生到公司去了,妳找他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没跟他到公司去呢?”雁菱将自己微微发抖的手藏到背后,尽量自然地看着他。他应该还不知道我已经跟哥哥取得联络的事,我必须快些离开,因为他实在是个好可怕的人物。 扬了扬眉,李彤大剌剌地坐在她面前的单人沙发上。“我回来拿些东西,幸好妳碰到我。若是晚个五分钟,妳可就要扑空了,因为黄管家跟阿秋都不在。” “噢。”雁菱坐在那里,根本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只好沉默地垂着头。 “我看这样吧,反正我也要出去,干脆妳跟我一起走……”李彤凑近雁菱,还是很亲切地说道。 雁菱几乎是跳了起来地避开他。“不……不用了,我想……我想我待在房间等他下班回来好了。” 皱起眉头,李彤斜着眼盯着她。“妳不急着见他?” “我很……呃,其实也不差这么半天的时间嘛,你不是要出去吗?快走吧,别为了我而耽搁了你的事。”雁菱说着向着大门慢慢地移动。 “妳在紧张什么?”李彤突然一个箭步地冲过去,用力扭住雁菱的手。“妳知道了些什么?” “哎哟,好痛,放开我!”雁菱闪躲着他犀利的目光,顾左右而言他的找话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放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彤用力地扳起她的下巴逼使她不得不正视他的眼睛,他的笑脸已经不见了,剩下的只是冰冷和感兴趣的神色。“说!妳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雁菱看着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忍不住地打了寒颤。“你……你跟莉兹……”在他的手劲下,雁菱痛得龇牙咧嘴。 “原来妳已经知道了。这样也好,省得我多费唇舌。”看到雁菱瑟缩的模样,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我正在想该怎么月兑身,没想到妳就自投罗网了。” “你想干什么?”雁菱戒心满满地盯着他。 “别紧张,我只是请妳配合我玩个小小的游戏而已。相信我,妳一定会喜欢的。”李彤说着拿起电线动手捆绑雁菱的手脚。 雁菱咬着颤抖的下唇,瞪着李彤搬出一大堆的电线跟似乎只有在电视或电影里才看得到的东西——炸药。 “你要干什么?”在李彤将那些电线和炸药绑在她身上时,雁菱尖叫地叫道。 “不要!不要!” 李彤反手就给她两巴掌。“闭上嘴巴,反正妳终究会死的,我就让妳死得轰轰烈烈的,这样不是更衬托出妳年轻的珍贵?想想看,像烟火一样的爆炸,再散成千千万万的碎片,这不是很美吗?”他说着还是继续将电线绕在雁菱的身上。 “你疯了,你……根本就是个疯子!”雁菱在他的吆喝下站了起来,战战兢兢的随他走到门口。 “闭上嘴巴,否则我只要一按下这个按钮……妳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李彤扬扬手上的遥控器,冷冷地说。 雁菱只能沉默地点着头,木然地站在那里。 第九章 “雁菱?天,李彤究竟想干什么?”琰立一见到全身绑着炸药的雁菱跟在李彤后面出现在门口时,冷汗马上自他额头不断滴下。 “我们见到她出现时,根本来不及阻止,她就已经进到屋子里去了。”几个探员带着歉意的对琰立说着。 琰立恨恨地看着那个像舌忝着爪子得意狞笑的猫般的李彤。“他想干什么?” 警员立刻用扩音器向李彤喊话,要他释放人质乖乖束手就擒。但李彤却仍是懒洋洋地站在那里,上下拋动地玩着手上的遥控器。 “你们外面的人听着:我在这位小姐身上绑的炸药不只会炸死她,连方圆二十公里的人都难逃一死。你们识相的话,最好别挡着我的路,否则大家同归于尽。”李彤说完好整以暇地看到警方人员都倒抽了一口气。 “田先生,你别过去!”米歇尔和其它人都想拉住琰立,但他甩开他们径自来到李彤跟雁菱面前。 “放开她,如果你需要人质,邢么我就代替她当你的人质,你放开她。”琰立走到面前不卑不吭地说道。 “琰立,这里太危险了,你快点走。”雁菱见到琰立又喜又惧地催促他离开。 “雁菱,小ko,这些天妳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妳知道我找妳找得几乎将整个坎培拉翻过来了吗?”琰立根本听不进她所说的话,他只是一步又一步地向他们走过去,眼睛没有须臾离开过雁菱的脸。 雁菱的泪水扑簌簌地滑下脸庞。“对不起,我想先告诉你,可是情况不允许;但是我已经留下纸条给你,说我会回到雪梨来啊!” “纸条?什么纸条?”琰立走到几乎和她面对面的台阶前,李彤挥舞着手中的遥控器,逼琰立后退。 “我有写啊,难道你没看到?”雁菱从眼角的余光见到那个熟悉的人影,她立刻朝他大叫。“哥,为什么琰立会没看到我写的纸条?是不是你后来回房间的时候……” 在听到她所说的话之后,在场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声。而李彤更是瞪大眼睛地摇着头。口里连呼不可能的盯着外貌已改变的文彬。 “是我揉掉那张纸条的。雁菱,我不能冒太多的危险……可是刚才我一回到房间没看到妳,我就知道妳一定跑到这里来了。”带着苦笑,但文彬语气中没有责备之意。 想到自己的莽撞迫使哥哥必须暴露身分,雁菱愧疚地低下头。 “哼,既然你们全都到了,那我就让你们一起死。省得我以后麻烦。”李彤说着举起那个遥控器,发出刺耳的狂笑声后就要按下去。 接下来的情节就有如电影的慢动作般,还来不及反应,文彬已经像猛虎般的扑向李彤,琰立则是紧紧地拥着雁菱,焦急地在她身上的线路之中想找出头绪。 “琰立,你快走!”雁菱又急又气地试图将琰立推走,但琰立仍顽固地一条条地翻检着电线,“你快走吧!我随时都会爆炸的,你快走啊!” “不,小ko,我不会离开妳的。我一定要解除这该死的炸弹引信,否则……”他说着露出个黯然的笑容地面对她。“否则,我也要跟妳一起炸成碎片,那样一来,我们就永远不会分离了。” “琰立……你这是何苦呢?”雁菱只伸手沿着他刚毅的五官逐一的触模着,含泪地咬着唇。 一旁的文彬和李彤翻滚纠缠得令人没法子插进他们之间,不但文彬想抢到那个遥控器,李彤更是死都不放那个他保命用的护身符。 “给我!你这污秽卑鄙的小人,把遥控器给我!”文彬用一连串的重拳打得李彤站都站不稳,但每当他要得手之际,李彤又抱着遥控器作势要按下去,投鼠忌器之下,文彬只得恨恨地瞪着他。 “傅文彬,没想到你竟然没有死成……不,不可能,到底是谁叫你来冒充的?你们别想骗过我。告诉你们,我不会上当的!叫他们给我准备一辆车,还有,只有十分钟的时间,否则我立刻按下去,大伙儿一块陪葬,我也不算亏本。”扬扬手中的遥控器,李彤的脸上带着邪恶的表情。 盯着他手里的遥控器,雁菱使尽吃女乃之力的推开琰立。“琰立,来不及的。你还是快离开这里吧!万一他不小心……” 从一条条电线中找着头绪,琰立固执地扳开她的手。“雁菱,我的小koal-a,难道妳就这么对我没有信心?我一定要把妳从这个危险的处境中救出来的,耐心点好吗?” “我当然对你有信心,琰立。只是我不能让你多待在我身边一分钟一秒钟,你待得愈久危险就愈加重一分!”雁菱哽咽地说着用手背去擦拭泪水,但眼泪却像失控的水龙头,将她胸前的火药都浸湿了。 相对于琰立的冷静,米歇尔和他手下匆匆忙忙、来来去去地在文彬和李彤身旁焦急地看着他们不相上下的打斗。人人脸上都凝重且没有表情,对目前的情势,个个都感到无奈,但也不敢轻举妄动。 没有多久,在警方人员清理出来的街道,急速驶来一部黑色的旧车。米歇尔立即拿起扩音器,向李彤说话。 “我们已经把车准备好了,现在你可以释放人质了。从人质获得自由开始,我们给你十分钟的时间。” 李彤在警方人员拉开文彬之后,他谨慎地走到汽车旁检查轮胎和外表,然后坐进车子里发动引擎,过了一会儿他走出车外,斜依在车门上。 “过来!”他朝雁菱伸伸手指头的要她过去。 雁菱吞了口口水,缓缓地朝他走过去。在她身旁,琰立亦步亦趋地紧跟着她的脚步。 “雁菱,不要紧张,不会有事的。”琰立满头大汗地说着话,手里抓着因电线松了而下垂的炸药。 “琰立,你不要跟着我,万一他……”雁菱只觉得自己的脚已经软得像浆糊似的,但仍打起精神拖着脚,一步步地朝李彤走过去。 琰立伸手环住她的肩。“小ko,放心,我不会让妳受到任何伤害的。” “嗯,琰立,你是我的大ko,我也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啊!”雁菱吸吸鼻子揉揉眼睛的苦笑。 “我知道。”琰立拥着她站在李彤面前,扬起眉地盯着满脸若有所思的李彤。 “你的要求都已经如愿了,可以把雁菱身上的炸药解除了吧?” 李彤斜睨了琰立拥着雁菱的手一眼。“田琰立,当你报警抓走莉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失去你的女人?” “莉兹她是罪有应得;雁菱是无辜的,她们之间的情况根本不同。”琰立虽然怒火中烧,但仍冷冷地反驳他。 “是吗?可惜啊可惜,我在做这颗定时炸弹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要拆掉它。所以,唯一解除它的方法,就只有引爆它了,不过呢,我对这个可爱小女孩还是很厚道的,所以我把时间定得很短,这样她的痛苦也可以比较快解月兑;而且还来得及跟你说再见。”李彤说着当着雁菱跟琰立的面用力按下那个按钮。 “天!琰立,你快走,离我愈远愈好!”雁菱立刻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双手胡乱挥动着推着琰立。 “不,雁菱,妳冷静下来,雁菱!”琰立脸色灰白地想要抓稳雁菱,但雁菱却是一个劲儿地猛摇着头。 “雁菱,妳不要慌张,哥一定会想办法的,雁菱!”文彬也气急败坏地冲到他们身旁。 拍拍手掌,李彤将那个遥控器扔到琰立手里。“唔,很感人嘛,可惜你们只剩下五分钟的时间了。对不起啦,我必须先走,因为接我的人已经来了。” 他指指几个骑着重型摩托车的骑士,发出一声尖锐的口哨,那些隆隆作响的车队加快马力向他们而来。 “你这杂碎!”文彬愤怒地想要冲过去,但雁菱惟恐他受到伤害,所以紧紧地抱住他的手臂。 “哥,不要,不要啊!”耳畔传来琰立的低呼声,但泪眼婆娑的雁菱根本顾不得,只是拉着文彬往后退,自己则是跟所有人保持距离。“哥,你跟琰立,还有其它的人快走,时间已经不多了,快啊!” “雁菱!”文彬还想说什么,但已经有人将他拉了开去,激动跟不忍也令他热泪盈眶。“雁菱!” “哈、哈、哈!你们还剩三分钟,我告退啦!”李彤的几个同伙坐进车里开车,他则和其它的人骑机车。 “慢着,你忘了一件东西。”琰立突然迈着大步地阻挡他的去路。 “什么东西?”李彤满不在乎地催着油门,挑起眉毛轻佻地问道。 “这个。”琰立从一个警察腰间取下手铐,将那个不知在何时已完全落在他手中的炸药用手铐铐在机车把手和李彤的手腕上。 “什么?”李彤发出像杀猪般的尖叫,他使劲儿地想要松月兑那个手铐,可是只能徒劳无功地连连拉扯着。 “还剩下两分钟,既然这炸药是你自己做的,我想你应该有本事把它停住,顺便告诉你,我动了点小手脚,依你的聪明才智应该解得开的。”琰立双手抱在胸前,带着冷冷的笑意睨着李彤。 “两分钟……两分钟怎么可能够?快把这炸弹弄走!快!”李彤原有的神气都不见了,他哭丧着脸地哀叫。 “是吗?现在只剩下一分二十五秒了。如何,尝到了死亡前的恐惧了吧?”琰立看着李彤其它的同伙都畏畏缩缩地想避远一点,他摇了摇头。“树倒猴孙散,李彤,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挺不错的人,所以将你留在身边,没想到你却包藏祸心,差点害死了我妹妹,现在又意图炸死雁菱……” “废话少说,快把这玩意儿弄走。”李彤发狂似的摇晃着手臂,使机车也摇摇欲坠的东倒西歪。 “琰立,他真的会爆炸吗?”挣月兑了文彬的怀抱,雁菱跑到琰立身旁,紧张地看着犹做困兽之斗的李彤。 “或许吧,依李彤的聪明机智,这应该难不倒他才是。”琰立搂着雁菱往文彬所在的方向走,而李彤的党羽此刻也大都被警方人员所逮捕,琰立气定神闲地眺望着远处的云朵,状似优闲地说。 “琰立,你该不会真的要让李彤爆炸吧?”雁菱忧心忡忡地扯扯他的袖子,虽然李彤真的很可恶,可是要她眼睁睁地看他被炸得支离破碎,她仍是有些不忍心……“小ko,妳忘了他刚才是怎么对待妳的吗?如果不是我不小心扯到那条正确的线路,那现在……现在……我简直不敢设想!”琰立说着用力地抱紧雁菱,他如此的用心,使雁菱觉得自己就像要被他捏碎了似的脆弱。 “我知道。琰立,这辈子我永远也忘不了这种感觉的。只是,我不希望再见到死亡的场面了,在这一年之中我已经受够生离死别了。”雁菱叹口气,紧紧地环抱住琰立,落寞地望着天际地说。 “嗯,妳等着吧!”琰立拉着雁菱走上台阶,和文彬并立看着米歇尔和部属一拥而上团团围住李彤。 时间已经到了,但是炸药并没有爆炸。李彤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他突然领悟了的踩下油门想冲出重围。 米歇尔一扬手掌,所有的枪立刻上了膛地指着他。李彤转向琰立,突然爆出大笑。 “田琰立,想不到我会栽在你手中。”李彤笑得泪水都溢出眼眶地大吼。“我聪明一世,却败在你这小小的计谋上……” “不错,因为你太聪明了。所以我根本不想跟你斗智;我骗你让你以为我动了手脚,如此一来,你就会一路钻下去而忘了该先去检查引信在哪里的问题。”琰立扬扬手中的那截引信,拋到李彤脚边。 “我输了,这回算你运气好,下回我……”李彤在米歇尔将手铐铐在他手腕上时,喃喃自语地说着。 “不,没有下回了。李彤或是叫其它什么名字的你,这并不是运气的好坏使然,你有没有想过,这或许是因为天理昭彰的缘故,想想那个被你杀死的李彤,还有沉在沿海地区里的莉兹吧!”琰立说完领着雁菱和文彬离去。 雁菱坐在车上一回头,寒风卷起满街的黄色落叶,萧瑟中,只见垮着肩膀的李彤被米歇尔推入警车中。想到这段时间来的煎熬,她将头埋进琰立怀里,闭上了眼睛。 琰立环住她,不停地拍着她的背。面对文彬不以为然的目光,他只是坚定地迎向文彬。看来,似乎还有好一场战要打!他别过头之际忽然想到。 第十章 “所以说,你就这样把雁菱大老远的拖到澳洲来了?”文彬口气不小的拍着桌子大吼。 “我只是想请她帮忙,因为我只有一个人,根本没有办法调阅那些资料啊!”琰立捺着性子向文彬解释着,面对这场风暴他本想一走了之的,因为雁菱已经是个大人了,她爱跟谁谈恋爱,这似乎跟她哥哥没有关系。但他一看到雁菱祈求的目光,马上又软了下来。谁教我这么爱我的小ko呢?为她忍受这一点“善意的指责”,我想我还忍受得了吧! 像只被蜂螫到的熊般暴躁地来回踱步着,文彬几番欲言又止地瞪着琰立看,但在见到雁菱苦着脸坐在一旁的伤脑筋的模样后,他只能用力地吐出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你强迫她到澳洲来就是不对,况且我爸爸还病着呢!”眼看妹妹的心都靠到那边去了,大势已去的情况下,文彬也不好发作得太过分。 “你父亲的病情已经受到控制了,事实上每天台北那边的疗养院都会发出fax给我报告你父亲的情况。”拿出一大叠的传真稿,琰立将之递给文彬。 看完了传真,文彬考虑了很久才再开口:“我们明天回去,雁菱到这里也已经叨扰你太久了。她一个女孩家,这样也太不成体统啦!”他说完即走回楼上的客房。 文彬走后,雁菱痴痴地望着琰立。怎么办?明天哥哥就要带我回台湾了,那我跟琰立之间……我们还有没有未来呢?我该怎么做才好?天晓得我根本离不开他啊! “去穿外套。”琰立淡淡地说着站在门口等着她,在晕黄的灯光之下,令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琰立,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我知道,去穿外套,我们出去走走。”琰立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连开车在路上也只是沉默着不吭一声。 随着琰立走进那座高耸的塔,雁菱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座塔叫雪梨塔,标高三百二十四点八公尺,是南半球最高塔,花了八年的时间才盖好的。”琰立说着领着她走向几座电梯的入口处。“这里叫广场大厦,共有四十八层,是欣赏雪梨夜景最佳的地方。” 不明白他的用意,雁菱只是盯着他,想将他的容貌完完整整地印在脑海里。即使以后再也不能相见,我也要时时想着他,以及在澳洲所发生的这一切。因为,这些事已经在我生命烙下了永难磨灭的刻痕了。 电梯门一打开面对个简单的柜台,琰立朝那个领台员一挥手,领台员立刻殷勤地在前面带路。 雁菱睁大眼睛地瞪着外头多如繁星的灯光,居高临下不仅可以看到万家灯火,更可以见到天幕上闪动的星子。 “我就知道妳一定会喜欢这里的,坐下吧,这里是最有名的旋转餐厅,它转一圈刚好一个多钟头,正好可以将整个雪梨市的夜景都看完。”拉着雁菱的手到buf-fet台边拿取食物,琰立仍轻声地向她介绍着这座位于四十七楼高的餐厅。 想到明天就要分离,雁菱根本就没有胃口。她只是草草地拿了些薯条和炸花枝圈,心事重重地回到位子上。 “不多吃点吗?”琰立的胃口似乎也没有平常那么好,他见到雁菱盘中少得可怜的食物,关心地问道。 “我不饿。”雁菱端起可乐喝了一口,眼神定在桌子中间的某一点上。琰立,明天之后我们可能就此不再有见面的机会了,你教我要怎么度过没有你的生活? 琰立看着她一会儿,突然放下刀叉,倾身向前地面对她。“雁菱,妳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雁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睑,唇畔露出一丝苦笑。“打算……我也不知道,发生太多的事了。公司是让我留职停薪到澳洲来的。我真的不知道,我爸爸需要人照顾……况且爸爸的医药费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医药费的事妳不要操心,我已经处理好了,文彬可以向李彤提出赔偿要求,那将会是一笔很大的数字。雁菱,我指的不是这些,我所要问的是——妳对以后有什么期望呢?”琰立在脸上显现出异常认真的模样地追问。 没有了你,我还能有什么期望呢?雁菱幽幽地叹口气,看着盘子里被自己翻搅得凌乱破碎的食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烦的推开盘子。 抬起头见他仍在等着自己的答案,雁菱强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佯做轻快地开口:“还能怎么样呢?大概就只能过一天地混日子吧!你问这些做什么?” “妳只能停留在台北吗?有没有可能……”他说着拿出个小小锦盒放在她面前。 “你……”会不会?会不会他……雁菱紧张地伸出手去拿起那个锦盒,内心因为微妙的喜悦和揣测参半,使她的手抖得打不开那个盒子。 “我想问的是——妳有没有可能停留在澳洲,留在我身边?”琰立说着打开那个锦盒,一枚心型的钻石在烛火下散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 “你……我……”雁菱的心满满地被喜悦所涨满,她伸手拂去不知不觉滚落的泪珠,梗塞地说不出话来。 “愿意吗?我的小ko,没有了妳的天空再也不会这么蔚蓝了。我可以请求妳留下来吗?”琰立执起雁菱的手,轻轻地印上一吻地凝视着她。 “愿意,我愿意,琰立,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了,我愿意一辈子都是你的小ko。”雁菱又哭又笑地迎向他,在他唇上重重地吻了几下。“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 “想什么呢?”琰立温柔地为她戴上那枚心型钻戒。 “当那天你说我是你的ko时,我就知道自己这辈子离不开你了。”稍后当他们驱车回家时,雁菱突然俏皮地吐吐舌头地说道。 “哦,为什么呢?”琰立稳稳地控着方向盘,瞄了她一眼。“妳是我的小ko,这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只是ko是生长在澳洲的动物。你想,我是你的koal-a,那我还能离开你,离开澳洲吗?”雁菱回首来时路,感慨地说着握紧琰立的手。 “是啊,我的ko怎么可以离开我呢?”琰立无视于街上行人的侧目,深情款款地吻着雁菱,直到后面有车抗议地按喇叭后,他们才相视而笑地开车离去。 从此在野生动物园的无尾熊区,时常可以见到一对恩爱伴侣,亲昵地互称ko,优闲地欣赏无尾熊们懒洋洋的娇憨模样。而那些可爱的无尾熊只是慢吞吞地嚼着尤加利树叶,睁着大眼睛目送他们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