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三部曲》 楔子 蓝雁沙 我踏着月光而来迎你轻柔的和风莫惊讶树间抖落的叹息因为如此我才能读出你眼中爱的言语告别的歌蓝雁沙不想再说任何挽留你的话语了。你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我,远遁到我所接触不到的世界。如此突然且毫无预警,教我惊惶失措而来不及找出一句话和你话别。 我真的不明白,在我已然明显的表达出我对于你的倾慕之际,你为何还能如此的无动于衷?当周遭所有的人都用怜悯的眼光望着我受你冷落而疼痛的心事时,你怎么还能硬起心肠走出去,没有给我一句话?是不是过去的相知都已如镜花水月般的消失无踪了?你何其忍心啊! 你知道我是如此拙于表达内心的情意,以致我无法坦然的对你说出我的爱,但那并不表示我就会少爱你一些些。而这些说不出口的情愫都转换成了更浓厚的苦涩、痴恋,经过一再的沉淀累积,终成我胸口永远挥之不去的悸动。 一直没有忘记那最初的邀约,但是却不知道有没有实现的一天了?你如舟子远扬,而我,也将要启程走进人生的另一阶段。我只是要让你明白,你是我这段红颜心事的主角,虽然没有结果,但我并不后悔。我明白感情不是解方程式,不是代入x或y即可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只是我一直忘不了那天旱晨;在你即将远离的那天,你突然对我绽放出如此温柔的笑靥。我忘不了,它一直在我脑海中一次又一次的播放,直到我筋疲力竭而沉沉入睡。 为什么要对我如此残酷?留下那惊鸿一瞥的温柔,教我迟迟走不出你所布的魅障!在我决定将你当成我年轻岁月的一次感动之后,却又如此缠绵的纠缠我,为什么?为什么? 不想再说任何挽留你的话语了。我只会在星夜远眺你的方向,默默的聆听那首令人神伤的告别歌,一遍再一遍……--相亲三部曲-- 第一章 “二呆,你昨天被『我武维扬』打的手心,今天还会不会痛?”架着沉重的近视眼镜,打着电动玩具国中生模样的少年,头也不抬的问着跟他穿同样制服的另一位少年。 “少笨了!田鸡,我在他在抽我之前就先抹生姜了,这是土豆教我的,你不知道吗?” 二呆用细竹签挑着盐酥鸡中炸得香香的九层塔。 “土豆?你们真是不够江湖道义,根本都没告诉我,害我被打得痛死了,到今天还在痛!”田鸡埋怨的嘟哝着,和二呆一起走进有着长长柜台的补习班大门。 “嗯,冰店西施在那里!”二呆推推犹不住嘀咕着的田鸡,示意他往柜台看过去。 田鸡推推鼻梁上沉重的眼镜,不太自在的挨近二呆。“二呆,你别说出我昨天被『我武维扬』抽的事!” “我知道,你也别说出我被打的事。”二呆也压低嗓门,低低的叮咛着田鸡。“要有江湖道义!” “成交!”田鸡说着在背后伸出手去,在握手的一剎那,他们因手心的红肿,不约而同的倒抽了口气,但仍力图镇定的面对那个正忙碌的算着讲义,且用牛皮纸袋分装成袋的女郎。 “嗨!田鸡、二呆,你们今天怎么这么早到?我武维扬没有留你们下辅导课之后再考数学啊?”女郎抬起头露出温柔的笑容,诧异的看着面前两个不太自在的小毛头。 “唉!今天是秋后大算帐。我们班这次月考的平均成绩比隔壁班少一.九分,我武维扬都快吐血了。所以他整天一找到机会就开始训我们,不然就修理我们。”田鸡扮了个鬼脸。 “是啊!我看我们班这回完蛋了,班上有些女生都被打哭了。”二呆见田鸡跨上前去,趴在女郎面前的柜台上跟女郎说着话,他也不甘示弱的依样画葫芦。 女郎露出同情的表情。“哎呀!那你们班不就很凄惨了吗?”她抬起头看着墙上正敲出六下的挂钟。“你们还不快进教室,要开始上课了。” 田鸡跟二呆这才抱起沉甸甸的书包,准备往楼上跑,但这时女郎叫住他们。 “田鸡、二呆,帮我把理化跟数学讲义带上去!”她说着将那两袋讲义向他们拋过去。 田鸡跟二呆原本面带微笑的举起手,但在厚重的讲义触碰到手的一剎那都发出了声闷哼,露出不太自然的表情,咬着牙看着彼此。 “你们怎么啦?”女郎自己也捧着一大叠的讲义,在经过他们之时,怪异地看了他们一眼o“没……没什么!”田鸡跟二呆使着眼色,很快一溜烟的朝楼上跑去,女郎耸耸肩,将讲义一一放在后面各个老师的桌上,再回到柜台坐下,忙碌的改着考卷。 女郎有着恬静的瓜子脸,两道眉毛弯弯地躺在圆圆的杏眼上方,一笑起来眼睛瞇瞇的如两叶小舟。高挺的鼻梁配着一个微噘的樱唇。她身材高佻,是那种天生骨架大且完美的体格,手脚细长,动作俐落。头发轻轻柔柔的齐肩披着,额上则覆盖着油亮的刘海。 电话铃声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反射性的伸手提起电话,“喂,红绫,妳在忙?”还来不及说话,对方就已经一阵哇啦哇啦的传来噪音。“我昨天跟花店的沈太太在市场碰到,她说她有一个外甥,她……” “妈,我现在很忙咧!”红绫翻翻白眼,妈妈又来了:“我得把考卷都改好,还得去印讲义。” “只有妳一个人?那红叶跟红娘呢?” “红叶大姊去保险客户那里,红娘二姊送产品去给客户。妈,妳是要找大姊跟二姊对不对?我叫她们一回来就回家去好了。”红绫说着几乎就想把电话给挂了。 “不用啦!找妳也是一样啊!”曾王友昭笑脸盈盈地说:“反正妳大姊跟二姊相亲也相了这么多次了,我看这次就换妳去吧!” 大为失色的红绫差点把话筒给掉了,她结结巴巴地开始口吃,“妈……妈!我现在才二十七岁……就去相亲会不会太早了点?更何况……大姊跟二姊都还没嫁,我……我急什么啊?” “唉!说到红叶跟红娘我就烦恼,两个人都老大不小了,整天就只晓得赚钱。拖到现在还不结婚,难道要留在家里当老姑婆?”曾王友昭叉着西瓜,眼角则是瞄着在冰店里看漫画的一群国中生。 “妈,大姊二姊要当单身贵族。这年头女人又不一定非嫁人不可,再说她们的事业都那么成功,嫁不嫁人又有什么关系?”红绫将面前的考卷推到一边,干脆捺着性子的和老妈说话。 “女人要什么事业?等到老了,光有事业有什么用?还不如趁年轻嫁人,生几个小孩,这样才是正途嘛!” “妈……”红绫正要说下去,一眼见到甩着钥匙走进门的人,她眼睛一亮,随即将话筒递过去。“二姊,妈要找妳。我恨忙,妳跟她聊吧!” 曾红娘苦着脸的接过电话。“喂,妈?我送妳的保养品用完了没有?我刚才又去进货,待会儿送一套回去给妳喔!”她瞪了在一旁偷笑的红绫一眼,然后目瞪口呆的听着电话。 “妈……有没有搞错?我是红娘耶!真要相亲的话,大姊比我更急吧?毕竟她比我大嘛!我抢什么抢?”红娘用手掠掠她浪漫的小波浪卷长发。她也有张跟红绫相似的瓜子脸,五官则比较平庸,但凭借她高明的化妆技巧,她还是浑身充满女人味地可以令很多见过她的人,都对她印象深刻而念念不忘。 “教师?拜托,妈!”红娘伸直她尖锐涂着嫣红蔻丹的指甲,仔细地端详着。“哎啊! 我的指甲断了一只了啦!妈,我要去修指甲了。” 但是曾王友昭似乎仍不想放过她黑名单中的第二号,她仍持着话筒,唠唠叨叨的在桌子间穿梭着收拾盘子跟杯子。 “妈,我真的不想去相亲嘛!妳看我已经相了十几次啦!每回跟那些男人大眼瞪小眼的,我就觉得自己像是猪肉摊上的五花肉或排骨肉,摆在那里任人挑选杀价。”红娘捏起一块红绫放在柜台上的牛女乃糖塞进嘴里。 站在复印机旁影印讲义的红绫,忍不住扑哧一声的笑了出来,惹来了红娘的白眼。 “好,我知道。大姊回来我会叫她打给妳的。好不好?我得去准备上课啦!”红娘说完站起身子,朝对面的欣欣小吃店望过去,莫可奈何的朝那个站在门口对着这边张望的短胖中年妇女挥挥手。 “二姊,妈又开始找人给妳们相亲了,我看妳跟大姊真的是在劫难逃。”红绫将印好的讲义搬到柜台上,然后再开始印另一份。 “更正。不是『妳们』,是『我们』!妈说妳也老大不小了,所以这回妳也有份了。”红娘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她睨着脸色开始发白的红绫。“想开点,相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像我跟大姊都已经身经百战,练就了一身好本领。” 红绫头皮发麻的盯着桌面。“二姊,求求妳不要说下去了。我现在满脑子就只想到妳刚才说的『猪肉摊』……” 红娘挑起眉拍拍幺妹的脸颊。“啧啧,可怜的红绫,二姊告诉妳一句八字真诀,保证妳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苞妳老姊们一样--老神在在!” “什么八字真诀?”红绫模着额头,虚弱地问。 “简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红娘带着神秘的笑容说着,一摇一晃的朝楼上走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红绫喃喃地说着,一脸茫茫然地望着对面的小吃店。 *** 欣欣小吃店是她们的母亲曾王友昭用来抚养她们三姊妹的生财方式。自十五年前她们的爸爸曾阿地因车祸过世之后,她们母女四人相依为命,一晃眼也过了十几个年头。而从小困苦的生活,也使得大姊红叶跟二姊红娘都养成一心一意只想赚钱的心理。 对于男人,她们不是不理睬,但只有在他们要向红叶投保,或是向做直销的红娘买东西时,才会受到比较文明的待遇。否则,对身为保险公司襄理的红叶而言,男人是虎视眈眈想抢她宝座的竞争者;而对成功的宝石级直销商的红娘而言,男人只是一群觊觎她豪华大车的臭男人,他们只会用带着酸葡萄的口吻羡慕着她的成就。 总归一句话,对曾家那前两位名利双收的女儿来说:男人只是一种装饰品而非必需品。 尤其是一些外表还像人样,但实际上一肚子草包,嘴里只会言不及义的说些没啥建设性蠢话的男人。她们的观点是--宁缺勿滥! 至于老幺红绫,她虽然不像两个姊姊那样的排斥男人,但若要她去找个男人谈恋爱,她也没有那个力气。对她而言:生活最好能自由自在像风一般的随性且随兴,如果身旁多个绊手绊脚的男人,那她肯定是不会答应的,因为那不啻是自搬石块砸脚自找麻烦。 但身为成功的妇女代表,曾王友昭可由不得她完美的成绩单有那么一丁点儿的瑕疵。曾王友昭可说是这一带街头巷尾的模范人物,她跟丈夫白手起家,起先是向别人租借骑楼,摆摊子卖大肠面线、豆花,夏天则改卖刨冰。由于夫妻两人勤奋且待人和气,没多久的时间她们便有了能力顶下那家店面,开张成立了欣欣小吃店。 但她最为人所称赞的是她那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在这一带提起曾家三位小姐,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老大曾红叶,从小就看她背着老幺,牵着老二在帮忙收碗盘,她现在可是保险公司襄理级人物。老二红娘,漂亮妩媚,说起话来嗲声嗲气的,但她做直销却挺有一手的,已经是什么红宝石还是蓝宝石级的上线了。至于老幺红绫,她倒是高中毕业之后就留在家里帮忙顾店,还利用晚上念夜间部读完了大学。附近正好有所国中跟国小,所以她理所当然的开起家教班,越做越大之后,现在已成为挺有规模的补习班了。 虽然三个女儿都如此能干且颇有些成就,但曾王友昭也跟全天下的母亲一样,有着同样的烦恼--女儿的婚事。眼看着女儿们都已经过了出阁的年龄,却一直没有消息,这教她怎能不急? 尤其是当红叶跟红娘都已跨过三十大关之后,她只得卯足了劲,为她们找对象相亲,或托人介绍。但奇怪的事年年有,且全集中在她家了。她曾王友昭娇滴滴的女儿们竟然都相不到合适的对象!这让她真是百思不解,开始怀疑是不是家里哪里的风水不对了?从铁盒中再捻起一块饼干,曾王友昭心不在焉的盖上饼干盒盖,盖子上头那张红心型的纸令她看到就郁卒,这个月已经有七、八张红帖了。这盒是巷子头那家杂货店老板的女儿阿圆的喜饼,想到这裹她就越发不能释怀,阿圆那孩子倒也还不错,只是有点斗鸡眼、暴牙,再加戽斗,身材也是平平板板的。但话又说回来,连她这个模样都有人要,那娇滴滴的红娘……想到这里,她心麻意乱的将整盒饼干都扔进柜子里。眼不见,心不烦! 走到神桌前,她双手合十的看着案头上那张照片。“阿地,孩子们都这么大了,你也得保佑她们嫁得出去啊!要不然我怎么跟你们曾家的租先交代?” 看着照片中丈夫那严肃的表情,曾王友昭突然想起隔壁巷子林妈妈的儿子婚事。林妈妈眼见只肯同居而不愿结婚的儿子跟女友同居了三年,一副还不准备结婚的打算,气极攻心的在一阵破口大骂之后心脏病发作。这使得儿子马上拉着女友去公证结婚,且才两个多月,就听说媳妇已经有了,现在林妈妈成天炖鸡汤给媳妇喝,笑咪咪的等着当女乃女乃。 心脏病发作……曾王友昭看着神上的祖宗牌位跟丈夫遗照,突然觉得丈夫似乎也在跟自己使眼色,为自己所想到的妙计叫好,她开心地抚掌大笑,开始拟计画。 唔,想当女乃女乃就得花些心思,她如此的告诉自己。 *** “维扬,维扬,你在干什么?该吃饭了。” “姑姑,我马上来了。”维扬将计算机先储存好他刚才打了半天的资料之后,这才伸着懒腰朝楼下走。 淑真带着莫可奈何的眼光,看着手长脚长缓缓走下楼梯的侄子。维扬是她大哥的儿子,大哥大嫂退休之后,就跟着经商的大儿子维明移民澳洲,剩下维扬一个人在台湾教书。正好淑真的孩子们不是嫁了,就是在国外求学,所以就要维扬搬过来,彼此有个照应。 “维扬,不是姑姑爱说你,你都多大年纪了?也该出去交个女朋友,准备结婚了。”淑真盛好饭,坐在饭桌旁等着在厨房洗手的维扬。 维扬慢条斯理的拉出张纸巾擦手,慢吞吞的踱到饭桌边就坐。“姑姑,我现在哪有心情交女朋友?联考都快到了,我那班宝贝学生却还不知死活的在混日子,我盯他们都来不及,哪有时间?” “维扬,学生念不念书是他们的事,况且他们都还有自己的父母,你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你都三十五了,再拖下去还得了!”淑真夹了一筷子的豆苗放进维扬的碗中。“你爸妈每次打电话来都在催我帮你找对象,但你自己也得加把劲儿啊!” 维扬闷不吭声的吃着饭,对这例行的疲劳轰炸他早已经习惯了。现在他满脑子想的是明天的数学段考,最近这几回的抽考、段考,他所带的三年一班平均成绩都比隔壁的三年二班低,这令他在三年二班那个趾高气昂的班导师--李月云面前有些不是滋味,尤其是李月云还公开宣称在联考的升学率上.绝对要赢过三年一班。 面对她如此的挑衅,维扬自然是吞不下这口气。但再回头看看班上那一群宝贝的成绩,他也只能以多考多处罚的方式来强迫他们念书了。 “……红叶、红娘跟红绫都不错,你看要不要哪一天跟她们见见面?”淑真挑出刺后,将整块的虱目鱼肚舀进汤碗里给维扬。 维扬心不在焉的点着头。唔,也许我该要求那群宝贝蛋给我留在学校晚自习。嗯,礼拜天也要盯了,上星期日职棒的龙虎之争,连谁第几局打出全垒打他们都如数家珍。他们就算没去看现场,我看八成也在听收音机,这样怎么能有心情看书呢? “所以,这星期天我就跟曾太太约定啰!你可别忘了。水果在冰箱,自己去端。”淑真放下碗筷,喜孜孜的马上拎起小钱包,准备去跟曾太太说。 “嗯。”维扬将碗筷放在流理台中用水冲洗干净,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班上那群调皮捣蛋的学生身上。 土豆最近又开始在退步了,这家伙像牛一样,抽一下走一步,如果盯得紧,他就进步连连,稍一放松,他就马上故态复萌。二呆爱看漫画,上次搜他的书包跟便当袋,盐酥鸡、烤鸡腿跟︽小叮当︾、︽七龙珠︾塞得满满的。田鸡则爱打电动玩具,他以为我不知道,竟然敢在上英文课时打电动!他以为教英文的秀气女老师不会打人就如此猖狂。但是他们没料到的是:我早已经跟所有科任老师打好招呼,他们无须动手,只要告诉我,我会算总帐的。 看看墙上的钟,才七点半,我还有半小时的时间可以出考卷题目。八点一刻,就要开始电话家庭访问了。 翻翻日历,他用红笔注明四十一,这表示距离联考只剩四十一天。再想到昨天他所做的模拟考,那种七零八落的成绩,他叹了口气的三步并做两步冲到计算机旁,忙碌翻着课本,一个字一个字的输入中文及英文。 想想姑姑说的话也没有错,自己也真的是一把年纪了。同学朋友同事们大都已经结婚生子,但他仍在观望之中,倒不是他排斥婚姻,只是他没有很努力的去争取而已。 算算现在学校所有的同事中,百分之九十五的女同事都已结婚,剩下那些年轻的新进教师,也都几乎已名花有主,天天有人接迭上下班了。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三年二班的导师李月云。 凭良心说李月云长得并不丑,但大概是她为了掩饰脸上那片红豆饼似的青春痘,所以敷上了浓厚的粉妆,但更加的凸显出那些痘瘢的存在。加上她总是跟随流行的穿著各式各样少女装,不禁使人为她的品味感到怀疑。 听说她班上的学生都叫她“魔女”,不过这当然都是暗中在背后取的绰号,否则……她个子虽不高,打起学生来也有打断藤条的纪录。 虽然教育部、教育局三令五申的宣布不准体罚学生。但是谁会认真的依照那些只会空口 说白话的官僚们的泛泛之语去做--把藤条放下?大概只有启智班的教师可以办得到吧!因为他们的学生比较特殊,所以都采小班制,老师轻而易举的就可以掌握所有学生了。 再不然就是俗称放牛班的后段班学生。对于那些教后段班学生的教师们而言,谨言慎行是他们自保的法则之一。因为那些逞强斗勇的孩子们眼里可没有尊师重道这回事;你今天抽他一下,他明天可能就在校门口等着你,在你身上捅回一刀。 唉!正是因为担忧自己所带学生的前程,所以他镇日里战战兢兢的想尽办法要他们多读书,并且记住他们所学的。连带的也就使得他没有太多的个人私生活,更遑论去结交异性、谈恋爱了。 事实上,他也不觉得自己有过追求异性的念头。他就像典型的中国知识分子,从小拚了命的念书,然后到国中任教。虽然不是非常的一帆风顺,但也从没遇到什么大风大浪,可称得上是平稳而已。 罢才吃饭时姑姑说些什么,他已经没有印象了。又提起爸妈打电话回来催促我成家,其实这有什么好急的呢?缘分到了,时机对了,还有那个女人出现了,我就一定会结婚的嘛! 按下打印机让计算机把他所出的试题都打印出来。他拿出学生的通讯簿,准备一个一个打电话去突击检查,看他们有没有依他的规定,吃饱饭立刻乖乖的念书。 现在的父母也真是矛盾,他们一心一意的要求老师尽量逼自己的孩子读书。等孩子们回家后,他们却心疼的纵容他们的宝贝孩子们看电视、录像带、打电动玩具,甚至七早八早的就让孩子休息睡觉了! 维扬开始按着电话,没好气的看着电话本上的第一个:林秀英。这女孩有对没啥责任感的阔气父母,他们那种散漫的态度,就好象第一志愿会凭空掉到他们女儿身上一般。 “喂,我是方维扬,请问是林太太吗?”他用食指敲打着桌面,等待着预期中的混乱。 “嗯,啊!我是……呃,方老师……你等一下,老林!老林!秀英的老师打电话来了。”在电话中可以清楚的听到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传过来,然后电话听筒被盖了起来。 维扬摇着头在林秀英的名字上勾了一下,这丫头又睡觉去了。她的成绩不是很好,甚至可说是在危险边缘,但她却老是爱采用那种“先睡一觉,半夜再起床念书”的方法,很不幸的是,她很少起得来。有闹钟的话,她会按掉继缤睡;后来说要父母叫她起床,偏偏她父母又常常于心不忍,唉……“喂!方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林秀英在洗澡啦!老师找她有事吗?”没多久林先生的台湾国语透着一丝紧张的跟他说着电话。 维扬长长叹了口气。“林先生,秀英这回数学抽考考得很不理想,麻烦你们盯着她一点。联考快到了,再辛苦也没几天……” “我知道,我知道。谢谢方老师这么关心我们秀英,我们一定会好好跟她说的。”林先生不待方维扬说完,即心虚的打断他的话,因为他心知肚明方老师八成已猜到--秀英一回到家就呼呼大睡去了。 “没什么,这是我当导师的责任,那就再见了。”维扬挑起眉,翻翻林秀英这学期的成绩单,苦笑的说。 “谢谢方老师,再见,再见。”不出维扬所料的,挂掉电话之后,林家夫妻面面相觑的说不出话来。叫女儿起床,他们又舍不得看她打着瞌睡念书;不叫她嘛,那自己当初千拜托、万拜托把女儿弄到方维扬的班上,又是所为何来?他们困惑的坐在那里,拿捏不定主意。 接下来几通电话都不出维场所设想的范围--李俊雄偷看电视,是那出叫“倚天屠龙记”的武侠连续剧;黄美玲看的是“霸王花”;邱玉蓉家中的电视正在上演“青梅竹马”; 而吕姜淑家里是猪哥亮的餐厅秀。 方维扬咬着牙的告诉他们:明天的数学段考要是没有九十分的话,他们就完了,而且少一分打一下。 然后是钟雅莉和王勺玲,她们一个去学钢琴,一个去打网球。面对如此注意五育均衡的父母,维扬就感到很钦佩但也很没力。钦佩他们如此苦心的栽培自己的孩子,但联考就只剩四十一天了,别人读书都来不及,她们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去弹琴打球。要是考不上好学校,她们的父母八成又要把所有的责任往老师的身上推,这教维扬感到有苦难言。 后来的一些学生倒教他感到有些安慰,大部分的学生都乖乖的听话,远离电视坐在书桌前苦读,他拿起一本书也坐在凭窗的书桌前,慢慢的翻着书页,沉浸在书香中。 *** “红叶是比较适合,她跟维扬差两岁:而且红叶不是很静,跟维扬个性比较相投。”淑真看着桌上排列着的三姊妹照片,轻轻的在曾太太耳边说道。 曾太太拿起那些照片,抽出了其中一张。“再不然红娘也不错啊!她跟维扬差四岁,这可是最『速沛』的年岁,而且红娘做直销,维扬学校裹的同事也有很多是她的客户。” “这个是红绫喔!她年纪小了点,跟维扬差了七岁,不过如果成了的话,维扬一定会很疼她的。”淑页将那张红绫做着鬼脸的照片举起来,端详一番地说。 “是啊!而且红绫开补习班,维扬下了课还可以来兼课。这样夫妇同心,其利断金,赚的都是自己的了。”曾王友昭兴奋得露出满嘴的金牙及银牙。 淑真放下三个人的照片,带着感兴趣的表情。“那么,是哪一个答应要相亲了?” “呃……”曾太太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她不太自然的模模头,又顺顺裙子上的褶痕。“呃……我还没跟她们三个说,她们……” “还没有说?妳不是前几天就说要问她们了?我已经跟维扬说是这个星期日了,妳还没跟你女儿们说,不要到时候只剩我们维扬自己在唱独角戏。”淑真略有埋怨地笑道。 “哎啊!沈太太,我向妳保证!到时候我那三个丫头都会乖乖的待在家里的,妳放心好了。”曾王友昭自信满满的将那些照片收好递给沈太太。 “真的?妳也知道我那个外甥就是太有责任心了,成天就把学生挂在前面,才会到三十五岁了还没有结婚。我大嫂跟我大哥天天打越洋电话来催,我这个当姑姑的不帮他帮谁?所以,我得快帮他找到个老婆,也省得我大哥大嫂每天念着我!”淑真想起来就累的大吐苦水。 曾王友昭心有戚戚焉的拚命点着头。“我知道,我知道,妳放心吧!一切包在我上。” “那就拜托妳啦!”淑真坐在小吃店里东张西望,现在是晚餐的时间,店里只有一些年轻夫妇带着孩子来吃饭,或是三三两两背着书包的学生,年轻的上班族来的也是成双成对,没有落单的。“红叶她们三姊妹都不在啊?” “她们都在补习班里,有个老师请假,所以红娘去代课,红叶在帮忙做帐本,红绫要顾柜台出考卷什么的。”曾太太忙碌的在店内来来回回地收拾着桌上的碗盘。 “其实妳真是好命,三个女儿都那么能干。”淑真不无欣羡地说道。 “哪有什么好命?我啊一天到晚的操心她们三个,以前怕她们书没念完就跟人家跑了; 现在呢,是担心她们成天只晓得赚钱,拖成老姑婆了。”将用过的免洗餐具都扔进门口的大垃圾桶里,曾太太捶着腰背,不以为然地皱起眉头。“她们一天不嫁,我就一天不放心,她们的爸爸走了十五年了,这十五年我辛辛苦苦拉拔她们长大,盼的还不是她们能早点找个好的男人嫁了?我也好对她们的爸爸可以交代。” “会啦!妳那三个女儿都才貌双全,不怕嫁不出去的啦!”隔壁录像带店的老板娘,晃动着她庞大的身躯,出现在她们眼前。“哟!我瞧瞧,这不就是红叶她们三姊妹的照片吗? 妳瞧瞧,长得可真俊俏!” 不待淑真收好那些照片,老板娘一把抢了过去。嘴裹啧啧作响地翻看着那叠照片。 淑真跟友昭无奈地对看一眼。友昭几度想伸手拿回那些相片,但都被老板娘眼明手快的紧紧夹在她那狐臭味熏夭的腋下,而淑真则是很努力的躲避着老板娘那似暴雨泛滥,又如海潮飞溅的口水。 “我说曾太太,妳的女儿们都有一把年纪了,妳也该给她们找个婆家。我听人家说女孩子要是一直不结婚,很容易会心理不平衡,会变态的耶!”老板娘将照片放在手上,另一只手则不停的拍着照片地大叫。 友昭满心不是滋味的看着老板娘那个口沫横飞的架式,难不成妳以为我女儿都是嫁不出去的货色?她慢条斯理的抢过那些相片;而且很不客气地说:“我说老板娘啊!我女儿可不是嫁不出去,只是还不想嫁。若是真的要嫁的话,三个月之内我就把她们全都嫁出去!” 老板娘的表情就好象友昭说的是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她上上下下一再地打量着友昭,然后才夸张地爆出大笑。她拉住淑真的手,整个人笑得花枝乱颤。“沈太太,妳听见了没有?三个月内嫁掉三个女儿,不是我爱说笑,在这附近谁不晓得她那三个女儿是眼睛比天还高,这么容易嫁出去啊?我常跟我们家老头说:哪个男人敢娶曾家的三个女儿啊?一个个能干又厉害的……” 淑真赶紧将口无遮拦的老板娘往外拉,因为她见到友昭的脸色已经越来越不对劲,几乎已经到爆炸边缘了。 “老板娘,我们要不要先回家去?现在客人越来越多了,我们不要妨碍人家曾太太做生意。”淑真拉着老板娘还一直朝她使眼色。 偏偏她碰到的是个驽钝之材,老板娘仍不死心,一再重复她串门子所听来的情报:“就像后面市场卖牛肉面的老王,他那个女儿听说都快四十了,当初还不是一天到晚在那里自夸他女儿在银行上班,捧的是金饭碗,现在呢?我听市场里卖鱼的阿娇跟我说,牛肉面老王的那个女儿啊!听说去台大看精神科了。” “老板娘,咱们走了啦!”淑真徒劳无功地想将她拉到外头去。“我们……” “唉!沈太太,我这样跟曾太太说也是为她好啊!要是哪天她那三个女儿……”她说着还伸出手指着友昭。 “妳呸呸呸!我女儿才不会神经有问题哩!我告诉妳,我三个月内非把我的女儿们嫁出去不可!”友昭气得浑身发抖的大吼,她向来都不太理会老板娘那喜欢道听途说的乌鸦嘴,但今天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哼!大话可是人人会讲,要是到时候妳家三个闺女都还销不出去,那可是会笑掉左邻右舍的大牙!”老板娘眼见自己以后可以串门子的地方又少了一处,心不甘情不愿的试图住口舌之争占上风。 友昭连连的点着头。“好,好,就冲着妳这句话,咱们今天请沈太太做个见证,到时候我女儿要是还嫁不出去,我摆流水席请邻居吃一顿。”友昭豪气万千地说道。 “曾太太……”淑真目瞪口呆地址扯友昭,见她仍不为所动之后,她叹口气地转向也是被吓到的老板娘。“老板娘,人家曾太太都这样说了,如果三个月之内她女儿真嫁人了,那妳……” “她只要嫁了一个女儿,酒席钱就全由我付;嫁两个,我陪嫁全套家电;三个全嫁的话,我叫我女婿免费帮她们拍结婚照。”老板娘也不甘示弱地说。 友昭和淑真都诧异地望着她,这个老板娘的行径有时还真教人捉模不定。是以她们都只能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怎么,认输了吧?”老板娘见她们都沉默不语,得意洋洋地反问她们。“明明就是做不到嘛!” 对看一眼之后,友昭闷哼一声的伸出手去。“我是怕妳到时候会舍不得,现在拍一套结婚照也要好几万,更何况是三套!”她带着同情的笑容说出自己的看法。 “我倒是不担心那个钱,只是摆个流水席,你得卖多少碗牛肉面跟刨冰才赚得回来啊?”老板娘抬起肉墩墩的手腕。“快九点了,我得回去关店打烊。待会儿我女婿要来载我去纱帽山吃土鸡呢!” 望着老板娘矮胖的身体晃出店门口,友昭长叹一声地跌坐在椅子上。“唉!有个女婿有什么了不起?以后我可有三个哩!” 淑真莞尔地看着她。“曾太太,妳也知道老板娘那张嘴就是那样,干嘛还跟她计较呢?” “这个就叫做人比人气死人!沈太太,现在你可得帮帮我,至少到三个月期满我得嫁掉三个中的一个。否则,还不知道要被老板娘说得多难听呢!”友昭光用想的就已经很恐怖了,她用手蒙住脸说。 “这种事也很难说,我尽量试试看。”沈太太也感到大势不妙,但眼前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呼!这个礼拜天我绝对会留住那三个丫头的,沈太太,妳可一定要把妳外甥带过来啊!”友昭说着将那些碗盘都浸入肥皂水中,徐徐地刷洗着。 “我知道,我会把维扬带过来的。我先回去了。” 友昭只是举起手随意地挥了挥。唉!这下子可真是自己找罪受了,那三个丫头一个比一个个,她们哪会那么好摆布?望着店内三三两两的顾客,她是有苦无处诉,只好又低下头默默地洗着碗盘。 第二章 红绫大概是最先发现母亲异样的人,她坐在柜台后面结着帐,不时抬起头偷偷觑着不时长叮短叹的母亲。 “妈!妳哪儿不舒服吗?”红绫将钞票用橡皮筋束好,和零钱一起放进妈妈习惯放钱的小皮包,凑到妈妈面前,关心地盯着她看。 “唉,没什么。”友昭看了忙着洗刷地板的红叶和红娘一眼,她垂下眼睑伸出右手捂着左胸口。“唉!也没什么啦!反正是老毛病了。” 红绫立刻惊觉地扬起眉。“妈,妳是不是胸口又不舒服了?”她放下小皮包,蹲在友昭面前看着她。“我早就知道妳有点不对劲,因为妳晚餐什么东西也没吃。” 有丝罪恶感悄悄地爬上友昭心头,她露出心虚的笑容。“呃,也不是很痛啦!我只是有点头晕,站起来又全身乏力,我……” 不待她说完,红绫立即失声大叫:“大姊、二姊,妈身体不舒服!” 红叶跟红娘一听,马上放下扫把拖把,光着脚丫子啪啪啪地跑过来。红叶先跑到橱柜裹拿出血压测量计,红娘则是七手八脚的从医药箱中拿出体温计,用酒精擦了擦就放进友昭的嘴里。 红叶推推她的金边眼镜,凝神地从听筒里听着妈妈的血压,红娘跟红绫呆呆的伫立在一旁,脸上写满了焦急。 友昭暗暗叫苦,若非为了这三个丫头片子,我又何必装病?现在好了,看她们紧张的样子,接下来又有我受的了。但是不这么使这招“苦肉计”的话……红叶终于拿下耳间的听筒,她严肃的看了在场的每个人一眼,然后才清清喉咙说话:“妈的血压高了点。我看最好休息一阵子,店也休息好了。” “那怎么成?不开店教我整天要干什么啊?”友昭一听之下,连忙取出口中的温度计,提高嗓门抗议着。 “妈,我正在量体温。妳不要把温度计拿出来,更不可以讲话!”红娘娇滴滴地将温度计又塞回她嘴里。 红叶皱着眉头将血压计收好,她俯身看着被妹妹们搀扶到床上躺下的母亲,一字一摇头地说:“妈,我已经告诉过妳多少次了,现在我们任何一个都有能力可以养活妳,妳何必还要做得这么辛苦?” “话不是这么说,我又还没老到做不动,多少做一点也好打发时间。”友昭这下子可顾不了那么多了,将口里的温度计交给鹄立一旁的红娘,整个人就要坐了起来。 红叶两手一拍,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她要宣布什么事情的标准前奏曲。“就这样决定了,妈妈不要再管这店里大大小小的事,妳只要好好休养就可以了。反正我每个月都会给妳生活费,犯不着这么辛苦,身体要紧。” “那怎么成?我不答应。”友昭紧闭双唇的轮流看着三个女儿,过了半晌才又再度开口。“你们不让我顾店,又不早点嫁人生个孙子给我带,那我整天要干什么?” 红叶、红娘跟红绫尴尬地对望一眼,没想到妈妈又提起这个话题,她们一时之间倒也无话可说。 “妈,其实妳还是可以做很多其它的事啊!譬如说去学插花、瑜伽、韵律舞什么的。红娘、红绫你们说对不对?”红叶朝两个妹妹使着眼色说道。 “是啊!妈,妳辛苦了大半辈子,现在就该好好的享福嘛!”红叶甩了甩温度计。“没有热度,妈,妳可能是太累了。” 红绫若有所思的看着母亲。“妈,我看明天我们还是带妳到医院去检查看看,要不然我实在不放心。” 红叶跟红娘忙不迭地点着头。友昭心中暗暗叫苦,我早该料到她们会有这种反应的,但现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怎么难受也得硬着头皮演下去了。 “呃,那个啊,再说啦!”友昭挥挥手从床上坐立起来。“我得去熬红豆跟糖水,不然明天开店拿什么卖给客人?” “妈!”三个女儿异口同声地大叫,脸上都堆满了不赞同的神色。 友昭视若无睹地从她们中间穿过去,她手脚俐落地将浸泡了一天的红豆跟绿豆分别倒入两个大铁锅中熬煮。 红叶三姊妹束手无策的跟在她后头团团转,对母亲的顽固她们三个心里有数,因为她们自己也有着相同的个性。但总不能任由母亲如此不顾健康的继续操劳下去吧! “你们站在这裹干什么?碍手碍脚的。”友昭又继续将砂糖倒入滚烫的水中,融煮成一大锅的糖水。 无计可施之下红叶首先想到因应之道,她立即卷起袖子,二话不说的将那些要煮的芋 圆、西谷米,还有切了片的菠萝都端到炉边。 “大姊,妳在干什么啊?”红娘跟红绫不解地看着。 “反正妈是不可能把店关起来的,那咱们就只有多帮点忙,免得妈累着了。我再找找看有没有工读生可以来帮忙,毕竟我们三个工作都忙,也不太可能整天都待在店里。”红叶把那些煮透了的芋圆捞起来,放进一旁早已备妥的冷糖水中。 红娘跟红绫恍然大悟的也紧跟着各自找事儿做。红娘端着一盆酸菜跟辣椒,站在一边的流理台旁,起劲的切剁着;红绫则是搬了一篓小白菜,坐在小板凳上一棵棵的挑拣着枯黄及被菜虫蛀咬过的烂叶。 友昭揉揉僵硬的颈背,看到三个女儿乖巧的忙碌着,她心里感到很安慰,但是一想到稍早和老板娘的交谈,她的心情又开始沉重了起来。 红娘用酸菜叶扔着红叶及哼着歌的红绫,待他们都将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之后,她朝母亲的方向努努嘴,她们三个人都莫名其妙地注规着不时叹着气的母亲。 只见她不时的吐出长长的气,皱着眉头,而心不在焉地在许多小酱油瓶里补充着酱油。 而辣椒酱也被一勺勺的舀进桌上的小辣椒罐里,但显而易见的,友昭的全部心思早已经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二姊,妈到底怎么啦?”红绫放下手中的小白菜,悄悄地挨近红娘。 “妳问我?我问谁啊?”红娘将另一棵酸菜拧吧水分,再平平整整地铺放在板上。她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因为飞快的在酸菜叶中拣着腐烂叶脉,就像蝴蝶似的在黄绿褐相间的叶间穿梭。 听到妹妹们所说的话,红叶忍不住放下手边的事儿,她抓起腰际的围裙,擦着手走向友昭。 “妈,妳到底有什么心事就说出来嘛!”红叶坐在母亲对面,倒了杯水给她。“说出来我们可以商量看看,总比妳自己一个人闷在心里好吧?” 红娘跟红绫也很快的坐到桌边,神情紧张地望着她们的母亲。 友昭缓缓地大女儿看到二女儿再看到小女儿,然后又自小女儿再望回大女儿,半晌之后,她只是长长地叹口气,伸手又捂住胸口。 “妈!”一见到她的动作,三姊妹马上又忧心忡忡地不知所措了。 “唉!我好不容易才把妳们三个都拉拔大,原指望是能享享福的。没想到……唉!我也真是歹命,到老了还被人家糟蹋……”友昭眨眨眼睛,语气哀怨地说道。 三姊妹茫茫然又带着气愤的神情对望着,红叶手指一弹的沉下脸来。“妈,谁敢糟蹋妳了?” “是啊!我们非好好教训他不可!”红娘凶起来可是像只野猫似的撒泼。“妈,妳快说,到底是谁?” 红绫更是激动得连连跺脚。“妈,别人凭什么糟蹋妳?妳快说是谁?我们去帮妳讨回公道。” 友昭垂下眼睑,细声细语的说出她的委屈:“其实也没有什么啦!唉!就是妳们三个到现在还不嫁人,人家在传说女孩子年纪大了还不嫁,早晚神经会出问题。妳们的爸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妳们养这么大,如果不帮妳们找到好婆家,这教我怎么跟妳们爸爸交代?” “妈,妳别理那些无聊的人嚼舌根嘛!”红叶安慰地拍拍母亲的手,莫可奈何地摇着头。“并不是我们不嫁,实在是这年头的男人都不太长进,又现实势利得半死。好男人不是已经结婚了,就是同性恋。妳教我们怎么办?” “是啊!妈,现在的男人大都自私又贪心,又要老婆帮忙赚钱,还要老婆自己负担所有的家事。干嘛?我又不是脑筋『秀逗』了,跟自己过不去!”红娘把一锅热腾腾的红豆汤放在桌上让它凉。 红绫见状马上去拿碗跟汤匙。“妈,我很赞成大姊跟二姊的说法。一个人生活多自在舒服啊!何必多个男人在身边碍手碍脚的?况且有些男人在日常生活上简直低能得一塌胡涂。 我以前的同学中有人连洗衣机都不会用,我问他衣服脏了怎么办?他说,结婚前是妈妈,结婚后就是老婆的事儿了。哼!谤本就吃定我们女人了。” 友昭听到女儿们的话,只觉得眼前开始冒着金星,这下子不用装病,她也会心脏病发作的。老天,这三个丫头是不是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嫁人啦?想起老板娘那脑满肠肥讥诮的冷笑,她几乎要惊吓出一身冷汗了。 “唉!就算大多数的男人都那么差,总还会有那么几个是比较好一些的,你们根本连交都不交男朋友,又怎么找得到好男人?”友昭头大地说。 “问题是我们睁大眼睛瞪了这么多年,也没有见到几个比较象样的男人啊!”红叶不以为然地舀着红豆汤,再端给母亲和妹妹们。 友昭立刻抬起头,脸上堆满了笑容。“我知道有个对象还不错,妳们记不记得那个开花店的沈太太?她……” “妈,我们跟沈太太的儿子们都已经相亲过了,对不对?不来电!”红娘抓了把冰块扔进红豆汤中,含糊地说着。 “是啊!妈,沈太太的那两个儿子,一个是满脑子病理细胞切片的生化博士;另一个是只知道计算机程序的工程师。我看我们家三个都没那个能耐跟他们相处,简单的一句话就是--无福消受!”红绫拎起果糖罐,不停的往里面加糖液,然后才很高兴的喝着红豆汤。 友昭缓缓的放下汤匙跟碗,她露出狡黠的笑容,笑咪咪地将了女儿们一军--“我说的不是沈太太的孩子,是她的外甥。听说在国中当导师,人很斯文。” 红叶跟红绫愕然地说不出话来,但红娘仍老神在在的喝着她的红豆汤。“妈,大姊就在这里,你们自个儿去说吧!我明天还要回公司开会,先去睡啦!”她说得将汤匙和碗都放进水槽里,朝她们摆摆手即走上楼去。 红绫也马上像火烧似的将汤匙和碗放进水槽里,然后挂着不怀好意的笑脸,慢慢的朝楼梯口倒行而去。“大姊,妈,你们慢慢聊,我先去睡了啦!” 红叶措手不及的站了起来,她欲言又止地看看友昭那满脸期待的表情,没辙的只好再坐下去。 “妈……其实我并不反对相亲啦!只是我最近实在很忙,所以……所以我们可不可以以后再说?”红叶期期艾艾地开口,虽然她心知肚明希望很渺茫。 友昭发挥了她断章取义的天分。“妳不反对相亲?我就知道妳一向跟我最贴心,也最不会令我失望的。我已经跟沈太太说好了,这个星期天就让妳跟他见见面,妳可别再跟我说要去拜访客户了。” “我……”红叶无奈的望着沾沾自喜的母亲。她都这样说了,我还敢说个不字吗?她在往楼上走时,心里不停地嘟哝着。 友昭露出满意的微笑,看着红叶一言不发地朝楼上走去,红叶这孩子打小就是自尊心强,所以只要三两句好话,她就可以被哄得服服帖帖的。这下子我可等不及要看这场相亲的结果啦!老伴,你可要好好保佑,否则我就要被老板娘笑扁啦! 满心愉快的走上楼,友昭突然头不晕,腰也不酸了。 *** “考不到九十分的人出来。”维扬晃动着藤条,跷起二郎腿坐在讲桌前,眼睛严厉的扫视全班的学生。 丙然不出所料,林秀英、李俊雄、黄美玲、邱玉蓉、钟雅莉和王勺玲、土豆、田鸡、二呆,还有几个一向都在危险边缘起起伏伏、不上不下的人。 “你们昨天都干什么去啦?看电视、睡觉。混嘛!我看你们要混到什么时候?离联考只剩下四十天了,你们还在给我混,是不是要混到同学们都考上高中、念完大学了,你们还要到补习班混?”维扬看着那几个一脸茫然的学生,痛心地破口大骂。 女生到底心眼比较柔细,只听到他的斥责即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但那几个平常调皮捣蛋惯了的男生,则是低着头双手背在后面,不知在搓揉些什么? “土豆,你在干什么?”维扬突然大喝一声,吓得土豆一慌,把手里的东西摔在地上。 “生姜?”维扬拾起那块生姜,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凑近土豆。“土豆,这是不是你哥哥教你的?你哥哥虽然很皮,玩了三年还考得上第一志愿。但那是他有本事,你呢?你有把握吗?” 土豆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他干脆的摇摇头。“我没有把握。可是我哥说用生姜涂在手上,被你打就比较不会痛了。” 维扬强忍住笑的板着脸。“手伸出来!你哥哥有没有告诉你,抹生姜被我抓到的人要多打一下?”他毫不留情的鞭抽着。 土豆龇牙咧嘴的猛甩着手似乎那样就能减轻疼痛似的。“我哥哥没说你会多打一下!”一副非常委屈的样子。 “嗯!回去问清楚,如果一直考不好的人,我会怎么修理。你比你哥哥聪明,但就是不用功,你明天的考试再考不好,你就皮给我绷紧一点!”维扬好气又好笑的看着回到座位的土豆,仍不断的用生姜涂抹手掌心。 接下来的二呆跟田鸡,也是投机取巧的准备了绿油精跟万金油,维扬一一的拆穿他们的伎俩。至于其它的人就比较好打发了,他们都明白在“我武维扬”的面前,只要保证下回一定考好,他都会放他们一马的,这一招根本就屡试不爽,是“我武维扬”的致命点。 将考卷发下去给学生们写,维扬缓缓的从教室左边看到右边,再从右边看到左边,然后才起步踱到窗畔。 教育一直是他最心爱的事业,他倒没有很迂腐的要像什么教育界耆宿似的,非要桃李满天下,成天恩师恩师地叫着自己,那样太虚伪了,完全失去了当个教师的意义。 他只是想对这群对前程茫然无助的孩子们有所帮助。因为在充满瑕疵的教育制度下,一试定终生的联考方案,在在都逼使得这群半大不小的孩子们,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就必须为自己的未来下赌注。 读书应该是为了满足人类与生俱来的求知欲,而非只是做为谋取宝利的手段。这是他一贯的理念,但是却时常被现实的升学主义拥护者浇泼冷水。而身为校内升学班数一数二的王牌老师,他也有他不得不背负的升学率竞争压力,于是乎,他和学生之间便形成了一种休戚与共、又爱又恨的情分。这种互动深深地影响了他们彼此的生活。 学生们怕他、恨他、咒骂他;但在联考成绩放榜之后,给他最多掌声和感谢的也同样是这些人。可以说他们都在服着一种苦刑,而刑满之期就是放榜之日。 窗外的校园里充满了快乐的气氛,因为今天是星期六。许多一、二年级或是三年级后段 班的学生们,喧哗的在校园内嬉戏,或者有些班级已经开始放学了。维扬看看自己班上的学生,他们早已养成不期待的态度了。身为“好班”中的一员,他们很明白自己已经失去正常的星期例假日,更何况现在离联考的脚步是越来越近了。 眼角不经心的往外一瞄,他见到隔壁班的班导师李月云正站在外头,和别的老师聊天,基于知己知彼的需要,他强迫自己走出去加入她们。 “方老师,你班上的学生还在考试啊?”李月云一见到他,马上中断原先的话题。 维扬开始觉得那个帮她取蚌“魔女”绰号的学生真是太不高明了,因为他觉得“夜叉” 可能会比较适合她。今天魔女穿了件猩红色的洋装,脚上也是鲜红色的三寸高跟鞋,头发则用红色的缎带绑成公主头,配上她那“超级尺寸”--这是土豆跟田鸡他们偷偷形容给维扬听的--血盆大口,全身红成一片。 维扬看了她一眼,马上调转目光,因为她配色之恐怖,加上她嘴唇的快速开合,令人会有头昏眼花的效果。 “李老师,妳班上的学生都放学了吗?”他把手撑在走廊的栏杆上,保持笑容地反问她。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三年一班跟三年二班的学生在成绩上竞争,他们的老师也在私底下彼此较劲着升学率的高低。 “哦,他们啊!我先让他们休息两小时,因为这次月考,我们班的平均成绩是全校第一,比第二名足足高了一.九分咧!”魔女兴高采烈的比手画脚。 “唉!你们班也真是好不容易才拿到全校第一名,哪像我班上的学生从一年级到现在,只有这次月考没全校第一?因为啊!我们都把时间用来复习、考模拟考了。”维扬不动声色地出言相激,谁教她自己要先挑起战火! 全校有谁不知,何人不晓:这回三年一班拱手让出第一名的宝座,维扬心里已经非常不是滋味了,偏偏魔女还在那里扬扬得意地点火搧风。 明明知道我就是她手下败将,还在那里趾高气昂的大肆宣扬,她干嘛不去用广播系统说给所有的人知道?维扬没好气地想着。 “是啊!我们班是『好不容易』才得到一次冠军,但是我的学生现在情况都不错,搞不好以后的冠军,一直到升学率冠军都是三年二班了。”魔女皮笑肉不笑地继缤说下去。“毕竟,你们班这回模拟考成绩是比上回退了不少嘛!” 维扬挑起眉望着她。“那就不劳妳挂心了,我们班上的成绩会再上去的,我只是担心有人班上的学生天天跑去打电动玩具,再这样下去可不好哇!”他说着故意望向校门口附近的那几家电动玩具店,虽然隔了一段不算近距离,但仍可清晰的看到许多穿著学校制服的学生进出。 魔女脸色大变的瞇起眼睛。“郭大全、吕理城,你们还敢给我打电动!”她说着顾不得跟他们招呼一声,马上杀气腾腾的朝那几家电动玩具店疾奔而去。 “哗!真是大开眼界。我光站在这襄听你们的唇枪舌战就够精采万分了!”旁边原先一直保持沉默的老师感叹地说道:“我们原想把你们两个送作堆的,但我看你们之间为个一. 九分就可以战成这个样子,要是当夫妻的话……” 维扬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噢!吴老师,拜托你们饶了我吧!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会咄咄逼人的女性,我只要犯了一点小错,她非清算斗争我不可。我何必自讨苦吃呢?” “也有道理。那方老师,你理想中的另一半是什么样子的呢?现在全校就只剩下你这个单身汉了,你说出你的条件,我们也好帮你留意留意。”吴老师看着维扬斯文的外表,对他迟迟没有传出喜讯感到不解。“眼界不要太高了。” 维扬无奈地笑着摆摆手。“我哪有什么条件?看看自己到现在一事无成,哪个女孩子会愿意嫁给一个穷教书匠?现在的女孩子眼睛雪亮得很,非嫁金龟婿不可!” “还是有女孩子会守本分的啦!我得回去了,我那班宝贝蛋,我要是不盯得紧一点,他们就想给我造反!”吴老师说完,匆匆忙忙朝他的教室走去。 “说得倒容易,只是我到哪里找个既个性相投,不会无理取闹,又能谅解我把学生看得比较重要的女孩子呢?”维扬自言自语的说着走进教室。抬起头看看黑板右上角,每天值日生用红笔递减写出的距离联考日数,他马上精神抖擞地把那件事搁到一边去,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呢! “明天开始,礼拜天也要全天留在学校自习,听到了没有?”他环视全班,听到预期中的叹息声。 “听到了。”有气无力,深藏不满,还有些哀怨的声音此起彼落的应答着。但维扬已经没有力气多想,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学生的成绩达到他所欲想的目标。 第三章 “土豆,你看那个人像不像『我武维扬』?”二呆吃着盐酥鸡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下来,他紧张地址扯在一旁打着电动的田鸡,田鸡只顾着打电动玩具,根本不理他,于是二呆转而问翻着︽小叮当︾的土豆。 “我武维扬?拜托,这裹是补习班耶!他又不是补习班的老师,怎么会到补习班来?” 土豆连头都没有抬起来,他啃着烤玉米看漫画。 二呆憨憨地抓抓头。“可是好象是他。而且,他还走进冰店西施她家了。” “冰店西施?”这小子的话一说完,土豆跟田鸡立刻放下手中的漫画跟电动玩具,聚精会神地盯着补习班对面的欣欣小吃店。 “土豆,真的耶!那是我武维扬哩!他到冰店西施她家干什么?”田鸡和二呆都紧张地躲在补习班大门口摆的大型盆栽后头,怀疑地瞪着欣欣小吃店里的人。 土豆苦思许久后,在二呆跟田鸡的后脑勺上拍了一记。“笨,他可能是去吃面或是吃冰。” “是吗?可是他为什么要穿西装、打领带去吃面或吃冰?我爸说只有到大饭店的餐厅吃饭要穿西装打领带,他没说到冰店面店也要这样穿啊!”田鸡揉揉被树叶撞得发痒的鼻子,打着喷嚏说。 土豆跟二呆困惑的对看一眼,最后土豆提出了他认为正确的看法。“一定改过了,只是你爸爸不知道。人家“我武维扬”是老师耶!他才不会弄错哩……” 维扬是老师没错,这是无庸置疑的事。但是他也有弄错事情的时候:譬如说,相亲的时间……*** “姑姑,我真的很抱歉。但是因为我的学生成绩退步了。所以我要他们今天留校自习,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忘了这件事的!”维扬松松领口那勒得紧紧的领带,一再地解释着。 “维扬,我前天还千交代、万叮咛的嘱咐你,结果你……我看你自己去跟人家小姐解释吧!她可是从今夭一大早就等你等到现在!”沈太太睨了侄儿一眼,加快脚步的走向欣欣小吃店。 “姑姑,离联考只剩三十九天了。我非得好好盯着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不可,在这最后关头,我不能让他们中途放弃,要不然就功亏一篑了。”维扬将领带正要抽下来,但一见到姑姑那不赞成的眼光,他只好乖乖的再打好那种中间有个笑涡的结。 “维扬,小孩子要不要念书是他们自己的事,你这样天天逼他们,就算他们以后考到好学校了,自己不懂得自动自发念书,那又有什么用?”沈太太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劝这个把满腔心血都用在学生身上,自己却已三十四、五岁仍是孤家寡人的侄儿了。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但让他们考上个好高中是我的责任。”维扬一踏进那家小吃店的大门,就看到那个坐在柜台边发呆的女郎,她正怒气冲天的跟旁边一个妇人说话。 “妈,太过分了!妳叫我把事情都推掉,我都照做了;妳要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坐在这里等他,我也没反对。可是,妈,现在已经快六点了耶!还要我等多久啊?”女郎用手拨拨她那头黛咪摩儿式的短发,气呼呼地在柜台前走过来踱过去。 熬人手里忙着挑拣葱蒜,一方面也是不停抬起头张望着。“红叶,也许沈太太她们被什么事耽搁了,所以才迟了些,再耐心等一下,也许她们马上就到啦!” 红叶的表情就好象是她妈妈逼她去跳楼似的,她用力地摇着头。“妈,我曾红叶可不是嫁不出去,我干嘛再等下去?我已经从早上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晚上了。我才不要再等下去呢!”她说着拎起了她的车钥匙。 “红叶,妳要到哪里去?不行,妳今天绝不能走,要不然沈太太她们来了,我怎么跟人家交代?”友昭趋上前去抢下女儿的钥匙,她将钥匙放在口袋里,稳如泰山地坐在红叶面前。 红叶咬咬下唇,向友昭伸出手。“妈,钥匙给我。” “不行,我今天绝不会把钥匙给妳的!”友昭坚决地摇着头,在她脸上显现出她平常隐而不见的顽强。 红叶双手趴在柜台上,她将头抵在柜台冰冷又有些油腻的三夹板上,发出一连串挫败的申吟:“妈,妳是当真的?” “没错,今天我们就一直等到沈太太她们来为止。她刚才不是打电话来过,说马上就到了。你稍安勿躁,她们大概快到了。”友昭带着微笑地拈着葱叶,彷佛那些叶子上面沾满金粉或镶了钻般的珍贵。 “妈,想我曾红叶可是堂堂的襄理级人物,平常部属或同事跟我开会,只要迟到个五分钟、十分钟,我马上掉头走人,要是让别人知道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去等个男人跟我相亲……我……妳教我把脸往哪儿摆啊?”红叶搓着手来回踱步,她喋喋不休的唠叨着。 友昭还是老神在在地拣着小白菜的菜叶,顶多只是抬起眼皮瞄了一下红叶。“襄理又如何?了不起妳找个丈夫给我看看,一个女孩子家不早点嫁人生子,就算当到董事长又有什么用?好了!别再说啦!反正我不会把钥匙还给妳的。” 红叶用脚尖在地上顿打了几下之后,试探性地俯身看着她母亲。“妈,妳真的不还我钥匙?” 友昭放下手中的菜,正经地看着她。“想都不要想,我今天非要妳相出个结果不可!” 红叶一咬牙,拿出了她那袖珍薄小的大哥大,飞快的按下一组号码。“喂,立刻到我家来接我。”然后她扬着眉地凑向友昭,脸上是万分抱歉的神情。 “妈,妳可以不还我钥匙,但是妳总不能把我绑起来吧?”红叶说着背起她的大公事包,连走带跑的向大门口奔去,却不巧的和刚进门的维扬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我有事先走了。”红叶刚说完,已经被连忙跑过来的友昭拉住。 “沈太太,你们来啦!跋快进来坐!”友昭一见到来者,立即眉开眼笑地招呼着她们,尤其是当她看到高大斯文的维扬时,更是满意得嘴都合不拢了。 “妈!”红叶怨气难忍被友昭强行拖进店里,她没好脸色地坐在维扬对面,对维扬她可是已经恨进心坎裹。 友昭虽然明白女儿的感受,但她视若无睹的倒茶、递湿纸巾。对维扬这孩子,她已经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了。 倒是沈太太尴尬地坐在那里,看到人家小姐杏眼圆睁、冷若冰霜的模样,她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偏偏维扬却还是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这更令她内疚个半死。 “呃,维扬,你先自我介绍一点你的事嘛!”沈太太见维扬纳讷的坐着,她推推维扬的手肘,暗示着他。 “噢!我叫方维扬,现在在国中当导师。”维扬看着对面那个怒气腾腾的女人,他直觉就不认为自己会欣赏这类型的对象。怎么说呢?看她那简单俐落的发型、合身又充满昂贵品味的套装,腰际的bbcall,还有手上的大哥大,一看就是能力强且凶悍的女强人。 “还有呢?”红叶冷冷地开口。原来就是你这家伙,害我像个白痴似的坐在这里等你! 维扬不以为然地翻翻白眼。还有“温柔”,从她那咄咄逼人的语气里,我可找不出半点像温柔、善体人意之类的女人味。 “没有了。是不是请你也自我介绍呢?”维扬明显地表现出自己的意兴阑珊,轻描淡写地反问她。 “可以。”红叶咬牙切齿地从齿缝中迸出话来。“我叫曾红叶,目前是永安人寿保险公司的襄理。” 两个人眼光冷漠地盯着对方看,这让坐在两侧的沈太太和友昭暗暗着急,她们只能陪着笑脸猛对对方使眼色。 “红叶是我的长女,她从小就很孝顺、顾家,所以才会蹉跎到三十三岁都没结婚,我从来都没见过有男人到家里来找她,她……”友昭见气氛这样沉闷也不是办法,所以赶紧没话找话的说,话还没说完只见一个短胖黝黑的男人,用手帕不断擦着汗跑进来,直奔到红叶身边。 “对不起,我找不到停车位,所以把车停在门口,襄理,妳找我有事?”那个男人气喘吁吁的望着端坐在桌子四方的四个人,疑惑地搔搔他的小平头。“妳们要打牌是吗?抱歉,我不会打牌……” 红叶霍然的自椅子上弹起,她脸上满布冰霜地瞪着他。“朱轼,你的车停在哪里?” “在……门口。”朱轼仍搞不清楚状况地被红叶拉着往外走。“襄理……襄理,妳要拉我到哪里去?” “闭嘴,朱主任,你只管开车就好了。我要离开这裹,越快越好!”红叶打开驾驶座旁的车门,自顾自地坐进去,看到朱轼仍不知所措的愣在那里,她生气地捶着面前的仪表板。 “朱轼,你到底开不开车?” 朱轼马上跳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钻进车里。他向赶到门边的友昭挥挥手,便将车驶离欣欣小吃店。 友昭傻了眼地呆住,过了很久,她才想到店里还有沈太太跟她的侄儿这回事。她揉着发胀且不断抽痛的太阳穴,缓缓的朝她们走过去,一边在心里想着该如何解释红叶的行为,一边也在纳闷着那个朱轼是什么来历的人物? “曾太太,我看今天就算了吧!”沈太太不待友昭走近,她也是满脸歉意。 “沈太太,真是不好意思。我不知道红叶今天怎么会这么失常,平时她都是很温驯,而且很有礼貌的。我也不清楚她今天到底是怎么搞的,我……”友昭根本想不出任何理由来为红叶辩解,她现在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了! 沈太太只能陪着打哈哈,其实大家心知肚明这件事的元凶是谁,她叹口气的看着那个在一本本子上写着东西的维扬。 “呃,这也难怪红叶会光火,是我们迟到太久了。”沈太太万分艰难地开口说道:“那么,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呢?我看维扬跟红叶是不可能会喜欢对方的样子。” 友昭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不可能会喜欢对方的样子”那还是太过乐观的讲法。依她看啊!他们两个看对方的眼神,就好象是准备随时扑过去,狠狠地大咬一口般的仇视对方,这样怎么有可能会有下文? “维扬,我们回去吧!”沈太太拎起她的小皮包,见维扬动也不动的写着东西,她忍不住瞇起老花眼凑过去。“你到底在写些什么啊?” “学生的乎均成绩。我要赶快把他们的成绩算出来,这样我才知道哪些学生有哪些科目要加强。”维扬心不在焉的压着计算器,一面在笔记本上填写着数据。 沈太太半张着嘴瞅着他看,半晌之后才合上唇,从齿间长长地泄出一口气。“维扬,咱们回去。”她说完,有气无力地拖着脚向大门口走去。 友昭在维扬仍忙着收拾那些笔、纸、计算器之类的文具之时,悄悄地拉着沈太太到一旁打着商量。 “沈太太,我看维扬这孩子的人品我实在很中意,像他这么斯文忠厚的男孩子可不多见了。”友昭沉吟了一会儿才接下去说:“我看,他跟红娘可能比较适合。” “红娘?”沈太太瞇起眼睛,看着正打着呵欠朝她们走过来的维扬。如果精明能干的红叶跟他合不来,那么娇媚万分、妖袅动人的红娘,大概比较能引起维扬的兴趣吧! “是啊!老二红娘嘛!沈太太,说句良心话,对维扬这个女婿我是越看越中意。无论如何,我非让他当我女婿不可。”友昭见夹着公文包文质彬彬的维扬,笑得合不拢嘴地说道。 虽然有点怀疑曾太太的想法过于天真,但沈太太也不好说些什么。她只是打着哈哈的点点头,拉着维扬很快地步出欣欣小吃店,尽速离开那个地方。 *** “土豆、田鸡、二呆,你们三个还不赶快进教室,邱老师已经开始在点名了:”红绫捧着厚重的考卷,对那三个在门口鬼鬼祟祟的小男孩大叫。 “冰……噢!曾小姐,好奇怪喔!现在有规定去吃饭或吃冰都要穿西装、打领带吗?” 田鸡从二呆的纸袋中叉了块盐酥鸡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她。 “这我就不清楚了。你们三个还不赶快进教室,到底是在看什么啊?”红绫放下考卷,疑惑地走到盆栽后头,好奇地向外张望着。 “我武维扬啊!他今天好奇怪耶!”土豆指着一辆自眼前行驶过去的银灰色车子,压低嗓门地告诉她。 “我武维扬?你是说你们那个有虐待狂的班导?他到这里干什么?”红绫更加诧异地走回柜台,自从她顶下这间补习班之后,因为她个性较随和,一方面也是她的年龄较轻,所以跟这些半大不小的少年们比较有话说。 “我武维扬”是因为三天两头听土豆他们诉苦咒骂而熟悉的人物,其实她根本没见过他,只是常听土豆、二呆跟田鸡描述他在学校种种倒行逆施的“暴政”,所以偶尔地也会很好奇地他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他……”田鸡话还没说完,二呆跟土豆已经用手将田鸡的嘴封住,然后一人挟持一边地拉着田鸡往楼上走。 红绫睁大眼睛好笑地看着他们。“你们在干什么?” “没事,我们要去上课了。”土豆跟二呆互使眼色,然后推着田鸡往上头走。 “真的没事?那你们干嘛要蒙住田鸡的嘴?”红绞双手抱在胸前,眨眨眼睛的问他们。 “呃……田鸡有口臭……”土豆月兑口而出的大叫。 “田鸡有蛀牙……”二呆也不约而同地找到理由。 “我才没有哩,人家我……”田鸡用力扳开他们的手,满脸不高兴地为自己辩白。“我是说……” “你们三个到底在干什么?考试已经开始十分钟了,你们是不是想吃鸭蛋啊?”邱老师拎着他平常用来指黑板、考完试用来打人的藤条,气呼呼的站在楼梯口,朝仍在彼此争论着的三个小毛头大吼。 他们三个马上就像老鼠见到猫似的,争先恐后的自邱老师身旁的空隙钻过去,以最快的速度坐到自己的座位,开始写考卷。 我武维扬?红绫再次低声念着这个充满武侠意味的绰号,开始整理着那一装装用牛皮纸袋封着的考卷。 *** “妈,妳别再念了好不好?我认错,都是我的错好不好?可是妳自己也看到他那个德行啦!他迟到了一整天哩,见了面连句对不起都没有,就只会用那种挑猪肉的表情盯着我看!”红叶呕个半死,大肚苦水的剥着蒜头。 “可是妳也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啊!妳教我怎么跟人家交代?”友昭半是埋怨半是责备地看着红肿双眼跑回来的大女儿。 “交代?我还『胶水』哩!凭他那德行还要我给他什么交代?妈,我曾红叶再怎么不济也不会嫁给他那种二百五!”红叶越想越气的大叫,连手里的蒜头都剥得坑坑疤痕的。 友昭气馁地摇摇头。“妳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个样子呢?相亲没相成当个朋友也好,人家说:『买卖……』” “买卖不成,仁义在?妈,妳以为妳在开肉店,还是猪肉摊啊?人家都这样渺视大姊了。妳还帮他说话。”红绫将包好的馄饨端到冰箱去冰,不以为然地说。 “话也不是这么讲的,红叶相不成还有红娘跟红绫嘛!我是怕红叶给人家的印象太坏了,人家要是误以为红娘跟……”友昭心中倒还真是不无担心。 “妈,妳放心好了。他要误会尽避去误会,像他那种二百五,我也没兴趣了。”红绫慌乱地摇着手。“二姊如果有兴趣的话,叫她去好了,我可不奉陪!” “嗯,我会跟红娘说的,叫她挑个时间跟方先生见见面……”友昭在心中盘算了一会儿,眼睛又瞄向显然已心不在焉的剥着蒜头的红叶。“咳,嗯,红叶,今天来接妳的出去的那位先生是谁啊?怎么都没听妳提起过?” “他啊!”红叶突然之间莫名其妙地红了脸,她搓搓手上黏着的蒜皮,语焉不详的顾左右而言他。“他啊!他叫朱轼,是我公司的人。” 红绫马上将头凑到她面前。“那个『他』为什么会那么凑巧的出现在我们家附近,妳才一打电话,他的车就立刻到门口啦?”她朝姊姊扮了个鬼脸。 红叶用力地拧了她的鼻子,使红绫脸上都充满了刺鼻的蒜头味。“妳管人家为什么会出现?他家就住在后面巷子那栋新公寓嘛!” “妳同事住后面巷子?怎么从没听妳说过?”友昭将袋子里其余的蒜头也都倒出来,帮着红叶剥。其实她更深一层的用意,是想自女儿的口里多套出一些话--关于那个叫朱轼的男人。 红叶抬起头看了母亲跟妹妹一眼,马上又垂下眼睑,“他上个月才在那里买房子,前几大才搬进去。” “嗯哼,你们今天到哪里去啦?”看红叶挑起了眉毛,友昭连忙地转口说。“我是看你红着眼眶回来,我才要问的,要不然我才不管妳呢!” “我……”红叶低着头也想起那个沉默不语,只是不时偷偷瞄她几眼,似乎不知该如何启齿安慰她的男人一路上彼此都没有开口,直到车子停在一片蓊蓊郁郁的树林之间,她才疑惑地转向他。 “妳没说要到哪里,所以我自做主张带妳到这里。”他淡淡地说完,绕过车头为她拉开车门。 看着脚底下那一块块向下延伸着的梯田,红叶突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悲哀,泪水很不争气地粒粒滚落。 “怎么哭了呢?受了什么委屈?”他仍然是那种平淡的语气。她用手擦擦泪水才看清他手上拿着条手帕,垂立在身侧,似乎打不定主意要不要递给她。 彷佛受到极大屈辱似的,红叶一把抢过那条手帕,像个孩子似地嚎啕大哭。“今天我妈叫我推掉所有的事,就是待在家里等着那个臭男人来相亲。我从早上等到晚上,他还那副德行!别人要是知道了,还以为我曾红叶已经到这种委曲求全,苦等男人跟我相亲的地步了!” 越说越伤心之下,她索性就往路旁那个约莫有半个人高的石块坐上去,丝毫不管那茂盛的青苔会弄脏她身上那套所费不赀的套装。 “不会有人那样想的,妳一向是最优秀的。工作能力强而且处事伶俐,做人圆滑,许多人在妳面前都只能自惭形秽。”他眼中似乎闪过了些特殊的光彩,但忙着自哀自怜的红叶无暇去分辨那其中的含意。 “是吗?所有的人都叫我『女强人』,好象我随时都穿著盔甲,随时要打仗似的。每个人都对我唯唯喏喏的,我嫁不出去又不是我的错。”她说着忍不住恨恨地绞着手帕。“这世界上,难道就没有一个能把我当女人看的男人存在?” 朱轼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说个故事给妳听,有个男人对自己要求很严格,也因此他就决定自己未来的另一半,也必须如他一般是个人上人。抱着这个念头,他一直没有结婚,因为他还在找那个完美的女人。最后,他终于找到了……” “然后呢?他娶了那个完美的女人了吗?”深深地被他的故事所吸引,红叶吸吸鼻子,渐渐止住了哭泣。 “没有。”他苦笑地摇着头。“这个女人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因为她的上进和勤奋,没多久,她已经升到和他相当的地位了。这时候他才恍然大悟自己浪费太多时间,因为这女孩子在他的教之下,已经完完全全蜕变成一个精明能干的女强人了,向上攀升跟成功野心不断地驱使她更力争上游。”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难道他不为那个女孩子高兴?”红叶掏出面纸,用力地擤着鼻涕。 “他当然为她高兴。但是没多久这个女孩子因为工作上杰出的表现,而被拔擢到比那个男人更高的职位。这时候他才深深地感到后悔;因为他一直藏在内心深处的感情,这下子再也没有说出来的一天了。”朱轼凝视着远处的山岚,似乎视而不见地低语着。 红叶折着面纸的手僵了一下,她瞇起眼睛,盯着朱轼的背影。“朱轼……” “他为了能多些机会见到那个女孩,不惜在女孩家后面买房子,以便能每天跟她一起上下班。虽然是彼此各开各的车,但起码在塞车的时刻,他们是在同一个路段,同一个地方。”他仍然没有转过身来,平铺直叙地说下去。“这样他就很满足了。因为他太明白自己的机会有多渺茫,他甚至比那个女孩还矮小:年龄又大她一大截,即使人家愿意下嫁,他没有那个勇气……” 红叶动也不动地瞪着他看,回忆一幕幕地重回眼前。她在泪眼中彷佛又看到那个刚从高中毕业,甫遭父丧,急着要找份工作协助母亲养活妹妹们的女孩。她的主管只大致瞄了一她那份空白的履历表,告诉她明天开始上班,从此开始了她的拉保险生涯。 在一连串的挫折跟困境之中,都是她那沉默黝黑的主管带着她走过来。她永远不会忘。 当她做成第一笔保险收到保费时,他送给她一只手表,甚至那只手表比她所收到的保费还昂费。 她不会忘记当业绩无法达成之时,那个不时安慰着她、为她打气的人是谁:更不可能忘了到处帮她找case、凑业绩的人,是如何默默地将一叠客户的名片放在她桌上,然后不发一言地离开她的办公室。 及至现在她升上了襄理,但是她很清楚地知道,只要她开口叫一声,他就会及时出现在眼前,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拉离开混乱的困境。就像是现在……“朱轼,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为什么从来都不让我知道?”她激动地扑进他怀里,感到他的身躯似乎被电到般的颤抖着。 “我该怎么告诉妳呢?”朱轼举起颤抖的手,轻轻柔柔地捧起她的脸颊。“妳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我比谁都了解妳的能力。我曾经想过,在妳最初刚进公司时就跟妳交往,把妳娶回家从此做个家庭主妇,但是我的良心不允许我如此的自私,我知道妳可以有更宽阔的未来,所以我只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看着妳越爬越高。” “可是,你能体会出那种高处不胜寒的痛苦吗?我身边没有真正的朋友,只有相互竞争的对手。我害怕自己随时都会被打败,滚下成功的山头。”红叶泪眼迷蒙地哭诉着。“你意然忍心看我自己在那里挣扎……” “妳不是一个人的,从来都不是。”他伸出手疼惜地擦掉她的泪水。“我一直都跟在妳身旁,当妳一步一步的从最高的山顶攻去时,我并没有离妳太远。我在山下等着妳,像道网子般的把自己悬在那里。不要害怕摔下来,我会接住妳的。” 红叶简直没法子说出自己的心情,原来寻寻觅觅这么多年,那个人竟然一直如影随形的跟在自己身旁。 “朱轼,十五年了,我进公司整整十五年了。你不觉得我们浪费了太多时间吗?” “红叶,或许我不是最适合妳的人。妳还年轻,还是会再碰到适合妳的人。妳才三十出头,我已经快四十了,妳高挑苗条,我甚至比妳矮……”他说着不由自主地伸手模模快秃光了的后脑勺。 “朱轼,那些都不重要。凭良心说,我甚至从来都不觉得你比我矮,因为你丰富的学识跟教导我的耐心,使我在看到妳的时候,都只看到你的内在,外表并不代表什么,我不会在乎的。”红叶将面纸扔回皮包,一想到今天相亲的那个方维扬,相较之下,朱轼简直比他好上千百万倍。 朱轼仍是一副淡然的模样,只有他微微抖动的手指透露出他心里的激动。“红叶,妳不会是因为一时气愤之下,才说这些话来安慰我的吧?” “朱主任,我们共事十五年了,你几时见我骗过你了?”红叶不悦地娇嗔连连,她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是没有,曾襄理,心情好了吗?”朱轼这才放下那颗悬着的心,带着她朝树林子走去。“这才是妳嘛!” “好多了。朱轼,你会不会讨厌我是个女强人的事实?”红叶突然开口问。“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 “谁?妳?我从来都只见到那个把履历表捏得皱巴巴像团卫生纸的高中女生。女强人,这也未必不好啊!那表示妳能力强,我也与有荣焉。”朱轼说着指着对面山谷的一片地。 “那是我买的茶园,很美吧?” “嗯,很美。”红叶绽出温柔地笑。嗯,真的很美,尤其是待在他身旁的时候,彷佛全世界的重担都被他卸下来了,剩下来的只有轻松……“大姊!妳到底在想什么啊?快来帮忙收店啦!”看到红绫不耐烦的大叫,红叶才含着笑地走过去帮忙收拾。 “妈呢?”红叶看到只有红绫在收拾桌椅,室内根本见不到母亲的影踪。 “妈先去洗澡了。大姊,妳看妈会不会再叫二姊,去跟今天那个叫方维扬的二百五相亲?”红绫光着脚丫子的刷着地板,摇头晃脑地问道。 想到那个二百五,红叶只能猛摇头。“我看只有叫红娘自己自求多福了,妈似乎很中意那个方维扬,要不然她也不会要我等他一整天。” “大姊,妳不喜欢那个方维扬?” 红叶扫着地板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似乎她在思索些什么问题,但马上又继绩扫地。“也不尽然啦!其实我也说不上来喜欢或讨厌他的,只见一次面而已。但是我可以很确定的说--他不是我所喜欢、想要嫁的那一种人。” “为什么?”红绫拉起长长的橡皮管,任水花飞溅在地板上。她疑惑地望着回来之后一直笑意盈盈的大姊,想不透她为什么会这么开心。 “妳不懂的啦!跋快把地刷干净,我要关铁卷门了!”红叶将肥皂泡沫向门口的走廊扫出去,再用清水冲洗着磨石子地。 “妳不说我当然不懂啦!反正啊!那个二百五最好跟二姊相成功,要不然妈妈绝不会放过我的。”红绫用拖把拖着水迹泛滥的地面,叹着气的咕哝着。 尽避红绫不停的抱怨着,但一旁的红叶根本就没有听进去,她只是带着一径的微笑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中。 第四章 漠然地瞪着外头迎风招摇的树叶,榕树叶和气须在一阵清风吹拂过后,沙沙声音不绝于耳。维扬强打起精押,想要赶走那挥之不去的瞌睡感,他懒洋洋地用眼光扫射台下正埋头写着考卷的学生们。离联考越来越接近了,他可以感觉到那股绷得紧紧的情绪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迎头兜下。 土豆跟二呆正咬着笔杆,瞪着教室天花板发呆,田鸡则是打着瞌睡,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考卷上画着字。看土豆跟二呆那个模样,似乎是非常迅速即写好卷子,现在正无聊地等着交考卷的时间。 维扬翻开学生的成绩登记表,很奇怪的是每次考这份a卷时,他们三个都可以考很高的分数,而且几乎是卷子发下去没多久即写完。但若是用另一份b卷时,就只见这三个宝贝在那里搔首抓脑的写不完卷子,分数通常也都是惨不忍睹。 他凝视他们三个那百般无聊的神态,当机立断的走下讲台,走到他们座位之间。 “土豆、二呆、田鸡,写完检查过了没有?”他很满意地看到不只这三个宝贝,连其它学生的瞌睡虫似乎也被他的声音赶跑了。 “检查过了。”土豆懒洋洋地说道。 “写完了。”二呆则是赶紧坐正了身子。 “好了。”田鸡推推鼻头上厚重的眼镜,小声回答。 “那好,你们三个跟我出去。”维扬转向其它学生。“其它的人继续写,班长待会儿时间到就收考卷。” 土豆、二呆跟田鸡三个面面相觑,忐忑不安地跟着维扬向他的办公室走去。三个人在维〞 扬身后,轻声地讨论着“我武维扬”找他们到办公室干什么?但截至他们依序排排站在“我武维扬”面前为止,他们仍然模不着头绪。 “土豆,你老实说,你哥哥是不是把他以前用过的考卷都拿给你了?”维扬坐在椅子,用手指敲击着桌面,朝他认为最有可能的原因下手。 “没有啊!我们搬家的时候,我妈就把我哥以前用的旧参考书跟考卷都扔掉了。”土豆将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茫茫然地说。 “是吗?二呆,你姊姊在立人国中教书,是不是她也拿总复习卷给你写过?”维扬将问题转向胖胖憨憨的二呆,他虽然憨,但还不敢扯谎骗人。 “没有喔!我姊姊是教家政的老师。她只会带很多她们学校女生上家政课做的咖哩饭,还有小饼干给我吃,她没有拿考卷给我。”二呆结结巴巴的大声辩白着。 维扬诧异地扬起眉,不是土豆跟二呆,那么会是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极端注重孩子分数的田鸡? “田鸡,你老实说,你父母是不是买了跟我们用的一模一样的复习卷给你了。”维扬跷起二郎腿,专注地看着也是满脸不知所措的田鸡。 田鸡习惯性地推推他那厚重的黑框眼镜,猛然地摇着头。“没有。我爸爸说一天到晚写考卷是填鸭式死背的教育,所以他运参考书都叫我不要看;因为字太小了,我的近视会加深。他都是买百科全书跟其它的课外书给我,可是我到现在都没有看喔!” 维扬沉吟地看着他们三个人,谅他们也不敢扯谎,可是他们这种成绩分布太明显了,教人不得不起疑……“那你们三个告诉我,为什么每次考这份a卷时,你们三两下就写好了,而且成绩都接近满分;考b卷时,你们的成绩却不怎么样?根据其它同学的说法--b卷比较简单喔!” 维扬跷起的一二郎腿随着办公室内轻柔的音乐,缓缓地打着拍子,他缓缓的将三个学生打量一遍。“还是,有人作弊……” 他的语音仍飘荡在空气中,三个小毛头马上像摇波浪鼓似的,不约而同的摇着头大声否认o“我们才没有作弊,考卷上的题目我们都会写。”土豆是他们三个之中最敢讲的人,他理直气壮的说。 “对啊!题目我们都看过了嘛!”二呆也附和着。 “就是说嘛,我们在冰店西施那里就看过题目了,当然会写,我们是童子军,不能作弊的啊!”田鸡话还没说完已经吃了土豆一肘子,他纳闷地望着给他白眼的土豆。“我说的没有错啊!我们在冰店西施那边已经写过考卷了嘛!你干嘛k我?” 二呆二话不说,提起腿就往田鸡的脚盘上踩下去,并且佯装无事地瞄着天花板。 啊炳!原来是考试前先写过考卷了,维扬兴奋地坐正身子,只是“冰店西施”?那是什么玩意儿? “你们干嘛都k我?我又没有说错!”田鸡痛得龇牙咧嘴,表情无辜地问着他的死党。 维扬默不吭声地盯着他们三个看,他非常明白自己这样盯着学生看会收到什么效果,果然他们三个人马上噤若寒蝉,不发一言地低下头,只是偶尔偷偷抬起眼皮,偷瞄他一眼,接触到牠的眼神之后,马上又垂下眼睑。 “好啦,你们给我老老实实的说,那个什么『冰店西施』,怎么会有我们一模一样的考卷?”维扬端起杯子,徐徐地喝了口茶,等着他们回答。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他,他又看你,过了一会儿,还是土豆先开口:“冰店西施她家开补习班,我们都有去她家的补习班补习。” “冰店西施?为什么叫她冰店西施?”维扬不怎么感兴趣地问道。这年头卖槟榔有槟榔西施,卖臭豆腐有臭豆腐西施,连卖冰都有冰店西施!是不是就像以前在金门服兵役时,满街的弹子房西施、冰果室西施一样? “我们也不知道,附近有很多阿兵哥,每次看到她都叫她冰店西施嘛!所以我们也跟着这样叫她。”二呆补充地说道,土豆和田鸡在一边点头如捣蒜般。 “老师,她很漂亮哩,起码比魔女漂亮一百倍,而且她又不会骂人打人。”田鸡不甘示弱的地补充着。 “乱讲,她起码比魔女漂亮个一千倍、一万倍。又不像魔女一样『恰北北』!”土豆以很大的声音盖过其它两个人的声音大叫。 维扬掩住脸失笑的摇着头,原来是那些阿兵哥的杰作,这三个小毛头八成没听过“当兵两三年,母猪赛貂蝉”,什么西施、杨贵妃都会出笼哩! 靶觉到气氛有些异常,他一抬起头就看到学生们口中的魔女--李月云老师,正蹬着她的三寸细高跟鞋,面罩寒霜的向这头投以带刺的白眼。而且似乎非常不悦地将手中的作业本用力往桌上扔去,巨大的砰响声,引起办公室内其它老师的注意。 土豆、二呆跟田鸡则是脸色惨白,神情忸怩地望着他,土豆的眼神快速转动着,似乎正在打什么主意。 “呃,方老师,我们班后面的水沟长了很多野草,藏了很多的蚊子,叮得我的学生都快受不了。我刚才经过你们班,其它的学生都在自习写考卷,这三个调皮鬼是不是又犯错了? 正好可以处罚他们去拔草。”魔女狠狠地瞪了一眼土豆他们,然后晃动她不怎么能见人的身材走过来。 维扬马上心领神会,看样子她是听到刚才的话了。他看了眼手足无措的学生们,很快的在脸上堆满了微笑。“李老师,恐怕他们没有空去拔草,因为他们现在要给我回教室去抄课文,抄历史课本第三册第十章全部,听到了没有?”他朝偷偷松了口气,但马上又愁眉苦脸的学生说。 “听到了。”三个人垂头丧气地正要走出去,又被维扬叫住--“把补习班的电话给我。”维扬抓了纸笔递过去。 三个人狐疑地对看了一会儿,才在纸片上写下一组电话号码。他将纸片放进口袋,瞧见李老师仍神情愤恨的站在那里,他诧异地望着她。“李老师,还有事吗?” “你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饶过他们?你没听到他们叫我什么吗?”李老师因过于气愤而使颈部浮起青筋,配上她那坑坑洞洞欲盖弥彰的脸,使她看起来格外显得很诡异。 “什么?我听不太懂,我只听到他们在说什么魔女不魔女的,敢情李老师认为他们说的是妳?不会吧!”维扬拿起了电话轻快的说着。“小孩子就是爱取绰号,这也没什么,一笑置之就好了嘛!” “你……”李老师的脸因过于激动而涨红,她磨着牙地转身坐回她的座位上去,故意用力的搬动那些作业及考卷,搞得全办公室的人都对她投以白眼。 “冰店西施……我倒要看看妳是何方神圣了?”维扬说着缓缓的按着电话键。 一眼见到几乎快要七窍生烟的魔女,维扬莞尔地低下头。其实学生帮老师取镑式各样绰号是很平常的事,若不如此,怎么让他们发泄因升学考试而积压的苦闷?对这些半大不小的孩子们,过来人的我们又怎能太过于苛责他们?况且,我们自己不也是这样一路走过来来维扬自己也知道学生们在背地里为他取了很多绰号。大都是因为他的名字所带给他们的联想--什么“掌门人”、“武林至尊”、“混天教主”乃至“我武维扬”。但他都是一笑置之,因为比起他自己在这个阶段时,为那些老师们所取的绰号,这还是小巫见大巫呢! 想到自己的惨绿少年时期,维扬忍不住噗哧一声地笑了起来。正在此时,电话也通了,清楚的听到一个柔美的女声传了过来--“立德家教课辅班你好,请问要找哪一位?” 维扬张开嘴巴半天,发觉自己忘了问冰店西施姓啥名谁了,使得他只能顿在那里不知如启齿。 “喂?你好,请问要找哪一位?”那个柔美的女声又再重复了一次,使维扬只得赶紧清清喉咙,免得她切掉电话了。 “呃,我……我是土豆、田鸡……噢!他们叫李育群、朱庆民、陈忠伟的班导师。”他以最快速度介绍自己。 “噢!你是『我武……』呃,你是他们的导师,请问有什么事吗?”红绫费了很大的劲,才没有月兑口而出的叫出他的绰号,她尴尬的吐着舌头,脸上布满红晕。 “没关系,他们都叫我『我武维扬』,我已经习惯了。只是他们告诉我,你们这裹似乎也有位『冰店西施』?”维扬轻笑地说道,试图冲淡对方的窘境。 红绫发出一连串的申吟,这些小表怎么到处去帮我打知名度!“就是我。呃,请问土豆他们怎么了吗?” “噢!是这样的,我发现这三个家伙考试时不太专心,后来才知道原来在补习班时他们已经写过一模一样的卷子了。我并不是反对贵补习班用测验卷给他们复习功课,只是因为在学校考试关系到他们在班上名次的排列。他们事先已经考过的卷子,再写一次成绩当然会比较好,可是这样一来,对其他的同学就不公平了。”维扬试着用最委婉的言语表达出自己的看法。 对方沉默了半晌才开口:“我明白了,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跟妳商量一下,可不可以等学校考过这份卷子,你们再用?当然我会时常打电话跟妳确定进度的。” “嗯,大致上来说是没什么问题的,好吧!我……”红绫为了收口,不小心咬到了舌头,倒抽了一口气,她慌慌张张地将话筒用手捂住。 “没关系的,妳可以叫我『我武维扬』,就像我也可以称呼妳『冰店西施』一样。”维扬笑着打趣道。 红绫莫可奈何地笑笑。“那是一些邻居取的绰号,不过名字只是一个符号,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有什么事吗?我武维扬。” “没有了,谢谢妳的谅解跟合作,冰店西施。” “不客气。再见,我武维扬。” “再见,冰店西施。” 币断电话之后,维扬发现自己竟然对着桌子傻笑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他赶紧翻开面前的作业本。但是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的,一直绕着刚才电话里那个清脆悦耳的声音打转。冰店西施,是不是人如其名呢? *** “妈,我才不要那个书呆子相亲。妳别再说了,大姊的教训还不够吗?要是让我的客户跟朋友们知道,我曾红娘要花一整天的时间去等个男人跟我相亲,那我的一世英名不就全毁了?”红娘将摆满了梳妆抬的保养品,一瓶瓶一罐罐的打开,再一层又一层的涂抹在脸上。 “红娘,上次是他记错时间了。这次我们约在他学校附近的咖啡厅,这样他就可以利用两节课中间的空档,你们可以先认识认识。”友昭看着对镜子龇牙咧嘴、挤着青春痘的女儿,轻声细语地游说着她。 红娘猛然抬起头,从镜子里瞪着友昭。“妈,有没有搞错?他要跟我相亲,还要我到他学校去等他?” “我跟沈太太觉得这样比较妥当,再说妳自己有车开,到哪里相亲不是都一样?”友昭挖起一团眼胶涂着眼。 “可是,妈,我是女孩子耶!我有我的矜持跟含蓄啊!叫我跑到他们那里,别人还以为我是自己送上门去任人挑选,多没格调啊!”红娘贴好一边的假睫毛,但另外一边却老是贴不好,像只垂死的毛毛虫挂在她眼睑上一样。 “我的二小姐,到了妳这个年纪还谈什么矜持跟含蓄啊?快打扮好,我跟沈太太约九点,现在已经快九点丁。”友昭拍拍红娘的头,自顾自的走出去。 红娘叹口气扯下那条假睫毛,再一次的重复相同的动作。“到了我这个年纪又怎么样? 单身贵族耶!哎啊!这根假睫毛怎么老是黏不好?不管了,慷慨就义也不用打扮得太漂亮,反正那个书呆子也未必懂得欣赏。” 维扬心不在焉地再次拿起汤匙,搅动着早已微温的咖啡,学生们现在正在考模拟考,他再度望望墙上的钱,九点十分,手腕上的表也是九点十分,他叹口气的瞪着窗外。 “维扬啊!耐心点,人家红娘可是个漂亮的单身贵族呢!我听曾太太说,红娘是做直销的,现在已经做到什么宝石级的了,她们公司还送她一部进口轿车呢!”沈太太见维扬那不感兴趣的模样,心中也是暗暗着急。 昨天她正在跟曾太太聊天时,老板娘远远的扯开大嗓门走了过来。“哟!曾太太,都快过了一个月啦!我怎么也没瞧见妳家女儿有人追啊?我看啊!流水席妳是摆定啰!”她晃动着脖子那一圈圈的肥肉兴奋地说。 虽然有些气愤,但曾太太仍是保持着笑容。“老板娘,我可不急,还有两个月哪!我会先叫丫头们到妳女婿的婚纱摄影店去挑礼服的,先代她们三个谢谢妳啦!” “那敢情好,只要她们嫁得出去,我就送得出手。”老板娘不以为意的吹嘘着。“妳家那三个女儿,打小就是咱们这条巷子里最会念书的。我以前还曾骂我们家小玲,没红叶她们姊妹会念书,现在想想,也幸好我们家小玲不爱念书,否则我哪能有孙子抱呵?” “是啊!小玲也真是能干,十五岁就当妈妈了。哪像红叶她们三姊妹?有学历,有事业,就是没儿子。”友昭语带讽刺地说。在这附近谁不知道小玲十五岁就怀了孕,生下私生子,最惨的是混太妹的小玲,连孩子的爸爸是谁都搞不清楚。 “是啊!女人有钱有势有什么用?冬天冷了钞票可不能当棉被盖啊!”老板娘讪讪地说完走回她家的店。 友昭拍拍脸色大变的沈太太,因为老板娘恶意的话,同时也骂到丈夫已过世的沉太太。 “别理她,她就是那张嘴巴坏,所以在这附近的风评不太好。”友昭安慰沈太太说。 沈太太重重的叹口气,然后握住了友昭的手。“曾太太,拚着这口气,我非帮妳赢了她不可,她这个人实在应该有人好好的教训教训她的,免得以后她更嚣张了。” 也就是冲着这口气,所以她们打铁趁热的再度安排维扬相亲,只是这回的对象换成了老二红娘。 维扬沉默不语地凝视窗外,从这家咖啡厅望过去,正好可以远远的看到他的教室,他很满意的看到学生们正低着头写着考卷。已经交代过班长,他会在这里跟朋友谈事情,有事情的话可以打电话过来找他。 操场上那些低年级的学生像是在追逐着什么,上着体育课的学生用篮球或躲避球正向墙上丢着,那片窗都是玻璃,如果打破了,我的学生可能会受伤……维扬坐立不安的希望能有授课的体育老师,或是其它的老师去制止他们,即使没打破玻璃窗,他们嘈杂的骚动声,教我的学生怎能好好的考试? 直想立刻冲回一街之隔的学校,赶走那些仍聚在那裹吵闹跳动的小表们。但是,已经答应姑姑,绝对不会再惹人家小姐不高兴了,我……几乎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那个高个子的男生将手中的篮球用力扔上去,玻璃窗整面的向下倒,轰然一声,连在对街的这头都听得一清二楚。 维扬立刻跳了起来看见班上学生陷入慌乱中,其它班的老师、学生们也都跑出来看个究竟。维扬眼珠子几乎迸出来看到有几个学生身上沾满鲜红色液体,由其它同学搀扶出来,班长则慌慌张张的向楼下跑。 维扬马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夹克,转身就要朝外跑。沈太太急忙地拉住他--“维扬,你到哪里去?” “姑姑,要出人命啦!我不要相亲了。”维扬说着,脚程也没慢的快步向外跑去。 “维……曾太太、红娘,你们来啦!”沈太太紧紧的捉住维扬的手。“维扬,人家小姐都来了,你就再坐一会儿嘛!” “姑姑,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我哪有心情相亲?”他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脸色阴晴不定的红娘。“妳好,我叫方维扬。抱歉,失陪了。” 维扬简单的打了个招呼即冲了出去,对沈太太的声声呼唤彷若未闻似的。在校门口他碰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苍白着脸的班长,断断续续的说着话--“二……二年五班啦!他们在追一只绿色的小鸟,然后……然后他们把玻璃打破了,我们班有好多人被玻璃刺……刺到了。” “严不严重?”维扬拉着班长往位于二楼的教室跑,不待班长回答,现场凌乱的哀嚎声已经回答他了。 几个坐在靠窗的学生都挂彩丁,其中有几个女生穿著染满血迹的白上衣,正吓得不知所措地放声大哭。而学校的那个老护士则只是用简单的棉花沾着双氧水,为她们清洗着伤口。 难道她没考虑到玻璃可能刺进皮肤内? “有几个人受伤?”维扬跨着大步走进去,仔细清点人数之后,他叹口气的要求护士叫救护车。 懊死,离联考越来越接近了,这下子学生们受伤再加上养伤的时间,唉……维扬只顾着将学生送到医院检查,完全忘了相亲这回事,但是有人可忘不了,譬如说……红娘……“妈,他这是什么意思?”红娘气呼呼的坐在沙发椅上,面对着满咖啡厅其它人臆测的眼光,使她更咽不下这口气。“我才迟到十五分钟耶!他自己上次可是整整迟到了一整天,我们都没怪他,他今天跟我耍什么个性啊?” “红娘!”友昭拉拉女儿的袖子,对于会发生这种情况,她也是出乎意料之外。但见到沈太太难堪的神情,她也只好要女儿收敛一下怒气。 “妈,我受够了。妳七早八早就把我从被窝里挖起来,还要我放段送上门来跟他相亲。结果呢?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走人了,他以为他是谁啊?”红娘打开她的粉盒,拿着粉扑补着妆埋怨道:“真是有够没面子的,丢死人了啦!” “呃……红娘,沈妈妈先替维扬那孩子跟妳说声对不起,他……嗯,他可能是突然想到什么事没做,所以才匆匆忙忙的跑出去。”沈太太支支吾吾地为维扬找借口。 “有什么天大的事啊?”红娘用力的盖上粉盒。“算了,沈妈妈,这不是妳的错。我看是我跟他没有缘,所以呢?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好不好?” 友昭拉住了红娘。“妳再等等看,说不定他事情办好,马上就回来了。”她们抱着一线希望。 红娘夸张地仰天长叹。“妈,我可没有大姊那种一等一的忍耐功力,我……”她挥动双手的加强语气。 “曾红娘!好巧,妳怎么会在这裹?”一个高瘦留着长发的男子,伸手在红娘肩上用力一拍,大声地叫她。 红娘翻着白眼的转过头去,马上又掉过头来。“何理,我现在没心情跟你闲扯淡,你离我远一点,免得我发作起来会咬人。” “红娘,别皱眉头嘛!免得一条条的细纹破坏了妳的花容月貌。这两位是……”何理说着朝一旁的友昭跟沈太太点点头。 “妈,他叫何理。何理,这是沈妈妈、这位是我妈。何理是我的学弟,他……”红娘平淡地为他们做着介绍,一边缓缓起身。 “曾妈妈妳好,我叫何理,我是红娘的学弟兼追求者,我已经追红娘学姊快十年了,可惜她还是不愿意嫁给我。”何理似真似假地说道。 看到母亲那感兴趣的笑容,红娘连忙瞪了他一眼。“何理,你别在那里胡说八道了。我告诉你几十万次了,我绝不嫁年纪比我小的男人。” “唉!红娘,就算我比妳小两岁又如何?妳长得这么美又青春永驻,只要我们不说,别人又怎么会知道?”何理面对面的盯着红娘,令她越发的不自在起来。 “我不跟你说了啦!妈,我先走啦!沈妈妈,再见。”红娘拎起她厚重的皮包,里面一大半是化妆品,甩也不甩何理就往外走。 她打开车门,讶异地看到何理倒已自动自发的坐在驾驶座旁,而且也系好安全带了。 “何理,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坐上驾驶座上,瞇起眼睛瞪着他看。 “我的车撞坏了。看在友谊的份上,麻烦妳送我一程吧!”何理将太阳眼镜挂上,乎砚着前方的挡风玻璃说。 后面有人等着要车位,不耐烦的按着喇叭催促他们离开,红娘马上将方向盘打死,把车子驶人川流不息的车潮。 “上哪儿去?”红娘见何理很大方的打开音乐,她淡淡地问。 “妳相亲相得如何了?”何理好象没听到她问的话似的,径自提出自己的疑问。 红娘突然踩下煞车,令何理整个人几乎要撞到挡风玻璃上。但还是太迟了,她懊恼的看着那个神态得意洋洋的交通警察,朝他们走过来。 “小姐,妳闯红灯喔!麻烦行照跟驾照给我看一下,谢谢。”操着台湾国语的年轻警员好奇地打量着红娘的驾照。“哈哈哈!妳叫红娘喔!” 红娘咬着才地瞪他一眼。“警察先生,我知道自己闯红灯是不对,可不可以麻烦你快点开罚单?因为我赶时间,拜托好吗?” “小姐啊!闯红灯就是不对,赶时间也不可以闯红灯。”警察拿出他的红单本,一直搔着头地唠叨着。 “是,麻烦你快一些好吗?”红娘很努力克制自己,才没有伸手往他脸上抓过去。今天真是窝囊透了,被那个书呆子当面放鸽子也就罢了;现在车上还多了个何理;还要附加一张红单。 红娘忍不住啃起指甲,瞪着那个警员,只见他不时的搔头晃脑,蘑菇了快十分钟才将那张红单递给她。在这之前,他一直欲言又止的看着红娘,使红娘疑惑的想起有些朋友说过,有的警员因为工作枯燥乏味,所以特别喜欢跟被抓到的人讨价还价,尤其是女性驾驶人……何理伸手拉下她放在嘴里啃的手指,红娘这才抽回手的伸过去接那张红单,她诧异的看着上面那行字--“看到红灯你就走!” 她缓缓的转向那个面露腼腆之色的年轻警员,长长地叹了口气。“原来,你蘑菇了半天,就是因为你不会写闯红灯的闯,是吗?” 警员赧然地涨红了脸。“对不起,今天是我自己第一次一个人主打,所以『熊熊』给他忘记要怎么写了。” 红娘哭笑不得的摇着头,将车子驶离开那个路口,旁边的何理早已经捧月复大笑得连连擦着眼泪了。 “何理,有什么好笑的?我记得以前还有人问我『卫生棉』跟『月兑脂棉』有什么不同的呢!”她故意提起那段陈年糗事,提醒他自己年少的无知。 何理倒也不以为忤。“我记得啊!妳说要减肥的时候就用月兑脂棉,好朋友来了才用卫生棉。”他用手捂住眼睛,过了很久才又再开口。 “妳知道吗?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没法子忘记妳,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妳在土风舞联谊时,穿了件红色的圆裙跟我们跳方块舞的样子。” 红娘莞尔的想起大学时代号称“舞疯”的自己,大二那年,她带着疯一疯的心情去参加为大一新生办的土风舞联谊,也就是在那一晚认识何理的。 “嗯,我还记得啊!你缠着我要学吉鲁巴,把我的脚踩得三天没法子走路。”红娘干脆放纵自己的思绪,就像她放纵自己踩在油门上的脚一样。 提起这一点,倒是令何理有些不好意思。“为了赔罪,我可是连着一礼拜,每天接送妳上下课的喔!” “噢!你以为这样就很伟大啦?你害我不能参加多少舞会啊?每天都跟你骑车到海边吹海风,害我感冒、毛细孔变粗大!”红娘索性将车子往郊区通海边的小路开过去,嘴里则是不肯轻饶地数落着何理的罪状。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何理看到车子停在沙滩外的堤防,他马上身手俐落的跑到沙滩上,连做了几个前滚翻。“哗!真是舒服,很久没这么优闲的晒太阳啦!红娘,妳站在那里干什么?” 红娘慢慢的踱到他躺着的沙滩旁,何理立刻月兑上的薄夹克铺在地上,她毫不客气地就坐了上去。 “何理,你今天不用工作妈?”她瞇起眼睛,望着远处快速移动的白云,纳闷地问他。 “我今天放假,我跟老板说:我最爱的那个女人要去跟别人相亲了,我非得好好的去看着不可,免得她跟别人跑掉,那我这辈子不就没老婆了。老板一听,马上就放了我的假。” 何理伸手撩玩着红娘长而鬈曲的发丝回答。 红娘睨了他一眼。“你就晓得贫嘴!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相亲的事?”她一想起那个书呆子那副没啥元气的表情,马上就满肚子的气。 “张玉珍。我打电话到妳们公司去问,因为妳今天应该要回总公司开会的,张玉珍说妳有事,我花了好大的工夫才套出来,原来妳今天要相亲。我从一大早就等在妳家门口了,结果妳姑女乃女乃开车有够快,我没追上妳,跟一辆出租车k上了。”他淡淡的说着将发丝贴在自己脸上。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红娘好奇地问。 “我先找到妳的车,妳总不可能到学校里去相亲吧?所以我就沿着路上一家家的咖啡厅跟西餐厅找。第五家就找到妳了。”他轻描淡写的说着,好象很容易似的。 红娘瞇起眼睛仰望着天空.过了很久她才低下头,看着一直认真盯着她看的何理。 “没有用的,何理。”红娘将自己的发丝自他手中抢过来。“你不要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丁,我真的没办法接受一个年龄比我小的男人。” “我还是不明白,跟年龄比妳小的男人结婚,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依丽莎白泰勒的老公都可以当她儿子了,人家还不是恩爱得很?” “我又不是依丽莎白泰勒,我才不要人家指指点点的说我老公比我小。”红娘断然地推翻他的举证。 “那么妳是打算降格以求,找个白发苍苍、齿牙动摇的老头子嫁啰?这样也好啦!如果妳找个快断气的老头子丈夫,不出三、五年他就去见阎罗王,妳就可以变成个有钱的寡妇啦!” 红娘杏眼圆睁地怒瞪着他。“何理,你到底在鬼扯些什么啊?我才没那么恶劣的想用这种方法敛财。” 何理坐正了身子,将红娘的手包容在他的掌心之中。“红娘,那么请妳告诉我,妳到底要嫁什么样的老公?我记得妳以前说过:他一定要很成熟稳重,高壮得让妳可以小鸟依人:最重要的是,他必须要能容忍妳那几乎过度的爱美癖。我觉得我完完全全的合乎妳的要求了。” 红娘很懊恼的想抽回手,何理却坚持不放手。“何理,你几乎是十全九美了,只剩下一件事--你比我小两岁。所以,我们别再谈这码子事了,好吗?” “就只为了这个小瑕疵,妳就宁可忽略我追了妳十年的决心,去跟别人相亲?”何理觉得无法理解的大叫。 “我……我还不都是被我妈逼的!才会去跟那个书呆子相亲,而他居然还敢当面给我吃闭门羹,瞄也不瞄我一眼就走掉了。”红娘想起来,那股怨气直冲脑门。 何理突然握住了红娘的双肩,猛烈地摇晃着她,使红娘觉得自己如强风中瑟缩的花蕊,似乎全身都要散掉了。她从披散在脸上的松散发丝间,疑惑地看着何理像头被刺到脚的大熊般,毛毛躁躁的在她面前来回踱步。 “何理,你到底怎么回事啊?”从认识他以来,红娘从没见过他如此的失去控制,这使得她感到有股莫名的刺激,正沿着她的脊椎向上窜,令她无法理清思路。 “我要发疯了,曾红娘妳真是全世界最残忍的女人!”何理朝着海面上的波涛大吼大叫,然后才转过身子面对她。“我有哪一点比不上那个书呆子?” “他年龄比你大。”红娘落寞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我好害怕有一天我会变老变丑,到那时候,我一定没法子忍受那个丑陋的自己。” 何理顿了一下才握住她的手。“可是,红娘,根据科学家的调查发现,嫁给年纪比自己小的男人的好处,比嫁个比自己老的男人多。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女人的平均寿命比男人长,如果再找个比自己年龄大的老公,那妳不就要多守寡好几年了?” 红娘还来不及开口,何理马上滔滔不绝的说下去。“再说,最现实的一点,有个年轻老公的话,他可以刺激妳的荷尔蒙的分泌,使妳常保青春啊!这可是很多女人求都求不到的哩。” 红娘连连地眨着眼睛。“何理,你是不是有点走火入魔了?” “我没有。红娘,妳一定要相信我,这普天下除了我之外,再也没有人更能给妳幸福的了。”何理用最坚定的语气,正经八百地说。 “可是……”红娘还想再说什么,但何理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吻住她的唇。红娘震惊地想推开他,但随着他越来越缠绵的呼吸声,使得她心跳加快而忘了拒绝他,只能闭起眼睛,享受那种甜蜜的滋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何理才缓缓放开她。他眼神中充满了某种饱涨了决心的光芒,他微微喘着气的托起她的下颚。 “红娘,我只要妳给我一个机会就好。妳先把什么劳什子年龄的问题拋到一边去,妳好好的观察看看我够不够爱妳;我的体贴够吗?然后妳再决定要不要把我三振出局。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何理的唇几乎抵在红娘的唇上轻轻地说着。 红娘不自觉地舌忝舌忝她有些干燥的唇瓣,何理如此亲昵的低语,使她唇间彷佛通了电般麻麻痒痒的。在没有办法想太多的情况下,她只能睁着明亮的眼睛,温驯地响应他。 “好,但是……”她还是免不了有些担心。 何理又再深深地吻了她,最后在几只野鸟的吵嘈声中结束了这个缠绵的印记。“没有但是了,妳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当个好女孩,让我好好的宠妳,ok?” 红娘根本没办法开口说话,她只知道在这个男人吻过她之后,自己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了。是以她只有带着那种痴痴迷迷的傻笑,任凭他牵着自己的手,像对傻瓜似的在烈阳的正午,在海滩上散步。 这是头一次曾红娘没有擦防晒油,也没撑伞戴帽的在烈日下走动,但她一点也不在乎。 因为她眼中只看得到那个拎着她的三寸细跟高跟鞋的男人,她幸福地微笑着。 真是罗曼蒂克!她如此的告诉自己。 第五章 面对急诊室里泪眼汪汪,或是被惊吓得不知所措的学生们,维扬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白衬衫已被染了许多红色的色块,他紧张得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的骂人。 “医生,她不要紧吧?”他看着医生和护士小心翼翼的,将李秋玫的头发剃掉一个十元硬币大小,丑陋的伤口正源源不断的翻滚出血来。 “还好,我先把伤口清干净、止血,再帮她照张片子,看有没有玻璃屑在里面?没有的话,把伤口缝起来就好了。”医生有条不紊地说着,手里则是很有效率地做着他所说的工作。 看着紧咬着嘴唇,泪水不断往下滴的李秋玫,维扬心里真是说不出的伤痛。这个内向沉静的学生是班上最认真一群中的佼佼者,乖巧的她受伤之后只是默默的哭。 维扬再踱到另一边去,看到土豆哀声连连的大叫。根据同学们的说法,坐在靠中间的土豆原本不会被玻璃扎到的,但是窗户落下之后,他很英勇的冲过去,和其它的男生一起想将厚重的玻璃窗框抬起,这使得他的手上充斥了大大小小的割伤。 “哎啊!好痛,嘶!”当护士夹着沾有酒精的棉花帮他消毒伤口时,土豆频频的叫嚷着,这个时候可看不出他有何英勇。 “土豆,你真勇敢,很有同学爱嘛!”维扬走过去,拍拍土豆的肩膀勉励的给他打气。 受到他的褒奖,小男孩脸上立即充满得意之色。“嗯哼,没什么,只是小小的道义而已,班导,你说我够不够义气?哎……哟!好痛!”当沾了酒精的棉花一碰到伤口……“这么有义气的男子汉怎么可以叫这么大声呢?那只手伸过来!”医生调侃的用镊子检视着土豆的伤口,一派轻松地说道:“嗯,没什么太严重的伤口了,miss林,帮他把伤口 包扎起来就好了。” “哎哟!好痛!”土豆甩着两只手,埋怨的嘟哝着。“就是英雄好汉割到肉也会痛啊! 对不对,我武维扬?” “嗯,忍耐一下,马上就好了。”维扬沉重地叹了口气,看到校长跟许多的家长焦急的出现在急诊室门口。 “方老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家孩子早上可是好好的到学校上课,怎么会受伤?” 家长一致的问着维扬。 “我女儿的脸上缝了了三针,那会破相的!是怎么发生的?”有的家长一看到头上颜面受伤的孩子,整个人即像失去理智般的大吼。 “痛不痛?妈妈马上带妳回家!”还有些哭红了眼睛的妈妈们,心疼得只差没跟受伤的孩子抱头痛哭。 “玻璃整片掉下来?”拿着大哥大的家长一听到孩子的描述,怒发冲冠的转向正在一旁陪着笑脸的校长及教育局的官员。“教室的玻璃整片掉下来?你们盖的是什么教室啊?是不是偷工减料?还是年久失修?你们任凭我的儿子在危险教室中上课,你们有没有良心啊?” “呃……这位家长,请你不要太激动了。我保证本校的教室都很安全的,这只是一件意外……”校长试图安抚不满的向他聚集的家长们。 “意外,一句意外就要打发我们啦?现在离联考只剩不到一个月,如果害我的孩子在联考中考不好,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那个带着一副金边眼镜、颐指气使的女人,尖锐的嗓门特别突出,维扬认出她是田鸡的母亲。 “这……这……”校长频频用手帕拭着额头的汗水,习惯于跟官员们交际送往迎来的他,并没有多大的应变能力去处理任何突发事件。 维扬长长的叹口气走过去。“朱太太,我们会好好的注意孩子们的功课,必要的话,我可以给他们额外的课业辅导。” “方老师,你能这样说我就放心了。谁不知道你方老师是这所学校的王牌老师?所以当初我才千方百计的迁户口,把孩子送到这个学区,你……方老师,你在流血……”朱太太说到一半,突然盯着维扬的手臂,尖叫了起来。 “是吗?”维扬漫不经心地举起手,这才发现在右手臂上有道大约十七、八公分的血痕,大概是衬衫封住了伤口,所以没有流出很多的血,但在维扬一拉扯袖子时,鲜血又开始渗流了出来。“可能是刚才被玻璃划到。” 维扬轻描淡写的说着,家长们立刻大声嚷嚷的,要医生护士们过来为维扬疗伤。在所有家长们的信念里,维扬是协助他们的子女考上好学校的保证,所以他们可不能让方老师有个什么闪失。 等家长们带着学生离开医院之后,维扬凝视着微微有些刺痛传来的右手臂上那厚厚的白纱布,耳里一直回旋着刚才土豆、田鸡,还有二呆的话--“我武维扬,我们这样就不能去补习班了。”土豆高举扎满纱布的手指,像演布袋戏般的舞弄着。 “对啊!好象也要跟冰店西施请假才行。”田鸡习惯性的想推推他的眼镜,但是他的眼镜已经在那一片混乱中砸碎了,所以他只能落空的触模着空无一物的鼻梁。 “我妈叫我先不要去补习班,等伤口好了再去。”二呆的脚踏到碎玻璃,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可是我很担心自己会跟不上进度……” 他的话一说完,土豆跟田鸡也忙不迭地附和着,他们的表情都有着一丝丝的恐惧。 维扬喟然地拍拍他们的肩,或模模他们的头,即使是平日吊儿郎当的这三个小皮蛋,一日一碰到联考这要命的关卡,他们还是跑不掉的会有恐惧和茫然感。 “放心,我去帮你们请假,顺便拿你们在补习班的讲义跟考卷回来给你们写。你们先跟爸爸妈妈回去吧!其它的事我会处理的。” 现在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回家蒙头大睡,但是在那之前,他必须先回学校把教室清理干净。虽然有其它未受伤的学生们大致清扫了,但他还是得再去检查一下,这样他才能放心。 走在空旷的校园中,他突然感到冷清空虚紧紧的包围着自己。这是从来都没有的事,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好期待身旁有个人可以听自己说说话。 唉!曾几何时,我自己也变得这么多愁善感起来了?他摇头苦笑的打开教室电灯,空无一人的教室更是有股说不出的孤寂感,他缓缓的走上讲台,站在那里环顾台下空置着的桌椅。 那面玻璃已碎光的墙上只剩下空空的窗框。他从一格格的黑洞望出去,一眼就看到那家咖啡厅--今早相亲的那一家--他悚然大惊的想记起那位小姐的容貌,但任凭他如何回想,却只记得一张涂满各种颜色的脸庞及浓郁的香水味。 也许我该放弃寻觅那个心中理想的图腾了。他叹口气的大致看了一下,熄了灯朝办公室走去。从很久很久以前,在他心理上就已经勾勒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像--她不必美若天仙,也不尽然非得温柔似水,她只要是她自己,有着属于她自己的风格,带有她自己的温柔,这样就足够了。 这些年来相亲,朋友介绍的、同事,甚至学生的姊姊,他见过太多的女人了,但至今还没有一个人能稍微触动他心灵深处的那一根情弦。 是我的要求太高,还是她还未出现?世界上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个娉婷女子,能真正的和我有共通的心灵世界?他走进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沉思着。 忆起了土豆他们三个的担忧,他立即拿起电话,依着那张压在玻璃垫下的电话号码拨了电话。 几乎一响就有人接起了电话,是她!维扬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他兴奋的用手指敲着玻璃垫。 “呃,请问是冰店西施吗?”他跷起二郎腿,用手指在腿上打着节拍。 “我武维扬?我正要打电话给土豆他们的父母呢!”冰店西施那边传来了音乐声,维扬立刻就听出了那是一部很轰动的电影topgun--“捍卫战士”的主题曲,由柏林合唱团演唱的takemybreathaway,那主唱的沙哑嗓音非常性感。 “噢!不用打了。他们三个今天都得请假,嗯,可能都得请一段时间的假。他们今天因为意外都受伤了,三个都挂了点彩。” “哎呀!不严重吧?联考快到了,这可真是糟糕,我怕他们会跟不上我们总复习的进度。”冰店西施用焦急的语气急急的说道。 “不很严重,只是皮肉之伤而已。我想,我会去贵补习班,帮他们拿他们的讲义跟考卷,再帮他们课业辅导,要不然到联考时,我真不敢想象……”他没有再说下去。 “好啊!那真是太谢谢你了。你真是个好老师,这么关心学生。”从冰店西施的话中,可听出她说这话是出自她真心的诚意。 维扬有些赧然地低下头。“呃,这是我的责任,学生们的父母把孩子交给我,我有责任把他们送进好学校。其实现在的孩子们也是挺可怜的,几乎都没有童年了。” “是啊!我武维扬,你大概什么时候会来拿讲义跟考卷?”电话中的音乐仍持续唱着缠绵的歌词。 “呃,我可能待会儿会过去吧!妳们的地址是……” “是这样的,我要到民生路办事情,也许我们可以约在哪里,我顺便带给你就好了,这样你也不用多跑一趟。” “民生路……我现在在学校,妳到民生路办事,那就在我们学校下一条路耐已。” “唔,那我送到学校给你好了,因为我会经过你们学校,麻烦你在校门口等我好吗?” “好的,妳大概多久会到?”他看了一下手表。 “嗯……十分钟吧!我搭出租车。” “那就麻烦妳了。冰店西施。” “这没什么,我武维扬,你很容易就可以认出我的,我今天穿……” “不,先不要说,我们待会儿再来看看我有没有法子凭直觉认出妳,我的直觉向来很准的。”维扬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真是有点……不,是很无聊,不知冰店西施听到他说这种话,会不会认为他有毛病? 但冰店西施爽朗的笑声驱除了他的不安。“真的?那好啊!我们就来看看是谁先认出对方的,我武维扬。” “一言为定,冰店西施,我恭候大驾。”有种不怎么熟悉的激动,使他开始觉得自己很期待这个小游戏。 “待会儿见啦,我武维扬。”她说完并没马上挂掉。 “待会儿见!冰店西施。”维扬说完又凝神听了很久。沉默中只有那首歌的旋律在重复着,他听到她挂断电话之后,这才轻轻地放下话筒。 冰店西施……在他知道她的存在之后,经常跟土豆他们聊起补习班的事。虽然一开头他是想多了解一些补习班的运作情形,藉此知道学生们在课业方面的进度。但是土豆那三个宝贝蛋,说来说去话题都绕着冰店西施身上打转,使他在日积月累、不知不觉之间也对她熟稔了起来。 唯一的遗憾就是他至今仍未曾和她见过面,这也使得“冰店西施”四个字在他脑海中形成了一个黑洞,一个拚命吸取他注意力跟想象力的大磁场。 在他的想象中,她就像蒙了块黑色面纱般的神秘,又不时的吸引他。冰店西施,我倒要看看妳是否真知二呆所说的,比林青霞还漂亮?其实论年龄妳是比较年轻讨巧,但论神韵,我很纳闷二呆他们衡量的标准在哪裹? 他走进厕所洗把脸,看看表,缓缓的向校门口走去。冰店西施,我准备要一睹妳的庐山真面目。他斜倚在走廊的栏杆上,双手抱胸的沉思着。 *** 红绫将三份讲义跟考卷各自装进牛皮纸袋中,再在正面写下土豆、田鸡跟二呆的姓名。 她有些纳闷自己的手为什么会有些不听使唤的频频轻颤? 神经病,只是送考卷跟讲义而已,我干嘛这么失常?她将齐肩的头发随意的用梳子刷一刷,背起了她的大皮包,再抱起那三袋资料。在经过门口那面大大的落地镜前,她停下来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为什么呢?他只是个陌生人而已啊!虽然我常在跟土豆他们闲聊之中听到有关他的事,但他终究还是个陌生人,即使他有时会用电话跟我连系,但那都是讨论学生们的课业进度问题,我的心没理由因为要与他见面,而如此的骚动不安啊! “红绫,妳站在镜子前面那么久在干嘛啊?”红娘将一大杯的珍珠女乃茶递给红绫,自己也是在镜子面前搔首弄姿。“妳不是要给学生送考卷?快去吧!瘪台我来顾就好了。” 接过珍珠女乃茶,红绫吸了一口。“哇!二姊,妳又叫老板不要加糖了喔,好难喝!” “加糖是很好喝,但是保持不了好身材!别忘了,牙医前几天不是才打电话来,要妳赶快去拔牙?”红娘吸着自己的那一杯,善意的提醒她。 “唉!别提了。我光想到牙医,我的牙齿就开始痛了。二姊,妳今天相亲相得怎么样了?”红绞愁眉苦脸的揉着腮帮子,好奇的开口。 红娘突然有些紧张的东张西望,确定左右都没有其它的人之后,她才沉下脸破口大骂:“我告诉妳,那个书呆子真是可恶到极点了,他竟然当着我的面放我鸽子。” “什么?”红绫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的瞪着红娘。 “哼!他就这样从眼皮下面瞄了我一眼,说了句『我哪有心情相亲』,然后头也不回的就跑了。我真是窝囊透了!这辈子还没有人敢放我曾红娘的鸽子,所以我就跟妈还有沈妈妈说--到此为止。”红娘气呼呼地说。 “他就这样跑走了?”红绫深感不可思议的说。 “嗯,这还不够啊?算了算了,反正啊!妈如果叫妳去跟他相亲的话,我劝妳根本连去都不用去了,反正那家伙跩个二五八万的,不必理他!” “我?”红绫放下手中淡而无味的珍珠女乃茶。“我才不去哩!” “哼!到时候老妈一声令下,由得了妳吗?”红娘有些幸灾乐祸的笑着说。“还不是乖乖的去了!” “我……”红绫正想反驳几句,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她惊呼的跳了起来:“哎哟! 我来不及了!我走啦,拜!” 匆匆钻进出租车,红绫心思仍不断的绕着那个已经被大姊跟二姊恨之入骨的二百五、书呆子身上打转。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竟然连精明能干的大姊和妖娇美丽、风情万种的二姊都看不上,那么,我看平凡如我也不必多事了。 望着窗外长龙般的车阵,红绫有些歉疚,看着表上秒针跟分针一格一格地移动着。 “司机先生,怎么停了这么久?”她诧异的看着没有半点前进迹象的长龙。 司机探头出去看了一会儿。“前面出车祸,有辆砂石车翻了,这下子可能要一段时间才清得好。妳赶时间的话,最好下车到别的路口拦车。” “呃,谢谢你。”红绫付了钱,很快的下车朝前面走去,幸好离我武维扬他们学校已经不远了,她加快脚步的往前走。 其实妈妈逼我们去相亲也是为了我们好。只是我比较相信缘分的说法,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见面不相识”,我总是相信在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定数,迟早我会跟那个在三生石上与我有鸳盟的人相遇。 我想大姊跟二姊八成也是有着自己执着的理念吧!否则,依她们的外貌及能力,拜倒在她们石榴裙下的追求者一直都不计其数.但她们却单身到现在。 而我,封闭的生活环境带给我单调安稳的生活,虽然偶尔也会有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的疑惑,但我深深的相信,我的等待最终必然会显现出它的价值的。 现在的我只要好好的过我的日子,终有一天,我会找到那个在我爱情生命中的真命天子的。她绽出一抹微笑的朝学校的大门口走去,夜间部补校的学生们形色匆忙的在她身旁经过,她不经意的一抬头张望就看到他了。 那个男人双臂撑在二楼的阳台上,正若有所思的看着校门口这个方向。在光亮的教室和灯火通明的办公室为背景之下,背光的他令人无法看清楚他的五官,但是从他身上却透露出一种孤独的味道。 红绫说不上来那个念头怎么会突然的跃入她脑海中,但她却很明白自己一见到那个人影,马上就确定他必然就是土豆他们口中那个身怀绝技的“掌门人”--我武维扬。她抱紧怀里的牛皮纸袋,很快的朝他所站立的地方走过去,心里一点也不怀疑自己的判断。 维扬看着那名高挑的女郎轻快地朝这栋楼走过来。她……会是冰店西施?他站直身子腿起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飞扬的中长发,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和牛仔裤,脚上是双便鞋。他一再的在心中盘算,要不要上去询问? 冰店西施说她十分钟就会到,现在已过了近半小时了。而且她说她将搭出租车前来,他看着只充斥夜间部补校学生摩托车的校门口,哪里有出租车的影子? 那个女郎会是她吗?或者她也是众多夜间部学生中的一员而已?他再看了看她几眼,不像,她的步履如此坚定且神情轻松地一路走过来,丝毫没有补校学生那种紧张与急促的仓皇感,她……. 她登上阶梯,在走廊明亮的灯光下,他总算可以仔细的看清楚她了。棱角分明又充满女性婉约特质的五官,当她走动之时,身体随意的摆动着韵律感般的风情。看着她,维扬突然直觉的认定她就是那位冰店西施,他自己也无法解释自己的动机,但他好希望她就是那位冰店西施。 女郎走到距离他七、八步的地方,忽然歪着头凝神地打量着他,似乎是在考虑该说些什么话的模样。 “冰店西施?我是我武维扬。”维扬向前跨了两步,充满期盼的看着她,紧张的等着牠的反应。 女郎绽放出一抹略微羞涩的微笑。“噢!我就猜到你是我武维扬,只是不太敢确认。” 她伸手掠掠头发,有些局促不安,看着身旁有些来来去去的人们用奇怪的眼光,偷偷的打量着自己。 “呃……妳吃饭了没?我还没有吃饭,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个饭,我要谢谢妳帮我把考卷送过来。”维扬月兑口而出的提出邀约,他说出口之后,才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于唐突了。 “嗯……呃……我的意思是……现在已经是吃晚饭的时间了,如果……如果……” 红绞噗哧一声地笑了出来,看到他困窘的语焉不详且结结巴巴的样子,她善意的为他解围。“好啊!我们到哪里吃?吃些什么?” “呃……”这下子维扬倒语塞了。因为以前住外头时,他都是跟其它单身汉一样胡乱吃,后来是跟房东家的人搭伙。现在搬到姑姑家,早、晚餐都是姑姑打理,午餐则是跟学校其它的老师一样叫附近餐馆的便当。“呃……妳想到哪裹吃?吃什么?” 红绫看着眼前这个衣衫凌乱的男人,他的右手臂上甚至还包扎着纱布,衣服上也有些血渍。“你受伤了吗?我……呃,抱歉,我还不知道你贵姓?我姓曾,曾国藩的曾,你贵姓呢?” “噢!抱歉,我姓方。”维扬扯扯身上的衣服。“抱歉,因为今天学生发生了点意外。 妳等我一下,我去换件衣服,马上就好。” 红绫不置可否的随他走进办公室,他自橱柜中拉出另一件白衬衫,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红绫则是将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带着好奇心打量着办公室的摆设。 桌面上摊开的几张文稿吸引了她的注意.这应该是毕业纪念册吧?她带着笑意的看着一张张照片中--我武维扬,噢!是方老师跟学生们勾肩搭背,或是笑开成一团的嘻笑着。 看得出来他跟学生们必然很亲近,因为在后头的照片栏中,有的学生歪歪斜斜的写下他们的临别祝福。有的直接就写下他们的观感--“希望我武维扬武功盖世,一统武林。” “希望我武维扬打倒魔女,成为本校的东方不败!” 也有些女生秀秀气气的写下她们浪漫的祝福--“希望老师早点娶到温柔漂亮的师母。” “祝老师一切都顺利,早日五子登科。” 其中有张照片是他们班到郊外去玩的留影,方老师独自站在一颗大岩石旁,单手扶着石头。做美编的学生将石头用粗粗的笔写下了“我武维扬”四个字。看到那些充满童心的稚言稚语,红绫忍不住开怀的笑了起来。 “久等了,曾小姐妳在看什么?噢!那是学生们的毕业纪念册,他们每天做一些然后寄放在我这里。”维扬走到她面前,歉然地望着她。“对不起,我刚才忘了问妳赶不赶时间?” “我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现在出版界的六一二大限快到了,我想去买些书。因为有些有版权的书,以后要买就比较贵了。”红绫站起来,看着他有条不紊的将桌上的东西及文件分别放进不同的抽屉中再上锁。“这三袋就是土豆他们的讲义和考卷,麻烦方老师转交给他们。” “谢谢妳,说到这三个宝贝学生,我还真有点担心。他们的成绩不顶好,但也差不到哪里去,就是大而化之粗心大意,尤其是土豆,他是大起大落的人;二呆是迷糊,看题目老是不求甚解,有时不是多看,就是少看了几个字;至于田鸡,唉!他是那种你不逼他,绝不会自己拿书看的人,他的时间不是用在打电动,就是看课外书籍。”维场边收拾着牛皮纸袋放进他的公文包,边检查门窗的说着。 红绫带着微笑,听着他分析土豆他们的个性,看他如此精确的说出他们的优缺点,红绫更加佩服的望着他锁着门窗的背影。看得出来他真的很认真的在带学生!她暗自的在心中评论着。 即使不提她自身的经验,从念国小开始,她就碰到一些只把利益摆在前面的教师。有的家里开米店,有的家中开杂货店,于是乎把学生家的民生采购都纳为他们的势力范围了。最多的还是在家中开班为学生恶补,在那些教师的心目中,学生只有两种--好学生跟坏学生,区分的方法则是以有没有上他家恶补为分野。 于是在那些年代中,学校里永远只分为两个集团:一边是家境较富裕,能不时送礼给老师,或参加恶补的学生所组成的“好学生”:另一边则是家境贫寒,或者没到老师家恶补的“坏学生”。 由于在自己求学岁月中所受到挫折感,及对那些汲汲于名利的教师反感,虽然喜欢为人师表的生活,但是红绫选择了家教班,在家教班里所有的学生,都是为了要使成绩更进步而来。没有人会强迫他们买任何东西;在此任教的老师们,也不会以利益来区分学生的等级。 很可悲的一件事实,就是孔老夫子所提倡的有教无类,大概只有在补习班中看得到,虽然学生的来源是以交钱与否为区分;但在学校里,交同样钱的学生,不也被大人们以“升学班”与“放牛班”来分隔呢? “你一定是位好老师。”红绫和他走在夜色笼罩的校园中,突然有感而发的对他说。 “哦?土豆他们没告诉妳我是如何残暴的用藤条抽他们,或是罚他们抄课文?”维扬大感意外的说:“有个学生的家长偷偷的告诉我,在她女儿的日记里,天天都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永世不得超生呢!” 红绫莞尔的大笑。“还好啦!土豆他们最常说的是你有双透视眼,连他们躲在竖起来的课本后面打瞌睡、偷吃便当,或是打电动你都会知道。但是我听得出来,其实他们很敬重你。” 维扬闻言仰头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噢!那三个小毛头,其实我何必用透视眼,他们所说的那些小把戏,哪一样我以前没有玩过?我都是过来人了。” 他说着拉开了银灰色轿车的门,让红绫坐进去,然后自己才坐进驾驶座。“我知道有家小陛子,老板娘的家常菜很不错。” “嗯!客随主便。方老师,我觉得你跟学生们很亲近,从照片上就可以看出来了。” “可能吧!在他们这个年纪是最苦闷的时候,不仅要面对生理上的变化,还得应付沉重的联考压力。我明白他们之中有些人对我心生畏惧,或是天天咒骂,但那都是暂时性的,我对于他们而言,只是协助他们考上好高中的工具,是个跳板。”维扬开着车,把自己的理念娓娓道来。 “唔,你的观感倒挺特殊的,一般人都会说要作育英才、传道、授业、解惑之类的。但终归我们的目标是相同的,只是我们所处的位置不同而已。”红绫淡淡的说道:“当初我要顶下补习班时,所有的人都说这年头补习班赚钱很容易.但我从没有那种想法。凭良心说,我只是想要有个地方,可以让爱念书的孩子们可以认真的读书的地方。赚不赚钱倒不是那么的重要了。” 将车停在巷子口,维汤和她并肩的朝那家小吃店走去。他抬起头看着闪烁的星斗,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很任性的占领了他所有的细胞。 这一路走过来,听她侃侃而谈使他感到有些惊讶,原来竟有人的理想和自己是如此的接近。比起自己那些经常鼓起三寸不烂之舌的要学生补习,或以权威要求学生买一大堆参考书籍的同事,这位曾小姐的观念反而更能和他密切的沟通。 *** 红绫抱着一大袋的书籍站在巷口,向坐在车子里的方老师挥着手。吃完饭之后,她即说要去买五折书,而方老师也说他想去看看,于是乎两个人又一起去逛书展。 心里明白他是在找机会、找借口延后道别的时间,红绫并没有点破他的动机。老实说她乐得有个人帮忙她提那些厚重的书,更重要的是,她自己心里也有些舍不得打断自晚餐时即融洽尽兴的气氛。 这年头要找个可以好好聊天的对象并不容易,尤其是彼此都是在从事教育方面的工作。 她可以听他说些学生在学习中所碰到的情况,和他化解的方法;她也告诉他一些有关学生反应学校教育的缺失。 坚持不让他送到门口,等到他的车消失在远处之后,红绫才抱着今晚的战利品走进家门,一进门她就见到母亲、大姊、二姊都在看电视,在大姊的身边还坐了个矮胖黝黑、微秃的中年男子。 “我回来了。”红绫将书放在茶几上,迫不及待的翻着新买的书。“二姊,我买到了乱世佳人五十周年纪念的彩色画刊了,还买了些园艺跟美容方面的书,妳要不要看看?噢!我还买了几本食谱。” “食谱啊!现成就可以迭给大姊,她一定用得着的。”红娘翻翻那些书,神秘兮兮的说:“大姊要结婚啦!” “真的?跟谁?”红绫诧异地转向一脸洋溢着幸福微笑的红叶。“大姊,妳真会保密,我怎么都没听妳说过?” 正在翻着农民历的友昭拿下她的老花眼镜。“朱轼啊!下个月十二号跟二十五号都是好日子,你看哪一天比较好?”她说着将农民历递给朱轼,朱轼却马上传给红叶。 “红叶决定就好,我没有意见。”他含情脉脉的望着红叶说:“只要她高兴,我什么时候结婚都没问题。” 听到他所说的话,红娘跟红绫面面相觑,因为红叶是有名的女强人,任何事由她办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但是听到有人对自己那个女暴君般的姊姊如此温柔体贴,她们还是觉得有些怪怪的--难道他不怕红叶使他变成“妻管严”吗? 但更今她们跌破眼镜的是--向来做事干脆俐落、精明能干的红叶,却一反常态的依偎在朱轼的身旁,小鸟依人般的用异于平常的温柔语气说话。 “我没有意见。朱轼,这些事都由你做主就好了。”红叶将农民历又推回朱轼手中,她自己则是迫不及待地翻着红绫所买回来的食谱。“唔,妈,明天开始我要学煮菜了。我到现在还是只会煮粥、下水饺,连荷包蛋都煎得不好。” 红娘跟红绫半开着嘴,看着有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大姊。三姊妹中红叶是最痛恨进厨房的,也因此她连煎个荷包蛋都能煎得支离破碎,或是焦如黑炭。 而一向只愿展现女强人本色,避讳进厨房的红叶,竟然宣布明天要开始学煮菜了,这……还真是耸人听闻。 “没关系的。红叶,妳工作忙,家事我会负责的。”朱轼含笑的拍拍红叶的手背,用纵容的语气说着话。“妳只要全心全意的处理公事就好,我会把我们的家打理好,让妳没有后顾之忧的。” 这下子不只红娘跟红绫,连她们的母亲友昭都感动得说不出话来。虽然朱轼是如此的其貌不扬,外在条件样样都配不上光鲜亮丽的红叶;但是从他的话中,所有的人都可感受到他是真正打从心底爱着红叶。 “那你不是太辛苦了?我好歹也得学做些家务事,毕竟我不仅是公司的襄理,最重要的是--我是你的妻子,我也该尽些做妻子的义务啊!”红叶脸上漾满温柔说着。 友昭清清喉咙。“那么就是十二号好了,赶明儿个,你们就到巷口老板娘的女婿开的婚纱摄影礼服店拍结婚照,老板娘说要送你们的。”友昭得意洋洋的将那张名片放进红叶手中,想到下午老板娘那吃惊得下巴都快月兑臼的模样,她更是高兴的频频推着脸上的老花眼镜。 “老板娘?她干嘛这么好心?”红叶审视着手中的名片,怀疑的看着母亲。“我早上才告诉妳晚上要带朱轼回来,跟妳谈结婚的事,她怎么……” “反正她也是这么多年的老邻居了,况且又是她女婿开的店,妳跟朱轼有空就去谢谢人家的好意。”友昭急急的岔开话题。对于自己跟老板娘打赌的事,压根儿不想让三个女儿知道。 “嗯,我要去睡啦!今天真是累死我啦!”红娘伸伸懒腰,说着就要往楼上走。 “等等,红娘,妳今天跟那个方先生没有相成亲,沈太太的意思是要不要再安排你们再见面一次?”友昭决心打铁趁热的把老二也嫁出去。 “妈!我早上就说得很清楚了,我跟他根本没缘,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红娘掠掠她飞瀑般的长发,指指在一旁翻著书的红绫。“如果他还想相亲的话,叫红绫去跟他相!我可不奉陪了。” 红绫马上跳了起来。“妈,他这个人有够烦耶!大姊跟二姊这么好的条件都相不成,我干嘛去当炮灰?” “是啊!妈,再说咱们都得忙大姊结婚的事,难道妳还有那个美国时间去管那个二百五、书呆子?”红娘也看不过去的帮腔道:“跩了个二五八万的,他以为他是谁啊?我们象的女儿非得都给他糟蹋才行啊?” “妳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呢?也不怕妳姊夫听了笑话,都多大的人了,还说这么幼稚的话。”友昭虽然不悦地说着红娘,但心底也是有些赞同她的看法。 我这三个女儿虽说不是什么豪富世家之后,但是个个也都长得端庄大方、人见人夸的大家闺秀。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沈太太的那个侄儿竟然连相了两个都没下文……也罢,反正这阵子为了红叶的终身大事有得忙了,等这件喜事办完了再说吧! 看到红娘嘟着嘴的望着自己,友昭重重的叹了口气。“唉!好吧!等红叶的喜事办过了再说。” 说真格的,当红叶带着这位已经有点中年欧吉桑味道的男人,出现在她眼前时,友昭真是有些喟叹,光凭外表,他跟沈太太的那个侄儿就是天地之别。 但随着一下午来的观察,她察觉到朱轼对红叶的用心确实真诚,根据红叶的说法,她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一大半都是朱轼默默地在后头把她拱上去的结果。既然他有心,女儿也有意,友昭自然也没啥好反对的。况且这样一来,在老板娘面前可真是大大的扬眉吐气了一番,这个结果,令她高兴得比偷偷签六合彩中了彩还得意。 唔,接下来就是红娘跟红绫了。老伴,你要多保佑些,最好是一起把她们都嫁掉,也好早些了我的心愿。明天我得再去找沈太太商量商量,或许方先生跟红绫……捶捶酸涩的腰,她带着微笑的走上楼去。 *** “维扬,你是怎么把自己弄伤的?”沈太太一看到维扬的手臂,马上慌慌张张的跟着他在客厅里,如无头苍蝇般的走过来又走过去。 维扬坐在沙发上,他叹了口气的拉住泵姑的手。“姑姑,我没事的,妳不要在我面前走来走去好吗?” “你是怎么弄伤的?”沈太太倒了杯水给他,自己则坐在他面前,准备把肚子里积了一天的疑惑一次问清楚。“你早上说走就走,也没跟人家曾小姐说清楚,我想再挑个时间,你们好好的坐下来认识认识。” “谁?”维扬心不在焉的喝着水,茫然的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她所说的话才缓缓地渗进他的思维之中。“姑姑,不必再帮我安排相亲的事了。” “为什么?你看看你自己活到三十四、五了,连个女朋友……不要说女朋友,我看你根本连个异性朋友都没有:不相亲,难道你想打一辈子光棍?” “也不尽然啦……”维扬想起那个和自己有相同教育理想的冰店西施,忍不住绽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既然不想当一辈子的光棍,那……” “姑姑,我说的不尽然是指--谁说我没有异性朋友的?”维扬看看手臂上的伤,幽默的打趣着自己。“我倒是因为这个伤而因祸得福了呢!” “怎么说?哪有人受了伤还这么高兴的?”沈太太切了盘芒果放在他面前。“要是你看曾家的老二不中意,曾家还有一个……” “姑姑,我刚刚不是告诉过妳了,我现在已经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啦!所以不用再费心的帮我安排相亲的事。我想先去睡了,今天学校发生了意外,整片玻璃窗掉了下来,好几个学生都受伤了,我明天得早点到学校去,叫校工早些把玻璃窗都补好。”维扬提起他的公文包朝楼上房间走去。 “等等,维扬,你刚才说你已经有女朋友了?哪天带回来给姑姑瞧瞧,我……”沈太太别的都听不进去,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维扬说的“女孩子”身上。原来他已经有意中人了,难怪对曾家的红叶跟红娘都看不上眼。 维扬失笑地摇摇头。“姑姑,她还不是我的女朋友,呃……虽然我们很谈得来,但是还不到男女朋友的关系。只是朋友而已啦!” “她长得什么样子?”沈太太的兴致全给挑了起来,她兴匆匆的走到楼梯底下追问道。 维扬在脑海中勾勒着冰店西施姣好的容貌和悦耳的嗓音。“姑姑,她长得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不是很漂亮的那种女孩子,但绝对是个清秀佳人,我也想不出该怎么形容她的美,总归一句话,她就是很刚好的样子。” “很刚好的样子?”沈太太喃喃地重复着。“那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姑姑,等我把她追上手了。我一定尽早把她带回来给妳看的,先回房休息啦!”维扬从半空的楼梯中段探子,对姑姑说完之后,吹着口哨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若有所思的看着空无一人的楼梯半晌,沈太太才点着头的告诉自己。“也罢,只要他自己找到了,我也不用一天到晚的帮他找人相亲了。只是,我实在很想看看他交的那个女孩子是什么样子的人,会比红叶跟红娘好吗?唉!真是想不透现在的年轻人,脑袋瓜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打了个深深的呵欠之后,她熄掉了楼下的灯,披起外套,呵欠连连的回房去了。 *** “嗯,好啊!这个星期天去钓鱼?我不会钓鱼耶……哦!”红绫将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则是忙碌的数着考卷的数目。 “我教妳,很简单的。”维扬跷起二郎腿,看到隔壁魔女一张像吞了炸药的脸,他乐不可支的收回他满脸泛滥的笑意。 旱上公布了这一次模拟考的成绩,因为是全校三年级学生统一参加的考试,所以排名是以打破班级别、采取分数为准的排名法。而且排出来的仿真榜单就贴在学校穿堂的公布栏上,一大早即引得全校师生指指点点的。 从榜单士可以清楚的看到,三年一班的所有五十名学生,都排进了代表荣誉的第一榜一百二十名的名额中,而三年二班五十名学生中,只有十七名排进荣誉榜里,甚至还有人掉到第二榜、第三榜的,这种成绩让魔女一大早就心情不好到现在。 由于学生们的表现越来越良好且稳定,所以他决定这个礼拜天放他们一天假,不用到学校来自习。但是他在下星期一排满了大大小小的考试,这表示虽然不用到学校,但学生们也得乖乖的在家看书。 而他自己则打算利用这难得的休假日,约冰店西施去钓鱼。钓鱼是他少数两个嗜好中的一项,另一个则是爬山。只是自从带了这种压力沉重的升学班之后,他已经很久没能好好的享受这些嗜好带给他的乐趣了。 其实他最想做的事还是和冰店西施聊天,说不上为什么,但他每每克制不住自己的冲动,总是想尽办法利用空档的时间拨电话给她。真要说正经事也没那么多话题可聊,但很奇妙的,只要他一拿起电话,一听到她的声音,各种话题就源源不绝的涌到嘴边。 “这样嘛……好啊!那我该准备些什么东西?我可是从没有钓过鱼喔!”红绫一遍又一遍的数着考卷,怪哉!怎么数了四、五次,每次的数字都不一样? “妳什么都不用带,我到哪里接妳?”维扬为自己的邀约成功雀跃不已,但为顾及形象,他只好强迫自己牢牢的钉在椅子上。 “到……”红绫立即闭上嘴巴。让他到家里接我似乎有些不妥,因为那样一来我又得面对妈妈跟姊姊们的诘问;到补习班好象也不太好,因为补习班也在这条街上,左邻右舍如果看到了,妈妈就绝对会知道的……“嗯,我看我们约个地方见面好了,这附近不怎么好停车。”红绫决定还是先不要让他曝光的好。毕竟我们还只是普通朋友而已,虽然很谈得来,但是现在就要面对妈妈跟姊姊们猜测的眼光,似乎还早了一点! “停车?噢!我忘了告诉妳,我们不开车去,我骑摩托车载妳。” “为什么?”红绫讶异地叫了起来。 “因为现在好的钓池都被一些同好找光了,所以我现在都是到比较少人去的钓场,那些钓场都在比较远的深山里……其实也不是深山啦!只是交通没那么方便,我们骑摩托车会比较方便。”维扬兴致勃勃的向她说明了他们的目的地,语气中充满了狂热。 红绫想了半天,仍想象不出他所形容的那种鱼池应该是什么样子?说起钓鱼她可是兴趣缺缺,但是……这可是他的第一吹邀约。 最近以来,红绫发现自己越来越敏感于电话铃声,只要电话铃声响起,她马上就脸红心跳,以跑百米的速度冲过去接听。而那些突然变频繁的电话,十之八九都是我武维扬打的。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话好说,只是她发觉自己好期待接到他的电话。有时候他会说些学生们的事,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天南地北的胡扯一遍,说说那些卑鄙的立委国代们为了什么事打架、又为自己的利益多增预算的丑事;或是破口大骂台北市的交通,还有哀悼大概在这个世纪都建不好的捷运。 从电话中她可以很清楚的察觉到,他的个性跟想法真的跟自己很接近。而且因着他朗朗大方的态度,让她感受不到以往那些想追求自己的人,在在所显现出来的压迫感。跟我武维扬聊天的感觉很轻松、很自然,是很快乐的一件事。也因此,她实在很不愿意放过任何跟他相处的机会、谁管他以后是不是能变成情侣,只要现在活得快乐就好了,红绫再重新数着考卷的告诉自己。 “嗯,好吧!那你就到路口的那家麦当劳等我好了。”红绫拿起话筒,伸展着她有些酸涩的颈子说道。她不经意的瞥了一眼墙上的钟,老天爷,我们已经聊了快一小时啦!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嗯!我会准时到那里的,礼拜天是个好天气的日子,我昨天看气象报告了。” “我想也是,都已经夏天了,况且又没有台风。” 电话中传来一阵钟响声,他懊恼的叹口气。“我要去上课了,待会儿再拨给妳,冰店西施!” “嗯,快去上课吧!我武维扬。”她说完马上挂断。 币掉电话,维扬咧着嘴,坐在位子上傻笑了一会儿,然后才兴高采烈的拿起桌上的课本。成功了,噢!我成功的邀到她了!星期天,美丽的星期天!我跟她的星期天! 走在走廊上,维扬发现自己的心思早已远扬了。 第六章 望着一滴滴像是永远不会停歇的雨丝,红绫不禁皱起了眉。明天就是礼拜天了,而这阵雨自下午就开始下到现在,而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这教红绫更是坐立难安。 “冰店西施,妳在看什么?”二呆照例的又拎了袋盐酥鸡,晃啊晃的走了进来。在他后面的是打着电动的田鸡和看着漫画的土豆。 “没什么。”红绫赶紧拉回自己的心思,她好气又好笑的瞪着眼前的三个宝贝。“田鸡、土豆,离联考只剩下没几天了,你们还有时间打电动、看漫画?” 田鸡抬起头推推他厚重重的眼镜,咧开嘴不太好意思的笑。“我们今天可以轻松一下耶!明天不必到学校自习或考试。” “为什么?”红绫双手撑着下巴,好奇地问道:“离联考只剩十几天了。” “因为……”土豆压低了嗓门凑近红绫。“因为明天我武维扬要跟他女朋友约会,所以放我们一天假。” 红绫乍听之下,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快了一拍,她强自镇定的看着那三个小毛头。“谁告诉你们的?” “他自己说的啊!”田鸡插进一句。 “哦?”红绫感到一阵热浪袭上了双颊,她连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拚命的要自己保持冷静,但心里却好似有几百只蛙在纷乱嘈杂的鼓噪着,使她有些不知所措。 “对啊!他说要放我们一天假,我们就问他为什么?他说啊!他要出去约会。”土豆像个小大人般一本正经的说着。“那我们当然很高兴嘛!后来他自己又说他女朋友长得很漂亮。” “是吗?”红绫几乎要按捺不住自己心中越来越膨胀的兴奋了,但她捏捏自己的腮帮子。冷静,红绫,别听这些小孩子们胡说八道!但是他若不这么说的话,孩子们会这样学吗? “对嘛!他还一直在那里吹牛说他女朋友有多漂亮,我们才懒得管他女朋友长得什么样子哩,不过我们班上的女生说,我武维扬的女朋友一定很可怜。”二呆拿着炸薯条,若有所思的说。 红绫诧异的睁大眼睛。“可怜……为什么?” “因为我武维扬好凶喔!而且又爱打人!我们班上的女生说,如果他的女朋友真的很漂亮的话,那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要不然就是我武维扬自己『情人眼里出西施』,把丑丑的母夜叉也看成美女。”土豆龇牙咧嘴的扮着鬼脸,形容夜叉的模样。 啼笑皆非的红绫真不知道该拿眼前这三个小毛头怎么办。夜叉?唔,看样子我武维扬并没有向学生说太多有关我的事,否则这三个小捣蛋还敢在我面前造次吗? 女朋友?他真的如此向他人说我吗?红绫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指头,为所听到的消息感到既高兴又有些赧然。 “冰店西施,妳有没有男朋友?”二呆干脆整个人趴到柜台上,反正距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所以他们都喜欢磨磨蹭蹭的在柜台和红绫聊天。 “你们猜呢?”红绫强忍住笑意的逗着他们。啊!你们问我有没有男朋友,这教我要怎么回答呢?那个一直在我心头盘据不去的人影,时时刻刻觑个空就给我打电话的那位男子,他这样算不算是我的男朋友呢? “嗯,妳一定有个很帅像白马王子的男朋友,对不对?”土豆理所当然的说着,将手里的漫画放在柜台上,整个人也几乎都趴在柜台上了。 “是吗?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红绫笑着跟几个匆匆忙忙赶到的学生打着招呼,这才转过头问他。 “看你就知道了,妳长得这么漂亮又那么温柔,一定会交一个很帅又很有钱的白马王子,起码不会像我武维扬那种人啦!”土豆歪着头回答她的问题。 “我武维扬有什么不好呢?”红绫倒想不出我武维扬有什么不好,是以她用颇不以为然的口吻说出她的疑惑。 土豆的反应是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可是我妈说他有点没出息,因为她听别的老师说有大学来找我武维扬去教书,但是我武维扬却不去,只留在我们学校教书。我妈还说其实我武维扬如果到大学教书,他还可以出书.马上就会变成有钱有名的人了。” “人各有志,也许他并不希望变成个有钱有名的人啊!”红绫不由自主的为他辩解着,她不怪别人会如此的误解他,因为别人不了解他对教育所抱的理想啊! “嗯,我爸爸也是这样跟我妈妈说。但是我妈叫我别学我武维扬,要不然长大也会像他一样,没有人愿意嫁给他。”土豆继续的说下去,没有察觉到红绫有些反感的皱起眉头。 “可是,我武维扬有女朋友啦!”二呆迷惑的又叉起一块盐酥鸡,不解的反驳着土豆的话。 田鸡惋惜的放下电动玩具。“土豆、二呆,要开始上课了啦!反正我武维扬交女朋友,我们就会很happy啦!最好他天天都要约会,那他心情很好的话,就不会那么爱打人了。” “对嘛!冰店西施,我们去上课啰!”土豆背起他那体积庞大的书包,随着二呆往楼上的教室走。 红绫目送那三个小捣蛋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中忍不住的喟叹连连。唉!懊如何面对这种由上而下的功利思想呢?孩子还这么小,父母就已经迫不及待的灌输他们这种种现实近利的想法,唉……*** “看到了没有,浮标在动,这表示有鱼在吃饵了。”维扬指着载浮载沉的浮标,兴奋但压低声音,告诉紧紧盯着浮标看的红镀。 “然后呢?”红绫用力握住那不住晃动的钓竿,惊惶失措的问道:“然……然后该怎么办?” “等一下,慢慢收线……对,等它累了再收进来一点……嗯!好,好,拉起来,我会用网子接住牠!”维扬说着用网子伸出去,接住了那条在阳光下映得闪闪发亮的鱼。“喏,这是妳钓到的鱼!” 红绫兴奋的蹲在他面前,看着他以纯熟的手法,将鱼钩自鱼不住张合的嘴中取出。然后他小心翼翼的将那条鱼放进他背来的小水箱中,再盖上盖子。 “我钓到的鱼耶!这是我第一次钓到的鱼耶!”红绫看着在透明水箱中梭游的鱼,忍不住跳起来,拉着维扬的手上上下下的晃动着。 维扬没有说话,只是含笑的望了她半晌,然后低垂眼睑的轻咳几声。“冰店西施,妳真令我惊讶!” 红绫为时已晚的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像触电般地猛然缩回手,红着脸讷讷的说不出话。 “我……我……” 维扬为了替她解围,于是乎很快的转身拎起鱼钩,把饵再装上去。“我把鱼饵再装上去,妳就可以再继续钓了。” 其实他的手不停的颤抖着,眼神也因为心情的激动而对不准焦距,但他仍强迫自己尽量镇定下来,但是……红绫将舌头抵在上颚,为了掩饰自己的窘境,她索性将双手背在身后,但仍旧可以发现脸蛋正很不争气的发烫了起来。 “呃……我……你……”红绫试图找出什么话题好解开眼前的僵局,但她发现自己就是找不出什么可以说的,只能支支吾吾、语无伦次的嗯啊半天。 维扬倒抽一口气,看着那根弯曲的鱼钩,以非常不自然的状态倒插进自己的手指里,而血丝正不断的源源冒出。不是很痛,这是指不试图去拔出它的状态下,但总不能任它停留在手上吧!他咬着牙,想要拔出那根要命的钩子,汗珠自他额头不断的滴下。 “我武维扬,你在干什么?”红绫见他只是低着头,不知在忙些什么,她好奇的想探过身子去看个究竟。 “没……没什么……哇!”维扬为了不让她看到自己的糗态,只得拚命闪躲。真亏刚才一路上还拚命向她吹嘘自己的钓技有多高明,现在却被一枚小小的钩子难倒,这下子可糗大了! 他们两个人一个想看,一个则躲。在微湿的岸边泥地上追逐着,在踩到一滩烂泥之后,维扬连叫都来不及,就顺着泥迹滑入那个池塘里,而红绫则是为了拉住他,却止不住泥巴的湿滑,也跟着掉进去那潭映着蓝天白云的水池。 远处一群在水面上悠游的鹅跟鸭子,被他们落水时所溅起的水花惊吓得展翅在水面上急驰而过,伴随着聒噪的啼叫声。 “呼!可真壮观啊!”红绫在池中稳住自己的身子,浮在水面上时,看着那群夹杂白毛、灰毛的动物淡然的笑着说。 维扬抹掉脸上的水滴,他转过头看着苦中作乐的红绫,突然的爆出大笑。“是啊!壮观。” “我以前从没有跟一大群的鸭子或鹅,一起泡在同样一个水池的经验,”红绫顺顺自己凌乱的头发。“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什么吗?”她说着又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 维扬的兴趣都被挑起来了,他好奇地揍近她。“什么?快告诉我!” “澡堂!又有点像个大锅子,我们浸在锅子里,想象一下有人正在锅子下烧火,要把我们给煮了。”红绫乐不可支的说着,笑得几乎要沉下水去,幸好维扬拉住了她,阻止她喝下池子的水。 维扬感染到她的幽默,他拉着红绫往岸边走。“唔,那我们还是快些学鸭子们离开这一大锅的洗澡水吧!可惜我们没有翅膀,飞不掉!” “否则这就叫『煮熟的鸭子飞了!』”红绫在他的协助下走上岸边,她动手将身上的水都扭干,瞇着眼睛,看着远方那群已经摇摇摆摆的躲到岸边树荫下的鸭子。 维扬看着她淘气的表情,心中不觉一动。天哪!这是什么样的女子?是不是老天爷听到我的心声了,所以将她带到我面前与我相识? 平常别的女孩子碰到这种情况,就算没有勃然大怒、娇嗔连连,或是眼泪汪汪的哭得梨花带雨,怕也早就动气的嚷着要回家了,而她……但是她并没有,她似乎颇能以轻松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即使是她全身已然湿透,并且被些微腥臭的湖水浸泡过。 “呃,那边有个小屋,我们可以到那边把衣服弄干净,顺便洗个澡。”他提起已装了不少条鱼的水箱,领头朝那栋水泥平房走去。 红绫求之不得的跟着他走过去。“可是,那房子的主人会答应让我们借用他的浴室吗?” “会的。”维扬微微一笑,自门框上模出一把钥匙,打开门朝她做了个手势,要她进去。“浴室在后面,我先把鱼拿到厨房去。” 红缓一手搭在浴室门口,狐疑的转向他。“这样好吗?我们并没有跟主人说……” 维扬笑着打开衣橱,拉出一件大大的浴袍塞进她手中。“毛巾跟浴巾都在浴室的架子上,衣服换下来交给我,我用洗衣机洗,外面太阳大,一会儿就干了。” “但是……”红绫为他的话感到纳闷。“可是……如果主人回来了……” “我说过没关系的,这里的一切都是我家的。”维扬双手抱在胸前,好玩地瞅着她说道:“包括外面那群两只脚的!” “你是说……连那些鸭子也都是你家的?”红绫见到他肯定的点点头,这才恍然大悟。 “难怪,你对这屋里的东西会那么熟悉。” 维扬含笑的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热水立刻源源不断的流下来,他直起腰看着若有所思的红绫。“好啦!妳先洗澡,我去准备我们的午餐。” 将门关上后,红绫连忙以最快的速度剥光身上的衣服。刚才浸在湖水中还好,但在衣服半湿不干的现在,衣服跟身体上的那股腥臭味,简直教人作呕,更别提刚才还亲眼见到那群“两只脚的”也在湖中玩得不亦乐乎! 将全身都冲洗一次之后,红绫这才心满意足的浸入浴白内,肥皂在手中搓揉着,她的心思却不由自主的牵挂着那个有张和善脸孔的男人。 他真的好温柔!红绫捧着自己脸颊,想到他说要为彼此准备午餐时的神情,呵!好体贴的人!苞他在一起的时间真是快乐,其实他也没特别说些什么甜言蜜语,跟平常他打电话给我时一样,只是天南地北的聊天而已,但是,我真的好快乐!这是不是表示,我在恋爱了呢? 是吗?我恋爱了吗?她越想越觉得脸蛋发烫,只好不停的往脸上泼着水……*** 维扬咬着牙,将那枚鱼钩从手指上拔下来,并找到医药箱以熟练的手法消毒上药。然后从衣橱里找出条牛仔裤,他走到屋后的一间小淋浴室,以最快的速度洗好澡,穿著那件从大腿剪断裤管的牛仔裤,光着上半身和脚丫子,他又再度冲回屋子里。 从闷热的大太阳下走进冷气间,他深深的吸口气,然后走进厨房,随手拉件围裙围在身上,开始将水箱中的鱼抓出来处理。 她真的很特别!他刮着鱼鳞,思绪却全都溜到那个正在浴室中洗澡的女子身上。她是很自然的跟我谈天说笑,而且也很幽默的看待所发生的事。她不会咄咄逼人,也没有媚惑众生的外貌,但是,她就是她,如同我所期望的模样……将鱼剖肚掏肠又清洗干净、放进烤箱之后,他提了个菜篮子,到外面的小菜圃拔了些小白菜,顺便从棚架上割下一条丝瓜。凝望远方的乌云,他突然有些明白“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境界了。 想必那些令人欣羡的神仙眷属生活,大抵也不过如此吧!将那些拔回来的菜和丝瓜放在餐桌台上,他俐落的挑拣着菜,开始任凭自己的想象力不断的奔驰在无边无垠的天空。 煮好丝瓜汤,炒了盘小白菜,他嗅着空气中阵阵的香味,一再的打开烤箱检视其中的“呃……我洗好了。”红绫将脏衣服用个小脸盆装着,一手紧紧抓住浴袍敞开的领口,光着脚出现在门口。 维扬缓缓的转过身去,看着她因着湿润而微鬈的发丝,还有酡红的脸蛋,他的眼睛为之一亮。没有穿鞋子的脚踩在光滑的木质地板上,此刻她正睁着圆亮的眸子望着自己的手,似乎有些赧然的低垂粉颈。 “把那些衣服给我,屋后有洗衣机。”他跨向前去盯着她的眼睛,并没有伸手接过她手中的小脸盆。 “不用了,我已经洗干净了,只要月兑水……”红绫也像着魔似的,眨也不眨的直视着他的眼睁。 说些什么啊?难道你打算就这样的跟她僵站在这里?维扬有些焦躁的一再命令自己。 懊说什么呢?难道我们就这样的站在这里,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红绫将小脸盆换到别只手,心不在焉的甩着酸涩的那只手。 鱼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室内,丝瓜汤滚动的声音打断丁彼此的凝视。维扬很快的冲到锅子边,伸手就揭起锅盖,热烫的水蒸气令他很快的缩回手,使锅盖锵的一声跌落地上,而他只能不住的甩着手。 “你要不要紧?我看看:”红绫将小脸盆往地上一摆,焦急的拉起他的手仔细查看。 维扬狼狈的摇摇头,苦笑的看着略微红肿的手指。“没事,没事,我只是不小心……” “你坐下,剩下的事我来就好了。”红绫不由分说的即自行走到炉子边,将丝瓜汤盛起。而维扬也没闲着,他从烤箱中端出鱼,排好碗筷。 维扬带着激赏的眼光,看红绫优雅又伶俐的很快收拾好流理台上的凌乱,一种更深沉的情愫慢慢的自心中升起。 “冰店西施,很难想象妳这么精于家务,因为土豆他们告诉我,妳是补习班的老板,没想到除了工作外,在家庭生活技能上,妳也有两把刷子!”维扬挑了挑眉,用手撑着下颚,看着落坐在对面的红绫。 “我武维扬,虽然在工作上我很拚命,但是一离开补习班之后,我可还是个女人啊!” 红绫微笑地说:“倒是你,我没料到你对厨艺也挺有心得的嘛!” 维扬叉起一块鱼肉放进口中。“嗯,这是雕虫小技,也没什么。” “是吗?”红绫眼神一转,突然想到个问题。“你太谦虚了,我很纳闷像你条件这么好的男人,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结婚?是不是眼界太高了?” 维扬怔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的嚼着口中的鱼,缓缓吞下去之后才开口说:“我也不明白我的眼光是不是太高了,就在最近我连连相亲了两次……” “哦?成功了吗?”红绫好奇地追问结果。 “妳认为呢?”维扬皱起眉的望着她。“在我以为,这两次的相亲根本就是闹剧,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红绫伸伸舌头。“说到相亲,最近我妈妈也很奇怪,一天到晚逼我姊姊相亲,但是也都失败了,因为那个男的真是很差劲!” “唔,那实在是很令人同情的一件事。跟我相亲的那两位小姐是姊妹,但是都不是我所欣赏的类型。” “是吗?她们是怎么样的人呢?”姊妹?似乎有点什么东西敲击着红绫思维中的某一点,但她并没有深入的去细想。 维扬放下筷叉,双手抱在胸前,视而不见的盯着桌上的某一点。“呃,怎么说呢?嗯……我认为夫妻应该是站在平等立场的合作者,所以我不想找个咄咄逼人的女强人;也不愿意找个菟丝花一般的依附者。那对姊妹花一个是干练的女强人,另一个则是娇滴滴的小女人。” “噢!你是不是有些沙文主义呢?也许她们并不像她们外表所表现出来的样子啊!就像我姊姊她们相亲的对象来说好了,我听我妈说他是个教师,所以我一直以为他会是个非常温文儒雅、谦虚有礼的君子,但是事实上他却是个不守时,而且目空一切的傲慢沙猪。你知道吗?他竟然敢当面故我二姊鸽子!”红绫想起来仍是气愤难消。 维扬心不在焉的端起杯子喝水,一听到她后头的话,他吃惊得差点被口里的水给呛到。 “妳……妳是说……妳姊姊……” “对啊!你说那个男人混不混帐?他跟我姊姊相亲,第一次迟到了一整天;第二次则是当着我二姊的面说他不要相亲,然后就跑了。真是二百五一个!”红绫突然一抬头盯着他那坐立难安的模样,诧异的望向他。“你怎么啦?为什么一直流汗?热吗?” 维扬在心中盘算着该怎么向她解释自己是谁,还有,为什么会连续失败两次的原因。但是,老天,这真是难以启齿……“嗯,也不尽然,我的意思是说并不很热……”维扬抽了张面纸胡乱的擦着脸。“嗯,冰店西施,我记得妳说妳姓……” “我姓曾,曾国藩的曾。你姓方对不对?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竟然只知道对方的姓跟绰号,真是好笑……”红绫越说声音越小,然后她睁大眼睛,看着坐在对面苦笑的男人。 “你姓方,是国中老师,而且……而且相亲了两次……” 维扬长长的叹口气。“妳那两个姊姊,是不是保险公司的襄理跟做直销的?” “是啊!”红绫用双手捂着脸,发出几声申吟。“那么,你就是那个二百五、书呆子了。” “我想也是。”维扬为了掩饰窘态,只好拿起筷叉,以极度不必要的认真分着盘中的这下子可好了,原来她竟然是曾家三姊妹中的老幺。看到她刚才说到那个二百五、书呆子--我--的表情,我实在没有勇气再多看她一眼了。只是,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为什么我没有先跟她相亲呢?那样的话……维扬懊恼的将鱼切得零零碎碎的,却是没有食欲,他微微的抬起眼睑,却见到对面的红绫也是满月复心事的,用筷叉分着她盘中的鱼。 好啊!他就是跟大姊相亲时,迟到一整天的那个男人;也是跟二姊相亲时,严重挫伤二姊自尊的那头沙猪。但,我为什么丝毫感觉不到他有任何傲慢跟可憎的态度呢? 这……怎么办?如果大姊跟二姊知道我竟然还跟他出来钓鱼,坐在这里吃东西的话……大姊一定会认为我疯了;至于二姊,她一定会尖叫着要我赶快离开这里。 想象着二姊那鸡猫子鬼叫的模样,红绫忍不住噗哧一声的笑了出来。再起头看到一头雾水盯着自己看的我武维扬,她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合不拢嘴。 “我可以请问有什么事这么好笑吗?”维扬很想保持绅士风度,但看到红绫不断的拭着眼角的泪水,他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地开口问道。 “哦,我武维扬,你不觉得这实在很好笑吗?想想看,你真是不容易耶!我们家三个女儿你就相过了两个,而且你还很有本事,惹得我家向来很冷静的大姊跟非常注重形象的二姊发火!”红绞看到红云飘上维扬的脸,更是感觉有趣的说下去。“如果她们看到我跟你坐在这里,她们绝对会认为我疯了!” 维扬自己想想,也莞尔的笑了起来。“不对喔!应该说妳家三个女儿我都相过了。虽然前面两个都失败了,但是第三个嘛……” “第三个怎么样?”红绫扬起眉的看着他,双手不由自主的握紧了筷叉。 维扬倾身向前的看着她。“我认为第三个则是大有可为,妳认为呢?”他解释不上来此刻的心情,但他发现自己竟然屏住呼吸,等待着她的回答。 红绫垂下眼睑以遮住自己眼中的笑意。大有可为?唔,这倒也是跟我的想法不谋而合,只是,我们之间……看到她嘴角的笑意,这不啻是给维扬打了一剂强心针,他兴奋得站了起来,伸出手去。 “虽然我们有过很糟糕的开端,但是我相信亡羊补牢的重要性。现在,可否容我为我们不完美的开端做个补偿?我先自我介绍,我叫方维扬,现在是个国中导师。” 红绫大方的伸出手去和他握手。“我叫曾红绫,现在自己经营一家补习班。” 两人傻笑着的站在那里,直到一阵惊天动地的喊叫声传过来,才令他们回过神来。 “方先生?方先生你在里面吗?”那是个有重重乡音的老先生,他打开大门微微的探进半个身子。“方先生,我刚才到镇上去买东西,回来没看到你的车子,也没看到你的摩托车,我以为是哪个小伙子又偷偷溜进你的屋子玩了呢!” “老黄,要不要进来吃点鱼?”维扬笑盈盈的将他拉进来,顺着老黄微瞇的眼光看到局促不安的红绫,他快步的走过去伸手搭在她肩上。“老黄,这位是曾小姐,她是我的朋友。 红绫,他是老黄,他就住在前面那幢平房,他负责帮我顾鱼池。” “你好。”红绫被老黄那审视的眼光看得很不自在,她伸手掠掠已经快干透的头发,这才恍然大悟的明白老黄为什么要用那种怪异的眼光看着她。 她尴尬的拉紧身上的浴袍,翻着白眼的望着天花板。刚才还不觉得,但是现在……任谁看到只穿件短得不能再短的牛仔裤的维扬,还有只穿浴袍的她,要不想入非非,似乎有些困难。 “呃……我……我去把衣服晾一晾!”她说着端起地上的小脸盆,慌慌张张的想从他身旁过去。 “我来,外面太阳很热。”维扬说完不待她反应过来,即跨着大步向外走去。 “不,我自己来就好了。”红绫想到让他为自己处理那些贴身衣物,脸就不争气的烫了起来,跟着他走出去。 “曾小姐,妳就让方先生去晾就好啦!外面太阳大,小心晒伤了妳的细皮女敕肉,方先生可会心疼哦!”老黄露出他被烟熏得黄黄的牙齿,用他那浓浓乡音兴奋的大叫。 红绫抬起头看到含笑立在身畔的维扬,她只好对他露出苦笑。等老黄的身影消失在鱼池的另一端之后,她才重重的叹着气,将衣服放进洗衣机内。 “我很抱歉的告诉你一件事--老黄八成误会了。”她指指彼此身上的装扮。“我注意到他刚才打量我们的眼光,唉……这下子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将月兑水开关按下去,维扬这才转过身好整以暇的看着她。“红绫,这会困扰妳……或任何人吗?” 红绫讶异的抬起头。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抿抿唇,看着他那和善煦风般的笑容。 “为什么这样问呢?” “呃……”维扬突然抬起头望着远方的云朵,心不在焉的搔着头。“呃……我想确定妳是自由的,这对我很重要。” “为什么呢?”红绫只觉得全世界似乎都暂停运转,只有自己的心正噗通噗通似乎随时会从口里跳出来。 “因为,我想追求妳,我希望妳会是陪着我走完人生的那个人。”维扬说完,伸手抹去额头上不断滑下的汗水。“妳不用急着回答我,我想这一点点的耐性我还有的,只是,只是……唉!我真是矛盾。但是,我不想放弃跟妳交往的机会,唉!越来越语无伦次了我!” 看着他懊恼的伸手在脸上抹着,红绫咬着下唇,垂下头想了一会儿,最后她也伸手挥去额头上不断冒出的汗珠,模模发烫的头顶心。“我武维扬,竹竿在哪裹?我得赶紧把衣服晾一晾,因为我快被晒成虾米了。” 维扬赶快拿条抹布擦着竹竿,看着她很快的把衣服穿进竹竿中,他怔怔的立在那裹。 “嗯,那……那……” “什么?”红绫看着自己的衣服在风中飘摇,她转过身子睁大眼睛的看着他。这种感觉好奇怪! “呃,那个……我……”维扬暗暗着急的欲言又止,到底她的答案会是什么呢?唉,急死人了曰“快进去吧!我武维扬,你该不会是第一次约会,就要让我被太阳烤个半死吧?这样以后我哪敢再跟你出门?”红绫说着向门前的走廊跑去,坐在栏杆上看着他大叫。 “妳的意思是……”维扬小心翼翼的求证着她的话。 “嗯哼,方维扬先生,如果你不想被曾象的三小姐给三振出局的话,你现在最好快些把曾小姐送进冷气房里,免得曾小姐烤焦了!”红绫俏皮的皱皱鼻子笑着说道。 这下子维扬倒是很迅速的把她的话都听进去了,他一言不发的走向她,微微一欠身。 “那么,曾小姐,可否容我护送妳进屋子里去呢?”他说着弯起手臂。 红绫抬高下巴微微点了一下头,把手伸进他的臂弩中。“当然可以,我武维扬。” “我的荣幸,冰店西施。”他说着也装成不可一世的挽着她朝屋里走,但还没走进大两人即笑成一团。他们不时相视而笑,直到某些人让他们笑不出来,譬如……*** “红绫!红绫!罢才迭妳回来的那个人是谁?”正在切着卤味的红娘将手中的菜刀一放,拉住了正要朝楼上走去的红绫。 “我的朋友。”红绫想起维扬刚说的那些学生们所发生的趣事,带着笑意的说。 “朋友?怎么跟他那么像?好面熟:”红娘狐疑的自言自语了一阵子。“红绫,妳那个朋友是干什么的?” “他啊,教书的啊!”红绫捏了条海带一口一口的咬着,看到二姊那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表情,她非常明白红娘若没有问出个结果,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教书的……”不会吧?如果妈妈叫红绫去相亲,就算红绫不说,大姊也会告诉我的。 红娘看着正翻着报纸看的红绫。“红绫,妳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方维扬。咦,大姊,妳买了些什么啊?这么多包,妳跟大姊夫是不是准备把百货公司都买回来?”红绫见到捧着大包小包东西进来的红叶跟朱轼,她蹦蹦跳跳的想要过去看个究竟。 “方……维……扬……”红娘念了念这个名字,她伸手拉住红绫的后衣领。“红绫,妳过来一下。妳说的那个方维扬是不是就是跟我,还有大姊相过亲的那个方维扬?” “嗯,没错,就是他。”红绫急急忙忙的摆月兑她的手,像小孩子似的一袋袋的窥探纸袋内的东西。 红娘哑口无言的看了红绫半晌,然后才微偏着头,转向正在和朱轼说着话的红叶。“大姊,红绫是什么时候去跟那个方维扬相亲的,我怎么不知道?” “相亲?”红叶和朱轼莫名其妙的对看一眼,然后和红娘一样,六只眼睛紧紧的盯着红绫看。 “呃,也没有啊!我们不是相亲认识的。”面对他们如此不以为然的模样,红绫有些期期艾艾的开口:“其实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他就是那个跟妳们相过亲的二百五、书呆子,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红娘眨着眼睛,搧动她长而卷翘的睫毛。“那,妳跟他是怎么认识的?” “他是我补习班裹学生的导师。二姊,妳记不记得他跟你相亲那天,他匆匆忙忙的跑开了的事?那天是因为他的学生在教室出意外了,所以他才十万火急的跑回学校去。后来有的学生受伤,不能来补习班上课,他就到补习班来帮学生拿考卷跟讲义,正好我要到他们学校附近,所以就送过去给他。但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就是那个二百五!”红绫平铺直叙的说着话,看到朱轼和红叶恍然大悟的点着头,她莫可奈何的望着两颗眼珠子滴溜溜转动的红娘。“二姊,还有问题吗?” “嗯?没有了。只是红绫,妳今天一天到底到哪里去啦?看妳晒成这副样子,妳非月兑皮不可了!”红娘伸手模模红绫鼻尖红咚咚的皮肤,善意的提醒她。 “钓鱼。二姊,妳绝对不会相信,我今天自己钓了几条鱼,三条,三条耶!呵!我好累,我先去睡啦!”红绫说着打着呵欠的朝楼上走去。 “唉!大姊,妳相信吗?那个方维扬我们都相不成,没想到他竟然跟红绫……”红娘啧啧称奇的向正在写喜帖的红叶说着。 “是啊!真是没有想到。但是我也期望红绫跟他能有结果,因为红绫也到了该有个伴的年龄了。我希望红绫能及时掌握身旁的机会,不要像我蹉跎到这把年纪……”红叶抬起头看看站在身旁的朱轼,继续的写着喜帖。 朱轼忙着贴邮票和信封封口的手停了下来,他捏捏红叶的手心。“只要掌握到机会,早成晚就都不是那么重要的事了。妳会不会累?” “不。你坐一会儿嘛!别光站着。”红叶温柔的对朱轼笑笑,又转过头去看看伫立一旁若有所思的红娘。“红娘,大姊真的要劝妳一句话。有时候,些许的缺点并不表示事情就没有圆满的可能。譬如说何理……” “大姊,妳干嘛又提起他呢?我说过了,我绝不嫁个比我小的男人!”红娘心烦气躁的拿起豆干啃着。 “红娘,年龄并不是问题。如果妳真要比较的话,那妳看我跟妳大姊,我年龄比她大,但是除此之外呢?论事业、比外貌,我样样不如她……”朱轼感叹的说。 “可是你疼惜我,当我的支柱,这就是那些空泛的外在条件所比不上的。”红叶急急打断他的话,深情地看着他。“朱轼,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从你口中听到这种话,你是最好的,起码在我的世界中没有人比得上你。” 红娘清清喉咙。“我也不知道,我明白何理他真的对我很好。但是,但是我根本不敢想象有一天我人老珠黄了,而他还是那么年轻的样子,我……我会受不了的!” 朱轼跟红叶对看一眼,然后提起那些纸袋子上楼。这种事外人再怎么说都没有用,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地自己想通了再说啦! 第七章 红绫倚在窗前,视而不见的看着窗外远处的灯光,整个思绪都围绕在今天的时光打转。 维扬,维扬……难怪他的学生会叫他“我武维扬”!只是我在刚开始时,为什么没有把他跟那个和大姊二姊相亲的大呆瓜联想在一块?相似点太多了嘛!都姓方,也都是国中老师……唉!可能是我太迟钝了一些吧!红绫心不在焉的模模鼻头,有些刺痛,刚才洗澡时碰触到肥皂后,更是痛得教她几乎落下泪来。 维扬真的是个好老师,尤其是在他谈到他对教育的理想,及他对孩子们的期望时,他的脸上总会焕发出一种神圣的光彩。 她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他对教育工作的用心,还有对孩子们源源不断的爱心。这样的人应该不是个坏人吧!尤其是在他那么温柔的凝视下,我几乎要忘了自己是谁了。 这样说起来,我跟他之间可以称得上是恋人了吗?她将自己像袋面粉袋般的拋到床上,头枕在枕头上偷偷问着自己。我……喜欢他,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只是,他喜欢我吗? 她很快的翻身仰卧,看着头顶上的灯光。怎么,这就是恋爱的滋味吗?那么多的不安、惶恐、甜蜜、喜悦一一的在心里头翻滚,让她时而蹙眉叹息,间或展颜欢笑。 我喜欢他,我是真的喜欢他,越来越期盼跟他见面的时刻到来。这……是不是恋爱中的女人都会有如此的心情? 他是怎么说的?陪着我走完人生的路,如此的美啊!教人怎么忍心去拒绝他?嗯,不要再想了,再想下去我要尖叫啦!红绫一再地命令自己不要再多想了,但脑海中却一直充斥着那个叫我武维扬的男人,那温柔的笑容。唉!我今晚八成要失眠啦!她将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叹着气在黑漆漆的被窝里傻笑。 *** 维扬漫不经心的看着电视上的夜间新闻,那个端庄大方的女主播嘴角含笑的念着新闻稿。维扬还是维持他咧得大大的嘴角,心不在焉的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 “维扬,你电话打完了吗?”沈太太走进来,诧异的拿出老花眼镜。“你如果打完了,我想打个电话到美国去,你表哥说你表嫂这回不打算回台湾做月子,我得问清楚,如果她不回来,那我就得过去一趟。维扬,维扬……” “啊?什么?”在恍惚状态中的维扬在被姑姑拍了一记肩膀之后,才从失神状态恢复过来。 “电话!”沈太太狐疑地看着神情怪异的外甥,自从他大清早说要去钓鱼,回来后就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自刚才就一直暗地里打量他到现在,却想不出他为什么会变这模样。 “电话?”维扬将电话拎起来递给她,自己则是依然痴笑着坐在那里,盯着电视萤光幕。 “你不是要打电话到学生家里查勤?打完了?” “哦,啊:呃……我哎呀!都十一点了,现在打似乎也太晚了。”维扬见到墙上的挂钟,惊讶的大叫。十一点多了,那本学生家的通讯簿还安安稳稳的躺在茶几上,连翻都没有被翻开过。 “维扬,你今天是怎么回事?”沈太太决定把事情问个清楚,眼前这个一直半开着嘴呆笑的青年,可是跟她那个认真的侄儿差太多啦! 维扬缓缓的面向她,突然咧嘴大笑,然后搂着她的肩。“姑姑,我找到一个我梦寐以求的对象了!” “真的?真的!她是哪里人?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的?”顾不得打那通越洋电话,她连珠炮似的提出一大堆的问题。 “姑姑,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也是教育界的人,她自己开了家补习班。她……说起来妳可能也认识她,至少妳也见过她的姊姊们。”维扬想起那两次不成功的相亲事件,有些赧然的说着。 “我认识?是哪家的女儿?”沈太太歪着头,在脑海中搜寻类似的档案,但想了许久还是找不到可能的人选,是以只能叹着气的看着维扬。“我想不起来……” “姑姑,妳记不记得我前一阵子连着相两次亲的事?一个是保险公司的襄理,另外一个是做直销的,她们姓曾……”维扬想起来不觉地失笑,摇着头的说道。 “噢!是曾太太家的女儿,你是说你跟哪一个交往?红娘吗?”沈太太瞇起细长的眼睛,吃力的想忆起红娘和曾太太有提起过这档子的事吗?没有啊!那么……“红娘?是不是那个打扮得很时髦的女人?”见了姑姑肯定的颔首,维扬连忙挥着手。 “不,不,姑姑,我说的不是她。我指的是红绫,是她们的妹妹。” “维扬?噢!是那个老幺。”沈太太拿起电话正要拨号码,但随即又挂断电话。“可是我们还没有安排你们的相亲啊!你们怎么会认识的?” “我有几个学生在她的补习班里补习。”维扬笑得像考试考一百分的小孩子。“今天我们去钓鱼;我带她到山上的鱼池。” 沈太太扬起了眉。“你对她的印象怎么样?” “很好。姑姑,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她更适合我的女人了。我们的观念相同、理想接近,而且她也不是那种咄咄逼人、耀武扬威的女强人。再说她的穿著打扮一般都很朴素。姑姑,她简直就像我向老天爷订做的合我的意!”维扬一想起红绫就笑得合不拢嘴。 “再加上她有丰富的幽默感,还有……”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沈太太很快的切入她所想要的主题。“我好通知你爸妈回来准备你的婚事。” “结婚?”维扬大吃一惊的瞪着她看。“结婚!” “是啊!既然你们彼此看得满意的话,那接下来就是该准备结婚的事了啊!”沉太太见怪不怪的说下去。“反正相亲不就是这么回事;见个面,彼此双方认为合适了,接下来就把婚结一结。” “可是我跟红绫并不是用相亲的方式认识的啊!”维扬匪夷所思的看着自己的姑姑。 “姑姑,这又不是像学生们在解方程式,输入x、y、z,马上就可以得到圆满而正确的答案。” “什么方程式,x、y、z的?那些是什么玩意儿我可不懂,我只是知道相亲只有两个结果,不是没下文就是结婚。”沈太太仍是理所当然的说下去。 “可是,姑姑!”维扬莫可奈何的摇摇头。“姑姑,我再重复一次--我跟红缓并不是相亲认识的,我们是自己认识对方。所以跟相亲这回事没有关系!好吗?” “那又有什么差别?只是我们还没有安排你们相亲而已,”她话锋一转又掉了个头。 “既然你们是自由恋爱的,那,什么时候结婚?” 维扬语塞的看着她半晌,然后苦着脸的在她对面坐下。“姑姑,别闹了啦!我们才刚认识没多久耶!况且我还有学生要考联考……” “我就是担心这一点,你一旦开始管你的学生以后,还有心思交女朋友吗?”她手里没问着的拿出毛线卷成圆球,嘴里絮絮不停的说着话。“你啊!要是追女孩子有你带学生那股劲儿,也不会拖到今天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姑姑,这种事是要靠缘分的,急不得!”维扬见她又旧话重提,他赶紧站了起来伸伸懒腰。“姑姑,我明天还要去看学生的早自习,所以先睡了。妳也早些睡。” “我还没打电话呢!维扬,你这回可要打铁趁热,把握机会,看能不能在今年年底结婚?” “姑姑,还早呢!”维扬听到她开口叫着表哥,知道她已经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表嫂那快出世的孩子身上,他三步并做两步的冲回自己房间。 直到关上房门他仍相当亢奋,将背抵在门背后头,他对着窗外那耀眼的月牙傻笑。 红绫,红绫……天啊!我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说出我内心澎湃的情意。那是种令我如被狂风卷带着四处飞舞的震撼,时而在空中连连狂滚,时而低翔过心情的谷底,这一切都是由她而起,那个有着明媚笑靥的女郎……他有些醉意似的摇摇晃晃走到书桌边,那个小小白板上的数字红红的刺激着他,十天不到了!学生们剩下一个礼拜就要上考场,不行,我不能因为我自己的私事,而耽搁到学生们的进度。 但是,我跟红绫刚开始燃起的情愫,经得起这段日子的淡漠吗?我可以明白感觉到她的意思,她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之间,在在的显示她也有如我的悸动。如果我将全部的心思都用在学生身上,那她是不是能理解、原谅? 对这班顽皮又辛苦的学生,我有我必须的责任和义务,他们辛苦了三年,等的就是这一次的考试,我要尽所有能力,将他们送进他们理想中的第一志愿。 而红绫……唉: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办法呢?在这段日子里,我势必没有法子好好的陪她,这样算什么好情人?他颓丧的叹口气,在房内来回地踱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他冲回书桌前,拿起红笔将白板上的日期又减少了一天,带着坚定的表情看着白板--“才一星期而已,我想她会谅解的,我希望她会,要不然,唉……”他说完将自己投人柔软的被褥中,期待着睡神的来临,却失望的发现自己只能睁眼瞪着天花板。 红绫,红绫,但愿我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向妳解释,但我有我所背负的责任。同样为人师表,希望妳懂,不,妳一定要懂。否则,我不敢相信我们之间还会有未来吗? *** “再过不到一星期,正确的说是六天,你们就要去参加你们这辈子最重要的考试中的第一关了。”维扬站在讲告上,看着教室里一张张苍白而充满紧张感的脸孔。唉!可怜的孩子们,因为这个世界太现实了,所以你们才必须在少艾的黄金时代如此的苦读,以成绩换取一切。 “你们不要紧张,这三年来我们已经按部就班的,把所有课程都念得很熟了,你们的能力已经是最强的,但是有少数人总是会粗心大意,所以考试时一定要仔细、要细心看清楚每一道题目,会的先写;不会的留到后头再慢慢想。听到了没有?”他眼光掠过后排的学生沉声的叮咛。 “听到了。”台下传来参差不齐且有气无力的回答,他再次环顾他们一次。“再忍耐几天就好了,考完了你们就有整个夏天可以玩;但是如果考不好,那你们就会有一整年的时间要在补习班混了,所以忍耐这几天绝对是划算的,听懂了没有?” 让学生们自习之后,他静静的坐在讲台后的椅子上;一张张脸看过去,这些相处了三年的年轻脸庞,我只祈求上帝能让他们都如愿以偿的考上心中的志愿。 一阵风吹过,将教室的百叶窗帘吹得啪啪响,他忍不住的任自己在脑海中一吹又一次的回到那个鱼池旁的午后,同样有些微闷的熏风,他和红绫像一对顽皮的小孩在池塘旁的小圳溪中捉鱼、虾。在石缝间偶尔还可以模到一、两只螃蟹,那些小生物逗得红绫非常快乐,毕竟自小在都市中长大的她,从没见过那么自然生动的生命型态。 “你们好好自习,老师马上就回来!”他向学生们宣布之后,径自迈着大步的朝办公室走去。 连须臾都没有法子放下她,我到底该怎么安置她在我心中的地位呢?维扬喟叹的拿起电话。 “喂?红绫,妳好吗?”他向后躺靠在椅背上,悠哉的望着窗外二层楼高的羊蹄角,桃红色的花在风中楚楚可怜的翻飞着。 “维扬,我很好,你呢?现在好忙,因为我们要给学生做最后冲刺的总复习,所以我整天都忙着在copy讲义。” “我这里还好,给学生们信心就够了。红绫,这阵子我可能没法子跟妳见面了,因为我必须监督学生们自习。”他不无遗憾的说。 “我明白,现在学生们最重要的是能有平静的心情,这样才能以平常心去考试,所以你这个导师是应该常常陪着他们的。我很明白你的职责。” “我……红绫,谢谢妳。”维扬无法忽视在心底流过的那一道暖流。“我好想看看妳,但是却抽不出时间。妳知道吗?我这几天根本没法子好好的休息,满脑子只想到妳……” 红绫先左右看了一下,看到那些老师们都在忙着自己的事之后,她才红着脸压低声音凑向电话。“我……你要好好的保重。”那股甜滋滋的感觉像打破平静湖面的石子般,激发出一层层不断向外扩散的涟漪。 “红绫,妳……妳是不是会在有空的时候想起我?我……呃,我是说,也许妳会偶尔的想到我一下?”维扬因为紧张,而使得声音更为低沉且沙哑。 红绫忍不住掩嘴偷笑,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为什么他所说的恰恰都是我所存疑而问不出口的问题呢? 他问我想不想他?我该如何让他明白我的心情呢?虽然我们只见过几次面,但是透过电话的一再沟通,我却深深的被他所吸引。除去他的英挺外表,也看到他的温柔,也领悟到他对那些学生的爱心,那是源自于他对自己所选择的职业的负责和执着,那种专注感动着我。 我会不会在有空的时候想到他?我要怎么回答呢?我无时无刻的想到他,想到他为我擦竹竿的体贴、想到他捉螃蟹给我看的童心。呵,是不是所有恋爱中的男人都是如此的贴心呢? 只因为我月兑口而出,说出自己从没有在小溪流中捉鱼虾的经验,他马上兴致勃勃的拉着我到那条小溪畔,教我如何捉那些小生物。然后像个急于献宝的小男孩,在石缝水草间找着那种种狡黠的小虾及蟹,让我这个城市土包子领会到牠的温情。 我会不会想他呢?我想死了,他就像是我的影子般附于我身畔;又似是在我生命里下了致命的咒语,如蛊般的令我无所遁形……而他,问我会不会想他! “维扬,我想你想得让我心痛,让我害怕。”红绫长长的叹了口气,幽幽地回答他。 “为什么?为什么会心痛,为什么会害怕呢?” “因为我没有办法不想你,但是不能见到你让我很难过,心好象被条无形的绳子牢牢的捆住般的不自由:我……另一方面我好害怕!”她声音凌乱而破碎地低语着。 “告诉我,为什么害怕?”维扬马上坐正身子。害怕?他搞不懂红绫为什么会感到害怕。 “维扬,太快了,我们之间感情的进展太快了,快得使我好害怕;害怕这只是一场梦. 害怕梦终归有破碎的一天……维扬,我真的好怕。”红绫像抓住最后一个救生圈的溺水者,紧紧握住电话,轻轻她倾吐出她的恐惧。 维扬闭上了眼睛。如此的傻呵,这个小女人怎么会这么的傻?她总该明白她是这么美好的一块瑰宝,我怎么舍得放开她呢?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所以她会如此的担心?我到底该怎么做,她才会明白我的心中早已被她的形影所占满?在这世界上我最不会做的事就是离开她! 我该怎么让这个傻女孩明白?上帝助我! “不,红绫,那不会发生的;它并不是一场梦,它是真实的存在妳我生命之中,永远不会消失的。”维扬有些感伤的说:“最起码我不会在任凭它受到伤害的。红绫,时间对两颗如此投契的心而言,并不代表任何意义,虽然只是这么短的时间,但是红绫,我非常明白自己的心,也听到了自己心中的声音。” “维扬,我不知道,我感到很不安,是不是恋爱中的女人都会有这种心情?”红绫困惑的用手支着下巴。“我知道你对我好,我整天整夜的想着你,想得如此牵肠挂肚,似乎我已不再是我自己了。这令我感到陌生,维扬,我害怕,是不是我自己也有某些改变而我自己没有发现?” “我不知道,我真的没法子回答妳。红绫,但是我知道我对妳的心是不会变的,我该回去教室了。”他实在很不想挂掉电话,但学校的钟声一而再、再而三的催促他回到他该尽责任的地方去,他无奈的放下话筒,朝教室去。 红缓怔怔的瞪着电话,就这样吗?维扬,你对我内心那股不安的骚动,就只能这样轻描淡写的打发吗?不是这样的啊!在我所想象的世界中,恋爱不是这样谈的啊! 那应该是充满了玫瑰和巧克力,在被宠爱的温柔中尽情的翱翔。可是,在你心里只有对学生的责任之际,你让我如何能心平气和的看待我们之间的事呢? 是不是我冲得太快了?我不顾一切又没头没脑的,一下子就栽进了这感情的漩涡之中,说来可笑,我们并非很熟悉的情侣,但是我却整天为你神魂颠倒,一天到晚猜测你现在在干什么,猜测着你的所有言行举止,唉!我……我真是上了你的瘾了。 你现在全心全意的,把所有的关心跟注意力都放在学生身上,这种情操令我钦佩,只是,以身为女人的立场,我能忍受我的情人不将生活重心摆在我身上的日子多久呢?我怀疑“红绫,在想些什么?”冷不防肩上被拍了一记,红绫抬头就看到何理正皱着眉的站在自己面前。 “何理!我二姊今天没到补习班来,你到我家去找她吧!”红绫将桌面弄乱的讲义收拾好,正经地看着正无聊的看着墙上招生简章的何理。 何理仍没转过头的挥挥手。“我知道她也不在家,我刚从妳家过来,今天是她一个客户结婚,她去喝喜酒了。我是来找妳的。” “找我?有什么事吗?” “红娘的密友告诉我,她看中了颗戒指。我知道是妳陪她去挑的。”何理两手搭在柜台上说。 红绫挑起眉毛地看着他。“噢!你消息倒挺灵通的嘛!那是我们上星期去逛街,她忽然心血来潮拉着我进珠宝店,一眼就挑上那颗钻戒,可是戒指太大了要改小,我们是约明天去取件的。” “已经镶好了,待会儿陪我去取件吧!”何理突然露出个充满魅力的笑容。“妳想有那么美丽的戒指,加上一束她最爱的白玫瑰,配上浪漫的萨克斯风和香槟,她会答应嫁给我吗?” “何理?你真的要向我二姊求婚了?”红绫惊喜的叫了出来。“可是你不是已经提过很多次,她都还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 “嗯哼,这回可不一样喔!是她自己想结婚了。她告诉某个权威人士她想嫁人了,那个权威人士就赶紧通知我,再加上她也挑好了她想要的钻戒,天时、地利、人和,我是万事俱备了。”何理信心满满的说。 红绫赞叹的竖起大拇揩。“何理,冲着你这么有心,我二姊如果再不嫁给你的话,那她就太笨了。” “我也是这么想。怎么样?有没有空陪我走一趟?”何理吊儿郎当的拉拉他身上的吊带。“小姨子?” “走吧!二姊夫,我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得先搁着,姊夫的事优先哪!”红绫将所有的讲义放进抽屉中,随着何理走出补习班大门。 大姊刚出嫁没多久,二姊的喜讯也传出来了。看来喜事真的都是连双出现的,红绫坐在何理的车子,微笑的如此告诉自己。那么,我跟维扬之间呢……*** “红绫,妳好吗?”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但红绫发现自己有着不该有的情绪,那是种混杂着又爱又恨的心情。一方面她非常期待他的来电。但另一方面又有些厌倦于这种见不着面的滋味。 “我很好。”红绫懒洋洋的回答,面对他越来越勤且密集的电话,她发觉那份期待的感觉已经逐渐冷却。 维扬继续说着什么,但是她并没有听进去。她只是茫茫然的瞪着门口的盆栽,任凭自己的脑筋一片空白。 我不想这样的谈恋爱,我没有那种被呵护备至的感觉,我也体会不到如大姊、二姊那种受尽宠爱的感受。这……这根本就不像谈恋爱嘛!我根本见不到他,只能依靠电话来联系恋情……“……所以红绫,我的学生们明天就要上考场了。我想他们一定会考得很好的,有的……” “维扬,对不起,我现在手头上有事。”红绫突然冲口而出的说出拒绝他的话,而后怔怔的望着电话发呆。 “那我待会儿再拨给妳.我……” “维扬,你……不要再拨过来了。”红绫急急的想补充自己的想法,却提不出任何可以解释的理由。“我……我……” “红绫,妳怎么了?”维扬诧异的提高了声音。“妳今天是不是太忙了?没关系,我“不是,维扬。”红绫闭起眼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继续说下去。“维扬,我希望……我希望你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维扬震惊得没法子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要再打电话?她这是什么意思?“红绫,为什么?为什么?” “不为什么。维扬,我很厌倦于这种打电话聊天的方式了,我想见你……”红绫眼角有些湿润的说。 “我尽量抽空去找妳!”他急急忙忙地打断牠的话。 “然后呢?然后又是你的学生要考试了,考完高中还有五专,五专考完了还有高职,接下来又是新生人学了。维扬,我很敬佩你如此的关心学生;但是我没有法子去跟学生们竞争。我是一个女人,我没有办法容忍自己只是男人生活中的点缀品。”红绫想了很久,才能心平气和的把自己心底的疑虑说出来。 “红绫,我承认我是把心思都用在学生的身上了,但是那是我的职责所在啊!而且,而且我从没有把妳视为我生活中的点缀品,在我心目中妳占着很重要的地位。”维扬想要好好的向她解释自己的心情,但他不能离开这里,因为今天是最重要的日子,他要好好的给学生们心理建设,叮咛他们应考的技巧,交代他们保管好准考证,太多的事要做了。而她……“是吗?再怎么重要,也比不过你的学生们吧?”红绫已经没有心情再听他说下去了。 她用手背擦拭着成串的泪珠,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心痛。 “那是不一样的。红绫,我只能告诉妳,那是不一样的。”维扬用力的吐出一口气,看着窗外整齐如鱼鳞般排列的高积云。奇怪,天空为什么还是如此亮丽? “维扬,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再忍受这种生活了。”红绫叹了口气幽幽的说:“真的很对不起……” “那是不是表示--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维扬按住怦怦响着的太阳穴,木然地说着,像说别人的事般不带一丝情感。 “对不起,维扬,我想我是真的爱上你了,因为如此,我必须离开你。”红绫到后头只能哭着大叫。 维扬困惑且疲倦的用手按摩着自己僵硬的颈背,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这是什么逻辑?因为爱上我而必须离开我?初闻她告白的喜悦,立即被她那斩钉截铁的话所打散。 “红绫,如果妳真有那么爱我,妳应该能试着体会我的心情。”维扬叹口气看着窗外开始有些转变的天色。乌云密布,唉!还真符合我的心情。 “维扬,我想过了,我不能一辈子都跟你的学生们争夺你的关心,所以……所以……红绫几乎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所以我们只能走上分手一途?”维扬万分艰难的为她说完所有的意思。“我真是不明白妳到底在想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红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能一再地重复那句对不起。“我只是没有办法忍受……” 维扬眨眨眼以抑止眼角的湿气。“那么,红绫,再见了,我……我爱妳。如果这就是妳所想要的,那我就没有话可以说了,我只希望妳能记住--我永远爱妳。” “对不起,维扬,再见。”红绫说完马上挂掉电话,面对办公室内其它教师们诧异的眼光,她捂住脸冲进厕所放声大哭。 就这样结束了!红绫用冷水不断的泼着自己的脸,望着镜中那个泪水像断线珍珠般的女郎,她一再地告诉自己这样最好,因为我承受不了那种被忽略的滋味,我期盼我的情人随时随刻的珍规我,把我放在他生命珠宝盒中最重要的那一格啊! *** 就这样结束了?维扬瞪着桌上那本摊开的旅游全集,他原本打算趁学生考完联考之后,找天带红绫出去玩的,现在已经不需要了,他将那本簇新的书扔进抽屉中。 为什么?难道她不明白她永远比我的学生更重要?没错,我是把我大部分的精神心力都用在学生身上,但是她却是我生活的重心?或许以前我是可以只为学生而存在,但自从认识她之后,我的重心已完全转移到她身上了。 因为她,使得枯燥的夏日不再那么无聊;由于她,让我对未来的日子有所期盼。但是,没有了,一切都消失无踪,自她说出分手的那一秒那一刻起,所有对彼此共有的将来所抱持的幻想,都完全破灭了。 没有错,高中考完还有五专,五专结束之后是高职,全都考完之后又有新生进来,再一次的重复这三年一轮的循环。两地,已经走远了……我爱她,我爱她所有的事,接受她所有的决定,即使那会使我心碎,让我神伤。如果这就是她想要的,那么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懊去看看学生们了,即使失去红绫,但是我还是不能丝毫的放松学生们的课业,那是我的职责,也是我唯一剩下的了。 红绫,我爱妳,但是我却无法放弃自己所深爱的工作。因为那种使一颗颗热切求知的心得到满足的心情,它一再的鞭策着我继续下去,它满足我对自己生命意义的质疑,使我感到存在的价值,所以,再见了,红绫,虽然我是如此的深爱着妳。 看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寂寞冷清陡然的袭上心头,他皱着眉缓缓的踱出去。 *** 明天,就是明天了。维扬看着学生们鱼贯走出校门,他习惯性的等到最后一个学生也走出校门之后,这才关灯锁门准备离开。望着华灯初上的街景,他没来由地感到空虚,今天不需要再打电话查勤了,也不可能……再打给红绫。那么,我该做什么来打发时间呢? 他慢慢的走在楼梯上,努力的回想以前,回想到认识红绫以前,自己是如何度过没有学生该管的日子?仔仔细细的在脑海中思索了一会儿,他诧异的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来任何事来,似乎他脑海中所有的记忆,都是自认识红绫之后才存在的。 没有,我除了学生之外,根本就没有对任何事认真过!他悚然的在心里一直诘问自己,却没有办法阻止那股深沉的无力感在心中扩散。多可笑呵!我从没有对任何事投入心力且如此认真过,直到我遇到了红绫,遇到她之后,我才把对教育工作的热情分割出来,放在她身那么,我对她所付出的已经足够了吗?否则,她为什么要如此坚决的与我分手?难道我对我的工作付出全部的心力,这也错了吗? 我明白她是如此的认真,有时自己也有些汗颜于无法多分些时间给她。因为学生的课业是如此繁重,我必须好好的为他们规画好所有的进度,所以……他精神恍惚,失足的摔下楼梯的最后几阶,整个人跌坐在地上,他看着有些湿意的地面,仰起头看着雨丝如牛毛般细而绵密的斜刺下来。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还是依循着我以往的方式,把所有心力都放在学生身上,只是利用空档来与她交往。难怪她会发出不平之鸣,认为她只是我生活中的点缀品,而我却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将她在心中提升到某个重要的位置了,难怪……吃力的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污泥,他张开双手迎接越来越大的雨势。我明白了,但是我也失去她了。上帝啊!这是你的恩典还是惩罚?让我与她相遇又分手。 她会再重回我的身边吗?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第八章 “红绫,妳最近怎么都无精打彩的?也没见到妳抱着电话不放了。那个方维扬最近都没有打电话来,是不是吵架啦?”红娘用剉刀修着指甲,看到红绫目光呆滞的坐在电视前面,她讶异地问道。 “没有啊!我跟他……分手了。”红绫硬挤出一抹牵强的微笑,她用手指画着沙发上的花纹低声回答。 “分手?为什么?”红娘吹吹指甲的灰屑,拿起一瓶粉红色的指甲油,在她的手指上那枚何理取回来的钻戒正闪闪发光。“我们全都认为妳跟那个方维扬是很合适的一对儿,妳自己以前也说过你们观念相近、理想类似之类的话,怎么会分手呢?” “因为我没有感觉。”红绫抱着抱枕,手里的遥控器按过了第四台的五、六十个频道,但最后只是厌恶的扔下遥控器,坐在沙发上长吁短叹。 红娘修饰得很优美的眉毛高高的耸立起来。“感觉?妳没有什么感觉?” 红绫嘟起嘴巴看着她。“就是那种被宠爱的感觉嘛!妳看大姊跟大姊夫在一起的时候,大姊夫那么宝贝她的样子;而妳跟何理呢?他简直把妳当个女王一般的捧着。我……我跟维扬在一起时,他根本不会把我当个宝贝般的对待我,怎么说呢?他好象只把我当成朋友一样的交往着,可是我想要的恋爱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那妳想要什么样的恋爱?”红娘诧异地追问。 红绫烦恼的瞪着眼前热闹的萤光幕,但那些打打杀杀的情节却映不进她的脑海。“就像电影或小说的情节嘛!有政瑰花、巧克力,很浪漫的出去玩,或是在月光下散步般的诗情书意。” 红娘的嘴巴因吃惊而久久不能合拢,她眨眨眼睛然后吞了口口水。“红绫,妳也未免中毒太深了吧!那些情节只是电影跟小说中的夸张手法,在现实生活中或许存在,但也不会常见的。” “可是,起码它们是真实存在的事,不是吗?”红绫理直气壮的反驳回去。 红娘定定的看了她良久,然后将指甲油丢回她那一大饼干盒的化妆品之中。“红绫,妳有没有听说过『本性难移』”这句话?就像狮子老虎不可能吃素一样,如果他天生就不是那种浪漫种子的话,逼到死他也做不来的!” “是他要追我耶!可是我完全感受不到他在追我,他只是利用空堂时间打电话跟我聊大,到现在才带我出去钓一次鱼,我……”红绫想起来就不能平衡的埋怨着。 “妳真是太不知足了,红绫,请妳搞清楚,妳现在已经二十七岁了,是个快三十岁的女人,妳所希望的那种追求方式不是不存在,但那是属于十七、八岁的小孩子们的恋爱方式,他们没钱、没事业,有的只有时间,所以可以尽情的去朝夕与共,营造那种浪漫。”红娘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要不要我告诉妳三十多岁的人如何谈恋爱?吃吃饭,了不起再跳个舞,终点就是旅馆或是谁的卧房了。到这个年龄之后,有钱、有事业,但是没有时间,所以大家都只朝着自己的目标走--那就是找个伴侣。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以后,浪漫不浪漫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找个妳不讨厌他,他也不讨厌妳的人做伴。” “那……那……这样不是太现实了吗?”红绫目瞪口呆的听着二姊的话。怎么男女之间竟然只能存在这么现实的目的?那么那些山盟海誓、你侬我侬呢? “是现实没有错,但这世界上有哪件事不现实呢?红绫,妳不妨更深人的去看看每件事,大姊夫跟大姊,或是我跟何理之间,我们并不纯然只有一方付出,相对的,我们双方都为了对方付出很多,只是妳没发现而已。”红娘说着动手擦着粉红色的指甲油。 红绫没有说话,只是闷不吭声的看着红娘的动作。 “譬如说大姊是个工作狂,但为了大姊夫,她现在下了班就绝口不提公事。姊夫每月初一、十五吃素,而妳也知道大姊是不可以一餐没有肉吃的人,可是她现在也尝试吃素了。至于我跟何理,何理广告公司的工作,使他必须一天到晚有吃喝不完的应酬,他知道我会担心他酒后开车的安全性,所以他尽量推辞,推不掉的话,他只要喝了酒,即使只是一小杯啤酒,他都会要我去接他。因为他知道我会担心,而我也可以为了他不再化妆,妳知道我是最爱漂亮的人,但是我尊重他的看法。这就是我们为对方的付出,妳懂了吗?”红娘吹着未干的指甲油,睨了红绫一眼。 “可是,你们的牺牲都有所回报啊!”红绫干脆把电视开关关掉,专心的跟红娘谈话。 “我跟维扬呢?似乎是我自己一头热的成分比较大,他整天开口闭口的就是他的学生,我简直不知道他到底把我摆在哪里了?” 红娘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维扬,我记得当初,妳不是口口声声的钦佩他对学生的责任心跟爱心吗?” “是啊!可是我是他的女朋友耶!他本来就该多花一些时间在我身上的。”红绫委屈万分的解释道:“但是他好象把我当成有空闲时的消遣一样,想到了才找我,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他的学生身上。” “那是他的工作啊!”红娘收拾好那些指甲油跟剉刀,她轻巧地跳下沙发。“我要去接何理啦!看样子他今天晚上又喝了不少,刚才打电话时都有些口齿不清了。” 红绫讶异的抬起头。“二姊,妳不觉得妳快变成何理的司机了?以前他每天接送妳到处去跟客户见面,但自从你们订婚之后,反倒是妳当司机的日子比较多。” 红娘丝毫不以为意的耸耸肩。“要不然怎么办?他是可以搭出租车,但是我闲着也是闲 着,为什么不去接他?一来可以省些钱,二来也免得他遇上个恶司机,失财事小,搞不好还把小命送了。” “可是……”红绫没有办法完整的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她根本没法子理解二姊的转变。“可是他是妳的未婚夫,他本来就应该疼妳、保护妳的,可是你们现在的情况好像转变成妳在迁就他……” “红绫啊红绫,在相爱的两人世界中没有迁就这个名词,只是配合。他还是我那个英俊潇洒的骑士,我也还是他尊贵的女王,只是我们偶尔要视对方的情况,来改变自己的角色。 好好想想吧!”红娘拍拍红绫的肩膀之后,拎起她的钥匙,很快的跑出去。 红绫百思不解的转身回到楼上。二姊说的话没有错,但是我跟维扬之间还有可能再继续下去吗?我敬佩他为学生的劳心劳力,但是总有些不能平衡。我……我只想要他多爱我一些,难道我的要求太过分了? 唉!自己都已经开口分手了,还有什么好想的呢?但是面对一室的孤寂,她突然一再的想起那个池塘旁的午后,还有那张和善的笑脸,于是泪水无声无息的滑下脸颊……*** 维扬坐在校园的大榕树下,钟声响过之后,学生们都怀着紧张而忐忑不安的表情,依序的走进教室。 开始了,学生们最重要的考试已经开始了。他长长的叹口气,看着不远处随风招摇的大王椰子,现在是最重要的时刻,他很紧张却帮不上忙,这是一场他们自己的战斗,旁人是帮不上任何忙的。 无所事事的坐在那里,脑海裹却不断的出现一张熟悉的笑容。唉!不该再想她的,怎么会如此的跟自己过不去?我该怎么阻止自己的思绪一而再、再而三的绕着她转呢? 这两天简直是水深火热的难熬。炎热的天气、升学率的压力,再加上跟红绫分手的冲击,使他几几乎乎要被那股烦闷的心情所击倒。 一次又一次的拿起电话,拨了一次又一吹的电话号码,但每每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他立即切断电话。还能怎么样?她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她没办法忍受他花太多的时闲在学生身上。可是,面对学生依赖的眼神和自我荣誉心的驱使,他实在无法减少自己对学生的注意和关心。 难道我们就这样的没有结果?他回想起那天姑姑所说的话--“我已经告诉你父母,说你交了个女孩子,他们都很高兴,直说要回来看看。”姑姑目了碗粉圆冰给他,兴奋的对呆若木鸡的他说。 “看什么?”他茫茫然的反问,手里机械式的舀起粉圆倒进嘴里,丝毫没有吃东西的欲 望。 “看红绫啊!他们是要回来,看看你们有没有可能打铁趁热的订婚、结婚?你都已经这么大的年纪,不能再拖了。”姑姑将电视关掉,希望吸引维扬的全部注意力。 “红绫?”他苦笑的放下碗。“姑姑,没有红绫了,我已经跟她分手啦!妳可以叫他们不用赶着回来,因为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前阵子你不是还带着她到山上的鱼池去钓鱼?每天电话打个不停,怎么说分就分,闹小别扭啦?你一个大男人,有时也要让让人家女孩子嘛!” “姑姑,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维扬再次的打开电视。“姑姑,妳不会觉得我花太多的时间在学生身上了?” 沈太太立刻给他肯定的答复。“你忘了我乎常是怎么劝你的吗?你就是把整副心思全放在学生身上,才会搞到现在还是一个人,我就没看过有哪个老师像你一样,每天起早赶晚的去看学生早自习,放了学还帮他们上辅导课,连礼拜天都陪他们耗,每天晚上还要打电话去追踪查勤!你领的薪水抵得过你所付出的心血吗?” 维扬哑然失笑的看了她一会儿,才有力气开口。“姑姑,我的报酬不是这样算的。我的报酬在于学生用好成绩,考上他们心目中的第一志愿,还有他们由青涩无知蜕变成懂事成长的好人。这些都是不能用金钱衡量的。” “是吗?那你为什么不想想你失去了些什么?你把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学生身上,这使得你没有时间去交女朋友、成家。而学生们毕了业就走了,你又得到些什么?” “我并不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好处。事实上,我从来不会去思考这方面的事,可是……”维扬表情一点的想起红绫的话。“可是现在我却不再那么有把握了。” “哦?那我倒要说这是个好现象了。维扬,你拚了命为学生付出,那并不是件不好的事,只是你要考顾到自己啊!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想想这些年来你送走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你又留下些什么?等你老了,教不动的时候呢?”姑姑一边收拾着客睡凌乱的书报,一边没有放松的唠叨着他。 “我从没有想过这些……姑姑,红绫也认为我花大多时间在学生身上了。她认为我并不是很认真的在跟她交往,我……”维扬将两只手部插进裤袋中,沉吟的说出自己心中的那个结。“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因为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习惯也是可以改的啊!试着改改看。也许你跟红绫还能继续下去,因为我听曾太太说,她们家红绫对你很中意,只是受不了你整天开口闭口都是在谈学生的事。”姑姑折好报纸,放在膝上莞尔的看着他。“曾太太说你们若是真的没缘分的话,那她准备再帮红绫安排相亲的事了。” “相亲?”维扬急出了一身冷汗。“她怎么可以跟别人相亲?我……我……“你怎么样?非亲非故的,你管得着人家的事吗?” “但是她跟我,我是说……”维扬急得简直要抓狂一般的口齿不清。“她要跟谁相亲? 什么时候?”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已经告诉你你爸妈要回来的事。我先去睡了,你待会儿别忘了检查门窗有没有锁好。”沈太太说完,抱起她的小博美狗走上楼去。 望着电视里纷乱的新闻,他突然很渴望此刻红绫就在自己身边,可以让他好好的向她叙述自己心中的想法。但是想到她带着硬咽的哭声,他望着电话迟疑的没有打电话给她,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真的可以拋开对学生的责任心,也因此使得他只能辗转到天明。 望向天际高悬的炎阳,他叹口气的换个地方坐,以躲避阳光曝晒。前方草坪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儿,引起了他的注意--小婴儿可能要开始学步了,只见他的父母不厌其烦的牵着他的双手,一步一步的在柔软的草地上走着。婴儿似乎很喜欢这样的举动,即使是他父母要休息时,他仍兴致勃勃的直着腿,试图要往前跨出去,但他的父母总是小心翼翼的将他抱住。 这使得他很不高兴的在爸爸或妈妈的怀里拳打脚踢,嘴里嗯嗯哼哼的吵闹,于是乎他的父母只好妥协,再次将他放在草地上。他努力的撑起肥女敕女敕的小腿,缓缓的向前跨出一步,没有成功,他跌坐在草皮上,因为有厚厚的纸尿布保护着,他若无其事的站起来,再次的尝试相同动作。 爸爸妈妈的手不时的搀扶着他,然后爸爸放开手,走到前面不远的地方,拍着手叫他的名字。他在妈妈牵扶下,很快的走过去又走回来,这一次他似乎有所决心,他甩开妈妈的手,自己试着往前走,又摔倒了,但是他站起来再一次的试着。 妈妈的手没有片刻离开他,此刻她不再小心翼翼的护在他的身后,她只是伸出一根食指让他握着。于是乎他依靠那根指头的牵引,向他的爸爸走过去,在快到达之际,他突然松开手,高举双手的冲进他爸爸的怀中。 维扬感动的看着年轻爸妈欣喜的表情。宝宝会走了,他们兴奋的告诉不远处的其它家人,全家人都带着笑容,看着宝宝摇摇晃晃的在草坪上走动。 他更惊讶于宝宝在学会走路的一剎那所露出的表情,他那伴着咯咯笑声的表情,就好象课堂上的学生们住了解了某个方程式,或其它难题时恍然大悟般的陡然发光。 “小孩子自己会想学的。太早逼或不让他学都没有用,一定要他自己有心才行!”老太太可能是宝宝的祖母,她含笑的伸手拭去宝宝的口水,和蔼的告诉孩子的母亲。 这句话有如当头棒喝的敲了维扬一记,是啊!要他自己有心才行。回想在课堂上那些学生们呆滞的眼神,还有偶尔绽放出会意的微笑……对,有没有心呢?在求知欲最旺盛的时候,他们可以很自动的做预习、温习,但是遇到被我强迫上辅导课时,那一张张无精打彩的面孔……我明白了。我一直以为把他们的时间都填满了各科目的考试;限制他们看电视、睡觉的时间;以军队化斯巴达式的管理方式,便可以使学生发挥最大的能力。 但实际上呢?学生养成被逼才念书的依赖心理,现在我或许可以将他们送上好高中,但是以后呢?没有人逼他们念书的以后呢? 天啊!原来我的做法竟是错得如此离谱!我并没有达到我自己以为能达到的目标--给学生们建立好的求知习惯。相反的,我还可能害了学生的一生!懊死,我这个错可真是严重,而且对学生们更是影响深远,不行,我不能再这样误人子弟下去了,我必须改变我的方法,是的,我必须改。去他的升学率!苞学生们的一生比起来,升学率又算得了什么? 我应该有所改变。姑姑、红绫都如此的告诉我。现在仔细想想,我的确走得太偏了,现在该是我改变的时候了。而且,红绫……我不想失去她,我真的不想失去她! 深深的吐出一口气之后,他很快的站起来,朝着校门口的停车场走去。 *** “……嗯,有啊!我们有暑期英文先修班。可以,你可以直接到补习班来报名,不客气,再见。”红绫一见到站在面前的那个人,她惊讶得忘了挂上电话,只是掩着嘟嘟响的电话愣在那里。 不是我的幻觉吧?真的是他?他来做什么呢?很快的红绫垂下眼睑,一再地在心中盘旋着这些问题。她偷偷抬起头,却一眼就望进他眼中闪动的笑意里。 “红绫,不认识我啦?”他微微一笑的趴在柜台上瞅着她看。“妳瘦了,最近好吗?” 红绫下意识的伸手模模凹陷的双颊,露出不太自在的笑容。“我很好,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维扬即使有那么一丁点的失望,他也掩藏得很好。“唔,也许妳已经忘了我。那么可否容许我再自我介绍一次?我叫『我武维扬』,我想要找回我的『冰店西施』,请问她在吗?” 红绫诧异的挂掉电话,她迷惑而又紧张的在裤管上擦着汗湿的手。“我武维扬,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重新追求我的冰店西施。”他平静的看着她陡然瞪大的眼眸。 “可是,你不觉得你们之间的阻碍太多了?别人的第三者可能只有一个?了不起两、三个,但是你跟冰店西施之间起码隔了四、五十个第三者,你想你们之间还会有任何希望吗?”红绫闭上眼睛咬着才说。 “如果,我不再让那些第三者出现在我们之间呢?” “多久?”红绫露出了个虚弱的苦笑。“一个月?两个月?暑假终究会有结束的一天,这届学生毕业了,还会有下一届的新生进来。” “妳说的对,学生们如潮水般来来去去,可是我并不想跟学生过一辈子。”维扬轻轻地说:“我只想有我的冰店西施陪着我,因为没有她的日子太孤独了,即使我有了百分之百的升学率,也是没有多大的意义。” “你是说……”红绫紧张的盯着他看。 “我是说:我不想再过以前那种整天紧迫盯人的日子。我想通了,即使我逼得学生考上了好学校又如何?他们习惯了我一天到晚考试、盯着他们念书的生活方式,一日一上了高中,那股压力没有了,他们还会认真吗?”他感叹的笑了笑。“我曾经告诉过妳,我只是他们考上高中的一个工具、一个跳板而已。但是,我现在不希望我对他们只是一个在记忆深处模糊的影子而已,我希望他们从我这里得到些好的影响。臂如说求取学问的方法、做人处事方面的训练。我想,这些应该比分数重要。” 红绫不得不用另一种评估的眼光重新打量他,他说得很有道理,但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维扬冲动的握住她的手。“怎么会没有关系呢?我是个一旦下定决心就不知该何时停止的人,所以找需要有人随时在身后提醒我。” “我不知道。维扬,我不知道你的决心有多强?而且我没法子再让自己像以前一样,只是等着你从学生身上偷出时间给我。”红绫抽回自己的手,在柜台上轻轻的用手指敲着单调的节拍。 “我一定会努力做到的。”迎向红绫猜疑的眼光,他长长叹了口气,试图用最大的诚意来说服她。“红绫,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保证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的忽略妳了,好吗?” 红绫可以感觉到自己的信心正在动摇。要不要相信他?正反两派意见在她心里的天平上,正此起彼落的不断摇晃着;或许他真的可以为妳而改变,其中一个声音不停的怂恿着她。 是吗?搞不好新生一人学他又开始故态复萌了呢!另一个声音不以为然的响起。可是,不再次给他机会的话,妳又怎能预知结果?这句话在她脑海中不停的回荡,终至使她做出泱定。 “好吧!也许我们可以再试试看。但是维扬……”她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什么事?”他欣喜若狂的将她拥进怀裹。她答应了!她答应了! “维扬,希望你不要再让我伤心了。”红绫缓缓的说着,但心里明白即使再次发生这种状态,自己还是没法子狠心离开他的。 “不会的,我保证不会的。”维扬笑瞇了眼的说,有一股新的决心正在他心中升起。 *** 热热闹闹的把红娘嫁出去之后,家里就只剩下红绫和友昭为伴。红绫和维扬的感情再次复合之后,随着两人越来越深入的交往,不只是友昭、维扬的姑姑一再的催促他们结婚,连远在澳洲的维扬父母,更是每通电话都千叮咛万嘱咐,只求他们早日传出喜讯。 但他们总是以简单的三言两语,便打发掉所有人的询问,这其中最大的关键在于红绫,两地所持的理由是--暑假还没过完。 所有的人都搞不懂这究竟是算哪门子的理由,但看到维扬自己也是老神在在的不动声色,其它人倒也没啥立场再说什么了。唯独友昭……“红绫,妳要上哪儿去?”她叫住正要出门的女儿。“最近妳每天晚上都不在家,跟维扬出去吗?” “嗯,去看电影。”红绫心不在焉的挥挥手就要走出去,但友昭可是捺不住的想问个清楚。 “红绫,妳跟维扬究竟有没有打算结婚?”友昭单刀直入的提出她的疑问。“你们几乎天天黏在一起,到底有没有意思?” “当然有,他天天都在催我结婚。”红绫望了一下时钟,坐在沙发上涂着口红。 “那妳还在等什么?既然他都开口催了,我们也该为妳准备准备啦!”友昭兴奋的几乎要跳了起来。 “妈,不急:”听到门口传来的喇叭声,她背起皮包很快的朝外走。“暑假还没过完哪!” “暑假还没过完?这跟暑假有什么关系?”友昭还想再问下去时,这才发现红绫早已经不见踪影了。 暑假还没过完?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点起三灶香在老伴的灵位前,一再的问着他。 *** 坐在电影院中,红绫明白的感觉到维扬的心不在焉,她不动声色的凝视着大银幕中的影像。刚才出门前妈妈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还在等什么?其实我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等什么,只是,我还是有些迷惘。 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自己要坚持过完暑假再说。其实,那有任何差别吗?即使他一碰到新生时,又开始他以往的狂热,我就能离得开他吗? 不能的,我想我这辈子是没有办法离得开他了。我爱他,我确实也明白他是真心真意的爱我。那么,我在迟疑些什么? 她视而不见的盯着银幕。或许我是在赌,我跟自己在打赌,赌他是不是真的能放手不管学生,而专心于经营我们的感情? 是吧!就是这个原因吧?所以我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用暑假还没过完来拒绝他。其实,就算开学了又如何?我爱他,即使他整天住在学校中我也不在乎,因为我爱他,所以找也必须包容他的一切。这其中包括了他的职业、个性,及那四、五十个“第三者”! 只是,我心底那个属于女人特有的角落,仍然忍不住的有些好奇,他会不会为了我而改变? 维扬突然握住她的手,她看着他将一枚戒指套人她手指上,她讶异的扬起眉毛,正想开口,但他却比她早一步的说出那句话--“暑假还没过完!”说完他朝她眨眨眼。“明天就要开学了,我可以禀告我的父母我们要结婚的事了吗?” “对不起,先生,暑假要到明天才正式结束。”她淘气的吐吐舌头。 “唔,没关系。我有信心一定能娶到妳的,冰店西施。”他虽然有些气馁,但仍笑着说:“我是很有耐心的。” “希望如此,我武维扬。”她轻轻地抚模着那颗晶莹的珍珠,喃喃地回答:“别忘了你自己的承诺!” 明天就要开学了,希望我所担心的事不要发生,否则我将会是个不快乐的新娘了。虽然我爱他爱得如此的深,但在身为女人的虚荣里,我希望他能为了我而调整他的步伐。唉!希望如此…… 第九章 开学了,维扬看着讲台下那一个个稚女敕的脸庞,他们慧黠的眼中装满了好奇与畏惧。的确,这个班上的新生大概已经或多或少的,自其它同学、师长或家人的口中得知他的名字了。 百分之百,这一届的升学率百分之百的全进入前二志愿。这使得我武维扬成了学校最红的王牌老师,而他的新班级,更是许多家长想尽办法利用关系、送礼,才使承办人员将他们的子女编入这个保证班。 “各位同学,我是你们未来三年的班导师,我先自我介绍,我叫方维扬。现在发下一些基本资料卡,填完之后交到讲桌上,待会儿由班长帮忙发课本,发完课本你们就可以放学了。”他说完即坐在讲桌后头,看着学生们低着头填写那些东西。 很奇怪的,以前每次在他接手新班级时,他都可以感受到那种跟自己挑战的快感;那是将上届的升学率放在前头,用以驱使自己更加强这一届学生能力的原动力。 但是现在,坐在这里往下看,往常那种熟悉的亢奋并未出现。当然我很高兴又有一班的新学生交到我手中,但是我现在满脑子所想的,并不是要如何将他们送进好学校,而是,要如何给他们最好的教育,满足他们的求知欲,并且引导他们走上一条做学问的正确道路。 他们是一张张的白纸,对于他们我有我的责任。这是以前我所未曾深入去想过的,要不是她红绫,我只怕这一辈子都要如此胡里胡涂的误人家子弟了。 那样的话,我还配让孩子们称呼我一声“老师”吗?充其量我也只不过是个没啥建树的教书匠而已。而我对红绫所描述过的那些理想,那些我所执着的信念呢? 想到红绫,他忍不住的放柔了眼光。今天开学了,我与她那不成文的约定--直到暑假结束。我已达成我的诺言了,现在我应该可以全心全意的期待她会欣然允诺嫁给我了吧! 竟暑假已经完全过去啦! 送走了那些怯生生的新生,他锁好教室的门,吹着口哨的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花店外那一丛丛的花朵时,他突发奇想的买了大把的红玫瑰。 *** “维扬,你今天没出去?”姑姑诧异的看着他笑盈盈的递过一盒蛋糕。 “姑姑,蛋糕送给妳吃,是妳最喜欢吃的水果百汇,我要先去洗个澡。”他抱着那把花及学生们的资料卡,兴高采烈的往楼上跑。 “要出去跟红绫约会吗?”她站在楼梯下问着他。 “嗯,她会直接过来跟我会合,因为她家巷子口那边有人办喜筵,我的车可能开不进去。” “维扬,你们也该结婚了。”再一次的老话重提了。 “我知道。也许,姑姑妳可以通知我爸妈了,不过……哈!我还没向红绫求婚呢!”维扬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 “为什么还不求婚呢?”她质疑着。 维扬冲下来用力的抱了抱她。“我会的。姑姑,我今天就向她求婚,姑姑,我今天一定向她求婚!因为,暑假已经过去了!” 沈太太眨眨眼睛。“你向红绫求婚跟暑假有什么关系呢?”她好奇的想再问下去,但维扬显然没有心思再听下去了,他哼着歌往楼上走。 “姑姑,我先去洗澡。红绫来的话,请她等我一下。”他的话犹在空气中飘动,人已经钻进浴室里了。 匆匆忙忙的洗好澡,他看看时间还早。于是乎摊开学生们的资料卡,里面有他们在小学时的成绩单,除了他们成绩的分,还附有每个老师给他们的评语。 唔,绝大多数都是品学兼优的学生,看到那些制式化的评语跟僵硬的笔触,他露出了冷笑。这八成又是老师要哪个心月复学生依着固定的评语表,依次照抄的吧! 看来这一届新生的素质都还不错,他看到几个特殊的例子;有一个是美术资优生,还有几个音乐资优班的学生。看到他们密密麻麻的奖赏纪录,维扬真搞不懂他们为什么不去读特殊才艺的专门班,那不是更适合他们? 嗯哼,也许我该找个时间,好好的跟他们的家长见个面。读书不是唯一的途径,或许别的路更容易使他们到达成功的彼岸,何必死守升学读书这条路呢? 想到自己以前视音乐美术为无用之物,他忍不住自嘲的想起那个使自己有如此大转变的女人--而她即将成为我的妻,我一辈子的亲密爱人了。 她还没来!呃,也许我该把这学期的进度表先计画一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他想着拿出了计书表格……“红绫,要不要上去等他?他说他要先洗澡。”姑姑拎起皮包。“我要到庙里去念经,先走了。” “姑姑,我在这里等他就好了,妳先走没关系。”红绫看了腕上的表,已经等了十分钟。反正不差这么点时间,再等一会儿好了。但是……望着墙上的钱,她诧异的朝楼上张望了一阵子。已经过了半小时了,他是不是在浴白里睡着了?不会吧……也许,也许他洗澡需要比较久的时间吧!她站起来又坐下,一再地如此告诉自己。可能吗……一个小时了……两个小时了,他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这个念头不请自来的令她心神不宁,使她坐立难安的不知所措。怎么办?我是不是该上去看看他? 或许他撞到什么架子昏了过去,也可能……太多的肥皂剧剧情在她脑海中翻滚着,她终于坐不住了,一咬牙,疾步的朝楼上走,心中则是忧心忡忡的担心着。 她轻轻打开门,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个只穿著内衣裤、正聚精会神的坐在书桌前写着东西的男人。他的头发仍湿湿的掠在他脑门上,在他面前堆着一落崭新的课本和参考书。 他口中念念有词的翻着书页,一面住桌上的表格上写着字。她不动声色的走向他,从他背后偷窥他所制作的表格--“进度表”--剎那间,她突然好想哭! 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她才将手搭在他肩上。他心不在焉的回头,在看到她之时,立即绽放出满怀的笑容。 “妳来啦!我想利用时间先把进度表做好。我们马上可以去赶……”他拿起那束艳红的玫瑰塞进她怀中,诧异的看着桌上的闹钟。“奇怪,我的闹钟是不是坏了?” 她含笑的看着他将闹钟放在耳边倾听着。“闹钟没坏。我在楼下的客厅等了你两个钟头了,我还以为你被水冲走了。”她仍然不愠不火的说道。 懊恼、尴尬、自责的表情立刻充满在他脸上,他急急地握住她的手。“红绫,我……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忘了时间的。我只是想先整理好学生的资料,后来我看还有时间,所以才想顺便把进度表拟一拟,没想到……” 红绫只是含笑的听着他解释。“做好了没有?” “快好了,只剩第三次月考前后的进度了。”维扬歉疚的抓起衣裤胡乱的套在身上。 “我们赶不上七点那一场;但或许还赶得上九点那一场,我知道妳想看这部电影已经很久了。” 红绫突然的哇一声哭了出来。“不用了,你还是把你的进度表先做完吧!否则你哪有心思陪我去看电影?” 维扬慌了手脚的瞪大眼睛。“红绫,红绫,妳不要哭了好不好?我知道这全是我的错,对不起,妳不要再哭了,我以后一定不会再犯的!” 红绫摇着头就是不理他,任凭维扬如何哄她都不为所动。到最后她才红着眼睛,抽抽噎噎的开口:“方维扬,我真是败给你了。我二姊说得很有道理--本性难移--其实我本来就不该奢望你会为了我而改变,但是我以为……以为你如果爱我爱得很深的话,或许妳会多重视我一些些……所以我要等到暑假结束。” “红绫……”维扬懊恼的根本无话可说。 “我以为我可以跟你的工作争夺你,但是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你的工作简直就像是你的老婆似的,我反而像是介入的第三者了。”红绫接过维扬递给他的面纸,心有不甘的埋怨着。“说起来好笑,我竟然得吃工作的醋!” “红绫,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爱妳比较多。妳看,我连玫瑰花都买好了,原本打算今晚跟妳求婚的,结果……”请到这里,他红着脸的搔搔头,表情是一派的无辜。 嘟起嘴唇地瞪着他。“谁敢嫁给你啊?万一以后我要生孩子时,刚好碰到你的学生要考模拟考;甚至我生病时正好在联考的日子,我能妄想你会陪在我身边吗?” “会,会,我保证只要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排除万难的跑到妳身边。”他忙不送的发着誓。“我发誓!” “哼!真的?”红绫抿着唇,睁着慧黠的眼珠子斜斜地睨了他一眼。“不可以骗我喔!” “我发誓,我发誓。”他突然正经的把那束玫瑰花举到她面前。“红绫,妳愿意嫁给我吗?” 红绫长长的叹了口气,高高举起手,让那颗珍珠在灯光下散发出特殊的光芒。“唉!不答应又能怎么办?谁教我一时不察,被某个没啥江湖道义的家伙,在黑漆漆的电影院中用这小小的戒指给套牢啦!” 维扬愣了几秒钟,这才发出欢呼声抱住红绫,兴奋得说不出话,只会嘿嘿的傻笑。 第十章 我武维扬要结婚的事,很快的在台湾各地的高中、大学之中如野火燎原般的传播着。天天都有贺卡从全省每个角落飞进他所任教的学校,更有不少已经快要毕业的准老师们打电话来确定日期,他们已经决定要参加这场喜筵。 “红绫,现在还气不气维扬只顾学生的个性?”红娘帮红绫整理着白纱,问着正对着镜子搔首弄姿的妹妹。 “我不知道。”红绫翻着白眼的说:“我现在已经学会不要去想那么多了,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如果他再犯的话,了不起我卷铺盖到他学校去陪他,要不然还能怎么办?” “哟!开窍了嘛!”红娘打趣的挑挑眉。 “其实二姊,这都是妳教我的。”红绫在原地转着圈,看着白纱在身后翻腾出一层层的浪花。 “我?我教妳的?”红娘纳闷的偏着头在想。 “嗯,妳告诉我婚姻里没有『迁就』”,只有『配合』。仔细想想,维扬是那么的热爱他的工作,我若逼他放弃他的理想,那他就不再是那个我所爱的维扬了。他不快乐又怎么带给我幸福呢?我想过妳所说的『配合』了,我发现只要退一步想,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哦?”感兴趣的神色回到了红娘眼中。 “但是那句话嘛!『山不来就我,那我何不去就山?』,既然他是一专心起来便忘了周遭所有人、事、物的人;那么我别无选择,只好把自己送到他面前,让他注意到我的存在。谁教我那么爱他?”红绫笑着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怨怒。 “我想妳一定会很幸福的,红绫,因为妳很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红娘盯着红绫看了几秒之后,若有所思的说。 “我绝对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二姊。”红绫坐下来,任凭美容师在她脸上化妆。 “我觉得很奇怪,妈妈怎么那么乐?而隔壁老板娘的脸色可真是难看。” 红娘噗哧一声的笑了出来。“那个啊!等妳有空我再告诉妳,待会儿别忘了跟老板娘说声谢谢,咱们三姊妹的结婚照可都是她送的呢!” “是吗?唔,她倒也真好心。我好紧张,二姊,维扬以前的学生听说有不少人都要回来喝喜酒呢!” “那很好啊!人多比较热闹。” “唉!罢才土豆、田鸡跟二呆已经来打过招呼了。听说以前维扬修理他们的仇,都要留到今天晚上闹洞房时,加倍讨回去呢!”红绫一想到就紧张得胃快抽筋了。 红娘睁大眼睛。“哇呜!那可就好玩了。放心,我会叫何理看着办的,他可是千杯不醉哪!” “但愿如此!”红绫只能暗自祷告着,今晚可别太难过关了。但是,情况却出乎她意料之外,她大概是全世界第一个从头哭到尾的新娘了--学生们一见到维扬,立刻一拥而上的和他勾肩搭背,互相捶着彼此的臂膀。红绫惊喜的一再辨认那一张张已经是成熟大人的脸蛋,一一的唤着他们的绰号。 在男生们和他缠闹的同时,一个秀气的女孩子走到礼台上拿起麦克风:“各位来宾,我们想为大家介绍一位在我们这一生中永远不会忘记的人。他就是方维扬老师--当然我们还是叫他『我武维扬』比较习惯。古人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武维扬不但是个尽职的老师,他连在我们平常的生活上,也是尽心尽力的照顾着我们。因为他如此的认真,使他到了一大把年纪仍是个单身汉,同学们碰面的第一句话一定是『我武维扬结婚了没有?』我们是真心的关心他,直到我们听说他要跟『冰店西施』结婚了,我们才放下心。我们所有的各届同学,在这里祝福他们能白头偕老、永浴爱河。”她在满堂的掌声中唱起“圣母颂”的祝福曲子。 红绫看看维扬感动的样子,她忍不住的湿了眼眶。这个男人啊!虽然有时令我气得想尖叫,时常因为出考卷而忘了跟我约会的事,但他真是个好老师,也是个温柔而负责的男人,教我怎能不爱他? 陆陆续缤又有几个男女学生上台,从他们口中,红绫再一次的印证自己并没有看走眼,她捏着那张已湿透的面纸,凑近不断眨着眼睛的维扬。 “维扬,我真的以你为荣、以你为傲!”她看着晶莹的泪珠在他眼底闪动着,将面纸递过去。 “这些学生真是太可爱了,我……”他哽咽地吸吸鼻子。“我只是尽我的责任、我的本分而已……” 红绫握住他的手,两个人感动的相视而笑。而在所有宾客的哄笑中,土豆他们的杰作则在礼堂中随风翻腾着,红布上头用金色的纸剪成大大的“我武维扬vs冰店西施结婚快乐”,其下有一行小字--门下众弟子同贺。他们莫可奈何的听着土豆他们向所有的人介绍他们绰号的由来。 *** “忍着点,师母。老师还没到,他说他一定要亲自接生你们的孩子。”年轻的实习医生推推金边眼镜,一再地低声告诉床上的红绫。“深呼吸,好,再一次!” “呃……呼呼,几点了?”红绫趁着阵痛问的空档,喘着气的开口。“现在几点了?” “五点四十五分了。师母,妳问时间干什么?”这位曾经叫大牛的年轻医生焦急的大叫。“我武维扬再不来,妳都快把孩子生下来啦!” 尖叫了一阵子之后,红绫微微一笑。“没关系,他要从考场跋过来,可能会迟一点。我们的孩子太早来了,他现在要带你学弟学妹们参加联考,我的预产期应该是下星期的。” “什么?生孩子这种事可由不得我们做主的啊!师母,我真的很敬佩妳,妳处处的为老师着想、迁就他,连生孩子都要挑时间。”一旁的几个女孩子七嘴八舌的说道。 “不是迁就,是配合。以后你们会懂的,因为我爱他,所以这一切就变成可以忍受的『配合』了,吸哟……呼……”她被另一阵阵痛推向疼痛的巅峰。“他……他大概快来了!呼……呼……” 大牛看看手表。“师母,我得送妳进产房了。” “他就要来了,他答应过我一定会排除万难到我身边的,他答应的!”红绫强忍椎心的疼痛,苦笑地说道。 “师……我武维扬!快!miss林,帮他消毒好,我们马上进产房!”大牛说完亲自推着红绫往产房跑。 红绫看到全身大汗的维扬,她露出了安慰的笑容。“都考完了吗?”她努力的做着深呼吸。 “考完了,全都考得很好:”维扬心疼的看着她因疼痛而变形的脸。 “那就好,我相信你一定会及时赶到的,我武维扬。你答应过的!”她握住他的手,低声而急促的说着。 “我记得,我一定会在妳需要我的时候陪在妳身旁的,再忍忍,我们的孩子就要出世啦!冰店西施。”他忽视她指甲插入他手背的痛楚,轻声地安慰她。 “我知道。我爱你,我武维扬。” “我也爱妳,冰店西施。” 一个月之后,一张张上头有个胖小子照片的卡片如雪片般的,飞向全国各个角落--我武维扬与冰店西施的结晶已满月,欢迎本门弟子返校吃油饭加鸡酒。 而在校园的某个角落,有个学生好奇的问着身旁的同学。“谁是我武维扬?谁又是冰店西施?” 被他问到的学生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笨,进学校那么久了还不知道。听说很久以前……” 也许有人不知道;也可能有人没听过,但那都没有关系。我武维扬跟冰店西施还是快乐的扮演他们自己的角色,一届届的送走学生,再迎进另一批青涩的小毛头。 也因此,有关“我武维扬”和“冰店西施”的传奇,才会一届一届的在学生们的口耳间传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