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弦》 第1章(1) 红盖头被挑开以后,呈现在烛光下的是一张娇俏芙蓉面,眼是水波横,眉是黛峰聚,琼瑶鼻,樱桃唇,实实在在的美丽佳人。 洞房中原本等着看热闹的媳妇、小泵娘们都瞪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传言中克死过三个未婚夫的‘扫把星’居然是这样一个大美人,她们以前都猜测一定是个面丑心恶的可怕女子呢。 当新郎倌冷冷的视线在房中扫了一圈,凑热闹的女人们才像惊醒过来一般,急忙挤出大大的笑脸,七嘴八舌地赞叹起来新娘子的天姿丽色。 喜婆子也来凑趣,说:“新娘子美貌可人,好比天仙下凡,与咱们老爷文曲星下凡正好是天生一对,恭喜老爷,贺喜老爷了。” 新郎馆严肃刻板的英俊面庞总算露出些微笑意,但也只是点了点头。 喜婆子又伺候着新郎新娘将衣带结在一起,结成同心结,然后两人并坐着喝了交杯酒,就算礼成了。 新郎馆之后还要去前庭招待宾客,因此喜婆子将两人的衣襟重新解开以后,他就站了起来,看了看房中的女人们,淡淡地道:“忙碌了一整天,大伙儿也该饿了累了,前面我让人准备了上好的酒席,各位请入席吧。” 话说得好听,但明显就是要把人从洞房里赶出去了。 小媳妇和姑娘们互相望望,好吧,人家新郎倌心疼新娘子,不忍心被闹洞房折腾着玩了,咱们也别惹人嫌,走人吧。 等人都散干净了,新郎叫进了自己的贴身大丫鬟知微、知柔,以及新娘子的陪嫁大丫鬟和烟、和霞,命令她们准备热水给新娘子梳洗,史吩咐等会儿先让新娘子吃点饭食,别一直干等着他回来。 四个大丫鬟齐齐屈膝,恭敬应了声‘是’,尤其是和烟与和霞,觉得新郎馆实在威严不可亲,好像万一有一点儿做得不好,就会被严惩。 等新郎走出房门,和烟与和霞悄悄对视一眼,调皮的和霞悄悄吐了吐舌头,眨眨眼,用口型对着和烟暗道:厉害! 和烟心有余悸的点头,原本以为新郎娶了如今第一世家原府唯一的千金小姐是高攀了,更何况他还是续弦,她家小姐进门还不是原配,只能屈居继室,实在是太委屈了,可是如今看到新郎严肃端庄又英俊逼人的样子,和烟与和霞也不敢再存了轻视怠慢的心思,现在她们反而要为自家小姐担心了,不知道这位曾经连中三元的状元老爷会不会很难伺候?会不会苛待她们小姐啊? 说起来她们小姐原宜之样样皆好,要容貌有容貌,要才学有才学,女红针黹,琴棋书画,样样都有涉猎,并且大部分还很精通。美貌可人,温桑贤淑,知书达理,这样的女子打着灯笼全天下也找不到几个,可她们堪称十全十美的小姐,只有一样不好,而且还是致命的缺陷——命不好。 算命先生说小姐命硬,克夫,搞不好还会克子。 可不是吗?自从原宜之十一岁开始议亲以来,前后说了三门亲事,都是出身良好世家的公子,结果原本身体健康的三位公子都先后死去了,或因疾病,或因意外事故,都是仓促去世,让人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也让对方的父母家人痛不欲生。 原府位高爵显,乃当今第一世家,议亲的人家不敢追究,可是原宜之克夫的传言已经遍及京师,自她十六岁之后,再也没有正经人家敢和她议亲。 如今原宜之已经二十岁,算是老姑娘了,父母为了她的婚事实在发愁,好不容易有个出身、相貌、才华、前程都还不错的人主动上门提亲,原府的当家主母郑氏自然大喜过望,可是详细一打听,才知道此人已经过了而立之年,足足比原宜之大了十岁,而且还是续弦,先前的原配夫人因难产去世几年了,只留下个遗月复子病恹恹的,还不知道能不能成人。 好好的黄花大闺女,谁愿意去做解夫的继室填房呢?如果先前的原配夫人美有留下子嗣还好点,可如今还留下一个嫡子,那麻烦就更大,一进门就要做娘,遇到这种事,谁也不会多开心。 郑氏为此很是犹豫,于是转身和当家老爷原北顾商量,也询问了原宜之生母周姨娘的意见,周姨娘也是犹豫,觉得不好想推拒,可是自家女儿克夫的传言实在要命,又怕错过这村再没这店,女儿总不能做一辈子的老姑娘不嫁人吧? 原北顾对唯一的女儿很是疼爱,为此特意命几个儿子多方打听此人的家世、为人、才学、经历等等,再三调查的结果都很令他满意,而且此人如今正得皇帝的青睐,前程无限光明远大,虽然做继室有点委屈了宝贝女儿,但原宜之说起来也只是姨娘生的庶女,又有个克夫的不良名声,能遇到这样的婚事,也算万幸了。 于是在耽搁了半年之久后,景国立国以来目前唯一连中三元的状元郎谢雍成为了原府的女婿,原宜之的夫婿。 科举制度称乡试、会试、殿试的第一名分别为谢元、会元、状元,合成‘三元’;接连在乡试、会试、殿试三场大考中,都考中了第一名,便称‘连中三元’。 这种人,百年难出一个,如果真出了一个,那绝对是全国轰动,连当时在位的皇帝都会觉得脸上增光,与有荣焉。 连中三元,对于文人来说,是无上的荣宠,子孙都能够跟着沾光几辈子。 ‘连中三元’与‘三元及弟’还是有区别的,连中三元也属于三元及第,但三元及第不一定是连中三元。 三元及第虽然也是乡试、会试、殿试都中过头一名,但是在三场大考中,基本上是指的在乡试与会试之间可能间隔了几年,甚至乡试、会试中部可能落榜过,隔过几年再考,中了第一名,也能称为‘三元及第’。 连中三元的要求就极度严苛了,以谢雍为例,他秋闱参加乡试中了第一名,紧接着次年春闱参加会试仍然中了第一名,再之后的殿试又被皇帝御笔钦点为状元,三场大考不能有中断与间隔,这才叫‘连中三元’。 要知道每场科考的主考官都不同,主考官的喜好也不同,要想让每场科考的主考官都钦点同一人为第一名,这种机率实在罕见。 历史上的每个朝代或长或短,两、三百年,或者三、五百年间,能出现一两名连中三元者就很是荣幸了,很多朝代甚至终此一朝都可能遇不到一个。 谢雍少年就富有才名,十三岁就过了院试,成为生员秀才,可是随后他的父亲病逝,他守孝三年,本来他十六岁打算参加乡试,结果母亲又大病,时人以孝为先,他为照顾母亲又荒废了三年。 直到十九岁他才正式参加科举,然后就在乡试、会试、殿试中一帆风顺连中三元,成为状元后他被当时的宰相,也是他那一科的主考官丁士章相中,极力推荐自家的女儿给谢雍,当时还算年少皮薄的谢雍推却不过师恩盛情,再加上寡母也满意攀上这门贵戚,于是就娶了丁家女儿丁锦绣为妻。 丁锦绣出身尊贵,又是嫡女,性格难免有点骄纵,婚后多次与婆婆发生争执,甚至后来谢母一怒之下离开京城,返回老家居住。 丁锦绣入门三年没有生育,谢母以无子为名,赐给儿子一个小妾玲珑;锦绣不甘示弱,抬举了自己的陪嫁丫鬟青黛为妾,婆媳二人继续斗法。 但恰在此时丁锦绣怀孕了,却因为怀孕期间依然婆媳不和,再加上看着丈夫的两个小妻争风吃醋,心中烦闷,身体越来越差,到最后难产,拚着自己送命,保住了儿子。 谢雍在嫡妻去世之后,至今已经五年,身边的人都极力劝他续弦,一个大男人没有一个正经的妻室主持内闱,终究不方便,日常生活且不说,就连人情礼往都不方便,他总不能让小妾出头露面吧?那还不把人家那些正妻给得罪光?筒直太着不起人了。 身为连中三元的大才子、京城新贵、皇帝眼中的红人,谢雍虽然是续弦再娶,依然炙手可热,登门说亲的媒婆几乎络绎不绝,但是谁也没想到,万分挑剔的谢雍最后居然选中了京城最着名的‘扫把星’——原宜之。 原宜之出身豪门世家不假,想与原府攀上亲戚的人很多,这也不假,但是原宜之的命格实在太凶了,接连议亲三次都克死未婚夫,谁还敢拿自家的小命开玩笑? 所以谢雍一说要到原府提亲,立刻一堆人反对,不仅他的寡母极力抗拒,就连亲威朋友都劝他莫要胡闹,万一被克死可不是好玩的。 谢雍却道:“大家说她克夫,算命先生也说我命硬克妻呢,这样说来,我们可不是天生一对?” 原府主母郑氏亲自拿着谢雍与原宜之的八字,请了皇家钦天监的监正合八字,倒是正如谢雍所说,两人八字极为相合,的的确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 至此,谢雍与原宜之的婚事才议妥,最终成就了这桩姻缘。 四个大丫鬟伺候着原宜之沐浴梳冼,换上了内室穿的便装,因为是大婚之喜,自然还是大红色的。 一切收拾妥当,知微又命小丫鬟送上来热呼呼的饭食,原宜之吃了一点,便推说饱了,实际上是她没什么胃口。 原宜之真没想到自己亥能有这样出嫁成亲的一天,而且夫婿据说还是人中龙凤,诸多人羡慕。 接连三次议亲失败后,原宜之都认为自己命不好克夫了,她曾经很认真地劝说父母,莫要再为她的婚事伤神,命不好她认了,父母在时她就在父母跟前尽孝,父母百年之后,她就剃了头发去做尼姑,清清白白一辈子,也不算不好吧? 谁会想到,会有一位才华卓着的状元郎向她提亲呢? 到现在,原宜之都有些如在梦中,她觉得不可思议,也曾暗中猜测谢雍是否为了攀附原府而提亲,可是她后来仔细了解了谢雍的情况后才知道,谢雍其实很得圣心,根本不需要攀附任何权贵。 谢雍当年连中三元后,就进入翰林院做了修撰,从六品,官职算高,而且三年后直接进入户部,一跃成为户部郎中,正五品,一下子官升三级,羡煞多少人。 而且谢雍很得当今皇帝玄昱的青睐,经常宣召他单独觐见,这是难得的圣恩,明眼人都知道谢雍的未来前程不可限量,所以他虽然只是户部的附属官,他的顶头上司户部尚书也对他极为客气。 综合各种消息,原宜之倒搞不清楚谢雍为何选中她做继室了? 难道他就不怕她‘克夫’的名声?不怕她给他带来恶运? 所以,原宜之出嫁的心态极为复杂,一半确实是新嫁娘的欣喜与对未来婚姻生活的美好憧憬;另一大半却是忐忑不安与各种担忧;担忧自己会给夫婿带来恶运、担忧自己无法讨得婆婆的欢心、担忧无法做好继母等等。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前庭的喧嚣声已经弱了许多,原宜之猜谢雍应该快回来了,不由更是心头小鹿乱撞,越发紧张起来。 和烟看得出小姐的异样,便体贴地靠近她,为她揉捏着僵硬的肩膀和手臂,在她耳边悄声道:“小姐且放宽心,奴婢觉得姑爷虽然看起来严肃古板,可是目光温和,又体贴小姐,刚才不就把那些看热闹的闲杂人等赶出去了吗?想来不会难相处的,而且奴婢听人说,男人年纪大了会体贴女人,小姐以后一定会苦尽笆来,等着享清福呢。” 原宜之笑了一下,她也希望如此,在娘家看到了大哥和大嫂鹣鲽情深,看到了二哥对冲喜的小妻苏抹徽百般呵护,她又何尝不希望遇到良人,夫妻二人恩爱携手百年呢? 可是这谢家,据说上头有个极为厉害的婆婆,下头又有个身体孱弱的嫡子,中间还有两个千娇百媚的小妾,这日子真的能过得顺心如意吗? 原宜之很想叹气,可是大喜之日,叹气不吉利,她也只好强行压制下去,保持着脸上温柔的笑意。 第1章(2) 就在原宜之忐忑紧张地等待着夫君回来时,洞房帘子外有人喊道:“启禀夫人,老夫人不好了,请夫人前去照看。” 原宜之吃了一惊,急忙站起来,问道:“婆婆怎么了?可要紧?” 外面传话的小丫鬟道:“老夫人最近一直为了婚事忙碌,虽然身体不好也强撑着,今儿个夫人进门,老夫人太开心了就多喝了两杯,谁知道犯了眩晕的老毛病,而且比以前越发厉害呢。” 在听着小丫鬟回话的时候,和烟已经为原宜之准备好了外出的衣裳,和霞又取来了大红羽缎披风为原宜之穿戴好。 原宜之跟随着小丫鬟出了房门,问道:“可请了大夫?” 小丫鬟道:“知彰哥哥拿了老爷的印信去请太医了。” 原宜之点点头,谢雍很得皇帝青睐,谢家能请得动太医也是能理解的。 和烟与和霞却在后面彼此对望使眼色,两个大丫鬟都觉得此事蹊跷,而且老夫人行事明显不妥当,就算她身体略有不适,真的就严重到需要把新娘子从新房里叫到她跟前伺候? 这也太不尊重新娘子了吧?把新娘子一辈子一次的美好洞房花烛夜当成了什么?故意搞破坏吗? 看那小丫鬟口齿伶俐的模样,一点也没有焦虑之色,明显老夫人病不重,根本就是不安好心吧? 和霞忍不住问道:“不知这位姐姐如何称呼?” 小丫鬟道:“不敢当,奴婢甘草,不过是老夫人跟前专管跑腿的小丫鬟。” 和霞笑道:“甘草姐姐,老夫人病倒了,可叫了姑爷,啊不,可叫了老爷过去伺候?” 笆草怔了一下,回头看了和霞一眼,目光中带了审视,却笑着回道:“老爷在前庭招待贵宾,老夫人吩咐了不许打扰他,万一得罪了贵客就不好了。” 和霞对和烟眨眨眼,扁了扁嘴,却没有再说话。 很明显,老夫人这是故意折腾她们小姐呢! 新婚之夜,居然还把新娘子从洞房里叫出来伺候婆婆,太过分了! 和霞握了握小拳头,心里忿忿不平。 原宜之的神色倒是淡然,她预料到谢母一定极为厌恶自己这个‘扫把星’做她的儿媳,进门后大概会刁难她,只是没想到谢母如此沉不住气,洞房之夜就迫不及待要给她一个下马威了。 谢母的院子松鹤园是谢府中最大的一座,雍容静穆,端庄气派。 金陵谢府的府门牌匾上‘状元府’那三个子可是当今皇帝玄昱御笔亲书,府邸也是皇帝御赐给谢雍的,已经过户给谢家,变成谢家的私产,而不再是官府踢给大臣的普通宅邸。 有些得势的大臣也会得到皇帝恩踢的宅邸,但是这种宅子的归属权还是属于官府,一旦在佳的官员去世或者贬职、离职等,宅邸就会被官府收回,官员的家眷往往会被迫返回老家,不然在京城连个落脚之地部会没有。 而玄昱显然很厚待谢雍,直接把位于尊贵豪华地段的一座偌大府邸赏踢给了谢家,并且将之变成了谢家的祖产,官府将来不会收回。 谢府虽然清贵,但还是无法和当今第一世家的原府相提并论,谢府面积相对小很多,是一座七进的宅子,前三进属于外宅,后四进则属于女眷居住的内院,颇为宽敞的后花园位于第六进,第七进则是女仆们居住的后罩房,后罩房隔一条窄巷外就是临街的高墙了。 谢母的院落松鹤园位于第五进,最是疏朗轩阔,而且临近后花园,便于老人家散心。 谢雍与原宜之的新房位于第四进的正院清越园,正院东西两侧各有一个附属院落,分别住着谢雍的两个妻室玲珑和青黛。 谢雍日后如果再有了儿女,女儿长大些可以搬进第六进后花园中的闺楼,而儿子长大了,则要移居到第三进的外宅,这就是严格的男女有别。 今日谢雍续弦大婚,其排场并不亚于当年他迎娶丁锦绣,丁锦绣的父亲虽然曾为宰相,但还是无法和原家的势力相比,只是丁锦绣是嫡女原配,今天的原宜之是庶女续弦,名义与位分上总显得弱一些,但是今天来的客人却比当年还多。 谢雍还在前庭招待纷纷扰扰的各路宾客,原宜之在小丫鬟的带领下已走进谢母居住的松鹤园。 谢母居住在堂屋的东里间,此时她正躺在大床上,身后靠着厚厚的大迎枕,额头上盖着布巾,脸色有些苍白,气色倒真的是不太好。 谢雍的父亲去世时,谢母才三十二岁,到如今守寡已十七年,一个妇道人家辛辛苦苦地把儿子拉扯大,眼看就要到知天命之年,儿子却非要娶一个‘扫把星’进门,谢母觉得自己没被气死已是命大。 谢母身高瘦削,头发已经花白,但是梳理得很整齐,即便是躺在床上,头发也纹丝不乱。她的眼角嘴角都有深刻的皱纹,这让她看起来显得很严厉,比起那些养尊处优白白胖胖的贵夫人,谢母身上岁月的沧桑刻痕要来得明显很多。 原宜之看着谢母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将心比心,如果她处在谢母的位置,自己唯一的儿子娶个扫把星,也许与扫把星圆房之后儿子就可能横遭不测,那恐怕自己也未必能比谢母看得开,所以她对于谢母的行为并没有什么埋怨之意。 “娘,您好些了吗?”原宜之虽然是庶女,但毕竟是原府出身的大家闺秀,第一次与谢母在这种尴尬局面下相见,依然落落大方地行礼问安。 谢母躺在床上,半眯着眼,斜斜地瞥了原宜之一眼,见她穿了身大红的宫缎袄裙,袄裙用上金丝银线绣着缠枝的花开并蒂图案,灿烂辉煌又精致漂亮,原宜之身段曼妙,紧身的袄裙衬托出她已经发育完全的凹凸身材,再加上鸦羽一般的黑亮秀发,羊脂白玉一般的美丽面庞,确实瞬间就能吸引住男人的目光。 谢母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她不喜欢太妖娆的女人做自己的儿媳妇,可是已经二十岁的原宜之显然比当年十六、七岁还未发育完全的丁锦绣更诱人,儿子还不知道会不会被迷了去。 “死不了。”谢母冷冷地回了原宜之一句。 原宜之笑一笑,也不把谢母冷漠的语气当回事,转头问谢母身边伺候的婆子:“嬷嬷,娘以前也有眩晕之疾吗?可有丸药备用?” 赵嬷嬷是谢母的陪嫁婆子,她的丈夫是谢府的外管家,她是内管家,在谢府相当有实权,她对谢母很忠诚,但也很有眼力,她从原宜之一进门就开始审视这位新进门的夫人,见原宜之不仅外表月兑俗,气质高雅,连行为举止都落落大方,毫不拘泥扭捏,就算明知被婆婆刁难,也没有怨色,不知道是城府太深,还是真的教养良好、天性良善? 不管如何,赵嬷嬷都认为原宜之不是个简单的女子,且不说她娘家背景的强大,只她本人怕也不容易对付,自家老夫人恐怕比当年对付丁锦绣还要困难了。 赵嬷嬷向原宜之屈膝行礼,才恭谨地回答道:“回夫人,老夫人这眩晕之症已经有七、八年了,平时注意保养例也无碍,就是累不得气不得,常备的丸药还有些,刚才已经服用过了。” 原宜之点了点头,立在床前,又看了看谢母的气色,才道:“媳妇刚进门,就累得娘病例,都是媳妇的不是,娘还有什么需要,请尽避吩咐。” 原宜之面含微笑,言语真诚,不管她的贤慧是不是装出来的,此时谢母也发不出火来了。 谢母虽然对待媳妇严苛,但也算书香之家出身,不是那种只知道一味撒泼耍赖的乡下村妇,但是她今夜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儿子与新媳妇圆房,所以她就只好装病,歪在大迎枕上哼哼唧唧,一副很不舒服的模样。 原宜之见谢母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哼唧,便在床前的圆凳上坐下,又问了赵嬷嬷太医还要多久才能到来,然后对丫鬟知微说:“你去前院禀告老爷一声,就说我今夜要陪着婆婆,不回去了。” 谢母又瞥了原宜之一眼,没有吭声。 知微出去没一会儿,谢雍却随着她一起回来了。 谢雍的目光在原宜之身上迅速扫了一眼,见她端庄温柔,不急不躁,脸上没有半点不耐与怨色,他冷肃的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与暖意,随即他也走到谢母床前,道:“娘,儿子今夜也在您身边伺候。宜之刚进门,什么都不了解,让她在一边学着点吧。” 第2章(1) 老年人容易疲累,谢母不想理床前那一对男俊女俏看起来颇为匹配的新婚夫妻,就背过身去装睡,没想到迷迷糊糊地还真的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外面正响起三更鼓。 卧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一根蜡烛在默默燃烧,隔着床前的帷帐,透进晕黄柔和的光。 谢母看到自家新进门的儿媳妇原宜之正坐在窗子下的方桌旁,右手撑着脸颊,头向下一点一点的,正打瞌睡。 原宜之天还未亮就起来梳妆打扮,整个白天都没能得到休息,现在还要熬夜陪着婆婆,就算再年轻,她也有点撑不住了。 谢母自然知道大婚之日的辛苦,此时看到原宜之在新婚之夜居然真的肯乖乖在自己屋里伺候,不哭不闹的,谢母也不免有点心软了。 她正想开口叫原宜之去休息,门帘被轻轻挑起,她的儿子谢雍走了进来,谢母莫名心虚地赶紧又闭上眼睛装睡。 谢雍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是两碗鸭血粉丝汤,他的臂弯里还搭着一件兔毛为里、紫貂镶领和滚边的羽缎厚披风。 谢雍把托盘放到桌子上,然后把披风轻轻地位原宜之盖在身上,再回头看了看床榻,见母亲依然在沉睡,才轻声唤醒原宜之,问:“宜之?吃点东西再睡,暖暖胃。” 亲眼见到儿子对媳妇的温柔体贴,那份小心翼翼简直是前所未见,谢母不由大受刺激。 儿子居然亲手为媳妇端羹汤披衣服,这真的是她那个冷漠的儿子吗? 以前他对丁锦绣也没有如此过啊! 对媳妇就那么体贴,对自己这个‘累病的娘’就只是远远地看一眼,感受到这一刻的差别,谢母越发幽怨与难过了。 都说养儿防老,可是她的儿子只顾和媳妇亲近,根本不顾母亲,根本就是不孝嘛! 当然自己养大的儿子是不会犯错的,那错肯定就在新媳妇身上。 于是,谢母更顺理成章地厌恶起原宜之。 原宜之自然不知道自己辛苦陪着婆婆还落了个埋怨,此时她勉强睁开眼睛,迷离地看了眼前的男人一眼,还没意识到他是谁,鼻子里倒先闻进了扑鼻的清香,不由食指大动。 白天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沐浴后也只是稍微吃了两口,到现在是真的饿了,看着桌子上色香味俱全的鸭血粉丝汤,她终于完全清醒过来,眨眨那双秋水般的明眸,原宜之抬头对着谢雍灿然一笑,登时如春花绽放美不胜收,让谢雍几乎闪了眼。 原宜之坐正身子,才又发觉自己身上还多了件厚披风,她又对谢雍笑了笑,道:“谢谢夫君。” 谢雍在她对面坐下,不动声色地‘嗯’了声,说:“趁热吃吧。” 鸭血粉丝汤是金陵名产小吃,制作却相当简单,将粉丝盛在小竹篓里,放到烧得滚沸的老鸭汤里烫熟后,将粉丝倒入碗中,放入鸭血、鸭肠、鸭肝、葱花、香菜和其它调味料,然后再浇上老鸭汤,小小一碗汤,就将鸭的美味全部包含其中了。 劳累了一天,又熬夜了半宿,在这深秋之夜,能够得到一碗清淡又开胃的夜宵,对于原宜之来说真是莫大的享受。 虽然饿极,原宜之吃得依然优雅秀气,吃到一半还对谢雍笑道:“比我平时吃的口味还好呢,明天我要赏赐厨娘。” 原宜之和其它闱阁女子不同,她不爱吃甜点,偏爱略带咸味的点心和小吃,最爱吃的就是这金陵鸭血粉丝汤,原府特意为她从外面聘请了一个擅长做这道汤的厨娘,原宜之出嫁的时候甚至想把那厨娘带来做陪嫁呢。 她以为原府的这道汤已经堪称一绝,却万万没想到谢家居然能品尝到比原府更美味的汤。 谢雍抬头看她,见她吃得小脸红扑扑的,嘴唇红艳艳的,眼睛更是波光涟漪,谢雍眼神暗了一暗,喉头发紧,他低头再看看前面的汤碗,觉得其实远不如自己的新娘子美味诱人。 所以他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原宜之发现她的这位夫君总是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不过这也没什么,不爱花言巧语,只要懂得体贴照顾妻子,那更好。 原宜之偷偷地仔细瞧了谢雍一眼,意外发现他有着一双格外动人的凤眼,长眉凤目,高鼻薄唇,本是如水墨写意一般悠远秀美容貌,因这男人略带疏离的姿态和骨子里渗透出来的漫不经心的清傲,就让他天生多了几分不容侵犯的贵气凛然。 原宜之忍不住暗想,这大概是连中三元的才子独有的骄傲吧?看起来她以后要小心和他相处,千万不能再言语和行为中触犯了大才子呢。 小夫妻俩在寂静的深夜吃着美味的夜宵,偶尔抬头互望,眼波流转间暧昧暗生,原本被破坏殆尽的洞房之夜竟然也有了别样的旖旖滋味。 只有躺在一边装病人的谢母几乎恨的咬碎银牙,手指死死扭着被单,心里充满各种阴暗情绪。 前些日子儿子四处寻访厨娘,她也没当一回事,却原来都是为了讨好新媳妇才特意准备的! 瞧瞧!这大半夜的还特意为原宜之做什么鸭血粉丝汤,不嫌麻烦吗? 以往儿子熬夜处理公事,也不过是喝杯热茶,吃几块点心而已,从来不特意麻烦厨娘再去点火烧锅兴师动众。 谢母恨恨地闭上眼睛,又有点莫名的意兴阑珊,她千辛万苦地养儿子图个什么啊? 儿大不由娘,娶了媳妇忘了娘,没有一个好东西喔! 因着昨夜的好心情,原宜之第二日的精神看起来还不太差。 在谢母起床前,她和谢雍回他们的院子简单迅速地梳洗了一番,换了正式的大衣裳,准备新婚次日的叩拜之礼。 知柔取来热呼呼的烧卖、银丝卷和燕窝粥,伺候两位主子垫了垫肚子。今日的行程还很多,总不能饿着肚子去伺候老夫人。 正在这时,小丫鬟进来禀报:“老爷,夫人,少爷来请安了。” 原宜之正准备夹小菜的筷子停顿了一下,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进餐。 谢雍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按照续弦的习俗来说,应该是新娶进门的继室先跟随丈夫拜见公婆,然后再进庵堂祭拜祖先,这一套礼仪完成,新妇才算真正成为谢家人。之后,谢雍原来的妾室子女等,才能拜见新进门的主母,向她行礼问安,表示以后都要归新主母管理了。 这个顺序,是不应该也不能出错的。 现在少爷却贸贸然地过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对于这种事,刚进门的原宜之不好贸然开口,尤其牵涉到原配留下的嫡子谢昭,她就更不能乱开口了,所以只是静侯谢雍的处理。 “让他进来吧。”谢雍淡淡地吩咐道。 一个苍白瘦弱的小男孩战战兢兢地走进来,因天气已转寒凉,他穿了薄棉袄裤,外面罩了大红金钱蟒缎的大褂子,脖子上还挂了个硕大的沉甸甸的长命金锁,越发显得他像个小棉球,锁比脸大。 原宜之忍不住微笑,她虽然无法发自内心地去喜爱一个别的女人为丈夫生的儿子,但不妨碍她喜爱一个漂亮的小女圭女圭——谢昭确实很漂亮,面庞三分像谢雍,更精致柔美的部分大概遗传自他的生母,有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 苞在谢昭身后的是一个娇小玲珑的柔美少女,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小小的瓜子脸,与谢昭如出一澈的水汪汪的桃花眼,看人的时候怯生生的,我见犹怜。 原宜之见她梳着闺阁小姐的发型,身上的衣服也是淡雅但精致的绫罗,并非仆佣所穿的布麻织物,可是她又紧跟着谢昭,一副伺候谢昭的佣人模样,这让原宜之狐疑地再三打量了她几眼,然后回头看了看谢雍,目光中满是疑问。 不是谢雍的妾室,谢家又没有未出嫁的小姐,那这个小美人是谁? 谢雍看到少女,眼底闪过一丝不快的光,但他向来不形于色,只是冷冷扫了少女一眼,对原宜之道:“这位是谢昭的小姨,丁家的六小姐,前些日子忙乱,她过来帮忙照看谢昭的。” 丁六小姐,闺名丁锦芸,芳龄十五,是丁家的庶女。和谢昭的母亲丁锦绣同父异母。 按理说,她一位未出阁的姑娘,是不应该客居姐夫家的,但是在各方人士的推波助澜之下,才出现了现在微妙的局面。 丁锦绣去世之后,丁家自然不放心外孙谢昭,更不舍得放弃谢雍这么一个好女婿,丁士章早已退休,他的儿子又没有出息,丁家已经有了衰落之相,死死巴结住谢雍。或许好歹能沾点光,所以,丁家想再嫁一个女儿给谢雍,人选就是丁六小姐丁锦芸。 当时也有这样的传统,姐死妹继,这样不仅能继续维系原来结亲两家的两姓之好,还能最大程度上保证原配所生的子女不受后母的欺凌虐待,毕竟亲姨母就算以后有了自己的亲生子女,念在血缘的关系上,一般对前妻留下的子女也不会太过分。 特别是穷苦人家,这样的亲事还能节省聘礼嫁妆,两家都省心省事,这种续弦的方式也就更常见。 谢母原本是很讨厌丁锦绣的,可是庶女丁锦芸与嫡出的丁锦绣不同,向来乖巧柔顺,在谢家居住时很得谢母的欢心,后来谢雍打定主意要娶扫把星原宜之,让谢母大为恼火,与不讨喜的原宜之相比,丁锦芸就更显得难能可贵。 因为与丁锦绣的婚姻生活并不怎么和谐,谢雍已对丁家人敬谢不敏,对再娶丁家女更是完全无意,大婚前他已命人将丁锦芸送回丁爱,却没想到谢母背着他又偷偷将丁锦芸接了回来,在谢母眼中,凡是能对抗扫把星的女子都是好的。 所以今天谢雍见到丁锦芸也很意外,但这些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所以他也不打算对原宜之多说。 反正原宜之已经进了谢家门,成为他的妻,他就不急了,后半辈子还很长,让原宜之慢慢认识他、认清他、了解他、深爱他,是他以后持之以恒的任务。 丁锦芸屈膝向谢雍与原宜之行礼,“姐夫早安,原姐姐早安。” 丁锦芸称呼谢雍姐夫没措,但是称呼原宜之‘姐姐’就颇为奇怪了。 原宜之似笑非笑地瞥了谢雍一眼,回头看着丁锦芸道:“丁小姐是昭儿的小姨,是贵客,我当不得你叫一声姐姐,如果不嫌弃,就叫声谢夫人吧。” 原宜之性子好,在原府未出嫁前一向都是笑脸迎人,但不代表她是傻大姐,自己该维护的主权就一定要维护,现在她才是名正言顺的‘谢雍夫人’,可不会随随便便就允许觊觎自家新婚夫君的前任小姨子做‘妹妹’。 丁锦芸的小脸一白,咬了咬水润的樱唇,又屈膝蹲了蹲,才略带委屈地轻声回道:“是锦芸造次了,还请夫人见谅。” 原宜之无奈在心底叹口气,这小泵娘看起来相当坚持呢。 ‘夫人’与‘谢夫人’虽然只一字之差,却代表了内外之别,谢家人才称呼当家主母为‘夫人’,而外来客人自然要冠以夫姓称呼‘谢夫人’。 丁锦芸轻轻巧巧地省略了原宜之的夫姓,显然也以谢家人自居,就像谢雍的两个妾玲珑和青黛,就要称呼原宜之‘夫人’,只是不知道丁锦芸这样称呼,她是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上了? 第2章(2) 一直被冷落在旁边的谢昭,在丁锦芸的暗示下跪下磕头,道:“儿子给父亲请安,给……母亲请安。” 罢刚五岁的小家伙,说话倒是挺俐落,只是声音很小,似乎有点胆怯,给原宜之磕头的时候,还偷偷抬起头看了看原宜之。 谢雍道:“起来吧,今日大人们还要忙,你好好待在自己院子里,晚上我再去问问你的功课。” 谢昭眼睛一亮,高兴地望着谢雍,似乎想走到他面前,但是看了看坐在谢雍身边的原宜之,又怯怯地停住,只是欢喜地对谢雍道: “爹爹晚上会来看昭昭?”谢雍点点头。 谢昭高兴地扭了扭头,又拽住丁锦芸的手,仰起小脸看自家小姨,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原宜之看着谢昭的样子,更是心软,小家伙显然很想亲近自己的父亲,谢雍稍微一点亲善的表示,都让他很是快乐。 说起来没了亲娘的孩子总是难免可怜,原宜之对谢昭那存有的一点点忌讳也都烟消云散了。 她既然已经成为这孩子的继母,就算无法像亲娘一样疼爱他,但是把他照顾得吃饱穿暖,妥妥帖帖,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原宜之示意和烟取来早就为谢昭准备好的见面礼,除了她亲手缝制的衣服鞋袜,还有一件和滇白玉镶嵌足金纹饰的平安长命锁,比谢昭脖子上戴的纯金锁要小巧,但显然要贵重许多。 人们对于继母的最大担忧,恐怕就是她会不会虐待前妻留下的孩子,原宜之希望用这个长命锁表达出自己足够的善意——她希望这个孩子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谢雍似乎对这个白玉锁也很感兴趣,特意拿起来在掌心玩弄了一番,才把谢昭叫到跟前,亲自取下他脖子上的黄金锁,为他换上白玉锁。 白玉锁比黄金锁要轻许多,谢昭觉得脖子上轻便了,也很高兴,对着原宜之怯怯地道:“谢谢母亲,昭昭很喜欢。” 原宜之微笑,“乖,喜欢就好。” 站立在一旁的丁锦芸,看着他们母慈子孝父端肃的一家三口,紧紧咬着的樱唇都有些泛白,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丁锦芸听丁锦绣提过,谢昭脖子上的黄金锁笨拙粗重,虽然足金,但花样纹饰都明显已经陈旧过时,丁锦绣本不喜欢,却因为是谢雍给谢昭准备的礼物,为了讨好丈夫,就一直为谢昭戴着,一直戴到今天,没想到原宜之刚进门,姐夫就轻易把这‘旧物’给替换了。 这才是新娘子进门第一天,长此以往下去,丁锦绣在谢家留下的痕迹迟早会彻底被抹去吧?谢昭能否平安长大也难说吧? 丁锦芸暗暗握紧小拳头,为了不辜负姐姐的嘱托,为了保护可爱的小外甥,她也要在谢家坚持下去。 一定要坚持下去! 因为谢昭的缘故,原宜之与谢雍拜见谢母的时辰就稍微晚了些,自然又被谢母冷脸以对。 原宜之满心无奈,她知道自己不被谢母喜欢,但是像这样处处被人冷待,她再好的性子也难免心中起火,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只是淡然地该磕头就磕头,该敬茶就敬茶,该上香就上香,礼仪做足,一点不错,也就足够了。 用热脸贴人冷的事,她不会做,更不会犯贱地去委屈讨好谁。 祭祀完祖先,回到谢府的主院时,天已近午,原宜之刚刚坐下喝口水,喘口气,小丫鬟就进来报两位姨娘来拜见新主母。 原宜之忍不住叹了口气,用手指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昨天一整天的辛苦,晚上又几乎熬夜没睡,今日一大早梳洗后又忙乱到现在,她又累又烦躁,心里说不出的委屈。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要孝顺苛刻的婆婆,要善待前妻留下的嫡子,要尽量与早就收纳的小妾和平相处,可是事到临头,她才发现自己不是圣人,她很难受,很烦闷,很想用什么方式发泄一下。 原宜之的陪嫁女乃娘孙嬷嬷是个矮小清瘦的妇人,最是通达人情世故,一看自家小姐脸色不好,便明白她已经忍耐到了尽头,急忙从背后轻轻掐了原宜之的胳膊,小声道:“我的好小姐,暂且再忍耐一下,平安顺利地过去前三天再说。” 新妇回门之前,大婚的礼仪其实都不算完成,所以孙嬷嬷无论如何也不希望小姐在这三天之内闹脾气耍性子。 这三天就是小姐和谢府家人较劫的重要时刻,而嫁进谢府做人儿媳做人继母的原宜之,本来就处在弱势地位,一切言行举止都有人等着挑错,等着看笑话,搞不好还有人巴布得‘扫把星’再克死新夫呢。 所以,原宜之不管再怎么委屈难过,再怎么想哭,也一定要忍住,要稳住。 而且原宜之的行为不仅代表她个人,还代表了原家的教养,临出嫁前原家主母郑氏还特意交代过孙嬷嬷一定要看管好小姐,千万不能丢了原家的脸面。 原府作为原宜之的娘家人,自然不会让她受人欺负,但前提是原宜之自己就能撑起门面,原家没有胡乱插手谢家日常生活的道理。只有原宜之遇到大事,她自己对付不了时,原家才可以名正言顺地出手相助。 原宜之疲惫地再揉了揉眉心,想说句什么,此时在内室换好衣服的谢雍走了出来,看她满脸疲惫,问道:“累了?传饭吧,下午你好好休息一下。” 原宜之抬头看看谢雍,见他眼底也有淡淡的青痕,意识到他和自己一样疲倦,作为男主人他更需要统筹全局,要在前庭招待宾客喝酒应酬,估计比她还辛苦,原宜之亲手为他奉上一杯清茗,问:“是否需要去娘那边伺候?” 按理说,婆婆进餐,媳妇要站着伺候,为她盛汤夹菜。同理,正妻用饭的时候,小妾也要这样站着伺候。 “母亲吩咐不必过去了,到晚上再去问安。” “那就先让两位姨娘进来吧,早点行完礼,也好让她们去吃饭。”原宜之见到谢雍淡然安闲的模样,心底的火气竟然悄悄熄灭许多,于是转头这样吩咐和霞。 两位小妾跟在和霞身后走进堂屋,两人年纪都在二十七、八岁,身高相仿,只是一个丰腴一些,一个纤瘦一些,都是丽眉秀眼的美女,各有千秋。 玲珑是谢母赐给谢雍的,唇上有一颗所谓的美人痣,眼睛滴溜溜的转,看起来过分灵活。 青黛则是丁锦绣的陪嫁丫鬟提拔起来的,虽然外貌清丽纤秀,性子却以老实本分着称,所以才得了丁锦绣的青睐,从几个陪嫁丫鬟里月兑颖而出,一跃而成了半个主子。进屋之后,她的目光先在谢雍身上掠过,那惊鸿一瞥的目光中饱含了胆怯、思念、崇拜、仰慕等种种复杂情绪,让原宜之看得煞是有趣。 丁家出来的女子看起来都挺有趣,不管是庶出小姐丁锦芸,还是这个小妾青黛,都相当懂得如何勾搭男人啊。 丁士章好歹也曾经做过一国宰相,真不知道如何会养出这些女子?难怪当今的皇帝玄昱看丁士章不顺眼,玄昱一掌握实权,丁士章就立即被迫退休了。 玲珑和青黛跪到原宜之面前,认真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各自为原宜之奉上一杯茶。 玲珑收房在先,又是谢母所赐,所以原宜之先接了她的茶杯,掀开茶盖,嘴唇意思地沾了沾茶水,便放回了桌子上,站在原宜之身后的孙嬷嬷则回赠给玲珑一个红包。 青黛的礼仪也一样。 待二人行礼完毕,知柔进来禀告说饭已经摆好,可以到西次间用餐了。 玲珑和青黛自然也要跟随着去伺候谢雍和原宜之夫妻,她二人刚打算跟上,谢雍就随意摆了摆手,道:“不用伺候,你们回房去吧。” 玲珑和青黛的脚步一顿,互相看了一眼,嘴上应了声‘是’,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待一起出了正院的门,玲珑才重重呼了口气,道:“又美丽又端庄,还你们和气,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啊。” 玲珑以前是最看不惯颐指气使的丁锦绣。 青黛却有些小忧郁,“那是自然,原府小姐岂是等闲女子能比的?只是出身越高贵的人越难伺候,不知道咱们以后的日子要如何过呢?” 玲珑还想讽刺青黛几句,但是想到自己和青黛其实境遇也差不多,都已经‘年老珠黄’,更何况以前也没有得到过谢雍的宠爱,丁锦绣在世的时候,谢雍看在老夫人面子上,每月还会到她房里一趟,现在有更年轻美丽的主母进门了,只怕这一点体面都留不住。 这样一想.玲珑就更心烦,干脆迈开步子,甩掉青黛先行离去了。 青黛望着玲珑的背影,皱了皱眉,扶了自己丫鬟吉祥的手慢慢地回自己的西跨院,待进了自己小院子的门,才对吉祥道:“一会儿你去给少爷请安,顺便问候一声六小姐,就说……就说我感念丁家,希望与六小姐能有更长久的主仆缘分,能一辈子都伺候她,就像伺候大小姐一样。” 第3章(1) 午饭后,谢雍陪原宜之说了一会儿闲话,见她有些恍惚倦怠,说话也有气无力,就让和烟与和霞伺候着她睡下。 等她睡熟了,他又喝了杯浓茶,勉强提了精神,这才去松鹤园见母亲。 谢母正半卧在窗前软塌上假寐,听到脚步声和小丫鬟掀帘子的禀报声,睁了睁眼,看见儿子眼圈下的青痕,不悦道:“趁这会儿没事,怎么不去歇歇?” 谢雍在软榻的边沿坐下,用手托起了谢母乾瘦的手掌,道:“娘,儿子想找您说说话。” 谢母倦怠的神情敛去,眼睛微眯,语气转冷:“怎么,要为你媳妇抱不平了?心疼她熬夜陪着我了?责怪娘没事找事了?” 谢雍拍拍谢母的手背,“伺候娘是我们晚辈应尽的孝道,哪里会有埋怨?” “那你想说什么?”谢母的脸色好转了一些。 “娘,这些年儿子过得很不愉快。”谢雍微微弯下腰,将脸贴在谢母的手背上,像小时候依恋母亲那样摩挲着,他微微闭了眼晴,长叹口气,道:“人前风光体面,可是背后却孤独寂寞,在外面公事忙碌,回到家,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谢母很想反驳,难道和娘说不是一样吗?只是这话还没说出来就被她自己吞了回去,母子之情与夫妻之情终究是不同的,作为过来人的谢母其实心底很明白,只是她现在唯一的依靠只有这个儿子,所以就想死抓住儿子不放,不想任何其他女人占据他的目光而已。 谢母用另一只手模模儿子的头顶,也像小时候那样,她的心头涌起无限的惆怅,小时候轻易抱在怀里的小家伙,眨眼都三十岁了啊,媳妇都娶了两次了…… “是娘的错,当初只觉得你孤身一人在京城不容易,能得到宰相大人的青睐就能轻松一点,所以才极力促成了与丁家的婚事,谁知道原本看着贤淑端庄的锦绣其实那么难伺候?妻不贤,家难安,前些年实在苦了我儿了。” 谢雍在心底苦笑,到现在丁锦绣已经往生,母亲还坚持全是锦绣的错。锦绣就算脾气再大、再骄傲,最初也是真心想和他过日子的,只是母亲总看不惯她千金小姐的各种讲究,后来又加上三年无子,母亲立即赐了小妾玲珑,锦绣也是火爆脾气,执拗起来死不回头,就算硬顶着不孝的名声也不肯屈就母亲的各种挑剔,最终导致家里鸡飞狗跳。 丁锦绣嫉妒玲珑,更不想玲珑在她之前生下儿子,就暗中给玲珑下看绝子药,这让谢母大怒,事发后,几乎立即就要谢雍休妻,如果不是忌惮当时丁士章还是宰相,恐怕早就彻底翻脸了。 而玲珑也是个狠角色,知道自己已经无法生育,就直接报复到怀孕的青黛身上,让青黛也小产之后伤了身体,同样不能再生育。从那之后,谢府的两个小妾基本已经形同虚设。 对于谢母来说,不能下蛋的母鸡就该死,养着也无用。反而是锦绣坚持留下了虽‘无用’但对自己再没有威胁的玲珑和青黛二人撑场面,免得外人再说她是容不下妾室的悍妇。 反正在丁锦绣去世之前,谢府内院是各种混乱,各种明争暗斗,谢雍经常头大如斗,有时候就干脆借宿到官府中不回家。 如今他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不再是青涩懵懂的少年,不再傻傻地不懂女人不懂婚姻,他已经有了足够惨痛的经验教训,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他不想让原宜之继续锦绣的悲剧。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他沉寂了这么多年,挑剔了这么多年,终于断弦重续,有幸在千万人之中找到了能够和自己共鸣的那个人,他要维护住这份珍贵。 “儿子知道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子好,这世上最疼爱儿子的就是娘。”谢雍轻声道,“所以以前的一切,就让它过去吧。” 谢母的目光越发柔和了,道:“我知道你很孝顺,能理解娘的苦心。” “可是娘啊,人在官场很难混,家事搞不定也很容易被人耻笑,儿子想自家的内院平和安静点,少点事端,少点争吵,少点纷扰。” 谢母撇了撇嘴,想发火,可是看到儿子摆出这样的低姿态,她也不好真的发作,只是道:“我爱闹了?我爱吵了?我吃饱了撑着啊?要不是她们不懂事,要不是为你着想,我费这个心生那些气干嘛?说来说去,你还是心疼新媳妇了是吧?可你也不想想,她克夫的名声由来已久,那可不是一次两次,而是次次都克啊!万一你有了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和昭昭怎么过?” 谢雍道:“儿子岂是拿自己小命当儿戏的人?我早就请皇国寺的高僧为我们合过八字,匹配着呢。要真计较是否命硬,是否克谁,那儿子也命不好,少年克父,青年克妻,也够扫把星的吧?昭儿的身体那么虚弱,儿子早晚都在祈祷不要再克他才好。” “呸!呸!呸!胡言乱语,佛祖莫怪!莫当真!”谢母一脸懊恼,道:“胡说八道什么呢?哪里有自己咒自己的?我儿子是文曲星下凡,命好着呢!为娘为你算过命,七子八孙,咱谢府日后人烟兴盛着呢。” 谢雍疲惫一笑,“七子八孙什么的不奢求,儿子现在只盼望着能过几天安静日子,儿子和媳妇孝顺,娘能够开心一点,就足够了。” 谢母悻悻地抽回自己的手,不快地唾弃道:“行了行了,说得我好像没事找事、专讨人嫌的老婆子一样。” 谢雍的眼泪静静地滚落下来,无声无息,却让人触目惊心。 谢母原本还想端着架子,可是却被儿子的眼泪吓得手足无措,有点狼狈地捶着他的肩膀,恼道:“这是干什么?干什么?多大的人了,还好意思哭?娘也没说什么啊?” “娘,儿子这些年好累啊。”谢雍的眼泪越滚越多,他低下头,用手使劲揉揉脸颊,“儿子不是忤逆不孝的人,娘也知道的吧?可是儿子也不能虐妻吧?夹在娘和妻子之间,一日一日的煎熬,家不是家,而是战场,儿子太累了,太难过了,那种日子,儿子一天也不想过了。娘,可怜可怜儿子啊。” 谢母的眼眶也红了,她又虚软地捶了谢雍两下,然后颓然倒在了软榻上,难道她这些年真的做错了? 她一颗心都在儿子身上,一切一切都是为了儿子着想,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当初她也是满怀感恩的心迎娶媳妇丁锦绣进门的,可是丁锦绣依仗着娘家之势,进了谢家门当媳妇也趾高气昂,恨不得对自己的儿子处处颐指气使,让自己的儿子处处讨好她、伺候她。 凭什么啊?她辛苦养大的儿子,又是百年难遇的文曲星下凡,才华横溢,英俊不凡,连皇帝都亲口称赞,却要屈就于一个小女人之下?别做美梦了! 如今丁锦绣已经往生,再翻前帐就显得有点过于刻薄,谢母只好闭紧了嘴巴。 她知道自己被儿子埋怨了,而且貌似已经积怨甚久,可是谢雍是个有良心的男人,不愿意对自己的寡母口出恶书,他放下大男人的高傲与自尊,在自己的母亲面前垂泪乞怜,已经是他最后的让步与警告了吧? “让我静一静,你们晚上别过来了。”谢母最后道,挥挥手把谢雍赶出了内室。 谢雍走出内室,刚才的满面委屈与苦闷很快消失无踪,又恢复了他严肃端然的当家主子模样。 他没有直接回清越园,而是先去了自己位于前庭的外书房。 进了书房,谢雍先从袖袋里模出一个小布包,暗黄色的棉布囊袋,里面装的是刺激泪腺的材,无色无味,效果绝佳,比味道明显又刺鼻子的辣椒粉强多了。 泪包来源——皇宫大内,皇帝陛下玄昱的赏赐。 想起第一次见识这个泪包威力的场景,谢雍就忍不住眼角抽搐,满脸黑线。 谢雍是先帝在位时中的状元,但是不久先帝驾崩,玄昱继位,小皇帝玄昱刚登基的时候大权落在了郑太后手里,玄昱很委屈,于是就经常找一些年轻臣子进宫谈谈心,增进感情,培养一下自己的文武班底,连中三元的谢雍自然也是玄昱极力拉拢的对象。 当时的谢雍年轻英俊,凤目隐隐,玄昱每次见他都垂涎三尺,恨不能扑到谢雍身上啃两口。 对于这个男女通吃的小皇帝,谢雍自然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唯恐沾染一身骚。 他可是凭真材实料一路拼杀出来的大才子,万不想成为凭脸蛋取得上位的佞臣。 有一次,谢雍刚踏进御书房,玄昱抬头一看见他,就坐在龙案后猛掉眼泪,把谢雍吓了一跳,以为太后又搞了什么宫廷政变,他正惊疑不定,玄昱却上前拉住他的手,泪流满面地道:“爱卿,朕想你想得泪都止不住啊,你看!你看!你看朕的双眼!” 谢雍无语,却也多少有点感动,任凭小皇帝将眼泪抹在他衣襟上,还被玄昱上下其手趁机吃了不少豆腐,直到最后紧要关头,谢雍推开玄昱,就要翻脸时,玄昱却哈哈笑了起来。 他擦干净脸上的泪,变戏法一般从袖袋里亮出泪包,笑嘻嘻地对谢雍道:“朕以往只知道女人的眼泪是秘密武器,原来朕的眼泪也很有攻击力。” 谢雍的脸色顿时又黑了三分。 玄昱将泪包塞到谢雍手里,人小表大,语重心长地拍着谢雍的手臂道:“爱卿啊,听说你最近一直住在官衙里啊,夹在母亲和妻子之间左右为难,有家归不得,可怜,可怜,和朕一般可怜啊。” 玄昱的头上有太后这座大山,而谢雍也被谢母以‘孝’字压得难以动弹,君臣二人在某种程度上而言,确实同病相怜。 这让谢雍对玄昱难免多了几分怜惜,玄昱比他还小几岁,外掌一国,内还要与太后勾心斗角,确实太不容易了。 玄昱又道:“朕看史书,虽然有为明君都是文治武功,但也有各种怀柔手段,偶尔示敌以弱也是不错的,这个泪包很管用喔,朕找母后哭了两场,母后表面上就对朕放宽了许多,你不妨也试试。” 第3章(2) 虽然玄昱一向喜爱调戏俊美的臣子,但他从没真的下手过,底线在哪里,他向来把握的很好。而他对于臣子们各种细致入微的关心体贴,才是让他们心甘情愿为他效劳的原因。 谢雍当时接受了玄昱的好意,他明白玄昱要他多对谢母怀柔示弱,慢慢改变,就如同玄昱对付郑太后一般。 但是当时的谢雍年轻气盛,又有着文人特有的骄傲与风骨,宁愿流血不流泪,绝不愿跑到母亲怀里去痛哭流涕地乞怜,所以就把泪包束之高阁了。 可是善用泪包的玄昱成功从郑太后手中夺了权,还废了太后为他选的皇后,立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薛珍为后,在前朝后宫的斗争中,玄昱都可算是完胜。 而谢雍呢?端住了自己大男人的架子,却赔了妻子的性命,葬送了两个小妾的生育能力,还落得母亲的不满与埋怨,彻底失败。 一向自负满月复经纶、眼高于顶的谢雍,这才痛定思痛地反省,明白了自己与玄昱之间的差距,玄昱不仅仅是靠出身才成为皇帝,人家是真的有能力,能屈能伸,只要有效果,哪管用什么手段? 到了如今,谢雍已在官场历练了十多年,不敢说已经百链成钢,起码也已经心硬如铁,眼泪更是轻易流不出来,可是与母亲的交涉又不得不立即展开,他才想到了泪包。 当然,当年那只泪包早已过了有效期,这是新婚之前谢雍才向皇帝讨来的。 当时玄昱看着谢雍的表情很是复杂,“爱卿啊,宜之是个好姑娘,其实也一度曾是朕心中的皇后之选,你可千万不能辜负了她啊。” 玄昱不能纳原宜之入后宫,最大原因是原府势大,又人才济济,实在不能再成为外戚,不然就难以制衡了。 皇帝与原府有亲戚关系,与原府几位公子的感情也很好,关系特殊,是其他任何臣子都不能相比的,谢雍理解玄昱对原宜之的维护。 谢雍将泪包收好,他希望能够一次见效,以后再也不需要这东西。 如果可能,他也不想对着自己的亲生母亲耍心机,可是母亲偏执起来更可怕,为了不再害人害己,谢雍决定在家事上不再装糊涂,虽然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可是火烧眉毛了,该断的家务事还真的必须要断,否则后患无穷。 谢雍在书房前静坐着,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原来谢昭戴着的那枚黄金长命锁。 这枚长命锁其实相当普通,是当年金陵一度流行到泛滥的款武,已经跟了谢雍十一年,只是不知道锁的原主人还记不记得它? 谢雍感念锁的原主人,但一直认为再也无缘见面,谁又能想到十几年过去了,两人最终成了一家人呢? 说起来,这长命锁倒像是在更早之前就锁住了他们的姻缘呢。 想着,想着,谢雍忍不住微笑起来,凤目在夕阳下漾起令人心暖的温柔。 晚上不必再到谢母跟前伺候,让原宜之松了口气。 她并非不孝的女子,只是面对谢母那双挑剔苛刻的眼晴,真的会让人压力巨大,而且颇不舒服。 看来她以后还需要再调整调整心态,既然已经做人媳妇,以后就要尽到孝道,不能心怀怨忿。 晚上谢雍与原宜之一起进餐,贵族礼仪讲究食补书寝不语,彼此没什么废话,用过晚饭休憩片刻后,夫妻二人分开沐浴,迟了的洞房花烛夜到了。 丫鬟们都退出去了,房间里静悄悄的,龙凤喜烛在静静地燃烧。 原宜之有点紧张。 她用力深呼吸了几次,试图平息自己胸口的怦怦乱跳,可是不仅不管用,连脑子都有点晕晕的。 原宜之现在才意识到,其实她比自己想像中更在乎这件婚事。 年龄越大越是能感受得到‘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的压力,与她同龄的京城贵女,十之八九都早已嫁人,又的甚至已经有了两、三个孩子。昔日的闺中密友纷纷挽起了头发,梳起了妇人头,见面的话题怎么都离不开彼此的丈夫和子女,这让一直待字闺中的原宜之经常感到无所适从,没了共同话题,和她们就渐渐疏远,原宜之也越来越孤独。 与孤独寂寞相比,更让原宜之不能忍受的是人们同情、怜悯、好奇、审视甚至排斥的目光,好像她是个怪物。 有时候她真的很想质问上天,她连那三个‘未婚夫’的面都没有见过一次,他们的去世就真的和她有关系? 可是时人信神信佛,把所有不可解的问题都归纳为命运,原宜之就只好背负起克夫的‘扫把星’恶名。 原宜之的生母周姨娘为了女儿嫁不出去,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回,嫡母郑氏也没少操心,为她相看了许多青年才俊,可惜不少人虽然贪恋原府权势,却更珍惜自己小命,不敢以身试险。 没想到谢雍竟然敢提亲,也没想到最后他们竟然真的顺利成亲了,让原宜之更庆幸的是,到目前为止谢雍都没出什么意外,看起来身体良好。 一想到谢雍高挑挺拔的身材,玉树临风的气质,凤目修眉的容颜,原宜之的脸就忍不住烫了起来。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心中三分紧张三分期待,还有三分忐忑一分畏惧。 她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听到了惟帐放下来的声音,听到床铺被压下的声响,然后被子被掀起来,一个温热的躯体靠着她躺进来。 原宜之的心跳停了一下,她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手脚紧张到僵硬。 谢雍感受到了怀中女子的紧张,微微一笑,他已过而立之年,更是有过了妻妾,不是不懂风月,便耐下心从背后轻轻拥抱住小娇妻,大手在她的纤腰和翘臀上来回,让她慢慢适应两人之间的肢体接触。 温热的气息落在原宜之修长洁白的后颈上,热热的,暖暖的,还带着清爽的草木气息,落在身上的手修长温润,并不急躁迫切,反而让她酥酥麻麻的很舒服,让她像只被模顺了毛的小猫咪,喉咙甚至忍不住逸出舒爽的申吟。 听到自己暧昧的声音,原宜之的脸更红了。 谢雍却像是得到了进攻的信号,将原宜之的身体翻转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原宜之紧闭着双眼,宛如蝴蝶翼翅的长睫毛不停地扬动,昭显着主人的紧张与羞涩。 谢雍低头吻上了她的眼睛,原宜之的眼睛闭得更紧,呼吸都乱了。 水鸳鸯交颈,抵死缠绵,花烛燃烧了一夜,大床也不安静了一夜。 辛苦求来的小娇妻不仅品性良善,而且是个能让男人销魂蚀魄的尤物,这真的是意外之喜。 夫妻之间,床事是否和谐其实相当重要,尤其对男人来说,感官的刺激与满足更明显一些。 女人是感性的,如果爱一个人,就算性事不谐,大多数也能够忍耐,甚至不太在乎;可是男人是感官的,就算妻子平时再贤慧,如果床事不谐,鱼水不欢,两人之间恐怕最多也就是相敬如宾,甚至相敬如冰了,而且男人可以转身去找几个能够让他满意的年轻美妾,恣意快活,从此把妻子高高挂起,只当装饰物而已。 很多时候,只有相爱的心是不够的,更需要床事、家事、外事,事事顺遂,才能成就美满姻缘。 这种美满,半是人为努力,半是天命机缘了。 谢雍心满意足,在微明的晨曦中懒洋洋地拥抱着怀中的佳人,半眯着眼睛假寐,像只饿了很久终于获得餍足的雄狮。 三十岁的男人,身心俱已成熟,可是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如此尽情尽性地享受过了,甚至觉得自己是平生第一次品尝到如此极致的床第之欢,骨酥筋软、心醉神迷都不足以形容他此时身心俱满足的美妙滋味。 就在他半睡半醒之间,忽然听到妻子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夫君,谢谢你。”谢谢你的温柔体贴。 谢谢你带给我这种前所未有的快乐。 谢谢你——不畏流言娶了我。 第4章(1) 次日就到了三朝回门。 原宜之一大早醒来的时候虽然腰酸腿软,但是精神很好,一直面带笑容,而且不是那种客套的假笑,是发自内心的眉开眼笑,证明她的心情真的很好。 受她的感染,谢雍心情很愉悦,清越园里的丫鬟婆子们的心情也都很不错。 主子心情好,下人的日子才好过。 与清越园的前任女主人丁锦绣相比,原宜之显然让大家觉得更好相处些。 丁锦绣因为与谢母不对盘,总是生气,又拿谢母无可奈何,就拿仆人们出气,动辄打骂,长此以往,就让谢府里的气氛总是很紧张、很压抑。生活在这样的氛围里,丁锦绣自然更不愉快,于是她就更生气、更爱发脾气,结果成了恶性循环,难以改口。 而原宜之则是乐天知命,庶女的出身让她自幼相当谨慎,她习惯了让自己去适应环境,懂得只有自己保持愉悦,别人见了才会心欢喜,没有人爱看一张苦瓜脸,哪怕这张脸再倾国倾城也没用。 早晨面对原宜之的笑脸,谢母就算心底再别扭,也不能无缘无故发脾气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对儿子娶了个扫把星再不舒服,到现在生米已煮成熟饭,也只有暂且忍下。 谢母感到万幸的是,圆房之后谢雍似乎也没有出事,或许原宜之虽然有着克夫之名,但她毕竟是个凡尘女子,克不了文曲星下凡的儿子。这样一想,就让谢母不由感到几分骄傲与得意,她的儿子毕竞是与众不同的啊。 但是谢母并不会因此而放松警惕,在这新婚大喜之际,她不愿惹儿子不快,更不愿与儿子撕破脸,于是打算先冷眼旁观,如果以后原宜之有一点不妥当,或者儿子的身体有一点不适,她就会立即分开他们,绝不会手软姑息。 第一世家大族原府的千金小姐又如何?既然嫁入他们谢家,成了谢家的媳妇,就要守谢家的规矩,伺候谢家的婆母和丈夫。 早晨原宜之伺候谢母用早餐时,谢母没有再刻意摆出冷面孔,只是淡淡的,饭后还说了句让原宜之回门的时候代她向亲家问好,算是做了点面子功夫。 原宜之从松鹤园回到清越园,发现谢雍居然还在等她共进早餐,不由嘴角微挑,心头甘甜。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谢雍对她不错,真的很不错,虽然甜言蜜语少有,但是两人相处时候的许多细节,却彰显了她这位夫君的温柔体贴。 或许老话说得对,嫁一个大一点的男人也是有好处的,他不再像青涩葬撞的激情少年,而是在细水长流中让你感受到被呵护。 回到娘家,原宜之先去后院正堂拜谢了嫡母郑氏。 原宜之虽然是庶出,生母是原父由通房丫鬟提拔上来的周姨娘,但因为嫡母郑氏只生过儿子,没有女儿,而原宜之是原府唯一的千金,又长得冰雪可爱,故而相当得郑氏喜欢。原宜之长到能够识字念书时,就被抱到郑氏身边教养,琴棋书画、针黹女红,郑氏都为她聘请了最好的女师傅,花费了颇多心血。可以说,许多普通人家的嫡女,也未必有原宜之所受的教育好。 所以,原宜之非常尊敬和爱戴嫡母郑氏,正室嫡母对庶女能够如此尽心,全金陵也不会有几个。 郑氏的容貌端庄大气,虽然年过四旬依然肌肤光滑风韵犹存,她教育原宜之,女人一定要珍爱自己的容貌,女为悦己者容此话并不全对,女人应该为自己容,永远不要懈怠,否则很容易就吃亏。 郑氏拉过原宜之的手细细打量她,见她肌肤娇女敕,眼波如水,神情愉悦,是心满意足的模样,不由松了口气,一直为原宜之悬挂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她拍拍原宜之的手道:“看起来过得不错,他待你还好?” 原宜之虽然有点害羞,但依然坦率地点了点头。 “听说第一夜就被你婆婆刁难了?”郑氏又问。 原宜之‘啊’了声,忙道:“我理解婆婆是担心夫君的身体,毕竞女儿有着那样的名声,不过今天早晨她已经不再故意为难了,以后女儿再尽心尽孝,应该会好的吧?” 郑氏冷哼了一声,道:“你也不要一昧愚孝,就我从各处打听来的消息,谢婆子就不是个简单人物,以后你别让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委曲求全的可别说是咱原府出来的姑娘!你什么也别怕,有我呢。” 原宜之心下感动,慢慢趴伏在郑氏的膝盖上,眼眶发热,道:“我知道的,娘,女儿绝不会给您丢脸的。” 虽然珍惜这份姻缘,但是她绝不会因为有人肯娶她这个‘扫把星’就去屈膝讨好,百般迁就。日子总要双方互相尊重、体谅、包容,才能长久过下去,否则不如一拍两散。 郑氏叹口气,“如果不是你的情况特殊,年龄又实在大了,留来留去留成愁,对你名声更加不好,娘也不会让你去做什么续弦,又是寡母独子的,这种人家其实最难相处了。” 续弦虽然也算是正室嫡妻,但是地位确实比原配要低一些,相比原配的待遇,继室真正的地位也就是处在原配之下、倒室之上而已,逢年过节,继室还要为原配上香敬礼。所以一般大户人家和清白人家都不愿意把自家的黄花闺女嫁去做继室,总觉得有些丢人。 而就最重要的继承权而言,只要原配有嫡子,那就是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除非原配的儿子们都死光了,继室的儿子才有机会继承家族大权和主要财产。 至于说,好女不嫁寡妇独子之家,则多是因为这种家庭的婆婆大多心理有点问题,没了丈夫,就容易对儿子有种近乎变态的占有,媳妇和儿子稍微一亲近她就不舒服。 虽然未必每个寡母独子之家都如此,但谢母多少就显示了这样的症状,这种婆婆不是媳妇恭顺、孝顺就能讨好的,她们就爱没事找事,反正不想让媳妇过得舒坦。 原宜之道:“娘,您不要自责,女儿虽然见识少,但也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家,女儿名声如此不好,最后却能够嫁给连中三元的状元,而且他又待我极好,女儿还奢求什么呢?我是要和夫君过一辈子的,不是和婆婆,所以,我知道轻重在哪里,娘不用太担心。” 郑氏点点头,道:“我知道你向来明白懂事,和丈夫好好相处才是最要紧的事,谢婆子那边,她要是找麻烦,你只管虚与委蛇就是,事后都交给姑爷去处理,让他们母子去交涉。如果谢雍敢不管,到时候娘再出面,反正你不许直接和婆婆闹。婆媳一旦闹起来,不管你有理没理,你婆婆都可以扣你一顶忤逆不孝的帽子,光是这一条就能压死你。” “女儿明白。” 郑氏想起自己也是为人婆婆的,自家儿子为了媳妇就敢和她耍手段弄心机,事后醒悟过来,她真是哭笑不得,却也就此歇了和媳妇斗气的心思。 自古婆媳关系就最难相处,希望谢雍能够像自家那不争气的儿子一样懂得护住自己媳妇吧。 郑氏想了想,又道:“丁家的小姨子还在谢府?” 一想到丁锦芸小白花一样楚楚可怜的样子,原宜之也是有些不悦,她嘟了嘟嘴,在嫡母面前难得流露出娇憨的样子,有点委屈道: “夫君昨儿下午就把她送回丁家了。” 郑氏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不过丁家毕竟是谢雍的原配娘家,平时来往你客气一些,面子上要过得去,关键时候别心软就是了。” 原宜之想了想,道:“事已至此,丁家总不能送女儿做妾吧?”郑氏冷哼一声,“谁知道呢?丁士章皮厚心黑,为了巴结住谢府这门亲戚,会做什么很难说。不做妾,打着为了照顾谢昭的幌子,做个侧室,也能说得进去。” 原宜之叹口气,她这才新嫁,就要警惕这么烦人的事,真的很难让人愉快啊。 郑氏见她苦了一张小脸,不由笑道:“怎么,这就吓住了?以后做了当家主母,烦心事可多着呢,男人可没有一个真的老实的,你一定要学会万事莫要太计较,否则吃苦受罪的是自己。就说你的前任吧,那位丁小姐就是太计较了,心胸也不够,活活把自己闷死,你以后可千万不许那样。” 原宜之点头,“女儿受教。” “还有啊,女人是要贤慧,但贤慧也要分情况,别傻贤慧。孝顺长辈,照顾子女,人情来往,这时候一定要贤慧,要做得漂亮好看,但是屋里事就另说,别为了不妒之名,明明心里难受还把男人往别的女人屋里推,那不是贤慧,那是傻。那些女人也不会感激你,反而会觉得你软弱可欺。” 第4章(2) 原宜之笑着点头,她现在觉得自己的嫡母真的很可爱,是个根矛盾又善良的直爽女人。 嫡母其实对父亲多少也是有着怨恨的吧? 郑氏一向讨厌丈夫的小妾们,虽然不会像有的贵妇那样辣手摧花,打杀丈夫的那些女人,或者害得她们不能生育,郑氏只是尽量忽视她们的存在。 但郑氏对丈夫的庶出子女却相当尽心,衣食住行都参照嫡子女,也给他们最好的教育,努力教养他们成才,不会放纵他们成为纨绔废物。 说起来,郑氏终究是个善良心软的女子,忍受了丈夫的花心,还善待了花心的出轨证据。 郑氏是这个社会里绝大部分正室嫡妻的典型代表,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态,尽量安稳地活着,对小妾通房会嫉妒,但不会太狠毒;对庶出子女会大度,但感情上终究比自己亲生儿女要差几分。她们享受着身为贵妇与当家主母的风光体面,同时也要忍耐着丈夫三心二意带来的伤害,日子就这样苦乐参半地过着。 原宜之其实不确定自己能否有郑氏这么好的气度,而且老实说,她更羡慕大哥原修之与大嫂云青萝那样的夫妻生活——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可是……怎么说呢,就算大哥大嫂那么恩爱,不也有了叶姨娘和庶长子原琅吗? 唉……回了一趟娘家,原宜之反而忧郁了。 做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很烦心,原来嫁为人妻一样有各种烦心事,难怪人们总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原宜之后来又单独见了生母周姨娘,周姨娘是婢女出身,也说不出什么为人主母的大道理,只一味让她孝顺婆婆、恭顺丈夫与善待谢昭。 当然,最最重要的,还是原宜之要快点怀孕生子,没有亲生儿子傍身的当家主母也是很可怜的。 与原宜之的处境相似,谢雍此时也不好过。 在正式拜见过岳父大人原北顾和大舅哥原修之之后,谢雍被他的小舅子原平之拉到了待客的偏厅,然后关了门开始问话。 今天的原平之穿了一件粉红色的锦缎长衫,领口、衣襟和下摆处用了金丝银线云纹滚边,腰系同色丝绦,悬挂着玉佩和香囊,尽避天气转凉,他手里仍然拿了把装风雅的摺扇,不时装模做样地摇一摇。 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五官漂亮得增一分多减一分少,更兼肌肤如玉,腰细腿长,原平之把一身恶俗的粉红穿得清雅月兑俗,粉雕玉琢,美得让人目眩。 就连谢雍这种不好男色的人,都难免为之目夺,多看几眼都要怀疑自己是否心神动摇了,真不知道玄昱那个皇帝是怎么舍得放弃他这个鲜女敕可口的小表弟的? 原平之寒着一张俏脸,很严肃地盯了谢雍足足一刻钟,大有把他脸上到底几根汗毛都看清楚的架势。 谢雍在他逼人的目光下安然稳坐,慢条斯理地喝茶。 他自问没做过亏心事,自然不怕原平之一副找碴问罪的模样。 原平之见他居然一点都不动摇不心虚,不由气恼,用扇子狠狠敲了敲自己的手掌心,道:“谢大才子,风流状元公,有人可是透过我向你请安问好啊。” 谢雍诧异地扬眉,问:“何人?” 不待原平之回答,谢雍又补充道:“才子我自认还称得上,状元公也不假,风流就没有了。四弟莫要乱说话,让你姐姐误会就不好了。” 原平之嗤之以鼻,“敢做不敢当?苏白梅你总记得吧?当年的金陵花魁苏白梅苏大家,对连中三元的状元魁首一见钟情,为了你甘愿自己赎身,甘愿做个外室夫人,可是举国传为佳话啊。” 佳人总是与才子相提并论,名妓更是如此。 谢雍真有点惊讶了,他没想到原平之居然会提到苏白梅,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他几乎已经忘记这个女人了,而那时候的原平之不过是个六岁的小孩。 不过他的脸色依然平静,眼睛中也波澜未现,他点了点头,道:“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我和苏大家有过几面之缘,都是同年凑趣乱点鸳鸯谱,其实我和她并无交际。之后我成亲,据说她也离开了风月场,便再没见过。怎么?四弟见到她了?” 原平之哼哼一笑,用扇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尖,道:“在下可是金陵鼎鼎大名的风月小霸王喔!没有什么风月之事能瞒过我的!” 谢雍淡然一笑,“你年纪还小,不该过早涉足风月,更不要沉迷其中,对身体不好。” 原平之撇撇嘴,“你倒知道的清楚,经验之谈吧?” 谢雍的眼底闪过一丝痛苦,道:“这样说亦可。虽然子不言父过,但是家父就曾经是所谓的‘火上孝子’、‘风月情种’,结果却是早早亏损了身子,英年早逝。” 其实谢雍无法说出口的是,谢父根本就是纵欲过度,又滥交无度,在勾栏院里散尽了家财,最终却死于花柳病。 妓院那种地方,妓女哪个不是迎来送往,杂交滥交,各种性病掩盖在表面的风月情浓之下,不知道葬送了多少男女。 原平之原本鄙夷的神色一敛,有点尴尬,他毕竟才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原本想为自家姐姐抱不平,没想到却听到了人家的难言之痛。 谢雍倒是不在意地道:“陈年旧事了,别放在心上,我说出来只是希望提醒四弟,那种地方毕竟不是好地方,偶尔去看看热闹喝杯茶算人情交际,增长见识,沉溺其中就是大误了。” 原平之哼唧两声,他现在还小,确实只看到了风月场所的繁华热闹和纵情纵性,背后的阴暗腐败之处根本无从了解。 谢雍反问道:“不知道苏白梅要四弟向我带什么话?” “哼,苏白梅要问谢大才子:‘梅花香依旧,谢郎依旧否?’”原平之满是不忿地盯着谢雍道。 谢雍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原平之忍不住用扇子戳戳他,“喂!我警告你啊,你可刚成为我姐夫,好歹给我姐姐留点面子!要是你闹出什么才子佳人的流言蜚语,小心我敲你黑棍喔!你要记住,我姐姐可是足足有六个兄弟喔!六个!” 原平之用大拇指和小指比画出六的样子,然后恶狠狠地补充道:“一人一棍就足够敲傻你了。” 谢雍一笑,凤目婉转流光,看得原平之一呆,暗道难怪苏大家都为这个男人着迷不已呢。 “这个事我会处理的,劳烦四弟了。” “你懂得轻重就好,哼。”席平之啪地把扇子打开,一摇一晃地迳自离去了。 可是出了门他就懊恼起来,这件事到底要不要告诉姐姐呢? 对她讲了,可以让她心理有数,提前戒备;如果不讲的话,或许姐姐就一直不知道,所谓不知者不烦恼,姐姐就能过得更平静快乐一些? 那到底要不要讲呢?要不要呢? 原四公子唉唉地不停叹着气,他明明是弟弟好吧,为什么总要为哥哥姐姐们操不完心呢? 第5章(1) 午后,谢雍与原宜之离开原府返家。 原宜之感觉马车走的路线不对,不由好奇地用眼神询问自家夫君。 谢雍原本与她分坐在马车的两侧,这对却移到了她的身边,紧接着她坐下,大手挽起了她柔女敕的纤纤玉手,低声道:“咱们先去拜访一位故人。” 原宜之点点头,既然已经成为谢家媳妇,她自然就要逐渐熟悉谢府的亲威朋友,担负起人情往来的责任。 谢雍却道:“这位故人有点特殊,她曾经身在勾栏。” 原宜之瞪大了眼晴,惊讶地看着谢雍,同时心有一点点向下沉——妓女?夫君居然带她这么一位新婚妻子去见一个烟花女子?何故? 难道打算纳她进门?可是这也太心急了吧?她才刚刚进门啊! 就算连中三元的状元公才华傲视群雄,风流不羁,可是这不羁得也有点过了头吧?置她于何地?置原府的脸面于何地? 见小妻子的脸色变得发白,眼底有着受伤的惊痛,谢雍便知道她误会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心,道:“别乱想,我和她没什么关系。只是当年我刚中状元时,一起喝过几场酒,仅此而已。” 原宜之眨眨眼晴,原来已经认识十多年了?! 不过,她愿意相信谢雍的解释,没关糸就是没关糸。如果说喝花酒,但凡官场中人恐怕都难免俗,她自己的父亲和兄长也经常要面临这样的应酬呢。 世俗风气如此,足不出户的内宅女子又能奈何? 谢雍拿了个背引枕为原宜之垫在身后,然后才慢条斯理地道:“说起来话长了,当年我中了状元后,同期中榜的同年为了拉拢关系,免不了就多有应酬,其中就包括喝花酒。” 谢雍笑了笑,有点嘲讽的意味,继续道:“意气风发的进士,烟视媚行的名妓,才子佳人互相吹捧,时人很爱这一套,每届大考之后,烟花之地都会大捞一笔,我们那一年亦不能免俗。苏白梅当时还是清馆,因为琴棋书画俱迩,又生得美丽,所以很被推崇,被誉为花中魁首,大家就起哄将她与我这个状元魁首凑一起,我虽然无意与烟花之女交往,却也难免得意忘形,同时也怕被同年看低,就赠送了苏白梅一首诗,大概就是这首诗惹下了麻烦。” “什么诗?”听着丈夫讲迤她所不了解的男人的生活,原宜之虽然心底有点不是滋味,却也有着几分好奇。 “当时大家都以苏白梅的名字为题作诗,就是‘白梅’。”谢雍随即轻声吟咏道:“冰雪林中着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万里春。”(‘白梅’元,王冕) “冰雪林中着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原宜之喃喃重复着这首诗,原本轻松了一些的心情再次沉重起来,而且是更加沉重了,她勉强笑道:“想必这位苏白梅很是美丽不凡呢,能得夫君如此绝佳的诗句相赠。” 谢雍摇摇头,“和她本人没多少关系,只是争强好胜之作而已。” 人不风流枉少年,当年年方十九岁,连中三元的谢状元,确实也曾经意气风发、得意洋洋过,被众人吹捧得浑身骨头都轻了三斤。和同年到青楼喝花酒,又被众多美女仰慕、崇拜、火辣的目光所围绕,在众人的起哄下,随笔就写下了这样一首脍炙人口,其实也算是抒发胸襟抱负的诗,并不只是赠送一个名妓那么简单。 此诗一出,自然风靡一时,被士子们口耳相传称赞,极为推崇,果然不愧是连中三元的大才子。 “因为这样一首诗,所有人都以为我对苏白梅情有独钟,可是我甚至没有单独和她会面过。”谢雍叹了口气,神情有点沉重。“其实我对青楼向来没有好印象,你既然已经是谢家媳妇,也不怕告诉你咱们家的家丑。咱们谢家原本也算是荆州的名门世家,只是接连几代都是单传,男丁在读书进学上也没有什么出息,就渐渐式微没落了,到了父亲这一辈,原本也还有良田数百顷,五进大宅院一座,可是父亲考了秀才之后,考举人几次落第,便渐渐丧心,转而沉迷于青楼,醉生梦死。他厌恶母亲对他期望的目光,而青楼女子为着他的钱财自然一味吹捧他,后来他迷恋上一位所谓的花魁,情愿为她散尽家财赎她,可惜钱花光了,花魁却转身做了荆州刺史的小妾。父亲当时已在青楼染了一身的病,又气又急之下很快就病逝了,那时我才十三岁,刚刚考中秀才。” 原宜之反握住谢雍的手,向他传递自己的温暖。 她知道孤儿寡母的生活应该很艰难,没想到谢家还有过这样耻辱难堪的过去。 原宜之刚嫁进谢府,听到下人们称呼年纪轻轻的谢雍‘老爷’,还曾经觉得好笑不已,可是现在想想当年刚刚十三岁的稚龄少年,就因为父亲的过世,不得不被迫从‘少爷’升格成为‘老爷’,不得不担负起一家之主的重任,那又是何等惶惑不安与辛酸? 谢雍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还能连中三元,独中魁首,或许天分有之,但付出的心血恐怕更是数倍干他人。 谢雍伸手讲她拥进怀里,道:“为父亲办完丧事,家里只剩下三间漏风飘雨的茅草屋,田地也早被父亲典当光了,为了让我能够继续念书,母亲没日没夜地为人家做绣活,现在她的眼晴不太好,就是那时熬得太过了。” 原宜之轻声道:“娘真的很不容易,也很有志气,令人敬佩。” 有一个那样的丈夫,之后还能咬牙供养儿子考取了功名,作为一名势单力薄的女人,真的需要极为坚强的毅力和付出。 在那个年代,供养一个读书人是非常辛苦的事,而谢母在家庭败落之后,凭藉一己之力供养了谢雍,她确实很伟大。 也因为这个缘故,谢雍侍母至孝,除非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做触怒母亲的事。 这也是在他与丁锦绣的婚姻中,有时候他明知道是丁锦绣受了委屈,却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的最大原因。 现在他才明白自己的孝顺方式不对,愚孝不仅害人,也害了自己。 原宜之明白他的沉默,柔声道:“以后我会孝顺娘亲的,让她能够安度晚年。” 谢雍拥紧她,“宜之,我说这些是让你了解咱们家的详细情况,不是让你无止境地退让。我知道娘有时候太偏执了,脾气也不好,你不要与她当面冲突,我会帮你处理的。” 原宜之在心底小小地惊讶了一下,没想到夫君与嫡母居然有着一样的看法,都认为她不应该与谢母正面起冲突,看来谢雍是真的为她着想呢。她甜美一笑,道: “出嫁从夫,为妻自然都听夫君的。” 既然他真心为她着想,她又何不做个乖顺听话的小媳妇? 嫡母说过,太好强太特立独行的女人其实并不怎么受男人喜爱,男人或许敬佩这样的女人,发自内心的怜爱就很少很少了。就像丁锦绣,前车之监。 谢雍喜爱原宜之柔顺中带着些许调皮的样子,如此知情识趣又甜美可人的小女人,让他那颗被前段婚姻给弄得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心,终于得到了细细的修补,再度焕发了生机。 他曾经视婚姻为畏途,现在却开始依恋有着原宜之坐镇的‘家’,因着这个女人,他才重新感受到了家的温馨与轻松惬意。与原宜之相处是如此的轻松自在,即使不说话,也让他觉得很舒适。 “那,怎么今天又提到苏白梅呢?”原宜之还是对这个女人有点介意。 “刚才四弟和我说的,苏白梅似乎又有了打着我的幌子做生意的打算,我想过去看看。” 其实谢雍更介意的是,苏白梅怎么就那么巧找到了他的小舅子原平之,还故意通过原平之向他传话,这一切都像个阴谋。 而这阴谋就发生在他刚刚迎娶了原宜之的新婚大喜之时,怎么看都像不怀好意,而且很可能是针对原宜之的,这让他不能不认真对待,如临大敌。 妓女属于下九流,地位非常低贱,可是名妓却不然,被名人与金钱吹捧出来的名妓,往往交际能力惊人,甚至可能通天,引皇帝做入幕之宾的名妓自古就不少,她们或许做不了上面正经的于国于民有益的大事,但是她们如果想坏事,却是相当容易。 在官场混了十一年,谢雍早已学会不要看低任何一个人,哪怕她只是一个地位卑贱的妓女。 苏白梅的住宅位干金陵富人区的边缘,是一个三进院落,花草树木错落剧致,房舍干净整洁,看起来过得很不错。 她见到谢雍有些惊喜,在看到牵着谢雍的手,随后从马车里下来的原宜之时,却错愕了好一会儿。 不过她毕竟是见识过各种人物的花魁,很快就恢复了镇定自若的微笑,向谢雍和原宜之行礼后,道:“奴家一早就见到喜鹊在枝头喳喳叫,还想着能有什么好事儿,没想到这会儿就见到了贵夫妇,可真是贵客迎门,蓬荜生辉啊。” 谢雍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久违了。” 原宜之则迅速打量了这位前任花魅一眼,见她身段窈窕,秾纤有度,一头乌鸦鸦的秀发随意挽了一下,松松地垂在脑后,只斜插了一根双股金钗,贴身的鸭青薄袄,月白色绫罗裙,裙角绣了几枝白梅,将这个鹅蛋脸的美人衬托得宛如大家闺秀,并不见一丝风尘之色。 原宜之忍不住暗自叹息,难怪夫君能够为她写出那样一首诗,果然不落凡俗。 而苏白梅也在打量原宜之,见她眉似远山,目若秋水,肌肤盈盈如玉,身段曼妙诱人,浓密乌发高高盘起,斜插凤点头翡翠步摇,鬓角一朵精巧的红色水晶珠花,更衬托得新娘子娇媚可人。身上是大红色金花缎袄裙,上面绣着石榴,寓意多子,领口、衣襟则滚着蝙蝠图案,寓意多福。艳艳的大红色,衬托着新娘子的妩媚动人,可是又因为原宜之身段高挑,仪态万千,夺目的红色竟然也被她穿出了几许华贵,非寻常女子所能比。 苏白梅在心底暗暗叹息,这才是几百年世家所孕育教育处来的贵女啊,这种华贵优雅、闲适自在的感觉,又哪里是她这种出身风尘的女子刻意学习模仿能够得到的? 而原宜之那种从骨子里参透散逸出的干净、清新、华贵,那种从没有为柴米油盐酱醋茶发愁过的舒适忧闲劲儿,那种从没有被生活的风刀霜剑摩砺过的纯洁柔女敕,更是她想学也学不来的。 看着这样的原宜之,苏白梅除了羡慕、嫉妒,就是深深地愤慨命运之不公,凭藉她的责质,如果她出身在富贵之家,她相信自己会比原宜之更优秀。可是,事实却是她出身贫寒,为了养活她下面的弟弟,她早早就被亲生父亲卖到了青楼。 但是更让苏白梅心生不甘的是,谢雍居然带了原宜之来见她! 丈夫竟然亲自带着新婚妻子去见一位传闻中的青楼红颜知己,这说明了什么? 或者这个丈夫太愚蠢,太混蛋,太没脑子,太不把妻子当一回事;或者就是这个丈夫太坦诚,太真挚,太把妻子当一回事,并且同时完全不把那传闻里的红颇知己当一回事。 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才子自然不是蠢人,那么谢雍的来意自然就是后者。 自己居然成了人家夫妻之间感情的催化剂,苏白梅觉得自己简直成了小丑。 第5章(2) 压下心头的不满,苏白梅笑着请谢雍夫妇进屋说话。 三人在正堂分宾客坐下,清秀的小丫鬟奉上香茗,又静默地退下。 苏白梅脑子转得飞快,迅速权衡了一下目前情势,她似乎低估了原宜之在谢雍心里的地位,所以原来的计划似乎就行不通了,既然无法破坏人家新婚夫妻的感情,那么她就应该更改计画,重新为自己谋取最大利益。 她衡量计较着,表面上却一派平静自然地对着原宜之笑道:“谢夫人,你——” 她的话还未说出口,谢雍却突兀地打断她道:“苏姑娘,是否最近生活过到了难题?有需要谢某帮助的请直说,谢某尽力而为。” 他不希望妻子与苏白梅这种风尘女子有什么直接的交谈,光只为了原宜之的闺誉着想,也不该。 苏白梅顿了下,收敛了脸上勉强的职业媚笑,眼晴里幽幽浮起水光,道:“奴家知道冒昧打扰了大人,行为实在不妥,可是奴家也是走投无路了,才出此下策。” 她又故意停顿了一会儿,却见那对夫妇都面无表情,不免觉得无趣,便干脆和盘托出,道:“实不相瞒,奴家如今过得很是艰难,当年藉着公子的名声从那不堪之地自赎之后,本以为可以解月兑了,可奴家太幼稚了,奴家一介弱女子没有任何靠山,容貌也还看得过眼,再加上略有薄名,赎身之后,蜂拥而来的欢客依然不绝,奴家有的能拒绝,有的却无力拒绝,不然只怕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可是奴隶毕竟不甘心,这样人尽可妻,与在青楼卖笑又有什么区别呢?” 说到这里,苏白梅朝原宜之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当年奴隶确实对谢大人一见钟情,也为了他才肯孤注一掷的,只可惜谢大人看不上奴家这种风尘女子。奴家百般坚守,等候了谢大人足足一年,之间吃尽了苦头,却丝毫无法打动谢大人的硬心肠,那时候奴家还以为谢大人浑然没有怜香惜玉之心呢,如今看来,却是要因人而异,谢大人对待原小姐是真的好……” 说若说着,苏白梅眼底就不由浮现出深深的落寞。当年她确实借用了谢雍连中三元状元公的名声从青楼月兑身,也误导外界以为她成了谢雍包养的外室,狐假虎威撑了一年没有人敢真的动她,她心存侥幸,以为自己的付出多少能换来谢雍的一点垂怜,哪怕谢雍稍微照顾她一点,她也不会在污泥坑里继续沉沦。 在这点上,她是真的怨恨谢雍的无情冷心。她难以相信这世上真有男人能对一个花魁美女不顾一切的付出完全部领情不接受,那时候苏白梅甚至怀疑谢雍是否不喜女子,专好男色。 原宜之只静静地聆听,并不开口说话。 而且,她也确实没什么话可与苏白梅说。 对于一个窥视自己夫君的女子,她能说什么呢? 苏白梅深深明白那些达官贵人的清傲矜持,并不把原宜之的沉默当一回事,只管继续自己的诉说:“一年后,奴家真的支撑不下去了,恰巧此时有个人提出照顾奴家,奴家觉得与其人人可妻,不如做一人的外室,说起来也巧,这位提出照顾我的人姓丁,乃前宰相丁士章家的二公子。” 丁士章?! 这下子不仅原宜之惊讶,连谢雍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谢雍当年完全没把苏白梅放在眼里,自然不知道她具体的生活,那些流言蜚语他知道只要自己不理会,早晚会消失无踪,却没想到苏白梅后来居然和丁家人搭上了线? 见谢雍完全部知情的样子,苏白梅不由讥讽地笑了笑,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笑当年机关算尽的丁锦绣。 为了对付自己,丁锦绣连她自己的兄弟都搭了进来,却不知道她的丈夫完全不在乎,甚至对她这些私底下的小动作根本就毫不知情也毫不关心,丁锦绣的醋都是白吃了。 想到此,苏白梅又看了一眼懵懂无知的原宜之;心底甚至有些为丁锦绣鸣不平,与眼前这位有着‘克夫’之名的继室相比,谢雍当年显然并没怎么把原配嫡妻放在心上吧? 男人啊,哼! 苏白梅虽然肖想谢雍,却不怎么敢对他死缠烂打,究其根源就是苏白梅虽然自觉识人颇明,却不太看得透谢雍,对他一直颇存忌惮,女人的直觉让她觉得自己最好不要触犯谢雍的逆鳞,否则下场真的会很惨。 苏白梅认为谢雍是个功利心深重的男人,不看重男欢女爱,婚姻对于他来说就是往上爬的助力与阶梯,以前他娶了骄傲跋扈的丁家大小姐,是为了能够在京城里站稳脚跟,不然仅凭他一个来自荆州乡下地方的孤零零的状元公,就算名声再大,想出头也不太容易。 而现在呢?丁锦绣死了,丁家没落了,谢雍要想继续向上爬,就需要更强大的外援,那么如今炙手可热的第一世家原家,可不正是绝佳的联姻对象吗? 升官、发财、死老婆,谢雍的人生履历就在这个诡异的方向上大踏步前进着。 而谢雍也是个狠人,为了给自己增加政治资本,连原宜之‘克夫’的名声都不顾,母亲的反对也不顾,执意娶原宜之为新妇,典型的当官不要命的狠主儿嘛! 所以,苏白梅很忌惮谢雍,如果万不得以,她现在也不想再招惹他,从他的生活里默默消失,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坦白说吧,女人谁不想有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依靠?可是奴家跟随了丁二公子十年,他却始终不敢纳奴家进门,奴家还以为这辈子都无望了,年老色衰就要被抛弃,谁知前几日二公子突然来找我,说只要我和谢大人重新攀上关系,并且挑拨离间了大人与新夫人的感情,他就立刻迎我进门做妾。而谢大人和新夫人关系不好,丁家自然会趁机把丁六姑娘再嫁进谢府。” 原宜之不由手握成拳,手心冰凉,她真的吃惊了,万没想到一桩看似青楼女子风月趣事的背后,竞然藏着如此诡秘的手段与心机。 如果她稍微沉不住气一点,如果她少信任谢雍一点,或者像丁锦绣那样不问清楚是非就勃然大怒,如果谢雍不坦诚,善意隐瞒一点,私自来见苏白梅,那么也许就真的要让丁家人称心如愿了。 要知道新婚夫妻之间的裂痕往往是最敏感尖锐的,被此都还不熟悉,一旦先入为主造成了恶劣印象,以后相处就很难,更别提彼此信任、互相体谅了。 原宜之深深地看了谢雍一眼,一开始她还暗暗责怪他居然带她来见一个青楼女子,不是侮辱降低她的身份吗?现在她才明白了谢雍的苦心。 有些人必须自己亲眼见到,有些事必须自己亲身经历,才会真的明白,不至于造成重重误解。 苏白梅声音越来越低,继续说道:“原本奴家是不想再招惹谢大人的,奴家一个弱女子,岂敢得罪连中三元的状元公,更别提高高在上的第一世家原府了!只是,奴家前几天忽然发现怀了身孕……奴家盼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孩子,为了这个孩子将来能有个体面的身分,才不得不屈服于丁家的安排……” “那你现在怎么又全招了呢?”谢雍打断了她继续卖弄可怜,问:“不担心这个孩子的未来了?” 苏白梅苦笑道:“奴家见到谢大人和夫人,才明白自己是被人当了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不管奴家是否能破坏大人与夫人的感情,奴家都是注定要被牺牲的,丁家也不会真的接奴家进门。呵……丁士章那种死要面子的人,怎么会允许他儿子真娶一个下贱的妓女?他也不会让这个孩子认祖归宗的,丁家已经有了好几个孙子,怎会让我的孩子进门?” 而事实上,当年丁锦绣拜托兄弟解决苏白梅时,甚至动过杀机,但是她也不知道谢雍到底有多在乎苏白梅,怕万一出了认命不好收拾,才后退了一步,容忍了自己的二哥包养了苏白梅做外室。对于丁锦绣来说,只要不是谢雍和苏白梅有牵扯,她才不管二娃是否生气,是否对二嫂不公平呢。 而苏白梅呢,当年见攀附不上谢雍,只好退而求其次,丁士章当年还是宰相,颇得掌握实权的太后器重,苏白梅攀附上丁二公子倒也能保得一时平安。她手段又好,曲意讨欢之下,丁二公子倒一直没有厌倦她,一直维持着交往,只是这两年苏白梅年纪渐大,二公子来得越发少了。 苏白梅忽然在谢雍面前跪下,恳求道:“谢大人,奴家以前糊涂,做了许多抹黑您名声的事,但是奴家也没有恶意,只是想活得干净一点,活得好一点。现在奴家已经被丁家抛弃,只斗胆奢望谢大人能帮奴家一个忙。” “你以为只凭你说了这些事,我便要帮你?”谢雍语气森冷。 “奴家位卑身贱,无以回报,只希望大人怜惜,就当为新夫人积福。大人,好心会有好报的。奴家只希望大人稍施援手,让奴家保住这个孩子,并不奢求其他。”苏白梅向来懂得取舍,很是果断干脆地提了最低要求。 谢雍在听到‘为新夫人积福’的时候,明显神色一凛,苏白梅果然最懂得把握人心。 谢雍站了起来,上前挽了原宜之的手,道:“那这样吧,我送你到乡下偏远地方去生产,希望你能安得住寂寞,吃得了苦。” 苏白梅大喜,连连磕头,她知道既然谢雍这样说了,那么她和月复中胎儿的命就算保住了。这也是苏白梅甘冒得罪原府的风险,特意通过原平之联络上谢雍的最大原因。 这一刻,为了自己的孩子能健康顺遂,长命百岁,为了自己以后能够老有所养,苏白梅真的愿意日日为原宜之烧高香祈祷,祈祷她不要再克夫,祈祷她多子多福,好人好报。 第6章 苏白梅事件就这样表面上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原宜之虽然有些好奇,也想与谢雍多交谈几句,却因为此事居然涉及到了谢雍的原配夫人丁锦绣和她的兄长丁二公子,或许背后还有丁士章隐隐的影子,所以她聪明地保持了沉默。 从苏白梅的言谈和举止之间,原宜之看得出来她对自己的羡慕嫉妒,苏白梅似乎无法理解谢雍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其实原宜之也有点不解。 原宜之知道自己在外面的名声极为不好,绝大多数男人避之唯恐不及,又怎么会像谢雍这样对她呵护备至? 为了攀附借助原府的势力? 原宜之不愿意把谢雍当成这样一个趋炎附势的庸俗之人,而且谢雍也不像是那种人。 那是爱上了她漂亮的容貌? 就算原宜之自认生得不错,却还不至于如此自恋,以为一个三十岁的成熟大男人会只因为贪恋她的美色而为她做到如此。 而且苏白梅的容貌一点也不逊色于她,据说当年的丁锦绣也是个大美人,也没见谢雍为了她们如何付出。 这个男人本质上应该是个冷情冷性的,因为他父亲的缘故,他或许还对女人保持着几分敌意也说不定。 就因为这样,原宜之才越发不理解谢雍对她的好——那种发自内心的真正的好,没有半点虚伪做作。 女人的直觉是很是敏感的,男人是否真心对自己好,只要用心感受都能感觉得出来。 至于那些哭诉被男人所骗的女人,往往是自欺欺人,不愿意承认男人对她们只是虚伪应酬罢了。 …… 谢雍隔天一大早就起来打拳了。 他其实是个相当注重养生之道的人,以前跟着老家的恩师学了强身健体的五禽戏,基本上就没有荒废过,只是有对候工作实在太劳累了,也会搁置两天,他也没太计较。 可是现在他却意识到保持体能的重要性,为了能够陪伴原宜之一起变老,为了原宜之的‘性’福,他必须要努力了。 深秋初冬,呵气成雾,地面已经降了薄薄的白霜,早起打扫庭院的粗使丫鬟有时候偷偷打量几眼男主人,见他身材修长匀称,动作优美舒缓,凤目修眉,面如冠玉,真真是君子如玉,举止端方,怎么看都如天人一般,是每个女子心目中完美情郎的模样,让小丫鬟们看得面红心跳,想入非非。 谢雍打了一套拳之后,身体起了薄汗,他觉得浑身筋骨都舒展开了,轻松畅快,看天色还早,便准备再打一趟拳,就在这时,他抬头却看见守候清越园园门的粗使婆子正朝正堂内室走去,便略微高声喝止,“孙家的,何事?” 孙婆子闻声,回头见院子里的谢雍,急忙蹲身施礼,道:“老爷,少爷来请安,我见时辰还早,担心老爷夫人还未起身,这不先过来向房里伺候的姐姐们询问一声。” 谢雍皱了皱眉,谢昭怎么又来这一套? 谢雍也无心打拳了,伺候的丫鬟急忙取了驼毛里绒的厚披风为他披上,免得凉了汗,又取了温热的毛巾递给他擦脸擦手。 谢雍慢条斯理地收拾完,才对孙婆子吩咐道:“领少爷进来吧,到西花厅里来。”他知这原宜之昨夜累得狠了,想让她多休息会儿,便准备到西花厅和谢昭谈一谈,这小子的行为有点不合时宜。 可是才五岁的小女圭女圭懂什么?恐怕是被人挑唆了。 谢雍心底有些不耐,这些人还真是没完没了,看不得他过一天舒心日子是吧? 谢雍正准备转身去西花厅,和烟从内室走过来,屈膝道:“老爷,夫人请少爷到东次间请安见礼,夫人已经起来了。” 谢雍叹了口气,点点头,便也转身回了正堂,向东进入东次间,次间再里面就是他和原宜之的内室了。 原宜之从内室走出来,今早她换了身淡黄色紧身小袄,下配郁金香草浸染的金黄色裙,明媚活泼,华贵清雅,行走间更是衣带当风,清香宜人,让谢雍不由眼前一亮。 因为睡眠不足,她的眼底略微有点青影,被她用脂粉勉强遮掩住了,发现谢雍仔细打量她,她微微笑道:“可有哪里不妥?” 谢雍摇头,道:“怕你累着,原想让你多睡会儿呢。” 原宜之笑道:“哪里有新妇就偷懒睡懒觉的?说出去可要被人笑话。” 谢雍‘嗯’了声,道:“到中午的时候你再补个午觉。” 原宜之原本还怪他昨夜需索无度,害她一大早几乎爬不起床来,如果谢昭进来请安,见到她还赖在床上,岂不是丢死人了? 现在见谢雍一直盯着她瞧,唯恐她累坏了的模样,心里又有些甜软,便轻轻地横了他一眼,嘴角却抿起淡淡的笑意。 谢昭由女乃娘牵着小手走进屋,在和烟放好的蒲团上跪下,向父亲和继母请早安。 五岁的小女圭女圭明显还未睡醒,脸色苍白,眼睛还有点眯着,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外面还罩着皮草,像个圆滚滚的小团子。 可事实上原宜之看得出来这不过是衣服撑的,谢昭本人应该很瘦弱,小脸都瘦成瓜子脸了呢,尖尖的下颔,看得人心酸。 谢雍显然也看得出来谢昭的虚弱,眼神凌厉地扫了谢昭的女乃娘赵氏一眼,“小孩子睡觉时间长,昭儿的身子又弱,我曾经再三嘱咐过让他早晨睡到自然醒,早上请安可免,今天怎么又来这么早?” 赵氏是个脸色微黑、身材高大的丰满妇人,她家里已有三个孩子,因为养不起,所以才出来做了女乃娘,她有些害怕谢雍,嗫嚅了半天也没说出几个字。 谢昭怯怯地看了原宜之一眼,又看了着结巴的女乃娘,鼓起勇气道:“是祖母大人叫昭昭早起请安的,祖母说一日之计在于晨,昭昭应该早早向父亲和母亲请安,以示孝道。” 母亲……又来了! 谢雍闭了闭眼,心里蓦然窜起一股火。 以前他和丁锦绣刚刚成亲的时候,少年夫妻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不免有些贪恋床第之欢,母亲那时候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派人打扰,以为了他们身体健康为由,严格限制他们的房事次数。 那时候谢雍还年轻,刚刚考上状元,母子俩艰辛的生活刚略微好转,他还感念着母亲养育自己的不易,尽量听从了母亲的安排,新婚之时就经常撇下丁锦绣一人去睡书房,理由就是为了修身养性。 他与丁锦绣的夫妻感情,因为这事有了分歧,从此再没有真正好起来。 现在想想,真是他负了锦绣良多,母亲也管得太多。 他现在已不是未定性的十几岁少年,更不是与丫鬟婢女或者青楼烟花胡天胡地纵欲伤身,他只是与自己的妻子新婚燕尔,母亲连这都要管,那她还有什么能不管的? 避得太多,管得太宽,管得太隐私! 这会让儿媳妇怎么想?这让他当儿子的脸面何存? 原宜之见谢雍脸色不好,大有黑云压城之势,将谢昭吓得小脸更白,她便微笑着朝他招手,让谢昭靠到自己身边来,轻柔地为他理了理兔绒毛领,轻声道:“昭儿真乖,真聪明,什么道理都说得清楚明白,将来一定会像爹爹一样学有所成。不过呀,你现在还小,起太早睡不好对身体不好,以后昭昭和太阳公公一起起床好不好?” 原宜之的轻声慢语,让谢昭脸上的胆怯之色渐渐消失,他灿然笑道:“好呀!好呀!和太阳公公一起起床!” 谢雍看着原宜之与谢昭的互动,也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 其实大户人家规矩森严,子女早晚两次向家中长辈请安问好,即所谓的‘晨昏定省’,这是必须的。 但是谢昭这两次明显来得过早了,天色还黑,又寒冷,小孩子睡眠不足发育不好,身体也易生病生灾,这才是谢雍生气的最大原因。 母亲看原宜之不顺眼,或许还要加上玲珑、青黛,以及丁家人,都看原宜之这个新来的续弦不顺眼吧? 可是那也不能拿谢昭这个小孩子当棋子玩弄啊! 母亲的慈母之心呢?她就不心疼她目前唯一的孙子吗?就这么折腾身体虚弱的谢昭? 要谢昭来对付原宜之这件事,丁六姑娘丁锦芸和青黛恐怕也都没少做。 而玲珑大概就是坐山观虎斗,两败俱伤才最称她的心、如她的意。 如此下去,只怕家中将永无宁日。 反覆思索着,谢雍心里逐渐有了计较,有些事情,确实需要彻底改变了。 天光大亮后,玲珑和青黛也一起来向主母请安,她们寒暄了几句后,便沉默地伺候在一旁,很是恭谨,目光也不敢往谢雍的身上乱飘。 谢雍从明日起就要恢复上早朝了,到那时候,玲珑和青黛每日早晨就真的只能来伺候主母晨起、梳洗、早饭等事情了,不会再见到谢雍的面,除非谢雍到她们房里过夜。 但是谢雍以前就不爱到两个小妾的房间里,也不是说他多么自律,而是玲珑和青黛都让他心生不快罢了。 看着玲珑,就会想到母亲的强迫,谢雍以前每次拥抱玲珑都如梗在喉,纯粹应付,而看着青黛,则会想起丁锦绣,当初丁锦绣为了和谢母打对台而拉拔青黛,但是丁锦绣心里并不快活,回头又找过谢雍几次麻烦,冷言冷语讥讽他是否很享受这种左拥右抱的滋味,自然让谢雍也不快活。 自从玲珑和青黛都确定不能再生育后,谢雍就再没到过她们的房里。在谢雍这个传统大丈夫的心里,妻妾争风吃醋无所谓,只要无伤大雅,他就睁只眼闭只眼,可是她们却不该对他的孩子下毒手,当她们杀死一条条小生命的时候,以为杀死的仅仅是自己敌人的孩子,难道就没想到那孩子也是她们丈夫的骨肉? 可是她们全然不顾,丁锦绣让玲珑绝育,玲珑让青黛小产,她们的心里只有自己的利益,那时候不会想到他谢雍一点点。 谢雍本来就子嗣艰难,和丁锦绣成亲后几年都没孩子,因为谢家几代单传,他也满看重香火传承,才接受了母亲赐予的玲珑,却完全没想到最后会闹到那般不堪,那般惨烈。 按照谢雍的意思,既然胆子大、心又狠到敢杀他的子嗣,这样的你人绝非良配,丁锦绣是他的原配嫡妻,暂时不好处理,但玲珑和青黛就算不乱棍打死,也该统统卖了出去。 偏偏谢母在这件事上犯了糊涂,坚持认为玲珑是她的脸面,处置了玲珑就是目无尊长,就是不孝;而丁锦绣自然也要偏袒青黛,还要留着这个无用的小妾为自己撑面子,婆媳两人斗法的结果就是玲珑和青黛都安然无恙地在谢府待了下来,让谢雍郁闷到内伤。 谢雍原本就不是贪花之徒,而在见识了女人多的害处之后,更是绝了妻妾成群左拥右抱的心思。丁锦绣去世后,母亲一直催促他快点续弦再娶,可他一直拖延,就是不想再随意找个女人给自己添麻烦,闹得内宅不宁。 玲珑和青黛现在很惶恐,非常害怕新主母进门之后,以不育之名将她们卖掉,或者随便打发到乡下庄子里去养老,或者去庙里青灯古佛一辈子。 谢雍扫了二人一眼,站起身,道:“我们要去给母亲请安,你二人也跟着吧,有些事要处理。” 玲珑和青黛迅速互望了一眼,真是又惊又怕,难道新夫人这么迫不及待要赶她们出门了? 第7章(1) 松鹤园,主堂。 谢母端坐着受了儿子、媳妇和孙子的礼,并不理会玲珑和青黛。 等一套礼仪完毕,谢雍在谢母对面坐下,原宜之则坐在了他的下首,谢昭被女乃娘抱着坐在了谢母的下首。 玲珑和青黛自然站在原宜之的身后伺候。 谢母见这副阵仗,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家儿子,问:“雍儿,人到这么齐,有事?” 一般情况下,小妾是没有资格面见婆婆的。 谢雍点了点头,道:“明日我就要回衙办公了,如今国事繁重,臣子们无不鞠躬尽瘁,我一旦忙起来怕也没什么心思再分管家事,不如今日都料理清楚,定下章程。” 谢母微微浑浊的双眼快速眨了几下,才哼了一声,道:“你有什么打算,直说吧。” 初冬清晨带着丝丝冷冽气息的光洒落在谢雍的身上,烘托着他年轻俊美的容颜,以及身为官场上位者独有的严峻,这让谢母看得有点眼花,觉得面前的儿子陌生得厉害。 儿子一日日一年年成长,已经不再是那个对她唯命是从的小不点了。 “娘,您为儿子辛苦操劳了大半辈子,现在上了年纪该享受一下清福了,家庭琐事一团乱麻,管理起来劳心劳神,以后就交给宜之管理吧。”谢雍淡淡地道。 谢母没有吭声。 她知道权力迟早得交出去,只是没想到原宜之会如此迫不及待地就要夺她老婆子的权,而且自己儿子居然还完全听她摆布。 但是谢母也不能当场发作,现在谢雍的官越升越高,人情礼往是内宅主妇的重头戏,谢母毕竟出身乡下地方,见识浅薄,她做不好这种事。而以前不管是丁锦绣,还是现在的原宜之,因为出身的缘故,显然都比她更适宜做谢府的当家主母。 “娘?”谢雍稍稍提高了声音。 “知道了,知道了,一会子和你媳妇交接就是了。但愿她能管得好,出了岔子我可不依。”谢母皱紧满是皱纹的眉头,不悦地说道。 “咱们家的情况略有不同,因为还牵涉到锦绣还留下来的嫁妆,所以这次就好好的清理一下吧。”谢雍貌似轻描淡写地一句,却让玲珑和青黛都眉眼一跳。 谢雍继续道:“等会儿把家里的帐簿都拿来,与库存对一对;把锦绣的嫁妆清单也和实物对一对,锦绣的嫁妆按照她的遗嘱,暂时封存起来,以后等昭儿长大了给他用。” 按照当时的法律条文,女子的嫁妆归属她个人,第一顺位继承人是她的亲生子女;如果她没有亲生子女,嫁妆则一般返回娘家,由娘家的爹娘或者兄弟、侄子等具有直系血缘关系者继承,婆家是无权使用的,除非该女子特意留遗嘱赠予夫家,这样做一般是为了自己过身后能够得到供奉,逢年过节得到一柱香和纸钱。 丁锦绣当年出嫁时,丁家还如日中天,丁锦绣的陪嫁自然极为丰厚,因为她有儿子,她过身后,嫁妆自然毫无疑问地由谢昭继承。 但是,谢昭目前还小,他管理不了自己丰厚的财产,那么他的财产监管人就必须要很可靠,不然恐怕谢昭还没长大,他的财产都要变没了。 丁家是最想要监管这一大笔财产的,但是丁锦绣并不信任自己的兄弟,她遗嘱中把嫁妆托付给了丈夫监管,并请了官府中人列了嫁妆清单存证。 谢母也想管,她例不是想侵吞儿媳妇的嫁妆,而是担心新媳妇原宜之会侵吞属于自己孙子的财产中饱私囊。 青黛也蠢蠢欲动,她曾经是丁锦绣的贴身大丫鬟,对丁锦绣的嫁妆有多么丰厚最清楚不过,而且她再也不能生育,如果帮助谢昭管理好财产,以后或许也能得到谢昭的奉养。当然,她这只是痴心妄想,谢昭的事无论如何还轮不到她一个由婢女升为小妾的人来插手。 “锦绣的嫁妆按照清单清好封库,钥匙就交给娘保管。”谢雍微微向着谢母歪了一下头,询问道。 “好。”谢母点头,道:“昭儿还小,等他大了,懂事了,就交给他。” 谢母说着,似有若无地扫了原宜之一眼。 原宜之端坐着,表情端庄和煦,谢雍的处理她很满意,丁锦绣的嫁妆她半点也不想沾手。丁家的嫁妆再丰厚,和原府几百年世家积攒的巨富完全无法相提并论,更何况,就算原府贫寒,原宜之也不希罕这不属于自己的财产。 “至于昭儿,既然家里已经有了主母,就该由主母教养,让他搬到清越园住吧,日常起居就由宜之照管。”谢雍继续道。 “不行!”谢雍此话一出口,谢母立刻断然拒绝。 原宜之也皱了皱眉,说实在话,她也不想亲自抚育谢昭,并非她容不下前妻遗留下的儿子,而是继母真的太难当,谢母太难缠,谢昭的身体明显又虚弱,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恐怕罪责都会归咎到她头上,她到最后出力还不讨好,何必呢? 她也没那个心思去扮演慈母,面善心恶的事她不屑做,面善心善却被人欺她也不认,大家维持着礼仪,适度的距离,不冷不淡、平安无事过下去才是最好的。 “昭儿自幼跟随我长大,怕离开我不习惯。”谢母平息了一下怒气,努力维持着冷静道:“而且咱家的子嗣不旺,新妇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早早怀孕生子才是正经,教养昭儿的事就不必劳烦她了。” 谢雍却意外坚持,“昭儿养在清越园里,我也方便经常考较他的功课,男孩子距离父亲太远总是不妥,养成一身的女气就很麻烦了,现在昭儿就明显懦弱,不够大气。” 谢母气结,狠狠地瞪了原宜之一眼。 原宜之却文风不动。 说到底,谢雍才是一家之主,无论是谢母,还是原宜之,都无法改变他决定了的事情。 原宜之嫁进谢府后的第一次家务事,就被谢雍这样感觉利落地处理完毕。 谢雍与原宜之回到清越园,夫妻俩一起进了位于主院西厢房的内书房,丫鬟奉上茶水之后退了出去,两人要谈谈心了。 原宜之的手托着细瓷荷叶茶杯,微微皱着眉头,想着怎么婉拒谢昭的事。 谢雍却抢在她说话前,从书架下面的橱子里取出一个金铜匣子放在了书案上,匣子上面并没有什么繁复的花纹,造型也是筒单的长方形,只是看起来古朴厚实,也颇为沉重,匣子上面的锁头也很结实。 谢雍用随身携带的一把小钥匙打开铜匣,招手让原宜之过来。 原宜之起身走过去,见里面是各种契约书,以及厚厚一叠龙头银票,银票皆是万两一张的大面额,粗略估计应该有五、六十张。 契约书则是各种田亩的田契,以及宅院、别院的地契,还有一些店铺的房契等。 原宜之粗略估算了一下,单是这一匣子也能价值上百万两身家了。谢雍当年一贫如洗,如今做官十年,就能积累下如此巨富? 看来也是个贪官喔。 发现妻子的目光有点异样,谢雍面色平静地道:“在官场上,清廉除了能给自己换来好名声外,反而很难将真正的大事做好,因为人性俱贪,你不贪,你就阻挡了你的上级、下属发财的路,上不通下不达,结果就是一事无成。不过,你夫君这些也不算太贪,都是历年来积攒下的例银。” 所谓官场上的例银,就是逢年过节,以及过寿等时节同僚以及下属赠送的。 原宜之有点不信,问:“会有这么多?” 她虽然不了解男人的世界,更不清楚官场潜规则,但是她并非不懂民生疾苦,嫡母郑氏在她十五岁后,就让她跟着学习管家理事,对于由内宅主导的人情往来她是知道的,除非是非常要紧的关系,节日送礼不会超过千两,这都已经算破费,一般顶多就是百两、几百两而已。 傍贵人们送礼,就更讲究,可能一个砚台或一个花瓶就价值几万两,甚至十几万两,或者一块玉佩也要几千上万两,但是这都是送的实物,而不会赤果果的送真金白银。 大面额送金银的,一般还真的就是贿赂,许多求原府办事的,往往就会送金条、银票。 谢雍略有深意地着了原宜之一眼,道:“怎么说你夫君如今也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这点身家不为过吧?” 谢雍如今已经官至户部左侍郎,正三品大员。户部掌管全国的疆土、田地、户籍、赋税、俸饷及一切财政事宜,油水之丰堪称六部之首。 而且谢雍还兼任翰林院侍读学士,侍读学士伺候在御驾之前,相当于皇帝的私人参赞,品级不高,话语权却很重。 辟场中多的是眼睛雪亮的老油条,他们自然看得出皇帝对谢雍的器重,在六部历练,又有翰林院的出身,这明显是在培养内阁宰相啊,所以绝大部分人部是巴结着谢雍的,送他的礼也就额外重。趁他还未真正崛起时讨好,明显要比等他真当了宰相再巴结有情面吧? 辟场中人都精明着呢,人人都会算帐,不会白投资的。 只能说,原宜之还不清楚她的夫君到底有多么贵重,她只是按照常理来推测,才觉得不妥。而实际上,谢雍已经谢绝了绝大部分的贿赂,真的绝大部分只是收了‘例银’,否则他的身家还要翻上几倍。 谢雍的为官之道是不曲不直,为了做成事,他可以与贪婪小人虚与委蛇,也可以与顽固直臣据理力争,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原宜之偷偷瞥了谢雍一眼,见他的俊眉拢起,凤目森然,貌似不悦,她赶紧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担心……” “不用担心,我不会当个贪婪致死的糊涂官,就算为了家人,我也不会做傻事。”谢雍见她一脸担忧,心情瞬间好了许多。 原宜之点头,“为妻相信夫君。” 谢雍握了握她的手,“只有我们二人,你我相称就好。” 原宜之抬头看看他,灿然一笑。“好。” “这些算是我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私房钱,以后也归你管。”谢雍将铜匣子重新锁上,将钥匙交到原宜之的手里。 原宜之有点迟疑,问:“这?” 原宜之万没想到刚嫁入谢府,谢雍就把他的小金库悉数交给了自己,她该受宠若惊吗? “夫君,这……妥当吗?” 谢雍在靠背大椅上坐下,姿势端肃,似乎天生就有一种掌握全局的气势,道:“怎么不妥?你我夫妻一体,自然要彼此坦诚。” 原宜之立刻道:“那我的嫁妆也给你用。” 谢雍失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手心,道:“小傻瓜,为夫还用得着花你的钱?你既然嫁了我,就是要跟着我享福的。” 原宜之心虚地咧嘴傻笑,小声都囔:“我怎么觉得我命太好了?该不是做梦的吧?” 她忍不住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结果疼得暗中咬牙,却没发现她的另人正好笑地盯着她。 谢雍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情越发好,道:“你可以把这部分收入暗中立帐,不必让别人知道,这是你我夫妻的秘密财产。” 原宜之乖乖点头,同时偷偷地想,果然儿子不可靠哇,真的娶了媳妇忘了娘,以后她生了儿子会不会长大也这样?那她会不会像婆婆一样伤心难过呢? “又胡思乱想什么呢?这些钱来路毕竟不太光明正大,每笔收入都是要记录请楚的,有些人情不必还,有的则必须还,以后的收入也依此记录。而你只有弄清楚了我与外界的真正来往,包括是否涉及金钱等,才能与他们的夫人交际时摆出合适的姿态,拟定合适的回礼,不会得罪人。” 原宜之还是乖乖点头。以前她觉得嫡母郑氏就已经很厉害了,现在才知道郑氏其实也被父亲限制了许多。 相比之下,她似乎比嫡母更幸运一些? 虽然这份幸福来得太过突然,让她一直觉得如梦如幻,一直不踏实,但是谢雍的眼神写满了‘敢不相信我试试’之意,她也不敢不相信了。 “把匣子收好。” “喔。”原宜之赶紧抱起铜匣子。 “好了,你先回屋吧,我还要处理点公务,明天就要回衙门办公了。”谢雍微笑道。 “喔,好。”原宜之抱着匣子,乖乖地离去。 第7章(2) 直到回到了内室,把铜匣子锁到自己陪嫁的黄花梨箱子里,原宜之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根本没来得及提谢昭的事! 谢雍太狡猾了,明显就看得出她的意思,却故意不让她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不过……看着锁好了的黄花梨箱子,原宜之突然有点莫名的心虚,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软,她现在吃的也是谢雍的,拿的也是谢雍的,而且还是谢雍明媒正娶回来的媳妇,却不肯帮他照管孩子,好像是有点说不过去。 谢雍如此信任她,她是否也该为他尽心尽力呢? 扁想着如果照顾不好谢昭会落埋怨,却不想着如何努力照顾好小孩,她确实有点太自私了,照顾家庭的下一代本来就是当家主母义不容辞的职责,她既然已经嫁为人妇,就应该勇敢挑起担子,而不应该一味明哲保身,推卸责任。 原宜之握了握小拳头,只要伺候好夫君和宝宝,只要她问心无愧,婆婆再刁钻也是纸老虎。 宜之,你可以的!不要怕! 晚上,谢瘫与原宜之梳洗后一起睡下。 接连纵欲有伤身体,所以二人只是并排仰躺着说说话,温存一番就算了。 原宜之其实心里还是有点没底,觉得应该事先和谢雍提一声,免得到以后真出了岔子不好交代。 她将脸埋在谢雍的胸膛里,小小的磨蹭了几下,才小声道:“夫君,我会尽心照顾昭昭的,只是我也没有过照顾孩子的经验,如果有什么不妥当的,你要多多包涵啊。”谢雍的嘴角微挑,终于在心底长长舒了口气,宜之总算没有让他失望。 他自然感觉得出原宜之并不想亲自照管谢昭,他也明白原宜之的顾虑,毕竟不是她亲生的儿子,上面有挑剔的婆婆,一边还有等着挑剔的谢昭外祖家,照顾好了是她应尽的本分,照顾不好却会落得满身不是。 可是谢雍不想在这方面纵然原宜之,他希望她能尽到做人妻的责任,她要面对的困难是很多,但是每个人都不容易过,如果有困难就逃避,那日子还这么过到一起去?夫妻还怎么能同甘共苦、同舟共济? 他把小金库交给原宜之,意味着把谢府的权力真正交到了她的手里,他把谢昭同样托付给原宜之,意味着谢府的责任同时交给了她。 从她嫁给他的那一天起,她成为他的妻,她就注定了可以分享他的风光体面,也要分担他的各种责任。 谢雍同手模了模她的秀发,道:“家里有老嬷嬷,不懂的就多问多学,真拿不定主意的就来问我。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孩子,就当提前练习。” 原宜之忍不住失笑,问:“你知道会有很多孩子?” 谢雍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凑上去吻,道:“不如咱们现在就努力?” 原宜之笑着推他,娇声抗议:“不要,不要,今天好累了……唔……嗯……” 毕竟是新婚夫妻,虽然二人原本都打算休战一夜,可禁不住被此挨挨磨磨身体起火,最终还是滚到了一处。 谢昭次日就从松鹤园搬到了清越园。 原宜之将他安置在了主院的东厢房,三间的东厢房,正厅待客,北里间做卧室,南里间书房,足够一个五岁的小女圭女圭居住了。 卧室面积稍大一点,靠窗放了张软榻,晚上女乃娘睡在软榻上陪伴谢昭,孩子毕竞小,不放心让他一个人独睡。 原来在谢昭身边伺候的人,包括一个女乃娘赵氏,一个教养嬷嬷钱氏,两个大丫鬟莺儿、雀儿,四个小丫鬟,以及两个粗使婆子。 原宜之将这些人全部招齐,逐一打量了一番。 教养嬷嬷钱氏是丁锦绣陪嫁而来的,是个富态面善的四十多岁中年妇人,说话办事看起来很有分寸,原宜之将她留了下来,而且也不得不留,否则谢昭的外祖父家还不知道要怎么闹。 两个大丫鬟莺儿、雀儿都是才十三、四岁的年纪,面容清秀又不过分妖艳,手脚勤快,也相当得体,是谢母给谢昭选的,在她们嫁人之前,还能伺候谢昭几年,在此期间选择几名和谢昭一般年纪的小丫鬟培养起来,到时候正好接莺儿、雀儿的班,于是原宜之将她俩也留了下来。 四个小丫鬟和粗使婆子都没什么好挑剔的,先使唤着观察,如果不称心可以随时更换。 原宜之不满意的是女乃娘赵氏。赵氏家在金陵郊外的乡下,已经育有三个孩子,家里实在穷得没饭吃了,她才狠心把自己嗷嗷待哺的儿子扔家里,自己出来做女乃娘。赵氏本人的身体还算健康,但是性子很沉闷,笨嘴拙舌,在主人面前几乎说不出话来。 原宜之对谢雍道:“现在谢昭大了,已经不吃女乃了,女乃娘也不说用不着了,但是赵氏本人的性格很成问题,畏畏缩缩、懦弱,言行举止都透着小家子气,这对孩子的口传身教极为不利,谢昭本性是非常聪敏伶俐的,看他说话就知道了,但他的神色举止就非常怯弱,很可能与赵氏的影响有关。” 谢雍对儿子的教育虽然也很注意,对内宅妇人之事却不太懂,觉得原宜之的话也有道理,反正一个赵氏无足轻重,他便应允了原宜之的建议,辞退赵氏,再为谢昭增加一个教养嬷嬷。 没想到此事却惹了麻烦——谢昭极为依恋赵氏,听说赵氏要被赶走,哇哇大哭不已。 谢母勃然大怒,立即叫来原宜之训话:“羊羔跪乳,乌鸦反哺,就算目不识丁的乡下人也懂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对待把孩子女乃大的女乃娘?这就是你们原府世家大族的教养吗?用过即丢,翻脸不认帐?你能这样,谢昭不能!咱谢家不能!谢昭从呱呱坠地起吃的就是赵氏的女乃,是赵氏把他从个难成活的小东西一点一点女乃大,谢昭以后是要供养她的,供养她一辈子!你把赵氏赶走,是想让别人看咱们谢府的笑话,嘲笑咱们谢家无情无义吗?胡闹!叫你管家不是这么管的!还是你要把谢昭身边的得力人手都赶尽杀绝,你才好拿捏住他?” 原宜之粉女敕的俏脸涨得通红,有羞愧有难堪也有暗恼,长这么大她还从没出公这样的糗。 时人对待女乃娘相当看重,特别是大家族,确实有为女乃娘养老的习惯,比如原宜之的女乃娘孙嬷嬷还跟着原宜之陪嫁到了谢府。 但是,那些女乃娘绝大部分都是大户人家里家养的奴婢,是家生子,一般都是祖祖辈辈伺候主子家的,所以挑选出来的女乃娘多半没什么问题,孩子交托给她也放心,小时候做女乃娘,孩子大了断女乃了就做身边的管事嬷嬷,只要她不犯大错,就会跟着这个小主子一辈子了。 最最重要的一点,她们的身契是掌握在主人手里的。 可是赵氏不同,她虽然出身贫寒,但确实是良民,不是谢府的奴婢,不属于贱民,她当初进谢府当女乃娘,签的是短期的两年契约,只是因为谢昭没有亲娘了,格外依恋自己的女乃娘,谢母又惯着他,他要怎样就怎样,所以才一年年推迟下来,廷长到了现在的五年。 赵氏不是谢府的奴婢,她有良民资格,她随时可以离开谢府,她在外面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儿女,她在谢府打工只是为了赚取堡钱养家活口,而到现在为止,她已经不必做女乃娘的工作,可又没有做教养嬷嬷的资格,无论是个人见识、涵养,还是本身的性格等等,她都差太多了,绝对会耽误了谢昭这样一个家中嫡长子的成长,这才是原宜之要放她走的根本原因。 当然,原宜之会逢年过节以谢昭的名义给赵氏送去一些礼品,算是感谢她对谢昭的哺育之功。 原宜之静默地任凭谢母发泄着怒火,直到谢母自己骂累了,又见原宜之一声不吭,也觉得没意思,才住了口。 可是看着原宜之的脸,谢母就是百般不顺眼,她伸手招过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大丫鬟紫晶,对原宜之道:“紫晶从小就伺候我,你进门前她一直帮我科理家事,是极懂事的,以后就让她到你身边伺候吧,管家的事你也好多个帮手,免得没事找事胡乱抓瞎。” 紫晶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正如花朵要盛开一般,肌肤细女敕白哲,眉目如画,但是又有着端庄之气,一点都不显得轻佻,比起她的前辈玲珑显得要沉稳大气许多。 原宜之沉默了一下,抬头静静地看了紫晶一眼,才向谢母屈膝施礼,“是。”这么迫不及待地就要往儿子的房里塞人了吗? 当年好歹还等了丁锦绣几年,才藉着她无子不孕塞了个玲珑,如今却藉着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乃娘事件就要塞个紫晶? 原宜之领着紫晶回清越园的时候,身体挺得笔直笔直的,手心里却冒出了满满的一手冷汗。 她愤怒到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她终于明白了当年丁锦绣的感觉——非是妻不贤,实是婆婆恶。 第8章(1) 原宜之怒了。 这才是她刚刚嫁进谢府的第五天啊! 回到清越园,她把紫晶交给了自己的女乃娘孙嬷嬷,便把自己关到了西次间的书房里,不许任何人来打扰。 她坐在书案前,一动不动,眼睛直直盯着书案上的笔筒、笔洗、笔架等物,又似乎目无焦距,只是发呆。 就这样,她一直静坐到日头西下,室内昏暗。 当忙完公务回家的谢雍在书房找到她时,她觉得自己内心喧嚣奔腾的野兽已经重新顺服下来,乖乖地趴在那里等着主人给它顺毛了。 当看到谢雍进来,原宜之站了起来,道:“你回来了。” 谢雍看了看她,见她面色已然平静,便点了点头,“今天的事我都听孙嬷嬷说了。” 原宜之脸上勉强挤出的笑容又消散了,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等着谢雍的处理意见。 谢雍用手揉了揉额头,他没想到自己刚回去办公,家里就闹炸了,真是片刻也不让他得闲。 他坐了来,伸手把原宜之拉到自己身边,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两手环住为她取暖,道:“当年赵氏是母亲找来的,原本最看重的就是她的老实本分,却忽略了她太木讷对昭儿的不良影响、说起来也是我的失职。不过这些年来,陪伴昭儿最久的就是赵氏,在昭儿的心里,或许赵氏比任何人都更亲近更值得依赖,是类似母亲的存在吧,教养什么的还在其次,感情的需要大概会更重要一些。要不就先把赵氏留下,同时再另外给昭儿寻找一位知书达理的教养嬷嬷,慢慢来吧?” 原宜之点点头,她张了张嘴,想说话,结果泪珠子抢先掉了下来,啪嗒啪嗒落个不停,倒把谢雍吓了一跳。 谢雍把她揽进怀里,大手笨拙地为她擦着泪,安慰着:“我知道娘说的许多话都太过分了,委屈了你。你别放在心上,嗯?” 原宜之摇了摇头,用手掩住眼睑,努力平息了情绪,才道:“是我太莽撞了,虽然是一心为了谢昭好,却忽略了他的感受。” 但是在原府接受过的贵族教育让原宜之其实在内心坚持了自己的意见,所谓‘慈母多败儿’,一个不好的母亲形象,在幼儿的发育早期影响,是非常巨大又不良的。 如果谢昭有亲娘,女乃娘的影响还会减弱些,可是现在的情况是,谢昭的感情需要几乎全都倾注在了赵氏的身上,这种状况就更坏。 明明是状元府邸的嫡长子,明明资质不错,聪慧伶俐,明明应该是落落大方,活泼外向的男孩子,现在却像个忸怩的小泵娘,看谁都怯生生的,那眼神就像可怜的小动物一样,没有自信,没有自主,一副任人拿捏的样子,这样下去,谢昭会长成什么样? 如果原宜之的心眼稍微自私一点,稍微‘坏后母’一点,那么她自然可以放任谢昭这样下去,谢昭越不成器,对她自己所生的孩子来说越好。 可是原宜之受嫡母郑氏影响颇深,她可以讨厌丈夫的小妾通房,恨不得她们统统消失,但她不会昧着良心苛待丈夫其他的孩子,那些孩子虽然是其他女人生的,但也有丈夫一半的血脉,为了谢雍着想,她也不会故意教坏谢昭。 原宜之低着头,盯着水磨石地面的纹路,脑子里却飞快地考虑着自己到底是不是该让步? 如果自己坚持,绝对是好心不落好,估计最后会得罪全家人,现在看起来连谢雍都不支持她了,这让她感到极为失望。 她没想到谢雍竟然也全是个溺爱孩子没原则的人,在养育孩子这一点上,原宜之觉得谢雍所谓的连中三元的状元之才,还不如自己的嫡母。 原府贵为第一世家,贵奢至极,在别人眼里,或许原府的小孩子应该是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地养大,其实不然。郑氏教养孩子极为严格,文成武就,依照各自性格因材施教,既有相对自由选择的权利,又必须下苦工勤学苦练,寒冬酷暑皆不得偷懒耍滑,因为这样,原府的几位公子才在同龄人之中能够月兑颖而出。 一个人能否成才,和天分有关,但和教养是否得当有着更大关系。 原宜之想了许久,决定还是和谢雍推心置月复地谈一次,这是她对谢雍之前对自己信任的回报。 她端正身体,目光平静地直视着谢雍道:“我可能有点傻,别人对我一分好,我就恨不得掏心掏肺地回报十分。我虽然不太清楚夫君为何对我这么好,愿意娶我。愿意在婆婆面前维护我,甚至把财政大权交托给我,我虽然出身原府,但只是庶出,又有着克夫之名,夫君对我的好,就犹如给予了我第二次生命,让我从被人怜悯、被人嘲讽,被人同情之中挣月兑出来,让我每天都感受到了新鲜和快乐,所以,我很感激的,我想全心全意地回报于你。你让我照管昭儿,我便想竭尽所能做好,哪怕明知道可能落下不好的印象。” 谢雍有点动容地听着,小妻子的坦率让他惊讶,也让他的心越发温暖。 “或许在别人眼里,我对谢昭很无情吧?不怜恤幼小的他,你对谢昭有慈父之心,母亲对谢昭有祖母的怜爱之心,唯独我是个冷酷的后母吧?”原宜之自嘲地一笑,又道:“可是长痛不如短痛,明知无益之事却故意放纵,这是害了孩子吧?更何况,昭儿的感情本不该投放到赵氏这个外人身上,这本身就是我们做父母的失职,如果现在还不赶紧趁他小和他培养感情,将他的感情归依引导回正途,那他长大以后会更加与我们离心吧?他会对谢府没有亲近感,没有认同感,甚至和我们以后的孩子没有手足之情.说不定还会恨我们。赵氏哺育昭儿是有功劳,但她也得到了报酬,而且据我所查,谢府给她的报酬是普通女乃娘的两倍,逢年过节还给她家里许多礼品,这还不够的话,以后继续维持来往就是了,但绝对不能再让她从早到晚地陪伴着谢昭,必须将她从谢昭身边赶走,这种事情就是赶早不赶晚,宜早不宜迟。” “宜之,宜之,我的傻丫头。”谢雍轻叹着,这个直来直去一片赤诚之心的傻姑娘,连点迂回曲折手段都不会,以后如果长期和母亲相处,可怎么办啊? 看来原府还是将她保护得太好了,她连丁锦绣一半的心机手段都没有。 谢雍握住她的手,握紧,道:“我明白你的心,我知道你是一心为了昭儿好,不过别急,这件事我来处理……哎,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刚说的好好的又哭了?刚才还一副当家主母的风范呢,怎么转眼又成了抹眼泪的小可怜了?” 当谢雍握住她的手时,原宜之也不知道为何,原本的镇定突然崩溃,心底的委屈如黄河泛滥一般汹涌决堤了,她从没想到做人儿媳妇是这么难,做人继母更难。 可是她此时感到加倍的委屈,是因为知道谢雍对她的怜惜吧? 因为知道有人疼惜,所以才更感觉到了痛,才更觉得委屈,才更想毫不遮掩地痛哭一场。 她把脸埋入谢雍的怀里,任凭泪水长流,呜呜地痛哭失声。 “小东西……”谢雍用手揉搓着她乌黑柔顺的秀发,又是叹又是笑。“还以为你长大了,原来也还是个孩子啊。乖,难为你了,我明白的。” “我才不是孩子了。”原宜之哽咽道:“你不娶我的话,我都是老姑娘了。” 谢雍哈哈一笑,忍不住低头在她满是泪痕的脸颊上吻了几下,道:“那也不算老姑娘,顶多是大姑娘了。我的大姑娘,别哭了,嗯? 说不定都要做母亲的人了,还动不动就哭鼻子?” 原宜之忽然又把头埋进了谢雍怀里,郁闷地揪着他的衣襟道:“母亲又赐给你一个美人呢。”如果他敢收下紫晶,她就再也不傻呼呼地投到他怀里哭了。 哼! 谢雍拍拍她的头,道:“别担心,我来处理。” 松鹤园,正屋西次间。 谢母听了谢雍的话,原本半歪靠在软榻上的身子猛然坐直了,她皱紧眉头瞪着儿子,问:“你要外放了?” 谢雍坐在谢母对面的大圈椅上,正端着一杯热茶慢慢品,他轻轻用手错开杯盖,吹了吹热气,才回答道:“是的,今年正是官员每三年考绩大调动的时候,现在到了年底,结果基本上也出来了,我是直接从皇帝那里得到的口信,如果不出什么意外,这几天调令就会下来了。” 谢母眉头越发紧皱,她虽然见识短浅,但因为关心儿子的前程,所以对于景国的官场还是认真研究过一番的,就她所了解的情况,真正位极人臣的宰辅之臣,还真的不会被外故,基本上就在翰林院和京城六都中历练,等资历差不多熬得足够了,就擢升为大学士,进入内阁,成为一国宰辅。 最典型的例子,原宜之的嫡长兄原修之。 原修之最早是皇帝玄昱的伴读,后来进入翰林院待了三年,再进入吏部历练了两年,之后就破格提升为尚书左仆射,即事实上的‘左相’,与尚书右仆射共同把持朝政,而古人以左为尊,所以原修之已经成为真正的‘首席宰相’。 当然原修之的升官之路不是人人皆可定,毕竟他是皇帝身边的近臣,有从龙之功,历朝历代从龙功臣的官位都是跨级飞升的,没道理可讲。 可是景国建国以来的几位宰相,真的都是京官,没有外放之臣。 严格来说,京城里遍地都是官,除非位极人臣的少数大官和实权官,大部分的京官相当清寒,就算有点油水可捞,因为分润之人太多,最后落到手里的也不过勉强维持官员的体面交际而已。但是京官因为总是在皇帝面前晃,所以一旦得了皇帝青睐,就可能飞跃腾达连升三级。 而外放大臣基本上都很有钱,逢年过节都会大马车装得满满的银两到京城送礼,或者为了升官,或者为了留任,或者为了转回京城。总而言之,外任之官油水相对丰厚,封疆大吏更是堪称一方土皇帝,比在京为官权力显得大很多,但是外官很容易被皇帝遗忘,有可能一辈子都在外面打转,回不到京城权力中枢,达不到权力巅峰。 京官、外官各有优劣,官员因为追求各不相同,有的宁愿甘受清寒而在京城苦熬,有的为了捞钱而出外任。以谢雍连中三元的状元之才,皇帝明显是把他作为宰相来培养的,谢母从来没想过自己儿子居然会被外放。 第8章(2) 谢母忧心忡忡地问道:“你在京为官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被外放?还是你得罪了什么人?” 不等谢雍回答,谢母就忽然大喊一声:“我知道了,一定是那个女人害的!我就说不要娶她不要娶她,你偏不听,你看看!她刚进门你就要被外放,出门在外多灾多难,如果有个万一可怎么好?她就是个扫把星,扫把星!不行!雍儿,你不能再留着她!” 听着母亲越说越离谱,谢雍也无心再喝茶,把杯子放到小几上,他提高声音压制住母亲的神经质发作,道:“娘!你冷静一下!这事和宜之没有任何关系,是我自己申请外放的,这事我已经打算了几年了。” 谢母激动得脸都涨红了,恨不得立刻把原宜之赶出谢府,突然听儿子这么一说,不由错愕,她本已经站起身来,现在又缓缓坐回软榻上,惊疑不定地看着谢雍,问:“你自己申请的?为什么?你傻了?你不知道凡是进入内阁的就没有外放之臣吗?难道你就甘心做一方父母官,不进中枢了?” 谢雍微微叹了口气,对于内宅女人来说,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做官带给她们唯一的好处就是养尊处优与风光体面,更甚者可以对人颐指气使了,而更多的,她们大概不会理解的。 对于谢母来说,让儿子考科举做官,是为了成为人上人,为了摆月兑丈夫带给她的贫寒和耻辱生活,儿子的官做得越高越好,至于儿子怎么做官,做什么官,她不懂,也提不出什么好的建议。 谢雍道:“儿子想做点于国于民真正有益的事,想做点能够让一个国家长治久安的事,在六部历练固然可以锻炼统筹全局的能力,但是却缺乏办具体事件的能力,缺少与民众的最直接接触,对于民生疾苦更是缺乏直观见识,儿子想到下层锻链几年。” 历史上许多雄才伟略的大政治家、大改革家,他们能够提出震古铄今的治国治民政策,却绝大部分因为缺乏了解地方上的复杂性,以及地方小辟吏的阳奉阴违、瞒上欺下等劣根性,而只能提出天才的变法纲领,却缺乏具体实施的有效政策和手段,最后导致变革失败。 谢雍不敢说自己有多么伟大无私,但是他确实不想尸位素餐,不想‘为了做官而做官’,他想做点实在的事,他想要这个国家更好,当然如果能够青史留名那就更好了。 名、利、权,每个人都在追逐,他也一样,他只是希望自己做得更好一些,做得更漂亮一些,让因为他而受惠的人更多一些。 “那你还能回来?”谢母最担忧的还是儿子的前程。 “当然。”谢雍有这个自信。 “还能进中枢?” “应该吧。”谢雍心里十分无奈,谢母希望他做宰相的执着简直让他头疼了。 谢母被儿子要外放这个消息给打愣了,她坐那里久久不动,一会儿担心儿子出门是否安全,一会儿又担心儿子会不会出了京城就被政敌攻击,再也回不到繁花如棉的金陵了。 饼了许久,谢母才幽幽地叹口气,道:“我不懂你那些大道理,但是我是不想与你那么久分离的。” 当年她在荆州乡下,儿子只身赴京城赶考,她是日也担心夜也担心,几乎就没有睡过一夜安稳觉,等京城传来儿子中了状元的好消息时,她已经瘦得一把骨头了。 可是儿子考中的好消息刺激了她,让她迅速恢复了精神,吃得好睡得好,兴匆匆地跟着儿子派来的人到了京城,又得到儿子要被当朝宰相招为女婿的好消息,当时谢母真是谢天谢地,以为自己苦尽笆来了,哪里想到丁锦绣进门以后,会让她处处不满意呢? 而现在进门的原宜之,让她更不满意。 谢母意兴阑珊地躺下,道:“说那么多大道理我也不懂,其实你要外放,最根本还是想从娘身边逃走吧?受不了娘了?觉得娘无理取闹?可我哪一点不是为了你好?我这都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 说着说着,谢母流下了泪。 “娘。”谢雍也无语,他离开京城出外为官,也确实有离开谢母一段时间的意思,他真觉得母亲的心态不对,再这样朝夕相处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百善孝为先,他不能与母亲争执,不能与母亲吵闹,不然就可能会被言官弹劾不孝、忤逆,严重者更可能丢官去职,所以他只能选择与母亲分隔开一段时间。 而如果因为他离京外放,皇帝玄昱就忘记了他,再也不把他调回中枢,那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这样的皇帝也不值得他为之呕心沥血了。 谢母挥了挥手,“走吧,走吧,别让我看了心烦。” 谢雍知道母亲此时有点受打击,便站起身行礼后转身离开,身后却传来谢母越发厌倦的声音:“都说养儿好,养儿能防老,可是都看看养儿子有什么用?养大了就成了别的女人的了,哪个心里还有娘啊……” 谢雍捏了捏拳头,脚步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疾步离去了。 原宜之对于谢雍要外放的消息也是大吃一惊。 她比谢母懂得的多,也以为谢雍会一直做京官,然后稳稳当当地升入内阁成为宰相呢。 未出嫁以前,她听四弟原平之提过,似乎谢雍与她的兄长原修之的政见并不合,那么以后谢雍为右相,原修之为左相,左右相政见不合,皇帝就便于玩权力制衡,利于皇权稳固,皇帝也不用担心谢府与原府的联姻而造成不利影响。 不管怎么说,她都没想到谢雍会离京异地为官。 不过,如果能够离开京城谢府,暂时离开谢母,对于刚嫁入谢府的她来说,还是好处居多吧? 在谢雍提过可能外放的三天之后,宫中的圣圣旨下来口,谢雍平级调至都察院任左副都御史,正三品,兼任两淮巡盐御史,即刻赴任。 御史是书官,负责监察百官,是皇帝的风纪耳目,有风闱弹劾之权,却没什么办案实权。但是皇帝给了谢雍尚方宝剑,遇到不法之事有先斩后奏之权,同时又给了他两淮军事调动的虎印,过急事、难事、大事可以调动两淮驻军。 显然,皇帝下决心要肃清盐政了。 谢雍知道前期调查盐务的是他的三舅子原治之,提出如何治理改善盐政的也是原治之,但是皇帝显然不想再让原治之继续深入治理下去了,换人,换将。 在任何一项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基本国策上,玄昱都不会让一个大臣全权把持,必然会有其他人去分权或监管。 盐务也是如此。 原治之前期工作调查清楚了,后期却要换谢雍去实际操作。 谢雍的任命很急,年前就要到任,他吩咐了原宜之准备离府事宜,自己便准备官府交接之事。 谢母要坐镇谢府,而且年纪大了不宜奔波,自然不跟去,谢雍留下玲珑、青黛伺候谢母,选择带了原宜之与谢昭同赴上任。 紫晶自然也被留下口,留在清越园里当大丫鬟,照看家务。因为‘长者赐,不敢辞’的缘故,紫晶是不能直接再退回谢母的,所以现在这样被留下,过了年,再以年纪大打发她嫁了人,就算安全解决了。 谢母毕竟不能硬逼着儿子进哪个女人的屋,否则母子俩的脸都要被丢光了。 而谢昭的女乃娘赵氏因为挂念家中的儿女和丈夫,自然也不愿意跟着谢昭离开金陵,赵氏选择了主动离开谢府,被补偿了一大笔谢银。 原宜之坐在马车里离开金陵城时,看着身边的男人,不由轻舒了口气。 谢昭的事,赵氏的事,紫晶的事,都因为谢雍的外放为官这一突发事件而轻易被他化解了。 原宜之与谢母的矛盾,也会因为距离的远隔,而能变得平和安静一阵子吧? 虽然这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可是居家过日子,哪里有什么彻底的解决之道呢?除非不一起过了,不做一家人了。 原宜之自然是不肯离开谢雍的,所以,能像现在这样和缓平静地过下去,就很好,很好了。 她想,她会珍惜这段难得的平静日子的。 第9章(1) 扬州,谢府。 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园林式的精致住宅,五进的大园子,前两进为外宅,中间隔着垂花门,后三进是内宅,各进房舍之间有抄手游廊相连,各种珍惜花草树木点辍其中,平整的青石板主路面与鹅卵石小径相互交叉,池塘、假山错落有致,亭台楼阁更是美轮美奂。 就算在金陵城见惯了各色宏伟、精致建筑的原宜之,最初踏进这座府邸时也是惊叹不已,真不能小瞧了民间富贵啊。 这座府邸的原主人是扬州的一家大盐商,早先听闻新来的巡盐御史没有合适的住宅,就将这座豪宅献给了官府,再由官府将宅子安排给了谢雍一家居住。 扬州有盐运衙门,全称是都转运盐使司,长官是都转运使。 盐运衙门也和景国各个府衙一样的性质,前衙后宅,前面的房子办公,后面的房子住人。但是盐运衙门的后宅已经住了都转运使一家,自然无法安排巡盐御史谢雍,所以才在外面给谢雍另外寻找了住宅。 谢雍没有假客气,他对官府安排的住宅相当满意,毫不客气地就笑纳了,这也让原本神经绷得紧紧的扬州官场都悄悄松了口气——看来这位连中三元的状元公还是很好收买的嘛。 谢雍一家到达扬州满一个月了,时令已进了腊月,年味渐浓。 从金陵到扬州大约两百多里路,路程并不算太远,但这是谢昭第一次出远门,再加上被迫离开女乃娘赵氏的伤心,让谢昭刚到扬州就病倒了,发烧、虚弱、不时啼哭外,还不思饮食、睡不安枕,让刚刚新婚就为人母的原宜之操碎了心。 在谢昭病得厉害的最初几天,原宜之夜里一直陪着谢昭睡,将谢雍赶到了书房。 谢雍原本也打算陪着儿子,但是他初来乍到,工作压力很大,原宜之担心他夜里没有休息,不利于白日的工作,便没有应允。 照顾孩子需要细心与耐心,原宜之一开始被谢昭哭得很不耐烦,几次烦躁得想发脾气,后来再想想自己的嫡母郑氏,便慢慢地沉下心来,将谢昭当成自己亲生的孩子照看。 小孩子是非常敏感的生物。谁真心对他好,他能够第一对间就感觉得出来,并本能地依赖靠近那个人。 亲自照顾谢昭几夜,谢昭渐渐对原宜之亲近起来,渐渐不再在夜里哭着喊‘女乃娘’,而是喊‘娘’。 第一次听到他夜里睡得迷迷糊糊,翻个身,伸着小手胡乱模一模,然后闭着眼睛喊‘娘’,一副全然信赖依靠的样子,原宜之的心里软软的,抱着谢昭狠狠亲了几下。 谢昭病好之后,原宜之就安排了几名年纪小的小厮每天陪着谢昭在后花园玩耍一阵子,以前的谢昭被照顾太过,甚至经常被抱着,身体缺乏足够的运动,也缺乏足够的阳光照射,像他这样五、六岁的孩子,正是最爱调皮捣蛋,整天没个闲的时候,让他放开了性子玩耍,他才会更健康。 谢昭变得外向了,活泼了,因为光照充足加上精心的饮食调节,他原本苍白的小脸也逐渐变得红润起来,小动物一样怯生生的眼神也渐渐不见,他变得更坦率更大胆,敢于直视父亲母亲,敢于表达自己的意愿了。 这些变化是很缓慢的,但确确实实一日一日地在变。 腊月初七,一大早天空就乌云密布,乌沉沉地压在头顶,昭示着一场大雪即将到来。 谢昭向父母请过早安,和父母一起吃过早饭后,便带着几个小厮和大丫鬟到后花园玩耍。 小孩子天玩,不怕冷热,大人们冷得缩手缩脚的时候,他们依然活蹦乱跳。 谢昭和几个小伙伴一起捉迷藏跑跳了一阵子,莺儿见他额头上隐约又了汗意,怕他真出了汗着凉,便劝说他回屋去。 谢昭还有点恋恋不舍,以前他被祖母和女乃娘拘束着,不准疯跑不准玩闹,现在的母亲却准他玩,他简直高兴死了。玩完了,每日再跟着母亲学习写几个大字也就不会觉得辛苦,反而觉得有趣。 正在这时他觉得脸上凉凉的,抬起头来,便见大片大片的雪花飘扬着从乌沉沉的天空落下来,谢昭哇地大叫,“下雪了!下雪了!我要告诉娘去!” 谢昭带着一股子凉意跑进暖阁时,原宜之正与管事婆子商量着明日腊八粥的事情。 原宜之一方面安排好明日一早熬煮腊八粥需要的食材,同时还考虑着要不要以巡盐御史的名义到外面布施。 有关布施的事情她需要与谢雍商量——搞布施是好事,但也容易被人攻击是沽名钓誉,因此原宜之不敢擅作主张。 “娘!娘!下雪了!下雪了!”厚厚的锦缎棉帘子被掀开,谢昭换着一股凉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他还伸手比画着,喊:“雪花好大呀,好白呀!” 他只顾着向原宜之跟前跑,没有注意到脚下一个银丝炭火盆,眼看要踩上去,原宜之急忙伸手拦他,结果她从椅子上起身太猛,一阵晕眩,身子便软了下去,把坐在她下首的管事婆子吓了一跳,急忙去搀扶她,这时候疾步跨过来的和霞也抱住了谢昭。 “夫人?夫人?” 原宜之脸色苍白地昏厥过去,吓坏了一屋子人,和霞把谢昭放到一边,也急忙去搀扶原宜之,已经带了哭音。 到外面办事的和烟进来就发现屋子里大乱,等她发现是自己小姐晕倒了,只觉得心都快窒息了,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要自己镇定,这才转身叫了小丫鬟,吩咐道:“快去前面叫管家去请大夫,再派人去通知老爷。” 避事婆子与和霞已经把原宜之放到了暖阁内室的大床上,和霞对管事婆子道:“嬷嬷,麻烦你去叫孙嬷嬷一声,她略懂得些医理,又从小照顾小姐,先叫她来。” 避事婆子慌忙地应了,一路小跑地去叫原宜之的女乃娘孙嬷嬷。 谢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一直跟在原宜之身后,现在他就趴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继母,想哭又不敢哭,只是眨着大眼睛,小手怯怯地想去拉继母的手,试了几次又缩回去。 他知道都是自己闯的祸。 他还不太懂得闯祸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但本能地感到了害怕。 当谢雍匆匆赶会来时,须发斑白的老大夫已经为原宜之把完了脉。 老大夫有点不太确定,自己斟酌了一会儿,再次换了一只手把脉。 谢雍紧锁着眉宇,紧抿着嘴唇。 老大夫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放下原宜之的手,又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对一脸严肃的谢雍笑道:“恭喜大人,尊夫人这是有喜了。” 谢雍眨了眨凤眼,面无表情,然后继续眨眼,看看老大夫,再看看依然未醒的原宜之。 老大夫呵呵笑,他见多了这种因为惊喜过度反而没反应的傻爹爹,道:“才一个多月,所以还很难确诊,但依老夫的经验八九不离十了,如果大人不放心,过个六、七天,老夫再来诊断一次。” 谢雍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严肃的表情却依然未变,他点了点头,道:“那就有劳老先生了,只是拙荆为何会昏倒,而现在还未醒?” 老大夫道:“尊夫人操劳过度,前些日子接连熬夜了吧?这可不行,前三个月正是坐胎的关键时期,稍微不慎就容易造成流产,我给她开点安胎补身的汤药,早晚各一次,三碗水熬成一碗,趁热喝。” 前些日原宜之熬夜照顾谢昭,白天还要布置新家,接待来访的扬州官场女眷们。 谢雍的眼神暗了暗,但是表情依然十分冷静,他对老大夫道:“扬州城里可有妇科圣手?如果是女眷就更好,我想请他们到家里来做供奉。” 老大夫略有些诧异地着了谢雍一眼,这位年纪不算大的大官人看起来官威十足,甚至有些冷冰冰的,倒没想到很疼惜自家夫人,居然为了她怀孕而特意在家供奉大夫。 “说起来本地倒是真的有位女医者,专攻妇科,医术高妙,救人无数,人皆尊称其王姑,如果大人能请到她,肯定就高枕无忧了。” 谢雍点了点头,又详细询问了王姑的住址,便等老大夫写了药方之后,奉上丰厚的银子讨了他。 老大夫写药方的时候,原宜之已经醒了,她只是太疲惫,再加上婚后很快怀孕造成的气血不调,这才晕倒,并无大碍。 谢雍亲手喂原宜之喝了药,又让她躺下休息,见她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些红晕,他紧绷的脸色才稍微舒缓了一些,轻轻握着原宜之的手,他几次想开口,却欲言又止止。 原宜之有点好笑,反握住他的手,捏了捏他,问:“怎么了?” 谢雍凤眸幽暗,他再次抿紧了嘴唇,少顷,才轻轻低下头抵住她的额头,道:“你一定要好好的,知道吗?” 他的睫毛与她的睫毛相接触,麻麻痒痒的,她的眼睛望进他的眼睛里,她在那里面看到了无尽的担忧与恐惧,与他表面的冷静截然不同。 原宜之的心在瞬间就软成了一汪春水。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了吻他的薄唇,保证道:“别担心,我们都会好好的。” 第9章(2)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谢雍忽然站起身,转身到了外间,叫来了伺候的人,逐一吩咐。 他先对知柔道:“你到前面去通知知彰,要他立刻去请王姑,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请到。” 知柔领命而去。 谢雍又对孙嬷嬷道:“嬷嬷从小照顾宜之,以后还劳烦你更尽心些,宜之总是事必躬亲,不肯好好休息,你一定要监管住她。以后她的吃、穿、住、用,你都仔细些,再仔细些。” 孙嬷嬷恭谨地福了福,道:“是,老身一定照顾好夫人。” 谢雍又看了看和烟与和霞,道:“以后管家理事你们多替夫人操点心,小事自己解决,大事去问外管家知彰。” 和烟与和霞齐声道:“是。” 原宜之在内室聆听着谢雍的安排,心里真是又暖又软,正感动得不得了,眼角余光却发现了蜷缩在床尾的谢昭。 谢昭正像只小狈一样趴在床尾,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原宜之惊诧道:“昭昭,怎么了?” 谢昭眨眨水汪汪的桃花眼,问:“娘,你有了小女圭女圭还会疼我吗?钱嬷嬷说你有了自己的小女圭女圭,就不会疼我了。” 原宜之又心疼又生气,招手把谢昭叫到自己跟前,模模他的小脑袋瓜,道:“你是娘的儿子,娘怎么会不疼你?你呀,快要做哥哥了,要有个哥哥的样子喔,以后还要替娘照顾小弟弟或小妹妹呢。” 谢昭立即喜笑颜开,问:“真的吗?我要照顾小弟弟!我要小弟弟!” 原宜之有点疑惑地笑,问:“为什么不要小妹妹?” 站在丁家人的立场,不是应该希望她生女儿吗? “小弟弟会陪我玩,小妹妹不要。” 原宜之笑起来,揪揪他的朝天辫,道“弟弟妹妹都会陪你玩,只要你做个好哥哥。” 谢昭立即保证:“我一定会做好哥哥的!娘,让他们陪我玩呀!” 谢雍走了进来,不悦地低声喝道:“一天到晚就知道玩,你多大了?认识几个字了?” 原宜之无奈地抚额,又来了! 谢雍真是个笨瓜父亲啊,只会黑着脸训斥小孩子,难怪谢昭总怯生生的,不光和赵氏的影响有关糸,也是被谢雍吓的吧? 笨蛋爹爹啊! 原宜之抚模着自己平坦的小肮,忍不住暗骂着肚中小女圭女圭的父亲。看来以后为了孩子的教养问题,她和他还有得争执呢。 不过,她是万分期待着那一天的。 从早到晚,一大群人围着原宜之打转,吃饭、穿衣、散步,无不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原宜之本来还想笑谢雍几句,可是想到丁锦绣就是因为难产而亡,谢雍应该心里已经有了阴影,她便又心疼起他来,便乖乖地听话,认真仔细地保养起自己的身体。 生育向来是女人的一大难关,尤其第一胎更为辛苦和危险,原宜之虽然心胸豁达,也确实不敢大意。 她起初还觉得怀孕后身体没什么感觉,直到有一天早上醒来,她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谢雍见她脸色不对,急忙叫丫鬟们进来,可是原宜之已经趴在床边吐了出来。 这只是个开头,从这一天起,原来一向胃口好的原宜之开始拼命呕吐,越来越剧烈,吃什么吐什么,胃里从早到晚像压着块大石头,以前爱吃的东西看见就恶心,只想吃一些清凉的新鲜蔬菜、水果等。 可是她怀孕的时间不巧,冬天哪里有什么新鲜蔬菜?水果也很少。结果就是原宜之的脸色越来越差,胃口越来越坏。 谢雍急得上火,几次三番亲自去王姑家中拜访,希望她能到谢府常驻为原宜之调养身体。 王姑是扬州出名的妇科圣手,她出身书香之家,父亲曾当过一个小辟,精通医术,母亲也精通药理之学,她自幼就对医药之学感兴趣,宠爱独女的王氏夫妻就把所有的本领都传授给了她,可是一家之学毕竞有局限性,而且王姑立志于研究妇女之病,长大一点后就四处拜访名医,这在当时重男轻女、传男不传女的医学界是相当困难的事,但是她志坚意诚,许多老医生被她打动,传授了她许多不传之秘,而她边学边行医,逐渐成为一代名家。 可惜,王姑的行为在当时颇为惊世骇俗,竟没有寻到合适的男人嫁掉,王姑一辈子小泵独处,只收了几个弟子跟随身边。 如今王姑年事已高,体力大不如前,门下弟子们也各自独立出去,她其实过得挺孤独寂寞。 原宜之对这样一位女神医很好奇,更敬佩,想亲自去拜见她,但被谢雍制止了。 谢雍学习古人三顾茅庐,以扬州最高官职的身分亲自去拜见王姑,希望她到谢府做供奉,更诚意为她养老送终。 王姑一辈子独立行医,不肯到别人家做家月医生,但是如今她已经近六十岁了,没有体力再跋山涉水四处济世救人了,同时也有些被谢雍的诚意打动,更重要的是她喜欢上了谢雍每次都带来的谢昭,上了年纪的人都特别容易被小孩子纯真无邪的样子打动,王姑最终答应了谢雍的恳求。 王姑先给谢昭做了诊断,他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要想真正健康无忧地长大,需要漫长时间的调养,食补为主,药膳辅助。 之后王姑才给原宜之仔细调养饮食,原宜之的身体底子很好,她现在只是害喜,妊娠反应比一般孕妇激烈一些,这并没有什么特别有效的好办法,只能慢慢调养,尽量寻找一些她想吃、爱吃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在孕吐阶段,是无法讲究什么营养不营养的,最重要的是能让她吃进东西,不管是什么,只要她想吃、能吃进去就好。 王姑对谢雍说有些孕妇妊娠反应特别厉害,有可能一直孕吐到最后生产,漫长的八、九十月时间里都只能忍耐着,孕妇真的很辛苦,不管如何呵护珍爱都不为过。 谢雍听了,良久静默无语。 就在这时,京城谢府里传来了消息,谢母送来了一封信,一些药材和食物,以及一个人——丁六小姐丁锦芸。 谢母在信里为原宜之的怀孕感到欣慰,希望她能好好保养身体,来年就为谢家添丁进口。 但是她信中的重点是在后半段,谢母说原宜之怀孕了,无法照顾谢雍,更无法照顾谢昭,而且谢昭之前病了,病得很重,谢母字字句句问隐隐指责都是原宜之害的,所以她和谢昭的外祖丁家一拍即合,未经谢雍的许可就聘了丁六小姐丁锦芸做谢雍的侧室。 丁锦芸这次跟着谢府的马车前来扬州,身分已经完成从谢昭小姨到谢昭二娘的重大转变——她已经被谢母一抬小轿迎进了谢府,在京城缺少男主人的情况下独自进了门。 第10章(1) 谢雍面无表情地看完母亲的亲笔信,然后慢慢把信摺叠好,重新放回信封里面。 一身银红色新衣裳的丁锦芸有些怯怯地站在一边,水汪汪的桃花眼却不时偷偷看一看谢雍。 因为在家里,谢雍只穿了身藏青色家常便袍,素色袍子没有什么花纹图案,只在领口和衣襟边沿用同色藏青丝线织了滚边,却衬托得谢雍越发长身玉立,气质卓然。 丁锦芸心里怦怦乱跳,她从第一次见到谢雍就起了少女的蒙胧情思,这个男人又年轻又英俊又有才华,前途无量,她怎么能不心动? 可是那时候她只能羡慕自己的嫡姐好命好福气,自己一个庶女怎么也嫁不了这么好的丈夫。 谁能想到风水轮流转,一向好强的嫡姐那么快就因难产而去世了呢?那时候的丁锦芸虽然表面上悲伤,实则内心是有几分窃喜的,她仔细算计过,她知道父亲不舍得放弃谢雍这个女婿,而丁家未出阁的女儿就只有她了,她很可能会成为谢雍的续弦! 谢夫人,多么美妙的称呼! 谢府女主人,多么美妙的未来! 丁锦芸一方面小心谨慎地讨好自己的父亲和嫡母,一方面在谢母面前拼命扮乖巧,表示自己与飞扬跋扈的嫡姐截然不同,不会忤逆婆婆。 她几乎以为自己的如意小算盘就要成功了,无论父亲母亲还是谢母,似乎都有意要她成为谢昭的继母,谢雍的继室。 可是她千算万算,就是失算了谢雍的心,她没想到谢雍居然会出人意科地向一个有着‘克夫’之名的扫把星女子提亲! 他疯了吗? 还是他真的是个攀龙附凤之徒?因为贪图原府第一世家的权势地位,所以才不惜被克的危险而娶了那个可恶的女人? 除了这个原因,丁锦芸想不出任何谢雍向原宜之提亲的理由。 她比原宜之年轻,比原宜之名声好,自信容貌也不会比原宜之差,或许原宜之的娘家显赫,可和她一样也是庶出之女,为什么要选原宜之? 确认谢雍娶原宜之为续弦之后,丁锦芸很快又振作起来,从懂得男女情思起,她的一颗心就挂在了谢雍身上,自然不肯就此甘休,所以她毅然放下做正妻的打算,退而求其次,做侧室也要嫁进谢府。 而她的小心运作显然成功了。 只要成功嫁进谢家,凭藉着自身的年轻貌美,她不信自己得不到谢雍的心。 男人无论怎样的道貌岸然,其实都不过是之徒,就像她的父亲,已经一大把年纪,须发皆白了,不又新纳了一名仅有十七岁的小妾吗? “姐夫?”丁锦芸小心地看着谢雍,特意选择了这个暖昧的称呼。 她知道男人们就爱这种禁忌。 谢雍抬眼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目光更是冰寒。 丁锦芸情不自禁地缩了缩,似乎心也被冰冻住了一般,她只觉得自己在这样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似乎自己所有的小心思都被看穿。 谢雍冷冷地移开目光,对侍立在一边的知柔道:“安排丁小姐到客房住下,稍后我另有安排。” “是。”知柔应了声,然后走到丁锦芸跟前,客气道:“丁小姐,请跟奴婢来吧。” 丁锦芸有些焦急地看向谢雍,她已经是他的侧室,是他的女人了,怎么可以去住客房? 可是谢雍已经大步离开了客厅。 与此同时,谢府后宅。 原宜之歪躺在床上,背后垫着大迎枕,眼睛低垂着,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状似发呆。 即将迎来新生命的喜悦还未散去,虽然她每天都要忍受着孕吐的折磨,但心理是满足的,对未来也充满了各种美好憧憬,她甚至不顾孙嬷嬷的劝阻,每天都花费一点时间为小宝宝准备贴身衣物。 小宝宝的皮肤特别稚女敕柔软,所以小宝宝的贴身衣物并非越新越好,反而是穿旧了、磨柔软了的棉织布会比较好。 原宜之找了自己和谢雍以前穿过的棉布衣料,反覆漂洗过,又用滚烫的开水煮沸过之后,再为小宝宝量新裁剪小衣、小庇子、小裤子和小肚兜等衣物。 但做衣服一针一线又是个特别费眼力的事,所以孙嬷嬷才反对原宜之多劳作,原宜之不听话,孙嬷嬷都快发飙了——谢府与原府都不缺针线手,就算再宠爱孩子,也不必非得这个时间亲手做衣服吧? 孙嬷嬷都觉得有必要让谢雍教训教训不听话的原宜之了。 只是,这时的孙嬷嬷坐在床前的小凳子上,看着自家发呆的小姐,心疼得要死。她轻轻叹了口气,道:“现在侧室都进门了,可怎么办?也怪我太宠你,什么都依你,按理说你怀有身孕了,没办法伺候老爷了,就应该主动为老爷安排一个通房或妾室的,陪嫁来的大丫鬟不都是为这个做预备的吗?哪家不是这样?和烟与和霞性子都乖巧,也没什么狡猾心思,就算以后她们生儿育女,身契也还是在你的手里,她们的一大家子都还在原府,你担心什么呢?” “嬷嬷!”原宜之提高声音打断了孙嬷嬷的絮叼.她一向尊重自己的女乃娘,这些年孙嬷嬷全心全意为她着想,她很感恩,只是两人一说起这个话题就会起争执。 “和烟与和霞我都已经给她们挑选了合适的人选,再过一两年就把她们嫁出去,为老爷收房的事莫再提。” 孙嬷嬷叹口气,很是发愁地看着自家小姐,又道,“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哪个女人不盼望着与丈夫能够琴瑟和谐、一心一意一双人?可是贫寒之家还好说,大富大贵之家的男人,有几个能守得住的?与其便宜了别人,倒不如找个信得过、拿捏得住的。” “嬷嬷!”原宜之有点烦躁了。“你忘记了小郑姨娘的事了吗?” 小郑姨娘是原府的姨娘,曾经是原北顾的妾,而且她还是原府主母郑氏的陪嫁丫鬟,曾经是郑氏的心月复丫鬟、最信赖最倚重的丫鬟,小郑姨娘也是郑氏娘家的家生子奴婢,还被赐予了家姓‘郑’,由此可见郑氏多么信任她。 就是这位小郑姨娘,在主母郑氏第一次怀孕的时候,郑氏先是让她做了原北顾的通房,等小郑姨娘怀孕后立刻又提拔成了妾,成了正经的姨娘,对她算是尽心照顾,当时原宜之的娘周氏都还只是通房丫鬟,没被提拔呢。 小郑姨娘却不知为何鬼迷心窍,不久后居然给原府嫡长子原修之下毒,原修之命大没死,小郑姨娘生的儿子却误吃了有毒的糕点,死了,小郑姨娘因此也疯了,不久也病死。 此事成为了原府的一大疑案,有些人怀疑根本是主母郑氏设的局,要害小郑姨娘与她生的儿子。 但是原宜之的生母周姨娘曾偷偷对原宜之讲过原府的各种隐秘,据周姨娘的判断,确实是小郑姨娘心大了,想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原府继承人,才制造了这桩悲剧。 而从这些年原府主母郑氏的为人来看,她也确实不是容不下小妾与庶子的人,不至于去故意陷害一个自己的心月复丫鬟。 小郑姨娘以前或许真的忠诚、老实、可靠,但那时候她仅仅是郑氏的丫鬟,她不对主子忠诚,她就过不了好日子。可是当她摇身一变成了姨娘,她的地位变了,心思也就变了,人心总是不易满足,当她穷得没饭吃时,她只求一口馒头,可是当她有了银子之后,她还会想要金子。 孙嬷嬷一怔,脸色有点难看,她明白了原宜之的意思——越是亲近的人越容易背叛,越是‘信得过’的人越容易从背后捅刀子,越是亲密的人越无法容忍她与自己争宠夺爱,分享一个丈夫。 原宜之痛苦地低喊:“为什么女人怀孕这么辛苦?丈夫不仅不能分担痛苦,还要去找别的女人痛快逍遥?为什么?为什么啊?这个世界何其不公?一个女人为了他生孩子死了,他可以再娶一个年轻的,当这个年轻的怀孕了,他又可以再找一个更年轻的?女人算什么?女人怎么就活得这么贱,这么没尊严?” 她伸手捂住脸,呜呜哭起来。 “嬷嬷,女人为什么这么苦?为什么男人不能体谅我,连你也要逼迫我?让我亲自去为他安排女人,办不到!他爱找谁就去找谁,我拦不住,可是我死也不会亲自为他安排女人!” 婆婆屡屡埋怨丁锦绣是悍妇、妒妇,但是原宜之想自己或许比丁锦绣更悍、更妒,丁锦绣不管乐意不乐意,好歹给谢雍安排了青黛,可是原宜之一个妾也不会主动给谢雍安排。 孙嬷嬷也忍不住落泪,道:“哪家不是这样?女人不都这样煎熬过来的?我的好小姐,你千万要想得开,不要闹,不然惹了丈夫的厌恶,日子会更难过。” 原宜之将脸埋进被子里,翻了个身,被子下因为孕吐而越发纤瘦的身子一抽一抽的,她这次真的伤心了,哭得不能自己。 孕妇本就容易胡思乱想,特别感性,今天受到这样突如其来的打击,真让她感觉生不如死。 她对谢母已经厌恶到连想都不愿意想。 作为一个女人,谢母的丈夫也曾经放肆浪荡死于花柳病,谢母受够了男人花心的哭,将心比心,她怎么能够如此狠心地对待一个刚刚怀孕的儿媳妇? 害了一个丁锦绣还不够,这一次她还要让自己也这样活生生的气死、闷死吗? 原宜之忽然掀开被子,霍然坐起身来,把孙嬷嬷吓一跳,急忙按住她,道:“我的好小姐,你这是做什么?爱惜着自己的身子啊!不为自己想,你好歹也为肚子里那个小的想想啊。” 原宜之抓住孙嬷嬷的手,盯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嬷嬷,如果谢雍听婆婆的话,真的留下丁锦芸,并将她收房的话,咱就回原府吧,再也不进谢府的门了!”孙嬷嬷大吃一惊,急忙按住她的嘴唇,道:“嘘!我的小祖宗,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这话是能乱说的吗?” 原宜之掰开她的手,怒气已经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可怕的理智与冷静,她道:“嬷嬷,你想想,我才进门有几天?婆婆生了多少事了?我进门就怀孕,这放到谁家都是大喜事啊,她不仅不爱惜我,还不声不响又弄个侧室二娘来,有这样欺负人的吗?当我原宜之是软柿子,还是当原府是贫门寒户好欺辱?嬷嬷,就算我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原府的面子想一想吧?我原宜之不值什么,可我爹爹我哥哥我娘,总值得他们谢家尊重一二吧?就算不把原家人看眼里,我好歹还有个皇帝表哥,还有个太后姨妈呢!” 不说还好,这个话题一旦提起来,原宜之越发愤怒。 谢母就是个不识好歹的老太婆,老混蛋! 说她为老不尊都是给她面子,她根本就是自己找死,替自己儿子仕途送终。 原宜之长这么大,见过糊涂长辈,却还没见过这么愚蠢的,真难以相信谢雍这个连中三元的状元是她一手养大的! 恐怕谢雍其实是天腻异禀,歹竹出好笋了吧? 那样混帐的爹,这样愚蠢的娘,居然能养出谢雍这样的天才! 孙嬷嬷按住激动的原宜之,想想她说的话也有道理,但是女人家岂能轻言离家出走?而且自家小姐以前又有着克夫之名,好不容易出嫁了,如果再出问题,以后恐怕真的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你先别急,这事是老夫人擅自做主,但你应该在乎的是姑爷的态度,先看看姑爷怎么处理再说?”原宜之想了想,又缓缓地躺下,最后道:“好吧,先等等着。” 当天,原宜之一直寒着那张因孕吐而蜡黄的小脸,她觉得自己刚嫁人没三个月就成了‘黄脸婆’,实在可笑又可悲。 她不理谢雍,一直到晚上上床休息。 谢雍明白她的怒气,他又何尝不是? 当时他捏着那封信,真是用尽了平生所有的理智才没让自己发疯。 他以为远离了母亲,让她能够冷静理智一些,万没想到她反而变本加厉。 原宜之面朝着床里侧,闭着眼睛假寐。 谢雍从后面轻轻拥住她,她挣扎了一下,他却抱得更紧,她便不动了。 谢雍道:“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看过医书,生气对孕妇和宝宝都不好。为了别人的愚蠢而气坏自己,那是傻子才做的事。” 原宜之闷声道:“我就是个傻子!总觉得好心会有好报,却不知道这世上真有暖不热的没良心!” 谢雍久久无语。 再怎么说,那也是他的亲生母亲,曾经为了他受苦受累。 第10章(2) 原宜之久久听不到动静,有点狐疑地转过身来,却惊讶地发现谢雍正默默地流眼泪。 漂亮的凤目微微发红,滚滚的泪珠悄无声息地落下来,让她又慌乱又心疼。 她嘟了嘟嘴,犹豫了一下,才轻轻地伸手为他拭泪,道:“你哭什么?我还没哭呢。真是的,大男人家怎么这么会哭,这么多眼泪?你要让你儿子笑话你没出息吗?好啦好啦,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也很难做,我是生气一下下而已,并没有怪你什么啊,不要哭啦,不丢脸吗?” 谢雍直视着她,道:“宜之,我知道这次的事伤了你的心,但是就像我从前允诺你的,我会处理好的,相信我?” 原宜之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谢雍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道:“玲珑和青黛是过去的问题,她们无法生育已经形同废人,也算可怜,打发出去也没有好出路,就让她们伺候母亲吧,谢府为她们养老。至于以后,不会再有别人。” 原宜之扁了扁嘴,想着当年父亲是不是也对嫡母许过这样的承诺,她的生母周姨娘和另一位孙姨娘同样属于‘过去问题’,是郑氏嫁进原府之前就有的通房大丫鬟,可是后来呢,还不是又有了小郑姨娘,有了三哥的亲生姨娘,有了现在更年轻的孟姨娘? 见她满脸的不以为然,谢雍也是无奈,只得把她用力拥进怀里,低叹道:“你这个坏脾气的丫头,嘴里说着相信,心里却不以为然吧?” 原宜之又嘟了嘟嘴,小声道:“话说的漂亮没用,做的漂亮才行。” 谢雍把手轻轻覆盖在她的小肮上,道:“那就日久见人心吧,让咱儿子作证。” “要是女儿呢?” “最好是儿子啊,女儿太难养了,以后她长大了,到哪里给她找个像我这么好的夫婿?” 原宜之噗哧一声笑起来,“脸皮真厚!” “很厚吗?你再亲亲看?”谢雍凑上来亲吻她。 原宜之用手轻轻推开,“不要,今天很累了。”自从原宜之怀孕后,两人虽然一直同床共枕,偶尔也亲亲模模,但再也没做过那挡事。 而今天的原宜之,连亲一亲的都没有。 谢雍却抱住她亲个不停,直到她僵硬的身子开始软化,悲伤的神情渐渐消散,眼底的忧愁渐渐退去,谢雍才轻拍着她,陪着她一起入睡。 直到原宜之睡熟了,谢雍悄悄从里衣袖袋里取出小小的泪包,藏到了自己枕头底下,提醒着自己明天一早要取走,免得穿帮。 睡着前,他模糊地想着,小小的泪包妙用无穷,玄昱真是个奇妙的皇帝。 七日后,金陵,谢府。 谢母一身正装地从内廷公公的手里接过圣旨,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这道圣旨和当初皇家赐封她为太淑人时截然相反,是撤销她的诰封的。 当年朝廷为了嘉奖谢母抚育儿子有功,谢雍也主动为母亲请封,于是皇帝赐封她为三品太淑人——母亲因儿子获得诰封的,要在品级前面加个‘太’字,以示与妻子的三品淑人相区别。 以后谢雍如果品级再向上升,那么他的母亲和妻子的品级也会随之上升,分别变为‘太夫人’与‘夫人’。 而这次皇帝的圣旨就是收回谢母的诰命,以及与诰命相匹配的服装与配饰,而理由则是她‘不慈,有失妇德、有损官体,不堪为天下妇人之表率’。 谢母傻了许久,才在丁锦芸的帮助下,取出了她一直小心供奉着的诰命,又月兑下了身上的诰命服饰,交回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太监手里。 月兑下诰命服,她就从官身变回了白丁,和普通百姓没啥两样了,她再也不配被称为‘老夫人’,而是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老太太’。 等太监收好诰命与诰命服饰转身要走时,谢母才发疯一样大喊道:“是原家那个小贱人做的是不是?是她要报复老身是不是?仗势欺人!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是个烂心烂肺的贱货!我要儿子休了她,我要告她忤逆、不孝!” 太监翻了翻白眼,冷声道:“谢老太太,看在你养育了个状元儿子的份上,咱家劝你慎言惜命。还有,这请求撤销诰命的摺子是谢状元亲自上的,可没原小姐什么事儿。谢状元这也是为了你全始全终,能够安稳地活到老才上的摺子,你老惜福吧,别再折腾了,不然哪天皇上一怒,别说你的诰命,就连谢状元的官印都得收回。得了,该说的话咱家也都说完了,告辞!” 太监甩手离去,留下谢母伫立寒风中,久久无法回神。 儿子亲自请求的?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站在谢母身后的丁锦芸也傻眼了,她没有想到谢雍会如此决绝。 丁锦芸到达扬州的第二天就又被强行送回了金陵,谢雍不承认这门亲事,可是丁锦芸自认是谢母做主抬进家门的正经媳妇,便厚着脸皮留在了金陵谢府,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苦熬日子。 丁锦芸想不到的是,当时随同她一起到达金陵的,还有谢雍上给皇帝请求撤销母亲诰命的摺子。 谢雍从来不乱发脾气,他怒极、气极,终于出手之后,就是对谢母的致命打击——谢母最在乎的朝廷赐封。 事情闹到如今的地步,已是新的谢府之耻,这对谢雍未来的升官之路极为不利。 但是谢雍不在乎,他再也无法容忍这样胡闹非为的母亲了,如果再不能让她安分一点,再白白害了一个无辜女子,他会发疯。 对付谢母这样顽固,甚至有些偏执的人,和她讲任何大道理都是没用的,只有让她痛了、无助了,她才可能会反思已过。 打蛇七寸,一击致命,这是谢雍一贯对付政敌和外界之人的手段,如果他转过头来对付内宅妇人,恐怕没人是他的对手,谢母也一样。 谢母对他和原宜之一步步进逼,他一步步退让,甚至选择了外放,最终被逼到绝境,只能绝地反击。 原本可歌可颂的状元之母,沦落到如今的地步,怪谁? 抱怨不休、乱骂不止的谢母暂时恐怕是不会反省自身的。 八个月后。 扬州,谢府。 内宅的产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稳婆偶尔的声音,从原宜之进去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时辰,谢雍在外面的走廊上走来走去,焦灼不安。 谢昭站在门前,不时地踮起脚尖试图向里面张望。 谢雍抓住同样守候在旁边的老大夫,问:“别的产妇都喊得声嘶力竭,为什么宜之没有声音?她……不会有事的!” 原本想问什么,最后他却催眠一样告诉自己——宜之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 原府郑氏为了原宜之的顺利生产特意送来两名经验丰富的稳婆,而且还有扬州着名的妇科圣手王姑在里面,宜之不会有事的! 老大夫捻着稀疏的胡子笑道:“王姑看护的产妇都这样,据她说这样可以让产妇节省力气专心生产,反而更安全一点。” 谢雍想了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王姑确实非同一般。 正在谢雍父子悬心的时候,产室内传来一声婴儿啼哭声,哭声嘹喨,中气十足,显然是个健康的孩子。 谢雍松了口气,可内心依然焦灼。 饼了片刻,产室的门打开,清洗干净包裹好的婴儿被抱了出来,稳婆满面是笑,“恭喜谢老爷,是个千金,白白胖胖的可真讨人喜爱。” 谢雍看了一眼小东西,急切地问:“拙剂可安?我能进去了吗?” 原宜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我很好,里面太污秽,你不要进来,我不要你见我这么狼狈的样子。” 谢雍止步在门口。 直到一盆盆的血水端出去,原宜之被清理好,谢雍才被放进房里。 原宜之的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精神倒还显得不错,孙嬷嬷为她准备了红糖米粥和鸡蛋,她胃口很好地正在吃着。 谢雍坐在她身边,目不转晴地看着她。 原宜之举着一个鸡蛋,笑嘻嘻地道:“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轻松,胃里压着的大石头消失不见了,消失了许久的馋虫终于又冒出来了,我觉得自己可以吃下一头牛……喂!你怎么又哭了?喂?你别吓我,宝宝怎么了?快告诉我啊!罢才不还好好的吗?” 产室血腥之味太浓,小宝宝已经被抱到暖阁去了,有早已聘请好的女乃娘在那边伺候。 原宜之实在太累,需要休息一会儿才能转移阵地。 谢雍紧紧抱住她,勉强压住汹涌而来的泪意,无法出声。 这一次,没有泪包,可是他的眼泪比任何一次都多,都真诚。 他以为自己已经被官场、被喧嚣的家历练成了无泪的冷血人,直到现在才知道不是。 他的泪依然很多,很热。 想起圆房之夜原宜之对他说的话,他附耳到原宜之耳边,同样轻声道:“娘子,谢谢你。” 谢谢你的温柔善良。 谢谢你的明媚活泼。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让我断弦再续,人生终于不寂寞。 番外一 谢雍与原宜之夫妻两人相守一生,始终夫妻恩爱,一心一意,羡煞旁人。 原宜之一共生育了六个孩子,四男二女,再加上谢昭,谢雍一共有七个孩子,如果不计较性别,谢母替他算过命,说他此生会有‘七子八孙’,倒也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一部分。 谢雍最疼爱的是小女儿谢暖,但凡父母都是有所偏心的,这是人的本能,而且谢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哥哥姐姐也愿意让着她,对于父亲的偏心大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谢暖的容貌集合了父母的所有优点,是家里最漂亮的小孩,一双凤眼更是勾魂摄魄,原宜之甚至担心她长大了会因为太漂亮而惹祸。 被父母宠爱的小孩子是有些骄纵任性的,谢暖也不例外。 谢暖五岁的时候,已经很爱美,很喜欢和别的小朋友比较,原宜之对她这种不良倾向大为头疼,很想狠狠地教训她,却又被谢雍护着,让原宜之怒斥‘慈父多败女’。 某一日,谢暖跟随母亲出外拜访回来,立刻到书房找到谢雍,举着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黄金长命锁,大声道:“爹爹,我不要这个锁了,好丑!人家都笑话我!” 此时的谢雍早已返回京城,升级为景国的右相,与左相原修之共同把持朝政,是文臣中的中流砥柱。 谢暖在京城出生,京城长大,见多识广,还喜欢跟流行,她很不喜欢自己脖子上戴的黄金长命锁,又笨又拙又落伍,让她在京城的名媛闺秀中丢脸死了。 这款黄金长命锁据说是谢家的传家宝,谢暖的哥哥姐姐都戴过,而且都是父亲亲自为他们戴的,几个孩子一个传一个,现在轮到最小的谢暖戴。 以往谢暖但凡有所求,不管是吃的玩的用的,谢雍都会尽量满足她,但是今天谢雍却板起脸,道:“胡说八道!你这么小也学会虚荣了?只会人云亦云,一点主见都没有。” 谢暖自幼很少见父亲摆起脸色,此时有点被吓住,捏着黄金锁的小手僵硬着,清澈漂亮的凤眼里慢慢浮起两泡泪。 谢雍叹口气,弯腰把小女儿抱到自己大腿上坐下,大手握着她的小手拿起长命锁,放缓了语气,对她说道:“你可知道这长命锁的由来?” 谢暖女敕女敕地回答:“咱们谢府的传家宝呀。” “一开始不是喔。”谢雍的目光越发温和了,道:“爹爹给你讲个故事,许多年前啊,有个贫寒的举子进京赶考,因为水土不服生了病,花光了本就很少的银两,结果被客栈赶了出来,举子万般无奈去皇国寺投宿,据说出家人慈悲为怀,结果寺庙里因为投宿的赶考士子太多,没有钱也是不接纳的。那个举子傻傻地站在寺庙门外,举目无亲,投靠无门,连吃饭的钱也没有了,搞不好就要饿死。” 谢暖张大了小嘴,道:“他好可怜喔,他为什么不来咱们家呀?我可以把我的果果让给他一点点呀。” 谢雍笑起来,忍不住亲了亲小女儿的脸蛋,道:“暖暖真乖,和你娘一样好心。当时啊,有个九岁的小泵娘跟随家人到皇国寺上香,见到那名举人落魄,僧人又不收留,她便从马车里跳了来,摘下了她脖子上的黄金长命锁给了举人,对他说:‘母亲说这个很值钱,你用这个换钱准备考试吧。’小泵娘的女乃娘出来阻止她,对她说那是她的长命锁,不能赠送人,小泵娘却道:‘出家人本应慈悲为怀却不慈悲,从这寺里求来的长命锁也未必就能保我长命吧?还不如送人,助人一臂之力,或许就能积福积德呢。’” 谢暖呆呆地听着,她还不能完全理解父亲这番话的涵义,却直觉那小泵娘好可爱,她问:“那后来呢?” “后来啊,举子用那黄金锁在当铺里当了一些钱,足够他住店吃饭,并且支撑到他考中了状元。考上状元有了钱,举子便从当铺里赎回了那款黄金长命锁,从此将那锁当成了传家宝。” 谢暖还是意犹未尽,又问:“还有后来呢?小泵娘呢?” “再后来啊,那小泵娘长大了,就嫁给了那举子啊,还生了一堆小女圭女圭,最小的小女儿就叫暖暖。” 谢暖瞪大了凤眼,使劲地眨呀眨,又低头看看自己脖子上的黄金锁,再抬头看看同样凤眼含笑的父亲,脑子里有点转不过圈,直觉却让她问:“这就是那个小泵娘送给举子的黄金锁?” “是啊。”谢雍看着锁,目光温柔似水,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那个眉目如画、肌肤胜雪的小泵娘,她亲手将黄金锁递给他,目光纯澈,笑容温暖。 谢暖‘哇’了一声,又过了好半天才意会过来,问:“小泵娘是娘?” 谢雍含笑点头。 谢暖再次哇哇大叫,看向黄金锁的目光已经再没有厌恶,而是像看着一件真正的传家宝。 谢暖长大出嫁的时候,希望黄金锁成为自己的嫁妆,可惜一向对她大方的父亲却小气地不肯给她,说要将这锁留给谢家子孙,不给外姓人。 出阁前,谢暖问父亲:“你为什么不告诉娘呢?” 原宜之一直都不知道谢府黄金锁的秘密,那款黄金锁是当年皇国寺批量贩卖的长命锁,富贵人家几乎都有,并没有什么特殊标识,所以原宜之根本就没有认出来。 谢雍笑着摇头,道:“你娘经常做善事,她早已忘记了小时候的举手之劳,我又何必再告诉她呢?我自己铭记在心就足够了。” “可是娘知道了,你们会更恩爱啊。”谢暖知道娘有着妒妇之名,非常不喜欢年轻漂亮的女人靠近爹爹。 “也或许,她知道了,只会觉得我娶她是为了报恩呢?又何必让她心里多了一道梗?” 谢暖长长的‘喔’了一声,转而又问:“那爹爹是为了报恩才娶娘的吗?所以才不顾她‘克夫’之名?” 谢雍意味深长地回答:“男人是不会为了报恩,赔上自己一生的。” 能够关注到原宜之,确实与报恩之心有关,但是越关注就越喜爱这个姑娘,后来又透过与原修之的交往,对他的妹妹多方了解,才坚定了他娶她为妻的信念。 与其说是报恩,他更愿意相信这是缘分。 他曾娶过别人,她也曾许过他人,但是阴错阳差之下,他们最终还是成就了美满姻缘。 一枚黄金锁,锁住了他的一世倾心。 番外二 原宜之生的第一个孩子,是她与谢雍的嫡长女,名谢晨。 谢晨周岁的时候,谢府门口被送来一个也约莫周岁大的小男孩,小男孩漂亮得不像话,有着一双与谢府嫡长子谢昭相似的桃花眼。 谢府内宅很是鸡飞狗跳了一阵子,下人们纷纷猜测小男孩是谢雍在外面的私生子。 小男孩名叫苏清,是曾经的名妓苏白梅的儿子。 苏清被送到谢府,苏白梅附送了一封信,信中说她不想耽误了儿子日后的前程,所以将儿子送到谢府寄养,如果谢雍夫妇不想养他,也希望看在苏清与谢昭毕竟是表兄弟的份上,让他能够回到丁家认祖归宗,给他一个清白身分。 苏白梅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能够走科举之路,像谢雍一样光宗耀祖,但是科举对学子的要求是很严格的,必须是三代清白出身,家里不能有操贱役之人,比如下九流的媒婆、走卒、盗、窃、娼妓等等,苏白梅显然就在娼妓这一行列。 谢雍与原宜之大为头疼,苏白梅真是个藉势向上攀的女人,她这是看准了谢雍与原宜之本性善良,才藉此为自己儿子谋个出身。 谢雍派人再去找苏白梅,苏白梅已经踪迹全无。 就连原宜之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颇为不凡,不论是当初藉势为自己赎身,还是如今狠心与儿子永别,她都做得干净俐落。她够狠心、够舍得,又会审时度势,有心机有手段,如果她是男子,或许景国又会多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奇男子。 只可惜她身为女子,命比纸薄。 谢雍只好派人送信给丁家,言明苏清的身分,结果丁家不认。 丁士章算盘打得比苏白梅还响亮,他知道丁家已经式微没落,谢雍又不肯再与丁家亲近,也不收他的小女儿丁锦芸,这回有了机会,倒不如把自己这个出身不光明的孙子丢到谢府养,搞不好还能沾点光。 明知丁家无耻,谢雍与原宜之也不得不收留苏清,他们总不能任凭一个刚周岁大一点的小女圭女圭流落街头。 谢雍认了苏清做义子。 自此苏清在谢府长住下来,与谢昭、谢晨一起念书学习,一起玩耍长大。 苏清十三岁的时候上了考场,一举考中了秀才。 此时的谢昭十九岁,也才是个秀才。 谢昭自幼体弱,并不能太劳心劳力地念书,谢雍因此也不严格要求他,只希望自己的长子能够健康平安一生就好了。 苏清很聪明,也很用功,当他明白自己不是谢雍与原宜之的亲生儿子后,他就比所有的谢家小孩都用功。 在某一点上,他继承了生母的狠劲与韧性。 苏清不仅聪明、用功,而且越来越漂亮,这个少年犹如千雕万琢之后的美玉,光华夺目,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不仅女孩子迷恋他,就连许多男人见到他也不免目眩神迷。 玄昱第一次见这个小孩,就想把他抢进皇宫里去,要不是谢雍勃然大怒地与他翻脸,玄昱只怕已经老牛吃了女敕草。 玄昱对此表示很遗憾,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堪称人间奇迹。 因为这个原因,玄昱对苏清念念不忘,于是苏清的科举之路一帆风顺,青云直上,十六岁就中了进士,皇帝钦点了他为探花郎。 玄昱最喜欢钦点漂亮的进士做探花了,越漂亮越不让他做状元,就做第三名的探花,哪怕人家有状元之才。 谢雍大概要庆幸他当年科考的时候先帝还活着吧,否则他的连中三元恐怕就泡汤了。 采花郎苏清向谢雍求亲,要娶谢家最受宠爱的小女儿谢暖。 谢雍问他:“为何不是谢晨?” 苏清有点羞赧,道:“我与晨妹妹一起长大,那时候真以为自己与晨妹妹一母同胞,所以对她只有兄妹之情,再无其他男女之思。” 谢暖比苏清小了十岁,谢暖出生的时候,苏清已经懂事了,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看待谢暖的眼光就与看待谢晨截然不同了。 谢晨却很喜欢这个漂亮的少年,当她知道苏清居然是向妹妹求婚时,差点哭死过去。 才六岁的谢暖见姐姐哭了,立刻找到苏清将他痛打一顿,虽然她的小拳头打人不疼,却表达了她对这个漂亮哥哥破坏她们姐妹情谊的愤怒。 苏清坦然承受了自己未婚妻的甜蜜小惩罚。 原宜之也有点奇怪,她担心苏清是不是有着喜欢小女孩的怪癖,怎么会看上六岁的小女圭女圭,而不是自家如花似玉的大女儿? 苏清道:“再过十年,暖暖十六岁,我也才二十六,成亲也正适宜。” 苏清真的等了谢暖十年。 谢暖十六岁的时候,漂漂亮亮地出嫁了,洞房花烛夜,她问自家夫君:“你为什么就选中了我呀?” 由漂亮少年长成英俊青年的苏探花狡猾地笑道:“若说我从你一出生就爱上你了,你信吗?” 谢暖才不信呢,谁会爱上一个刚出生像红虾米一样丑的小婴儿呀? 不过,她笑咪咪地扑进夫君怀里,就这样吧,反正她相信他爱她,等了她足足十年呀。 没有选择姐姐,而是选择了她,谢暖心想,这是缘分吧。 就像爹和娘一样,那么多人可以选择,最后还是选择了彼此。 苏清英俊漂亮得世间少见,谢暖也是谢家最好看的女儿,他们所生的长女,集合了父母最优秀的遗传,简直漂亮得像个落下凡尘的小仙女。 原琅与原嘉宁的长子,帝国未来的皇太子,为了这个小仙女吃了许多苦头,更狂喝了许多的醋,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的后话了。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大宅门:纨裤 大宅门1:长媳 大宅门2:小妾 大宅门3:庶子 大宅门4:续弦 大宅门 番外篇: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