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妾》 第1章(1) 大门被“砰砰”敲响时,苏抹微正像往常一样帮爹爹做豆腐。 夏至已到,天气变得燥热起来,苏老爹一边用布巾擦着额头的汗珠子,一边替已煮熟的豆浆加上卤水,苏抹微负责搅拌。 做豆腐讲求技术,点卤更是其中的关键,豆腐口感是滑女敕甘甜还是苦涩难以入口,多半取决于点卤技术的高低。 点卤后,半凝固的豆浆需要再加热一次,然后再次冷却,凝固完全的豆腐才算正式做成。 豆腐加工正进行到关键时刻,大门被人震天般地敲响,让苏抹微的手一颤,心莫名有点发慌。 她抬头看了看苏老爹,苏老爹也是满面惊疑。 会是什么人呢? 来买豆腐的不会这么早。 在这金陵城中,苏家豆腐口碑是很好的,有几家酒楼专门从他家订货,剩下的在自家小店就能每日卖光,也不用苏老爹再像以前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地吆喝着卖了。 在天子脚下,金陵城内地皮金贵,苏家能在平民居住的西城拥有这样一栋前面是店头,后面是小庭院的宅子,殊为不易,是从苏抹微的曾祖父走街串巷卖豆腐,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慢慢积攒下的家业。 比起其它需要租赁门面,甚至根本居无定所的流浪商贩,苏老爹还是很有自豪感的。 庭院虽然不大,正屋三间,坐北朝南,中间是正堂,东间是父母的卧室,苏抹微刚五岁的弟弟跟着父母睡,西间则是苏抹微的闺房;南屋特别扩建过,是专门用来做豆腐的,也做些豆花、豆干什么的;西屋两间,一间放杂货,一间做了厨房。 而在临街的东面,则是小门面,白日里就卖些豆腐、豆干、豆花等豆制加工品,生意还算兴隆。 苏家豆腐店之所以生意好,和苏抹微“豆腐西施”的外号也有莫大关系。 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苏家豆腐好,滑女敕可口又香甜,可苏家“豆腐西施”比苏家豆腐更细女敕可口,那水灵灵的小模样,人见人馋。 最近两年,随着苏抹微日渐长大,苏家也因此多了不少麻烦,现在她爹娘甚至已不让她到店面里帮忙,只留在后院做些准备工作,并看着小弟就行了。 最近几天,苏大娘听到风声,说有人正在打听他们家姑娘的生辰八字,前两天店里还来了不少陌生人,看东问西,让苏老爹和苏大娘很不安。 苏抹微今年十六岁,人又长得美,也是早已许了人家的,未婚夫张家就在另一条街上,家里是做木匠活的。 按说十六岁的大姑娘正当嫁了,苏抹微迟迟没嫁,一是她觉得父母年纪大了,弟弟却又太幼小,她还想再帮家里两年;二来主要是因为未婚夫的家境有点窘迫,连给苏抹微成亲的新房都腾不出来,这让苏老爹和苏大娘很不满意。 苏抹微十一岁时就订亲了,那时苏大娘还没怀上幼子,夫妻俩只有一个女儿,本是打着招赘的目的挑女婿,木匠张家儿子众多,足有七个,苏大娘便做主选了相貌好、年龄又和苏抹微差不多的张家第三子,打算等女儿及笄后就把女婿招赘上门。 哪知那边刚订亲,这边已三十六岁的苏大娘居然怀上了第二胎,而且十月后还顺利生下个大胖儿子,于是苏抹微的婚事就变得尴尬了。 几经商量,招赘于是变成了出嫁。 张家女婿过年时许诺,就算先到外面租个小房子,最迟今年年底也要迎娶苏抹微过门。 这样漂亮的未婚妻迟迟不娶进家门,他也是干着急,更兼不放心。 苏老爹与苏大娘虽然心底不满,后悔当年不该那么慌张就为女儿订亲,现在为了面子却也不能悔婚,于是打算多送点嫁妆,免得女儿将来吃苦。 万幸的是,女婿人品不错,勤劳刻苦,又孝顺知礼,这多少弥补了他家境上的不足。 敲门声还在继续,苏老爹停下手中的活,又擦了把汗,吩咐女儿道:“你去里屋躲躲,我出去看看。” 苏抹微应了,转身要回正屋,正遇到苏大娘从东间掀帘出来。 苏大娘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好,很有些大家闺秀的气质,在这家里地位一向很高,苏老爹对她又疼又敬,不管什么活都不轻易让她沾手。 苏抹微每天早起晚睡跟着爹爹忙,苏大娘却和儿子一样,早睡晚起,享福得很。 “娘,早饭做好了,在锅里热着,你叫起弟弟一起吃吧。爹让我进里屋待会儿。” 苏大娘已过四十岁,却风韵犹存,她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 苏抹微知道她娘性子向来清冷,也不以为意,径直走进西间内屋。 饼了一会儿,苏老爹便陪着两位客人进入正堂,因来客皆是女眷,苏大娘也出来作陪。 其中一人是金陵有名的官媒钱媒婆,另一中年妇人则身着靛蓝大绸子衣裳,面目严肃,唇角下有着深深的法令纹,看起来既气派又严苛,显然不是个好相处的妇人。 他们交谈的声音不高,钱媒婆也一反她那洪亮的嗓音,说话刻意地慢声细语,而那中年妇人更是不轻易出声,苏抹微躲在里间,听不太清他们说了什么。 她正猜疑不定间,忽然听到一声脆响,那是茶杯被摔碎的声音,紧接着就听到苏大娘罕见的尖厉嗓音喊:“宁为平民妻,不做贵门妾。钱嫂子,毋须多议,你们还是请回吧!斑门大户,咱们市井小民实在高攀不起,还怕折了福寿呢!” 直到晚上,苏抹微才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还真的是鼎鼎有名的“高门大户”来向苏家提亲了,对方乃是如今第一尊贵的世家大族原家。 原家长子是当今皇帝自幼一起长大的伴读,更是如今手握重权的大臣;而原家次子则手握兵权在前方打仗,兄弟俩一文一武,皆得皇帝欢心与重用。 包别提原家还有担任过帝师的太傅原二太爷,原家主母还是皇帝的嫡亲姨母等等重要权贵。 原家之势盛,世所罕见,对于苏抹微这种小老百姓来说,原家是令她仰望而不可及的豪门巨族,怎么会向她提亲? 但原家的的确确派了当家主母跟前的陪嫁女乃娘孙氏来提亲,而且是为原家尊贵的二公子原齐之提的亲,但却不是娶妻,而是要纳妾。 其实就算要纳妾,原家应该也挑不到苏家头上,这原因还是出在苏抹微的生辰八字上——六月初六午时三刻。 说白了,是因为原二公子身子不好,寻医问药皆无效果之后,有天原家主母郑氏烧香拜佛回程的路上,偶遇一道人,道人问了原二公子的生辰八字,乃九月初九子时三刻诞生,今年正十九岁。 道人便说二公子犯了天煞,须寻六月初六午时三刻出生的十六岁女子冲喜方能转好。 原家主母原本已濒临绝望,本就打算给儿子娶亲冲喜,这下有了明确目标,便命人大张旗鼓地寻找起来。 找来找去,最终就找到了苏抹微的头上。 但苏抹微身分低微,原家主母实在看不上眼,便把“娶妻冲喜”换成了“纳妾冲喜”,反正那道人也没说非得以此女为妻,只说收在身边即可。 苏抹微听了很不是滋味,暗自庆幸父母不是嫌贫爱富之人。 她因为在自家小店曾受过不少纨裤子弟的骚扰,对有钱人家的少爷什么的,印象并不怎么好。 她小表妹说过:“听说他们十一、二岁就睡过女人了,通房、侍妾、烟花女,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收,呸!万恶的贵族少爷!” 包何况苏抹微已经有了未婚夫,张家三子相貌堂堂,人也勤恳,性格又忠厚老实,跟了他,虽说享不了富贵,却可以夫妻相守,携手百年。 但是苏家显然不明白什么叫“有权有势”。 有些人,并不是他们能拒绝得了的。 次日,张家就来苏家退亲了。 张家老爹亲自来的,满是皱纹的脸上愁容满面,“苏老弟,不是咱张家背信弃义,实在是张家十几口人还要活命啊,哪敢为了贤侄女得罪了那样的权贵?实在对不住啊!” 苏老爹和苏大娘面面相觑,怅然无语。 这样又咬牙坚持了两日,却连苏家的生意都凋落了,原本一直每天固定要豆腐的几家酒楼断了合作,连零散登门的买家都少了许多,小店门可罗雀。 而当苏小弟苏抹云被一黑衣男子捉住送上家门时,苏老爹和苏大娘已差不多彻底崩溃了。 形势比人强,事已至此,苏抹微还能如何? 一抬二人小轿从侧门悄然把苏抹微抬进了深似海的原府。 她自己亲手缝制的大红嫁衣被搁在了娘家的木箱子里。进原家时,她连侧室穿的桃红嫁衣都没有,只穿了件颜色近乎淡得没有的粉红嫁衣,连头上的盖头都是同样的颜色,好像被水洗了太多次,泛着不讨喜的水洗白色。 苏抹微手里的喜帕亦是同样色泽,被她紧紧捏在手心里,纠缠成团。 被人搀扶着下轿时,由妻变妾的苏抹微虽然又迷惘又哀怨,还是忍不住在心底月复诽了一句:万恶的贵族少爷! 对于男方来说,纳妾无所谓礼仪,没有拜花堂,没有大宴宾客,把人抬进家门就算。 一般情况下,男人到小妾的房中度过首夜,次日小妾再给正妻敬茶,正妻接了茶杯,礼就算完成了。 至于给公公婆婆磕头,认识家中其它的亲戚族人,都需要由正妻引领,否则小妾是没有资格单独见外人的。 所以,一般贵族男子正式娶妻之前,长辈顶多安排通房丫头让他们知晓男女情事,而不是纳妾。通房丫头要想升格为妾,也必须等正妻进门之后,再完成仪式。 像苏抹微这样妾比正妻先进门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苏抹微在房中枯坐很久,天气闷热,她身上却还穿着厚重的嫁衣,头上也依然顶着盖头,汗水浸湿了额头鬓角,脸上的妆想必也早已花了,汗水流进眼角,又酸又涩。身上的贴身小衣更是早已湿透,湿湿黏黏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因为担心想入厕这样尴尬的问题,所以清晨上花轿的时候,她听从娘亲的吩咐,滴米未沾,而如今一整天过去,原家人好像把她遗忘了一样,她枯坐得难受,又饿得胃疼。 苏抹微委屈得想哭,可娘亲再三叮嘱过,一旦到了婆家再流眼泪,那是大大的不吉利,预示着未来悲惨的命运。 她偷偷用手绢压了压眼角,心中酸楚难言。 她不知道天底下有多少新嫁娘会像她一样凄惨,就她所知的亲戚邻居家女儿出嫁时,每家都是欢天喜地的,哪像她家这样愁云惨雾。 转瞬间她又想起一件严重的事,她可是来“冲喜”的小妾,那万一她“冲不了喜”,说不定明天或后天她就成了寡妇,而原家人搞不好还会把所有罪责、怨念都加到她的头上,就算不休了她,也绝对不会给她好脸色。 就在苏抹微越想越绝望的时候,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然后她听到轻巧的脚步声走近。 苏抹微立即坐直了身子。 “真是对不住,因为二哥有些不方便,所以由妹妹代劳了。”随着轻柔的语声,苏抹微的盖头终于被人用秤杆轻轻挑了下来。 苏抹微忍不住抬眸打量了一下这位自称“妹妹”的女孩,一抬头,她与一双剪水美眸不期而遇,然后两人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艳赞叹的光彩。 眼前的女孩大约和苏抹微同年纪,容颜清丽月兑俗,秀雅动人,更有着苏抹微以前从未见过的清贵气派,无论是细白如瓷的肌肤,还是女敕如春葱的纤纤玉指,都好像天上的仙女一样。 而女孩显然也对苏抹微的楚楚动人感到讶异。纤秀的娥眉,挺翘的琼鼻,娇女敕的樱唇,在那张巴掌大小的脸上无不恰到好处,而那双点漆般的灵动水眸,更为这个出身平凡的女子注入灵秀之气,让人着迷。 女孩忍不住微笑道:“我原以为大嫂已是美到极致,早已无人可比,没想到今儿个又让我见识到一位天上下凡的仙女。” 苏抹微弄不清楚这位“妹妹”的真实身分,不敢胡乱造次,只是回以羞涩的微笑。 第1章(2) 女孩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手,几个丫鬟鱼贯而入,她吩咐道:“快去准备些饭食,新姨女乃女乃饿了一天,多准备些清粥小菜,不要太油腻。喜莲,你去准备热水,一会儿伺候你们主子沐浴包衣。” 丫鬟们都听令去忙碌。 女孩又对苏抹微道:“我叫原宜之,是庶出的,日后你只管叫我的名字吧!我能称呼你的闺名吗?” 之所以互相称呼闺名,原宜之也是无可奈何。 大家族规矩众多,妾地位低下,按道理来说,就连庶出的少爷小姐也是他们的主子,比如原宜之的生母周姨娘在人前都要尊称自己的女儿“小姐”,自称“奴婢”。 苏抹微就更不用说了,她虽然是原宜之二哥的女人了,却没有资格被称为“二嫂”。对于原家的少爷、小姐们来说,大嫂、二嫂这样的称呼是只能给哥哥正妻一人的尊称。 苏抹微虽嫁入豪门,身分反而不如身为平民之女时,在贵人们的眼里,小妾就是半个奴才。 其实苏抹微也并非对大家族规矩一窍不通,出嫁前几天她曾被苏大娘恶补了许多常识,她虽然有点疑惑娘亲怎么懂得那么多那么细,但是苏大娘一向自称孤女,对自己的出身来历,只字不提。 苏抹微有些拘谨地应了原宜之的话,回道:“我叫苏抹微。” “抹微?可是天边一抹微云的抹微二字?”原宜之奇道。 “是,家弟就叫抹云。” “令尊给你们起的名字很典雅。”原宜之赞叹,心底又有些惊讶,她以为市井平民取名多半很俗气呢! 抹微、抹云,这可不像一般人能取的名字。 “名字是家母取的,她识得一些字。”苏抹微道。 “那你可识字?”原宜之更有兴趣了。 原宜之也没多少知交好友,难得来了一个苏抹微,年龄相近,如果兴趣也相投就更好了。 “粗略认得一些。” “太好了!日后我们多多说话,聊聊天。”原宜之开颜一笑,然后忽然想到什么,眼里闪过一抹促狭,问:“抹微,你既读过书,不知可否读过一则有趣的故事?说是小泵子代哥哥入洞房,结果发现嫂子也是假货,是嫂子的弟弟男扮女装代嫁而来,于是……嗯,就那个假凤虚凰、阴错阳差……错点了鸳鸯。” 苏抹微呆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被原大小姐给调戏了。 她心底哭笑不得,第一眼还觉得原宜之很有大家闺秀的气质,谁料想这么胆大放肆? 初初见面,她也不好指责对方开这样的玩笑有失礼数,只好报以沉默的微笑。 幸好此时丫鬟们端着饭菜来了,两荤两素一碗清汤,米饭也是普通的白米饭,并非原家主子们常吃的胭脂米、碧粳米等上等米。 妾的身分之低下,当真是处处可见。 原宜之陪着苏抹微吃了一点。 多交谈几句,苏抹微才发现原宜之个性爽快明朗,爱说爱笑,是个大方体贴的好姑娘。 罢刚她开那样有失身分的玩笑,其实是为了逗逗苏抹微,让她不要因为这个冷清怪异的冲喜婚礼而失意难过。 用完餐,原宜之又等苏抹微沐浴完。 夜已深沉,喜烛也已燃烧近半。 原宜之看着沐浴后更显柔美可人的苏抹微,再想想已经在床上昏迷大半月未醒的二哥,心底不由得微叹一声。 她和苏抹微对看了一眼,她很喜欢这个平民出身却不俗气的女子,衷心希望她不要和自己一样命运乖戾,更希望二哥能够早日好转,让能苏抹微获得幸福。 原宜之叫来了两个丫鬟,都大约十三、四岁的模样,一个浓眉大眼,一个细眼薄唇,身材都偏瘦,五官尚算端正,但说不上多俊俏。 伺候小妾的丫鬟,最高品级也只是二等,不管样貌还是衣饰,都比不上一等大丫鬟的风光体面。 原宜之为苏抹微介绍,浓眉大眼的叫喜桃,细眼薄唇的叫喜莲,日后就是苏抹微的贴身丫头了,日常生活有什么需要可直接要她们去办。 原宜之最后轻叹口气,“我该走了。一会儿,让喜桃和喜莲带你去二哥房里歇着吧!” 苏抹微直到被领到原家二少爷的卧室内,才真正明白二少爷“身子不好”到什么程度。 原齐之静静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连呼吸都极为细微,如果不仔细打量,说不定会以为这根本就是个“活死人”。 而苏抹微的使命,就是陪这么一位“活死人”睡觉。 按那道人的说法,让原二少爷贴她的身,沾点她的“活气”,她的八字命格正好可以冲破二少爷的“天煞劫”,以此达到冲喜的目的。 喜桃、喜莲被原家主母郑氏再三嘱咐过,一定要把苏抹微扒光了再塞进二少爷的被窝里。 就算二少爷一直昏迷不能人事,也要确保两人肌肤相贴着。 苏抹微又羞又窘又气又急,却还是抵不住喜桃、喜莲的劝说加强迫,被剥得光溜溜地塞进二少爷的凉被里,然后发现被子底下男人的身体同样也是赤果果的。 喜桃、喜莲完成任务退了出去,到外面的小棒间值夜。 小棒间里还有原本就伺候二少爷的大丫头和安、和宁,四人挤在一起监听房里的动静,就怕苏抹微出什么岔子。 一般而言,值夜的丫头有一个就足够了,平时丫鬟们会轮流值夜。今夜郑氏却把四人统统安排了过来,足见当家主母的重视。 想当初大少爷和大少女乃女乃成亲时,也仅仅安排了两个丫头值夜而已。 大红喜烛熊熊燃烧着,黑色檀木雕花床内却静寂无声,泛着丝丝诡异气息。 这种贵族床的床头有百宝格,四周有棚架,上面还有顶棚,床的一侧还有脚踏,简直奢侈得像个小屋子。锦帐帷幔一放下来,就隔成了一个密封的小天地。 脚踏是连接着床体的大块木板,位置比床矮,比地板高。主子年纪幼小时,或者主子上了年纪,或者生病需要就近照顾时,丫鬟就会睡在脚踏上,方便照看。 在冲喜之前,二少爷的值夜丫鬟就睡在这里,而不是睡在外面的隔间。 现在,这个密封的小天地里就只有苏抹微,以及一直昏迷不醒的新郎倌。 苏抹微战战兢兢地靠在大床的外侧,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可仍然止不住牙齿因为害怕而发出轻微的喀喀声。 身边的男人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很细微。 明明天很热,她却从骨子里感到了阴寒。 明明该是大喜之日,该是旖旎浪漫的洞房花烛夜,她却一个人默默抹着止不住的眼泪。 为了对抗无法抑制的恐惧,苏抹微忍不住边流泪边小声自言自语:“对不起,娘……我不该流眼泪……呜……可我想要个疼我爱我、会说会笑、会睁开眼睛看我的夫君……呜呜……玉帝、王母娘娘……如来佛祖、观音大士……无论谁都好,请让夫君醒过来吧……我会给祢们烧一辈子香的……呜……我不想做寡妇……呜……我讨厌贵族少爷……呜呜……” 烛光透过重重纱帘、锦帐照进来,光线已变得黯淡许多,所以,一直龟缩在床沿边,恨不得滚到脚踏上去睡的苏抹微,并没有发现她身边男人的额角青筋在隐隐跳动。 外面敲响了三更鼓,夜更深了。 苏抹微默默哭了一回,小声念了一回,又祈祷了一回,终于困倦地沉沉睡了过去。 而在她睡着之后,一个翻身,如暖玉般温软的身子就自动滚进了男人宽厚的怀里,因为梦里还在和大怪兽搏斗,她甚至主动抱住了男人的胳膊,一条修长的粉腿恰恰伸进了男人两腿之间。 身无寸缕的一对男女,如此紧密地肌肤相贴,而苏抹微还不老实地不时动一动腿,男人胯间原本一直偃旗息鼓的终于不堪骚扰,愤怒地站起来耀武扬威了。 深夜幽幽,男人慢慢睁开了那双比子夜更幽深的眼睛,他微微垂下眼眸,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伏在自己胸膛上那睡颜娇柔甜美的女孩。 唯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灯下看美人,更有种恍惚如梦、惊心动魄的美。 欣赏着怀中女子秀美月兑俗的容颜,感受着怀中娇躯的绵软娇女敕,从十四岁就到沙场历练,从勤务小兵一路浴血拚杀,靠自己的真正功绩在十八岁就被皇帝亲口御封为“朕的少将军”的男人,在这一刻忽然感受到了生命存在的另一种意义,与另一种美好。 铁骨铮铮、以沙场为家的男人,这一刻,却为了怀中的娇弱女子,心动了。 第2章(1) 炎炎夏日,天长夜短,人们好不容易刚眯个盹,睡觉时刚翻个身,再一眨眼,天就亮了。 因为习惯了每日早起帮助爹爹做豆腐,苏抹微在东方亮起一丝鱼肚白时就醒了,只是人还有些迷迷糊糊的,懒懒地不想睁眼,伸了个懒腰,手脚触到温热的物体,她吓了一跳,人立即清醒了。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意外地与一双幽深的眼眸不期而过。 水灵灵的剪水明眸,深沉幽暗的子夜星眸,在这一瞬间,视线胶着、纠缠、定格。 篛水明眸上蝶翼一般的长睫毛眨了眨,然后苏抹微终于如男人预期的那样发出一声惊讶的叫声:“呀啊!” 男人浓密的睫毛同样眨了眨,视线从苏抹微的小脸向下滑动,滑过纤秀的玉颈,玲珑的锁骨,再向下时,目光陡然一暗,喉头猛地有些发干。 当苏抹微后知后觉地顺着男人的视线向下看时,护现自己春光毕露,才猛然又尖叫一声,羞得满脸通红,迅速钻进了凉被里——结果却更糟! 宛如干透的稻草遇到烈火,苏抹微整个人瞬间觉得身子整个烧了起来。 “姨女乃女乃,怎么了?” 四个值夜丫鬟闯入,总算解救了苏抹微。 其实在苏抹微发出第一声惊叫时,丫鬟们就已醒了,并且迅速翻身下床,穿好外裙随时准备要进屋,但若屋内的主子并没有发出明确的指令要她们进去,她们也只好在门外等着。 但是在苏抹微第二次惊叫时,四个丫鬟想到自家二少爷一直昏迷的情况,心底暗叫不好:难道冲喜没冲成,反而变成了冲丧? 四人相互看了一眼,最后很有默契地一起闯了进来。 苏抹微羞窘至极,几乎快要落下泪来,她从被子里探出红得冒火的小脸,对自己的丫鬟道:“喜桃、喜莲,我的衣服呢?” 喜莲手里正捧着苏抹微今天的衣服,正准备上前伺候,和安、和宁却已抢她一步奔到床前,惊喜交加地望着已靠着床头,半坐起身子的自家少爷,容易激动的和宁甚至跪倒在床榻上,涕泪交流地欢喜道:“二少爷!二少爷!谢天谢地!谢谢王母娘娘,谢谢菩萨女乃女乃!二少爷,您总算醒过来了!” 喜桃、喜莲也忘记了要伺候苏抹微穿衣的事,齐齐跪下磕头道:“二少爷万福!” 和安虽也同样惊喜过望,却很快就冷静下来,吩咐和宁:“你快去向老爷太太道喜,太夫人那也去说一声。” 和宁欢天喜地跑了出去,和安这才想起该伺候二少爷穿衣洗漱。 在一片忙乱欢喜中,苏抹微总算在喜莲的帮助下穿好了粉红绣花的新衣,摆月兑了尴尬。 当她穿好衣裳,原二少爷原齐之正坐在床边,和安屈膝正为他穿软靴。 苏抹微的头发披散着,但想起出嫁前娘亲交代的,新妇应该先服侍自己的丈夫穿戴整齐才对。 她想了想,轻轻咳了一声,十指交叉相扣放在身体左侧,屈膝弯腰道了声: “夫君,早。” 和安正在提靴子的手顿了顿,喜桃手中捧着的二少爷长衫差点掉落地上,喜莲猛地低下头,肩膀可疑地不停微微耸动。 原齐之在丫鬟们进屋后就一直面无表情,这时脸也不禁抽动了一下,他抽了抽嘴角,才若无其事地应了声:“早。” 苏抹微站直身体,对原齐之微微一笑,贤淑地取过喜桃手中的天青色薄绸长衫,亲自服侍原齐之穿上。 虽然贵族少爷是万恶的,但为了自己的爹爹、娘亲,为了自己伶俐可爱的弟弟,苏抹微愿意“屈就”,她可是识相得很。 和安招来小丫鬟端水,伺候两位主子净面漱口,然后又分别为两位主子梳头。 经过昨夜和自家男人的“肌肤相亲”,虽未圆房,名义上苏抹微也已经由“少女”变为“人妇”,长发由喜莲的巧手高高盘起,斜插上一支金簪,金簪上雕刻着佛手、桃子、石榴的纹样,寓意多福、多寿、多子。 大家族规矩大,正妻、侧室、小妾们的首饰级别不同,允许佩戴的数目也不同,正妻可以满头珠翠,小妾们通常却是得不到翡翠珠玉等珍贵首饰,能够插金戴银,也算不小的福分了。 苏抹微不过新婚次日,头上就多戴了一支金簪,双耳也戴了双小巧简洁的金耳环。 原齐之扫了她一眼,昨晚缭绕缠绵的乌黑长发盘成了发髻,让她那粉雕玉琢样的小脸显得越发小巧明丽,美眸如水,肌肤如玉,让他“胃口大开”,恨不得马上抱住啃上一口。 苏抹微同时也在偷偷打量自家男人,刚刚服侍他穿衣时就已发现他的身材实在高大,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半头呢!宽肩、窄腰、修长双腿,往那一站就有惊人的威慑力量,哪儿家半点“身子不好”的人? 而且,这个“万恶的贵族少爷”虽然总是面无表情,五官却长得极好,剑眉星目,高鼻薄唇,肌肤微黑却光滑,简直挑不出一点瑕疵。 主子们各怀心思,丫鬟们却各个喜气洋洋。原本就伺候原齐之的丫鬟们衷心为主子欢喜,喜桃、喜莲更是内心雀跃,宛如走在路上平白捡了个金元宝,新跟的主子果然福厚命大,就连当初浑身浴血、一身煞气昏迷大半月的二少爷都能因她冲喜而苏醒康复,主子会受到原家人高看不必说,自己跟着主子都说不定能沾点福气——比如从三等丫头升到二等。 喜桃、喜莲才分配给苏抹微做贴身丫鬟,等级还是原来的三级,这次如果能够沾光,大概就可以获得提拔了,每月的例钱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齐之!齐之!哎哟!我的宝贝命根子哟!” 随着急切的呼喊,一位满头银发的清瘦老太太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走进门来,一看到原齐之果然醒了过来,正端端正正坐在那儿由和安伺候着梳头,太夫人何氏眼一红,眼泪一下就滚落下来,她颤颤巍巍地急步走到原齐之面前,按住了正要起身行礼的宝贝孙子,说:“我的乖孙,醒了,真的醒了!这气色也瞧着没事了,好!好!好!” 太夫人边说边落泪,一双枯瘦的老手捧着原齐之的脸再三打量,怎么瞧怎么喜欢。 原齐之反握住太夫人颤抖的双手,总是面无表情的睑上难得露出一个微笑,“女乃女乃,孙儿不孝,让您担忧了。” 苏抹微命随侍在侧的喜桃、喜莲抬过来一把靠背厚椅,然后屈膝行礼请太夫人坐下说话。 原齐之的祖母何氏这才舍得把目光分了一点到苏抹微身上,她在孙子身边坐下,上下仔细地打量了苏抹微一番,点头道:“你很有福分,以后尽心伺候着二少爷,咱们家不会亏待你的。” 苏抹微又福了一福,恭谨地回道:“谢太夫人关爱。服侍好夫君是妾身的本分,妾身以后一定尽心尽力。” 太夫人更加满意,清瘦的脸上也有了笑意,她回头看看孙子清醒康健的模样,更是安慰,顺手把自己手腕上的一串檀香十八罗汉佛珠取下,经由身边大丫鬟的手赏赐给苏抹微。 “这是由皇国寺方丈大师亲自开过光的佛珠,老身戴了十几年了,一向身康体健。以后你戴着它,要记得日日为你的夫君祈福祷告。” 因这礼物的意义非同一般,苏抹微有些不敢接受,后来发现原齐之轻轻对她点了点头,她才跪下磕了个头,双手接了这赏赐,“妾身谢太夫人的赏,也祝太夫人长寿万福。” 太夫人拍拍原齐之的手背,又看了苏抹微一眼,“这孩子我看着不错,出身虽然不高,却挺识大体,对你又是有恩的,日后你要好好待她,早日让她得个一男两女的,也好再抬抬身分。” 原齐之点点头,并未说什么。 喜桃、喜莲却喜出望外,太夫人可是金口承诺了,只要她们的主子能生个孩子,就能抬升为侧室,成为正经主子啦! 侧室和妾的地位截然不同,侧室虽然在地位上比正妻低了一些,却也是被记入族谱里头的正经主子,不管是嫡出还是庶出的子女,见到侧室都要行晚辈礼,尊称一声“二娘、三娘”诸如此类的称呼,是和“二姨娘、三姨娘”的称呼截然不同的。 但子女见到妾,却是妾要向嫡出庶出的少爷小姐们行礼。 侧室与妾的尊卑高下,于此一点上,就清晰可见了。 第2章(2) 也难怪太夫人施如此重恩的许诺,因为几个孙子里,她最疼的就是喜武尚勇的原齐之。 何氏出身豪门贵族,何家衰落前也是靠军功发达富贵的,何氏本人就更喜欢铁骨铮铮的沙场男儿。 一个月前,前线打了一场大仗,景国惨败,原齐之率领的十万先锋军陷入了八十万敌军主力的包围,全军十万人最后仅仅逃出不足八千人,死伤惨烈。 原齐之在贴身家将的护卫下,从战场突围出来时也已经满身伤痕,浴血斑斑,勉强支撑到安全营地时,他力竭的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从此就昏迷不醒,药石无医。 太夫人听到噩耗,当时就心疼得昏了过去。这之后的大半个月,原齐之未醒,太夫人就日日吃斋念佛,请来所有能请的太医、名医、道士、高僧,偏方更是求了无数个,却均未见效。 太夫人也动过冲喜的念头,可惜原齐之原本的未婚妻却不愿意,找了各种理由推拖,最后那位与原家门当户对的未婚妻如愿以偿地也“病倒了”,原家第一次冲喜的念头只好失望打消。 太夫人几乎都要绝望了,直到原家当家主母郑氏遇到那位道人,把苏抹微抬进了家门冲喜,原齐之竟然也真的因此苏醒过来,太夫人心中的大喜过望可想而知。 如果不是怕身分骤升宠坏了苏抹微,让她生了骄狂之心,太夫人恨不能立刻就抬了苏抹微的身分呢! 太夫人一辈子礼佛,信奉命运轮回,她此时笃定苏抹微与心爱的孙子有缘,有“旺夫”之命格,于是打心眼里喜欢起苏抹微,越看这灵秀的平民女子越顺眼起来。 紧随着太夫人来到二少爷院子里的,是当家主母郑氏一行人。 比起太夫人带着两个大丫鬟匆匆而来,郑氏一行人排场就很壮观了,除了郑氏和她的两个随身丫鬟,还有正巧去郑氏房里请早安的孙姨娘、周姨娘和孟姨娘,以及原家的长媳云青萝、原家的庶女原宜之。 苏抹微家庭成员简单,只有爹娘和弟弟,加上她也才四口人,今天一看到原家这样主子成行、奴婢成群的排场,不由得有点眼花撩乱。 来的都是女眷,个个容貌出众,穿着绫罗绸缎,气度不凡,细皮女敕肉,一看就知道养尊处优,与她平素接触的平民百姓完全不同。 她有点紧张,一颗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了出来,口干舌燥。她暗暗捏紧了小拳头,指甲狠狠掐了掐手掌心,让这些许疼痛提醒她别被这大宅门的金尊玉贵给吓得手忙脚乱。 正当她暗暗要自己冷静别慌张时,一只温暖有力又略显粗糙的大手握住了她的小手,把她捏紧的小拳头包裹在自己的手心里。 苏抹微有点诧异地抬头,便看到原二少爷棱角分明的俊脸,虽然他没有看她,也依然保持着面无表情,苏抹微还是感受到了些微的温暖与安抚,紧张的情绪也随之减轻了一点。 注意到原齐之的小动作,正与儿子嘘寒问暖的郑氏微微皱了皱眉,最后还是微笑着看向苏抹微,打量了她几眼,见她亦是一派江南水乡女子的水灵秀媚,水女敕的肌肤,窈窕的身段,清灵秀丽的面容,活月兑月兑一个小家碧玉。 郑氏又扫了长媳云青萝一眼,竟觉得她们在某些方面格外相似——而这相似的一点,就是勾引男人的那股子妩媚劲儿,这真的让郑氏分外不喜。 没有一个母亲乐意看到自家儿子被别的女人勾去全部心神,哪怕那个女人是儿媳妇也不成。 所以自古婆媳是冤家。 所以,虽然苏抹微有冲喜之功,也还是没能讨到郑氏的欢心。 郑氏的祖上是由北方迁居而来的,她本人是典型的北方女子,端庄大气,身段高跳丰满,在她眼里,江南水乡的女人都有失轻佻,有股狐媚子气,最是让她讨厌的,偏偏大儿媳妇如此,这好不容易给二儿子找来的冲喜小妾竟然也是如此,真真让她不喜。 郑氏慢慢品了口茶水,才语气淡漠地对苏抹微道:“你很是不错,刚进门就立了大功。灵犀,赏苏姨女乃女乃一副金头面。” 苏抹微虽然是妾,但她原本是良家女子,又是正经坐轿子纳进家门的,属于妾室中的“贵妾”,是上了官府档案,不能被夫家随意买卖的,所以当得起“姨女乃女乃”这个称呼。 斌族豪门讲究很多,单是妾室就有“贵妾”、“贱妾”之分。贵妾就是像苏抹微这种出身良家身世清白的女子,身分比较贵重。如果不是为了冲喜,苏抹微甚至没有资格做原家这种豪门的贵妾,以原齐之的身分,纳贵妾一般也得是那些小辟家庭出身的千金小姐。 至于贱妾的范围就比较广了,通常是丫鬟、奴婢做了主子的通房后再抬升为妾,因为原本的奴才身分,就算生了儿女,也算不上贵妾,主人家想卖照样能卖,还有诸如歌舞伎、青楼赎买的女子,这样的都属于贱妾之列,可以随意买卖,随意送人。 听到郑氏的吩咐,站在郑氏身后的大丫鬟灵犀声音清脆地应了声“是”,将早准备好的金头面匣子打开亮了亮,让苏抹微看了看,随后就交给了苏抹微的贴身丫鬟喜桃。 郑氏虽然对苏抹微的出身和模样瞧不上眼,出手却还算大方,这套金头面一共二十九件,包括了已婚妇人所能用的箍子、挑心、金蝉玉叶簪、顶簪、掩鬓等所有的头面首饰,而且做工精致,一看就不是凡品。 尤其是挑心部分,是此时贵族们颇为流行的佛像簪,以金为托座,雕琢成观音莲座,内中是一款小巧玲珑的手持杨柳净瓶的白玉观音,观音的形貌栩栩如生,单雕工就价值不菲,更何况一套二十九件的金头面。 郑氏出手之大方,让苏抹微有点诚惶诚恐了,连忙道:“伺候夫君是妾身的本分,实当不起如此重礼。” 郑氏挑了挑嘴角,对她的谨慎与谦虚还算认可,便淡声道:“与我儿子的命相比,这点小玩意儿值什么?你既然进了原家大门就是原家人了,以后切莫被这些玩意儿晃花了眼,尽学那些不成器的眼皮子浅薄,上不了台面,那就要被人笑话了。” 苏抹微被训得有些难受,脸上还要努力挤出笑意,她躬身屈膝谢了郑氏的赏赐,不敢再说什么,免得又被讽刺成“眼皮子浅薄”。 郑氏又道:“二少爷刚刚苏醒,身子还虚弱,你定要细心伺候,万不可有半点马虎。如果他再有个三长两短,我要唯你是问。” 苏抹微刚刚沉下去的心又提了上来,心里直想说:二少爷的身体又与我何干?但嘴里却恭谨地应道:“是。” 不是她不识抬举,而是她这“冲喜小妾”的身分实在来得突然,把她原来安稳的生活硬生生打乱,在别人眼里她这个平民之女能嫁入豪门原家,是麻雀变凤凰,是一步登天,是别人求也求不到的美事,可在她心里,却着实令她不快。 她也说不上有多爱原来的未婚夫,可是她喜欢原来平淡却简单安心的生活,不喜欢这豪门巨宅里的奢华与规矩,还有处处压抑的日子。 包何况,由正妻变小妾,变成半个奴婢,更是让她郁闷,心里是难免有点怨的。 现在是还好,她的顶头“主子”只有夫君原齐之一个,她只要伺候好这个男人就好。 可是以后呢? 等以后原齐之的正妻娶进门,她的地位就会更低了,不仅要伺候自家男人,还要伺候自家男人的妻子——天理何在? 进门第一天的早上,苏抹微对原家来说是立了大功,得到了诸多赏赐,可是她却没有半点开心。 面对诸多的主子,行礼行到腰酸腿疼,她终于意识到娘亲所说的“小妾根本不算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她觉得前途一片黯淡,想想以后自己要过的日子,再想想万一以后自己有了孩子,孩子要过的日子,此时明明是炎夏,却让她有点手脚发凉。 只有那只一直握着她的手的大手,固执而坚定地传递给她一些暖意。 第3章(1) 等纷纷乱乱的探视者离去,原齐之才开始吃迟来的早餐。 他昏睡太久,胃肠疲弱,厨子便只为他准备了山药枸杞养生粥,能健脾益胃,迅速恢复体力。 苏抹微本是要站着伺候原齐之进餐的,但是原齐之挥手让她坐下,说:“一起吃吧!外人不在的时候,我这里不需要那么多规矩。” 苏抹微应了一声,乖乖地坐到原齐之身边,喜莲立即帮她盛了一碗粥,苏抹微又吃了四个烧卖,两个萝卜丝馅饼。 虽然烧卖和馅饼都做得小巧,但是与一般贵族女子那小鸡啄食一样的胃口,苏抹微堪称“很能吃”了 苏抹微发现不仅身边伺候的丫鬟在偷看她,就连原齐之都忍不住扫了她一眼,似乎在好奇她纤细玲珑的身体怎么有这么好的胃口? 苏抹微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慢慢地把汤勺放回已经空了的碗里,想了想才说道:“在家里我都要帮父亲做豆腐,每天都很忙,所以……很容易饿的。” 她以为原齐之或许会看不起她这种出身,没想到他只是点了点头,“我们上战场之前也吃得很多,死也不能饿着。” 苏抹微愣了愣,随即忍不住偷笑。 或许,这位二少爷并不会太难伺候? 吃完早餐,上午已经过了一半,上早朝的苏家父子,即原齐之的父亲原北顾与他的长兄原修之都已经下朝回家,在得知原齐之苏醒的消息,也迅速赶过来探望他。 这次是原家的男丁们纷纷来探望,苏抹微本想回避,但是却被原齐之伸手拉住,对她说:“总是要见过家人的。” 其实严格遵照礼仪的话,苏抹微这样的小妾是没有资格直接面见公公、大伯、小叔子们的,她应该由原齐之的正妻领着才行。 但是现在情况特殊,原齐之还没有娶正妻,而苏抹微也不是普通的妾,她是立下大功的冲喜之人,所以单独面见公公、大伯等人也勉强说得过去。 在苏抹微这种小百姓的想像中,大官都是很威严、很可怕的人物,没想到原北顾、原修之都一副翩翩书生样,斯文有礼,五官清俊,表情和煦,言谈温和,竟然让她感觉相当舒服,并没有太多压迫感。 倒是郑氏夫人这些后姹女人气势相当逼人。 苏抹微有点感慨,果然真正有权势、有才能的人其实都相当谦和吧,只有依靠他们的那些附庸才会狐假虎威、虚张声势,比如她的婆婆郑氏夫人……苏抹微为自己心底大不敬的念头暗自心虚了一下下。 与原家男人们的会面,苏抹微只留下一个最深刻的印象:一家子美男! 瞧瞧原家这一家子,不仅有权有势,有才又有财,还个个貌似潘安,老天爷也太不公平,太偏爱这家人了。 见过礼之后,苏抹微还是先行回避去了。原北顾带着几个小儿子离开后,原齐之与兄长原修之便进入他的书房谈话。 两人坐下后,书房伺候的小厮奉上茶水,又迅速退了出去,把门关严,在外守护着,以免被人打扰或偷听。 原修之再次打量了弟弟一番,确认他已经清醒无恙,才微笑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我原本认为『冲喜』之说很是无稽的,家里也是病急乱投医,却没想祖母和母亲还坚持对了,你当真醒了过来,苏家姑娘大功一件。” 原齐之比原修之还高半个头,也显得强悍许多,五官也更深刻凌厉,身上有战场厮杀出来所特有的威严肃杀的气势,但是他对长兄很是尊敬,闻言笑了笑,道: “我也说不清怎么回事,昏迷时并未失去所有感觉,只是似醒未醒,一直沉沦在噩梦里,一片血海……” 说着说着,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十万将士,最后只逃出八千人,这样的厮杀,足以让战场沦为修罗地狱,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将兵纷纷被杀,而自己却只能厮杀逃命,那种窝囊劲简直让他繁闷成伤,即使昏迷的梦中也一直挣扎不已,他一直在杀、杀、杀,却总也杀不完敌人,总也逃月兑不了那个修罗地狱。 他觉得难受,觉得愤怒,也觉得疲惫不堪,就在血海要把他淹没,让他快要窒息时,他的身体忽然感受到了一丝清凉,耳边恍惚听到一个轻柔又委屈的小小的声音在说:“我想要个疼我爱我、会说会笑、会睁开眼睛看我的夫君……呜呜……玉帝、王母娘娘……如来佛祖、观音大士……无论谁都好,请让夫君醒过来吧……我会给你们烧一辈子香的……呜……我不想做寡妇……呜……我讨厌贵族少爷……呜呜……” 什么夫君啊?什么寡妇啊?贵族少爷招谁惹谁了?你凭什么讨厌啊? 原齐之的思绪不知为何一下子就从修罗血海转移到了这个女人絮絮叨叨的小问题中,后面又听到小女人控诉他家凭藉权势仗势欺人、强抢民女、坏人姻缘,让她由妻变成妾、由良民变成半个奴婢,最后这罗罗唆唆的小女人还擅自给他判了刑:实在可恶、罪不可恕、要用一辈子疼爱我偿还。 原齐之先是听得额头青筋直跳,随后又觉得好笑,如果这个小女人所说属实,那么原家确实是仗势欺人了,他也愿意负责,只是这小女人也够强悍乐观,虽然在哭泣,但并不脆弱绝望。 她虽然埋怨原家欺负人,但在无力抗衡之下,便转而期盼夫君康健,期盼自己能够得到疼爱,能够生活得安泰顺遂。 人最可贵的品德就是逆境中的生命力。 很多人会在逆境中沉沦,会随波逐流,只有极少数会在逆境中寻找一线生机,会努力让自己活得更加鲜亮、更加美好。 就好比在战场上,无论战况多恶劣,都要坚持,都要寻找突破与反败为胜的契机,这才是为将者必备的素质。 原齐之原本沉沦在血海中的狂乱思绪慢慢平静下来,也渐渐清醒理智了,他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已经从前线战场被送回到了京城,正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而他怀里,正睡着一位娇女敕少女。闭眼是修罗垃狱,睁眼却见美人如花。一念死,一念生。一念惨烈,一念静美。 少女在他怀里蹭了蹭,好像小动物一样,寻找到舒适的姿势,又沉沉睡着了。 原齐之的心刹那柔软、刹那悸动了。 她对于他来说,本是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他不知道她的姓名,不知道她出身如何,不知道她芳龄几何,可是在他清醒的刹那,他觉得自己一直沉沦在血海中苦苦挣扎的心得到了救赎,得到了平静和安宁。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就这样动心了。 原修之见弟弟走神了,不由得一笑。 他知道这种感觉,遇到一个让自己心动的女人,对于他们这种出身,本身条件又好的男人来说,实在是件很难得的事。 尤其他这个弟弟,自幼就迷恋武艺,痴迷兵法,就爱带领一帮小子玩打仗的游戏,对秉性柔弱的女孩子向来嗤之以鼻。 原修之以前甚至担心自己这个弟弟会不会一辈子打光棍呢! 原齐之忽然道:“袁可望如何了?” 景国前线针对穆国的远征军中,原齐之率领的十万兵马是先锋部队,袁可望却是坐守军中帐的主将,统帅主力兵马五十万。 原齐之的十万兵马因为袁可望泄漏军情,而中了敌军之计,陷入包围苦战,派兵求援,却迟迟未盼来袁可望的救援兵马,致使原齐之惨败。 原修之喝了口茶,才回道:“被撤销了军职,在家闲养着呢!” 原齐之剑眉一锁,怒道:“因为他玩女人玩出了奸细,泄漏了军情,害我十万先锋军只剩下八千人,还伤残者居多,就这样还不问他的罪责?你弟弟我是福大命大,捡回了一条命,如果没有部下们的舍命相护,你弟弟我早就横尸疆场了,这可都是袁可望的错!” 原修之瞥了他一眼,“袁可望可是你的准岳丈。” “屁!”原齐之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他算我哪门子的岳丈?我娶他女儿进门了吗?还是袁丽华肯为我『冲喜』了?苏家老爹才是我的岳丈!” 原齐之十六岁的时候与袁可望的嫡长女袁丽华订了亲,当时袁丽华才十二岁。原家与袁家的联姻,门当户对,也属于政治联姻。 至于这是不是皇帝所乐意见到的,别人就很难猜测了。 原修之失笑,随即叹了口气,“谁不气呢?皇上得到前线军报,气得脸都白了,可那又怎样?军中大佬何家虽然倒了,袁家却还掌握着三分之一的实权,没有十足的把握,袁家军,动不得。” 原齐之狠狠一掌拍在桌案上,“岂有此理!” 原修之眼神幽暗,和声劝道:“耐心点,不会等太久了,皇上也有点不耐烦了。” 原齐之点点头,便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却拿出军事地图,叫兄长一起看,他用手指沿着长江逆流向上比画,说:“南方人熟悉水战,我们原拟定沿着长江流域向西扩战的计划原本不错,可是因为袁可望这一失误,我们失去了川蜀之地,如果被他们沿江顺流打下来,就很吃力了。” 原修之点头,“是这样没错。” 原齐之又道:“华夏大地,几次沿江割裂南北,可是最后都是由北方势力消灭南方,所以就有了『北统南,南不能统北』的说法。” 原修之再次点头,“这似乎是一个思维定势,但也确实有许多现实的原因,比如北人比较悍勇,南人却多文弱,北人好实战,南人却多好打嘴仗。”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我们没有足够的马匹!包违论训练骑兵了。”原齐之握了握拳头,“步兵再强悍,在骑兵面前,也不堪一击啊!” 第3章(2) “你有主意了?”原修之问。 原齐之略带点兴奋地把手指从金陵向北移动,解释道:“你看,从金陵一路向北,途经扬州、徐州、兖州、乐陵,直达幽州.幽州以北就是大片大片的牧场,有成群结队的马匹,我们必须获取幽州!” 他在长城以北重重地画了两个圈,说:“这里有匈奴的东西两部,东匈奴由广武将军刘库仁统辖,西匈奴由西单于刘卫臣统辖,刘库仁亲穆国,刘卫臣却不倾向任何一国,我们大可以争取。东西匈奴矛盾重重,我们也可以充分利用,再来渔翁得利。” 原修之微笑,颇为赞赏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一直在考虑这个迂回包抄的战略吧?” 原齐之点头,“想了很久了,大哥也想到了?” 老实说,原齐之一点也不惊奇,在他的心目中,大哥文武双全,几乎无所不知。 “东匈奴的贺兰部,西匈奴的铁弗部,我们都已经暗暗派使者联系过了,只要许以足够的利益,还是有合作的可能性。” 原齐之怔忡了一会儿,他知道自家大哥很能干,却没想到能干到这种地步,他还在计划,人家却早已经付诸实行了。 他想了一下才补充道:“和这些外族人合作是合作,但他们毕竟是外族人,不能当作完全的依靠。” “当然。”原修之接口道,“从金陵向北,一路有许多世家大族,争取到他们的支持才是关键。” 原齐之却眼光一暗,语气沉冷的道:“如果不服,就灭族。世家大族助力是大,但是如果别有居心,破坏力也很惊人。真有需要,也得狠狠杀几个家族,杀鸡敬候。” “这是具体的战策,还得仔细规划。”原修之站了起来,“你才刚刚醒来,还是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和穆国的战争一年两年打不完,甚至可能十年二十年都打不完,急不得,太急躁了,反而会给了敌人可乘之机。袁可望的失误你要引以为戒。” “知道了。”提起袁可望,原齐之就一肚子气。 原修之好笑道:“你既然不想这个准岳丈,那就去找苏家小舅子玩玩好了。” 原齐之想起豆腐一般白女敕可口的苏抹微,也不由得微笑,“三朝回门的时候,就去找他玩。” 苏抹微发现大宅门贵族妇女的日子其实很难熬——这一天到晚什么也不做,眼睁睁地看着日头从东转到西,好生无聊。 她在娘家的时候,都是天还未亮就要起床,帮着爹爹开始做豆腐;等天光大亮了,豆腐做得差不多了,也到了娘和弟弟要起床的时候,她又要准备一家人的早餐。 吃过早餐,她就要打扫环境,清洗爹娘和弟弟的衣物,忙完这些还要到自家小店铺里帮帮忙;然后是做午饭,下午她就要和弟弟一起念书,还要跟着娘学一些管家理帐、针黹女红的本事,顺便为一家人做衣裳,做鞋子等等,天才暗就要准备晚饭,等吃过晚饭,还要把次日清晨做豆腐的原料准备好。 等一切忙完,躺在床上时,已经累得什么也不想了,倒头就睡,而且还都睡得格外香甜。 可是在原家呢? 饭不用她做,衣不用她洗,房间不用她清扫打理,就连院落里的花花草草都有专门的园丁来照料。 除了上午因为原齐之刚刚清醒造成的短暂忙碌混乱,随后二少爷的院落里就安静下来。 二少爷午饭后不愿意躺着静养,说自己已经躺够了,躲进了书房里,不知道忙碌些什么。 而他的书房,是女人止步的,不仅丫鬟奴婢不许踏进半步,也没有允许苏抹微进入。 苏抹微看着丫鬟们各有各的忙活,而她自己只能待坐在一边干瞪眼,就觉得日子分外漫长难熬。 她想伸手帮帮忙,却又想起娘亲之前的嘱咐——在大宅门里生活,最重要的是认清楚自己的地位,不要贪婪妄想,但也不能自降身分。 贪婪妄想会让贵人们讨厌,自降身分却会让下人们也看不起。 下人们一旦看不起,就很可能在各种生活细节上苛刻,背后也会风言风语。 斌人们或许还会自矜身分,下人们却习惯狗眼看人低,甚至还会痛打落水狗。 喜莲向来聪明伶俐,她见苏抹微坐不安稳,就猜测她可能一时还不适应这种生活,便凑过来小声道:“姨女乃女乃,您要是觉得无趣,不妨给二少爷亲手做件衣裳或家常便鞋,二少爷一定会喜欢的。” 苏抹微看了看喜莲,见她目光中透着关切,明白她是想帮自己早点获得二少爷的关注和宠爱,不禁点点头,“也好,那就先做双鞋子练练手。” “是。”喜莲笑咪咪地应道,“奴婢这就帮您取针线布料。” 恰巧这时喜桃走进西厢房,说:“姨女乃女乃,刚才二少爷派人传话过来,说他晚上想吃您亲手做的豆腐。” 苏抹微轻轻“啊”了一声,有点诧异,心里又有点复杂,原齐之知道她出身,知道苏家是做豆腐卖豆腐的,所以才故意要她做豆腐。这是调笑她呢?还是故意考考她呢?还是看不起她、羞辱她呢? 虽然苏抹微心里难免东想西想,但是夫君大人的吩咐,她也不敢不从,乖乖地听命为他洗手做羹汤。 说是亲手做,其实大家族的女眷,又有几个真正从头到尾亲自做过一盘菜的呢? 且不说烧锅时的大火烟熏,就是亲手去碰鸡鸭鱼肉、油盐酱醋也会觉得腻了手,真正自己做了,未必还有胃口下咽。 大家族的厨房是很讲究的,一般都会下设厨房总管,统领负责厨房的一切事务;总管之下又细分厨师长、采购主管、面点主厨、凉菜主厨、火头主厨;再之下又分别设有采购、面点、凉菜和火头的中工和小堡,他们分别负责给各个主厨跑杂务;最下等的劳力是烧火工、洗碗工和清洁工。 如果哪位女主子一时心血来潮,想亲手为家人做几道菜,彰显一下自己的贤良淑德,那么厨房就必须先拿到主子要做的莱谱,然后厨房各色人等,按照菜谱准备好材料,洗好,切好,在锅边放好,烧火工把锅热好,就等着主子把菜下锅,亲手翻炒上两铲子,就算功德圆满了,连盛盘都不用主子下手。 苏抹微考虑到原齐之刚苏醒,脾胃弱,就拟定了几个清淡些的菜,其中包括两素:樱桃豆腐、草菇豆腐羹;两荤:鲫鱼豆腐汤、荷花豆腐大虾。 等她踏进原齐之院落的小厨房,发现厨房里的佣人已经把所有材料都准备妥当时,不由得暗自惊讶,再次见识到了大宅门的气派。 虽然小厨房没有原府大厨房里那么多人,但也分了总管、主厨,以及两个负责杂务的小堡。 单单一个小厨房就有这么多人伺候,可真是让苏抹微感慨万千:这也太奢侈了吧? 当然她也只是心里想想,原府的确是有资格也有实力奢侈。 或许,这才是人们努力追求权势与金钱的原因吧?唯有握有权势与钱财,才能如此享受。 吃晚饭的时候,苏抹微心里颇有点紧张,担心自己做的饭菜不合原二少爷的胃口。 原齐之却吃得香甜,他尤其偏爱酸酸甜甜大开胃口的樱桃豆腐,整整一盘都吃得精光。 苏抹微稍稍放下了心,也跟着慢慢吃了起来。 饭后,原齐之由苏抹微亲自服侍用茶水漱过口,抬头看见她悄悄松了口气,似乎终于完成一项重任的模样,不由得嘴角一挑,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其实,我最想吃的豆腐,是抹微豆腐。” 第4章 我最想吃的豆腐,是抹微豆腐。 抹微豆腐,抹微豆腐…… 抹微豆腐…… 苏抹微把睑埋进浴桶里,脸红赛过云霞,就连身体都有些发烧。 她的耳边一直萦绕着原齐之饭后说的这句话,然后就忍不住胡思乱想,想到进原府的前夜,娘亲偷偷教导她的那些事,便羞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原本看着原齐之老是面无表情,还以为他是个正经古板的人,哪想到…… 斌族少爷什么的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苏抹微偷偷地在心底里叨念,还不知道原二少爷之前有过多少女人呢? 什么叫“最想吃的是抹微豆腐”啊?想想都让人羞得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直到此时,她才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她真的嫁人了,以后要和这个男人生活一辈子了,要被这个男人这样那样了…… 啊啊啊! 这个夜晚她要怎么熬过去? 她很害怕呀! 苏抹微洗澡洗了半天,直到备用的热水都添加完了,桶里的水也凉透了,她才慢吞吞起身。 幸好现在是酷暑炎夏,不必担心冻着。 她穿了薄棉的对襟中衣,薄麻的裤子,羞答答地进入原齐之的主卧室,又磨蹭了一会儿,才爬到黑檀木雕花床上,拉过凉丝被把自己紧紧裹住,当起小鸵鸟。 当原齐之从书房回来,沐浴饼后,进入卧室时,发现晚饭后就一直小脸红红的苏家豆腐西施已经呼呼睡着了。 因为天气炎热,睡着的苏抹微不再扮鸵鸟,而是把薄被也用脚踢开,小脸朝着床外,侧躺睡着,两只纤细的小手抱在胸前,双腿蜷曲,宛如缺乏安全感的小孩子。 原齐之慢慢在床边坐下,手指轻抚苏抹微如上好豆腐的脸颊,轻声唤道:“拣微?抹微?” 苏抹微睡得不甚安稳了,似乎感觉到脸颊上的麻痒,咕哝了一下嘴,抬手去拂,小手打在原齐之的手上,然后又迷迷糊糊地继续睡了。 苏抹微自小就睡得很好,很容易进入梦乡睡着,而且不易惊醒,更没有认床的毛病,到哪里都能睡得好。苏大娘说她这种人心宽,是有福气的,不会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看着酣睡的少女,原齐之的目光越来越炽热。 十六岁的少女,正是女人最美好的年纪,如娇花含苞欲放,如女敕蕊摇曳生姿,不用任何妆扮,天然素颜便极美。 更何况苏抹微得天独厚,或许自幼豆浆喝的多,豆腐吃的多,肌肤如玉,毫无瑕疵。 原齐之凑到苏抹微的耳边又唤了两声:“抹微?微微?” 苏抹微这次却动也没动,依然沉睡着,面容恬静。 原齐之放下轻纱的帷幔,重新回到床上,侧身在苏抹微的身边半坐半躺下,低头凝视着她的睡颜。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上她披散开的乌黑秀发,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也被这个突然进入他生活的小女子给弄得缠绵难舍。 从小到大,他身边从来没有缺少过美丽的女子,可他却一向对她们漠不关心,他无法对她们燃起半点兴趣。 他一直以为,女人和他的世界天差地别,她们不会明白他的兴趣、爱好、理想、追求,他也对她们那些胭脂水粉与长嘴道人是非不耐烦。 在他的印象中,女人这种生物,既麻烦又脆弱,既缺少学识、目光短浅,偏偏又爱喋喋不休、管东管西,稍不如意还要一哭二闹三上吊。 说句大不敬的话,他觉得就连他的母亲也不过如此。 只是,为什么对苏抹微却感觉不一样呢? 这个从平民小户之家出来的姑娘,陡然进入豪门大宅,虽然拘谨却不木讷,虽然惶惑不安却进退有礼。她的教养之好,甚至超越了许多娇嗲做作的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 更重要的是,她出现在他最需要救赎的时刻,让他感受到了安宁舒适,宛如在外流浪颠簸了许久的疲惫船只回归了属于自己的港湾,让他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得到舒缓。 一旦确认了自己的心思,原齐之炽热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坚定。 战场上厮杀历练出来的少将军,向来雷厉风行,行动迅速。 …… 和安与和宁都是原府的家生子,娘亲和兄弟也都在原府当差。当家主母郑氏安排她们到二少爷房中做大丫鬟,原本就是默许了她们做二少爷的通房大丫鬟。 只可惜二少爷常年驻守在前线打仗,经年累月不回家,偶尔回来一趟也是行色匆匆,根本对风月之事不感兴趣。 这次二少爷出了事,最早打算冲喜的人选是他的未婚妻袁丽华,只可惜袁家不愿意,担心女儿一进门就成寡妇;之后就是准备安排和安或者和宁做冲喜之人,又可惜郑氏在路上遇到了那位道人,说和安、和宁与二少爷八字并不足够相合,虽然不相冲,但达不到冲喜的效果。 最后,才便宜了苏抹微这位卖豆腐的平民姑娘,让她一步登天,麻雀变凤凰,惹来多少女子的各种羡慕、嫉妒与恨。 原府是什么样的人家?别说正妻有多尊荣,就算只做小妾,也足以让娘家人都跟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这天上掉下来的富贵,没有人不眼红的。 苏抹微强忍不适,想起身服侍原齐之。 原齐之伸出手把她按倒,嘴角轻扬,似笑非笑道:“我看,这以后还真说不上到底是谁服侍谁呢。” 苏抹微嘟了嘟小嘴。 原齐之见她娇媚的模样,忍不住低头在她唇上吻了吻,糗她:“娇气。” “才没有!” 原齐之笑道:“为夫就爱你这点娇气。” 苏抹微心头一甜,眼波如水地瞪了他一眼。 原齐之其实也很疲惫了,又把苏抹微染上艳红花朵的白缎布收好,然后把水盆送到床榻外,回床之后搂着苏抹微便很快沉入睡乡了。 倒是苏抹微因为心情的激荡而久久不能成眠。 就着月光,她悄悄打量着原齐之英俊的面庞,忍不住用手指轻轻触模着,轻轻地问:“原齐之,你会是我的良人吗?” 第5章(1) 苏抹微进入原府的第三日,正巧是六月初六,不仅是她回娘家的日子,亦是她的生日。 一大早,苏抹微就收到了许多礼物。 其中包括太夫人的金三样、银三样,即金簪、银簪——金镯、银镯、金耳环、银耳环,都是做工精细优美的精品。 她的婆婆郑氏夫人则送了一座白玉送子观音,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按理说,正妻没进门没生下嫡子之前,小妾、通房丫鬟们是不允许生孩子的,但是原齐之的情况特殊,他长年征战在外,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比如这次就差点再也醒不过来,郑氏夫人着实害怕了,她阻止不了儿子再上战场,就只能期盼儿子能尽早留下几条血脉,因此也就不再计较孙子是从哪个女人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只要能生就好。 包何况,苏抹微有冲喜之功,八字又和原齐之完美匹配,有“旺夫”之福,让她生下原齐之的长子,郑氏比较能接受。 原北顾的三位姨娘,则分别送了苏抹微几件手工绣品,包括银红蝉翼纱的半臂、粉霞锦绶藕丝罗裳和累珠叠纱粉霞茜裙,都是夏日正好穿的轻薄面料。看来三人是商量好的,正好可以搭配一身,苏抹微穿着回娘家正可以“衣锦还乡”。 原宜之则送了苏抹微一对她亲自手绣的鸳鸯荷包,说是给二哥戴一只,苏抹微戴一只,两人成了名副其实的鸳鸯。 原齐之的大嫂云青萝的礼物更加特殊,除了一对宝蓝色点翠珠钗和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还有一本云青萝手书的“为妇之道”。 这本书,原本是云青萝的母亲病逝前,拖着病体写给她的,云青萝又加了一些自己这些年的经验教训和心得体会。对苏抹微来说,这恐怕才是最珍贵的生日礼物,最难得的是云青萝对她的一片善心和提点之情。 毕竟,一个平民之女骤然进入豪门,确实有太多太多的生活细节需要学习和注意。 原齐之却厚着脸皮分吃了苏抹微的龙须长寿面。 长寿面讲究一根到低,从头吃到尾,中间不能断,不然被视为不吉利。 苏抹微的这根长寿面被做得很长很长,用大大碗公盛了满满一碗。吃的时候,苏抹微吃这头,原齐之吃那头。 苏抹微很是无语,她第一次遇到这种吃面的情形。可是她这时谨记了原齐之教训的“出嫁从夫”,只好任凭他吃自己的“长寿”。 两人一口气吃完,幸运地中间没有断,吃到最后便嘴唇碰了嘴唇,甚至原齐之厚着脸皮伸进舌头,从苏抹微的嘴里夺食。 苏抹微面红耳赤,最后忍不住狠狠推开他。 原齐之笑咪咪地模模她的秀发,道:“九月初九,也请你吃我的寿面。” 女人的三朝回门礼,有的隆重,有的简单,单看女婿的心意。 苏抹微的回门礼是原齐之准备的,只有一个一尺见方的朱红雕喜鹊登枝花纹礼盒,还有一竹篮自家厨房做的点心果子。 以原府的豪门标准来评判,从表面上看起来,这份回礼相当简薄,甚至堪称简陋。 喜莲私下对苏抹微碎碎念,说当初大少女乃女乃三朝回门的时候,大少爷准备的回门礼可都是用马车拉过去的,礼物不计其数。 苏抹微倒不计较这些,云青萝是尊贵的嫡长媳,她只是个冲喜小妾,地位是云泥之别,根本没法比。她只盼着能早点见到爹娘和弟弟,看看他们是否安好,同时也亲口给他们报一声平安,让他们不要再担心挂念自己。 因为苏抹微的小妾身分,苏老爹苏大娘甚至算不得原齐之的正经亲戚,更别提被称为岳父岳母了,像苏抹微这种状况,丈夫一般是不跟随回门的。 苏抹微穿好三位姨娘送她的衣裳,戴好太夫人和大少女乃女乃送她的首饰,佩好原宜之送她的荷包,带着贴身丫鬟喜桃、喜莲登上了门口等候的单匹小马车。小马车慢悠悠向外走,出了大门,她却意外看到了骑着枣红马的原齐之,以及两位骑着黑马的随从,三人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斑头大马配上昂藏七尺有余的英傻少将军,看得让人眼前为之一亮。 喜莲惊喜地小声叫道:“姨女乃女乃,是二少爷啊!” 苏抹微也有点不敢置信,她稍微撩起一点马车的窗帘子,问:“夫君大人?您这是?” 原齐之一扬马鞭,在空中打了个响亮的鞭哨声,“自然是陪着你回娘家。” 苏抹微简直不敢置信,她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是自己太奢望了才会出现幻听吗? 她用手捂住嘴巴,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下。 喜桃、喜莲也不敢置信,却同时大喜过望。喜桃道:“姨女乃女乃,二少爷真的很疼爱您啊!” 喜莲狠狠点头,与有荣焉,“是啊,是啊。” 二少爷陪着姨女乃女乃回娘家,这是多大的体面啊! 以前二少爷对所有的女性都爱理不理的,更别提居然会亲自陪一个小妾回娘家归宁了。 她们的主子生得美貌,性格又温婉温柔,看来二少爷也拜倒在了她的石榴裙下了呢。 这可真是太好了。 第一个在苏家门口迎接他们的,是苏抹微年方五岁的弟弟苏抹云。 浓眉大眼的小家伙因为姊姊出嫁曾哭闹了整整一天,一直盼着姊姊早点回家。听说今天姊姊回门,一大早爬下床就朝大门外跑,一直等啊等。 小家伙第一次见到原齐之骑的这种俊俏骏马,以前他顶多只见过一些平民之家拉货的骡子、驴,连其貌不扬的瘦马、矮马都没见过,今天却一下子见到三匹,大开眼界。 枣红马并不是原齐之的坐骑,他以前的骑乘是匹四蹄雪白、全身乌黑的“乌云踏雪”宝马,战死在了沙场上。枣红马是原齐之回到原府后选择的临时代步工具,并非罕见的汗血马,但也称得上宝马良驹了,威风凛凛神骏非常。 苏抹云看得又胆怯又欣羡,小小的身子躲到门后头,大脑袋却悄悄伸了出来,探头探脑地张望。 苏抹微的小马车随后赶到,在大门口停下,小家伙见到姊姊从马车上下来,立即欢呼着扑上去,大喊:“姊姊!姊姊!” 苏抹微也是喜笑颜开,眼眶微红,她弯腰把弟弟抱起来,问:“云儿,想不想姊姊?” “可想了,爹爹和娘亲也想呢!我看见了,娘亲还偷偷地掉眼泪了呢!”苏抹云腻在姊姊身上,有点撒娇地说道。 苏抹微的心一痛,眼泪夺眶而出,正想要说什么,却觉得手里一轻,翻身下马的原齐之把苏抹云抱了过去。 苏抹云陡然高了许多,不禁吓得叫了一声。 原齐之哈哈一笑,把他顶坐在自己的左肩膀上,“你就是苏抹云?认识一下,我是你的姊夫原齐之。” 苏抹云原本还因为被陌生人抱住而哇哇大叫,此时好奇地安静下来,低头打量这个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的男人,问:“你真的是我的姊夫?那个什么原府的坏蛋二少爷?” 苏抹微一窘,小声呵斥道:“胡说什么呢!” 原齐之又是哈哈一笑,他似乎很是喜欢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 “对,我是你的姊夫,也是那个什么原府的少爷,但不是坏蛋。” 苏抹云被姊姊瞪眼,也有点害羞,不敢再作怪,乖乖叫了声“姊夫”,又道:“爹爹说你不会来的,你怎么也和姊姊一起来啦?” “不欢迎吗?” “要是你不欺负我姊姊,对我姊姊好,就欢迎。”小家伙想了想才回答。 原齐之朝苏抹微眨眨眼,道:“好小子,知道疼姊姊,这个弟弟我认了。” 苏抹微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此时听到声音的苏老爹和苏大娘也迎了出来。 见到原齐之亲自前来,苏老爹喜出望外又很是拘谨,呐呐地说了两句“快到屋里坐,快到屋里坐”,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苏大娘表情淡淡的,没有受宠若惊,只是一向淡漠的眼睛里此时也隐约闪现了笑意,显然对原齐之陪女儿回门的行为很满意。 时下说亲,流行“高门嫁女,低门娶妇”,意思是希望女儿能嫁入比自身更好一点的人家,可以享清福,不用吃苦受累;娶个门楣低一点的儿媳妇,则容易相处,不会被儿媳妇欺负。 但是,嫁得太高也未必是福,就像苏抹微这样看似一步登天了,可是如果她在原府受了委屈,娘家连为她伸冤出气的能力都没有,想想也是很可怜的。 从这种意义上说,说亲要讲究“门当户对”,还是很有道理的。 苏家是三代单传,已没有什么重要亲戚,今天女儿回门,又担心原家二少爷未必会陪着前来,所以连邻居也没有邀请来作陪,本想简单和女儿一起吃个团圆饭就好。 现在原齐之陪着来了,苏大娘便让苏老爹去请邻居家能说会道的来作陪喝酒,她则拉了女儿回了内室。 喜桃、喜莲把礼物送进内室,便乖巧地退了出去,到院子里去看做豆腐的工具。 母女俩静静地对坐一会儿,苏抹微被母亲的目光盯得有点头皮发麻,不由得轻轻唤道:“娘?” 苏大娘恩了声,坐到苏抹微身边,模模她的头,说:“看起来过得还不错。” 苏抹微点点头,“是啊,今天我还收到许多生日礼物呢。看我这一身,头上戴的,身上穿的,腰间佩的,都是礼物呢!” 苏大娘随意打量了一番,也不以为意,只是让苏抹微把女婿带来的礼物打开。 苏抹微有点奇怪,娘亲不是见钱眼开、贪图富贵的人啊,为什么要这么迫不及待看礼物? 不过,她还是乖乖地把礼物拿到床上,逐一打开。 第5章(2) 先打开的是那个朱红雕花盒子,很轻,苏抹微也好奇里面会有什么,不会什么也没装,就拿一个空盒子当礼物吧? 盒子打开,盒底静静地放着一块素白染着暗红花朵的锦缎。 “咦?这什么啊?”苏抹微话一出口,陡然意识到了这是初夜落红,不由得大窘,又有些气恼,急忙把盒子盖上,脸红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这、这是什么东西啊!怎么可以拿来做礼物…… 太不要脸了! 苏大娘接过盒子,又打开看了看,目光复杂,看着那白色锦缎上的落红,眼中迅速地闪过一丝尖锐的痛苦。 “娘?”苏抹微有点担忧地看着苏大娘,推了推她的胳膊。 苏大娘回过神,笑了笑,“你这孩子出嫁得匆忙,娘都没来得及好好教导过你,这是回门锦,是夫家认可了新娘子的清白,正式接纳她进门为妇的证据,三朝回门时给女方父母看过,请他们放下心,这还是要带回去的。” 苏抹微又气又窘,呐呐半晌,才忍不住道:“这都是什么跟什么,真不把女人当人。那万一要是没有落红呢?” “那就死。”苏大娘冷冷地道。 苏抹微一怔,有点被娘亲的语气吓住。 苏大娘模模自家闺女的头,“运气好点的会被遣送回娘家,但就算回了娘家,日子也不会好过就是了。这个社会,对女人向来就是苛刻的。” 苏抹微想起自己小妾的身分,以后恐怕也会度日艰难,不由得黯然。 苏抹微为了转移话题,又急忙把那个包袱打开,里面却是三套衣服,一套石青色素缎男装,一套宝蓝色云缎女装,一套大红的细棉布男童装,显然是给苏抹微爹娘和弟弟预备的。 除了这些,就是那篮子点心果子,再无其他。 苏抹微虽然不奢望原齐之金银珠宝地堆砌做礼品,但是礼物如此之轻:心顽不免还是有点失落,她忍不住对苏大娘抱怨道:“赵裁缝家的闺女回门,她那丑女婿好歹还带了一整头猪,请左邻右舍饱餐一顿呢。” 苏大娘噗哧一笑,忍不住拿手指头点了点自家闺女的额头,“你真是眼皮子浅,没见识!两头猪也换不来这一身衣裳。更何况,赵家那杀猪丑女婿是什么身分,原齐之是什么身分?他今天肯陪你来,就比把金山银山搬来更让娘高兴。” 苏抹微的眼眶一红,投身到苏大娘的怀里,哭道:“娘,对不起,都是我的命不好,给人做了小妾,让爹娘和弟弟都跟着没脸。” “打嘴!”苏大娘赶紧捂住女儿的嘴巴,“这话你日后万万不可再说,可不是要伤了原家女婿的心吗?人家的命都是靠你冲喜得回来的,你却说自己命不好,这不是咒人家吗?” 苏抹微赶紧点头。 苏大娘低头为女儿擦泪,“命不命的不要多想,多想也无益,事已至此,就要向前看,好好把日子过下去。我看原家少爷并不是轻浮纨裤,你真心待他,想必他不会辜负了你的。” 苏抹微再次点头。 娘儿俩正说着知心话,却听到外面一阵吵嚷。 苏大娘脸色一沉,苏抹微疑惑地站起身来,苏抹云冲进房间喊道:“娘,昨天那人又来了!” “什么人?”苏抹微问。 苏抹云快嘴道:“说是咱们舅舅家的大管家。” “舅舅?”苏抹微诧异了,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自己母亲娘家还有亲戚存在呢! 她以前一直以为自己的外公外婆已经不在世了,母亲也没有亲戚了。 苏大娘的柳眉愈皱愈紧,她看了眼苏抹微好奇中略带担忧的神色,微微叹了口气,又想了想她如今已经是原家媳妇,虽然只是个妾,但也算正式踏进了豪门,不能再单纯无知下去,便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这事闹了两天了,你也躲在帘幕后面听听吧!” 苏抹微点点头,“我会小心的。” 苏大娘用手抿了抿鬓角,才挺直若背,端正地走出了内室。 苏抹云因为年纪太小,也被强行留在了内室,陪着姊姊,躲在内室的绣花门帘后面,听堂屋的声响。 堂屋正中,上位端坐的是原齐之,旁边陪坐着苏老爹。 一个身穿靛蓝薄绸的中年男子面色窘迫地跪在地上,正给原齐之叩首行大礼。 中年男子身材略胖,面白无须,眼睛小却闪烁着精光,满面堆笑,只是笑得有点勉强,他万万没想到原齐之会屈尊陪着一个小妾回娘家。 他的额头上很快积起一层薄薄的油汗,暗自担忧今天会把事情办砸了。 原齐之目光冷肃,直到中年男子头叩在地板上不敢抬起,他才慢慢地用手指叩着桌面,开口道:“袁福,我倒不知你们袁家几时和苏家扯上了关系?嗯?” 袁福再磕了一个头,才回道:“禀原二公子,我家老爷也是最近才知道苏家太太原来是失去音信多年的长姊,是我们袁家的正经大姑太太。” “喔?”原齐之的声音更冷,剑眉微挑,“这可真是巧了。” 袁福讪笑道:“谁说不是呢?我们老爷知道了也是大感惊喜,立即就让小的上门认亲了。说起来,苏姨女乃女乃和我们大小姐还是表姊妹,等日后我们大小姐进了门,就更是亲上加亲了。” 原齐之的手指在桌子上缓缓叩着,袁福就觉得好像叩在自己心坎上,让他呼吸都困难,难受得紧。 说起来,他也觉得自家老爷做事不讲究,可那又如何,他这个做仆人的,只能听命行事。 袁家老爷袁可望吩咐袁福,认亲事小,最要紧的是要让大姑太大苏大娘和姑表小姐苏抹微在准姑爷原齐之的面前,帮着袁家说几句好话,如今原齐之转危为安,袁家担心袁丽华的婚事有危险了。 当初,原家最早是要袁丽华提早嫁进门为原齐之冲喜的,可是在战场上见过原齐之半死不活模样的袁可望担心女儿进门就守寡,决定再观望一些时候,所以拒绝了原家冲喜的要求,反正他也知道是自己的缘故才害得原齐之受重伤,如果再冲喜不成,那自己女儿不仅守寡,还要承受原家人的牵连怨恨,倒不如不嫁。 这种种思考的后果,就是更加得罪了原家,等得到原齐之转危为安的消息,袁可望想再和原家搭上关系,原家已经懒得搭理他了。 袁可望有点焦急。 如果还能联姻,那么原家或许会看在自己女儿的面子上,不会太追究他在战场的责任,甚至出面在皇帝面前为他说两句好话。 如果联姻失败,女儿被退婚,别说以后自家女儿能否再嫁人,就算再嫁,也找不到好婆家了,一个自私自利、没有担当的罪名就足以毁了女儿的闰誉。 无论为自己,还是为了女儿,他都不能和原家真的翻脸,所以就着急了,几经翻查,意外发现原齐之冲喜小妾的身分有点名堂,苏抹微的母亲居然是二十年前以为已经死了的袁家大小姐,袁可望从中发现了可乘之机,所以才有了袁福的登门认亲。 苏大娘从内室走出来,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袁福,冷冷地道:“你家老爷弄错了,民妇娘家已经没有亲人,可不是什么袁家大姑太太。” “姑太太,我家老爷说断没有认错的,当年老太爷身边伺候的老人还在,还认得姑太太。” 苏大娘冷笑,“他们认得民妇,民妇可不认得他们,民妇的家在万里之遥的乡下,从没听说有个兄弟,可高攀不起袁大将军。你请回吧,也别再来了,否则民妇就要告官了,问问你家老爷能不能扯得下脸来跟官府周旋。” 自古以来民告官都不容易,但是如今苏家不同以往,苏家女儿成了原府的冲喜小妾,官府怎么也要高看几分。 袁福有些为难,哀求地看向原齐之。 原齐之道:“苏家现在是原府的正经亲戚,听苏太太的吩咐,以后不要再来打扰苏家的清净。”他停顿了下,才似笑非笑地道:“以后有什么事儿,还是直接找我吧!” 袁福无奈,再给原齐之磕了个头,才狼狈地带着半车的重礼离去了。 没办法,袁家虽然算是军中大佬,但和原家这种世家大族还是无法相比,更何况如今袁可望犯了大过,正担心皇帝的问罪责难,更不敢再得罪原家,为自己树敌。 袁福认为,原齐之怕是知道了袁家的事,今日才特意来给苏家撑腰的。否则哪里有贵族少爷到一个妾室的娘家登门拜望的,那实在太失礼数了呢! 第6章(1) 苏抹微在内室里听得一头雾水。 袁福离去后,邻居家陪酒的叔叔也来了,苏老爹在正堂开了酒席,陪着原齐之喝酒。 苏大娘重新回到内室,看见苏抹微正坐在窗前的花凳上若有所思,便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咱娘俩在内室吃点吧!原以为原家女婿是不来的,咱关门吃个团圆饭就行了。” 苏抹微笑道:“和娘单独吃我更开心。” “外面姑爷那里有十二道菜,四冷盘,八热菜,咱娘俩只有六道菜,就凑合着点吧!” 苏抹微嗔道:“娘,您怎么这就把女儿当外人了?” 苏大娘笑了,又叹口气,模模女儿绾起的发髻,“已经成为他人妇,可不就成了外人?” 苏抹微还要撒娇,苏大娘拍拍她的手,“先吃饭,一会儿菜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苏抹微帮着娘亲挑鱼刺,把挑好的鱼肉放到她碗里。苏大娘看着比婚前更为娇媚的女儿,心里又疼又酸,她这从小就伶俐聪慧、勤劳善良的女儿啊,以后真的就生死都在豪门大宅了,就算她想管,都管不起。 所以,她只有倾尽所能把所有大宅门里的那些阴私之事告诉女儿,那些见不得光的争宠内斗,那些阴狠毒辣手段,她的女儿可以不做,但不能不知道,不能不防范。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在大宅门里生活,如果连这点自觉都没有,恐怕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娘儿俩絮絮叨叨讲了许久,苏抹微越听越惊心,她简直难以相信,那些内姹女人居然如此狠心?人命似乎如蝼蚁,轻易就能毁去。 苏大娘放下手中的筷子,用帕子抿了抿嘴角,冷笑道:“才讲这么点你就受不了了?你可要在那种环境里生活一辈子的。以后饮食起居都小心着点,千万别着了人家的道。等你怀了身孕的时候就更要注意,内宅里滑胎是常事,一尸两命更不希罕。” 苏抹微感到分外难受,小声叫道:“娘。” 苏大娘叹气,“你要记住最要紧的一点,要想过得好,就要牢牢抓住自己男人的心,让他的心一直在你这里才行,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那什么女诫、女则的,你要倒背如流,行为上也不要让人抓住错处,但真照做就是傻子了,没有男人会真的喜欢木头人的。” 苏抹微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苏大娘忍不住嗤笑,“豪门贵族就是这样,表面上道貌岸然,实则最肮脏的事儿都发生在那些人身上。所以你要多看多听,少说少做,祸从口出,做的多错的多。” 苏抹微黯然点头,“是,我一定听娘的。” “必要的时候有必要的手段,千万别被世俗规则给束缚住。”苏大娘又叮咛道。 “是,女儿都记住了。” “你记住了,却未必懂。”苏大娘捏了捏眉心,犹豫了片刻才下了决心,道:“你大概还在好奇今天来的那人吧?是,他说的没错,娘出身袁家,和那袁可望是同父异母的姊弟,说起来,娘也算是出身名门了。” 这下,苏抹微是真的惊呆了,好久,她才小声问:“那为何娘这么多年和他们断了联系?” 苏大娘冷笑几声,“何止是没了联系,娘在袁家的坟头只怕早已长满了荒草。” 苏抹微一阵惊愕。 苏大娘用手揉了揉越发疼得剧烈的眉心,停顿了一会儿才道:“我的母亲是父亲的原配夫人,但是不得父亲喜爱,所以一直被留在乡下老家伺候公婆,我也跟在母亲身边过活。后来,我的祖父母都相继过世了,那时候父亲在前线打仗,无法回家,母亲又因为操劳过度而病逝,临走前嘱咐我到金陵寻找父亲。我那时候才十五岁,在乡下已是举目无亲,给金陵的信也久久没有回音,只好变卖家产,带了银两上路,路经徽州时候遇到拦路劫匪,被抓到匪窝里。” 苏抹微的手死死抓住母亲的胳膊,她万万没想到一向冷漠的母亲居然经历过这么多的人生磨难。 这哪里是一个弱女子所能承受的? 被迫嫁入原府做冲喜小妾,苏抹微以为自己已经遭受了莫大委屈,可是和母亲所遭遇的灾难相比,算什么呢? 苏大娘拍拍女儿的手,“没事,你看我现在不过得挺好吗?” 苏抹微的眼都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摇晃。 “我的仆人被杀,我被抓去,害怕受辱,却又不甘心自尽,发现那劫匪中的二当家面目斯文,言行举止与其他粗鲁匪徒截然不同,而且他看我的时候眼神中颇多不忍,我便趁机向他示好,表示愿意做他的女人,如果不行,就宁愿去死,也不想被其他的粗鲁男人糟蹋。我是故意引诱他的,为了活下去。” 苏抹微微微张开了樱唇,她似乎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娘亲。 苏大娘道:“这就是我告诉你的,人命大过天,只要能活着,比什么都强,如果和命相比,那什么妇德妇训都是狗屁。” 苏抹微虽然还不太明白这些,但已经觉得自家娘亲的不凡。 “娘亲当年也和你一样像朵花儿似的,那些劫匪哪里肯让?劫匪头子要纳我做第三房小妾,二当家的似乎在犹豫,我就故意选择在下人送饭之前上吊了。” “娘!” “没事,没事。”苏大娘笑了笑,“下人及时救了我。二当家的见我真的『视死如归』,便央求了劫匪头子,可劫匪头子不答应,他便半夜偷偷背了我逃出了匪窝。” 苏抹微已经听入神了。 苏大娘的神色却黯淡下来,“他原来也是官家子弟,因为父亲被冤枉下狱,一家人屈死,他才逃出来落草为寇,可毕竟不甘心,想为父亲洗清觅屈,知道我出身不凡就想借此搭上袁家的门路,我们也算彼此利用。我们吃了很多苦,甚至沿街乞讨,才跌跌撞撞地来到了金陵城,我以为我终于苦尽笆来,谁想到……” 一想到当年的旧恨,苏大娘还是忍不住咬牙道:“袁家得知我曾经被匪徒劫去,还曾经在匪窝待过几天,他们忽然就翻脸不认人了,他们说袁家的大小姐早已病死在了半路上,我是冒充的,把我赶出了家门。” 苏抹微大怒,忍不住站了起来,说:“娘!袁家太过分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大娘自嘲一笑,把女儿带来的那块回门锦帕给她看,冷冷的道:“还不是为了这个?不管我是否清白,只要被人劫掠过,就怕流言伤人,袁家是怕我给他们带来难堪。” “娘可是他们的亲女儿,亲姊妹啊!”苏抹微气愤道。 “所以说,豪门大族啊。”苏大娘脸上的嘲笑之意更深,“面子大过天。当然,袁家人是要面子,不要脸不要良心。最让我难过的是,救我出来的二当家,不仅没能伸冤,反而在表明了自己的身分后,被袁家当作逃犯捉拿交给官府,最后死了。” 苏抹微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苏大娘的眼神悲凉而深邃,缓缓道:“是我害了他,是我……那时候我举目无亲,卖了身上最后一个首饰葬了他之后,没有能力报仇,也无法报仇,终于对这人世感到了绝望,便打算投河自尽以谢罪。” “娘!” “凑巧那时你爹去河边取水做豆腐,救了我。”苏大娘低头,笑了笑,“后来你就知道了,我们有了你,然后又有了你弟弟。” 苏抹微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总觉得自家母亲和左邻右舍的婆娘们不一样,母亲毕竟出身名门,自幼受过良好教育,所以能书会画,气质绝佳,就算多年市井生活都无法抹去她骨子里大家闺秀的风范。 苏老爹并不认识几个大字,教育苏抹微和苏抹云姊弟俩的是他们的娘亲。在苏抹微的印象里,苏大娘一向气质优雅,谈吐不俗。苏抹微进入原家大门之后,见多识广,才恍惚意识到苏大娘可能出身不凡,她身上有那种大家闺秀特有的气质。 而今,苏大娘亲口证实了这一点。 苏大娘也许并不爱丈夫吧,也或许对那位二当家的歉疚太深,所以才多年来都郁郁寡欢,不见喜色。 苏老爹大字不识几个,又怎么能了解妻子丰富敏感的内心世界?但是毕竟这么多年携手走过来了,就算不能称心如意,多少也有了患难感情。 因为有这样出身不凡、教养良好的苏大娘,才能养育出苏抹微这样一位知书达理的姑娘,否则,就算苏抹微外貌绝佳,欠缺了教养,终究会失去几分灵秀之气。 苏抹微很是为母亲心疼。 苏大娘模模女儿的头,“所以,你知道咱们和袁家的关系了吧?如果他们找上你,这个亲,咱是不认的。” 苏抹微重重地点头,“我明白。咱不高攀那『清白』的高门大户,我宁愿做个卖豆腐家的女儿。” 其实苏大娘担心的是袁丽华,袁家和她的恩怨这辈子都难消,如果袁丽华嫁进了原家,到时候苏抹微的日子怕是要不好过。 傍晚的时候,苏抹微要随着原齐之回原家了,这一次苏抹云倒没有哭,反而笑得开怀,苏抹微有点惊讶,问他:“舍得姊姊离开了?还是有什么好事了?” 苏抹云对她扮了个鬼脸,“姊夫说不能告诉你!” 苏抹微好笑地模模他的头,回头看自家夫婿,原齐之还是面无表情,只是眼睛深处略带了笑意,表示他心情还不错。 苏抹微踏上小马车时,还是忍不住落了泪,这一去,以后再难回得了娘家了。 做妾,真的好不自由。 原府 夏日天亮得早,东方已明,院子里的空气格外清新。 因为良好的作息习惯,原齐之和苏抹微都一大早就醒了。 苏抹微服侍着丈夫穿好衣服,见他一身紧身短打扮,不由得好奇道:“这是要去做什么?” “练功。” 原齐之的院落名为“雪松园”,院子里广植雪松。风起时,听松涛阵阵,也是一大享受,院落里有个小绑楼就叫“听涛阁”。 雪松园是原府西区最大的园子,除了主院落之外,内部又分设了三个小院子,苏抹微就被分到了一个小院子,但是她还未住进去。这些日子因为她要负责为原二少爷冲喜,才有幸暂时住进了原齐之的主院之中。 原齐之的主院颇大,主建筑为五间宽敞明亮的高瓦屋脊带廊檐兽雕的正房,是主卧室与休憩用的房间。正房两侧有耳室,西侧有偏房,东侧以抄手游廊与院子的南部建筑相连接,南部则为原齐之的客厅、书房、兵器室等。 前院划出了一块土地做为原齐之的演武场,场边罗列着刀枪剑戟各色兵器,有专门的小厮负责管理维护。 现在,原齐之就在演武场内耍起了花枪。 苏抹微未出嫁前,此时正应该在苏家帮助老爹做豆腐,如今却是连早餐都不用她准备,实在无聊,于是也跟着跑来观看夫君大人练功。 原齐之的枪长丈余,是用整根的白蜡树干制成,枪把粗如儿臂,枪头点点寒光,苏抹微看着就觉得煞气冲天,只不知这抢到底挑过了多少敌人。 武将手中的兵器,就犹如文臣的笔,更如皇帝的玉玺,是关系性命的至宝,原齐之显然也对他的长枪极有感情,他先是摩挲了一阵长枪,似乎在感受它的每一分每一毫,然后才抖超了大枪,练起了武艺。 原齐之休憩时,见苏抹微看得兴孜勃勃,不由得凑到她身边一本正经地对她道:“我现在才发现了一个练习大枪的最大好处。” “什么?”苏抹微好奇地问。 “可以练习腰力啊,对男人实在好处多多,娘子也可以跟着沾光。”原齐之意味深长地瞄了几眼她鼓鼓的前胸和平坦的小肮。 苏抹微愣了一下,然后才陡然意识到他在暗指什么,不禁大为羞窘,狠狠瞪了原二少爷一眼。 这位据说在战场上凶神恶煞一般的少将军,其实根本骨子里还是个统裤子弟,就会调戏女人! 等原齐之身上的衣裳都被汗水打湿,他才结束了训练。 苏抹微见他辛苦,忍不住劝道:“你才刚苏醒没多久,还是多休息几天再练吧。” 她暗自提醒自己,今天一定要找大夫问问,原齐之刚刚苏醒就这样又是房事又是练枪的,到底对身体复原有没有妨碍? 原齐之接过她递过来的温热帕子,仰头望了望天,视线远远投向北方,那里,才是他的人生主场。 “月棍年刀一辈子的枪,要想练好枪法,是要一辈子勤练的,我怎么可能再休息呢?敌国的大军也是不等人的。” “对军国大事我一窍不通,可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原齐之回眸看她。 “我只知道,没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一切理想都是无用。” 原齐之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大手把她揽进怀里,使劲揉了揉,恨不能把她揉紧自己身体里。 “你说得对,我以后会注意的。”他又坏心地补充一句:“如果身体不够好,也不能让娘子满足啊。” 第6章(2) 苏抹微被他搂在怀里,被他身上的汗味熏得直皱眉,又听他在胡说八道了,忍不住伸出小手在他腰间狠狠掐了一下。 原齐之笑着一把将她凌空抱起,原地转了几个圈,吓得苏抹微哇哇大叫,他这才放下她,拉起她的手,“走,跟我去给母亲请安。” 苏抹微脸上的笑容淡了,有些迟疑地问:“这……不合礼数吧?” 按照大家族的规矩,少爷们的小妾、通房丫鬟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女人,平时是没有资格到当家主母跟前请安问候的。 以原齐之为例,如果原齐之娶了正妻,身为小妾的苏抹微一大早先到他的正房跟前伺候,服侍她起床,穿衣、梳发、洗漱等等,比贴身大丫鬟也好不了多少。然后,正妻去给当家主母的郑氏请安,而苏抹微并没有资格跟随前去,只能转回自己的小院子里发呆。 因为很难见到长辈主子们,所以即使正妻虐待了小妾,小妾也难以找人伸冤,除非她的男人肯维护她。但是大家族的规矩,男人一般不插手内宅之事,后院女人再多,也都归正妻统管。 小妾如果受宠,会被男人的正妻和其他妾室忌惮和排斥,甚至陷害,如果不受宠,又会被下人怠慢,甚至刁难生活所需。所以,小妾的生活真的是处于水深火热,相当难熬。 进入原府之前,苏大娘给苏抹微讲了许多大宅门里的阴私之事,也讲了不少女人迫害女人的手段,也就是世人所谓的“宅斗”,其惊心动魄处并不亚于男人之间的战争。 苏抹微已经明白自己的娘亲为什么会对这样的生活了解甚深,但是她最担心的还是自己以后的日子,担心原齐之的正妻什么时候入门,担心有一天自己会活得生不如死。 原齐之见她明亮的目光黯淡下来,小脸也有些苍白,心底暗自叹了口气,模模她的头,说:“管他什么礼数,你既然嫁给了我,我说的话就是规矩,其他一概不用理会。” 苏抹微虽然对大家族繁杂的规矩很不耐烦,却也忍不住对原齐之的大言不惭嗤之以鼻,嘲笑道:“哄小孩的吧?” 只要公公婆婆一个“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原齐之肯定就大气不敢吭,还说什么“他自己的规矩”。 原齐之笑道:“看看,敢对夫君没大没小,你这是合了什么规矩?” 苏抹微一窘,紧抿了嫣唇不再吭声。 她反省自己是否真的对原齐之不够尊敬,是否在他面前太过恣意随便了?是否太过口无遮拦了? 不知为何,人人都怕的“修罗杀神”原二少爷,她却不怕。 从他醒来看过她第一眼,和她说过第一句话,她似乎就已经不再怕他了。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他对她没有恶意。甚至,如果不是她太自以为是和自作多情的话,他也应该是有点喜欢她的吧? 她立即警醒自己,以后要更加恪守本分,注意言行举止,切不可恃宠而骄,否则一旦男人的宠爱没有了,她的日子可就更难熬了。 原齐之在她的额头敲了一下,“又在胡思乱想。我可告诉你,你既然要讲规矩,怕踏错半步,那就一概只听我的话就好。没听过那句话吗?女子要出嫁从夫的!如果有谁挑你的错,你就只管说是我的吩咐,为夫一概为你担着。” 苏抹微对他展露一个明媚的笑脸,“那你可要时时刻刻记得这句话喔。” 话是这么说,她心底却在暗自想:信你话的才是傻子。 苏大娘早就再三警告过她:“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最不可靠的就是贵族少爷们的甜言蜜语。他今天对你说,明天就会对别的女人说,总有一天他自己都记不得自己到底对谁说了什么,更违论负责了。 或许因为苏抹微冲喜有功,所以郑氏看到苏抹微跟随儿子来给自己请安时,并没有摆什么脸色,但也没有理她,也不让她伺候,只任凭她行完礼之后在一旁傻站着。 苏抹微倒因此松了口气,没人注意她正好。 原齐之问完安后就离开了,郑氏房里留下的都是女眷,包括原父原北顾的三个妾室,以及原家长媳云青萝,和原家的庶女原宜之。 本来这些人应该一起去给更高的长辈何氏太夫人问安,但是太夫人自从何家落魄之后,就一直吃斋念佛,不耐烦这一套罗唆的规矩,只准她们初一十五到她跟前问候。 原宜之来得早,见苏抹微没人理,孤单单挺可怜,便凑到苏抹微身边,悄悄拉拉她的手,小声问她:“你还好吧?” 苏抹微回握她的手,捏了捏,说:“很好,谢谢你。” 原宜之虽然是庶出,但毕竟是正经的原家小姐,没人鼓励她和妾室们多打交道,就连生她的周姨娘,郑氏也不让她多加亲近,郑氏当时说:“免得不学好,自降了身分,白白让人家耻笑了去,日后说亲也不好说的。” 但是原宜之喜欢苏抹微,觉得她虽然出身平凡,却充满了一种贵族女子少有的生命力,眼睛是那么清澈又有神采,很迷人。 原宜之更加小声道:“以后有机会我去找你玩啊。” 苏抹微喜道:“欢迎之至。” 在原府,能遇到一个看得起她的女眷实在太不容易了,苏抹微也很喜欢原宜之。 等苏抹微回到雪松园,吃上早餐时,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不由得暗自感慨——大宅门的规矩真能饿死人。 饭后,原齐之去了前院书房,苏抹微回自己的小院准备做鞋子。 准备好针线,苏抹微拿着原齐之以前的旧鞋比量大小,琢磨着怎么裁剪,或者找和安、和宁问问以前有没有留下鞋样子? 和安、和宁是原齐之房里的大丫鬟,比苏抹微的身分低不了多少,又因为是家生子,整个原府都混得很开,苏抹微平时是没有权力指使她们的。 她正要让喜莲去问问和安,和安却急匆匆走了进来,道:“姨女乃女乃,大少女乃女乃来看你了。” 苏抹微很惊讶,急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让喜莲牧好,又用手抚了抚头发,转头问喜桃:“没乱吧?” 喜桃仔细看了看,见没什么可挑剔的,于是问:“要不要再多戴件头饰?太太昨天赏赐的金头面里那件挑心怎么样?” 苏抹微摆摆手,“不用了,跟我出去迎客吧!” 戴再多首饰,她也只是个小妾,和人家嫡长媳这种正经主子是没法相提并论。 她甚至都没有资格跟着原齐之称呼云青萝“大嫂”,只能和那些奴婢一样尊称她“大少女乃女乃”。 苏抹微猜不透尊贵的大少女乃女乃怎么会纡尊降贵地来到她的小院子,却不得不笑脸柑迎,摆足诚惶诚恐的姿态。 云青萝这次来的架势不小,她在前面走,后面还有十几个丫鬟各抱着两匹布料和棒着首饰匣子。 苏抹微在小院门口相迎,她的小院子几乎装不下这么多人,不免有点疑惑:“大少女乃女乃,您这是?” 云青萝笑了笑,“咱们到屋里说话。” 苏抹微急忙道:“快请,快请。” 云青萝回头又自己的大丫鬟枝儿吩咐道:“你协助和安先把这些东西放到空的厢房里。” 枝儿与和安一起应道:“是。” 枝儿与和安指挥着那些小丫鬟去忙,云青萝则随着苏抹微一起走进堂屋正厅坐下。 喜桃上前为云青萝敬茶,手都不由得有些发抖,她还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伺侯抛内宅正经的女主子。 云青萝此时生下长女不久,坐月子时被她的夫君养得太好,身子比从前略微丰腆些,她最近正愁着如何恢复以往身材。其实她身材高姚,骨架又纤细,多一点肉显得性感,充满少妇独有的妩媚风韵。 因为夏日炎热,又是在内宅走动不出二门,所以她到苏抹微这里来,也只是在白绸竹叶立领中衣外,多罩了一件浅紫鸡心领绣梅花的霞影纱褙子,清新淡雅又高贵月兑俗。 苏抹微不得不承认云青萝身上那大家闺秀的气质,确实和她平常所见的那些平民百姓姑娘有很大不同。如果不是云青萝因为刚生了女儿不久,身上多了几分特有的母爱,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气息,她只怕要把云青萝看做仙女了。 民间也多有漂亮女子,但气质和大家闺秀相比,就真的天差地别了。 云青萝见苏抹微非常谨慎,不肯多开口,便直爽地笑道:“刚才搬来的那些布匹、首饰和其他的一些珍贵小东西,都是二弟原本寄存在他大哥那儿的,如今他也算成了家,这些东西便要物归原主了。还有一些大的东西,稍后再送过来。” 苏抹微有些疑惑,想了想,才回道:“这些东西还是由和安保管吧?” 按理,丈夫交给内宅的内帐,理应由正妻掌管,正妻未进门之前,由管事嬷嬷或者贴身大丫鬟暂时代管,没有让一个小妾插手的道理。 云青萝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由谁掌管是由男主人说了算的。二弟说要交给你负责,你便多操劳一点。” 虽然说男人一般不问内宅之事,但是如果他真要过问,还真没有人能质疑他的权威,正妻一样能被丈夫架空,何况是要宠爱一个小妾。 云青萝是嫡女,她的生母被父亲的侧室排挤,最后抑郁而终,所以她对侧室、小妾、通房丫鬟统统没有好感。 但是苏抹微的身分有点特别,她本是良家女子,并没有因为贪图荣华富贵而想来权贵人家做妾,她本来有定好姻缘的正经未婚夫,可以做体面的正妻,却因为一个冲喜,而被迫进入原府沦为小妾。真要计较起来,苏抹微是权势迫害之下的受害者。 所以,云青萝对苏抹微多少是有些同情的。 而经过这两天的冷眼旁观,她发现苏抹微谨慎守分寸,但又不全是阿谀谄媚,初入权贵之家也不显得畏畏缩缩,后来又知道她竟然读书识字,甚至还写得一手好字,竟是个难得的有见识女子,这又让云青萝高看了几分。 再加上原府大少爷原修之特意暗示过自家娘子,二弟对这个冲喜小妾很有些特别的感情,要待她好一点,私下多关照一点。 所以,云青萝今日才会亲自前来。 云青萝亲手将一本帐簿交给苏抹微,说:“这是二弟自从十四岁上战场以来积揽下的家底,你可要看好了。我听说你在娘家时也学过一些管家理帐,应该没什么问题,只不过二弟院子里的人多一些而已。你如果还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过来问我,或者让喜桃、喜莲过去问枝儿也行。” 其实云青萝觉得很好笑,私底下曾打趣自家的夫君,说他们原家的少爷们怎么都会私设小金库,一旦在外面赚钱发家了,交回家中的钱物都是算得刚刚好,一分不肯多给,真正珍贵值钱的好东西却都自己偷偷留了下来。原修之这个长兄立了个坏榜样,他下面的弟弟们也都有样学样,真让人无语。 不知道的人,恐怕会以为原家兄弟不和,各自为政吧?虽然实际上他们手足情深,远超过常人。 原修之听了妻子的打趣,慢条斯理地回答道:“男人要生活也不容易啊,没有小金库,哪里能追求到真正的意中人呢?” 现在,原齐之的小金库交给了苏抹微,就像当初原修之婚前把小金库都交给云青萝做嫁妆,是一样的道理吧? 因此,云青萝也更加意识到了苏抹微在二弟的心中分量有多重。 第7章(1) 云青萝走后,苏抹微到西厢房查看那些被送来的东西。 镑种颜色和花样的布料,都是她家就算逢年过节都不舍得买上几尺的种类,奢华无比的蟒缎、妆缎、云缎、素缎、金花锻、宫绸、潞绸、湖绸、蝉翼纱、霞影纱、软烟罗等等,甚至还有两匹民间难得一见、专供御用的云锦,把苏抹微看得眼花撩乱。 而首饰匣子一打开,更是让苏抹微深深见识到了什么叫“珠光宝气”、“富贵逼人”——那么多的金银珠宝放在匣子里,真的会发出一种光泽,几乎要闪花了她的眼。 苏抹微并没有慢慢欣赏,只是吩咐了喜桃把这些东西和帐簿对一对,并另外吩咐喜莲到前书房去请原齐之。 原齐之到了她的小院子之后,苏抹微也不多话,直截了当地对他说:“二少爷,妾身感谢您的厚爱和信任,但是管家理帐的事,我是不能接下的。” 原齐之慢悠悠地品茶,问:“为什么?又是因为规矩?” “其一,冲喜之说,虚无缥缈,二少爷能醒来是您本身福大命大,妾身并不敢居功,也因此不敢妄行。其二,妾身出身平民小户,见识短浅,于豪门大宅内的人情往来一窍不通,让我管家怕是要因小家子气而闹笑话,笑话还好说,万一出了丑、耽误了事,那就是给二少爷丢脸添麻烦了。其三,确实是不合规矩,妾身不想日后落人把柄。” 原齐之若有所思,道:“归根究柢,你是担心正妻入门以后的日子难过吧?” 这是两人第一次正面谈论到“正妻”这个敏感的话题。苏抹微低头不语。 原齐之走到她身前,模模她的头,“你想日后过得舒畅顺心、幸福快乐吗?” 苏抹微有点不高兴他像抚模小宠物一样抚模自己,拍开他的手,嘟了嘟嘴,说:“谁不想呢?” “那为夫就教你一句话。” 苏抹微耐心等了半天,却没听见原齐之说什么,不禁催促道:“什么话?说呀!” 原齐之摇头叹气,“为夫原本就告诉过你,出、嫁、从、夫。可你看看你,做到了吗?为夫吩咐的事都不肯做,还谈什么规矩?还想什么舒畅顺心、幸福快乐?嗯?” 原齐之在说“出嫁从夫”这句话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苏抹微明白他说得有理,可又觉得自己委屈,不禁嘟起了嘴。 明明是这位二少爷行事不合礼数,难道她也跟着照做?少爷可以做事没规矩,有人包容;她一个出身平凡的小妾没有后台没有背景,一旦出了错可没人给她撑腰。 原齐之双手按着她的双肩,弯下腰,直视着苏抹微的双眼,道:“为了你日后的舒畅顺心、幸福快乐,这句话,这次你可千万要记牢了,为夫不会再说第三遍。” 俗话说“事不过三”,如果他一再地暗示提点,这个小女人还是如此冥顽不灵,抱着她自以为是的规矩装模作样,那他也就没有再说什么的必要了。 连自己最基本的位置都摆不清、放不正的人,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过不好。 女人,嫁了人,最基本的规矩不就是“出嫁从夫”? 苏抹微眨眨眼。 原齐之对她同样眨眨眼。 苏抹微默默无语。 这才进门多久啊?原二少爷已经两次对她强调要“出嫁从夫”了! 她总算明白了,她的夫君大人大概是在前线打仗发号司令习惯了,就算在家里也习惯了直接下达命令,做他的女人,不需要拥有自己的独立思维和意志,只要听命行事就好。 军人的使命只有一条,那就是:绝对服从命令。 显然,原少将军把自家女人也当成自己的小兵教了。 少将军的态度严肃,意志坚定,一旦他下了命令,不管前方是刀山火海,小兵也要勇往直前。 所以,尽避百般不情愿,平民出身、没什么战斗力的苏抹微,终究没能拗过在家事上看起来不怎么可靠的原二少爷,勉强应下了暂时为他管家理帐的任务。 尽避这事对于她来说的确是越权了,日后被人追究的话,绝对没有好处。 但是,她要“出嫁从夫”呀! 真正接下了管家之责后,苏抹微发现难度没有她想像中那么大。 因为原齐之的父母都还健在,所以原齐之的兄弟们就算是娶妻生子了,也不能分家,各个兄弟院子里的“衣、食、住、行”这种日常生活所需的供给,都由原府提供。 比如小厨房所需要的食材,就是提前上报给大厨房,然后由大厨房统一采购。 原府还按照春夏秋冬一年四季为各个主子做衣裳,太夫人、老爷和太太是一季八套,少爷、少女乃女乃、小姐们则是一季六套,姨娘、姨女乃女乃们则是一季四套。如果觉得衣裳不够穿,或者还想要更好的,那就需要自己花钱了。 其他如人情往来所需的礼品也从原府里拿。自然,收到的别人的礼品,多数也要归属给原府。 原齐之院子里的佣人们,也归属于原府所管,他们的月例银子也是从原府领取。 所以说,原齐之的小金库还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小金库,完全属于他自己,谁也不用供养,连他自己都还由原府养着呢! 苏抹微继喜桃之后,又亲自默默地把小金库的帐簿和实物对了一遍,才在原齐之的主院找了个合适的厢房,把东西都从她这里搬了过去,安置好,锁好房门,又把钥匙自己贴身收藏,才稍微安了点心。 虽然她答应了原齐之代为管家,东西却也不能放在她自己的小院子里,不然就有私吞之嫌了,日后想洗月兑也难。 当然,贵重的金银珠宝另外放到了原齐之的卧室里。原齐之的主卧有个暗门,连通着一个小房间,那本是打算做碧纱厨的地方,原齐之不喜欢自己的卧室四处纱幔重重,所以就把碧纱厨封闭了,那儿便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正好安置贵重物品。 原齐之的主卧,除了他本人和他的贴身大丫鬟之外,就连他的女人们也是不能轻易进入,所以很安全。 苏抹微因为冲喜,所以才能在这个主卧暂住。 在原齐之的授意下,并在和安、和宁的帮助下,苏抹微很快掌握了原齐之内宅院子里的情况,包括人事和财务。 苏抹微所需要做的,就是一大早把原府分派给二少爷院子里的物品确认后接下,然后再分派给佣人接收、使用或者保管。 她最主要的职责只有一项——负责服侍好原二少爷的衣、食、住、行。 原二少爷院子里的所有人,所有的工作也不过就是这一项,服侍二少爷。 苏抹微等于是管家,是把服侍二少爷的工作细分给各个佣人,她负责统管。 这个管家说好当也简单,说不好当也麻烦,最关键的就是看二少爷满不满意。 如果二少爷满意,就算她做得不够妥当,那也是“好”。如果二少爷不满意,就算她做得万无一失,也是“不好”。 不过让苏抹微暗自庆幸的是,按照这进门几天和原齐之的相处来看,原二少爷对她还是不错的。 所以,她目前的日子还算过得不错。 或者说,是“很不错”。 后来,原宜之羡慕地偷偷对苏抹微说:“二哥对你真的很好耶!你刚一进门就让你管家了。你要知道,在大宅门里,管家之权对女人的意义很重大的,有不少正妻都得不到这个权力呢!” 原宜之的生母周姨娘,就是郑氏夫人嫁入原府之前服侍着原北顾,但是原北顾从来没让她碰过管家之事。正妻郑氏进门之前,原北顾内宅的事情由他的教养嬷嬷管,郑氏进门后,就由郑氏管了。 所以,原北顾的三个姨娘都很羡慕苏抹微的。她们在郑氏夫人手底下苦熬了大半辈子,从没有风光体面过,而苏抹微一进原府就能管家,能当家作主,和正妻又有何不同。 不过,等真正的正妻进了门,苏抹微的日子大概就要难过了。 这日清晨,苏抹微在雪松园正院里处理完家务事,觉得有些口渴,便端了喜莲沏好的茶要喝,刚把汝窑青瓷茶杯上的盖子掀开,二门的传话婆子进来禀告:“姨女乃女乃,二少爷吩咐人来说苏家小舅爷来了,让姨女乃女乃见一见。” 苏抹微一怔,才意识到是自己弟弟来了,不由得大吃一惊,难道是她娘家出了什么事? 这样一想她就更为不安,立即站起身吩咐道:“快让他进来,他还小,可以直接进内院。” 传话婆子出去不久,就见苏抹云的小身影快速疾走过来,虽然他年纪幼小,也是第一次进入这样华美的宅院,却没有东张西望失了仪态,显然苏大娘把儿子也教养得很好。 第7章(2) 苏抹云抬头看见站在雪松园门口等待的姊姊,立即咧开嘴笑,露出那颗调皮的小虎牙,大喊:“姊姊!” 苏抹微心情激动,却强压下翻滚的思绪,上前拉起弟弟的小手,见他神情欢快愉悦,不见半点愁苦,猜测应该不是家里出了事,稍微放下点心,这才问道:“姊姊很想你。不过,你怎么自个儿来了?爹娘也放心你一个人出门?” 苏抹云得意地扬起笑脸,“是姊夫派人接我来的,我还骑了大马呢!” “喔?”苏抹微很惊讶。 她觉得外面日头太晒,于是拉着弟弟进了自己的小院子,吩咐喜桃去拿点新鲜水果和点心,又让喜莲斟茶,这才继续追问弟弟:“你姊夫接你来有事?” 苏抹云点了点头,雀跃道:“以后我每天都会来原府了。” 苏抹微不解,问:“这是为何?” 她虽然想念父母和弟弟,却也不愿他们频繁无故地登上原府大门,如果让原府以为她家是攀附富贵的小人,可就不好了。 苏抹云笑咪咪地答道:“姊夫夸我很聪明,让我以后到原府的家学跟着一起念书呢。” 苏抹微轻轻“啊”了一声,苏抹云却转头吃起喜桃拿来的新鲜桃子,一下子吃得满脸满手都是汁水,很是香甜。 喜莲在旁边细心地用手绢为他擦拭,免得沾染到衣裳上。 苏抹微模了模弟弟的小脑袋瓜,心里万般疑惑,又问道:“爹娘都知道了吗?” 苏抹云点头,“知道的。一开始娘还不同意,说不乐意高攀原府,怕我来了要受气,是姊夫亲自说服娘的。” 苏抹微心下莫名感动,又有点受宠若惊,她竟不知道原齐之这样一位高高在上的贵族少爷这么给他们苏家面子,还愿意提携她的弟弟。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姊姊归宁的第二天,姊夫又来了一趟。姊夫还送来好多东西,好多好多呢!什么都有!” 苏抹云毕竟年幼,只记得东西多,似乎吃穿住用的都有,但让他一一分说他又记不太清楚了,只好张开双手比画。 传话婆子还在门外等着,这时让喜桃进来传话道:“二少爷说他亲自带小舅爷去家学,拜见一下先生,中午再让小舅爷过来陪姨女乃女乃吃饭。” 苏抹微虽然觉得此事太过突然,她担心怕有不妥,但是能让弟弟获得良好教育,以后博取蚌功名什么的,毕竟是件大好的事,她便点头应了,回头又再三嘱咐弟弟:“要多看多听,少说话,言行举止都要有礼貌,千万不能让人小看了,知道吗?” 苏抹云重重点头,“我记得的,娘一直揪着我耳朵教呢!姊姊放心。” 话虽如此,苏抹微毕竟放心不下,弟弟才五岁啊! 她等了一会儿.觉得坐卧不安,便派喜莲去打听二少爷是否有空。 不消一会儿,喜莲回来说二少爷独自去书房了。 苏抹微犹豫了一下,亲自端了冰镇酸梅汤,去了原齐之的书房求见。 原齐之的书房位于雪松园的南部,名为“慎斋”。 斋内,东墙壁悬一卷轴字画,上面只有“慎独”二字,却可见书法之端正劲美,气势雄厚;北墙正中八仙桌,左右太师椅,桌上置棋盘;西端靠墙是紫檀书柜,里面琳琅满目地装满了线装书,还有些罕见的竹简和龟壳甲骨文——南端轩窗下一张紫檀大案桌和靠背椅,桌子上面陈列着笔墨纸砚,以及相关的笔筒、笔架、笔洗、镇纸、印盒、印章等。书斋典雅大方,令人踏进之后就会自然而然心情沉静,沉浸于书香氛围。 书斋幽静、典雅,简直和原齐之的铁血军人形象不合,当苏抹微踏进门,看到沉静地坐在书案后的夫君,又觉得其实很合适。 世家大族的贵族子弟,讲究的是文武全才,不会像草莽出身的士兵大字不识一个,只会凭着一股血勇之气上阵厮杀。 原齐之见苏抹微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欣羡,不由得一笑,“你若喜欢,也自己置办个书斋就是了,需要的家具什么的,列个单子给我就好。” 苏抹微心下欢喜,她自从认字读书以后,就梦想着能独自拥有一间书房,奈何家里太小,她一直未能如愿。 她也不忸怩,大方地笑着应道:“正好,我的小院有三间正房,西里间做卧室,东里间就改做书房吧!” 苏抹微小院的三间,中间是客厅,原本东间是凉杨,适合夏日居住;西间是暖阁,适合冬日居住,但是苏抹微想着东间窗子务,日光充足,比较适合改为书房。 原齐之点点头,其实把那苏抹微小院三间都改做书房他也乐意,反正日后她也没有机会在那小院里居住。 他招手要苏抹微过来,拿起书桌上放着的三张宣纸,交到她手中,“我原本打算直接交给岳父岳母的,岳母无论如何也不收,最后连这地契、房契和田契也都改了你的名字,你就收着吧!” 苏抹微看着手中的契约书,地契、房契是同一个地点,距离乌衣巷不太远,隔了两条街的一处三进宅院,那里交通便和,治安又好,周遭多是金陵中层官吏居住的地方。 田契是京郊附近一处五百亩的地,苏抹微知道那个地方,一片平坦的良田,河水环绕,出产极丰,地价自然也极为昂贵。 见她面有不解,原齐之又道:“原本是送给岳父岳母的,但是岳母不同意,所以就改了你的名字,算是你的私产。” 原齐之挑眉,颇为玩味地笑道:“岳母不肯接受我的馋赠,却乐意让我把物产都送给你,她实在疼爱你这个女儿。” 苏抹微眼圈微红,微微颤抖的手里拿着那薄薄却价值千金的三张契约书。 她的心里又酸又甜,难以形容这种复杂滋味。 这对于原府来说,或许是随手的一点打赏,可是对于平民之家来说,却是一辈子也难以积攗下的丰厚财产。 她觉得受之有愧,似乎接受了,就有了苏家“卖女求荣”的嫌疑。 原齐之见她低下头,并未多欢喜,不禁暗叹口气。 苏家人这种莫名的矜持和清傲是让他有些欣赏,却又有点不耐,他说:“岳父岳母年纪大了,体力大不如前,而抹云年纪又小,如果再让他们每天早起晚睡地做活,恐怕对健康不好。” 苏抹微想起母亲原本乌黑的秀发里已经掺杂了雪丝,父亲原本挺直的背脊也已经微微弯曲,心下不由得酸涩。 “原来的住宅太狭小,连个早起遛达的地方都没有,周遭又是各种店铺,从早到晚的喧嚣,不宜居住养老。那处宅院便是让岳父岳母养老的。田亩则不用担心,庄子上自有管家管理,只要按季节收租就好,这些田产已足够岳父母日常花用。他们不想要,你就替他们管着,只把收成送过去就是。” 苏抹微更加靠近原齐之,手抓住他的胳膊,头越来越低,豆大的泪珠落在了他的袖子上,很快染湿了一片。 原齐之反握住她白皙秀女敕的玉手,放在手心里把玩,只觉得怎么也爱不够。他笑说:“傻丫头,有什么好哭的?你既然已经嫁人成家,自然已是大人了,孝顺父母是天经地义。至于抹云,我看他很聪明伶俐,只要下苦功,不愁将来。” 苏抹微再也忍不住,呜咽着扑进原齐之的怀里。 她不知道尊贵的原二少爷为什么对她这么好,甚至爱屋及乌地对苏家人都这么关照体贴。 她也明白,原齐之抬举她的娘家人,实则是抬举她。 从小到大,他是爹娘和弟弟之外唯一对她好的人,她无法不感动。 尽避她知道身为一个地位卑微的小妾,对尊贵的夫君心怀妄想是注定要成一场空的,可是她已经管不住自己的心;她时刻提醒着自己要清醒,不要让富贵荣华迷了她的眼,可是原齐之无声的体贴入微,终究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沦陷了。 这一刻,她的心,酸酸的,甜甜的,还有些疼。 她紧紧抱着他,忍不住问:“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原齐之环抱着她纤细的蛮腰,反问:“男人对自己的女人好,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苏抹微摇摇头,她想辩驳,说才没有几个男人会像他这样好,说出口的却是撒娇一般的嗔语:“原齐之,你怎么可以这样?我以为贵族少爷会很傲慢很难伺候的,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 原齐之低头咬住她如珠似玉一般的小耳朵,说:“我很乐意。” 第8章(1) 清晨。 夏日天长,不到卯时,东方已经亮了。 微光透过茜纱窗,又穿过薄纱帐,在紫檀床上落下暧昧蒙胧的光晕。 …… “天要大亮了,再不起来……再不起来就来不及晨练了。” 原齐之呵呵低笑,说:“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为夫总算明白历朝的昏君为何离不开温柔乡了。” 苏抹微忍不住脸红。 茜纱窗外已是天光大亮,又是一个风光旖旎的美妙清晨。 苏抹微累得很,原齐之于是让她再睡一会儿。 她虽然觉得睡懒觉不好,但她这个小妾没资格去给婆婆请安,现在原齐之的正妻也没有入门,她上面倒没有了人管。反正是被原齐之折腾得累坏了,她挣扎了几下,终觉得疲惫,便安心在原齐之的怀里又睡厂过上。 等再次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苏抹微在床上翻个身,原齐之已经离开了,身边空荡荡的。 听到动静,喜莲从外面套间走进来,问:“姨女乃女乃,要起身了吗?” 苏抹微“嗯”了一声,喜莲便上前伺候穿衣,外面喜桃吩咐了小丫头端水漱口净面。 等一切忙完之时,和安提了个精致的食盒进来,在套间里的花梨木饭桌前,把饭菜取出,分别是胭脂鹅脯、鸡髓笋、凉拌酸辣水黄瓜、新麦花卷,还有一碗燕窝粥。 和安一一摆好,方笑着对苏抹微道:“这碗杏仁冰糖燕窝粥是二少爷特意吩咐为姨女乃女乃炖的,听灶上的许大娘说,用的是最珍贵的官燕,原本是为少爷准备的,少爷却吩咐了以后都给姨女乃女乃用。” 苏抹微笑着倾听,在桌前端坐下。 和安亲自把定窑白瓷小碗盛的燕窝粥放到她面前,又补充道:“燕窝不仅名贵,而且做法费时,需要提前一天做准备工作呢!要用凉开水发泡八个时辰,然后再用温开水发泡三个时辰,这样才能确保去尽杂质,漂洗干净。煮的时候,先要用大火滚煮,沸腾后加入上等粳米,大火烧开,然后再用小火细煨慢熬半个时辰,最后放入杏仁和冰糖,这才算大功告成。” 苏抹微明白和安说的这么详细,一半是炫耀原府的富贵,一半是想嘲笑她出身低微,没见过世面吧? 她也不生气,只是慢条斯理地吃菜喝粥。 和安见苏抹微不仅没有受宠若惊,更没有在人前出丑,不禁有点失望。 说实话,她有点看不透这个出身平民的苏姨女乃女乃,按理说,她不应该这么快就适应了豪门巨宅的生活,可是苏抹微现在却表现得这么好! 虽然和大少女乃女乃比,苏抹微或许还欠缺点那份天然的矜贵气度,却也算是进退有度、言谈举止也大方得体,从来就没有出丑过呢! 吃过早饭,苏抹微便去处理雪松园的事务。 三朝回门之后,原齐之在床上带点调笑意味地提醒她,家务事太琐碎烦乱,她不必也不需要事必躬亲,应该学会提拔下人,适当放权,分工合作。 苏抹微以前只跟着母亲管理苏家那一点小事,嫁入原府这样的高门贯府,一开始确实有些慌乱,最近这几天才慢慢理清头绪,和雪松园里的下人也熟悉了,她便按照原齐之的提点,提拔了和宁和一位管事的赵嬷嬷。 她只管吩咐和宁和赵嬷嬷做事,再由和宁与赵嬷嬷吩咐下人去做,如果事情做不好,她就直接追问和宁或赵嬷嬷。 苏抹微看得出来和安骨子里那股不安分,大概她也期盼着早日成为二少爷的通房大丫发,甚至成为妾室,苏抹微自然不怎么喜欢她。 和安是婆婆赐给原齐之的,苏抹微不能把她怎么样,但也不会额外提拔她就是了。 倒是和宁这丫头,不但个性很是乖巧伶俐,又不会找到机会就到原齐之面前刻意搔首弄姿,据喜莲打听来的小道消息,和宁是打算嫁给雪松园的外院二管事的。日后和宁嫁了人,也可以继续在雪松园当个管事媳妇,苏抹微打算继续提拔重用她。 赵嬷嬷年纪大了,没那么多顾忌,便负责需要和外院男子接触的一些事务,比如出门需要马车,安排车夫什么的,就都由赵嬷嬷出面。 正当盛夏,天气炎热,赵嬷嬷准备向大厨房要一些冰块来消暑。 她刚出去,小丫鬟就来报:“姨女乃女乃,大小姐来看您了。” 苏抹微忙笑着站起来,到门口迎接,只见原宜之手拿葵形团扇走来,她头上绾鬟髻,戴点翠珠花,别了金簪,一袭对襟暗花缠枝牡丹纹罗地长衫,领处用白色窄衬领,大红牡丹绣花鞋,鞋子前端还缀了明珠,真真正正的千金贵小姐。 苏抹微笑道:“每次见你都觉得更漂亮了几分。” 原宜之对她眨眼,说:“原来你第一次见我,觉得我是个丑八怪?” 苏抹微莞尔,拉了她的手朝里间走,“你可别冤枉我,第一次见你还是在洞房里,我想着这是哪来的仙女,我难道不是嫁入豪门,而是误入了仙境?” 原宜之作势掐她的脸,“就你最会甜言蜜语。瞧瞧这小脸女敕的,全府都找不出第二个,真羡慕死人。” 苏抹微笑着躲闪,又吩咐了喜桃沏茶。 两人在屋里分别坐下,屋角的冰块散发着丝丝凉意,原宜之也很快消了汗,又喝了两口碧螺春,才道:“快到乞巧节了,我闺中几个好友相邀一起过节,今年在咱们府上过。她们要比谁的手巧,乞巧节本就有『穿针乞巧』的习俗嘛,我想请你帮我出点主意,看绣什么花活好。” 说到这里,原宜之稍微露出一丝嘲讽之意,她又何尝不理解她那些好友的心思?原府的少爷们都已经长大了,到了该娶妻的年纪,谁不巴望着能得到原家少爷们的青眼相加? 苏抹微闻言,知道原宜之为什么心情不好了,如今她对原府的人与事多多少少已经有了些了解,喜莲也是原府的家生子,把她知道的原府诸事大部分都告诉了苏抹微。 据喜莲说,原府这位唯一的小姐命非常苦,外界都已经有了她是“扫把星”的傅言,从原宜之十一岁议亲开始,前后订了三门亲,结果与她订亲的男子都相继意外去世。 如果只有一个人出了意外,还能说得过去,可这接二连三出事,就真没法解释了。 俗话说“过一过二不过三”,原宜之先后“克死”三个未婚夫,这命硬得未免太离奇。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家敢拿自家儿子的小命来巴结原府了,自然原宜之也就成了无人问津的“老姑娘”。 原宜之今年已经十七岁,比苏抹微还大一岁呢!十七岁的姑娘没出嫁还不算大问题,但还没有议亲就是个大问题了。 苏抹微也很是为原宜之发愁,可是她只是原家二少爷的一个小妾,当不得家做不得主,也只能平时多和原宜之说说笑笑,哄她开心一些。 原宜之曾私下对苏抹微说:“大不了剃了头发当尼姑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说这话时,她的眉眼间却满是寂寥,让苏抹微大为心疼。 所谓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不管出身是富贵还是贫穷,各人有各人难念的经。 原宜之要为乞巧节做准备,苏抹徽其实出不了什么主意,她还没有原宜之见多识广呢!以前在娘家跟着苏大娘学的一些女红只是基本功,和原府家养的绣娘根本没法比。 不过她知道原宜之只是来她这里散心,便吩咐喜桃取了针线簸篮来,又拿了纸乍密花样,两人商量着到底是绣花鸟虫鱼,还是绣故事人物。 第8章(2) 两人如此消磨时间,快到晌午时,原宜之告辞离去,临别时握住苏抹微的手,压低声音道:“我听嫡母说,袁家催着让二哥娶妻成亲,好像都闹到皇上跟前了,你多少留个心,有点准备吧! 苏抹微大吃一惊。 她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原宜之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这才走了。 苏抹微看着她翩然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默然转身回屋。 她低着头,眨了眨眼睛,觉得眼睛又酸又涩,心头难过得不能自已,却不敢落下泪来。 她只是一名出身平凡的冲喜小妾,有什么立场阻拦夫君娶正妻进门呢? 她死死咬住下唇,免得就要呜咽出声,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警告自己:要记住,你只是妾,只是小妾而已。 与此同时,原齐之恼怒地在书房摔了杯子。 原齐之直视着长兄原修之,怒道:“皇上这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不喜欢太后为他安排的皇后,皇后进宫没一年就一尸两命,现在他倒强逼我娶仇人之女不成为” 原修之皱眉,低喝道:“老二,慎言!” 原齐之握紧了拳头,眼睛怒视着窗外,良久,才缓缓放松了全身,坐到书案后的椅子上,道:“十万人死于袁可望之手,那都是与我朝夕共处的袍泽啊!大哥,从我十四岁上战场,他们就和我在一起,一次又一次从生死关头上拚死保护我,可就因为我错估了袁司望的情报,做了错误的进军决定,他们才……我一想到那时候的惨景,我……我恨不能以死谢罪。我有罪,我有罪啊!大哥!我欠着那么多人的命呢!你说,你说我怎么还能再若无其事地去娶那个罪魁祸首的女儿?我知道大哥你向来以大局为重,可是你设身处地为我想想,日后黄泉见面,你让我如何面对那些兄弟袍泽?” 他眼睛发红,沁满了热泪,用大手擦了一把,才道:“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娶袁丽华的,我对袁家的心结这辈子也解不开,我不想害了她,更不想糟蹋我自己的后半辈子。” 原修之叹口气,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明白。” 原齐之抿紧薄唇,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才哑声道:“不,你不明白的。你没上过沙场,没亲自经历感受过那种血与火之中培养出来的感情。说句不怕伤人的话,在我心里,我对那些袍泽的感情,甚至超过对庶出兄弟小五、小六的感情。” 原修之默然无语。 书房里静默了很久,原修之才黯然道:“父亲和我也不支持这门婚事,只是……齐之,咱们家现在其实情势危急,如果错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所以不能轻易惹皇上不快。” 自古以来,朝中大臣们,文臣与武将都各成一派,互不统属,也互相瞧不起。文臣骂武将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只会砍砍杀杀,对治国安民一窍不通——武将骂文臣只会耍嘴皮子笔杆子,根本就是废物,敌兵来了只会投降,只会逃跑。 可是原家呢?文臣有原家身为太子太傅、正宫太傅的二叔祖,还有原修之;武将又出了个能打能战,颇有统兵之将才的原齐之。 原家势大,已经到了皇帝也警惕的地步。 原齐之皱眉,“这和我娶袁丽华有什么关系?” “原家势力已戍,本该避讳,但是如今江山没有一统,相比国内政争,皇帝有更大的野心消灭敌国统一天下,所以你还会被重用,毕竟杰出的大将之才并非随处可得。” 原齐之挑眉,问:“所以呢?” “袁可望犯了大罪,但是现在和穆国战事危急,皇上怕贸然处置了袁可望,袁家一系人马可能狗急跳墙,甚至反过来倒咬一口。所以,要你娶他家女儿,并且尽快完婚,以安袁系兵马的心,然后顺理成章地接手袁系的兵权。” 原齐之默然。 原修之接着分析道:“当时那一仗,十万先锋军全灭,你受重伤,袁可望压兵不出,触怒皇上,所以被一纸调令押回京城。但是战争中最忌临阵换将,皇帝欲收回袁系兵权,却也只能暂时让袁可望的副将耿信昌接任,耿信昌在袁系之中还算有点威望,但是这些日子前线传来消息,似乎又有些军心不稳了。穆国兵压城下,如果再没有重量级人物压阵,怕前线将士坚守不了太久。” 原齐之皱紧了眉,他虽然在家休养,但其实也一直紧密关注着前线战事,这些消息他也是知道的。 原齐之沉思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我还是不能娶袁丽华。” 原修之有点气急,喊道:“二弟!” “我可以为了皇帝的野心在战场厮杀,马革裹尸也不悔,但是不愿意为了他的一统天下委屈自己娶个不爱的妻子。他真要安袁家的心,干脆他直接纳袁家女儿入宫为妃不更好?” “胡闹!与袁丽华订亲的是你啊!” “那又怎样?袁丽华还有妹妹啊!让她妹妹进宫好了。”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想娶袁丽华,要毁婚约?” “是他们毁约在先!我当初昏迷不醒、生死不知,袁丽华拒绝冲喜的时候,她就应该明白我万一苏醒,肯定不会再娶她。袁家害我袍泽兄弟在先,拒绝为我冲喜在后,我就算再大的度量,也该有个限度吧?袁家把我们原府尝什么?傻子吗?任凭他家玩弄,予取予求吗?战场上犯了罪不担责任,以兵权隐隐威胁皇上,还要女儿嫁个好男人,他们算盘是不是打得太美了?老天爷都会看不过去的!” 原修之只能干瞪眼,良久,才叹了一声,在原齐之对面坐下,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其实除了你所说的这些原因之外,还因为苏家姑娘吧?” 原齐之讪笑两声,“大哥,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原修之笑了笑。确实,当初他强势硬娶了一位离异的女子,遭到了家里几乎所有人的反对。 如今二弟能对他的冲喜小妾情深意重,也算补偿了人家清白姑娘受了原府的仗势欺人、由妻变妾的委屈。 情深意重总比寡情薄幸强,有了苏家姑娘做原齐之的弱点,皇帝用起他来也会更放心。 原修之想了想,或许这样也不错。 少年皇帝玄昱,心够狠手够辣,和太后争权,处决了太后为他安排的皇后,自己立了新皇后薛珍,薛家也是景国大世家,与原家一起住在乌衣巷,占了乌衣巷的一半。 而这个薛珍,就是原修之的妻子,云青萝的姨表妹。 斌族世家,各种姻亲向来就是错综复杂。 玄昱夺了原来的世家贵族何家的兵权,转而提拔了薛家,薛珍的父亲薛慎已经官升太尉,掌管景国总兵权,这是皇帝在培养自己的嫡系。 原家兄弟也是玄昱的嫡系。 但是皇帝用人,讲究制衡之道。他要提拔原齐之在前线拚战,给予他兵权,就必须在后方有更大的兵权能制衡他才行。 原修之于是说:“如果你不娶袁丽华,皇上就要纳宜之入宫做贵妃,然后让你以便宜国舅的身分去接收袁系兵马。” “什么?”原齐之这下是真的惊了,豁然站起,怒道:“岂有此理!他到底想做什么?” 原修之同样不快,“皇上自有他的打算吧。” 皇帝提拔薛家,但又不能让薛家一家外戚独大;要重用原家兄弟,便又想纳原家女儿入宫做筹码,顺便让原家和薛家势力制衡。 原修之其实比原齐之更生气,他自己还替皇上养着皇上的私生子呢!现在皇上又要纳他妹妹入宫,把他们原家人当什么了?未免也欺人太甚了! 原齐之剑眉紧锁,谁都知道后宫的水有多深,好好的清白女儿送进去。 他怎么舍得自己妹妹去受苦受罪!他们原府又不是没有男人可以撑起一片天,又不需要卖女求荣! 他怒道:“好吧,我娶。我娶袁丽华。你警告皇上,让他趁早打消对宜之的非分之想!” 第9章(1) 原齐之的大婚之日来得突兀且匆忙,让苏抹微有些猝不及防,震惊太大,甚至来不及感伤。 七月七日乞巧节,就是原齐之与袁丽华的大婚日。 苏抹微听和宁说,原齐之与袁丽华本来是打算在原齐之二十岁的生日之后完婚,原齐之比袁丽华大四岁,完婚的时候袁丽华也不过才十六岁,算是刚刚好。 但是,现在一切都乱了调。先是原齐之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后有袁丽华拒绝冲喜,这才有了苏抹微被迫在中间插一脚,先于正妻嫁进原府。 未婚而先纳妾,讲究体统的高门大户一般是不会这样做的,但是原齐之这么做,景国上下都不会说原府半句不是,毕竟冲喜重要,小命要紧。 但袁丽华背情弃义,拒绝给未婚夫冲喜,已失了妇德;再加上袁可望和原齐之本身的矛盾,原袁两家的联姻其实已经危机处处,矛盾重重。 但是这些,苏抹微并不太清楚。 她只是有些仓皇,有些难受,却还要一遍遍地催眠自己,告诉自己要尽快接受正妻就要入门的事实。 袁丽华的婚房并不在雪松园的正院,她和苏抹微一样,也被安排在一个单独的小院落,同样的规格,只是面积比苏抹微的院子大一些,三间坐北朝南的正屋,两间耳室,东西各有两间厢房,南边一排下人居住的平房。 但是,苏抹微的小院位于雪松园主院的东面,有花径小道直通原齐之的主院,又有游廊连通原府中区的主道,地理位置极佳。 袁丽华的院子却位于雪松园的西北角,蜗居一隅,行走非常不方便,到雪松园的主院之间,也有一道角门,角门一关一锁,便赫然是两个天地。这样的院落,其实很类似冷宫了。 喜桃、喜莲特意跑来讲这些八卦细节给苏抹微听,很有些幸灾乐祸。她们是姨女乃女乃的丫鬟,自古以来小妾和正妻就无法和平共处,所以她们自然不会乐见原齐之的正妻入门。 再说了,因为当初袁丽华拒绝冲喜,早已把原府的人从上到下都得罪遍了,没有人会喜欢她。 七月,别称兰月,又称鬼月。 这个月,有七夕的浪漫,也有七月鬼节的阴森。 这是一个好坏参半的月份,再加上天气炎热不利养生,一般人家是不会安排这个月份婚姻嫁娶的。 七月初七,宜嫁娶、纳彩、订盟、祭祀、祈福。 东方天光微亮,苏抹微就在原齐之的怀里睁开了眼睛,实际上,她昨夜根本就没有睡着,尽避原齐之再三地向她索取,她也已经很疲惫,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悄悄地打量着自家男人的模样,原齐之睡觉时不爱束发、不爱穿衣服,所以此时他满头乌黑头发披散了满枕,衬着他的剑眉挺鼻,少了清醒时的威严气势,倒多了几分清朗俊逸。 苏抹微女敕如春葱的手指轻轻抚模着他下巴上的胡碴,有点硬。就像他的性格和脾气,可是苏抹微很喜欢。 她想起自己最初嫁入原府冲喜之夜,也曾这样偷偷打量他,那时候,自己还曾经埋怨他,对未来满是惶恐,又怎会想到短短一个月,这个男人就已经霸占了她全部的身心? “齐之……齐之……”她轻轻地呢喃着他的名字,让这简简单单两个字在心头、在舌尖来回缠绵,直到她忍不住落下泪来。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她一个人的。 从今往后,她再也没有权利唤他的名字。 她知道自己不该怨愤,知道自己该谨守本分,知道自己该笑着祝福他,该恭顺地迎接正妻入门。 可是,她真的太难受了,难受得无法形容,无法诉说。 她觉得自己的一颗心犹如浸泡在掺了麻药的毒药里,明明已经受了毒害,却又痛到麻木,已经没有了知觉。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可该是怎样的情深,才能让她无怨尤? 一只大手覆上她玲珑细瘦的肩头,手心的灼热温暖了她。 苏抹微迅速用手擦干了眼角的泪水,扬起明媚的笑脸,“该起床了。” 原齐之幽深如子夜的眸子盯着她,直到她脸上勉强堆起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直到她眼圈再次发红。 原齐之把她的头压低,在她眉心轻轻吻了吻,说:“我想吃你亲手做的寿面,我答应过你,和你一起吃的。” 苏抹微有点惊讶,“还不到你的生日啊。” 她记得很清楚,原齐之的生日是九月初九,正逢重阳节那天。 原齐之平静地说:“大婚之后我就要重返战场,没有时间在家过生日了,所以提早过了吧!” “重返战场?!你的身体还没完全调养好呢!”接二连三的打击,让苏抹微越发心疼。 原齐之拍拍她的翘臀,“没事的。” 苏抹微就算不甘心也没办法,家国大事她根本没资格插嘴。 她伺候着原齐之起床,拿起准备好的大红新郎礼服,原齐之却伸手制止她,“吃完寿面再穿也不迟。” 苏抹微低头应了声,下了床,亲自去雪松园的小厨房做寿面。 新麦面粉干的面条,又弹牙又爽口,和苏抹微生日时候的寿面一样,很长、很长,装了满满一大碗。 原齐之与苏抹微并肩坐在一起,一人吃面条这头,一人吃面条那头,直到面条全部吃完,嘴唇碰了嘴唇。 两人这次都吃得很慢很慢,似乎都期盼着对方多吃一点,意味着对方的寿命能更长一些。 直到唇齿相依,口舌交缠,苏抹微的眼泪再次滚落,她喃喃道:“我什么都不计较了,只求你要好好的,平安归来。” 原齐之拍拍她的头,“傻姑娘,我还要吃你一辈子的寿面呢!” 苏抹微灿然而笑,“我就替你做一辈子的寿面。” 吃完寿面,原齐之换上衣服,准备迎亲事宜,而苏抹微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收拾东西,准备搬家。 喜莲向来快嘴快舌的,一边帮苏抹微收拾着日常所穿的衣物,一边小声抱怨:“为什么二少女乃女乃进了门,咱们就要搬家啊?姨女乃女乃不算二少爷的屋里人?为什么要离开雪松园?这也太霸道了。” 喜桃皱了皱眉,轻声呵斥她:“你就少说两句吧!不知道姨女乃女乃正心烦吗?” 苏抹微点看着她进门以来原家人赏赐给她的各种首饰,再加上她陪嫁带来的首饰,都细心地收到首饰匣子里,不在意地道:“这是二少爷的苦心安排,而且能去太夫人的跟前伺候,是给我的体面,我怎会不识抬举?到了太夫人那里,喜莲不许再乱说话,要是让人以为我心存怨愤,那可弄巧成拙了。” 喜莲虽然还有点不明白,但还是乖巧地应了声“是”。 喜桃虽然平时少言寡语,其实是个内慧的丫头,她想了想,道:“还是少爷体贴姨女乃女乃,到了太夫人跟前伺候,二少女乃女乃就算想要找姨女乃女乃的麻烦,也要碍着太夫人的面子了。” 苏抹微笑着点了点头。一想到原齐之为她所做的种种安排,她就不能不心怀感激。虽然他的正妻入门,她的心还是有点酸酸的,但已经不那样痛了。主仆三人很快收拾完毕。 苏抹微当初嫁得匆忙,再加上家境平凡,嫁妆不算多,虽然进入原府之后被赏赐了一些首饰衣物,也仍然不多,只是打包了两个包裹而已。一个装着日常所穿的衣物,一个装着首饰、胭脂水粉和零散小东西。 那些厚重的家具,以及床上铺盖、冬日厚毛衣裳等,自然遗留在这里。 按照原齐之的安排,她们只是到太夫人的院子里伺候、暂住,等原齐之从战场返回后再搬回来。 说是搬家,其实也只要苏抹微人过去就行了。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原齐之对袁丽华有所防范。袁丽华刚嫁进门,他随后就要离家上战场,把苏抹微这个娇女敕的豆腐西施放在袁丽华眼皮子底下,他实在放心不下。 嫡妻拿捏小妾的手段方法太多了,而且还能让人有苦说不出。 第9章(2) 袁丽华出身将门,自幼跟随父亲兄长习武,脾气暴烈,任性又跋扈,据说她曾经鞭死过一个小丫鬟,只因那小丫鬟不小心打碎了她心爱的花瓶。 原齐之自己喜爱军事武艺,但是不代表他欣赏女人也这样打打杀杀的,他欣赏的女子类型是大嫂云青萝和妹妹原宜之这样知书达理、优雅得体的大家闺秀,或者像苏抹微这样娇柔可人、温柔体贴的小家碧玉。 男人强势,如果娶的妻子也强势,两人大概没法好好说句话,动辄就要上演全武行。 苏大娘自幼教育苏抹微:“女儿当自强这话不假,但是应该强在骨子里,强在内心,强在温婉的外表之下。就算要强也要讲究方法,不可一味地争强好胜,否则徒惹人厌烦。『母老虎』这种称号从来就不是带着褒义的。” 太夫人何氏所住的“清宁园”位于原府的中区,在家主原北顾和夫人郑氏的主屋东北角,园子颇大,附带亭台楼阁,山石溪水,自成一个小天地。 苏抹微被安排在清宁园的东侧院里,和在雪松园时一样,这儿又是一个园中院,与苏抹微原来居住的小院子很相似,但门窗家具都更精致贵重一些。 太夫人这辈子只生了原北顾一个儿子,没有亲生女儿,已故原老太爷虽然还有几个庶出子女,但和她也不亲近,而且庶女都已经出嫁,庶子也各自娶妻,分府别居,太夫人平素自己独居在清宁园,清净是清净了,但未免孤单。所以,她很欢迎苏抹微来她这里做伴。 太夫人年事已高,女人一辈子该经历的事她大多都经历过了,就算没亲身经历,在亲戚朋友中也见识过了,自然明白自己孙子的苦心。 太夫人身为讲究规矩体统的嫡妻正室,自然不赞成男人“宠妾灭妻”的行为,但是原齐之、袁丽华与苏抹微三人之间的关系真的太过特殊,太夫人疼爱孙子,自然对袁丽华深恶痛绝,对冲喜而来救了孙子一命的苏抹微则是爱屋及乌。 于是太夫人便接纳了苏抹微,当起了苏抹微在原府的撑腰。 何况苏抹微本人又乖巧体贴,聪慧可人,本身就惹人疼爱,太夫人是真心喜爱她的。 苏抹微到了清宁园,先是请安问好,然后陪着太夫人絮语闲话。 原府嫡长孙娶妻的时候太夫人没去凑热闹,现在太夫人最疼爱的二孙子娶妻,她还是懒得去。 太夫人心头也是暗叹,怎么自己孙子娶的妻子都一个个这么不称她的心呢?她觉得苏抹微是个好女孩,却因出身实在太低,当不得正妻。 甚至严格来说,士庶是不通婚的! 吉时到时,雪松园那边张灯结彩,鞭炮声声,清宁园这边却依然安宁平静。 原府占地上百亩,从大门口到后宅门,就算乘马车都要走上好久,其间又多有亭台楼阁点缀,从外面引来的活水蜿蜒流过,最大的湖面上甚至可以泛舟采菱角。 清宁园位于中区的后端,雪松园位于西区,距离颇远,根本听不到那边的动静。 可是,越接近吉时,苏抹微越是坐立难安,她努力使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但忧郁的眼神与时不时紧抿的嘴角还是出卖了她。 太夫人看在眼里,却没有规劝。 大户人家的男人,向来妻妾众多,如果跨不过去这个心结,以后还有得苦吃。 当夜,苏抹微独坐到天明。 这是她嫁入原府以来第一次独守空闺,但她明白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按照规矩,丈失除了初一十五必须在正妻房中过夜之外,其他大多数时间也应该多在正妻的房中歇息,只能偶尔光顾妾室。 原齐之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宠妾灭妻”的混蛋,所以像这种一人独眠的夜晚,苏抹微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 次日,苏抹微早早起床,穿衣、洗漱、妆扮完毕,便到太夫人的房中伺候,随后又陪着太夫人一起用了早饭。 太夫人见她眼窝发黑,神色憔悴,明白她一定一夜没睡,饭后便吩咐她回房休息,不用跟前伺候了。 苏抹微回到东侧院,刚进了屋子,喜莲便凑上来,趴到她的耳边小声说:“奴婢听那边小丫头传来话,据说二少爷以身体虚弱为由,没有与二少女乃女乃圆房呢!” 苏抹微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暗中欢喜,和安便又来通报了最新消息,二少爷出远门了! 原齐之娶了袁丽华,却没有圆房,也没有陪她正式见过公婆和家人,便匆匆离府而去。 他,还是回去了属于他的沙场。 彪房温柔之乡,终究不是他的梦想落脚之地。 尽避原齐之做了各种安排,但是既然进了同一个家门,做了一家人,苏抹微还是不可避免地与袁丽华碰面了。 初一、十五,是原府当家主母郑氏率领儿媳、子女向太夫人请安的日子。 七月十五,鬼节。这一天,是道家的中元节,亦是佛教的盂兰盆节,民间有放焰火、施恶鬼食、在河中放莲花灯的习俗,主要是拜祭先祖,超渡亡灵,并送走灾祸疾病,祈求吉祥平安。 苏抹微昨天就已经做好了莲花灯,原宜之约她晚上一起到园中溪边施放。 这天大早,郑氏便率领众人来向太夫人请安。 苏抹微身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妾,提前向太夫人请安之后本想回避,却被太夫人留下,郑氏众人来请安时,她就站在了太夫人身后。 苏抹微看见了立于夫人郑氏身后,长媳云青萝身旁的高跳女子,柳眉凤眼,眼光锐利,美艳逼人。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交织出激烈的火花,然后苏抹微主动低下了头,回避了对方咄咄逼人的气势。 袁丽华嘴角紧抿,在心底冷笑一声:一个小家子气的民女,也值得原齐之将她当作宝贝东躲西藏?所谓原府少爷,也不过如此! 据说苏抹微的母亲,是袁家逐出家门的一个失贞女儿,实在有够丢脸。 有失贞的母亲,便有做妾的女儿,一家子下贱之人。 袁丽华又扫了苏抹微一眼,便再也不把她放在心上了。 第10章(1) 夏去秋来,眨眼已到重阳佳节,菊花盛开。 苏抹微一早起来,亲自到小厨房做了长寿面,虽然原齐之说是提前过了,但今天才是他真正的生日,长寿面仍然是少不得的。 据说今天原府里会来许多的太太小姐们,举行簪菊游园会。按照原宜之的说法,其实就是变相的选亲会,那些太太来挑选合适的儿媳妇,小姐们则推销自己找婆家。 当然,她们更渴望的是能够嫁进原府。 比起大部分放浪形骸的纯裤子弟,原府的少爷们风评实在太好了,就算不是个个十全十美,也称得上都是读书习武、追求上进的有为青年,更何况原家人还有天生的好相貌,让女孩子们见了就脸红心跳。 苏抹微倒是希望这次能有什么夫人太太的相中原宜之,她再不嫁就真的要成为老姑娘了。 原宜之是庶出之女,郑氏这个嫡母虽然从来没有亏待过她,但也不会为她特别操心婚事,周姨娘暗自焦急,却因为在老爷面前已经失宠,也说不上什么有力的话,原宜之的前途看起来实在颇为坎坷。 苏抹微琢磨着今天要不要在太夫人面前提一提,祖母操心孙女儿的婚事也是可以的吧? 罢做完寿面,苏抹微正净手换衣,和宁忽然从外面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小脸惨白,两眼挂着泪,进门就两腿一软跌倒在地板上,颤声说:“姨女乃女乃……爷……二少爷……去了!” 苏抹微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她抓着袖子的手浑然无力,软软地垂下来,只是傻傻地看着和宁,看她的嘴唇一张一合的,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她却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 “姨女乃女乃?姨女乃女乃?”还是喜桃率先发现苏抹微的不对劲,急忙上前搀扶住她,问:“姨女乃女乃?你怎么样了?” 喜莲却死死抓住和宁的肩膀,焦急地问:“你哪里来的消息?不许胡说八道吓唬我们啊!” 和宁呜咽着道:“前面都乱成一团了,太太都哭昏了,是二少爷的贴身随从观自从前线带来的消息,说……说是袁可望通敌卖国,少爷这次又遇害了。” 喜莲“哇”一声哭起来,喜桃却高喊:“姨女乃女乃!姨女乃女乃,你别吓唬奴婢啊!喜莲,快去叫大夫,姨女乃女乃昏倒了!快去!” 苏抹微只觉得自己已经魂飘天外,她好像腾云驾雾一般,越过高山,越过峻岭,越过江河湖海,一路前行,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觉得前方有个人在等着她、念着她、呼唤着她。 她神思恍惚,迷迷蒙蒙,直到看见一片漫漫荒野,直到看见荒野中站着一匹马,马上端坐着一位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 马是汗血宝马,人是银袍少将。 原齐之端坐在宝马之上,手握龙胆亮银枪,眉目轩昂,目光湛亮,他扬着眉对她笑,说道:“傻姑娘,我还要陪你吃一辈子长寿面呢!担心什么?” 苏抹微用力地点头,“我今天还特意为你做了寿面,二十整岁生日,要记得回来吃啊!” 原齐之笑道:“你先替我吃了,我迟早会回去的。” 苏抹微道:“好。你吃了我一半的寿面,有了我一半的寿命,不许丢下我一个人。” 原齐之只是微笑,不再说话。 苏抹微心里恍惚有了什么信念,于是不再担心害怕。 她相信他对她的承诺,她知道他是个一诺千金的伟丈夫。 苏抹微神魂归位,慢慢睁开了眼睛。 太夫人正坐在她的床前,手握着她的手,满是慈爱地望着她。 苏抹微对着太夫人轻轻一笑,“太夫人,夫君他没有事,真的,他说他迟早会回家的,他还要我代替他吃寿面呢!” 守在床尾的喜桃和喜莲顿时泪流满面,背过身去,呜咽压抑。 罢才喜莲又去前面打采消息,说是因为天气还热,路途遥远,担心尸身腐烂,二少爷的尸身已经被就地掩埋在战场了。 随从只带回了二少爷的衣冠,上面血迹斑斑,暗红色泽沭目惊心。 太夫人紧握苏抹微的手,点头说:“没错、没错,我的孙儿我知道,他是个有福气的人,怎么会短命?等他的战事一了,就会回家了。” 苏抹微笑道:“是的,是的。” 喜桃与喜莲看着这对心痛到已经神智不清的祖孙俩,除了默默流泪,连劝都不敢劝,姨女乃女乃那个样子,太让人心痛了。 太夫人又把手放到苏抹微的小肮上,“你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刚才大夫来检查了,说你已经怀孕两月有余了。” 苏抹微惊讶地瞪大眼睛,问:“真的吗?” 她简直不敢相信,小手又惊又喜、小心翼翼地模着自己的肚子,“我一点感觉都没有,真的有个小宝宝了吗?” 喜桃道:“姨女乃女乃的月信一直没来,奴婢们都猜测过是有了,今日让大夫一检查,才知道是真的,恭喜姨女乃女乃!” 苏抹微笑呵呵地用手摩挲着自己的肚子,眼底是满满的欣悦,似乎对噩耗一无所感,“我以前月信都很规律的,本来我自己也怀疑过,可是我听人讲,怀孕之后都会恶心想吐什么的,我却什么都没反应,所以不太相信。” 太夫人低头悄悄擦了擦润湿的双眼,才微笑着安慰她说:“大夫说你的身子骨好,所以母子都很健康,但是前三个月还是要小心点,以后那些灶上的活不要再做了,好好保养最重要。” 苏抹微点头,“是,都听太夫人的。” 之后,太夫人的清宁园里,依然清净安宁。 没有人再在她们面前提二少爷的丧事。 郑氏虽然伤心难过,但看在苏抹微的肚子里怀着自己儿子的遗月复子,所以也特地吩咐了丫鬟仆妇小心照肴,又特意挑了两个经验丰富的嬷嬷到苏抹微身边贴身照顾,伙食住行全用最好的。 郑氏还特意升了喜桃、喜莲的品级,把她们提拔成了二等,月钱也增加了五百文。 或许苏抹微的身体真的很好,尽避她的小肮日渐鼓胀,她却从来没有恶心呕吐过,也没有不良妊娠反应,只是胃口越来越好,吃得越来越多。 太夫人是过来人,不赞成嬷嬷们一味滋补,她对苏抹微道:“孩子太大了,生产困难,你这又是头胎,更要小心仔细,多吃些清淡的吧!” 苏抹微向来崇慕太夫人,便听她的话,多吃水果蔬菜,肉类也只是多吃鱼。 这期间,府里也发生了许多事,听说袁丽华找老爷太太大闹了一场,说她爹袁可望绝对不会陷害自己的女婿,她不许任何人说袁家的坏话。 吵闹的结果,就是一向温文儒雅的老爷原北顾大发雷霆,当天就把袁丽华遣回了娘家,次日又补送了休书,彻底将袁丽华休出原府。 而在朝堂上,袁可望通敌卖国,证据确凿,据说前线找到了他与穆国皇帝的亲笔书信,书信中还附有景国的战略地图。 皇帝玄昱勃然大怒,袁可望被凌迟处死,袁家满门抄斩,女眷发卖。 袁可望的副将耿信昌彻底接管了原来的袁系兵马,耿家更是送了一妙龄女儿入后宫,耿家瞬间成为新贵。 据说袁可望被处决前,破口大骂耿信昌是奸佞小人,他错信了小人,受了冤枉,死不暝目。还骂原府之人都是傻子,原齐之是被耿信昌害死的,根本就不关他的事。 金陵的贵族们议论纷纷,原府却无所回应。 就这样,原本掌握了景国三分之一兵权的袁家顷刻间墙倒屋塌,灰飞烟灭。 袁可望曾手握重兵,却嚣张跋扈,甚至要胁皇上,最后终于自食恶果。 不管是什么样的世家大族,在皇权至上的朝代,说毁去也就是眨眼之间的事。 为此,苏抹微叹息好久。 她以前以为富贵荣华可以长久,现在才明白富贵人家的日子也未必好过,伴君如伴虎,当真如履薄冰,要时刻小心翼翼,才能避免大祸临头。 第10章(2) 平安顺遂地过了一年,阳春三月,苏抹微顺和生下一个健康男婴,婴儿哭声了亮,中气十足。 婴儿刚一落地,便被他的祖父亲自赐予了名字“嘉佑”,希望这是一个上天保佑的孩子。 太夫人握着郑氏的手,忍不住老泪纵横,说:“你日后一定要好好待他们母子俩,一定要善待他们啊!” 郑氏也是心酸,想着自己的儿子无缘亲眼见孙子一眼,同样泪水满眶,便应道:“儿媳会善待他们的。苏氏生育有功,把她提升为侧室吧!” 这次太夫人却沉默了,她想了许久,才道:“苏丫头还太年轻,如果她还有再嫁的打算,就把孩子留下,送她回娘家也好,咱家总不能耽误了人家一个好姑娘的一辈子。” 孙子刚诞生,却要谈论儿媳妇的再嫁问题,郑氏自然不快,但是她也不敢忤逆婆婆,只好含混地应了,只说回头再问问老爷和苏抹微本人的意思。 老爷原北顾却是赞同太夫人的意见,当初郑氏为了给自己的儿子冲喜,强纳良家民女为妾,还坏了人家的姻缘,老爷本就不甚高兴,现在儿子已去,再给苏抹微找个好出路,也算是对她的弥补。 苏抹微才十七岁,后半生还很漫长。 郑氏还是有些不愿,原北顾却道:“你当初硬是纳苏氏进门,坏了人家的姻缘,怕是都报应到了儿子身上,难道你还不该为儿子和孙子积点阴德吗?” 郑氏惶恐了。 苏抹微却从来没想过离开原府,回娘家再嫁。 并不是她贪图原府的荣华富贵。而是因为这里是原齐之的家,是她和他的家,是他们儿子的家,她怎么会走? 她一遍遍地说:“夫君会回来的,真的。我等他。” 苏大娘也曾来劝过,但是苏抹微意志坚定,苏大娘便不再勉强她,只要她好好把儿子养大,女人有个儿子做依靠,也还不算太凄凉。 苏抹微却道:“娘,齐之真的没事,我能感觉得到。他迟早会回来的!” 见她说得认真,眼神亮得吓人,苏大娘和太夫人一样,心里难过,却顺应着女儿的坚持点头,“是,女婿一定会回来的。” 苏抹微知道大家都怀疑她精神出了问题,可是她知道自己很清醒,她就是有那种感觉,原齐之还活着,在做着他自己想做的事,他早晚总有一天会回家的。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情深至极处,便有了灵犀一点通。 苏抹微坚信着自己的直觉——原齐之一定还活着。 寒冬酷暑,季节轮换,岁月更替,牙牙稚婴很快会走了、会跑了、会说话了、会调皮捣蛋、会读书写字了。 原嘉佑六岁了。 这期间,原府越发人丁兴旺。原嘉佑的大伯原修之已经有了长女原嘉宁、庶长子原琅、次女原嘉馨、嫡长子原嘉衍;三叔原治之那边的三婶婶也怀孕了,肚子里有了小宝宝,据说再过两个月就可以与小宝宝见面了。 这期间,景国内部吏治清明,经济繁荣,更难得的是天灾很少,人祸更少,国库丰裕便养得兵精马壮,战力十足。 而穆国皇帝年纪大了,贪恋美色,男女通吃,据说他收了一对绝色姊弟入宫,玩了姊姊再玩弟弟,通宵达旦乐不思蜀。而穆国境内连着三年干旱,颗粒无收,老百姓饿死不少,又有苛刻税收,民不聊生,官逼民反,穆国境内便民变四起,纷纷扰扰。 原本依附于穆国的少数民族纷纷独立,北方西匈奴的西单于侵吞了东匈奴,西单于却又因为过于残暴贪婪而被部下推翻,合并了东西匈奴的将军据说叫齐原。 齐原以幽州的燕京城为据点,北方大片的草原牧场为依托,训练了黑衣黑骑的“北府军”,北府军从燕京一路杀向南,摧枯拉朽一般地占领了原本属于穆国的乐陵、兖州、徐州、扬州等军事重镇。 齐原一战而天下皆惊,不仅穆国君臣恐惧,就连景国的人也都在纷纷议论到底是怎么突然就冒出来这样一位人物? 当齐原的兵马与北上的景国军队合兵一处,宣称自己本就是景国少将军时,更是天下哗然。 景国七年磨一剑,不动声色中实现了自己的军事战略目的。耿信昌在两国交战的前线虚与委蛇,齐原却直接潜伏北上,然后占领了幽州,直接抄了穆国的大后方。 当齐原南下,景国军队北上,穆国大半国土就注定了沦丧。 再之后,战火又持续了整整三年,北方天灾人祸不断,纷纷归依了能够给他们一口饭吃的景国,老百姓主动投敌叛国。 在大雪纷飞的寒冬,穆国京城长安被攻下,皇帝自刎,穆国宣告亡国。 至此,天下终归一统。 阳春三月,原嘉佑九岁了,四肢矫健,眉目俊朗,已经颇有乃父当年的风采。 他虽然酷爱习武,但是母亲总强压着他多读书,并不乐见他要上沙场当英雄的愿望。 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沙场上赫赫有名的北府军,原来就是原府二公子原齐之的杰作,齐原其实就是原齐之。 他诈死埋名潜伏穆国,最后从穆国月复地划开惊天一剑,终于灭了穆国。 原嘉佑对父亲充满了各种憧憬与崇拜,日日思夜夜念,就想着早点能见到父亲一面。 反观母亲却始终神色淡淡的,似乎并不怎么激动的样子。 当初北府军亮相天下,原府知道原齐之没死,好生一阵热闹慌乱,苏抹微却说她从来就没相信过原齐之死亡的消息。 唯一知道内情的原修之对弟妹佩服之至,也为她与弟弟之间的深情而感动。 这一日,原嘉佑下了学,拉着小舅舅苏抹云的手就朝雪松园跑,边跑边催促:“快点,快点!虎生说在外面看到好多黑衣黑骑的兵马,一定是北府军班师回朝了,爹爹回来了!” 虎生是原嘉佑的贴身小厮,小道消息最灵通。 苏抹云已经长成十五岁的翮翩少年,此时听说姊夫回来了,也是激动不已,他更多得是为姊姊感到开心。 时光流转,眨眼间已是十年。 姊姊最美好的青春便在这默默等待中消逝了。 希望姊夫不要辜负了姊姊。 舅甥两个,一大一小两个少年急匆匆闯进雪松园,不顾丫鬟婆子的阻拦冲进正院堂屋,却看见苏抹微正和一个须发蓬乱的高大男人执手相看。 男人满面风尘,头发上甚至还染着尘土,胡须浓密几乎遮掩了大半张脸。 可是他的眼睛那么亮、那么专注、那么深情,只为了怀中十年如一日的小女人。 苏抹微半依在男人的怀里,仰着头,眼睛里有晶莹的水珠在滚动,那泪再不同以往的苦涩难言,而是闪烁着幸福的光泽。 苏抹云拉住了原嘉佑往前冲的脚步,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原嘉佑用力眨着漂亮的凤眼,忘记观看生平第一次相见的父亲,反而看着母亲,他只觉得自家母亲那一刻好动人好美丽。 这一刻,刹那便是永远。 尾声 景国天下一统,皇帝玄昱文治武功不可一世,名声渲赫,志得意满之余便大封功臣。 原北顾已告病养老,原修之更进一步,成为百官之长的丞相大人。 原齐之恩赏更重,被赐予了世袭国公的超品爵位,玄昱钦赐“定国公”,并为国公府御笔题名。 景国异姓不封王,功臣封赏五等:公、侯、伯、子、男,其中公爵之位最高最尊荣。 可以说,原府此时达到了最顶峰,原修之在文臣中位极人臣,原齐之在武将中罕有敌手。 但是原家兄弟都是聪明人,懂得“盛极而衰”的道理,不会因此而变得骄奢婬逸。 天下一统之后,需要文臣的治理,原修之身为丞相不可退,原齐之便上交了军权,辞去了军中一切职务,安心在家当起了清闲国公爷。 原齐之回家的第二年,苏抹微生下长女。 原齐之以苏抹微爹娘公婆俱在,儿女双全,丈夫康健,她是“全福女子”为由,将她扶为正室,成为自己的正妻。 苏抹微的儿女自然也成为定国公的嫡子嫡女。 皇帝玄昱也凑趣,赐封苏抹微为一品诰命国公夫人,赐封原齐之嫡长子原嘉佑为定国公世子。 原齐之十几年征战,战功赫赫,换来封妻荫子,满门荣宠,令世人交相称赞,欣羡不已。 苏抹微却只在乎他的安危和健康,问起当年的诈死之局,原齐之笑道:“皇上要收回袁系兵权,但袁可望不知趣,恋栈权势,逼得皇上不得不用狠手段。耿信昌从一开始就是皇帝的心月复,到袁可望身边做副将算是卧底。我用诈死设局再潜伏北上,顺便栽赃嫁祸给袁可望,一举数得。” 苏抹微还是有点好奇,问:“那袁可望到底是不是通敌卖国的逆贼?据说他死前口口声声喊冤。” 原齐之笑了笑,“谁知道呢?大概只有皇上才知道吧!反正他碍着了皇上的路,该死,所以就死了。” 苏抹微叹息,真的是伴君如伴虎。 原齐之虽然已经上交了兵权,可是原府依然势盛,不知道日后会不会也碍了皇帝的眼? 原齐之好笑看着她,说:“人世间哪里有万年的基业?就连皇家都有朝代更迭,更何况世家大族?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且乐我们的。” 苏抹微握住他的手,妩媚笑道:“是,我的爷。妾身出嫁从夫,一切都听夫君的。”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大宅门:纨裤 大宅门1:长媳 大宅门2:小妾 大宅门3:庶子 大宅门4:续弦 大宅门 番外篇: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