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跷家千金》 序章 怎么可能?这般睛天霹雳的事情,怎么发生在她身上? 身为城里首富的独生女,她向来要什么有什么,十八年来,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天之娇女。 论容貌,“沉鱼落雁”尚不足以形容她的绝美于万分之一。 论贤德,女红刺绣、应对进退,凡是大家闺秀应有的修养,她样样具备。前年给姑母拜寿,她献上亲手绣制的凤凰荷包,满座宾客无不赞叹。 论年纪,她正是花样年华。而最引人注目的,当是她的身世背景,再加上她知书达礼、多才多艺,上门提亲的人早该把谢家门槛踏穿。 只因她早有了心上人。终于,一年前,两方家长作主下,他们订亲了。 那天,原是他们大喜的好日子。 她耐着性子等着冗长的仪式完成,想早点月兑下这一身披披挂挂的新娘袍饰,与他独坐共饮,因为好一段时间没和他谈天了。 他忙,这她明白,比任何人都深切的明白。 然而,只要成为他的妻子,她就能名正言顺在他的——不,是“他们”的家里等他。 只等婚礼完成,她的梦想就能实现了!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一切却被半途杀出的程咬金破坏殆尽!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新郎被另一个女人抢走! 到头来,她赫然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天之娇女,只是个捧着梦的碎片、不知所措的傻女人。 一个被遗弃的新娘。 第一章 “那边还没有消息吗?”侍女荷香轻问。 “没有耶。”另一位侍女摇摇头。 “唉,看来是真的了。” “小姐真可怜……” “嘘!小声点。小姐闺房就在附近哪!”荷香忙道。 “我知道……” 凝重的氛围笼罩着谢府,偌大庭园里时可看见婢女奴仆三三两两聚集,低低切切交谈些话语,偏又没人敢高声阔论,看似热闹的府邸,私底下却暗潮汹涌。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们的大小姐谢玉莲身上。 一个月前,是谢玉莲出阁的日子。 由于谢家是城内首屈一指的富户,陪嫁行头整整三个车队;男方南宫家来头亦不小,迎亲行列的壮观不下女方,街坊邻居全都放下工作,争睹两大世家联姻。 那天,原是两家风光的一个大日子。 一切进行顺利,直到新郎被人抢走。 新郎倌南宫无极不但是南宫世家的继承人,更是武林中鼎鼎有名的侠客,品貌身世皆与谢玉莲互相辉映。 这么一位人中龙凤,却在婚礼中被人——一位陌生的美丽女子持剑劫走。 两人一去不返,音信全无。 谢玉莲无计可施,只有乘着原来的花轿,带着那堆令人艳羡的嫁妆狼狈回府。 之后,谢玉莲闭门不出,连父母也拒之门外,只有贴身侍女荷香随侍在侧。 谢家二老担心女儿承受不了打击,一时想不开自寻短见,吩咐荷香竭力劝解小姐,并且每天向二老回报。 荷香与谢玉莲同龄,虽比不上谢玉莲国色天香,却也娇媚可爱。善体人意的她,是谢玉莲长年的闺中良伴。 婚礼当日,荷香身为陪嫁丫环,亲眼目睹在南宫家发生的一切,对小姐当时身受的难堪羞辱体会最深。 小姐日夜期待的佳期,到头来竟成为一场噩梦。荷香在心底发誓,绝不原谅南宫无极。 不,是南宫家的所有人! “荷香,小姐她……好吗?” 温文孺雅的嗓音,伴随而来的是一位书生打扮的俊逸青年,不知何时,青年来到了后花园入口。 “唷,是南宫家的三公子呀!真是好闲情,日日跑来我们谢府。”荷香没好气的行礼。 “这……我担心莲妹。”青年刷红了脸,讷讷地说。 “你大哥做出那种事,小姐能好到哪儿去?” 哼,大哥抛弃小姐,三弟倒殷勤得很,谁晓得他们南宫家的人还会玩什么花样?她非好好保护小姐不可! “所以我才想来安慰她……”青年耐心地答着。谢家他从小来惯了,以往阖府欢迎的态度,经过一个月前那场婚礼,有了天翻地覆的转变,他心里有数。 “不用了,无虑公子。”荷香瞪了青年一眼。“小姐好不容易才恢复平静,这时再看见你们南宫家的人,我可不能保证会有什么反应。” 闻言,南宫无虑低头,挺拨眉宇间立刻染上一层忧色。好半晌,他缓缓开口。“那,我还是回去好了。”说完,无奈地叹息着转身要走。 “喂,我才说两句,你就放弃啦?太没用了!”荷香看不过去,挑眉道。 南宫家与谢家时常往来,荷香随侍谢玉莲身边多年,对南宫家三位公子的熟悉不在话下,其中尤以南宫无虑为甚。这位三公子对任何人都客客气气的,温和文雅的态度在谢府下人间颇受好评。 也因此,荷香这小丫环才目无尊长般地仗“声”欺人。 “可是……我不想惹莲妹生气。”南宫无虑回头,略显无助地说。 天知道他是多么想见谢玉莲一面,一个月来听不到、看不见心上人的音影笑貌,对他而言是无比的煎熬。 “那你天天跑来作啥?”荷香插着腰斥道。 “想知道莲妹过得如何……”南宫无虑忧愁地说。“老女乃女乃也很担心,要我劝慰莲妹,别气坏身子。” 暗老夫人是他的祖母,掌握着南宫家的大权。同时疼爱谢玉莲的程度不下南宫家任何人。 “哦,你是因为傅老夫人的命令,不得不天天来谢府做做样子?” “做样子?”南宫无虑急急摇头。“我纯粹是心甘情愿,就算老女乃女乃没吩咐我还是会时时来探望莲妹。” 老人家的命令,充其量仅是让他有更充分的藉口。要不然的话,大哥悔婚这桩事刚过去不久,他哪敢每天上谢家?也幸好谢家二老都是明理之人,虽对大哥恼怒,对他倒跟以往一样和气。 只不过他却得天天面对荷香的冷言冷语,而他也只有忍气吞声乖乖忍受,谁叫他们南宫家对不起谢玉莲? 荷香忍着笑,正色道:“告诉你,小姐有令,不见任何人。尤其是回雁山庄派来的。”回雁山庄是南宫家住所。 旁观者清,她早知南宫无虑暗恋她家小姐多年。但小姐喜欢的是英雄豪杰类的伟岸男子,怎可能看上这位温文儒雅的三公子! “这……”南宫无虑一张俊脸立刻暗淡下来。 “就是这样,你以后别再来了。” 不再搭理南宫无虑,荷香径自往谢玉莲闺房而去。 被大浇冷水的南宫无虑则步履沉重地踱离后花园,心下盘算着,也许该与谢家二老谈谈了。 一年前,他眼睁睁看着心爱的莲妹与大哥南宫无极订婚,酩酊大醉仍无法抹去的痛苦迄今难忘。 婚礼上,大哥当众悔婚,致使向来是天之娇女的谢玉莲遭遇前所未有的难堪,却让卧病不起的他获得犹如重生的喜悦。 这么说可能对不起谢玉莲,但他衷心感激背信的大哥,打从心底感谢这突如其来的机会。 无论如何,他这次绝不会轻易放手。 势必全力争取心上人垂青! 绣房里,谢玉莲独自一人闷坐在镜前。 谢玉莲无心梳妆,不施脂粉的娇容上笼罩淡淡愁意,平时喜爱的彩衣罗衫被她闲在角落,如今的谢玉莲浑身素白。 她曾对荷香言“心如槁木死灰的人与纯白最搭配不过”,命令荷香另行裁制素衣素裙,她不想看见五颜六色鲜艳光彩的衣饰。 迄今,她还是没办法从那场震惊中恢复过来。 从未谋面的陌生女子抢走她从小倾心的未婚夫。 不错,那女子确是美若天仙,但她谢玉莲自忖不逊半分。 她最信赖的无极大哥不但瞒着众人在外结识红粉知己,更在婚礼中途弃她不顾,和别的女人堂皇离去! 她在江北可是家喻户晓的大美人,一夜之间却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可以想像人家会怎么羞辱抹黑她这位平素眼高于顶的谢大小姐。 “哼,挑三拣四好不容易相中的丈夫,最后还是跑了?”光想到这,她早已怒火上冲。 虽非巾帼奇英,未曾习武的谢玉莲从不认为自己是处处需人呵护的弱女子。与号称武林第一的南宫世家往来多年,耳濡目染下,那些深藏闺房没见过世面的富家千金哪里比得上她? 眼光投向身前铜镜,镜中人雪肤花貌,纵使最挑剔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清丽,多少男人梦寐以求却无缘得到。 而南宫无极竟轻易撇下。 简直是岂有此理! 谢玉莲正胡思乱想间,房门传来两声轻叩。 “小姐,是我,荷香。”“进来吧!” 荷香是她对外唯一的联系,未整顿好心情前,她不打算步出房门一步,当然也不见任何人。 任何怜悯关心对她而言都是多余的。 “小姐,无虑公子又来了。”进房后,荷香边迅速关门边说道。 “嗯。”谢玉莲只是点了点头。 “无虑公子每天都来咱们这儿呢!”对南宫无虑说话虽刻薄,荷香心下早打定主意要助这位痴心公子一臂之力。 “那又怎样?”谢玉莲漠不关心地应着。 “风雨无阻耶!” “你每天向我报告,我难道不清楚?” “小姐,你生气了?”荷香怯怯地问。 “生气?”谢玉莲倏地扬首,眯着双眼道。“我哪有资格对南宫家的人生气啊?”酸溜溜的语气令荷香又是一惊。 “小姐这话?” “我只不过是人家弃如敝屣的下堂妇罢了,承受不起他们高贵的南宫世家的慰问,怕会折寿哪!以后,回雁山庄如果再派人来,你就照我刚才的话说,叫他不要再踏入谢府一步。”谢玉莲吩咐着。 南宫无虑从小对她千依百顺,凡事退让的大好人,个性让谢玉莲看了就有气,总想出各种方法整这位大她三岁的童年玩伴,而南宫无虑却甘之如饴。 她知道无虑关心她的情况,可惜现在不是时候。 “这样说,岂不是太伤无虑公子的心?”荷香可以想见南宫无虑闻言后沮丧的神情。 一个月的时间还不足以冲淡小姐心里的创伤。 怨毒的谢玉莲,不是她熟悉的那位娇俏大小姐。荷香只能暗祷小姐早日从退婚阴影中走出。 “荷香,”谢玉莲严肃问道。“你是回雁山庄的人,还是我谢府的人?” 她的心月复兼朋友居然替南宫无虑说话? “小姐明知故问嘛!婢子怎么会是南宫家的人呢?”荷香心惊,赶紧挤出一丝笑容。 看来今天又是无功而返,搞不好还弄巧成拙了! “这些天,你老是劝我见南宫无虑,这么热心的表现,让我以为你在我不知不觉间换了东家呢!”谢玉莲讽刺道。 “这……因为三公子天天来啊!我得把府里动静报告给小姐知道。” “那家伙的事,我没兴趣听。”谢玉莲摇头。 她真想知道的事反而无消无息。 “那奴婢以后不多嘴了。”荷香连忙补上一句。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小姐早日恢复往昔的笑容。 “荷香……”谢玉莲欲言又止。 懊问吗?纵使他害得她遍体鳞伤…… “小姐有何吩咐?” “……”谢玉莲不语,转头看向窗外,轻叹。 “小姐?”荷香察觉有异。 “可有……消息?”仿佛说给自己听般,谢玉莲低语。 荷香脑海挂个大问号,随即省悟道:“据消息指出,大公子没有回转回雁山庄的迹象。” “人呢?” “应该在钱塘。”荷香小心翼翼回报。 “那女人的老家。”谢玉莲冷冷接口。 她再度想起婚礼上飞奔而入的女子。 “是。”荷香仔细观察谢玉莲的反应,深怕失言。 “荷香,老实回答我。” “婢子不敢欺瞒小姐。” “婚礼那天,你也在场。”谢玉莲木然地说。 “一直……站在小姐身后。”荷香惶恐回道。 小姐首次提起那场婚礼的事,这是否代表小姐已能平和面对当天发生的一切?她揣测着。 “那女人,你当然也见到了。” “……是。”雅丽的外表及手中冷冽的长剑,荷香记忆犹新。 “我跟她,谁好看?”谢玉莲问。 “当然是小姐!”荷香毫不迟疑回答。 谢玉莲在荷香心中,有如女神般高贵不可侵犯,世上没有其他人能与之比拟的耀眼存在。 “谢了。”一丝微笑隐现,谢玉莲欣慰道。“你是我的好姐妹,会这么回答,我不意外。” “小姐,婢子说的是实话,没半分虚伪。” “如果……”谢玉莲叹道“他想的跟你一样就好了。” 谢玉莲轻挥手,暗示荷香让她一人清静,荷香领命,躬身退出闺房。 刻意把自己与世隔离整整一个月,谢玉莲知道她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 何况,就算继续与世隔绝,也唤不回背她而去的心上人——当着她的面投向其他女人的负心汉。 谢府大厅。 谢大贵在堂上踱着方步,夫人李氏则高坐主位,略显忧愁地举杯品茗。侧方客座,南宫无虑刚坐下不久。 “贤侄,你来得正好,我们二老快发疯了。”谢大贵首先开口招呼道。 “世伯为了莲妹忧心?”南宫无虑接口。 “唉,还会为了什么?”谢大贵叹气。 他谢大贵在城里呼风唤雨,哪个人不敬他三分?原本以为与世交南宫家联姻,早十拿九稳、亲上加亲的美事,没想到女婿不卖帐,硬生生在婚宴上扬长而去。 自己灰头土脸不说,连女儿也困此变得阴阳怪气,叫谢大贵如何不恼? “都是南宫家对不起世伯……”数不清第几回道歉,南宫无虑每回上谢府必得说上这么两句,可惜仍无法化解谢府二老的遗憾。 “无虑,不要这么说。”李氏慈祥道。“这不是你该承担的责任,我们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同样的话,李氏也天天说上一回。 “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怎能说与我无关?”南宫无虑恭敬地回答。 “贤侄的意思是要负责到底?”谢大贵问道。 谢家上下被女儿弄得死气沉沉,谢大贵只想早点让玉莲走出这个阴影。不管是谁都行,只要能让玉莲快乐,那就…… 跋快把玉莲娶回家吧! “世伯是说?”南宫无虑心一动。 谢大贵莫非在暗示他提亲? “你也知道,满城风雨都说我那宝贝女儿如今成了弃妇,以后铁定没人敢上门求亲。”谢大宝叹道。“怎么不叫我心烦?玉莲哪能不心灰意冷!” “不论如何,玉莲这辈子得背负这个洗刷不掉的污点。她以后的婆家说不定也会放在心上,这样玉莲的处境可就为难了。”谢大贵续道。 “所以,你谢伯父想请你帮个忙。”李氏有默契的接口,昨晚夫妻俩商议许久,觉得只剩此法可行。 “帮忙?”南宫无虑呆了半晌,恍然大悟道:“世伯但有所令,侄儿无不尊从。” 谢家二老打算把玉莲许配给他? 他,当然更是求之不得! “很好。”谢大贵满意地点头道。“贤侄结交之士不乏青年才俊,就麻烦你推荐一位适合做谢家女婿的人选。” “推荐?”南宫无虑面上血色尽失。 “不方便?”谢大贵道。 “不……”南宫无虑呐呐地说。“只是……” 要他再一次眼睁睁看玉莲投入他人怀抱…… 他绝对无法接受! “我们也考虑到玉莲的喜好,既然玉莲喜欢有男子气概的武林人士,我们做爹娘的也打算尽量成全。”李氏解释夫妻俩的想法。 “本城的武功高手,除了南宫家,当以总捕头贝天豪最富盛名。”提起贝天豪,谢大贵笑道:“贝天豪这人与我有数面之缘,不怒而威的天然气魄,玉莲一定会看上眼的。” “贝天豪?”南宫无虑喃喃重复。 此人的名气确实如雷贯耳。 既无显赫家世,也无万贯财产,贝天豪凭其过人的胆识与武功擒获无数大盗凶犯,屡建奇功进而得到全城人民的敬重。 他自知自己生来性情过度温厚,举止全不似武林世家子弟孔武有力,言行斯文之余流于优柔寡断。女孩子喜欢的是无极大哥那类的英雄豪杰。 如果是此人,莲妹说不定愿意与他共结连理。 而他,或许又得再尝苦果……想着,他陷入沉思。 “贤侄不曾认得贝天豪?”谁知他的沉思,谢大贵却当成疑难。 “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南宫无虑苦涩地答。 “那么这事,就麻烦贤侄多加费心。”谢大贵笑呵呵地说,仿佛雨过天睛,未来女婿已决定般。 “世伯……”南宫无虑紧握双掌,咬牙道:“难道……侄儿不可以吗?”冲口而出的话,令在场三人同时愣住。 南宫无虑话一出口立即后悔。 哪有这种没头没脑的求婚方式? 谢大贵与李氏则从没想过与南宫家“二度”联姻,惊诧程度自然不下于南宫无虑。一时之间,三人俱皆无言。 片刻后,李氏首先发难,问道:“无虑,你喜欢玉莲是吗?”瞧她这老糊涂,居然看不出年轻人的心事! 难怪南宫无虑即使屡次闭门羹,还是坚持天天探望玉莲。她早该想到才是。 “是。”南宫无虑被李氏直言问得脸红,低头承认。 “哈哈,原来是这么回事!”谢大贵乐得合不拢嘴,拍拍南宫无虑肩膀,道:“怎么不早点说?我们也可以少烦恼几天!” “侄儿这不是向伯父伯母禀告了吗?”见二老欢悦,南宫无虑略微放心。 “贤侄既有此意,我们二老也能放心将玉莲交给你照顾了。”谢大贵道。 谢家二老与南宫无虑开始讨论下聘纳彩等细节,没注意廊下鬼鬼祟祟的身影迅速离去。 荷香本来想到大厅向老爷夫人做例行报告,还没进厅,她眼尖地瞥见南宫无虑在座,直觉感到三人脸色凝重,所谈之事多半与谢玉莲月兑不了干系。 南宫无虑求亲、老爷许婚,全被他偷听到了。 彼不得其他,荷香踩着碎步快速回到谢玉莲闺房。 一进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荷香,急匆匆向谢玉莲报告适才所闻。“小姐发生大事了!” “何事?瞧你喘的,一路跑来的吧!”谢玉莲悠闲地说。 “老爷夫人在前厅……”荷香说了几个字,停下来拍拍起伏不定的胸脯,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你先歇会儿,慢慢说。”指指身旁椅子,谢玉莲示意荷香坐下休息。 “是。”荷香领命落座。 “是坏消息?” “不,应该算是……好事一桩。”荷香不大有把握这件许婚对谢玉莲而言是好是坏,有点不安地回答。 她看得出小姐仍然心系南宫无极。 “说吧!”好消息?谢玉莲漠然一笑。 这三字与她绝缘甚久,几乎有点陌生。 “老爷他们在前厅谈小姐……的婚事。” “我的婚事?”谢玉莲惊得立刻站起,不小心碰倒茶杯,杯子滚落桌沿,碎片掉了满地。 爹娘把她另许她人? “小姐,小心被碎片扎伤哪!”荷香变腰收拾残杯破片,一面想把南宫无虑的事告诉谢玉莲。“而且,对象是……” “够了,别再说下去!” 谢玉莲失控地大叫,荷香赶紧咽下即将出口的“三公子”数字。“小……小姐?”看小姐脸色苍白的吓人,荷香不禁紧张了起来。 “你先出去,让我静下来想想。” “是。”荷香顺从地退出房门。 临走,她不禁想到,自己先把这事告诉小姐,是不是做错了?小姐几乎受到极大打击…… 或许她真不该多嘴。 谢玉莲气得眼冒金星,瞬间一阵晕眩使她不得不跌坐床沿,闭上眼,她调整自己纷乱的呼吸。 要她再嫁一次? 谢玉莲知道爹娘定会选择与谢府门当户对的青年才俊,不论外表内在都配得上她的男人。 但却不是她亲自抉择的。 难道,被抛弃过一次,她就成了家人的烫手山芋,只想早些丢出去? 如果是以前,爹娘一定会先和她商量,确定她的意愿后才决定如何答复上门求亲的人。 现在…… 她连表示意见的权利也随着那场逝去的婚礼一块儿消失? 说什么她都要反抗到底! 下定决心后,谢玉莲开始思考对策。 既然爹已答应人家的求婚,就算请求解除婚约,两位老人家会同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要她乖乖做第二次新嫁娘,却又万万不能。 只好采取激烈点的抗争手段了! 留书出走! 谢玉莲兴奋地想着,父母低头认错的一幕浮现脑海。 她马上坐下来写信。 写完,谢玉莲一鼓作气地决定,要走就立刻离开! 收拾了小包袱,她突然想起,自己这副富贵千金装扮太过抢眼,万一被认出来可大大不妙。 男装吗?她咬牙细思。 到哪儿找一套男装应急呢?出府再买是下下策。 有了!谢玉莲击掌。 记得荷香前几日闲时说过,府里这次天正在募集旧衣,老爷打算命这些衣服救济灾民……正好拿来救济她这位逃家难民。 臂察房外四周,确定无人在附近徘徊后,谢玉莲往后门方后而去。 第二章 清晨,路上行人稀少,大部分人们还在睡梦中。 城外十里的小径上,谢玉莲快步走着。首次穿上男装,行动间似乎有点局促。乘夜离家还不到半天,谢玉莲已经开始后悔了。 这松垮的衣鞋,穿在身上简直是受罪嘛! 她堂堂一位金枝玉叶的贵家小姐,居然得穿着不但半分美感都没有,且根本不合身的衣物,还得连夜赶路离开从小生长的家乡。 有生以来,谢玉莲头一次自己一人出远门。 原本心中那股豪气也随着越走越偏僻的小径而点滴流失。 仔细想想,实在太疯狂了! 虽然没人能占自许精明能干的自己一点便宜,但他毕竟手无寸铁,单身女子在江湖上独闯之事颇有耳闻,可不是她这种人比花娇、柔弱堪怜的美女能做的。 谢玉莲步伐放慢,踌躇着是否该就此踅返,最起码该带荷香一块儿上路才是。唉,昨天冲动下没想清楚,真是一大失策啊! 回去吗?谢玉莲转头向望来时路。 天已大亮,府里人想必已发现她失踪的事实,荷香一向在清晨送刚采的花露到她房里。这下可好,她说什么都不能回去了! 离家出走不到几个时辰就弃械投降,爹娘哪可能重视她的反抗?如果她早点踅返,还能在大家发现前装做什么事也没发一,再想法子别寻他途解决问题。 现在,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盘算完毕,谢玉莲继续前行,却发现自己胡乱选择的小径不知不觉间弯向树林,四周除了鸟虫声,别无他人。 人迹罕至的树林,单身独行的弱女子,如果此时有人出声挡道……不是强盗还是什么!谢玉莲心惊地想,脚步颠踬起来。 用力摇摇头,壮胆般握紧拳头,谢玉莲深吸口气,抬头挺胸迈着大步前行,没事的,她不可能这么倒楣。 走着,前方一棵大树吸引她的视线。这么粗的树干,就算树后头藏着个人,从她这边也绝对看不见。 不,她又多心了。谢玉莲心虚一笑,想绕远点不经过那颗已她疑窦的林树,举步右行。 “站住。我等你上门好一段时间了!”树后传来声响,是男子的语音。 谢玉莲在惊失色,惶惑中回头急视,只来得及看见来人身穿青色长袍,一双手已搭在她肩上。 糟糕,她被强盗抓住了!劫财事小,万一是劫色…… 早知道她今年远势这么差,她绝对不乱跑的…… 忧急攻心之下,谢玉莲顿时失去意识。 这小子太容易受惊了吧?贝天豪望着怀里昏迷不醒的谢玉莲心想。 为何一看到他就昏了过去,他很吓人吗? 贝天豪抱着谢玉莲,来到刚刚隐身的树荫下,放下谢玉莲后继续注视来路。他是县衙的捕头,得到消息埋伏在这,准备抓拿马上会取道南逃的杀人要犯。 没有要犯的脸形图,贝天豪只能凭直觉抓人,而一般人很少会故意走这种难行的密林小径,他只要以逸代劳应该就能抓到目标。 等待大半夜,他正怀疑消息来源是否正确,何以无人经过此径,犹豫是否撤退另寻良机之际,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自远处慢慢接近。 贝天豪喜出望外,心想终于能完成任务,出声喝阻似乎看出不对劲想绕道的人,没想到还没打上照面“他”就不省人事了。 这哪是他要缉拿归案的要犯? 贝天豪仔细端详身旁双眼紧闭的陌生人,秀丽的容颜、即使昏迷依然透着不安的眼角、纤细的身形,在在显示此人不是他等待的对象。 这家伙要是敢杀人,天底下岂非到处都是逃犯? 凭他办案多年的直觉,事有蹊跷。 莫非他得到的是假情报?贝天豪眼一眯,不悦地想。 这个犯人叫王七,杀死丈母娘全家后逃逸无踪。他原本是个屠夫,生性嗜酒,街坊目击王七醉醺醺拿着沾满血的凶刀从死者住处走出。 案发后之近两个月,捕快们找不到王七藏身处,被害人家属上告京师,累得他这位总捕头不得不背起限期破案的压力。 前天,他接获有人密报王七打算在这两天偷偷南下避刑,若被王七顺利逃离,以后要抓他难上加难,他贝天豪数年来以血汗辛苦建立的威名也毁于一旦。 身为城里第一名捕,他的威名传遍大江南北,只要案件发交到他手里,便如同县令拍堂宣布结案一般。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一名犯人从他手下走月兑过。 能建立显赫功绩,他赁藉的不只是高人一等的武艺,更是由于他艺高胆大的行动力与瞬间决断的敏锐判断。 布下陷阱等待老虎上钩,没想到误抓了一只小猫。贝天豪不由轻轻叹息。 唉,他要找的人到底在哪里啊? “小姐到底跑到哪里去了?”荷香焦急地说。 “莲妹娇生惯养,又是步行,一定走不多远,我们加快脚步,应该追得上。”南宫无虑比她更急。 一大早,听下人传报荷香来找他,南宫无虑心头立刻浮现不祥预感,对回雁山庄极度反感的荷香居然会在大清早来见他?果然,谢玉莲留书失踪的消息由荷香口中逸出。 “都是我不好,如果我多注意小姐一点……”荷香急步走着,埋怨自己办事不力,有负老爷失人重托。 打断荷香的自怨自怜,南宫无虑镇静道:“现在不是讨论责任该由负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回莲妹,她单身一人太危险了。” “老爷已派人报官,也亲自率领下人乘快马四处寻找小姐小落,应该很快会有消息吧……”荷香忙着完抚自己。 “他们骑马,只能从宽敝的官道走,万一莲妹走的是羊肠小径,世伯他们就没办法搜寻了。因此,我们由小路走!” 南宫无虑看着眼前的分岔路,指示荷香前往左方小径。 “小姐会走这种荒凉的小路吗?”荷香不由疑惑起来。 最爱干净、天天都以花露洗面的小姐,怎么会挑看来黑漆漆的小道走?才刚走进来,荷香已感到浑身不自在。 “莲妹怒急攻心,一时冲动下离家,可她并不笨,该知道世伯会立即派人追回掌上明珠,为求月兑身,应该会选大家都认为她不可能走的路径。”南宫无虑越追越担忧。 如此荒凉的山径,谢玉莲一个单身女子,没有自保能力的千金小姐万一遇上野兽袭击,甚是强盗拦路…… 急是左顾右盼的南宫无虑,像发现什么似地眼神一亮。“你看!”他指着路旁草丛道。 草丛里,隐约可见一条黄色彩带。 “不过是一条发带嘛,大惊小敝什么!”荷香嘟囔着弯腰捡起,检视彩带后神色大变。“这……这是……。” “莲妹的发带。”南宫无虑轻轻接口。 “你怎么看得这么清楚?连我都无法远远一眼认出耶!”荷香惊叹。 发带确实是谢玉莲的,尾处绣着“莲”字。 “这是我送给莲妹的。”南宫无虑随即改口。“不,该说是大哥送给她的东西。” “到底是你,还是大公子送的?”荷香逼问。 “是……大哥。”南宫无虑淡淡地说,阻止荷香连绵不绝的好奇,续道:“莲妹确实走这条路,我们快追上去吧!” 谢玉莲十六岁生日时南宫无极正在外奔波,反抵回雁山庄时,早错过谢玉莲生日,也忘了曾经对她许下会带礼物的诺言。 大哥听到他的提醒,才想起自己忽略了谢玉莲,但却想空手向谢玉莲道歉。南宫无虑明白莲妹如何期待大哥的贺礼,于是匆匆到市集上寻找,发现这条绣有莲字的发带,觉得倒也精致,便拿给大哥当作贺礼,果然换得谢玉莲的欣喜笑容。 见到她喜悦的模样,南宫无虑心里明白,谢玉莲的笑靥,永远不可能为自己绽放…… 好香啊…… 这么香的味道她第一次闻到,口水似乎都要流下来了。 不对!流口水? 她尊贵的家教身世可不容许做出这种有碍观瞻的可耻行为! “喂,小伙子!既然在流口水,干脆起来一块儿吃吧!”低沉有力的陌生嗓音令谢玉莲突然惊醒,迅速张开眼睛。 咦?这不是那片阴森可怖的树林吗?她怎么躺在树下? “起来啦?你可真会睡哪!”贝天豪看了乍醒未醒的谢玉莲一眼。 “你,你是谁?”谢玉莲这才发现身旁不远处一名陌生男子正在烤火……不,是烤山鸡。 男子身穿青衣,腰插长剑,眼神凌厉,称不上英俊的五官却生着不怒而威的气势,唇边挂着漫不在乎的笑意略微调和眉宇间的威迫。 “来抓人的人。”贝天豪有点想笑,小伙子看他的眼神犹如面对杀人犯。看来果然是自己的相貌把这家伙吓昏了。 他承认自己长相凶恶了点,这也是长年抓犯人培养出来的,不然哪能让犯罪者一见胆寒。 “抓……抓人?”谢玉莲吞吞口水。 唉,这么快就被逮到了! “嗯,在这埋伏大半夜了。” “啊?你早就知道了?”谢玉莲说不出话来,她临时成形的计划,此人不但未卜先知,还早知他会选这条山径,进而埋伏等待。 她败了! “收集情报是干我这行的必备条件。”贝天豪大感兴趣地看着谢玉莲脸色瞬息万变,青白交错显现在清丽匀致的小脸上。 小伙子胆虽小,长相倒不差哪!贝天豪心底赞叹。 “你……你是哪一行的?”谢玉莲起疑。 难道他不是谢府的人? “想听是吧?”贝天豪奸笑着站起,逼近谢玉莲身前,她则随贝天豪的行动步步后退,脸上一片惊惶。 炳,他埋伏大半夜,没抓到王七自己倒快累昏了,心底一股气更是无处发泄。眼前这个稚女敕的小伙子既然自动送上门,教导年经人世路艰险,也算是他这位总捕头的责任。 “你想做什么?不……不要乱来啊!”谢玉莲快哭出来了。 “荒凉的小路、害怕的少年、凶恶的持剑者,你说,还能做什么?”贝天豪冷笑。 “我身上没带多少钱的……”谢玉莲胆战心惊,怯怯地说。 她的确没带多少钱在身上,为表示自己的骨气,她特意只拿一点碎银及一条项练就离家了,没顾虑到够不够用的问题。当然更没想到会在半路遇上强盗! “全部给我拿出来,不准有半点隐藏!”贝天豪下令。 通常用来叫偷窃犯交出脏物的话,拿来打劫好像也行得通。贝天豪看着谢玉莲郞郞??在怀里掏着,心下暗笑。 “就是这些了。”谢玉莲手捧碎银,紧张地说。 那条项练她绝不能让强盗抢走。 “喔?没有别的财物?” “真的……真的没了。” “我不信,你身上一定还有其他值钱东西!”贝天豪威吓。 要装就装彻底点,平常逼犯人口供习惯了,这点装腔作势对他而言如家常便饭般轻松,不过,对不认人情险恶的年轻人可能太刺激了点。 “啊……”谢玉莲害怕地捂着心口。 这条项练有她重要的回忆,她不能随便交给陌生人。 可是这人凶神恶煞的模样,难保不会因为索求不到钱财,对她痛下辣手,一代美人命丧荒野,还穿着莫其妙的怪衣服,这成何体统? “要我动手搜身是吗?好!”贝天豪伸出手来。 贝天豪还没沾到谢玉莲外衣,谢玉莲便开始尖叫,叫声尖锐,令贝天豪耳中轰隆作响着。 “安静!你叫成那样,好像我正要女子般。”贝天豪用手清清耳朵,连忙制止打算叫第二声的谢玉莲。 “你……你这坏人,不要过来,否则我就继续叫救命!”谢玉莲发现恶人似乎颇忌惮她发声呼救,心下略宽。 她的嗓子自认不差,闲来唱几首小曲,荷香常赞她唱得不输名伶。如果这强盗敢碰她冰清玉洁的身子,别怪她施展绝技! “好啦,算我怕了你。”贝天豪摇摇头,叹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求长进,防身术不好好学,遇到麻烦只会尖叫求救,难怪盗贼横行,治安越来越坏!” “咦?我求救跟治安有什么关系?”忘了所处境地险恶,谢玉莲好奇地问。 “你是要出远门对吧?” “是啊!” “没有同伴?”贝天豪续问。 “我一个人能应付得来!” 对谢玉莲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让贝天豪闻言一愣。 “哈哈,小伙子,远行者身上必带有大批旅费银票,如果手下没有两手功夫,多会请人保护随行,否则根本不可能走这种荒凉捷径,走官道说不定都有危险了。”贝天豪笑着说。 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哪!罢刚还一副快哭出来的可怜相,现在却满脸信心,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可是会让自己吃亏的。 “我从来没有单独出过门,怎么知道这些事!”谢玉莲红着脸辩解。被陌生人教训,这还是头一遭。 “喔,第一次出门的井底之蛙啊?难怪!”贝天豪啧啧称奇。 “难怪什么?”谢玉莲怒目而视。 “带着只够用三天的碎银就跑出来,看到我不分青红皂白立刻昏倒。”贝天豪笑道。“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什么?”谢玉莲追问。 她不信这点事会让她的身份被揭穿。 “你,是离家出走的吧!”贝天豪扫过谢玉莲一眼,后者被他锐利眼神扫过,顿时不寒而栗! “才……才不是呢。”谢玉莲嘴硬。 好有气魄的男人!仅仅一眼,她方才居然动弹不得。 “而且,”贝天豪淡淡地说。“还是女子。” “啊?你怎么知道?”她完美无缺的化装被识破了? “谢大小姐,那种尖叫声我可没听过有男子发得出来。” “你知道我的身份!”谢玉莲震惊不已。 怎么可能?她没有告诉对方姓名啊!“我只是胡乱猜中罢了。”唉,她真的是那个以骄纵闻名的谢玉莲!她发现得太晚,恐怕刚刚开的玩笑,这位谢大小姐会记恨在心。 “怎么猜中的?告诉我嘛!我自认没有半点破绽啊?”谢玉莲就是不明白自己哪里露出原本身份,横看竖看,她都是个青涩少年,如此完美的变装,这陌生人居然能一眼识破! “叫声显示你的女子身份,至于为何我猜你是谢玉莲,这跟我的职业有关。” “你不是强盗吗?强盗就会明白我是谢玉莲?” “不,我的工作经常得面对各种情报,全城里不论好事坏事,我多少知道点。”贝天豪突然有了不祥预感,每次碰上棘手案件都会浮现的短暂感觉。 “你到底是?” “贝天豪。” “县衙总捕头!”谢玉莲惊呼,随即大大摇头道:“不对,你不可能是贝总捕头,说出真实身份吧!” “我不是?”这回换成贝天豪惊讶。“原来‘贝天豪’三字如此值钱,居然有人愿意顶替,以致我这位货真价实的捕头遭人怀疑!” “贝捕头才不会打劫我呢!” “我只是开玩笑,想教你点人心险恶的道理。”贝天豪解释。 总不能要他说他一肚子气无处发泄,刚好找上谢玉莲纾缓吧? “真的?”谢玉莲斜睨贝天豪一眼,连番惊吓使她决定尔后言行势得步步谨慎,绝不能再人当傻瓜耍! “我腰牌没带在身上,总之,先送你回谢府再说。”腰牌是他捕头的证明,凭此腰牌抓拿犯人,这次行动事出仓促,忙乱间,贝天豪把牌忘在家里。“不要!”谢玉莲反抗。 “谢大小姐,这可不是耍千金小姐脾气的时候,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荒郊野岭。”贝天豪按捺住破口大骂的冲动,耐心地劝说。 他想早点回衙署,证实王七下落的来源消息是否空穴来风,没时间跟谢玉莲多耗。 何况,这种大小姐他也不敢轻易领教。 “你还没告诉我,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谢玉莲找藉口拖延,脑子飞快旋转,寻思月兑身之计。 “真要听?” “当然。”谢玉莲不解,有啥关子好卖? “好吧,”贝天豪叹口气,道:“南宫家与谢家有联姻全城尽知,事后,谢小姐闭门也不是啥鲜事,昨晚我出来埋伏前,听到有人说谢员外重配亲事……” “等等,不是听到我离家出走? “不是。等到确认你是女子,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富家女子,离家动机也能猜得一二,谢玉莲不是你又是何人?” “我的动机,你倒是说说看。”要不是处在这种急着逃离的景况,谢玉莲真有点佩服贝天豪。 “避婚。”贝天豪同情谢玉莲新一任的未婚夫。 跷家的未婚妻子,幸亏他无福消受。“你确定?”果然明察秋毫。 “猜测。” “根据呢?”谢玉莲越来越好奇。 “传言谢府千金对南宫无极十分钟情……” “别提那个名字,我不要听!”谢玉莲捂住双耳,死命摇头。 她最想逃开的不是谢府,而是那个令她碎的名字。 “抱歉。你还是回去吧!单身女子很容易遇上危险。”贝天豪歉疚地转换话题,他无意刺伤谢玉莲。 “有人结伴就不会了。”谢玉莲抬起头,漫不经心地说,完全看不出片刻前深受打击的影子。 “结伴?”贝天豪感到阴影逐渐逼近。 “没错,有城里第一大捕头陪着我,哪有宵小耙接近!” “喂,我有公务在身,没时间作大小姐的保镖。”贝天豪头痛起来。 “不答应?好,送我回去吧!” 谢玉莲突如其来的转变,贝天豪不喜反疑,他再问一次。“你肯乖乖回谢府了?不是想中途逃跑吧?” “贝捕头亲自押送,我这个跷家嫌犯哪可能逃跑?”谢玉莲轻笑,笑声里不怀好意的意味。贝天豪没有忽略。 “你在盘算什么?” “没什么,回去后,贝捕头赶紧交代后事,免得家人无人照顾。” “这是什么意思?”贝天豪皱眉。 “我啊,一回去马上对着全家大哭‘呜呜,我被人面兽心的贝天豪侮辱了,他还威胁我不得说出去,否则要杀害我们谢氏全家’。”谢玉莲演练般大呼,随对还脸色铁青的贝天豪一笑。“只打算这样而已。” “你根本是血口喷人!”贝天豪气愤指责。 毁人名节是最不名誉的犯行,被害人总是得到一面倒的同情维护,他贝天豪若被谢玉莲诬告,恐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千金小姐有多可怕,他今天算是领教了! “怎么样啊?”谢玉莲胸有成竹地微笑。 没计划好就贸然离家是她不对,不过嘛,亡羊补牢也还来得及。 贝天豪双手一摊,无奈道:“要上哪儿?说吧!” 可恶!这个仇,他贝天豪定要加倍奉还! 第三章 在山道上走了整天,南宫无虑跟荷香没看到谢玉莲的影子,两人不由着急起来,荷香首先耐不住焦躁发难。“我们没追错路吧?” “莲妹的发带显示她走的是这条山径,一路走来,又没有其他岔道,应该没错。”南宫无虑心平静气地说。 “说不定小姐故意把发带丢在路边,好吸引我们走错路,自己倒走另一条呢?”荷香疲备地说。 “不会的。”南宫无虑摇头。 比起谢玉莲,他也担心看来开始体力不支的荷香。天气热得很,荷香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得找个地方让她歇歇脚才行。 “你有把握?”荷香问道,心底却无来由地信服南宫无虑的话。 “就算莲妹设迷障,也不会用大哥送她的发带。”谢玉莲有多珍视南宫无极所赠之物,南宫无虑当然清楚。 “小姐连发带掉了都不知道,会不会已经遭遇危险了?”想到这,荷香紧张起来。一路上她心里只有快点找到谢玉莲的念头,完全没考虑他们之所以追不到小姐踪迹,说不定是谢玉莲已生意外。 “如果莲妹被害,”南宫无虑一顿,脸上愁色飞闪。“这一路行来该会发现什么,然而连血迹也没有不是吗?可见是你多虑了。” “我当然会担心啊!小姐……小姐从来没有单独出远门,路上没人服侍她不说,安危也没个保障!”荷香越说越急,指责月兑口而出。“都是你们南宫家惹的祸啦!赔我好好的小姐来!” 大哥毁婚在先,三弟逼婚在后,可怜的小姐能承受得住嘛! “我……没料到莲妹这么讨厌嫁给我……”南宫无虑低下头,话中深有悔意。如果他知道谢玉莲会因此离家,绝不会贸然提亲。 从小到大,他哪一次违背过谢玉莲的意思? “我只告诉小姐,老爷在前厅商议婚事,还没来得及说出对象是你,小姐就发起火来,不让我再说下去。因此,小姐根本不知道是三公子提的亲。”一口气说完,荷香对南宫无虑鼓励一笑,满意地看着原本黯然的脸逐渐发亮。 “难得……”南宫无虑回以微笑。 “难得什么?”荷香不解。 “你居然会对我这该下地狱的南宫家人微笑,还不够难得吗?”南宫无虑状似玩笑,心下感激荷香的安慰。 他记得荷香是个爱笑的爽朗女孩,不同于谢玉莲的妩媚娇气,常挂脸上的清风般笑容是荷香的特色。 不过,自从那场婚礼后,荷香见到他总没半点好脸色。 “你敢嘲笑我?哼,看我在小姐面前替不替你说好话!”看南宫无虑振奋起来,荷香开心地回答。 “你不嚼舌根子说我坏话,就谢天谢地了。” “我才不会东家长西家短的乱说呢!我哪一天没帮你说几回好话?小姐都快不耐烦了!居然这么说我。”荷香一副受到伤害的模样。 “真的?你以前不是说过最讨厌回雁山庄的人吗?会帮我说话,实在不敢置信哪!”南宫无虑答道。 “啊……”这才发现不该说溜嘴,荷香连忙转移南宫无虑的注意力。“看,天要黑了,我们今晚住哪儿啊?我可不想露宿郊外。” “这的确是个麻烦……我们赶赶路,看看前头有没有民家可以借宿。”南宫无虑脚步加快。 “嗯。”荷香应了一声,跟在南宫无虑身后快步赶上。 她希望马上能找到小姐,也祈祷小姐及早改变心意,和三公子过着幸福的日子,她由衷欢迎南宫无虑成为新姑爷。 荷香明白,只有南宫无虑无怨无悔的爱才能带给她敬爱的小姐幸福,因此她绝对要全力以赴!一定要把红线绑在他们两人小指上! “再说一次!”怒吼声回荡在这间坐落在山腰破废的山神庙中。“这么大声作啥?这里只有我们两人耶。”谢玉莲捂耳说道。 “大小姐,麻烦你再说一次刚才的话好吗?”贝天豪咬着牙道。 早上,他被这瘟神缠上后,觉得多年来抓拿犯人培养出的冷静快速崩毁,难怪有人说女人难缠,谢玉莲算是个中翘楚。 “好凶喔,贝捕头对柔弱无助的女孩儿家向来这么凶巴巴的吗?”谢玉莲暗笑着贝天豪因她的话气得七窃生烟。 哼,谁教他之前敢戏侮她?不还以颜色怎么成! “你!”贝天豪深呼吸,压制沸腾怒火。“我的礼貌是因人而异,要是别的名门淑女,我当然恭恭敬敬不敢逾越礼分。”言下之意,谢玉莲不是他口中的淑女。 “什么?我哪一点不是名门闺秀了?我们谢家可是城里首富耶?”换谢玉莲愤怒。 有没有搞错啊?她谢玉莲平常人想一饱眼福都难如登天,这只会抓犯人的捕头竟然不当回事?没眼光! “以金钱决高下,那是没气质的说法。”贝天豪啧啧摇头,一副遗憾的模样。“可惜啊,可惜。” “你又在搞什么花样了?”谢玉莲以手环胸,狐疑地问。 “剥掉金银珠宝的装饰,什么也不剩的女人,我当然要惋惜。”贝天豪并不是特别反对富豪的存在,他只是看不惯恃“财”而娇的嘴脸。 谢玉莲不做作的天真下,正隐藏倚恃权贵地耀武扬威。 “你说我……”谢玉莲大怒。 “我可没指名道姓哪!”贝天豪懒洋洋地打断她未发的怒气。 千金小姐就是没度量,听不得别人说两句不好的话。还是快点把她送回谢府,免得耳根不得清静。 “我只是请你护送一程,用不着骂我吧?” “护送一程?”贝天豪冷笑道。“以花个把月时间才能抵达的钱塘为目的地,我想,这不只‘一程’。” “我……无论如何都要到钱塘去,就算你不愿意护送也一样。”谢玉莲认真地说。她一定要见到那个人。 在婚事决定之前,她有一句话绝对要问清楚。 “你到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不要说是探亲。”贝天豪问。 反正是大小姐一时兴起的念头吧? “……” “怎么不说话?”贝天豪疑道。 “我是去……找人。”谢玉莲神色凄清地低声回答。 “你的朋友?” “……未婚夫。”她轻叹。 “他在钱塘,你确定,可别白跑一趟。”贝天豪忽然同情起谢玉莲,无论何等富贵满堂,也不能弥补无法与心上人厮守的遗憾。 “十之八九。”谢玉莲轻轻点头,骄气尽敛。 只要想到离她而去的那人,谢玉莲大小姐脾气立即消逝无踪,从小到大皆是如此,她从未在南宫无极面前使过性子。 “见到他?你又能如何?只会增加痛苦的傻事,还是早点打消主意吧!”贝天豪劝言。 千里迢迢去看抛弃自己的人与别的女人厮守……一点意思也没有嘛! “我只想问他一句话,不会妨碍他的生活。”谢玉莲幽幽叹息。 就算她提不起、放不下,也不会死缠烂打摆明不要自己的男人。只是心里总有块东西梗住,让她没办法好好过日子。 “说得也对,凭你现在这德性,人家也不会动心。”贝天豪想提起谢玉莲的精神。 无疑的,他成功了,谢玉莲怒发冲冠地骂道:“哼!饼分!” 贝天豪眯起眼微笑,一脸得意的神情令谢玉莲火上加油。 “不理你了,无赖!”谢玉莲忿忿举手理理头发,一整天没梳洗过,不知自己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咦?不见了!谢玉莲瞬时脸色大变。 “怎么啦?”贝天豪察觉异样。 “我的发带……黄色发带,不见了!”她掩不住脸上的惊慌。 何时不见的?因为扮作男装,她只简单用系绳固定头发,并在其上系上发带。居然没发现发带在中途月兑落,这该如何是好! “一条发带也值得你急成那样?还怕买不到吗?”贝天豪好奇地说,谢玉莲不寻常的慌张引起他的兴趣。 “你在树林里刚遇见我时,有没有注意到我头上系着发带?黄色的。”对贝天豪的问话充耳不闻,谢玉莲抓着贝天豪的手急急发问。 她珍视无比的发带,平常舍不得戴用,这次离家不知何时才能回去,她才会戴上它出门,一方面也隐隐把它当作此行的护身符。 到底掉在哪里?谢玉莲直想放声大哭。 “让我想想。”冷不防被谢玉莲一把抓住,贝天豪吓了一跳。 瞧她紧张的模样,发带似乎对她颇具纪念意义。 “拜托,仔细的想!”谢玉莲浑没察觉自己握着男人的手。 “你再这怎么抓着我,我也不一定能想出来。”贝天豪笑着提醒她。 “啊!”谢玉莲一惊,立刻缩手。 真是的!自己什么时候跑去抓他的手了?可别让他看轻自己的教养哪!谢玉莲在心底痛斥刚才的轻浮举动。 “没有。” “什么?”谢玉莲没注意到贝天豪所反映为何。 “记得刚遇到你时,你头上已经没有发带了。”贝天豪重复一次。 “唉,这就糟了!”谢玉莲跺脚道。 南宫无极留给她的纪念就这样被她不小心弄丢了。 她只有这么一件南宫无极送她的礼物啊! “一定是掉在那条小径上了。” “真的?”谢玉莲又重燃希望。 “它对你很重要?”贝天豪问。 “价值非常。”她有力地点头。 “那就回头去找吧!”贝天豪淡淡地说。“如果那条发带有这种价值的话。” 他们走了一天,差不多要离开城里地界了,再不踅返,他抓拿王七的任务一旦发生无法掌握的变化,不能在限期内破案,就要轮到他倒大楣了! “不要。”犹豫一会儿,谢玉莲断然拒绝。 贝天豪以为她是三岁小孩吗?谁都看得出贝天豪急欲摆月兑她,美其名是回头找发带,其实想把她带回家里交给父母看管。哼,别想! “你不是想找回发带!”贝天豪还没放弃。 “现在就回头,也不一定找得到,我才不要找不到发带,还因此被你送回家呢!”谢玉莲一语道破他的诡计。 是命中注定吧?她不但保不住未婚夫的心,连未婚夫送的小礼物都会弄丢。唉!她的恋情注定要从头失败到尾。 现在重要的是去钱塘找人,发带的事等回来再悬赏,看看有没有人捡到好了。 “你这么想去钱塘?”无奈之下,贝天豪做最后挣扎。 “当然!”谢玉莲坚定地点头,加上一句:“而且,要你陪我去!”自动送上门的保镖,不要岂非太傻? “我以后一定要慎选情报来源……”见状,贝天豪嘟囔着。 “什么?说大声点嘛!” “没事。你休息够了,想快点出发!”早一刻也好,谢玉莲想早点到达自己的目的地。 “唉,那就上路吧。”贝天豪自暴自弃地叹道。 第一次装强盗开人玩笑就得到这种结果,贝天豪发誓发要做他光明正大的好捕头,绝不再“误入歧途”! 贝天豪两人前脚刚走,南宫无虑挽扶荷香走进空无一人的山神庙。 “在这里休息一下,会好一点的。”南宫无虑扶着寸步难行的荷香席地而坐,自己随即坐在旁边。 “对不起,我拖累三公子了。”荷香歉疚道。 原本,荷香就不习惯走长路,在山径上更被石子绊倒,扭伤右足,步行起来倍加艰难。幸好南宫无虑一路搀扶,否则她只能坐在山里等人救援。 “该说抱歉的是我。”南宫无虑摇头。“我该阻止你一起出来追寻莲妹才是,害你受伤,真是过意不去。” 正欲开口的荷香,忽然被地上的一堆灰烬吸引住了视线。 “公子快看!这堆灰烬好像才刚烧完耶!”荷香像发现宝藏般大叫。 “嗯,应该是有人在我们进来前,也在这间庙歇过脚。”面宫无虑不在意答道,他一来就发现未燃尽的柴灰。 “说不定是小姐,我们快追!”荷香挣扎着想要站起。 她一动,南宫无虑立刻起身。 压下荷香双肩,南宫无虑轻声道:“你的脚需要休息,我们天亮再上路。” “可是……小姐……”荷香有口难言。 虽知自己寸步难行,她还是想早点确定谢玉莲平安无事。 “莲妹应该不敢一个人走夜路,或许是别人留下的火堆。”南宫无虑耐心说服焦急的病人,也藉此让自己安心。 “让我待在这里,公子自己去追吧!” “不行。”南宫无虑想也不想,一口回绝。 “我没关系,真的嘛!”荷香开始生起气来。 “不行,你得休息。”南宫无虑仍然不肯妥协。 荷香想再说此什么,南宫无虑已把地上干草收集好作成一个铺垫,伸手将荷香抱起置于垫上。她连抗议的时间都没有,南宫无虑已将她安置妥当,自己走到庙门口闭目打坐调息。 “公子何苦在门口吹风?进来歇息啊!”荷香不忍。 “我在这边守夜,免得野兽入侵。”南宫无虑回头一笑,没再说什么。 荷香也不好再说下去,勉强自己闭上双眼。 这是她第一次露宿郊野,也是最漫长的一天。 睡前最后一个意识,荷香对自己立誓,不成功撮合南宫无虑与小姐的婚事,她就独自打扫这间看来快倾倒的山神庙一年。 第四章 谢府陷入一片空前的恐慌。 三天过去,谢大贵派人搜索无功,连官府也空手而返,谢玉莲失踪整整三天,全家也跟着担惊受怕三天。 所有人都是一个想法。 谢玉莲出走时身上只带一点碎银,不可能雇得起马车,只依赖双脚步行的千金小姐,快马追赶的仆役怎可能赶不上? 一定是出事了! 谢大贵与李氏正愁烦间,回雁山庄遣人来访。 他们才刚知道南宫无虑带荷香去找人,三天来音信全无,南宫家也正在疑惑。 不但女儿丢了,连女婿也跟着不见!谢大贵懊恼地把责任推给李氏。“瞧你这母亲是怎么当的?连女儿跑了都不知道!” “你不也是!把罪过推到我头上也解决不了问题。” 李氏初始气愤,随后冷静下来,回头安慰谢大贵。“唉,原来玉莲不喜欢无虑。” 谢大贵叹气道:“早知道玉莲会反抗,我们不该私自为她订下这门亲事。” “这孩子!苞我们说一声不就得了?居然离家出走!”李氏伤心地说。从小把玉莲捧在手尽呵护着长大,未曾吃过半点苦头的玉莲怎能忍受一个人生活的不便与不安? “不知道玉莲现在怎么样?”谢大贵接道。 “这下子玉莲要出阁,不晓得得等到什么时候?”李氏叹道。 连人影儿也不见,谈出阁?无异画饼充饥哪! “这件事,我正想和夫人商量。” “怎么?” “玉莲跟无虑的婚事。”谢大贵正色道。“我看,还是中止的好。” “嗯。”李氏点头。 既然玉莲不愿意,的确不该勉强她嫁给南宫无虑。 “虽然对不起无虑,为了我们宝贝女儿,这纸婚约得退给南宫家。”谢大贵从怀里拿出一张薄纸,上头写着南宫无虑的生辰八字及聘礼项目等。 “幸好南宫家还没正式下聘,我们这边也省下不少麻烦。” “还有,等找回玉莲以后……”谢大贵把婚约小心折好收起,道:“暂时不替她说媒了。” “我也正有此意。”李氏回答。“不过玉莲留下的那封信,令我十分不解。” “不是写说‘女儿死也不愿接受这门亲事,请爹娘原谅’吗?我们刚才也决定要退婚了啊!”谢大贵说。 “不,还有一句,玉莲说她有‘非做不可的事’,到底是什么事?” 谢大贵一愣,他只注意到玉莲行踪不明,却未留心此话的涵义,他心头升起一般不祥的预感,仰天长叹了一口气。“现在除了找到她问个清楚,别无他法了。唉!这孩子向来心高气傲,可别做出什么傻事才好。” 深山里,贝天豪眉头紧蹙行走着,身后,谢玉莲亦步亦趋紧紧跟随。 虽然不愿承认,贝天豪还是得接受眼前的事实。 他们迷路了! 而且,是完全分不清方向及所处地点的最坏情况! 这一切,都是那个扫帚星害的。 “唉呀,真没用。”谢玉莲轻声地说了句。 说话声很轻,然而贝天豪仍听得一清二楚。 他忍住转头问谢玉莲语意的冲动,继续前行。 三天同行下来,贝天豪得到一个教训——绝对不要搭理谢玉莲。 只要他一开口,谢玉莲立刻抓住机会东问西探。 从他家里有多少人,到几岁开始习武,一堆他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琐事全是谢玉莲的炮轰范围。 “我真可怜。”谢玉莲自言自语般道。“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竟得走这种崎岖不平的山道。” 贝天豪闻言,差点停步。 他真想用力摇醒谢玉莲,让她想起造成目前情况的元凶是谁。 前天,贝天豪原本领着谢玉莲走平坦的山间小路,虽比不上官道宽敞,勉强行之倒没啥太大不便。 谁知走着走着,谢玉莲一眼瞥见草堆里有一条大概由猎人樵夫走出来的小径,满口怕被追兵赶上,硬拉着贝天豪闻入这条陌生的道路。 起走越偏僻的陌生环境,贝天豪除了仰天长叹红颜祸水外,别无他法,只好硬着头皮走下去。 “这荒凉的地方,万一有人对我心怀不轨,我这个手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该如何是好?” 对贝天豪的不理不睬,习以为常的谢玉莲丝毫不以为忤,继续以贝天豪听得一清二楚的音量喃喃自语。 贝天豪额头青筋暴起,越听越火。 这姑娘怕他轻薄她? 哼,他贝天豪向来顶天立地,自许正义化身,小妮子不感激他的辛劳护送就算了,居然怀疑他清白高尚的人格! 他不说她两句不行! 贝天豪一气之下转身,目光刚与谢玉莲相对,后者喜孜孜的眼神让他把即将出口的责骂硬生生吞下肚。 不对,这是场竞赛,他不能开口就输了。贝天豪决定再度按捺脾气,视若无睹地住下走。 “我呀,是爹娘唯一的掌上明珠,爹娘疼我疼得要命,婢女荷香与我情同手足,他们都是我最爱的家人。”谢玉莲左顾右盼,一副在聊天的模样。 闻言,贝天豪实在想问:“那你为何要让最爱的家人为你出走而担心?”的话,毕竟没说出口。 比赛还没结束。 “只是,我更想见他。”谢玉莲像了解贝天豪心中所思般补上一句。 淡然口吻似乎在诉说一件家常琐事。 “南宫家跟我家住得近,我从小就常到回雁山庄玩。无极大哥比其他弟妹大得多,经常督促弟妹课业,我呢,则喜欢跟前跟后地打转。”谢玉莲回记童年时光,唇边不由得挂上微笑。 贝天豪自顾自地往前行,没回头看她一眼,却从谢玉莲犹如梦幻般的口吻中隐约感受到幸福的况味。 “不过,这大概是我自作多情吧!” 谢玉莲平静话语里的悲伤,贝天豪没有忽略。 他很想说些什么安慰谢玉莲,也明白“天涯何处无芳‘草’”等无关痛痒的话不适合出口。因此,他选择保持沉默。 “回想起来,与他在一起的时候多半是我在说话。他只是静静倾听,没有主动对我说过身边的事。”谢玉莲轻轻叹着。“如果我不问,他什么都不会告诉我。” 是年龄差距造成他们之间的鸿沟?谢玉莲仍至今找不到答案。 她只知道单方面维持下来的关系既不稳定又极度脆弱,因此,她缠着爹娘早点帮她与对方订亲。 硬连接起来的红线要被切断,竟比她想像中容易。 “他总把我当小孩,不拿我说的话当真。”谢玉莲哀怨地说,一面观察前方贝天豪的背影。 呵,贝天豪的步伐瞬间停了一会儿。 即使只那么一瞬,谢玉莲也看得出贝天豪坚硬如铁的心动摇了。 她自言自语一大串,目的不是想引人同情,诱贝天豪开金口才是她的目标。自从前天硬拉他走荒道,结果迷失方向后,贝天豪没开口说过半个字,脸上满布冷硬神情,仿佛同行的她是瘟神般。 对她敬而远之?她偏要缠住他不放! “倒是南宫无虑常陪我东游西荡,虽然比我大上几岁,对我却千依百顺,不敢有半点违逆。” 她话才说完,贝天豪重重“哼”了一声,满是不屑。 炳,有反应了!谢玉莲开心地想。 等等,他在不满些什么?男人对她俯首称臣是天经地义的事啊!当然,凡事都有例外,像弃她远走的那种人…… 和眼前的贝天豪。 罢了,迟早贝天豪会臣服于的魅力之下! “不像有些胆小如鼠的人,特意回避我,连答话的勇气都拿不出来。唉,美丽真是罪过哪!”她边边偷笑。 丙然,贝天豪终于开口。“大小姐,你这张嘴不累吗?休息一会儿比较适当吧!”什么美丽是罪过? 她自信过度了吧! “哈,你还是说话了!”谢玉莲笑着说。 “正义偶尔也会迫于形势,暂时屈服于恶势力之下。”总之,是他命苦,被迫跟她这千金大小姐结伴同行。 “你听了这么多我的事,我对你却一无所知,不觉太不公平?”暂时屈服?贝天豪小看她了。 “是你自己滔滔不绝地说,现在倒反过来怪我?” “不管,我今天一定要得到答案。”不容贝天豪拒绝,谢玉莲质问积压几天的疑窦。“你家里有哪些人?什么时候开始学武?为何做捕快?当公差累不累?还有,喜欢糖炒栗子吗?我很喜欢呢!” 看吧,这女人果然不能搭理呀!贝天豪心下后悔。 见贝天豪一脸铁青,谢玉莲模模鼻尖,不识想地纠缠下去。她故意模仿审问犯人的口气斥道:“本姑娘问你话,还不从实招来!” 贝天豪转头闭嘴,决定不再搭理她。 这一来惹得谢玉莲更促狭地叫着。“哦!我的美丽令你无法逼视对不?唉,真是罪过、罪过!”闪烁光辉的璀灿笑容现于谢玉莲秀美面容,如风般瞬间掠过贝天豪的心坎。 他突然觉得,这趟意料之外的旅程,其实不如想像中难捱。 “我们走的方向是往南吗?”好不容易停止喧闹,谢玉莲略显不安地问贝天豪,后者脚步沉稳,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她理当感到安心,贝天豪仿佛已辨识出行进方向。 但越来越静的山林,实在不像即将出山的情景…… “我不知道。”贝天豪爽快回答。 “那你还走得这么理直气壮!”谢玉莲气结。 “难道该畏畏缩缩的走,才合你大小姐的意?”她似乎把罪魁祸首是谁给忘得一干二净。下一句,该不会指责他办事不力吧…… “真是的!难怪人们说官府做事拖泥带水,原因出在你们这些浪费公帑、办事不力的公差嘛!”谢玉莲轻哼一声。 “果然。”贝天豪佩服自己的未卜先知。她已经能掌握谢玉莲的思考模式了。 “什么?”谢玉莲疑问地看着贝天豪,没注意脚下山路,一不小心被隆起的土块绊倒向前跌去。 谢玉莲跌坐在地,挣扎着想起来却力不从心。 “还好吧?”贝天豪伸手拉她起来。 谢玉莲死命拍着身上的泥土,埋怨着说:“这崎岖不平的路,叫人怎么放心行走嘛!” “这里本来就不是给旅者行走的,不过是猎人抄捷径走惯形成的便道,当然难走。”贝天豪微笑。 吃点苦头对她有益,好让谢玉莲日后不敢小看……咦?那是—— 他双目一凝,视线集中在方才绊倒谢玉莲的土块上。 谢玉莲这一绊一跌,土块表面泥沙松落一角,隐约可见里头埋有物事。 贝天豪基于职业惯性,蹲下挖开土堆,里面赫然是一件沾满血迹污痕的粗布男衫,尺寸颇大,可见衣服主人体型壮硕。 “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谢玉莲惊问。 除了刺绣时不小心刺伤手,她没看过血,遑论沾满血迹看似不祥的衣衫。她略感畏惧地靠向贝天豪。 贝天豪将血衣翻来覆去检查,凝重道:“据报,王七是名体格壮硕的大汉,这件上衫尺寸比我大两倍有余,此人莫非正是王七?”如果他推测正确,那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谁是王七?”谢玉莲如坠五里雾中。 贝天豪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在心里补上一句。 还是有付出代价……而且是十分棘手的代价。 “王七是名屠夫,我正在追捕的杀人要犯。”他答。 “他杀了什么人?”谢玉莲双眼一亮,她第一次碰到这么刺激的事! 离家出走果然是正确的决定,在外头闯比关在房里做女红有趣多了!她开心地想着,兴奋的情绪从闪着光芒的眼神一览无遗。 贝天豪不禁皱眉道:“抓嫌犯不是游戏。” 她脑子里转什么念头,他一清二楚。 与陷入困境随时可能狗急跳墙的犯人斗智斗力,是他的职责所在,岂容找乐子的千金小姐插手干扰! “我当然知道,人家只想听听这个王七的事迹嘛!”谢玉莲使出死缠烂打的本领。几天下来,她已模清贝天豪最惧此招。 “王七与妻子因故争吵,其妻气愤下收拾行李搬回娘家。几天后,王七喝醉酒,持刀砍杀妻子一家七口,仅有事外出的小儿子避过一劫。”贝天豪瞪了谢玉莲一眼,接着说:“这就是你想听的王七的丰功伟业。” “他逃出城了?” “我那天拦下你,因见你形迹可疑,误认你是王七。” “我跟王七体形差那么多耶!”谢玉莲不服。 她边抗议、边在贝天豪面前故作优雅地旋转一圈,不敢相信贝天豪竟将她雅致如凌波仙子的体态误以为王七。 “埋伏等到气虚力竭。一时脑袋不清才会惹到你这女人,真是出师不利。”贝天豪叹着回答。 “别一副受害者的口气行吗?”谢玉莲纠正说。“遇上我,是你祖上积德,福报应验在你身上。” “是,就算是我的荣幸好了。”贝天豪脸色一正,以不容商量的气势道:“预定的江南之行得延后。” “为什么?”她急问。 难道他反悔? “我得先抓住王七,他应该就在附近,轻重缓急你总该分得清。” 贝天豪正面注视着谢玉莲,眼底闪现捕捉猎物的精光,此刻的他瞬间回复城里捕头之首的威气。 “好吧。”知道违抗无用,谢玉莲顺从地说。 反正她的事在贝天豪眼里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她除了听话还能怎样?唉。没想到她还比不过一个杀人犯有价值。 “不会让你久等的。”贝天豪目光转柔。 “咦?” “我会尽快捉到王七,履行送你到钱塘的承诺,放心。”他补上一抹微笑。 痹顺服从的她看来也有几分姑娘家的天真可爱! “当然!”谢玉莲双手插腰,神气地说:“敢毁约,你就准备身败名裂吧!”到时她回家诬告,看他怎么混下去。 “知道啦!”贝天豪没好气地抿着唇。 罢才他居然觉得谢玉莲可爱…… 是他的幻觉吧!贝天豪感叹。 总之,在王七没有进一步对旁人施暴前,他得先找出王七的藏身之处。 另一方面,南宫无虑和脚伤转好的荷香顶着烈日赶路,南宫无虑担心荷香身体负担过重,几度提议停下休息,皆被荷香否决。 她只想多赶点路,早日找到谢玉莲。 等到太阳稍稍西斜,他们才停下来歇息用膳。 南宫无虑眼神凝注远方,心神不宁的样子令荷香明确感受人在身边,心却已远离的空虚。 “想什么?小姐的事?”荷香问道。 “嗯。”他点头,直承不讳。 “小姐……会平安无事回到公子身边的。”荷香又道。被人深刻思慕着,一定很幸福吧! 如果,她也能像小姐一样,有着高人一等的家世与容貌,说不定—— 不,她不能妄想!荷香甩甩头,告诫自己要安分守已。 “吉人自有天相,我想莲妹应该没事。”南宫无虑附和。 “小姐见到公子不辞辛劳寻找她,相信会很感动的。”荷香继续说着,不说说话就感觉不到南宫无虑的存在。 他在想什么呢?他的沉思里—— 有她的影子吗? “这很难说。”南宫无虑缓缓摇头。 “经过这些天,小姐应当成长许多,公子的好意绝不会被忽略的。”荷香鼓励地说。 “找寻莲妹固然重要,你也别累坏了,担太多心事会把人压垮。倔强这点,你和莲妹倒是如出一辙。”南宫无虑答道。 “荷香明白。”她轻轻就头。 “回去后好好休息几天,这些天你可累坏了。”南宫无虑继续叮咛。 “……我会的。” “不过,她还真会跑,我们一路追踪下来,现在还找不到人。”南宫无虑感叹,没注意树后不远的草堆里伏着个人。 王七一直在草堆里打瞌睡,突然被南宫无虑这句话惊醒,听到南宫无虑说到找人,逃亡中的王七不由竖起耳朵。 “迟早会找到的!县太爷派出大批人手,应该很快会有消息。”荷香思考着他们追错路的情况。 “这次逮到人,可不能再让她乱跑了。” “放心,绝不会有下次了!” 王七越听越起疑,怀疑南宫无虑不是官衙派遣的捕快,就是妻家另聘的追兵,目的是抓他回去治罪! 都已经逃到这里,岂能功亏一篑? 王七杀性大起,悄无声息从怀里模出一把刀,藉大树遮蔽视线之利,缓缓向南宫无虚背后行去。 “可以上路了吗?”南宫无虑转头询问荷香,放松警戒之心下根本没察觉背后步步逼近的杀机。 “好啊——”荷香微笑回答,眼尖的她惊觉南宫无虑身后有道反光,光芒流动的瞬间,她同时看见一张凶恶的脸,及—— 一把由上挥下直刺向南宫无虑的刀! 而南宫无虑还在对她微笑! 荷香使出全身力气推开南宫无虑,飞快挡在他身前。南宫无虑一个措手不及,眼睁睁见到刀锋嵌进荷香的体内。“荷香!”他痛呼出声。 荷香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她仆倒在地,一波波急袭而来的痛楚让她意识逐渐模湖。 恍惚中,南宫无虑最常说的那几句话浮上心头…… ——荷香,来帮我看看刚买给莲妹的礼物,你想她会不会喜欢? ——荷香,我又惹莲妹不开心了。唉,看来又得麻烦你帮我说说情,真抱歉。 ——荷香,刚听女乃女乃说,莲妹和大哥订婚,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呢!炳……哈哈。 每次,三公子呼唤的名字总是为了小姐。 这次,他的呼唤终于是完全为了自己。 第五章 棒天清晨,谢玉莲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叫醒。 睁开双眼,睡眼惺忪的她立刻发现贝天豪不见了! 这还得了?匆匆起来,来不及梳洗一番,谢玉莲四下搜寻贝天豪的踪影。 大略看了四周,谢玉莲不是搜寻猎物的高手,也不是经验丰富的捕快,哪看得出什么蛛丝马迹? 渐渐地,她惊慌起来。 莫非,贝天豪抛下她,一个人走掉了? 在这种深山荒岭人迹罕至的地方? 太过分了! 谢玉莲忘了害怕,大声向天空喊着。“贝天豪,你这禽兽不如的混帐!竟把本小姐丢下不管,万一我出了什么意外,你一定要负全责——”余声回绕林中,听得她一愣。 这里大声喊话居然有回音,谢玉莲只听过山谷传音,没实地经历过,她觉得有趣极了。 “喂,别破坏我的名誉好吗?大小姐。”贝天豪似笑非笑、实气未气的语声在谢玉莲背后响起。 谢玉莲下意识转身,她找了半天的人正提着两支野鸽伫立眼前。 “你去哪里了!我找好久了耶!”她不依地说。 话中撒娇的口气令贝天豪略惊第一次,她明白显示对他的依赖。 “我去帮昨天嫌野菜难以下咽,宁愿饿死不愿进食的千金小姐猎乳鸽。运气不错,打到两只上等鸽。”贝天豪淡淡回答。 “怎么不交代一声就跑去打猎?害得我以为被你丢下了。”谢玉莲幽幽接口,亲昵地埋怨着。 她心底暗喜贝天豪为了自己大费周章猎乳鸽,却也希望他不要一声不吭就不见踪影,让她以为自己被抛下。 “大小姐,我既不是你家的仆役,也不是你的未婚夫婿,看不出有什么理由非得向大小姐报告行踪不可。”贝天豪冷淡地说着违心之论。 其实,他只是不想吵醒那张酣睡的可爱睡脸罢了。 当然,这点更没必要说出来。 “你!”谢玉莲俏脸气得一下子刷白。 “别作无谓的争吵,要吵,也等我烤完鸽子再说。”贝天豪开始堆柴生之,不理会谢玉莲受伤的神情。 谢玉莲看着贝天豪生火、烤鸽,后者一副熟练自在的愉悦,她不知不觉间竟然看呆了,只是痴痴地凝视着在森林里格外温暖的火光。 饼了一会儿,鸽子烤熟了,阵阵扑鼻的香味溢出。 贝天豪原以为谢玉莲会自己前来取食,半晌,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回头一看,她正对着火堆发呆。 “小姐,该开动了,要我请你入席吗?”贝天豪饶有兴味地说。 肚子饿得咕咕叫的人,对美食没兴趣却在发呆? 谢玉莲充耳不闻,被炫目火光牵引着,继续想着心事。 见她没反应,贝天豪拍拍身上的柴灰站起,走到半蹲着的谢玉莲身前,没出声就把径自沉思的谢玉莲拉起。 “你做什么啊!”谢玉莲吓了一跳。 这人真是的,突然拉着人家,难道他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没给谢玉莲喝斥的机会,贝天豪松手,后退一步。“请大小姐用餐而已。”说完,贝天豪没等谢玉莲,自行取了其中一只烤鸽。 “姑娘优先的礼仪,你不懂吗?”谢玉莲赌气般用力拿起剩下那只烤鸽,大大咬了一口。 丙然美味无比,谢玉莲边吃边微笑。 “我给过你机会,可惜你只顾发呆把它用完了。” “我哪里有发呆!” “喔?那方才盯着火堆猛瞧,叫也不应的人又是哪位不速之客?”贝天豪两三口吃早餐,顺手收拾火堆。 “这……我只是想事情嘛!” “这样啊?” 贝天豪不关已事的淡漠口气,激起谢玉莲的不满。“你这人怎么这么冷淡啊,起码也该问问我想些什么吧!”谢玉莲气呼呼地说,双颊被怒气一蒸,宛如彩霞般鲜艳。 “我没兴趣问。”贝天豪漠然回答。 小泵娘会想的不外乎风花雪月,他对这种可有可无的事兴趣缺缺。 不过,谢玉莲生气的模样倒挺吸引他的…… “我偏要说!”谢玉莲更气。 他这是什么态度?男人遇上姑娘家愿意与其分享心事时,不都会喜上眉梢?知音知音,知已也是谈出来的耶! “随你。”贝天豪瞄了谢玉莲手中烤鸽一眼,道:“吃完再说,都要凉了。” “你还知道关心我呀?难得。”谢玉莲没好气地回着,乖乖把手里肉串吃完。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辛辛苦苦烤的大餐被糟蹋。”贝天豪道。 这几天,他发现泼谢玉莲冷水可称为莫大乐趣。 谢玉莲会随着他的冷眼冷语出现各种反应,不同的生动表情多得经常令他吃惊,也更期待下次伊人的娇嗔再起。 瞧,她这不又气红了眼?贝天豪暗笑。 “贝——天——豪!你居然说这种话!”谢玉莲紧握着用来串鸽的木捧忿忿地说,如果手里握的不是细木捧而是长矛…… 她早一枪丢过去了! “是是,鸽子能承蒙大小姐裹月复,是它最大的荣幸。”贝天豪作揖道。“也是掌厨的在下的光荣。” 再刺激她下去就不大妙了,还是赶紧让她恢复好心情吧! “这才对。”谢玉莲满意地笑了。 “闲话少说,我们快点上路吧!王七应该就在附近。”贝天豪正色道。说到这,他还真得感激谢玉莲的乱带路,否则也不会无意中发现王七的踪影。 “嗯,早点抓到他,你好专心护送我下钱塘。”谢玉莲乖乖收拾好,准备跟着贝天豪抓要犯。 “你还没死心啊……”贝天豪大叹。 他本想藉王七之事转移谢玉莲的注意力,看来失败了。 “当然!”谢玉莲骄傲地抬头,忽然,她想到什么,脸色一沉,怒气冲冲指责贝天豪。“啊!我想起来了!你明知王七就在附近,竟然放我一个人自己去猎鸽,万一我出事怎么办?喂,等等,先回答我再走啊!” “好啦,我向你陪不是总行了吧?”贝天豪无奈低头。 被谢玉边念了半天,他连追踪都没法子专心,谢玉莲倒是没有半分疲累的样子,越说越兴高采烈。 “心甘情愿点!”谢玉莲不甘就此放过他。 哼,要不是她天生命好,自有一股凛然之气,坏人不至于随意近身,贝天豪随随便便就把她丢下的举动,可是会招来大灾难的。 一定要让他明白绝不可以让弱女子一个人独处的道理。 “在下无心之过,请大小姐海涵。”贝天豪先叹再道。 “还是不大心服的样子耶!”谢玉莲鸡蛋里挑骨头。 他叹啥气嘛!好像是她欺负人的样子! “下次绝不会置大小姐于危险中,万望宽恕。”贝天豪只有承认唯女子与小人难养的至理,乖乖服从。 如果让王七逃离山区…… 就无法掌握住他会选择的路线了! “好吧,本小姐饶你这一遭,切忌别再犯。” “多谢。”贝天豪苦笑。 他心下暗忖,王七只是一个凶残成性的屠夫,据消息指出,他不会轻功。 就这么办吧! 思索完毕,贝天豪侧身将谢玉莲揽腰一抱,谢玉莲的惊呼尚未来得及出口,贝天豪已抱着她纵身跃上路旁一颗大树。 “你……”谢玉莲睁大眼。 “乖乖坐在树上等我,这里被野兽或坏人袭击的可能性很小。我办完事马上回来。”贝天豪说完,纵下树干,在树下抬头对谢玉莲挥挥手,随后施展轻功寻找王七去了。 “贝天豪!”谢玉莲气得直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谁叫她不会武功,没办法自行从树上月兑身呢? 唉,早知道当年该缠着南宫无极教她武艺才是,那她今天也不会沦落为被人丢在树上免得碍手碍脚像包袱。 等贝天豪回来,她不整死他誓不为人!谢玉莲在心底大喊。 贝天豪半步不停留,施展全力迅速穿越森林,心急如焚地找寻王七踪迹,适才他发现了一大滩血迹。 血色尚新,显示伤者该是这两天流的血。 是王七吗?他想不出还有谁会在这荒山里到处流窜。 除了身为逃亡的王七以外,大概只剩误闯迷途的谢玉莲跟他自己了吧! 想到谢玉莲,贝天豪心一紧。 苞谢玉莲分开了大半天,不知她是否安好,有没有乖乖在树上等他? 要不是沿途发现疑似王七使用的包袱,他早踅返谢玉莲身边了。 谢玉莲虽任性,却是手无寸铁的柔弱女子,离开这么长的一般时间,贝天豪不禁担心起她的安危。 她现在大概在嘟着嘴大嚷要他负责吧? 也是他的劫数,执行抓人任务,该抓的没抓到,倒被一个小泵娘缠得死死的,说出去,他的部下们多半会笑到肚子疼吧? 他一向坚持的原则也不知怎么回事,到她面前全都失灵。 鲍事优先,这是他引以为傲的不变坚持。 所以,把谢玉莲孤孤单单丢在树上并没有错,错的是硬要妨碍他的谢玉莲。贝天豪努力说服自己。 眼下,王七不知是生是死,死了的话,倒省了他的力气,若只是负伤,他得尽快逮捕王七才行。 彼不得谢玉莲了…… 她不会有事的,树既高又浓密,就算别人从树下抬头望上去也不一定看得到树上藏着个女子。 对,他得追捕王七! 贝天豪思绪飞转,脚下丝毫不缓,突然间,他又换个方向急行。 人总要吃东西补补元气,他跑了这半天也饿了,还是回他那边作顿午膳吧…… “可恶,这么久还不回来!”谢玉莲呆坐树干上,百无聊赖地想着。“害我无聊得要命。等贝天豪回来,绝对要他负责!” 贝天豪不把她这千娇百媚的城里第一美女放在手心呵护,已是头条大罪,还把他像布袋般扔在一边不闻不问。 而且是丢在一颗大树上! 害她进退不得,只能像玩偶般等待英雄出现解救她这位落难的美人于水火,太过分了吧! 怒气塞满整个脑袋,谢玉莲在心里数落贝天豪的罪状。 回去之后,她不捏造些坏话跟父母禀告才怪! 话说回来,也不全是凭空诬陷嘛! 像他从头到尾对她没半分好脸色,不是嘲弄就是无视,她为啥得遭受这种非人待遇!谁敢对她这般不敬? 就算贝天豪无惧谢家财势,光是她的个人风采,就该让他服服贴贴,沿途小心伺候啊! 几天工夫,难道他还感受不到她的魅力?真是呆头鹅! 咦,慢着…… 谢玉莲低头看看自己的衣着,再回头想想目前的打扮,叹了口气。 难怪他一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模样,她现在这副邋遢德性,任哪个男子也不会动心。 谢玉莲正失落间,坐着的树干根部发出刺耳断裂声,谢玉莲在毫无心理准备下失去平衡。 树干断了,谢玉莲人也跟着往下直落。 惊慌间,她伸手想抓住别的树枝。 可惜姑娘家力道不够,树枝她碰到了,却只扯下几片树叶。 啊,这下死定了。感到身子急速坠落,谢玉莲只有闭目等死。 最后一抹意识涌进脑海,她感到十分遗憾。 没让贝天豪看见她盛装打扮的美丽模样…… 身体似乎落地了,谢玉莲却不感到痛楚。她不由奇怪起来,从那么高的树上掉下来,少说也要断条腿。 她怎么也不痛不痒的? “小姐,这光景你还有心情睡觉?还是已经吓昏了?”贝天豪懒洋洋的嗓音从上方传来。谢玉莲一眼开眼,她正躺在贝天豪怀里! “你……我……”谢玉莲窘得不知该说什么。 “你没事,我遭殃。”贝天豪接口,脸上一抹淡淡地微笑。 “你遭了什么殃?”她好奇地问。 他的笑跟以住满是嘲弄意味的笑容不大相同。 谢玉莲忘了自己还在男人怀里,有些疑惑地分析着贝天豪的变化。 “远远走过来,看树上掉下来什么,还以为是山鸡,正想午餐有着落了,跑过来一接,却是一个装死的小泵娘。”贝天豪耸耸肩,道:“好好一顿佳肴飞了,还不够遗憾吗?” 他没说实话,自己心里明白。 看到她掉下来的一瞬间,他急得魂飞天外,三步作两步跑上接人的实情,没理由再让谢玉莲知道。 就算她知情,大概又要炫耀自己魅力超群迷倒众生了吧…… “好啊,你说我比不上一只山鸡!”谢玉莲又气又想笑。 她才不信贝天豪会把她看成山鸡,明明是眼光锐利的捕头哪! “的确,山鸡不会老赖在我的怀里不下来。” “啊!”谢玉莲这才想起自己还被那个只爱午膳,不爱美人的家伙抱在怀里,窝在他怀里的感觉着实舒服,她只顾着跟贝天豪抬杠,忘了大家闺秀的矜持。 想下来,够不着地,悬在半空的谢玉莲无计可施,只好望着贝天豪,希望他自动放下她…… 她的希望落空了。贝天豪正好整以暇地等她开口恳求。 “你……快放我下来啦!”即使再心高气傲,为月兑离困窘处境,谢玉莲首先开口,平日的傲气消失无踪。 “我突然觉得这样挺舒服的。”贝天豪微笑,一丝捉弄的恶意隐现。他总算得到机会反将她一军,正开心着。 “你不是嫌我重,恨不得我早点下来吗?现在又胡乱说些什么!”谢玉莲红着脸,语如蚊蚋般抗议。 “说的也是,那就下来吧!”贝天豪二话不说将谢玉莲放下地。 谢玉莲一站稳,立刻怒气勃发,恨恨道:“你嫌我重?我哪里重了?荷香老夸我身轻如燕呢!” “是你自己说的,不关我事。” 明明想下来,现在放她下来又不满。善变的女人啊! “这是两回事!我不管,你一定要收回刚才说的话!”谢玉莲撒赖。 自己说就算了,他可不该回应呀! 懂不懂女孩子纤细易感的心啊? “怎么收?”贝天豪不解。 苞谢玉莲作战,他连半分胜算都没有,还是识相点,别白费力气的好。 “你大声说:‘谢玉莲一点也不重,是我贝天豪有眼无珠’,五十遍。”谢玉莲开出条件。 “五十遍?”贝天豪质疑。 这也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吧! 要他对空大喊,在别人眼里不成了疯子? “讨价还价?一百遍!” “哼!作梦!”贝天豪回身便走。 “喂!别以为你逃得了,我绝不会放过你……” 不理在后叫嚣的谢玉莲,贝天豪加快了脚步。 午膳还没有着落呢! 山的另一边,南宫无虑在一栋简陋木屋前来回踱步,满怀焦急。 昨天,荷香帮他挡下那一刀,使她负创深重,当场因流如注,南宫无虑打倒行凶者后,手足无措地抱着昏迷的荷香满山乱跑,想找大夫救她。 当然,这是徒劳无功的尝试。 奔跑了好一会儿,南宫无虑汗湿重衫,一面力竭气虚,一面心急荷香,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当口,终于找到这间看似无人居住的木屋,并幸远的在附近找到一条浅溪,打水为荷香清洗伤口。 起先,荷香说什么也不愿让南宫无虑为她治伤,只因男女授受不亲。然而伤在后背,荷香自己没办法清洗,经过南宫无虑苦口婆心一番劝说,最后还是从权,解衣任由南宫无虑处理伤势。 怵目惊心一抹深红烙在荷香白女敕柔软的背上,看在南宫无虑眼里,无限感激同时也无比歉疚。 这抹伤痕是永远去不掉了。 她……没必要硬为自己挡这一刀的!南宫无虑伤感地想。 如此细小的身躯,南宫无虑不明白她从哪里涌出的庞大力量,竟能将他一把推开,自己替他挡下这刀。 他只知道,他亏欠荷香,深红的鲜血至今仍深烙他的脑海。 第六章 疾行于林中小径,贝天豪被难缠的谢玉莲不时出的小状况搞得心烦意乱、口干舌燥,心底大喊倒楣,脸上不由露出疲惫神色。 谢玉莲同情地问:“贝捕头看起来压力很重,是工作太辛苦了吗?我们光顾着赶路,难怪你吃不消。”说着放慢脚步。 呵,这下知道本姑娘有多善解人意了吧?美女一旦展现柔情似水的娇柔一面,男人岂有不乖乖俯首称臣的? 就算现下没办法以平日娇姿出现,也能以完美的气质攻陷贝天豪的心,让他心甘情愿做自己的护从! “被妖怪缠上,想不疲累也难。”贝天豪当然不领情。 令他疲累的根源义正辞严地在他身旁唠叨个没完。 这回说她是妖怪? “别老在我身上加绰号好不好?”谢玉莲抗议。 世界上有像她这么艳丽动人的妖怪的话,贝天豪该拈香上天赐他被妖怪缠身的荣幸才对! “我只是实话实说。”贝天豪懒得跟她辩。 如果那位一会儿喊脚疲,下一刻又吵着口渴,等他汲了些溪水回来却嫌他动作慢的大小姐能安静片刻,他就心满意足了。 耙任意驱使他这位以严正闻名全城的总捕头,这丫头倒是头一个。 “放着‘谢玉莲’这等高雅的名字不叫,没事专找碴!”谢玉莲抗议着。“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名字!” “不敢随意乱呼大小姐闺名。”贝天豪漫不经心答道。 他不想与谢玉莲太过亲昵。 她不但是朵带刺玫瑰,还是已被卖主定下的级品。 对这种人,只有一句俗语可以形容: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没关系!我特别‘恩准’你叫我的名字。”谢玉莲高兴地说。原来他是谨慎啊!她还以为自己被瞧不起呢! “不敢当。” “我都答应了,有什么好顾虑的嘛!” “我不认为你我之间有直呼名字的交情。”贝天豪淡淡地说。 “什么?”谢玉莲气结。“那你有这种交情的对象吗?” 不知为何,她就是一股气直往心口上冲,明明清楚眼前不把她放在眼里的男子跟自己的确称不上有啥交情可言…… “你是指红粉知己?” 贝天豪漫不经心的答话态度气炸谢玉莲,她不平地道:“没错!瞧你这副不识情趣的样子,我才不信有女性会青睐于你!” 别人想看她一眼、喊她芳名无异缘木求鱼,她特别给贝天豪这份荣幸,他居然拿别的女人跟她第一美人谢玉莲比。 而且她似乎还比不上那些庸脂俗粉?! “一、二……大约有三、四人。”贝天豪在旁数着,这些多半是欢场中结识的女子。 堡作忙到没空打理终身大事,他只有空虚无聊之余,上上欢场排遣时光,对这种干净利落各取所需的金钱关系,贝天豪觉得很适合他目前的忙碌生活。 如果有追求女子的时间,他宁愿拿来睡觉,城里天天都有案件发生,每天东奔西跑,恋爱这回事跟他没有多少交集。 “哼,那你都直接叫她们的名字喽?”心里如打翻调味瓶,酸甜苦辣搅在一块儿,谢玉莲分不清是何滋味。 想起来,贝天豪最常喊她“大小姐”,她在贝天豪心中难道只是富家千金的代名词,不被当成一位女性看待。 莫名心酸袭上谢玉莲心头。 “当然。”贝天豪颔首。 百合花、水兰,不喊他们花名,难道要称他们“姑娘”? “就算你不叫我名字,也别老喊我‘大小姐’嘛!”不愿让贝天豪看出心底起伏,谢玉莲用撒娇的口吻说。 平常只要她用这种口气对南宫无虑说话,任何要求南宫无虑都会答应,这招对贝天豪应该也有效吧! “你本来就是大小姐,不论家世或内涵。”贝天豪沉稳地答道,没有忽略谢玉莲眼底一闪即逝的受伤神态。 小妮子这反应……嫉妒? “这句话是褒还是贬?”她疑惑。“你认为是什么就是什么。”贝天豪不置可否。应该是他看错了吧?虽然优异的观察力他一向引以为傲。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绝对不是称赞……”谢玉莲转转眼珠,狐疑地说。 “女人的直觉果然灵敏。” “啊,那你是在拐弯骂我!快说,到底是什么意思?”谢玉莲紧追不舍,一边逼问贝天豪,一边怪自己何时开始在意起别人的看法。 “大户人家后一辈的人受先人庇荫,从呱呱落地开始要什么有什么,一帆风顺的成长历程容易让这些人眼界变窄,总以为自己最了不起,坐井观天却不知旁人瞧不起他们,再加上高人一等的心理无法接受挫败。所谓富不三代,败家子产生的原因便是如此经年月积下的。” “你是说我……也……”谢玉莲喃喃道。 “当然,我也认识一些懂得自我修持,以品德而非财势得到乡里敬重的大户,对他们相当佩服。”贝天豪续道。 “可是我……没有看不起人呀!”谢玉莲想为自己辩解,洗清自己在贝天豪凡中的不良印象。 她最多任性了点、爱闹了点、喜欢指使人了点,才不是他口中的败家子呢!非洗雪恶名不可。 “你呀!还得再加一桩,死不认错。” “咦?”谢玉莲正想打破沙锅问到底,忽然觉得脚下好像踩到什么,反射性低头一看,是一条褐色粗长的…… “蛇!哇!”谢玉莲高八度的尖叫声,再度震得贝天豪耳膜疼痛。 贝天豪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花容失色的谢玉莲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进他怀里,颤抖的双手紧抓住他的衣襟。 “你啊……真是……”贝天豪竭力忍住大笑冲动,然而实在忍得太辛苦以至用发抖的手轻拍谢玉莲后背,她正因恐惧抖个不停。 “是……什么蛇?有……毒吗?”谢玉莲余悸犹存,没发现自己倚靠的身躯微微轻颤的原因迥异于己。 “应……应该……”贝天豪努力地抑制,以免狂笑逸出。“我会……死……吗?”误以为贝天豪不语是对她发言的默认,谢玉莲感到去见阎罗的时刻一步步逼近。 唉,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话想说,很多人该见哪! “你……”贝天豪才说了一个字就被急着交代遗言的谢玉莲打断。 “听我说,自古红颜薄命,我谢玉莲也不例外……咳咳!”一阵咳嗽让她更加深信自己命如风中残烛。 “你胡说什么?”贝天豪瞪眼。 这女孩的想像力令他五体投地。他不得不对这位大小姐重新评估。 看来她不只是位娇纵任性的富家千金,而且是一个不切实际、喜爱幻想的小麻烦。 “不用安慰我了,如果对我有那么点同情,请替我转告爹娘我很抱歉,早知此行便天人永隔,我应该听话点多孝顺他们;还有荷香,我所有的珠宝首饰送给她,不负我们数年相依之情;对了,请爹娘帮我找回那条掉在路的黄色发带,当作我的陪葬品;最后……” “慢着!”贝天豪实在听不下去了。 “你啊,连我在人世间的最后几句告别也不想听?”死亡在即,谢玉莲顾不得赌气,幽幽问道:“你就这么讨厌我?” “对!”他可没有看她唱戏的闲情。 瞬间,谢玉莲脸色变了,落寞黯然地写满脸上。 贝天豪见状心一软,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你根本不会死,不是说讨厌你。”她不适合凄怕的神情。 或者该说是他不想看悲伤爬上谢玉莲清丽的面容? “咦?可是我被毒蛇咬了……”她连回答都变得有气无力。 “大小姐,你是脚咬了,还是手被咬了?”贝天豪没好气地问。 “好像是……”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谢玉莲诧异道:“好像没被咬耶!没有地方疼痛。” “这是当然的。” “但我明明踩到一条……”谢玉莲没勇气回头看一眼。她毕竟是位娇生惯养的姑娘,哪个女子不怕蛇?更别说从未单独出过远门的她。 “麻绳!”贝天豪接口,好整以暇地待谢玉莲的反应。 “什么?麻……麻绳?”她大吃一惊,回头一瞧,及时把“怎么可能”四字吞下肚。 “你刚才交代的遗言,我会一字不漏转告谢员外,安心归天去吧!”随着贝天豪的言语,谢玉莲脸色由白转红,霎时归于一片铁青。 “好啊!你不但眼睁睁看我闹笑话,还巴不得我早点死!太过分了!”羞赧仅占据她心头一会,即被奔腾的怒火取代。 “真是位开不得玩笑的大小姐哪!”贝天豪感叹。 “哼,反正你就是看我不顺眼,老爱拿言语刺激我!” 谢玉莲也觉得奇怪,自己并非爱斤斤计较的人。为何独独对贝天豪一言一语格外敏感? “你又开始自以为是了。” “哪有!” “咦,我发现蛛丝马迹了。”贝天豪忽然眼睛一亮道。 “哪里?”谢玉莲听到有犯人踪迹,兴奋地问。 “看。”贝天豪指着路旁丝丝血迹给谢玉莲看,血迹很少,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觉线索就在脚下。 “你眼睛好利哪!居然会注意到这种小地方。”谢玉莲刚才全心跟贝天豪对话,浑然没注意周围事物,她更加佩服贝天豪能一心二用。 “所以说我是捕头,你不是。” 如果谢玉莲是他属下,他早辞职种田去了。 “反正我是你看不起的‘大小姐’!”谢玉莲嘟着嘴不满地说。 “我何时说过看不起大小姐?”贝天豪道。 他只是对谢玉莲头疼,即使不喜欢她的娇纵任性,却没看不起她过。光是跷家逃婚这点,贝天豪已对她的勇气另眼看待。 “就算没说,心里一定这么想!” “不可理喻。”贝天豪一心想追踪王七,懒得跟谢玉莲追究到底。 大小姐脾气阴晴不定,这点他一路上经验多多。 “看吧,你又骂我!”谢玉莲幽怨地叹道。 “这哪算骂呀?”贝天豪头又痛了起来。 这些天他经常头痛。 “如果不是,你就喊我名字。”她抓到机会逼他就范。 贝天豪不喊她?她偏要听自己芳名从他口中说出! “大小姐……”贝天豪的坚持可没这么容易打破。 “一次也行,说嘛!”谢玉莲紧迫盯人。 “王七应该就在这附近,我得提高警觉。”抛下这句,贝天豪不理会谢玉莲迈开脚步在前直行。 “你又来了!等我啦!”谢玉莲不敢落单,急急跟上。 “危险!鲍子,危险哪!” 荷香想出声警告南宫无虑突如其来的利刃,却发现自己发不了声。 为什么?他还没发同危机近在咫尺啊! 她说什么都要救她。 “荷香,荷香!”远方传来温柔的呼唤,荷香熟悉却又陌生的语音。 “醒醒,你在作噩梦吗?”柔和话声持续不断,荷香想起声音的主人是谁了。 “公子……”荷香艰难地张开眼,欣喜地注视着床前焦急万状的南宫无虑。他没事……好端端的在眼前。 还好,只是场梦而已。 南宫无虑见荷香伤势如此沉重,内心感到万分不舍,他不忍看她受苦,于是安慰她道:“继续睡吧,我出去看看四周有没有什么治伤的药草。” “公子,找小姐的事……”荷香不安地说。 为了看护她,南宫无虑没能继续找寻谢玉莲,这不是她愿意看见的事!尤其,她最清楚南宫无虑如何为小姐失踪而着急。 “别说了,安心休息吧。”南宫无虑带上屋门,出外采药。 “是……”荷香无力地回应,意识逐渐远离。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发现自己喜欢上这位时常前来府里,总被小姐捉弄得团团转的三公子。 当然,这是永远属于她一人的秘密。 第七章 一天转眼过去,荷香一早就直吵着要南宫无虑带她去寻谢玉莲。 南宫无虑见荷香形容苍白憔悴,元气未复,说什么也不肯让她出外奔走,两人对立情势一触即发。 “我要去找小姐!”荷香坚持。 “不行!”南宫无虑也不退让。 “小姐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天,她一定很不方便,说不定想家却找不到路呢!身上银子大概也用完了,让小姐单身流落在外,公子能安心得下?”荷香焦急。 “我当然……担心。” 南宫无虑当然担忧谢玉莲目前的处境,但眼前脸白如纸的荷香更让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抽紧。 咦?是否是他的错觉,他觉得荷香脸色比方才更黯淡了点。 “所以公子别顾虑我,我能走的。”荷香虚弱地微笑。 鲍子果然觉重她是负担。 “荷香,别乱动!”南宫无虑伸手压在荷香肩上,她正试图坐到床沿。 手接触荷香细肩的瞬间,南宫无虑清晰感到她细微的震动。 “不行就别逞强。”南宫无虑说着,放开压着荷香的双手。 “我……”荷香垂首,一滴泪珠缓缓滑下消瘦的脸颊。 “怎么了?我压痛你了吗?”南宫无虑慌得手足无措。 比起荷香流泪的原因,南宫无虑更想知道自己为了荷香流泪,因而心痛如绞是为所何来。 她是莲妹最亲近的婢女,也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除此以外,南宫无虑想不出两人之间存在其他关系。 然而,心脏传来的阵阵抽痛却十分真实。 “公子,我求求你。”听到南宫无虑的问话,荷香泪流得更多、更快,她提着气哽咽地开口。 “什么事我都答应你,别再哭了。”南宫无虑不假思索地月兑口而出。 停止荷香决堤而出的眼泪,此刻成为他最重要的事。 “带我去找小姐。”荷香轻声道。“再这样下去,我怕……” 如果南宫无虑再继续对她温柔下去—— 她的心就不再能被浅薄的理智控制得住,到时,她还能说自己是对谢玉莲赤胆忠心的丫环吗? 在她的心彻底背叛主人之前,荷香决意斩断对面宫无虑的暗恋……还没开始就注定结束的感情。 “我知道了,就照你的意思。”南宫无虑无奈地点头答应。 荷香慢慢坐起,正想下地,南宫无虑贴近她,小心翼翼从床上抱起荷香,轻声道:“这就带你去找莲妹,放宽心吧!” “公子,我想自己走……请放我下来。”荷香羞涩地小声抗议。 “不行。”南宫无虑语气坚决,抱着荷香往房门走去。 荷香不语,慌得不知该说什么。 与荷香在一起,南宫无虑心灵格外平静,任由温馨团团将他包围。他也不懂,不知从何时开始,荷香的喜怒哀乐便紧紧地牵系着他的心。 走没多远,南宫无虑沉浸在两人间无声传递的柔和气流中,前方一阵耳熟惊呼声让南宫无虑与荷香同时惊醒。 “咦?无虑!还有荷香!你们怎么会在这?啊!荷香怎么了?脸色好难看喔!”谢玉莲边喊着边向两人跑来。 身后,贝天豪凝立不动,暗地松口气。 看来,他的烫手山芋总算可以转手了。 四人会齐后,南宫无虑领着其他人回到小木屋,以便让荷香休息。 经过片刻交换彼此遭遇后,谢玉莲首先发难。 “荷香替你挨刀?你还真没用哪!居然要女孩子帮你挡灾!”谢玉莲怒气直射南宫无虑。 南宫无虑在她的凌厉视线下不由得畏缩起来。 荷香连忙帮南宫无虑说话。“小姐,是我多事冲了出去,一时没想到三公子武艺超群,那人怎可能伤得了三公子?是我多事,小姐别错怪他了。”她不能坐视南宫无虑在小姐心中评价降低。 “等等,偷袭你们的人长得什么模样?”远离三人,独自站在屋角的贝天豪心中一动,连忙问道。 “满脸络腮胡,神情凶恶。对了,他误以为三公子是城里的捕快,说什么先下手为强。”荷香回忆。 “他死了?”贝天豪再问。 “嗯,我一时气愤,失手将他打死。”南宫无虑凛然道。“杀人犯法,就请贝捕头逮捕我吧!”方才经过谢玉莲的引介,南宫无虑才知道这名神情冷冽的高大男子是鼎鼎大名的贝天豪。 也是谢玉莲的候补夫婿之首。南宫无虑心想。 贝天豪与谢玉莲独处数天,他原该感到不是滋味,南宫无虑却发现自己心如明镜,波澜不兴。真正让他在意的是—— 啊!荷香苍白的脸庞瞬间失去血色,她伤口疼吗? “不,不是公子的错!是那人不该偷袭我们!”荷香急忙为南宫无虑开月兑,说得太急,她呛得停下来猛咳嗽。 “荷香,躺下来歇会儿吧!”南宫无虑扶着荷香躺下。 谢玉莲在旁看得啧啧称奇,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几天工夫,南宫无虑居然学会对她视而不见啦? 打他们一行人相会起,谢玉莲发觉南宫无虑始终没朝她看上一眼,双眼尽是专注地缠绕在荷香身上。 “这点,我想这位勇敢的小泵娘不用担心。”贝天豪道。 “她叫做荷香,是跟我同岁的婢女。”谢玉莲看见贝天豪似乎没记住荷香的名字,补上这句。 “贝大爷的意思是?”荷香喃喃地问。 “那个偷袭你们的人应该是我正在抓拿的杀人要犯,南宫老弟倒替我省下不少麻烦。”贝天豪微笑。 “真的?”荷香喜不自胜。 “当然。”贝天豪点头。 “荷香,别再说了,你的体力透支过度,闭上眼睡一会儿吧!”南宫无虑模模荷香额头,确定她没有发烧。 “无虑,你倒不怕被安上杀人罪名啊?”谢玉莲插嘴。 对眼前这个不看他一眼的南宫无虑,谢玉莲感到有点陌生,忍不住出声提醒南宫无虑她的存在。 “怎么样都好。”南宫无虑道。“我们现在出去,让荷香休息。”眼神还是没飘出荷香四周之外。 “也对,出去吧!”贝天豪赞成,走出门前,他回头向病人说:“等你病好,我报知县令发函表扬你,荷香。” 苞在贝天豪身后走的谢玉莲闻言猛抬头,气道:“贝天豪,你太过分了!连初次见面的荷香,你都直喊她的名字,唯独对我……哼!今天一定要给我个交代!” “有吗?大小姐听错了吧?”贝天豪发觉偶尔耍赖也不错。 “打混?别想!”谢玉莲追打贝天豪,他脸上挂着令她又爱又恨那种毫不在意的熟悉神情。 他就是不在乎她!谢玉莲黯然地想,粉拳不停地落在贝天豪身上。 一旁,反手带上房门的南宫无虑心情复杂地看着谢玉莲嬉闹。 看得出来,谢玉莲钟情于贝天豪,而贝天豪—— 南宫无虑摇摇头,看不出贝天豪的感情走向。 隐约地,他感到贝天豪跟大哥南宫无极是同一种人,不轻易流露真实心情,彻底埋藏情绪不外显。 难怪莲妹会喜欢上他。南宫无虑暗思。 不可思议地,他察觉内心松了口气的情绪多于心碎的苦水。 这又是为什么呢? 当天晚上,夜空遍布星辰,夜光飞爆般洒在原野,小屋外空地笼罩在一片银色气息下,贝天豪独立其中仰望天际。 贝天豪见谢玉莲已有依恃,临时保镖的差事总算可以卸下,加上要犯王七被南宫无虑击毙,公私两了。 此时不走更待可时? “找到你了!”谢玉莲来到贝天豪身边,猛地一叫,本想吓他个措手不及,不料他却不动如山。 她只好扫兴地道:“看星星啊?我以前也常在家里花园看夜空,没想到你也有相同兴趣,看不出来呢!” “对了,你还没说住在哪里耶?以前我问了那么多问题,你不是全都装作没听到,就是说些有回答等于没回答的话。”她注视着贝天豪,他却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嘛!”谢玉莲抱怨被冷落。 她刚刚连珠炮说了一堆,贝天豪偏生耳朵长茧般,什么都没听进去,脸上一副高深莫测的沉思神情。 谢玉莲不喜欢被遗忘的失落感,尤其对象是贝天豪。 “你这么唠唠叨叨的,小心嫁不出去。”贝天豪终于开口了。 “说我唠叨?放心吧!爹已经帮我决定未婚夫了!”谢玉莲不甘示弱地回道。荷香还没有告诉她对象是南宫无虑。 贝天豪以为没人要她?大错特错! “对你那位未来丈夫,我献上十二万分同情。” “哼,我才可怜你呢,一把年纪还孤家寡人一个。怎么?要不要我介绍几位跟我过从甚密的名门闺秀给你呀?” 谢玉莲话才出口立刻后悔,万一贝天豪真要他介绍—— 咳咳,她只是不想让朋友被这不懂礼貌的家伙气死而已,对,不是她不愿意看见贝天豪跟其他姑娘在一块儿。 “谢了。”贝天豪懒懒地说。 谢玉莲心跳停了一拍,他不知道她说的是场面话吗?真是! 正踌躇间,听到贝天豪缓缓续道:“我对大小姐头疼得紧,还是别扯上关系的好。” “你又在说我坏话!”幸好……她松口气。 “在被你用千奇百怪的方法折磨之前,我还是聪明点就此退场吧!”贝天豪片刻内已做好计划。 回去后先好好洗个热水浴,把瘟神沾染的霉气洗掉,再找一位算命师改运,让他从此以后不会再跟任何一位任性千金小姐牵扯上。 这几天可算是噩梦一场哪!第一次被女子威胁,还不得不被牵着鼻子走,连带走了不少冤枉路…想到这,贝天豪看了谢玉莲一眼。 其实,也不是全无好事就是了。 “败军之将想退去哪?”谢玉莲以为贝天豪在开玩笑,笑着问。 “回家休息,后会有期。”一抱拳,贝天豪转身就走。 当然,所谓后会有期只不过是客套话。 休说贝天豪回去后不可能再随意跑出来,他也不愿意再遇上她。 “等等!”谢玉莲急了,连忙跑着拦在贝天豪面前,焦灼地急道。“你不是在说笑?真要回去?” “这里没我的事了。”贝天豪轻描淡写回道。 “抛下我,还说没你的事!不是说要送我去钱塘吗?现在王七死了,你公事办完,该履行答应我的事。” 谢玉莲气急败坏地拉着贝天豪衣角,打算来个死不放手。 “大小姐。”贝天豪莫名其妙被抓着,顾及风度也不能拨开紧缠身上的手,只能无奈地劝说:“南宫无虑会陪你去的,毕竟他大哥在钱塘。”虽然只是衣角被抓,贝天豪觉得比上枷锁还束缚他。 “我不管,你说过要陪我去的!” “那是被你无中生有的威胁逼得不得不答应。”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遗憾,我不是什么大丈夫,只是小小捕头而已。”说罢,贝天豪身形微动,趁谢玉莲注意力分散的瞬间向后跃出。 谢玉莲紧抓衣角的手不由得松开。 “你耍赖!”她不甘被骗。 “自由无价。” 贝天豪挥挥手,正要离开,南宫无虑从木屋出来,正好看见这幕。 “贝捕头请留步。”南宫无虑出声阻止。 “何事指教?”贝天豪依言停步。 “无虑,这家伙说要先回去,你说过不过分!丢下一起冒险的伙伴不顾!”谢玉莲如见救星,急急向南宫无虑埋怨。 唉!他何时变成谢玉莲的伙伴了?贝天豪大叹。 “莲妹,先别急,让我跟贝捕头说几句话。”南宫无虑道。 “好吧,无论如何都要劝他完成承诺唷!”谢玉莲说,踱向一旁。 “贝捕头,就算我想陪伴莲妹下江南,荷香伤势不宜远行,我不能放下她不管,南下之事恐怕还是得麻烦贝捕头。”南宫无虑单刀直入,面对贝天豪这种直性人,没必要拐弯抹角。 “老弟要陪荷香?比起谢玉莲,你选择了她?”贝天豪诧异。 从谢玉莲过去的叙述听来,南宫无虑是十分钟情于谢玉莲。 “这……荷香代我受伤,道义上不能置之不顾。”南宫无虑不好意思起来,虽然他不确定是否喜欢荷香,“不能不管”的心情倒是百分之百不差。 “那谢大小姐在你心里的位置呢?”贝天豪对三人间关系颇有兴趣。 “莲妹……我对她一直感到很抱歉。”南宫无虑双手交握道:“如果不是我向世伯求亲,她也不会一怒之下离家。” “原来是你,谢玉莲的新任未婚夫。”贝天豪恍然大悟。 他虽然认识南宫无虑不久,已能清楚预见婚后南宫无虑被谢玉莲欺压的不幸身影,可怜哪! 温文的南宫无虑绝不是谢玉莲势均力敌的对手。 “莲妹还不知道这件事,否则她一定会痛骂我一顿。” “让她知道也无妨吧?说不定谢玉莲会喜出望外。”贝天豪道。 他很想劝谏南宫无虑悬崖勒马,别自愿牺牲变成谢玉莲的奴隶,但没权利作这种坏人姻缘的建议。 “这……有可能吗?”南宫无虑喃喃自语。 听了这种话,换作以前的他,早已心里溢满喜悦与期待,现在—— 只感到一波波心乱。 “世上没有绝对的事,老弟,加油吧!”贝天豪轻描淡写地说。从捕头、保镖到媒婆,贝天豪发觉自己相当多才多艺。 就算从县衙退休,看来也饿不死。“可是,莲妹她喜欢贝捕头。”南宫无虑静静回答。 没想到自己能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一时迷惑的感情称不上真实。”贝天豪冷冷道。 谢玉莲对他的好感,贝天豪怎会不知? 小女孩短暂的迷恋,他可没傻到当真。 “但是……”南宫无虑还有话说。 “不用但是啦!”贝天豪打断他。“总之,你为了这道义上责任,必须留下来照顾荷香,江南只好我去,对吧?”转换话题是闪躲麻烦的不二法门。 “嗯。”南宫无虑点头。 说是全为道义,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 “公子不用烦心,奴婢能自己回府。”不知何时,荷香来到屋外,南宫无虑赶紧转身,她正靠着木屋外墙蹒跚走向他们。 “你怎么下床了?”南宫无虑迎上,想挽扶荷香,伸出的手却被荷香拨开,南宫无虑一怔。 “公子陪伴小姐南下吧!”荷香转向贝天豪,道“贝大爷要打道回府是吗?”无力的声音隐含难以动摇的决心。 “我正有此打算。”贝天豪道。 “奴婢拜托贝大爷,请带奴婢一起回城。”荷香请求。 凑过来听的谢玉莲与南宫无虑同时出声。“什么?” “荷香,你要贝天豪带你先走?”谢玉莲喊。 南宫无虑定定看着他道:“讨厌我陪你吗?” 无视两人的抗议声浪,贝天豪注视荷香,她憔悴的脸庞嵌着闪烁坚定的灵动眼神,令贝天豪动容。 “好,我送你回谢家。”贝天豪承诺。 “多谢贝大爷。”荷香敛衽为礼。 “不行!”谢玉莲大声说。 “大小姐,我送荷香回你们谢家,南宫无虑陪你南下找人,两全其美不是?”贝天豪道。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谢玉莲倔强起来,谁也说服不了。 “小姐,”荷香提起力气说。“公子陪你南下,最适合不过,他可是你的未婚夫啊!”该说的话终于出口,荷香心头的重担卸下。 为南宫无虑制造机会与谢玉莲亲近,这是她为南宫无虑能尽棉薄之力的唯一地方,希望——公子能达成他的心愿。 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无虑就是那个混蛋求婚者?”谢玉莲大惊失色,旋即转头质问南宫无虑。“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何时说愿意嫁给你啦?” “这……”南宫无虑唯唯诺诺。 叫他该怎么解释?尤其是当着荷香的面! “把话给我说清楚!” 谢玉莲的愤怒不是南宫无虑能抵挡的,贝天豪看不下去,插嘴道:“你们小俩口慢慢吵,我先带荷香上路了。” “慢着!”谢玉莲怒喝。 她连荷香都比不上?还是贝天豪这么急着想摆月兑她? 不管是哪种情形,她都非常不愉快! “来,荷香,我背你走。”贝天豪不理会盛怒的谢玉莲,径自对荷香说。荷香体力不支,只能由他背着回城。 “偏劳贝大爷。”荷香乖顺地说。 她想早点到南宫无虑看不到的地方,越快越好。 重新调整心情,等到谢玉莲正式样出阁的那天,她应该已能发自内心地祝福小姐永浴爱河了吧?!贝天豪单膝支地,等着荷香攀上后背。荷香手才放上贝天豪的肩膀,南宫无虑与谢玉莲默契极佳地一个抓住荷香左手,另一个握着她右臂。 “我改变心意了,我跟你们一起回去!”谢玉莲道。“荷香由我背,不用麻烦贝捕头。”南宫无虑也跟进。两人才说完,互相交换个眼神,意气相投地笑了。 第八章 贝天豪一行人走得并不快,由于顾虑荷香伤势不宜过度劳累,加上谢玉莲兴致高昂什么都想看,他们等于边走边逛,累了就歇息。 这天黄昏,他们在树林里休息,准备露宿一夜。 “小姐这身衣着……”荷香对小姐的打扮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憋了这么久后终于忍不住发难。 “这个啊?”谢玉莲不用低头检视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只能称为不堪入目,她干笑两声道:“哈哈,离家出走哪能打扮得多正式嘛!” “可是……”荷香从未见过小姐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那位爱美胜过一切的主子竟毫不在意外表。 “回家再好好梳洗一番就好了。”等她换回平日的华丽扮相,那家伙还能看不起她吗?非常时期的非常装扮遮掩住她的光芒,连带降低贝天豪的鉴赏力! “都是奴婢不好,连累小姐返家……” “这怎能怪你?何况你是为了找我才会受伤。”谢玉莲赶紧安慰她忠心的小婢女。 如果荷香没跟南宫无虑一起来找她,她才不会半途放弃计划乖乖跟南宫无虑回家呢!正确点说是,若非贝天豪看来对荷香比对她还要礼遇…… “小姐不去钱塘见大公子,是为了……三公子来迎接吧?”听谢玉莲如此为自己着想,荷香不禁脸红,她负伤当时完全没有想到小姐啊! “才不是呢!谁会为了无虑改变心意啊?”谢玉莲大摇其头。 哼,没经过她同意胆敢求亲的这笔帐还没清算呢!再说,南宫无虑对她可没有多少影响力。 “那是为了不让老爷夫人担心?” “这个嘛……也算是啦!”谢玉莲手指搔搔脸颊,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她总不能说是为了防范某人对荷香别有用心,所以得紧跟不放地监视“她”的举动吧? “我注意一件事很久了,小姐是否……”荷香吞吞吐吐地说。 “啊?”谢玉莲一惊,忙问:“什么?” 难道荷香注意到她…… “贝捕头是位好人。”她突然冒出这句话,令谢玉莲有些模不着头脑。 “好人?恐怕你被他欺骗了还不知情吧!他这个人啊……”瞪大眼,准备数说贝天豪罪状的谢玉莲倏地张大嘴。 说他蛮不讲理,他却放过无虑不小心杀死王七的事;要怪他无礼,她对荷香跟无虑倒是十分礼遇;想骂他不体贴,他倒是对荷香呵护备至…… 想来想去,贝天豪只对她摆出一副恨不得早点摆月兑麻烦的无奈神色,仿佛她这位人见人爱的超级美人是带来不幸的瘟神般! “小姐认为贝捕头是个什么样的人?”荷香疑惑地看着神色变幻莫定的主子,她没听过小姐说人坏话。 “他……是个……”谢玉莲低下头,思索该怎么形容。 仔细回想,他对她好像也不算太坏。 前天,她嚷着想一尝烤山猪的美味,无虑劝阻说山猪捕捉不易,要她打消念头,她失望地勉强同意烤鸡也可以,当时不发一言的他却在晚餐时做了烤山猪。 他的说法是:“我刚好打到一只山猪。” “奴婢注意到,这一路行来,小姐对贝捕头似乎没有好感。”荷香补充说道,不能理解为何小姐老与贝天豪针锋相对。 小姐不是个爱与人作对的人啊! “当然没有啊!那种人……”谢玉莲喃喃道。 昨天路经一片峭壁,她眼尖看到高壁上开着一朵白花,好奇地想看清花的全貌,因此要求无虑施展轻功攀壁摘花给她,无虑以“必须找地方让荷香歇息,不能多做停留”为由由拒绝。 不愿求贝天豪,她什么也没说便跟着继续走。 今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便发现手心里放着一朵白花,淌着露水的清新花朵对乍醒的她微笑着。 问他,他耸耸肩回答:“不知道。” “奴婢觉得贝捕头对小姐体贴入微,小姐为何对他不满?”荷香继续问道。 “他对我体贴?哪有!”谢玉莲大声抗议。“几天前,头发被树枝缠得我无法动弹,那家伙还骂我笨耶!第一次被人骂成笨蛋!” 她从小接受塾师教育,虽称不上是才高八斗的才女,可也知书达礼、气质出众,贝天豪居然说她笨! “可是贝捕头还是帮助小姐解开纠缠的发丝了啊!” “就算这样,也不能消弥他对我无礼的事。”谢玉莲一甩头,倔强地强调。 那时头发缠得很紧,他费了不少力气才解开。 而且他丝毫没有弄痛她。 记得他边解结还边抱怨。“真是爱找麻烦的大小姐。” “贝捕头或许不擅言词,因此言词上对小姐有所顶撞。”荷香道,疑惑越来越深,小姐表面上虽对贝天豪不假辞色,若一时失去他的踪影,小姐却会紧张的追问他的下落,仿佛深怕他不辞而别般。 “如果只是言词就算了!”谢玉莲不满的是他对她的看法。 在他眼里,她再怎么做都只是不知世事的千金小姐,而为无虑挡下一刀的荷香则是值得他另眼相看的女中豪杰。 对他而言,她不是“谢玉莲”,甚至什么都不是,仅仅是他急于摆月兑的烫手山芋而已。 谢玉莲落寞地想着,眼角不自觉湿润起来。 “小……小姐?你哭了?”荷香不知所措,急急问道:“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不是的。”谢玉莲缓缓摇头,心情沉重地说;“你没说错什么,而且我也没哭,我根本没有理由流泪啊!”眨眨眼,抑止泪水夺眶而出。 决定回府后的某个夜晚,她抽空去问负手散步的他回去后最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在她,当然是立刻洗去一身泥尘疲惫,换上最漂亮的衣裳好提升他欣赏美女的眼光。 听着,他笑了,轻声地说他要直奔飘香院看望要好的姑娘。 “可是小姐明明……”荷香担忧地说。 “不过是沙子被风吹进眼里罢了。”谢玉莲轻轻闭起眼。 对,是沙子刺激她流泪,跟他当时说的话一点关系也没有。 “小姐……”荷香想说方才根本没有风,话到嘴边却被主子凄然的神情吓住没有说出口。 “不要再说下去了。”谢玉莲摇手阻止荷香。 那时,他嘴角一弯微微翘起的弧度看在她眼里却像是冷笑,仿佛嘲笑她的自作多情般。“我对千金小姐盛装打扮没兴趣,还是跟小别的情人相会的好。”他还没说完,她就气得打了他一巴掌。 “难道小姐对贝捕头……” “我跟他之间什么都没有!”谢玉莲激烈地说。“谁会对他那种人……我不可能对他既无礼又无情、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的人有任何特殊感情!有多少名门公子任我挑选,我眼光才没有那么差呢!”滔滔不绝说着连自己都无法信服的话语同时,挣扎多时的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流下。 对!她不可能喜欢上贝天豪。 她可能是出身名门的富家小姐,讨厌那个老是对她冷言冷语的人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喜欢上她…… 一定是她正在作梦! 梦里,她爱上一个永远不会正眼看她的男人。 再过两天,一切都结束了。 贝天豪站在远处看着谢玉莲照顾斜倚树干歇息的荷香,面无表情的他从外表看不出任何不同,然而仔细观察,却以发现眼底丝丝依恋。 他心下盘算脚程路途,估计最多再过两天便抵达城门。 这场突如其来的“任务”已接近尾声……? 不大想承认心中浓浓的不舍,他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趟说短不短、说长倒也不长的旅程会在他的记忆里盘桓好一阵子。 尤其是那个如同暴风般席卷他心的女子。 不知为何,他不想看见她与双亲公认的未婚人俪影双双,因此提出先送荷香回谢府的建议。 她却嘟着嘴硬要同行。 路上,他看南宫无虑背负荷香行走一段时间后似乎颇感疲累,好心建议改由他来背,她立刻寒着脸大声斥责他“色魔”,不准他靠近荷香三尺之内。 她说他有责任不让心月复婢女受到色魔袭击。 走了几天,他们来到谢玉莲与他曾经休息的树林,他看着谢玉莲兴奋地告诉荷香与南宫无虑对面山谷能传回音之事。 当夜,她一个人来到他面前,语带神秘地问他回去后最想做什么事。 并没有什么事特别急着完成,他只知道最不想刚回家就被拉去参加两大家族联姻大典,但他明白这不是他该说的。 于是,他笑着说想见老相好。 笑容瞬间隐去,她气得全身发抖,却控制着脾气继续说—— “如果你没事的话就来我家吧!我要好好训练你看女人的眼光!” 当时,映在她眼里若隐若的情意一览无遗,令他只能回避无法正面接受的深情。 脸上微笑不动,他说着足以让火山爆发的不实话语。 丙然,她打了他一巴掌,用尽全力气般大吼—— “贝天豪!你这个大混帐!别再出现在我眼前!” 她跑着离开时,一遍遍回音自对面山谷传来,如同激浪般一次又一次地拍打他逐渐悖离理智的心。 之后几天,他一直恪遵他的“吩咐”,不靠近她也不与他说话。 而她似乎把自己说的“断交”话语忘得一干二净,当着南宫无虑与荷香面前,又死命拉着他的袖子追问:“喂,你是哪里不舒服啊?怎么变成闷嘴葫芦了?本姑娘就好心点照顾你直到痊愈好了! 他哭笑不得,只有费力布置比平常多一倍的陷阱,抓了令她垂涎不已的山猪,一面证实他的健康,顺便完成她的心愿。 毕竟,他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些小事了。 在所剩不多的共行时刻里,最少不要让她脸上的笑容消失。 笔意不呼名道姓,刚开始只是开她玩笑,特意对这位总被人捧得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轻蔑,让她知道世事并非尽如人意。 没想到他自己倒先对这道理有更深一层的认识。 从何时开始的?当他意识到她婚约牢不可破、家世高不可攀那刻起,有生以来,头一回让无来由的后悔盘据心头。 并非悔恨相见太晚或是家境悬殊,他不做此无意义的抵抗。 令他痛恨的是自己不受克制的人。 他只能对她冷淡再冷淡,刻意疏远自己日益加深的感情。 因此,当她缠着他喊她名字成为每日的例行公事时,面对佳人日渐加重的恳求,他仅能以一贯的漫不在乎回应。 日复一日地看着她的秀丽面容随着他的回答蒙上阴影。 “一次就好,别老喊我大小姐嘛!”她总这样哀求着。 “那叫你老小姐总可以了吧?”他也总假装蛮不在乎地调侃她。 难道他们就要这么敌对下去,直到分别的时刻来临? 第九章 一个月转眼过去。 谢玉莲平安回到谢府,荷香的伤势也已痊愈,谢玉莲终于不再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见,表面上谢家已恢复平静。 实际上—— “荷香,去问问门房,看看今天有没有客人来访?”支使荷香到前厅打探成了谢玉莲每天的例行工作。 “有啊!有县长老爷、王员外、李夫子等人。” 随着千篇一律的答案,看谢玉莲脸上期待的神情倏然消失无踪,也成了荷香每天都会经历的事。 谢玉莲日日一早起来,都会在床上先告诉自己—— 今天,他一定公来!他答应过的! 一天天过去,谢府访客如住常川流不息,官商显要串门拜访,然而,来的众多贵客中,没有谢玉莲日日期待的人。 这天,荷香终于忍不住了。 “小姐,你每天叫我去大门看有无访客,到底是在等哪一位啊?”荷香问道,她原本以为谢玉莲会自己告诉她,这一等,就是一个月,不开口问清楚,她迟早会被闷葫芦给闷死。 “这……没什么。”谢玉莲嗫嚅。 贝天豪送她跟荷香回谢府时,她死拉他进大厅歇脚喝茶,他却说公务在身必须赶回,分手前,她殷殷叮咛有空一定要来看她。他笑着说——没问题。 “不对,小姐有事瞒着荷香,以前小姐都会把心事告诉荷香的!”荷香狐疑地埋怨,感伤小姐再也不把她当自己人了。 小姐催她去前门的雀跃神态,及听到来客大名的瞬间萧索,在在说明小姐期待着某人的来临。 是谁?三公子吗? 荷香心如被针刺,顿时呼吸困难。 “我没瞒你什么,真的!”谢玉莲强颜欢笑道。“我只是好奇有哪些人来拜访……爹,只是这样。” 为何他不来?一个月过去了! 鲍事忙还是……流连在他那几位直称名字的红粉知己怀里? “小姐在等三公子?”荷香索性单刀直入。 南宫无虑已一个月没来谢府,感觉上好久没见到他了。 “笑话!无虑有啥好等的?想见他,到回雁山庄不就得了?两家近得很!”谢玉莲皱皱鼻头。 想起来她就一肚子气,那人始终不肯吐露住处,还不知该去哪里找人呢!问他要住处,他竟挑着眉回答——为了维护平静的生活,这是保密为妙。 气得她差点大打出手,要不是顾虑众人在侧,她早把闺女形象抛开,教训不知好歹的他一顿了! 狡猾如他,她只有等待的份。 “是吗?”暗地松口气,随即暗及自己无礼,荷香续问:“三公子很久没来看小姐了,荷香去回雁山庄请他来好吗?” 毕竟,南宫无虑是小姐的未婚夫、谢府未来的姑爷、她以后的新主人。 “我不想见无虑。”谢玉莲摇头。 想见的人不来,就算找一百个旁人来也不会让她开心。 他明明说过,这义是做人的根本,却对她言而无信! “可是小姐闷闷不乐的。”荷香担心地说。 “看到无虑也不会让我快乐。”谢玉莲叹气。 看来她只好继续等。 等他来看她,等他——想起有人在等他。 城里最富盛名的妓院万花楼,最近新来一位艳冠群芳,号称具有国色之姿、卖艺不卖身的美姑娘冰妍,引起城里男人轰动,大家竞相争睹美人娇姿。 这天,贝天豪被部下们强拉来万花楼寻欢。 依据南宫无虑指示找到王七曝尸之处,远回县衙经苦主指认无误后顺利结案之后贝天豪处理了几件窃盗案,日子恢复住昔的充实忙碌。然而,他却发现自己的脚步常不自觉地走向一所豪宅,往往快走到大门前才惊觉停步,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谢府—— 何时起竟具有吸引他不自觉迈动步伐前往一探的魔力? “哎呀,贝大爷及诸位衙里的爷儿们,欢迎欢迎!”甫进万花楼,一脸谄的老鸨迎上,热心道。“贝大爷好久没来了,今天是吹啥风,竟把您吹了来?” “我们老大来鉴赏新来的那位姑娘!”一名捕快抢着回答。 “您老真是有眼光啊!”老鸨掩不住得意。“冰妍才来不到一旬,已经成为万花楼指名最多的红牌了!不过,要见她,价值可不低哪!”她老眼飘向贝天豪身后几名捕快。 “我们另外有老相好,不跟老大凑热闹。”另一名捕快道。“老大,回去可要跟我们说说冰妍是如何个美法。” “那好,贝大爷这边请。”老鸨带领贝天豪上楼。 “冰妍,贵客到了!”老鸨推开一扇门,对着里头说。“这是我们城里大捕头贝天豪贝爷,可要小心伺候啊!” “知道了。”房里传来应答声。 几字吴侬软语,听得贝天豪一怔,心下暗忖好女敕的嗓音,未见其人,其音却显示这是位深谙待“客”之道的美人。 老鸨向贝天豪指指房门,自行离去。 踏入房门前。贝天豪没来由犹豫起来,随即斥责自己失去昔日雄风,不过是见个妓女,有什么好踌躇不决的? “欢迎贝大爷,小女子冰妍见礼。”白衣白裙一身素雅的美丽女子,在贝天豪进入房门的同时微微屈膝为礼,白皙肌肤上嵌着一对清灵似水如在低语的眼眸,举止间自然流露着高雅从容。 “不用多礼。”贝天豪点头回应。 冰妍正是他喜爱的类型,贝天豪只看一眼立即确认无疑。 “贝大爷公务辛劳,威名远播,小女子虽来此不久,已有耳闻。”冰妍不谄不媚淡淡微笑,与贝天豪两人分别落座。 “不敢,尽本分而已。”虽知是礼貌之言,贝天豪仍相当受用。 这才是他在女性心中的形象!不像某位大小姐,老爱嚷他不负责任、怠慢职守…… 话说回来,也只有“那位”千金小姐才会乱挑他毛病。 “贝大爷为县民忙碌,今天抽空来此,冰妍感到无限荣幸。” “好说,不过是忙里偷闲!”他随意地说。 一个月前,他送那人回去,那人似乎养成了习惯,紧拉着他的衣角,神色殷切地当着大门口前看热闹的人群对他说——有空时一定要再来看她,不来的话后患无穷。 怎么听都是在恐吓自认品德操守无亏的他嘛! “冰研听说,前阵子城里最轰动的事,便是谢家千金跷家及贝大爷找回她的事,冰妍一直很有兴趣,可否请贝大爷告知一二?”冰刑眨着大眼睛问道。 “没什么,不过赶巧罢了。”贝天豪道。 他只好敷衍地笑着点头,让她早点松手,赶快溜之大吉。 “可是,传闻您和谢姑娘之间……似乎颇不寻常。”冰妍续道。 做她这行消息比常人灵通一倍以上,贝天豪懂得利用这方面管道,因而常逛妓院,与众姑娘攀攀交情,好确实掌握城里的风吹草动。 “无稽之谈。”贝天豪摇头,向冰妍解释道:“同行带有她的未婚夫及婢女,可来不寻常之说?” 他本就担心街头苍尾蜚短流长会伤害谢玉莲,因此,他抵死不再踏上谢家石阶一步,却不料传闻依旧是如此不堪。 尽避这是心底真实的想法,他却死鸭子嘴硬地替自己找藉口;不去看她,是因他每天忙着捉贼,没空闲特地去拜访一位大小姐……不,应该说是—— 婚期将近的大小姐。 “说的也是,谢姑娘有未婚夫了。”冰妍点头附和。“两家都是望族,他们的婚礼想必很盛大。” “的确。”说着说着,贝天豪突然觉得眼前甚合他胃口的美酒变得平淡无味,甚至,面前嫣然微笑的美人瞬间面目可憎起来。 冰妍只不过是陈述一件他早已了然于胸的事实罢了,何以他胸际不断翻腾? “贝大爷?”冰妍察言观色,以现贝天豪漠然不语下隐藏的不欢。 “抱歉,突然想起衙里还有事要处理,我先走一步。”贝天豪起身,他忽然想到处走走,或许心绪会恢复正常。 苞谁成亲、何时过门,都是她的自由,与他无关。 他也没有资格过问。 “那冰妍也不强留,请贝大爷有空时再来。”她殷勤地送贝天豪到房门口,展露最美的微笑对贝天豪说。 “有空的话。”贝天豪再度搬出一惯模棱两可之词,头也不回,潇洒地离开万花楼。 看来他还是多接些案子来办比较好,在他开始胡思乱想之前。 回县衙的路上,贝天豪下定决心。 斑耸气派、常人不敢越雷池一步,可说是武林禁地的回雁山庄,四季如春的经园里,一位失意公子正来回漫步。 “老弟,这几天老见你在花园里走来走去叹气,发生啥事啦?”南宫无忧手执画扇,悠闲踱出回廊来到花园。 排行第二的南宫无忧是南宫无虑的双胞胎兄长,已婚的他带着妻子言释香回家探望亲人,其中最让他放心不下的正是忧柔寡断的弟弟。 面貌虽与弟弟无虑一个模子印出来,性子却是南辕北辙,南宫无忧人如其名,拥有天塌下他人顶的乐天无忧个性,加上风流成性,游戏花丛二十一年,直到遇见他的妻子才定下他那颗飘浮不定的心。 南宫无虑不答,叹息再度溜出口。“唉……” 不知怎地,最近他老是不由自主的陷入忧郁,尤其是一想到—— “你不是完成心愿跟玉莲订婚了吗?唉声叹气做什么?”南宫无虑不解。 “唉……”南宫无虑闻言,勾起他心事,不由又叹。 没错,原先他比任何人都期待与谢玉莲缔结姻缘,这些日子却只要一想起存在的婚约便叹气连连。 正确地说,是从一个月前开始。 “我还真佩服你有勇气想跟那母老虎共度一生呢!听说她离家出走对吧?哪有姑娘家到处乱跑的,做哥哥的劝你要三思,多多考虑,以免终身遗憾。”南宫无忧道。 谢玉莲是他们青梅竹马的玩伴,但他不赞同谢玉莲成为他的弟媳。 他实在不想看弟弟娶回无法管束反倒欺压丈夫的妻子。 “可是……”二哥所说“遗憾”二家打动了南宫无忧的心,一时欲言双止,他犹疑不知该如何向兄长说明自己心境。 基本上连他自己都不十分清楚。 “咦?莫非你连日郁郁寡欢,正是为这桩婚事烦恼?”南宫无忧击掌,说道。“难怪你好多天没去谢家,想回避玉莲?” 必于情场之事,南宫无忧的敏锐旁人难望其项背。 “回避莲妹?也不是。只是……”不知该用何种表情语气面对荷香。南宫无虑在心里说着。 而且,他更怕遇上谢世伯,他每次都会向他讲起迎亲完婚之事。 “老弟,依我多年经验,你八成另有心上人,因此烦恼该如何对谢家交代,对吗?毕竟大哥逃婚在先。”南宫无忧洞悉一切。 “心上人……”南宫无虑轻道。“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我也不明白,总觉得不能放下她不管。”荷香娇柔的倩影回现脑海。 “喔!‘她’?到底是哪个‘她’呀?快快给我招来!”南宫无忧欣喜从小痴恋谢玉莲的弟弟终于跳月兑樊笼。 无虑终于认清任性的谢玉莲不是他的良配。无论弟弟爱上的是谁,南宫无虑决心鼎力促成。 就算与谢家撕破脸也在所不惜! “二哥请听我道来……” 南宫无虑开始细说从头,将盘桓在心底的事和盘托出。 夜深人静,谢家后花园。 荷香找个向来少人经过的角落排起香案,持香向天祝祷。“请老天爷保佑谢府全家平安,老爷生意兴隆,夫人身体安康。”荷香轻声念道,一面向香案弯腰行礼。 “二愿小姐一生喜乐,万事顺遂。”荷香续道。 “三愿……”她顿了一下。 祈求什么好呢? 以前她都祈求自己健康快乐,现在—— “无虑公子心想事成,与小姐结成神仙美眷。” 对,这是她衷心盼望的事。 荷香合上眼,深怕神明不知道般喃喃自语道:“三公子是个再好不过的人,荷香愿意把生命里所余的福气全部送给他,只顾他一生平步青云,幸福快乐。” “荷香,原来你这么喜欢无虑!” 荷香闭着眼时,谢玉莲来到她身前,冷不防地出声,荷香大吃一惊,张眼一看,眼前之人正是小姐!惊慌之下连退三步。 “小……小姐。”荷香恐惧地喊。 糟了,她刚才说的话都被小姐听去了吗?她该怎么自圆其说? 谢玉莲睡不着,干脆披衣起床花园散心,没想到遇上荷香拈香祝祷,乍然明白亲信婢女心意的同时,月兑离目前混乱处境的妙计也一并浮上心头。 “你为我们全家祈福,我很感动,不过嘛……”谢玉莲贼兮兮笑着说。“却没想到你会对无虑那小子用情至深。” 她实在看不出南宫无虑有哪一点令荷香不可自拨。 那个自小在她身边打转、无论她怎么冷言相向,还是微笑着待在她身边的童年玩伴,与她视若姐妹、心意相通的婢女之间…… 呵呵,这下问题可以顺利解决了,谢玉莲偷笑。 “不是的,小姐误会了!”荷香感到自己的脸热哄哄的,急急解释道。“三公子是未来姑爷,理应为他祈福。” “你当我这么好骗啊?” “真的……”荷香忸怩地说。 虽没有做对不起谢玉莲的事,荷香还是为心事被发现而惴惴不安,毕竟她是个丫环,爱上出自武林豪门的南宫无虑不是自不量力又能说是什么? “荷香。”谢玉莲认真地呼唤心月复婢女。 不愧是最了解她的荷香,总是在最适当的时机做出最合她心意的事! 这下——不用作逃婚这种惊世骇俗的事,也能把婚约推掉啦! 谢玉莲喜孜孜想着,脸上笑容越来越大。 “小姐有何吩咐?”荷香危惧地回答。 是否要将她赶出谢府? “你那是什么表情?一副等待死刑宣判的模样。” “小姐对我的任何处置,荷香都不敢有半句怨言。” “哦?”谢玉莲挑眉,重复道:“任何处置?” 哼,那人胆敢对她失信,她当然得叫他付出代价! 用他一辈子的时间来偿还段日子令她魂牵梦萦、食不知味的罪过! “是的!”荷香慨然回答。 她已做好被逐出府、餐风露宿的心理准备,谁叫她不知本分爱上姑爷?只希望南宫无虑与小姐幸福生活时,偶尔会想起她这个微不足道、既爱管闲事又多话的小婢女。 “很好。”谢玉莲点头。 既然荷香如此重情重义,为了她什么事都愿意承担,她也不能辜负荷香的一片好意。 如荷香所祈求,她也希望过着万事顺遂的一生。 就从悔婚开始! “小姐打算……”荷香怯怯地问。 把她卖给别户人家?直接赶出大门?等待他的命远是…… “刚才你说过,任何事都愿意做,对吧?”谢玉莲再确认一次。 “当然。” “好,附耳过来!” 第十章 棒天,谢大贵发函将贝天豪、南宫无虑请来谢府,声明有大事商议,两人不敢怠慢,依约前来。 大厅里,谢大贵与李氏主位相待,贝天豪及南宫无虑向主人打招呼后自自落座,两人再见,各自点头招呼。 “今天,请两位来,首先要再次道谢上个月寻回小女的恩德。”谢大贵清清嗓子,开口对两人道。 “世伯何须多礼,这是无虑的本分。”南宫无虑谦辞。 如果不是他贸然求亲在先,谢玉莲也不会反抗家。 “举手之劳,何必称谢。”贝天豪淡淡地说。 他没有受谢大贵之托寻女,一切只是意外…… 意外在荒林遇见一位不讲理的刁蛮大小姐而已。 “贝捕头,沿途小女的诸多关照,小女都已说了,我们都很感激。”李氏也说道,昨晚,谢玉莲到他们夫妻房里谈了一整晚。 她这才知道女儿的心事。 “不敢当。”贝天豪抱拳。 谢玉莲没跟父母乱说他的坏话,他已想大念老天有眼。 “世伯,今天集结贝大哥与侄儿,所为何事?”南宫无虑问道。 “正是,客套话请免,赶快进入正题吧!”贝天豪跟着说。 “今天请两位来,有三件事需要两位参与。一是我们夫妻收义女,请你们做个见证。”谢大贵道。 “义女?”南宫无虑跟着重复。 “乐意之至。”不多问,贝天豪微笑应允。 谢员外嫌一个淘气女儿不够,想多认一个来加速自己老化吗? 因为职业因素,贝天豪经常被请去作见证,早已习以为常。 “我们两老还有玉莲都很喜欢这孩子,想早点让她有个正式身份。”见南宫无虎一脸疑惑,李氏解释道。 “是哪一位?我认识吗?”南宫无虑问。 谢世伯要收义女,他事前一点风声也没听到,一时不觉茫然。 “当然认识。”谢大贵转头向内堂叫道:“出来见客吧!” 随着谢大贵的召唤,内院转向一位身着水袖长裙的娇俏小姐,贝天豪与南宫无虑面面相觑。 这位新小姐他们都认识——荷香。 “荷香,你是谢世伯新收的义女?”南宫无虑哑然。 月兑去青衣,穿上小姐服饰的荷香看来更加可爱,也更让他心动。 “如两位所知,荷香原本是谢府婢女,现在正式月兑离奴籍,我们给她改了个正式名字,谢玉荷。”李氏笑着把玉荷拉到身前。 昨晚还是“荷香”,今天月兑胎换骨变成“谢玉荷”的她变得有些局促,仿佛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似的。 “恭喜谢员外收得一位好义女。”贝天豪转头对谢玉荷道:“也恭喜你,荷……不,玉荷小姐。” 出来后低着头不敢看人一眼的谢玉荷闻言抬头,羞涩地向贝天豪称谢。然而,即使她抬起头来,眼神仍不敢望向南宫无虑。 “荷香……” 南宫无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一个劲儿呼唤她。 她今她不再是小婢女,而是谢家二小姐。 “三公子……”谢玉荷鼓起勇气注视心上人,而他也正盯着她不放。 现在的她,有资格向南宫无虑表示爱意了吗? “等等,年轻人别一下子就走进自己的世界。我们还有事没宣布呢!”谢大贵看着默默相视的两人大笑。 “那……我先进去了。”谢玉荷顿觉失礼,想告退入内。 “慢着!这件事跟你也有关系,留下来听吧!”谢大贵拦阻道。 “是,婢女……不,女儿遵命。”她一时改不了口。“谢员外,第一件事新收义女,那第二件呢?”贝天豪开口。 不快解决事情,恐怕当上姐姐的谢玉莲会跑出来捣乱。 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第二件事,我想解除长女玉莲与无虑贤侄的婚约。”谢大贵一宣布完,厅里除了李氏以外的人无不惊讶。 “这是……为什么?”谢玉荷讶道。 昨晚,小姐只向她说要让你母收她作义女,并未提及婚约解除之事,她现在的心情与其说是喜悦,不如说是忧疑参半。 “婚约解除?”南宫无虑不敢置信地说。 他最大的烦恼就这样轻易化解? 这下他有机会跟荷香在一起了! 南宫无虑不觉笑了。 “明智。”贝天豪为南宫无虑得月兑离苦海而高兴,一方面不祥预感复现。 贝天豪突然觉得头皮发麻。 “同时,希望无虑贤侄与玉荷缔婚。无虑贤侄,你愿意吗?”谢大贵继续在众人之间丢下轰雷,又是另一阵骚动。 他求之不得的事竟由谢大贵之口轻易说出,哪有推拒的道理? “爹!”谢玉荷冲出来跪在谢大贵身前,府首道:“无虑公子喜欢的是玉莲姐,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请收回成命。” 她不愿意南宫无虑为人情娶她为妻。 即使她再期望…… “荷香!”南宫无虑跨步来到她身边,半跪地并执起她的玉手,轻声道。“不,你现在是玉荷了。以前我或许喜欢玉莲,那已成为过去,现在我的眼里只有你,永远乐欢善良清新如白荷的你。” 南宫无虑紧抓着谢玉荷的手不放。岂能因误会而让大好机会逝去? “三公子……请放手。”谢玉荷羞赧地耳语着。 “咳咳,小俩口要亲热等洞房花烛夜吧!”谢大贵打断两人的亲密,继续说道:“无虑贤侄,回去后该准备准备迎亲事项了,我这边给玉荷的嫁妆绝不吝啬,绝对要办场风风光光的婚礼。” “可是,玉莲姐她……”玉荷不安地说。 谢玉莲是为了她而退让吗? 若果如此,她怎能接受! “玉莲啊?呵呵,不用担心,这跟第三件事有关。”李氏说。 解除婚约本来是玉莲向他们二老言明在先的,今天最重要也最困难的目的在尚未公布的第三件事。 李氏瞄了贝天豪一眼,他正神清气爽地品茗,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难以揣测的男人。李氏心想。 “到底是何事?”谢玉荷催促。 “这第三件事嘛,跟贝捕头有关。”谢大贵道。 “我?”执茶杯的手震了一下,贝天豪感到一直相当镇静的脑袋开始锵锵作响,危险信号大作。他有预感—— 这次他真的要倒大霉了。 “玉莲说……” 李氏难以启齿的模样引人生疑,南宫无虑不禁追问下文。“莲妹说些什么呢?伯母快点说出来嘛!” “这……恐怕不好开口。”李氏继续卖关子。 这下,南宫无虑跟谢玉荷眼光全投向贝天豪,满是疑惑焦虑的眼神,贝天豪再胆大包天也不由自主局促起来。 “夫人,您就说了吧,我快被好奇的视线杀死了。” 贝天豪无法可施,只有苦笑的分。 “咳,玉莲说,贝捕头对她……咳,做了些……咳咳。”谢大贵尴尬接口,他不知真相为何,但女儿昨晚这么说,他只有照本宣科跟着复念一遍。 “贝大爷!”谢玉荷惊叫。 “贝天豪!”南宫无虑愤怒。 “唉……”贝天豪大叹命苦。 那家伙真是说到做到哪! 撇开身陷泥沼动弹不得的困境,他相当佩服谢玉莲折磨他的功力。 “贝大爷,你太过分了!小姐金枝玉叶,不知人间险恶,你怎能对她……”谢玉荷语带哭音,哀切指控。 “枉你身为一条硬汉,我真是看错你了!”南宫无虑也指责道。“莲妹终身无靠的话,都是被你害的!” 女子名节胜过一切,南宫无虑不敢想像谢玉莲的下场。 “……”贝天豪无言。 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 他终于体会死刑犯面临处斩的心情——无助的绝望。 “咳,所以说,这第三件事,就是——” 谢大贵话没说,隐在屏风后头偷听的谢玉莲得意洋洋走出来,并拦着对贝天豪说:“你必须负起照顾我下半辈子的责任!” 谢玉莲一出来,贝天豪睛眼一亮,今天的她淡雅梳妆,完全看不出上次那个邋遢旅人的模样。 “听见没?还是已经被我的绝世丰姿迷住了?”谢玉莲在贝天豪跟前一转身,裙摆飘飘飞起,她想让他看清楚自己的真实姿态。 这会儿,他该瞪大眼痛悔自己有眼无珠了吧! “我的眼光很高的,大小姐。”贝天豪哪可能直承不讳,赶紧搬出一贯的不在意来对付她。 “哼,是没品味!”谢玉莲不满。 “这叫因人而异。”贝天豪回答。 “我问你,你这些天为什么不上我家来?”谢玉莲开始兴师问罪。 害她日日等,想他会投帖正式登门拜访。 就连夜晚也不放松,多少浪漫情话在夜间发生,说不定他也会—— 这这样,她度过了精神极度亢奋紧张加上睡眠严重不足的一个月。 “没空。”贝天豪答得简单。 “骗人!” “我说骗人,你有证据吗?” “当然有!据我派去县衙监视的人回报,这个月你去了飘香院四次、怡红栏三次,对了,昨天还去了万花楼!”谢玉莲准备充足,指证历历。 “以后当你丈夫的人不好过了……”贝天豪自言自语。 “有空去妓院,没时间来我家?不是说谎是什么!”谢玉莲继续发飙。一旁,谢家二老、玉荷、无虑全都听得兴趣盎然。 “这也是我的工作。”收集情报的重要性对贝天豪而言绝对必要。 当然,妓院里也有他的老相好,以男人而言,这是十分平常的事。 “我大人大量,原谅你这一遭!不用再自圆其说了!”谢玉莲挥手表示不再追究过去,接着说:“婚后敢再乱来,当心……哼哼!”并冷笑数声加强恫吓效果。 “谁答应要娶你来着?”贝天豪无奈。 转眼间他莫名其妙成为谢玉莲的第三任未婚夫,变化来得太快,一时之间他仍无法接受现状。 “记得我对你说的话吗?” “早忘光了。”贝天豪说着违心之言。 其实他不但记得一清二楚,还时常想起。 “好,我就破例提醒你一次。”谢玉莲走近她的猎物,微笑说:“我说过,如果你不来看我,后患无穷。想起来了没?” 贝天豪点头。 这是他第二次被人威胁,第一次嘛—— “还有更早的时候,你答应我的另一件事。”谢玉莲继续进逼。 “唉……”贝天豪叹息。 “如果你没实现陪我到钱塘的诺言,”已走到贝天豪身边的谢玉莲悄声附在他耳边低语道:“我就告诉父母你非礼我!” 抓住贝天豪腰带一角,谢玉莲后退一步,微笑着对呆立不动的贝天豪说:“看,我是个守信用的人。” “这件事你倒记得一清二楚。”贝天豪叹道。 “而且,你碰过我这冰清玉洁的身体多次。” “拜托,请注意你的用词!”她只是接住从树上掉下的她,却得承受在场其他四人饱含鄙视的凌厉视钱,还百口莫辩!悲哀呀! “更重要的,你还偷走我的心。”拉紧手里贝天豪衣带,谢玉莲大声地说出贝天豪再熟不过的话。“因此,你要负责!” 注视谢玉莲亮丽耀眼的笑容,贝天豪忽然感到命运的不可违抗。 他认命地:“负责就负责。” 话一出口,贝天豪奇异地松了口气。 比起听见南宫无虑是她未婚夫的瞬间…… 或是踌躇门外不敢登门的数十天寂寥…… 也许,把她娶回家是最适当的解决之道。 “不能耍赖喔!”谢玉莲认真地确认,使眼色要玉荷与无虑跟着作证人。 “我怎么敢得罪未来的老婆大人?”贝天豪微笑,以从未显露的深情款款呼唤着眼前的美人。“玉莲……。”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被女扮男装没半点世俗常识就离家出走的她所吸引,只是不断自我否认,拿家世背景、生活环境不同来搪塞,因而压抑感情在心底最深处。 “呵,你终于肯喊我名字了。”谢玉莲得意地说,带着胜利的微笑。 “你赢了。”贝天豪承认道。“我终究还是斗不过你,我的大小姐。” 尾声 两个月后。 澳换身份的谢玉荷嫁入回雁山庄,成为贫家女孩们口中飞上枝头的凤凰。 唉成为南宫家少女乃女乃的谢玉荷,每逢节庆,必定亲往城外山神庙祭扫,而且不要任何人跟随帮忙。 深爱妻子的南宫无虑不忍拂逆她,却又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前往荒山,总是施展轻功尾随其后保护。 谢玉荷的奇异行径很快传遍全城,那间荒颓的山神庙不到半年成为善男信女争相礼拜的兴盛庙宇。未出嫁的姑娘间甚至流传,只要在庙里参拜便能与心上人结合的传说。 至于谢玉莲…… 嫁给贝天豪后,以其庞大陪嫁嫁妆让小康之家的贝家一夜兴旺。 新嫁娘的谢玉莲有了一次男装出游经验后似乎扮上瘾了,经常换上贝天豪的衣物跑去各个歌楼妓院查勤,看看丈夫有无对不起她。 她的顾虑是多余的,娶了个爱乱跑的妻子,贝天豪公事办完之余,常得四处找爱妻,回家后忙着“管教”妻子,日子充实到没有闲暇再去花天酒地。 偶尔,夫妻会这么对话—— “想不想知道当时我见到南宫无极后,想问他的话啊?” “不想。” 说不在意是骗人的,贝天豪深谙妻子个性,故意这么说给她听。 “好,那我就不告诉你。” “唉,以前的你这种时候偏偏会说的。” “我学乖了嘛!”谢玉莲嫣然一笑。 哪天等她心情好再告诉他吧! 她其实只想问第一任未婚未是否曾把她放在心上—— 不过……谢玉莲深情地看了丈夫一眼。 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