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花园》 序 嗨,各位雷逸的读友们,又是我,季蔷,来吐好朋友槽是也。 这个白念了好几年法律的女人,前阵子总算下定决心发挥所长开稿写法庭系列,兴高采烈地跑来告诉我,第一本书名就叫《火焰花园》。蔷听了,心想,这女人总算有救了,书名也稍稍正常一些,于是也兴高采烈地问道︰“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很惨的故事。” “多惨?” “女主角疯了,住在精神病院里。” “什么?”蔷忍不住震惊,哀哀大叫。 “而且她不会说话。”逸居然还好整以暇补上一句。 不会说话?那还有什么搞头?这女人干嘛如此虐待自己,写一个不会说话的疯子女主角跟男主角谈情说爱?不痛苦吗? 蔷心里碎碎念着,可口里却直说︰“好象很精采耶,快写出来让我瞧瞧。” 事实上这可不是违心之论,蔷真的很期待。本人个性一向怪,就喜欢看那种悲情到极点,曲折又离奇的故事,最好还加上一椿悬疑的谋杀案,制造紧张气氛……所以才一直催逸写个法庭系列啊,把纯粹谈情说爱的罗曼史添加上血腥、暴力外加可怕的凶杀案,以满足蔷变态的口味,哈哈…… 结果呢,法庭系列果真开稿了,只是场景却不是定在蔷所期待的法庭或律师事务所,而是一家--精神病院? 在一家偏远的、孤立无援的精神病院里,究竟能发展出什么样曲折离奇的“谋杀案”……哦,不,是“罗曼史”呢?蔷真的很好奇,相信各位读友也是吧。 嗯,就请各位冲泡一杯香浓味美的咖啡,在阴森暗夜里享受这本雷逸的最新力作吧。 (听说袁姊是在清晨五点看的,看完后还有一点点毛骨悚然呢。)要是觉得好看,也请不吝给予辛苦的逸一点点鼓励喔。 对了,假如大家不小心还有空又觉得无聊的话,不妨顺便也把季蔷的书带回家看看吧…… 隐藏在虚幻之下的真实雷逸 (爱情启示录)这个系列名称,是在我挖破了头仍然想不出什么适合的名称之下,央求一个好朋友替我想的名字。 这一次的系列,主题自然还是离不开爱情,不过,也有部分的重点是在于“启示”。讨论在爱情的催化之下,围绕着情人之间的重重情爱纠葛,又基于那样的心情所反映出的种种行为。而系列中的主要人物,大多和法律、犯罪有些关系,因此,“启示录”这个名词也带着浓浓的规制意味。基于这样的想法,第一本登场的《火焰花园》就这么完成了,描述书中的女主角邵慈若如何因为不得已而犯罪,而为了逃过法律的制裁又采取了怎么样的方法。因此,才将本书取名为边缘侧写,逸月兑出法律的一章。然而,在她和男主角相遇之后,原先可以救命的方法反而成了两个人最大的阻碍,她该怎么做呢?各位看倌耐心把书看完了,答案自然就揭晓啰! 这本书写得很快,在(雷氏情人)的最后一本--雷少任的故事还没有完成的时候,我就把它写完了,内容则是有关于齐尧年轻时代的事,所以也可以算是(雷氏情人)的外传。 相较于(雷氏情人)系列,这个新系列的风格和素材的确是比之前严肃了点,这样的题材是不是真的能顺利写完这个系列,我自己也没有太大的把握。 必于这样的题材,我曾经试着写过约一万字短篇,结果,因为被认为内容“太遇怪异耸动、不够浪漫、对爱情的描述太少”而惨遭退稿的命运。后来几经修改,虽然事后被录取了,却也是被放在和原先期望的不同单元,总觉得有些遗憾。而这一次,有机会把它用约十万的字数来写,虽然主要架构仍然维持原样,但自然是多加了些关于浪漫、感情的描述,人物也多了点,又基于袁姊的坚持,把原先设定的“超级大悲剧”改成喜剧结尾,感觉上差异也就更大了。 “这个女主角可不可以别那么可怜?”袁姊说她清晨五点审完稿,只觉得全身寒毛直竖,开始和我打着商量。 的确,这本书里的女主角,不论是邵慈若或是杜丽凯(李世芬),似乎都有着险些被强暴或真被强暴(刑法修正之后,确实的用词改为“强制”、“性侵害”)的经历,乍看之下确实不太符合女主角一贯“唯美”的需求,不过,会引用这样的题材并不是为了耸动,而是单纯的剧情需要,事实上着墨也不多,一笔带遇而已,希望不会给各位读者太“痛心”的感觉。 而且,正如我书中所提到的,一个女人在日常生活中所会遇到的危险,确实是远比想象中要多得太多了。而关于书中出现的各种病例和犯罪情形,则是由一位专门研究犯罪学和刑法的老师在课堂上所举的例子而得来的灵感,既然这些都是真实的事,又何必硬要它躲在虚幻浪漫的躯壳下,刻意粉饰太平? 受过伤的女性也可以很勇敢地站起来,寻找自己的幸福。希望这本书,可以为我传达这些讯息。 楔子 二000年一月 晚上九点多钟,纽约市中心早已被夜幕掩盖,只有各个商业大楼中闪烁的灯火变化,把自从夜里七点钟起便已陷入冷清的商业区点缀得五光十色,尤其是闻名国际的帝国大厦,辉煌耀眼的灯光变化,使得夜里的纽约仿佛跳跃似地充满无声的生命力,宣告这个都市的处处正蕴藏着一个又一个的传奇故事。 重重地喘了口大气,习惯性地把活页夹有些赌气地向办公桌上一拋,齐尧让自己的身子呈现无力状态往后倒在高背皮椅上。揉揉有些疼痛的眼,他真的希望此刻可以让自己全身沉没在柔软的椅背中,远离那些数据、图表,水远不要醒过来。 好累! 再一个星期就是中国的农历春节了,一个就算是远在美国的中国人仍然不能忽略、准备全家团圆的大日子。 今年,一如往常地,他和弟弟齐璋也打算回台湾和扶养他们长大的雷家人一起过年。现在,大家应该都在兴高采烈地买礼物、收拾行李吧!为什么自己的桌上却还有堆积如山的文件要看?齐尧的心中充满不平。 中国人有句谚语︰“有钱没钱,讨个老婆好过年。”一个温暖的家,温柔的妻子和家人,合该是任何男人一心向往的事,再这么忙下去,他们这一直打光棍的两兄弟什么时候才能成家啊?虽然齐尧根本没有想娶妻的打算,不过,为了自己貌美如花的弟弟,他仍然想好好休个长假。 包何况,“环宇”的美国分公司本来就该由四少爷雷少游掌理,为什么他就可以打着出任务、出差的名号,光明正大地一走了之? 一阵轻微的开门声之后,一个高挑斯文的年轻男人从外面走了进来,手上还拎着一包东西。 “哥,这是你的。”刚进来的齐璋交给齐尧一个小包裹。 “那是什么?”齐尧全身无力得连拆开包裹也懒。 他抬起头来望着自己的弟弟,又一如往常地不觉地愣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兄弟从小一起长大,都二十多年了,他还是不能适应齐璋的俊美。美丽的齐璋,除了斯文男人应有的俊逸之外,还带着一丝柔媚惑人的气质,打从出生开始,便不知风靡了多少男男女女。 “我不知道,是你今天不在公司时寄来的。”齐璋耸耸肩,粉唇上挂起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两兄弟从小在台湾长大,随着雷少游到了美国之后,平常就住在环宇大楼的顶楼, 一户莫约六十坪大的住宅单位,房子并不大,但独身的两兄弟住起来倒也算是十分宽敞、轻松愉快。 是什么呢?小包裹并不大,差不多就一个拳头大小,用一般的黄褐色牛皮纸包着,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包装上面没写寄件人,只能从它充满刮痕和显得有些脏污的外表可以推论得出来,它应该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寄过来的。 齐尧拿着它在手中把玩着,左翻右转,仍然没有任何概念,干脆放弃了无谓的猜测,拿起桌上的古铜拆信刀拆开了它。 没兴趣看哥哥的包裹,齐璋径自走向一旁的酒柜准备为自己倒杯威士忌,才刚打开瓶塞,他就听到背后猛然一声巨响,吓得他险些摔落了手中的高价水晶广口杯。 一回头,就见齐尧脸色发白地望着桌上的包裹,宽大皮椅则因为他突然站起的大幅动作而整个往后倒,方才的巨响就是椅背撞到地板的声音。 小包裹已被拆开了,里面似乎放着些什么东西,从这个角度齐璋看不清楚。 “大哥?”看到一向沉默寡言的哥哥头一次有这种反应,齐璋也吓了一跳。 “不……不……”齐尧显然依旧深陷在惊愕的情绪当中,口中喃喃自语着,对弟弟的询问听若未闻。 “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齐璋连忙走上前,越想越古怪。 “她还活着、她居然还活着……”齐尧只是盯着桌上的东西,口中说着齐璋听不懂的话。 “哥?”看齐尧一副仿佛立刻就要昏倒的样子,齐璋连忙扶住了他的肩膀支撑着,以免齐尧跌倒在地上。 桌上放着一个常见的瓦纸盒,盒子里放着一块小小的、接近半圆形的金属,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另外,就是一张小小的照片。 这些东西有什么古怪吗? “慈若!慈若!”挣开齐璋的手,齐尧发了狂似地转身往外跑,口中还嚷叫着不知是谁的名字,一转眼,整个人影就消失在门外。 怎么回事? 来不及追上哥哥了,齐璋索性疑惑地拿起那两件东西看着。 小照片里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她有着长长的秀发,翦水双瞳里满是柔情,正对着相机露出迷人的微笑。女人手上则抱着一个小婴儿,小婴儿也有一双清亮美丽的眼睛,一看就知道两个人是母子。 另外,则是一块莫约手心大小的陈旧金属片,看起来像是乐器中的响板,但响板一般而言是两片相撞击的,它却只有其中一片,满是刮痕的金属片上,清清楚楚地被刻上了一个“若”字。 若?和刚才齐尧口中喊的“慈若”有什么关系呢? 年轻的女人和婴儿,到底在齐尧的生命中有什么意义? 齐璋真的弄不懂了。 第一章 一九九八年四月台湾 会议终于结束了! 快步走进办公室,齐尧重重喘了一口大气,把手中的卷宗丢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厚重的卷宗被丢在钢制办公桌上发出“啪”地好大一声巨响,引起办公室里的其它同事一阵侧目,不过,这时的齐尧根本没有心情为自己这种无礼的动作感到抱歉。 他的头好痛!这个星期他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案例、多少病人和罪犯了。 头真的好痛! 沉闷的心情,重重地跌在身体的最底处,一点也爬升不起来,就如同窗外快要下大雨的天空一般阴霾。 喝了一口有些冷了的蓝山咖啡,齐尧的眼光又扫向桌上那本蓝皮的卷宗夹,总觉得平日一向香醇无比的上选咖啡,不知为何今天却显得特别苦涩。 无数个生命、活生生的故事就隐藏在这个地方、这栋大楼中的每一份卷宗里,姓名、地点、发生经过,甚至每一张照片,一样样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教人不得不相信它的真实性。 但是,却又因为它的特殊和罕见,总教人觉得其中的每一个故事都像是一场离奇的梦境一般遥远,彷佛只要一踏出这栋建筑物的大门,它们就完全不存在一样。 这栋坐落在台湾的某处,从外观看上去,只不过是一栋暗灰、似乎刻意建造得毫不起眼的庞大建筑,就是国内外犯罪学界驰名的“马克斯里夫犯罪学研究中心”。 马克斯里夫犯罪学研究中心是由台湾的犯罪学研究团体和德国的学术单位共同出资成立的犯罪学研究单位,因此有个颇具德国风味的名字,专门研究各种犯罪的成因,包括天生犯罪、后天影响而造成的犯罪,和各种罪犯、被害人的情形。 研究中心本部设在台湾外海的一座离岛,岛上除了一般的行政人员、见习人员之外,也设有小型的监狱和观察室、侦讯室,专供研究人员观察和研究特殊犯罪手法与这些罪犯的生活作息,藉以了解他们的心理状态,以便达到确实预防犯罪和预测再犯率的目的。此外,研究中心也和世界各国的相关机构合作,派遣人员进驻该单位从事研究工作。 地处偏远,加上研究的领域并不普遍,这个机构的存在通常不为一般大众所知,甚至连政府内部都不太常提及。 齐尧就是在这个研究中心里工作,专门研究犯罪方法和犯罪心理。今年二十九岁的齐尧,具有精神科和外科的专科医师执照,也有德国犯罪学硕士学位,因此,就运用了本身的医学和犯罪学背景,进入这所研究中心从事研究。 想到自己的工作,齐尧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待在研究中心也快半年了,相较于所里其它同仁的资历,齐尧在他们眼里其实还算是个菜鸟。 “小尧”、“尧老弟”,他们总是这么称呼齐尧。 的确,对于那些年近半百、两鬓花白的同事而言,齐尧和个小孩子差不了多少,而他所具有的硕士学位,也只能算是这个研究中心里基本的教育水准,然而这并无碍于齐尧的研究,也许再过个几年,他会再回到校园,念个博士,增加自己的知识,不过,现在的他只想好好研究各种犯罪行为。 “怎么了?心情不太好呀?”隔壁桌的资深同事张维铭走过来问他。 “嗯,一大堆案例要研究,指导员又挑剔得很,我头快昏啰!”齐尧苦着一张脸向张维铭抱怨着。 半年的资历,在马克斯里夫只能算是个初浅的见习生,一切都还算是在学习阶段而已。 在这半年里,齐尧进出各个监狱、感化院,跟随着各个进驻在那里的指导员观察着各个犯罪者、服刑者的心理状态和犯罪手法。现在,他的脑中只有满满的犯罪供述、询问笔录,看得都快麻痹了。 “你是还不习惯啦!等到时间久了,就不会觉得这些枯燥无趣了,这其实是最接近人性的工作呢!”张维铭笑着替齐尧打气。 年近五十的张维铭在研究中心已经待了快十年了,是个正式的研究员,对于刚进研究中心的齐尧,张维铭时常以过来人的身分给他许多意见和鼓励。 “最接近人性?”齐尧有些纳闷地看着他,“为什么?” “你不这么认为吗?犯罪,时常是人心中的战胜理智的后果,它是月兑离社会常规、约束的行为,其实反而是人性中某一面的赤果果表现。”张维铭语气中满是对于现今社会上犯罪猖獗的无奈。 “我明白。”齐尧点了点头,“可是,你不会觉得厌倦吗?每天接触的净是些罪犯,一点值得喜悦、高兴的事情都没有。” 每天举目所见的皆是社会和人性的黑暗面,才进入这个环境半年的齐尧就觉得自己有些吃不消了,心理压力越来越大,他觉得自己就快要被这些犯罪情状影响,也将近崩溃了。 “那也许是你还没有把感情真正投入这个工作。”张维铭耸了耸肩,平淡地说着︰“你是把工作当作一份工作、把案例看作一件案例。事实上,每一个案例的背后都是每一个人的生命、理智和情感的抉择结果,你还没有真正体认到这一点,当然会觉得它枯燥艰涩。” “也许吧……”齐尧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在方才被自己赌气地丢在桌上的卷宗夹。 这半年来,他每天都像是学生一样,仔细观察每个例子、提报告、推测犯罪手法和心态,把它们当作一件又一件的习题、方程式在解决,几乎忘了这一件一件案子都是在监狱里的一个人活生生的生命。 自己的心已经麻痹了吗?现在桌上的这本卷宗里有二十份报告,至少就和二十个人的生命息息相关。而自己,就是要靠这些纸张决定这二十个人的性格和精神倾向吗? 这么一想,就觉得原本厚厚的卷宗不过只是一点点的资料,内容突然贫乏得可怜。 不过,这么推论出来有什么用呢?每次接触的个案都不同,难道现在做出整合、归类了,就真的可以适用下一个人?齐尧真的十分怀疑。 “别烦了,你下个月要换到哪里?”看齐尧紧皱着眉头陷入沉思,张维铭关心地问。 马克斯里夫里的见习员,每两个月至半年会换一个地方见习,所到之处大多是些和犯罪或人性、心理状态有关系的地方。现在已经将近月底了,又到了要换见习地点的时候了。 “我看看……”翻开一旁的工作日志,齐尧查阅着,“是一个叫翠园的地方,从资料上看来好象是个医院。” “原来是翠园呀!”一旁的张维铭笑了,像是也回想起自己多年前见习的经历。“那的确是个医院,很特别的医院……” “幸好是医院,我比较熟悉。”伸了伸懒腰,齐尧松了一口大气。相信以自己从前在医院工作的经验,应该会对那里的环境比较自在,心情也会比较轻松。 “既然如此,就多用点心,好好观察翠园里的病患吧!也许你真的可以有多一点的心得。”鼓励地拍拍齐尧的肩,张维铭就离去了,继续回他的座位上工作,不再闲谈。 这一次在翠园预计要待半年,未来的半年会怎么度过呢?齐尧开始有些期待了,毕竟在监狱和感化院待久了,能够回到自己比较熟悉的地方该是件不错的事。 好好观察,也许自己真的能研究出什么结果来。也许让自己麻痹得低落的心,可以有一次好好的体认。 怀着对翠园的期望,齐尧原本低沉的心情被提升了不少,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该先把眼前这本厚厚的卷宗研究完吧! 窗外开始下起了倾盆大雨,气候变得冷爽了起来,让人精神舒坦不少。打了个呵欠,齐尧低下头准备完成他在这里的最后工作。 一九九八年六月南中国海,翠园 午夜一点钟,齐尧正漫步在翠园的后花园里,热带的夜里虫声唧唧,陷入沉睡中的翠园是个安静而缺少人声的地方。 好累! 忍不住张大嘴打了个呵欠,齐尧没想到自己今天下午才刚搭船来到翠园,晚上就得负责巡房的工作。 罢刚才结束了今天晚上最后一趟的巡房,齐尧正准备回寝室休息,他一边看着路旁鲜红的扶桑花在皎白的月光下显得娇艳欲滴,一边伸着懒腰。 翠园,实在是个教初来乍到的齐尧十分惊讶的地方。 直到现在,他仍然记得自己刚下船时的那种惊愕感。虽然马克斯里夫背后的金钱势力之庞大,是在内部工作的成员有目共睹的事实,但齐尧仍然万万没有想到,它居然可以斥资买下一座小岛,并在这座小型的孤岛上盖医院。 岛上的人口,除了医院内部的工作人员和病患之外,居民不会超过两千户,人口总数也不过一万多人,大多以捕鱼和传统农牧维生,知足而乐天,是个十分封闭、与世隔绝的小岛。 比邻近的其它岛屿更温暖的气候,可以说是一年四季都是火热的夏天,火红的扶桑花开遍了整个小岛,就像是个红色的岛屿一样。 不过,把一座现代化的医院盖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有什么用处呢?齐尧百思不得其解。 万一有人生了重病,有谁会愿意又搭飞机又乘船地来到这座南中国海上的小甭岛?更遑论那一天只有一班的小铁壳船,在大海上是多么惊险地摇晃飘荡,教人忍不住晕眩作呕。 翠园里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病人都是精神病患,就连所谓的门诊,充其量也不过只能算是个纯为了服务当地居民的、比一间小诊所大不了多少的医疗站罢了。 一座孤岛,再加上一间特异封闭的现代化医院,彷佛就像是市面上那些侦探小说的标准场景一样。 想起了今天下午遇到的医院院长,齐尧忍不住又失声笑了起来。就连翠园的主持人--包德生院长,看起来都像是侦探小说中才会出现的人物。 两鬓斑白的院长不同于一般上了年纪的人那般发福,仍然有着一副修长的身材,透过金边眼镜望着人的眼光充满了岁月累积的智能与魄力。 当时,包院长站在宽敞的院长室里,礼貌而显得有些疏远地与他握过手之后,简洁地交代着︰“欢迎你来,齐医生。不过,因为翠园人手一向不足,岛上的物资也缺乏,因此,就算是马克斯里夫的人员,我们还是希望你可以协助医疗工作,顺便也可以从工作中进行你的观察和纪录报告。” 就这么简短的欢迎词和职务要求,齐尧就开始了到达翠园第一天的工作了。 结束了夜晚的巡房,嗅着从黑暗中某处飘来的莫名花香,耳边还隐约传来波涛声,齐尧忍不住又深吸了一口气。 也许在这个奇特的小岛上,他可以有些不同的体验。 拖着满身倦意的躯体,齐尧正准备回宿舍蒙头大睡时,耳边传来了一阵捆细碎碎的声音,他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竖起耳朵听着。 夜半的花园里,除了齐尧站着的碎石子道路,四周种满了绿色的高大树木,而那一阵阵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语,也像是间或掺杂着清脆的金属敲击声,如风一般地穿过树木的枝叶间,断断续绩地传了过来。 有谁在那里吗?听到声音的齐尧愣了愣。 大半夜的,是不是有哪个病人偷跑出来了? 夜里值班的医护人员不若白天来得多,如果病人又在神智不清醒的状况之下,是很容易会出意外的。忍不住好奇心和狐疑,齐尧向着声音的来处走去。 越往前走,那阵声音就越清楚,柔柔细细的,微带着细柔娇嗔的嗓音,像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在唱歌。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敷。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听到这首歌的齐尧不禁愣了愣。 女孩唱的歌词正是欧阳修的“蝶恋花”吗,连现在年轻的中国人都很少在读的词,没想到在这个偏远的小岛居然还可以听得到,实在令他有些好奇,忍不住想看看是什么人在唱歌。 循着歌声,齐尧轻声穿过了小树林,树林之后是一个小小的花园,园中植着绿草,小小的绿茵草地上还有一口石砌的喷水池,而在喷水池的边缘上就坐着一个女孩。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女孩似乎还没有发现一旁有人,仍然一边敲着自己手中的东西,一边唱着歌,而喷水池的一边则放着几本书,书页还打开着,似乎她方才正看到一半。 看到了这个画面的齐尧忍不住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 借着明亮的月光,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坐在喷水池边的女孩有着一头及腰的乌黑长发,正穿著院里常见的米白色病人服,宽松的长袍下赤着一双脚,正轻轻地用脚踢着池水,一边玩水一边唱着歌。 午夜的月光在她的身上洒下一片清灵的银白光芒,使得她白皙的肌肤看起来有一种透明感,古老的歌曲随着那细细女敕女敕的女声飘散在充满扶桑花香的夜晚空气中,让齐尧霎时有一种错觉,彷佛自己所看到的是一个在月光下唱歌的精灵。 她是谁? 几乎是反射动作地,齐尧立刻放轻了动作,隐身在树后,只敢偷偷看她,像是董永贪看七仙女沐浴,生怕一不小心弄出了什么声响,就会吓得她凌空而去,再也不回来。 唱完了“蝶恋花”,女孩清了清嗓子,把玩了几下手中敲着的东西,又开始唱起了一首英文歌。 那是一首古老的英国民谣--珍妮的画像,歌曲的内容约略是描述一个因为轮船失事而丧生的少女,魂魄回到英格兰寻找爱人的故事。整首歌带着悲伤的曲调,连歌词也是哀戚的。 她到底是谁?居然会在夜晚的花园里唱着这种古老的歌曲。 要不是齐尧在学生时代参加过英语话剧社,演过“珍妮的画像”那一出戏码,他可能永远也不会听过这首歌,而看这个女孩子年纪轻轻,至多不会超过二十五岁,又住在这个小岛上,岛上的教育水准并不普及,识字的居民甚至不到两成,平常阅读长一点的文章都成问题了,所使用的大多是当地的上语和文字,为什么她会唱这么古老的英文歌呢? 看她的服装,该是医院的病人吧!可是,又有哪一个精神病患会在夜晚唱这么冷僻的歌曲?齐尧想上前去追问,却又怕会吓到她,让她跑得不见踪影。 为什么会这样呢?虽然是同一个医院的人,可是他就是有一种像是她会理所当然地消失在晚风中的感觉一样。站在树丛后的齐尧觉得自己就像是无意中偷窥了精灵的小男孩,想上前更接近,又怕会因此吓走她。教他举棋不定,不知如何是好。 也许是觉得唱歌太过单调,女孩放下了手中原先敲着的简单乐器,站在草地上,开始在月光下跳舞。 间或跳跃、回旋,有时也踮着脚尖、小碎步、滑步,女孩舞动着轻盈的身子沐浴在月光下,口中一边唱着歌,一边忘我地舞着。 虽然身上只是一袭单调的病人服,但却无损于她的曼妙舞姿,反而因为服装的简单,更衬托出她熟练优美的舞步。 月光下一个人的独舞,古老而深情的音乐。看着她如檀木般的黑发随着舞步左右摇摆,飞散出美丽的弧线,齐尧像是在看一场神圣的仪式,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拌曲越唱越高昂,歌声中传达着故事中少女对即将分离的恋人满心的倾慕和不舍,女孩的舞步也越跳越激烈、快速。 月光、独舞,最后的一个回旋,舞步终结在曲子的最后一个高音。 拌声已歇,忘我舞动的身子也停止了,只剩下仍然清澈如水的月光,和女孩低低的喘息声。 她到底是谁?看到她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美丽笑容,齐尧更加好奇了。 懊上前探问吗?才来翠园没多久,齐尧对翠园里的病人并不熟悉,可是这个女孩子给人的感觉绝对不像个精神病患,她可以完整地唱完一首歌、跳舞,甚至她还能阅读书籍。基于一个做医生的职责,也基于好奇,齐尧知道自己该上前去问她。 那么,自己在怕什么呢?他发现自己有着犹豫。他是害怕询问之后,还是发现她不过是个普通的病患,不是什么月光下的精灵、女神吗? 害怕自己方才的震撼被完全打碎?还是不愿明白刚才自己那种彷若着了魔的迷惑完全是无谓的错觉? 没有给他犹豫踌躇的机会,女孩倒像是玩够了,她回过身收拾放在一旁的书本和乐器,又赤足踩着轻巧的步子,转身准备穿过喷水池另一边的树丛。 “等等……”齐尧连忙开口想唤住她,生怕她这么一走,自己就再也找不着她了。 不过,女孩并没有听到他迟来的呼唤,穿遇树林,无声消失在黑暗的林荫深处。 她到底是谁呢?望着空寂的草地,月光在绿草上洒下一片银白,草上的露水映着月光发出点点萤光,四周只留下寂寥,像是方才的那一幕都不存在似的。 是自己着了魔吗?耳边仿佛还听到那婉转的歌声。齐尧告诉自己,他一定要把那个女孩找出来,不论她是什么身分。 “这里的案例,你可以挑一个比较感兴趣的做研究观察。”指着桌上的四、五份病例,包德生对齐尧说着。 义到了决定观察案例的时候了。在翠园的这段时间,包德生院长就担任齐尧的指导员,见习的方武是由齐尧自行选择一份比较感兴趣的案例研究,再由包德生负责带领和指导他接近病人,试着做分析工作,找出治疗的方式。 齐尧拿起了桌上的病例大略翻阅着。 四、五份病例,有三份是幻想症的杀人病患,一份是偏执狂,而最后一份则是一位患了“日夜反应相异症”的女孩。 日夜反应相异症?齐尧愣了愣。 所谓的“日夜反应相异症”,是指患者对于日间和夜间的反应、作为和一般人有着极大的不同。 有些类型是白天异于常人的迟缓,而到了夜晚却又精力旺盛、行动力充沛,乍看之下,就像是一般的夜猫族,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病人对于自己白天和夜晚所做的事,却完全没有记忆或是记忆模糊、错置,反而比较像是夜晚定期发作的人格分裂。 夜晚的行动比白天敏捷?这让齐尧想起了前夜见到的那个女孩子。 “请问,后花园里靠喷水池南边的病房,是属于什么病症的区域呢?”他开口问着包德生。 “后花园?”包德生愣了愣,没有正面回答,“你怎么会跑到那里去?” 那里因为有树林围绕,算是一个比较偏僻的病房区,平常没有什么人会到那里去。 “我前天晚上在那里巡房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女孩子,还来不及叫住她,她就跑掉了,我想看看她的病例。”齐尧简单地叙述着。 “女孩?”包德生的反应有些惊讶,“那里的病房是一些有着部分偏执狂的病患,而且病症都很严重,印象中没有什么你说的女孩子呀!” “是一个二十多岁,个子不高,头发长长的女孩子。”大略描述了一下女孩的身形,齐尧还做了一个长发及腰的手势。 简单地摇摇头当作回答,包德生转移了话题,“决定好病例了吗?” “好了。”齐尧扬了扬手中的那份病例。“我这次想观察这一类的案例。” 日夜反应相异症和那个女孩,都将是他这次要研究的课题。 第二章 “妳记不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呢?”一个不到三坪的小房间里,坐着一男一女,男人这么问着坐在对面的女孩。 “不记得了……我什么也弄不清楚了……”女孩低着头,看似有些疲累。 上午十点钟,屋外艳阳高照,但小房间里却因为一扇窗户也没有而显得十分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灯光,照着男人和女孩。 简陋的小房间里只有一桌一椅,四面墙上铺设着重重的隔音设备,男人和女孩正靠在桌边对坐着,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位站在门边一言不发的白衣护士,和墙上的一片约一尺见方的镜子。 “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吗?有没有作什么梦呢?”男人追问着。 “梦?”女孩的口气有些迷惑,像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是呀!梦里有没有出现什么东西呢?”男人的语气很和蔼可亲,半诱导地询问。 有好半晌的停顿,女孩只是略偏着头,像是陷入沉思,又像是睡着了,一言不发。 “日夜反应相异吗?”身处于隔壁房间的齐尧和包德生,一边翻看着手中的资料,一边低声讨论着。 病例中的患者是名叫做李世芬的女孩子,今年不过才二十一岁,发病年龄则是十六岁。白天有嗜睡的倾向,到了夜晚活动力却又比一般人充沛,根本静不下来。对她而言,一般人的夜晚,才是她的白昼。 “没有……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呀……”约十多分钟,女孩终于出声了,语调比刚才更加破碎、模糊,像是在呓语。 透过墙上的单面镜,齐尧可以清楚地看到房里的女孩,她留着短短的头发,白皙而缺乏血色的皮肤,由于长时间的睡眠不足,脸色苍白憔悴得几乎都快和身上的白衣差不多了。 “真的没有想起什么东西?”房里的男人不死心地问着。 “嗯……”女孩又低下了头,反应比先前更慢了。 男人见状向一旁的护士打了个手势,护士立刻把房里的灯光又调暗了些许。 随着光线逐渐转暗,女孩原本低垂着的头反而略微抬高了起来,像是恢复些许精神,又开始说话了。 “好象……梦到了黄色的……球……太阳……海……”她断断续续地描述,语句却凌乱得没有任何逻辑。 “还有些什么吗?”男人一边把她的话写在纸上,一边继续问她。 扁线已经不能再调暗了,再暗下去“杜丽凯”就要醒过来了,今天他们所要询问观察的对象是“李世芬”,而不是“杜丽凯”。 “天使……唱歌……”女孩思索了半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说了几样令听的人一头雾水的东西。 “天使?”男人仍然提笔记了下来。 天使在唱歌吗?还是天使和唱歌是两件事?在一旁听着的齐尧也不甚明白,不过,在听到那充满童稚的回答时,一瞬间,他居然想到了前天夜里巡房遇上的那个长发女孩,当时的情景不就像是天使在唱歌一般吗? 叹了口气,齐尧禁不住摇了摇头,“自己得到这种病却没有自觉,也真是件悲哀的事。” 就某个层面而言,李世芬等于是和另外一个人分享着自己的,长久下来的日夜体力消耗,终有一天这副躯体会受不了的。 二个人的日夜反应相异,只是徒增自己的困扰,原本是和我们的研究领域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单纯的医学领域,无关犯罪。但十分遗憾的是,李世芬除了日夜反应相异之外,人格分裂已经到了极端严重的地步了。”包德生指着病例上的发病日期和征状,低声对齐尧解说。 依李世芬的情况,除了她的两个人格之间彼此毫无记忆之外,两者的性格差异还十分地明显。 夜晚的她,化身为一名叫做『杜丽凯』的女子,成了一个见到灯火就失去理智猛砸的偏执狂。“杜丽凯”所具有的强烈性格,在病症还没有被发现之前,已经有不知多少路灯、商家的霓虹灯被她破坏了。 “也就是对物的『消极偏执狂』?”齐尧反问。 一般而言,所谓的偏执狂可以分为两大类,也就是消极和积极两种。 积极的偏执狂会有癖好搜集各种外人意想不到的东西,例如洋女圭女圭、女子的内衣物,甚至刀叉、人骨……琳琅满目。患者一看到那些东西,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使尽镑种方式也想得到手。 而消极的偏执狂则不同,他们会排斥某些特定的东西,看到了它们,不是发疯似的逃避,就是破坏它们。依包德生的描述,李世芬是比较接近“消极偏执狂”这一类。 “你可以这么解释,不过,我却认为是『杜丽凯』为了维持自己人格存在的直接本能反应。”耸了耸肩,包德生继续叙述着:“也许是意识到灯火会使夜里的杜丽凯人格消逝,杜丽凯在夜里的行为越来越偏差,对光线的反应也越来越激烈和排斥。终于,在三年前的一个雨夜的公园里,用铁棍杀害了一名持着手电筒巡逻的巡警,只因为他手持着手电筒照到坐在草地上的她。” “这……”听到包德生的这番话,齐尧禁不住回头凝视着仍然低头坐在房里的年轻女孩。 懊说可怜的人是李世芬还是杜丽凯呢? 夜里的“杜丽凯”杀了人,白天的“李世芬”却毫不知情,所以法院不能判决无辜的“李世芬”为她夜里的杀人行为负责,但又不能只对夜里的“杜丽凯”判罪,只好认定李世芬是患了精神分裂症,杀人的时候没有任何判断能力,而不必为她的杀人行为负责,但必须进入医疗机构强制治疗。 不论是“李世芬”还是“杜丽凯”,如果一直没有办法医治好,就必须在医院里关,一辈子。 “无论如何,你得记住,别让现在的『杜丽凯』看到什么强光,她还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包德生不忘一再地叮咛着。 还没有办法控制自己行为前的杜丽凯实在是太危险了。尤其是最近齐尧轮值守夜,让他有些担心会发生什么意外。 “我明白。”齐尧低声答应了,一边埋头在自己的手记中填上了“对强光有攻击反应”的注解。 杜丽凯真的是犯了罪吗?一直写着摘要手记的齐尧,一边在心中思索着。 也许杜丽凯真的是犯了在“李世芬”的世界里的罪,但是很明显地,杜丽凯和李世芬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在杜丽凯的世界里,光线对她而言,就是“死亡”的同义字。那么,在她面对强光时,直觉上就是自己受到了威胁,所以才会为了本身的生存而反击,难道真的可以算是犯了杀人罪吗? 她错在哪里? 一个人求生也算有罪吗? 望着隔壁房间里的灯光开始调亮,显然询问已经结束了,齐尧再望了又重新陷入沉睡的李世芬一眼,也随着包德生离开了观察室。 “明天起,这件案例就全权移交给你了,你自己好好研究吧,加油了。”以一个指导员和长者的身分交代完这番话,包德生就离开了,消失在白色走廊的拐角处。 望着他留下来的病例,齐尧只是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人人都有求生存的权利。就算是和大家不同世界的杜丽凯也是一样的。 李世芬和杜丽凯,到底谁比较重要?真正应该留下来的到底是谁?治疗到了最后,留下来的又会是谁?这是任何人也没有办法预料到的结果。 她又在唱歌了。 午夜,走在夜幕四闭的后花园里,只消倾耳聆听,齐尧就可以听到那个不知名的女孩又在唱歌。 他轻轻地拨开树丛,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细细地观察着那个女孩子。 两个星期了,齐尧天天夜里都躲在一旁看着她,在这种气温接近三十度的热带地区,要不是院中处处种植着驱蚊树,齐尧真不知道自己会因为天天被蚊叮而变成什么德行。而他的夜班,从上周就已经轮完了,他仍然夜夜在午夜到这个地方等待着女孩。 她总是在月亮升到天空中央之前出现,一边哼着小曲,一边踮着脚尖,像是在跳着轻快的舞步般地走到花园里。 两个星期了,她念着书、玩着池水,偶尔也自言自语地不知说些什么。等玩累了,就开始敲起随身带着的小乐器。 齐尧查过资料,女孩敲着的是一种叫做“邦卡”的当地乐器,像是响板大小,用坚硬的木块或是金属做成,声音十分清脆澄澈,搭配上她美丽的歌喉非常适合。唱得厌了,女孩就站起身来独自一个人舞着,总等到月亮将近到了天边的尽头才离去。 她总是一个人,齐尧从来没有看过任何人和她一起来过。而她也似乎习惯于一个人这么地打发夜里的时间,并不像在等待什么人。 她真的是哪一间病房里偷溜出来的病人吗? 在翠园里待了一个月了,齐尧从来没有在别的地方和时间遇过她。女孩就如同朝露一般,到了白天就消逝无踪,令齐尧不知该如何打探她的下落。 她也是精神病患吗?齐尧想起了自己的观察案例--李世芬和杜丽凯。虽说并不是所有的精神病患者都如大众所想象的具有攻击性、语言不清等征状,但总有些许异于常人的不同反应。例如李世芬的反应迟滞,或者是杜丽凯的举止奇异地活跃。可是,依齐尧这段时间的观察,这个女孩所有的表现就像是个正值爱作梦年纪的年轻少女,她爱念书、爱唱歌、爱跳舞,举动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完全不像是个精神有疾病的人。 依她的外貌看来,她应该是个东方人,完全和当地人黝黑的肤色不同,从她舞蹈的行动看来也不像有什么外伤,因此,齐尧完全排除了她是当地民众住院病患的可能性。 她到底是谁?白天的她是什么样子?在做些什么事?为什么他总是找不到她? 齐尧好想上前去问问她,却又怕自己会把她吓走,以后再也见不着。那令他就像是个在林中偷看鸟儿舞蹈的小男生,想上前和鸟儿游玩,又恐惧鸟儿会振翅高飞逃逸,不再回来,令他左右挣扎,十分矛盾。但是,如果始终不上前去探索,他和女孩的关系就只能永远维持在这个程度。 齐尧知道自己不满足。 他不可能满足于这样的关系,他想上前去和她说话,听听她除了唱歌之外的其它声音,是不是也如同歌声一样清亮诱人;他想伸手抚模她的长发,看看它是不是真如他想象的那般滑顺轻柔。 今夜的气温似乎特别高,酷热的热带夜里,沙沙穿过树林的晚风带来几许清凉,却仍然让在一旁树下的齐尧汗流浃背。 也许是同样感受到了夜里的燠热难耐,女孩的表情也露出了几许烦躁,她挽起了病人袍的七分袖直到肩头,露出了肤白胜雪的玉臂,又拿起了一旁的笔,随意地把长发盘在头上绾成了一个松松的髻,让晚风吹拂曲线优雅的颈子。 一旁的齐尧发现自己的心跳居然因为她这小小的动作不能克制地加速。身为一个医生,他看过不知多少女人的手臂,也见过数不清的女人绾髻,从来没有任何特殊的感觉,却没有想到在这个小小的异国孤岛上,一个不知名的年轻女孩会让他心中产生那么大的震撼。 是因为这个热带的夜吗? 月色太美、太迷人,气温太高,就连扶桑花香也变得格外浓郁,让他的脑子也开始迷醉了。他沉醉在这样带着魔幻的气氛里,甚至忘了他们之间可能只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 看了不到十分钟的书,女孩甩了甩头,似乎还是对今晚的炎热感到不满。她放下了手中的书本,像是在考虑什么似地偏着头思索,不多久便站起身,像是打算做什么亏心事,小心地四下张望。 因为夜里的阴影,女孩并没有发现始终站在树下的齐尧。 仔细梭巡一遍,女孩放心了,她望着积满水的池子轻轻地笑了起来。随后,她小心地走进水池里,开始一个人玩起了满池冰冷的池水。 水池不深,只深及女孩的腰部。她用手掬起了一捧池水往自己的胸前泼洒。 “哇!好冰!”当冰冷的池水泼到她身上时,女孩忍不住满足地叫了起来。 他听到她的声音了! 他真的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了!虽然不过是短短几个字,却是极清楚的中文,而且远比他所想象的还要甜美悦耳。 看着在月光下兴高采烈地玩着水的女孩,齐尧只能拚命吞着口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女孩始终没有发觉自己正被人观察着,仍然自在地一个人在水中嬉戏、缓步踏水舞着。池水将她的全身浸湿,单薄的白色病人袍紧紧地贴在那仍然年轻窈窕的身躯上。 透过月光,树影下的齐尧清楚地看到她的身躯,女孩上半身只穿了白色的上衣,浸了池水之后几乎完全成为透明,齐尧甚至可以看到她胸前那美丽的粉红色蓓蕾,正随着她摆摇的舞步上下轻微颤动,衬着优美的歌曲和越来越浓的扶桑花香,挑动着他身属一个男人最大的自制力。 他两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体两侧,只觉得自己的体温不断升高,像是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着,亟欲摧毁他仅存的理智,身上却因为强忍着冲动而冷汗涔涔。 这场酷刑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眼睛贪看着女孩的身影而舍不得离去,却又必须尽全力克制着她带来的诱惑,令齐尧禁不住心中五味杂陈、坐立难安。 一方面希望女孩可以加件衣服,降低她带给他的本能刺激;另一方面眼光却又忍不住在她美好的身躯上流连,让齐尧着实矛盾不已。 不过,玩水玩得正高兴的女孩显然完全不知道一旁的齐尧在接受什么样的残酷考验,依然故我地在水池中愉快地跳着舞。她张开双手高举过头,一边低声哼着歌曲的最后一小段,一边姿态优雅地旋转着。 曼妙的身子轻轻地旋转着,她一头沾湿了的长发也迎着晚风轻轻地摆荡。 女孩微瞇着眼,像是在享受着晚风吹拂在自己脸上的那种清凉感,她的表情充满欣喜和满足,却没注意自己的身体已经因为旋转而移向了水池边,一个不小心,她轻舞着的身体就撞上了池边的围栏。 “小心!”眼看着女孩就要撞上围栏了,齐尧忍不住开口警告着,完全忘了自己只不过是在暗处偷窥的陌生男人。 不过,他的警告还是慢了一步。听到突然出现的男人声音,女孩讶异地张开眼,望向齐尧的方向,脚下还是撞上了围栏。水池边缘长满了绿色又滑腻的青苔,她只来得及低呼一声,就跌倒在水池边。 齐尧见状大步跑向池边,担心地问着:“怎么样?妳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啊!”坐在水池中的女孩似乎是被吓到了,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呼喊。抬起头来望着他,她脸上露出了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惊慌表情。 “妳不要害怕,我……我不是坏人,我不会对妳怎么样的。”这时才察觉自己已经吓到了她的齐尧连忙解释着,慌忙中说出的话却像是在哄小孩子般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女孩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话,她一边睁着大大的双眼望着他,眼神中流露出不知名的恐惧,身子一边向水池的另一边后退移动着。 “别怕我,我只是想看看妳有没有受伤……”看她似乎想要逃走,齐尧心焦地又卜前了一步,口中不住劝说着。 望着他越来越接近的身子,女孩显然真的被吓坏了,她跌跌撞撞地从水中爬了起来,抓起原先放在一旁的书本和邦卡就想跑走。 “等一下!”她就要逃走了!也许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心慌的齐尧连忙赶上前,凭着一八一的身高,长手长脚地一把就拉住了她的手。 他不会让她这么轻易地就逃开他的。 “不要!”被抓住的女孩像是只受惊的小鹿一样身子猛地一震,反射性地尖叫,书本和邦卡失手掉在地上。 女孩沉静了半晌,只是瞪大了双眸盯着齐尧不敢乱动,像是踏入陷阱的猎物提高警觉地观察着猎人下一步的动作。不一会儿,她便开始猛烈地挣扎了起来,她用力地扭动双手,两腿乱踢乱踏,只想挣月兑齐尧的束缚,无奈两个人的力道相差太大,她的反击对齐尧一点效果也没有。 “别怕!”齐尧低头望着她,女孩的脸庞因为使力挣月兑而显得酡红,意识到他在看着自己,女孩低垂着眼不敢看他,却让齐尧发现她那浓密如扇的睫毛。 近看,她远比他想象中来得纤弱,脸孔也比较秀气,粉女敕的红唇因为惶恐而微微打颤,令齐尧更升起一股想要将她拥在怀里、保护她的。 趁着两个人距离拉近的机会,齐尧乘机看了女孩绣在衣服上的名字--邵慈若。 这就是她的名字吗? “告诉我,妳是谁?”他低声问她,嗓音因为激动的情绪而显得嘶哑,知道了名字还不够,他想听到女孩亲口告诉自己,他还想知道得更多。 听到他的问话,女孩反射性地抬起头想要说什么,才刚张开了口,她就像是想起了什么,硬生生闭上了嘴,紧咬着下唇,什么也不说。 “怎么了?为什么什么也不说?”伸出右手抬起女孩小巧细致的下巴,齐尧的大拇指细细摩挲着她因为紧咬而没有一丝血色的下唇。 “别咬嘴唇了,那会很痛的。” 女孩依言松开了唇,下唇没有出血,却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齿痕。 “看吧,为什么要这么用力呢?”齐尧心疼地抚了抚她的下唇。她的唇好冷、好软,还轻轻地发着抖。他忍不住拨开她的唇,看箸她口中如同贝壳般美丽的皓齿。 扶桑花的香味越来越浓,齐尧发现自己也越来越难以克制了。 他想要吻她,想试试她的唇是不是就如同他模起来的那样柔软;想要狠狠地吻她,吻得她喘不过气来,想看看她的气息中是不是也带着南国扶桑花的醉人香味。 大拇指探进她的口中,搅动着她的小舌。齐尧以另外四指轻轻摩挲着女孩的粉颊,吹弹可破的细致肌肤上还留着池水的冰冷,令他忍不住想温暖她。 不发一语的女孩却似乎没有和齐尧一同沉醉在这样的气氛里,她双眼灼灼地望着他,紧接着,就用力朝着齐尧的大拇指咬了下去。 “好痛!”齐尧一吃痛,反射动作地就放开了她。 女孩见目的已经达到了,连忙低身拾起了掉在地上的书本和邦卡,转身就向树林的另一个方向逃去。 “等一下!”齐尧连忙追过去,但由于对树林另一头的路不熟,女孩又左拐右弯地利用树木当作屏障,使得他始终离她有一段距离,最后,齐尧在一排茂密的栗树后失去了她的踪影。 这是什么地方?站在林中的齐尧向四周打量着。 这一带他从来没有来过,似乎是翠园的某一个死角,就连轮值巡房时也不曾来过这个地方。 女孩是住在这个区域吗?树林的另一边似乎可以隐隐约约看到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好奇的齐尧就着明亮的月光穿过树林,打算靠运气随意找找看。 才刚走出林子,齐尧就看到不远的碎石子路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因为月光的照映而发光。 他走上前拾起它,一看到那件东西,齐尧就知道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他认得出来,那是女孩随身带着的邦卡,也许是刚才她跑得太心急,以至于连邦卡掉了都不知道。 银白色的邦卡看起来有些陈旧,是由两片金属片和一条皮绳系成的,上面满布着大大小小的刮痕,两片金属片上各粗糙地刻着“慈”、“若”两个字。 那么,女孩真的是跑进这一区的大楼里了吧!齐尧缓步走到大楼前,想确定这楝陌生的大楼到底是院里的哪一区。才刚走到门前,看到门边柱子上的红字标示,齐尧就愣住了。 翠园的病房大致可以分为a到l十二个区域,分别是行政区、普通病房区、和依各项病症而分类的各个精神疾病区。 其中人数最少、也最偏远的就是d区,里面住的是各种重度的、被医生判定一辈子都恢复无望的精神病患。d区平常除了特别状况,是没有医生会去的,只有少数的护士、工作人员会去照顾患者的起居。 现在,漆在白色大楼梁柱上的赤红“d”字,就像火一般重重地灼伤齐尧的眼和心。 她是重度的精神分裂患者?齐尧根本不敢相信。 怎么可能呢? 也许她偏爱在夜里一个人唱歌跳舞,也许她真的有可能某部分心理有缺陷,可是,齐尧不相信那个女孩就这么一辈子都没有恢复正常的希望了。 她是那么美丽,看到他的反应是那么地惊慌、羞怯,就像是平常害羞、不常见人的女孩一样,根本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呀,更何况是一辈子都恢复无望! 他不信!其中一定有什么缘故。 站在月光下,望着大楼前红得讽刺的“d”字,齐尧下定了决心,他一定要找出隐藏在背后的真正原因。 第三章 又是个寂静的午夜时分。 月光无声地照在喷水池边的草地上,齐尧隐身在树林之后,一边把玩着手中的邦卡,一边望着空无一人的草地,静静地等待天使的降临。 丙然,不出他所料,才等不了十分钟,从林子的另外一边就传来唏唏的声音,像是什么人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踩在草地上一样。 慢慢地,一个纤巧的身影从林子里走了出来,一边走还一边低着头,像是在草地上寻找着什么。 “奇怪,怎么不见了呢?”长发女孩一手轻抓着从肩上落下的秀发,边喃喃自语着,语气中充满了焦急。 齐尧很清楚她正在找什么,也知道她一定找不着。因为那个东西--银白色的邦卡正四平八稳地躺在他的手掌心中。 从这一段日子的观察,他可以确定女孩很珍惜这个邦卡。在精神病院里,要拿到像这样外面的东西并不容易,也许这是她唯一的乐器了,所以才会小心地刻上自己的名字,用到满是刮痕还舍不得换。 于是他料定了就算女孩真的在前一晚被吓到了,也一定会在第二天夜里来找回邦卡,这么看来,果然是被他料中了。 在喷水池边的草地上找了十多分钟,女孩仍然一无所获,她似乎越来越焦急、无助,齐尧就着月光看她开始用手掌擦着自己的脸,像是在抹去泪痕,忍不住心疼了起来。 “锵锵!”他有些挑衅地敲了敲手中的邦卡,两块铁片因为撞击而发出短暂的清澈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悦耳清晰。 女孩听见了,她霍地直起身子,惊恐地四处张望,似乎是想寻找声音的来源。 齐尧向后退开了身子,让自己更隐身在黑暗中,使得女孩看不见他,也顺手敲了几下。 “锵锵锵!”邦卡的声音一再回荡在草地上。 听到声音的女孩脸上流露出一股左右为难的神情,似乎是不知该马上逃走,还是该继续留下来寻找自己的东西。她的脸色越来越戒慎,像是一只知道自己马上就要遇到猎人的小鹿,只要一点点细微的风吹草动就会被吓得全身发抖。 “妳要找的东西是这个吗?”不忍心再捉弄她,齐尧从藏身的树后走出来,高举着手中的邦卡对女孩晃动着。 又是这个陌生人! 女孩的直觉反应就是想要逃走,她一转身,又躲进了黑暗的林子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为什么要躲呢?妳不想要这个东西了吗?”知道女孩绝对不可能走远,一定是躲在附近的树影里,齐尧高举着手,让她可以看到他手中的邦卡,语调放得极温柔地说着。 漆黑的林子里没有回音。 “慈若,我不会伤害妳的,我是院里的医生,叫做齐尧,我想和妳做朋友。”低低地唤着她的名字,齐尧继续劝说着。 他不相信她会那么轻易地放弃这个邦卡,只要有这个王牌在手上,他就有机会可以接近她。 一阵轻微的骚动,邵慈若从一丛茂密的扶桑花后出现了。她仍然不敢接近齐尧,只是用那一对像是会说话的大眼睛凝视着齐尧,像是在要求着:把它还给我,那是我的! 不过,齐尧是不可能这么简单地就把东西还给她的。一旦失去了这个王牌,又没有办法得到邵慈若的信赖,她很有可能从此就不再出现了,那么,要他再去哪里找她呢? d区病房,没有特别的允许,连院里的医生也不能随便进去的。 “慈若,来。妳自己来从我的手上将邦卡拿回去。”朝着邵慈若摊开右手,齐尧说着。 他不想上前去抓她,他要她心甘情愿地放下戒心朝着他走过来,那么他们的一切就还有可能,还有继续下去的故事。 邵慈若望着他,无言地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头指着齐尧身旁的草地,像是要他把邦卡放在草地上。 “不。”齐尧拒绝得很干脆,“我不要,妳自己来拿。” 邵慈若的头摇得更用力了,似乎在表达她强烈的拒绝,仍然用手指着草地。 这次齐尧索性不再开口了,也咧嘴笑着学她大力地摇头,同时又晃了晃手中的邦卡,表示一点商量余地也没有。 面对齐尧的反应,邵慈若的表情看起来更加为难了,似乎是想逃走,却舍不得自己的邦卡。如果上前去,又害怕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不知会对自己如何。 月亮缓缓地移向天边,齐尧真觉得此时的自己就像在拿谷粒喂鸽子,连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稍微大一点的动作都会把鸽子吓走。 相对的两个人僵持了将近半个小时,不知何时,草地上开始传来了不知名的虫鸣,在无言的两个人之间更显得刺耳。 齐尧只看到邵慈若不断扭绞着宽大病人袍的下襬,还是紧咬着下唇,迟迟作不了决定。而他的右手臂,早就因为长时间摊开来悬在半空中而酸得快断了。 终于,面对着他的邵慈若放弃了坚持,她轻轻叹了口气,举着赤果的双脚小心地向齐尧的方向移动过来,一边走,还一边不放心地用眼角余光望着齐尧的脸,像在怕他临时会对自己有什么不利。 她走过来了! 看到邵慈若举步的齐尧心中狂喜得只想要欢呼尖叫,却还是只能硬生生将街动吞进喉咙深处,把自己当作一尊雕像,毫无所动地看着她向自己走来。 才短短的十多步距离,此时却像是十多公尺一样教人难耐,齐尧感觉得到汗水顺着额头一滴滴流下来,仍然连抬手去擦也不敢。 不知过了多久,邵慈若才走到了齐尧的身前,她怯生生地伸出手,拿起了齐尧手中的邦卡,转身就想逃走。 齐尧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呢? 他趁着邵慈若拿起邦卡的瞬间,就收起了自己的右手,连带的也把她的左手抓进了自己的掌心中。 发现自己的左手被他抓住了,邵慈若用力想抽回手,无奈她的力气根本比不上齐尧,非但左手没有抽回来,就连她的右臂也被齐尧牢牢地握住了。 “别怕呀!我真的只是想和妳做朋友,不会伤害妳的。”面对她充满埋怨的眼光,齐尧只能无赖地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你不守信用!你骗人!邵慈若的眼光似乎这么控诉着他,完全不理会齐尧的温言软语,她开始拚命扭动自己的身子,想要挣扎着逃走。 “小心!”草地上的土质原本就松软不平,被她这么突如其来地猛烈挣扎,齐尧只来得及发出简短的警告,两个人就重心不稳地往草地上跌去。 生怕邵慈若被地上的石子擦伤,齐尧在落地的那一瞬间把两个人的身子转了个方向,让自己的身体先落地,使邵慈若可以跌在自己胸前而不致受伤。不过,在自己的身体落地的时候,背部果真是压到了尖锐的小石子,看样子还刮伤得不轻,教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邵慈若轻柔的身子跌落在齐尧的胸前,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就连忙想要爬起来。而齐尧只觉得一阵带着扶桑花和青草的气息向自己扑来,反射性地收紧双手,把邵慈若牢牢地抱在自己怀里。 察觉自己被男人抱在怀里,邵慈若紧张得满脸绯红,她抡起小拳头,不断地敲打着齐尧的胸口,要求他放她起来。 “妳好香、好轻,像是一片羽毛一样……”对于她抗议的拳头,齐尧根本不当作是威胁,他右手环着邵慈若的腰,左手则搂着她的肩背,把她好不容易挺起的上半身硬是压回自己胸前,贪婪地嗅着她胸口的芳香。 听到他如此直接的言词,邵慈若的脸更红了,她似乎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认命地趴在齐尧的胸前,低埋着头不敢看他。 “别紧张,也别急着逃走。”察觉她不再反抗,小小的身子只隐约的颤抖着,齐尧知道她已经开始相信自己了。他低声说话,希望能消去她的紧张。“妳看,这么躺着看星星也很不错吧!” 偏远的小岛上没有光害的问题,满天的繁星看起来比大都市里的明亮美丽,正在隐隐地窥伺着草地上的两个人。 听了他的话,邵慈若微微侧身,也抬起头来看着天空。看到如同打翻了钻石盘的璀璨天空,她脸上的紧张开始褪去,唇角浮起了一个小小的微笑。 “慈若,今天的星星很漂亮吧!”感到她不再发抖,齐尧也放轻了手臂上的力道,语气轻松地试着和她交谈。 邵慈若仍然没有说话,只是有些羞怯地笑着点点头。 她的笑容好美! 这是齐尧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她的笑,混和着一种成熟女人的妩媚和少女的纯稚,再加上软玉温香在怀,令齐尧禁不住一阵心荡神驰。他顽皮地伸出了自己的舌,轻轻舌忝了舌忝她的领口。 深深地一声抽气,邵慈若显然被他唐突的举动吓到了,她又想爬起身,却仍然无法如愿挣开齐尧的铁臂,只能扁嘴瞪视着他。 “抱歉,我只是忍不住顽皮。”齐尧扮了个鬼脸,决定再做一次无赖。 叹了口气,邵慈若倒是没有显出生气的样子,她伸手指了指天上的月亮,再指了指齐尧的手表,像是在告诉他:她要离开了。 齐尧见状摇了摇头,“离天亮还有一点时间,再留一下下好吗?”他还没有打算那早放她走。 他舍不得。 偏头思索了一会儿,邵慈若似乎是答应了。她笑了笑,正打算重新躺回齐尧的身前,就被不远处传来的一阵刺耳笑声吓了一跳。 那是一阵尖锐的女子笑声,细细的嗓子夹杂着笑,听起来有些歇斯底里的不愉快感。在夜里教人听起来显得格外诡异,连齐尧也被吓了一大跳,他连忙从草地上坐起身,望向声音的来处,想不明白会有什么人在夜里笑得这么疯狂。 而邵慈若这次显然是真被吓坏了,她趁着齐尧分心,一把推开了他,匆匆地往d区的方向跑去。 等齐尧从草地上站起身,邵慈若已经跑了一段距离了。 身为医生,他必须去查看那个女子笑声的来源,无法再去追她,齐尧只好对着邵若慈喊着:“妳要再来喔!我等妳!” 匆匆地回眸看他一眼,邵慈若没有任何表示,又如同过去的任何一天一样,快步消失在树林的深处。 女子的怪异笑声回荡在夜里的翠园里,彷佛现在还是白天似地大剌剌。 也许那在白天会令人认为是愉快的笑声,但夜里听起来却是刺耳得充满侵略和诡谲。 是谁呢?一边朝着声音的来处走去,齐尧一边思索着。 这个声音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过,但又怎么也想不起来。才走没多久,就看到前方一位医院的夜班护士向着自己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 “怎么了?”一把抓住那位护士,齐尧追问着。 “齐医生,病人趁着夜里跑出病房了。”看起来年纪尚轻的小护士气喘吁吁地回答。 “哪一位?”来这里一个多月了,据他所知,在翠园的病人都很守规矩,医院的管理也算严谨,怎么还有人会溜得出来? “是李世芬。”护士回答。 “是她?”齐尧愣了愣。原来是她!怪不得他会觉得声音很熟悉。“大家分头去找找看,小心一点。”匆匆交代完,齐尧也开始在院里寻找李世芬,不过,翠园那么大,如果她不再发出任何声音,连齐尧也没有把握可以找得到她。 所有的医护人员分头在医院里找着,而齐尧则回头朝着刚才和邵慈若见面的地方寻找,刚才他就是在那附近听到笑声的,也许可以在那里找到人。 还没有走到喷水池边,齐尧就发现在幽暗的榕树荫下坐着一个女孩。 女人低着头,静静地坐在树下,茂盛的树叶几乎为她遮住了所有光线,要不是还有一丝丝的月光透过树叶间照射在她的白衣上,齐尧根本看不到她。 “李世芬?”女孩低垂着头,齐尧看不到她的脸,不过从身形看来,他可以确定她就是他的患者--李世芬。 “我不是李世芬。”听到有人说话,女孩抬头否认。 不是李世芬?齐尧愣了愣,眼前的那张脸分明就是李世芬呀!只是她眼中的神色,和白天总是慵懒无神的李世芬完全不同,而是一对充满野性、侵略的眸子。 “妳是杜丽凯吧?”齐尧明白了。夜神早已降临,白天的李世芬隐去,眼前的人已经成为黑夜的杜丽凯了。 “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嘛!那我也不必自我介绍了。”听到齐尧喊出自己的名字,杜丽凯倒是十分干脆地承认。她站起身,豪爽地拍拍自己衣服上的灰尘,一点也不像李世芬那样羞涩怕生。 “我知道,我叫做齐尧……”对她伸出自己的手,齐尧自我介绍着,不过,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原来你就是齐尧呀!就是那个打算把我和李世芬当作实验白老鼠的男人。说!你们打算留下来的人,是我还是她?” 面对她直截了当的质问,齐尧反而不知该如何解释了。“我们不是把妳们当作实验动物,我们只是想医好妳们……” “少来了。”杜丽凯根本不信。“要医好我和她,依你们的观点,就是有一个人会消失,对吧?而杀过人、只能在黑暗中生活的我,是不可能被留下来的。” “妳知道?”齐尧有些吃惊。依他的观察,李世芬根本不知道自己到了夜晚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为什么夜里的杜丽凯反而什么都清楚得很呢? “知道大部分。”耸耸肩,杜丽凯回答:“我可不像她是只成天爱睡的猫,我是爱动的,当然会自己去找答案。我可以感觉白天的我应该是另外一个人,不过,白天的我到底做了些什么事,我也不太清楚。” “她那么爱睡,是因为精力都被晚上的妳用光了呀!”齐尧摇摇头,笑着回答。 和李世芬接触了快一个月,这是他第一次遇上“杜丽凯”,而眼前这个叫做杜丽凯的观察体个性似乎十分爽朗、直接,和白天那个总是精神不集中的李世芬有着天壤之别。齐尧发现自己一点也不紧张,反而可以十分自然地和她交谈。 如果换作白天出现的人格是杜丽凯,相信一定有许多异性追求她吧!无奈老天就这爱作弄人,只能令她生活在夜里,齐尧真为她感到可惜。 “她也可以白天活动呀!那么我晚上也许就不会出来了嘛!”耸了耸肩,杜丽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妳晚上都在做些什么呢?”月光被乌云遮去了大半,齐尧发现杜丽凯的精力似乎越来越旺盛,索性和她攀谈了起来。他想多了解这个观察体。 “也没什么……”坐回树荫下的石头,杜丽凯舒服地伸了个大懒腰,像是一般人享受日光浴似地享受黑暗。“一开始就是先找暗的地方。像是到舞厅跳跳舞、逛堤防……夜里的河堤很黑,在那里看着河水很愉快。”目光直视着不知名的一点,杜丽凯似乎陷入了以往的回忆当中,唇边浮起了一朵小小的微笑。 “没遇到什么人吗?”齐尧问着。这几年习惯在夜里活动的夜猫族越来越多了,他不认为杜丽凯会一个人也不认识。 “当然有呀!”瞪了齐尧一眼,杜丽凯的表情像是他问了什么愚蠢的问题一样,开始兴致勃勃地数起手指头,“小黑、玛莉、sam、志杰……他们的舞都跳得很不错。后来在河边又认识了一个……”说到这里,杜丽凯的声音突然变得小了,语气中带着一丝丝的温柔和怀念,没有再说什么。 “又认识了一个?”齐尧追问着。 这下子果然让他听到重点了,看样子这个人在杜丽凯的心目中,远比什么小黑、玛莉来得重要多了。 “哎呀!没什么啦!”杜丽凯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她转转头,看似不在乎地朝着齐尧甩甩左手,“也不过就是个愣头愣脑的呆子。” “怎么,妳喜欢他?”齐尧问得很直接,对这个性子直爽干脆的女孩,他知道自己这么开门见山地问才是最适当的方式,扭扭捏捏地刺探反而会惹她讨厌。 “怎么可能!”杜丽凯回绝得很快,口气异常坚决,令人一望即知她的心虚。“我哪里会喜欢那种书呆子?” “那么他是妳的好朋友吧?”齐尧笑了笑,从她满脸通红的表情,他早就猜出答案了。看样子这个杜丽凯的夜生活,远比阳光下的李世芬要丰富得多了。 “嗯,他叫小奇,很会念书哟!”杜丽凯露出了个甜美的微笑,就像是任何一个坠入爱河的女孩子一样。“小奇一直告诉我,他想当医生,所以要念很多很多书。不过,念书就得要有充分的光线,那是我永远没有办法做到的事。”说到这里,她的口气又有些沮丧了起来。 “没关系,只要努力,小奇一定可以当个好医生的。”齐尧安慰着她,对于杜丽凯这种人格上的特质,他们也还没有找到可以克服的方法。 “是呀,小奇一定可以当医生的。”杜丽凯对她口中的小奇似乎充满了信心。“可是,我能做什么呢?我不能见光、一辈子不能活在阳光下;而她白天又只会睡觉,根本什么事也不会做。这样下去,我到底能做什么呢?”回过头望着齐尧,她激动地拉着他的领口质问:“我不是自愿要和她用同一个身体的呀!我也不想只能活在黑暗里,我也想上学、想和小奇一起去逛游乐园。”到了最后,她那些话几乎是用吼着说出来的。 “别担心,总会有好办法的。”面对她的质问,齐尧只能这么安慰她,却找不出什话可以说服她,也说服自己。 “好办法?你们的好办法就是杀死我,留下她吧?为什么留下来的人一定是她?为什么我和她就只能留下可以接受阳光的那个人?我的生活比她快乐多了,为什么死的人是我?我不想死、我不要死呀!”她越说越激动,几乎是带着指责地追问着:“为什么是我?就因为我不能和你们一样看见太阳?” “不是的,不是这个样子的……”齐尧无力地回答,他低下头,心虚得不敢看杜丽凯。 虽然所有的人都明白,两个人格事实上是完全相等的,没有谁重谁轻的问题,但齐尧仍然不能否认,在所有的人心里,都是倾向留下李世芬的人格,他们讨论的治疗重点也是如何“除去”李世芬在夜里的“不正常表现”,完全忽略了夜里的这副躯壳包含着另外一个也会哭、也会笑,甚至于也会爱人、会心痛的女孩子。 为什么留下来的不能是杜丽凯? 因为她不能和大家一起生活,所以她就理所当然地没有存在的权利和意义?她就“不正常”? 这个结论,齐尧说不出口。 那太本位、太自私了。他没有办法对眼前含泪的女孩宣告她这样的命运。 “算了。”反倒是杜丽凯放弃了。她似乎是看穿了齐尧心中的想法,不再追问他。松开了原本紧抓着他领口的手,杜丽凯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在两个人交谈的时候,月儿早已无声地被薄云隐去了身形,夜雾即将散去,天边泛起鱼肚白,使得翠园里的晨雾开始浓了起来。 “又快天亮了。”她微瞇着眼望着天边,像是贪婪地想多看几眼混沌未明的天色,然后无奈地微笑,“我要睡了。” “对不起……”不知怎地,齐尧只想对她说这句话,为了他曾经有过任何一丝丝打算“消灭”这个“杜丽凯”的念头。 “你很善良。”杜丽凯回头朝着齐尧笑了笑,顽皮地拨弄着他额前垂下的发。“除了小奇,你是我第二个认为善良的人。虽然你们都想杀死我,不过,也许我会喜欢上你哟!” “这……”完全“杜丽凯式”的大胆表白,反而教齐尧不知该怎么接下去才好。 “再见了,下次见。”露出了最后一个微笑,杜丽凯的身子一软,向后倒了下去。 齐尧连忙伸出手臂去接,她已经睡着了。 “再见。”看着她尚显稚气的年轻脸庞,齐尧低声对着怀中的女孩说着。 太阳已经从海平面露出半个脸来了,翠园的一角开始布满了银光,在自己怀中熟睡的人是杜丽凯,或者已经是李世芬了呢? 多用点心,好好观察翠园里的病患吧!也许你真的可以有多一点的心得。 此刻,齐尧突然想起了要来这个小岛前,张维铭对自己说的话。 在翠园里,他到底还会看到什么呢? 第四章 “妳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吗?昨天妳睡着之后,又做了什么事,还是作了什么梦?要不要再回想看看?”坐在小小的询问室里,齐尧低声诱哄着正坐在桌子另一头的李世芬。 昨天夜里,他明明亲眼看见了杜丽凯呀!还和她谈了那么久的话,这一切的经过,李世芬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 “没有呀!我什么也不知道呀!”李世芬回答着,双眼中满是迷惑。 今天询问室的灯光很亮,李世芬虽然因为夜里被“杜丽凯”用去了太多体力,但这一次倒是还保有着些许清醒的神智,不再如同以往那样昏昏沉沉的,可以清楚地回答齐尧的问题,但是仍然是十分无辜的口气,似乎对自己晚上的所做所为完全没有任何记忆。 “要不要想想看?”齐尧从一旁的袋子里拿出了一支大红色的口红,是在一般的开架式商店可以轻易买得到的品牌。 这是杜丽凯昨夜擦的口红,是十分鲜艳抢眼的辣椒红,正如同她的个性,教人看一眼就很难忘怀。 从第一次杜丽凯自病房逃月兑开始,一连好几个夜晚,齐尧都会在花园里遇到偷溜出来的她,就像是她故意在等待着自己一样。 齐尧一直没有告诉别人这件事,在安全的前提下,医院也逐渐不再禁止杜丽凯夜里溜出病房。毕竟依她那样外向好动的个性,如果仍然被关在狭小的病房里,也未免太过可怜了。 懊怎么治疗这两个人格呢?齐尧和其它医生们也伤透了脑筋。 医治人格分裂的第一步,需要两个人格彼此先互有认知,如果欠缺了这一点共识,非但医治矫正的过程会困难重重,就算真的治好了,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等到将来不知哪一天,只要有某些特定的暗示出现,另外一个人格仍然会立即显现出来,情况反而更加危险。 依目前的状况,杜丽凯对白天的李世芬人格已经早有意识了,而困难的是,李世芬对杜丽凯的存在似乎仍然处于懵懵懂懂的状态,再这么下去,终有一日,李世芬的人格一定会被比较强烈的杜丽凯所吞噬,而这样的结果是他们所不期望见到的。 想到这里,齐尧不由得叹了口气。 真的只能留下李世芬吗? 他发现自己开始偏袒杜丽凯了。就像是自己有两个妹妹,虽然都很重要,但做哥哥的总是比较偏爱好动、外向的抢眼小幺女一样。 所谓的医治、矫正,难道就是只能留下那个和其它人一样的个性和人格吗?只能在夜里生活又如何呢? 好办法?你们的好办法就是杀死我,留下她吧? 为什么留下来的人一定是她?为什么我和她就只能留下可以接受阳光的那个人? 为什么是我?就因为我不能和你们一样看见太阳? 齐尧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杜丽凯时她对他的质问,只觉得心虚不已。 大家的决定,真的是对的吗?为了留下一个人,真的要牺牲另一个吗?有没有别条路可以走呢?他也不知道了。 “口红?”看着桌上那支用了一半的口红,李世芬呆愣了一下。 “嗯,有没有用过它、或者是见过它的记忆?”齐尧又问了,他打开口红的盖子,让李世芬凑近闻了闻,希望口红带着人工色料的独特香味可以在她的意识水潭撩起些许波纹。 “她又出来了对不对?”突然,李世芬的嗓音转为尖锐,她红着脸庞问着。但语气中只有肯定,听不出什么疑问的意思。 “她?”听到她的话,齐尧追问。看样子,她是想起什么了。 “当然是她,那个女人!”李世芬抬起头对着齐尧指控着,“那个专在夜里占据我的身体的鬼怪,要不是她,我怎么可能变得这么惨?”口气中满是怨恨,双眼也布满了血丝。 “那不是鬼怪呀!”齐尧连忙解释:“她只是妳的另一个潜意识人格,不是什么邪魅,只要妳的心理调整好了,她也就不会总是在夜里出现了。” 李世芬对杜丽凯终于有了意识,虽然很令齐尧感到兴奋,但她的反应却教他十分意外。 原本以为依李世芬的个性,可能会失措、哭泣、恐惧,没想到她却是这么地怨恨。为什么要把另一个自己当作鬼怪看待呢?而自认和鬼怪共存的她,又是多么地恐惧和自厌? “不是吗?”一反平日的温顺,李世芬继续质问:“要不是她,我怎么会被人关到这个小岛来?要不是她,我才不会白天像个病奄奄的废人!要不是她,我就不会被人说是神经病!”口气中充满了怨毒。“她以为我睡着了,就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吗?” “别这么说。”齐尧急着安抚她,“她和妳,毕竞是同一个人呀!也算是妳另一个人格的表现……” 认识夜里的杜丽凯快一个星期了,他并不认为她是个该被人那么评价的女孩子,毕竟杜丽凯也不是自愿要和人同一个身体的,不是吗? “这些话我听得太多了!”挥挥手,李世芬打断了齐尧的话,“齐医生,我只问你,你到底要帮谁?”李世芬口气有些狐疑地问他:“我被关在这里,不就是要你们把我治好吗?为什么你现在变成在帮她了?” “不是的……”齐尧急得冷汗直流,“我只是希望妳了解,妳和她不需要对立,她只是妳人格中的一个部分,消灭了任何一方,个性都会变得不完全的。”猛然被人窥知了自己的心意,齐尧有些汗颜,他一方面劝着李世芬,一方面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企图为杜丽凯找到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我怎么可能像那个女人?”李世芬反驳,根本不理会齐尧的说法。杜丽凯在夜里的所作所为,已经为她带来太多苦头了。 听到她这么说,齐尧反而笑了起来。怎么会不像呢?瞧她现在这种说话的口气、神态,不就和杜丽凯有八成的相像吗? 那么,杜丽凯应该也会有如同李世芬以往那种怯生生的模样啰?会是什么时候呢?是和她口中的小奇在一起的时候吗?齐尧真的有些好奇了。 也许这两个女孩子,真的在某种情境可以共存下去吧! “这个地方的星星真的很美,妳有看过台北的夜空吗?因为光害太过严重,一颗星星也很难看到呢!”枕着手臂,齐尧坐在树下,望着天空的星星,一边对离自己约十步远的邵慈若说着。 邵慈若仍然没有说话,只是坐在草地上望着齐尧。 “妳以前住饼台湾吗?”他回过头问她。 她没有开口,只是点点头。 “太好了,我也是从台湾来的哟!”知道她也住饼台湾,齐尧高兴地坐起身,有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 “我以前住台北市的天母,有一个弟弟,还有一些很好的朋友。”说着说着,齐尧回想起了以前在台北的生活。 长得比女人还美丽的弟弟齐璋、一直照顾着他们兄弟俩的雷氏一家人,繁华的台北市纵然是到了夜里仍然灯火通明得如同白昼,和这个小岛的安静孤寂真有天壤之别。 “台北市是个盆地,连要看到海都得开车到很远的地方呢!”耳边听着南中国海的浪涛声,齐尧叹了口气,回过头,看到邵慈若仍然坐在离自己有十步之遥,忍不住心生委屈。“妳就不能看在我们是同乡的情分上,再靠近我一点吗?” 印尼群岛共有一万三千多个岛屿,而他们两个人同时位于这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已属难得,加上同是从台湾来的,又更加不易,没想到现在两个人仍然要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说话,而且都是齐尧一个人在说话,邵慈若光是听,一句话也没听她说过。 自从那天晚上她被杜丽凯吓走了之后,虽然两个人没有特别约定,不过,她还是每天晚上都来这里。但也只是来这里而已,她总是坐在离齐尧有十多步的距离听他说话。虽然没有一见到他就逃走算是大有进步了,但也没有任何想要主动接近的意思,怎么不教齐尧心中埋怨呢? 听到他这有些孩子气的抱怨,邵慈若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她向前移了几步,两个人的距离顿时减少了一半,只剩下约五步的距离。 见她被自己说动了,齐尧的心中有着忍不住的欣喜,但口中仍然诉苦着:“妳还是怕我、讨厌我吗?也没错啦,我现在已经没有邦卡可以要求妳了,妳要讨厌我,我也是没有办法的。” 听他这么说,邵慈若露出了着急的表情,连忙挥动着双手,像是在强调着她没有讨厌齐尧的意思。 “妳不讨厌我吗?”看她的反应,齐尧问着。 听到齐尧的话,邵慈若连忙用力点头,像在表示她的心意。 “那为什么还坐得离我那么远?我又不会吃了妳!”故意扁扁嘴,齐尧又装作孩子般的口吻问她。 听到他这么说,坐在草地上的邵慈若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像是在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更移近他。 “来呀!我不会害妳的,妳还不相信我吗?”朝她伸出手,齐尧低声诱哄着。 彷佛是下定了什么重大的决心,邵慈若放下了原本搁在膝上的书和邦卡,又向着齐尧移近,终于,她离齐尧只剩下不到一步的距离了。无言地望着他,邵慈若的眼中像是有着满溢的不安、忧愁,迟迟不敢踏出最后一步。 “来吧,不必害怕。”看她愁眉深锁,齐尧的心中有着莫名的心疼。 为什么她那么不安、那么不快乐呢? 这么多天来,邵慈若一直没有逃开他,齐尧知道其实她已经不再视自己为陌生人,而是很想接近自己的,也许她还有点喜欢自己。 那么,到底是什么因素教她那么地恐惧、退却?她以前到底遭遇过什么?又是什因素让这么清灵的她住进了永无复原希望的d区? 他好想把她搂进自己的怀里,环着她细细的肩膀、纤腰,抚平她的皱眉,问问她,到底是怎么了? “有什么好不安的呢?妳不相信我吗?来,把手给我。”对她伸出自己的双手,齐尧的语气放得又轻又柔,只希望能够化解她心中的不安。尽避他并不知道使她不安的是什么。 迟疑地,邵慈若看了看自己的手,半晌,像是在托付什么重要的东西似地,将自己的手朝着他伸了出去。 当他的手掌一轻触到她那柔软冰冷的手指时,齐尧立即牢牢地握住,不肯放开她。看她星眸圆睁,分明被他突如其来的行为吓着了,齐尧干脆使劲一扯,将她整个人往下拉。冷不防地,邵慈若整个人撞上了齐尧的身子,跌坐在他的身上,上半身靠在他的胸前。 没有给她挣扎的机会,齐尧双臂一使劲,就把她密密实实地拥在自己胸前,一点逃月兑的希望也没有。 他低头正好迎向邵慈若一脸不乎的表情,望着他的眸中写着浓浓的不服气,像是正在指控着他是个爱占人便宜的登徒子,齐尧忍不住笑了,为自己申辩着:“妳看,没有怎么样,对吧?我没有对妳怎么样呀!” 知道自己根本不敌,邵慈若索性不理他,径自别过头去不再看着齐尧,却也没有任何挣扎。 “小傻瓜。”趁着这个机会,齐尧低下头去吻上了她的粉颊。 冷冷的,带着些许冰凉,但就如同他所想象的一般柔软,也和回忆中的一样,带着淡淡的扶桑花香气。 邵慈若吓了一大跳,低呼一声回过头望着齐尧,双颊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而变得绯红。 “妳刚才说了不讨厌我,那么,喜欢我吗?”佳人在抱,齐尧低下头,靠在她的颈间细细地嗅着花香,大胆地问着。 忍住笑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邵慈若的表情很明显是在装傻。 “不可以逃避哟!”恶作剧地伸出舌头轻轻舌忝了她的粉颈一下,耳边满足地听到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齐尧笑着说:“妳不说话?那也行,用点头和摇头来表示好了。” 邵慈若心虚地大力摇头,一点考虑也没有。 不过,齐尧分明不接受这样的答案。“真的那么讨厌呀?”他用嘴轻咬着她胸前的扣子,“那我要做一些让妳更讨厌的事哟!”不知怎地,这些无赖又厚脸皮的话就从口中冒出来了。 粉拳推着齐尧高大的身子,却也没有任何用处,邵慈若只好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怎么?点头还是摇头?”齐尧再问。 轻叹了口气,像是拿他的无赖一点办法也没有,邵慈若微微地点头了,满脸通红直到耳根。 虽然这是自己早就可以感受到的答案,但是看到她点头,齐尧仍然欣喜若狂。“我也是。我也好喜欢妳。”说完,他的唇已经印上了她的。 这么一个娇娇柔柔的女孩子,他怎么可能会不对她动感情呢? 如果不是那么在意她,就不会夜夜在这里等着她:如果不是喜欢她,就不会一看到她皱眉就心疼:如果不是喜欢她,就不会一看到她的抗拒,还努力地上前想追寻…… 他不相信她真的有重度精神分裂,就算真的是如此又怎么样呢?有了精神分裂,就不能爱人、不能被人所爱吗? 不论如何,他喜欢她、爱她。他不会计较这一切,他就是喜欢这样的邵慈若,他一定会治好她。 他们一定会过着幸福的日子的。 在热带的月光下拥抱着怀中的美人,一边不能自持地嗅着她的芳香、紧拥着她的娇躯,齐尧一边在心中下了决定。 “两个人都留下?这是什么意思?”指着附在卷宗里的观察意见书,包德生这么问着齐尧。 宽大的院长办公室里并没有点灯,所幸热带的刺眼阳光透过窗帘照射进来,让房间里的光线十分充足,让齐尧可以清楚地看到院长额上猛烈跳动浮现的青筋。 “据我观察的结果,李世芬和杜丽凯两个人格彼此已经有意识了,而且个性也有某部分很相同,也许我们可以想办法把两个人格都保留下来。”齐尧向包德生解释着。 提出这样的建议,齐尧早就有遭到反驳的心理准备。不过,他还没有找到足以说服这个德高望重前辈的充分理由,瞇瞇眼,齐尧转开脸,以免太遇刺眼的阳光直射在自己的脸上。 窗外传来微微的浪声,今日的浪潮一反往常的规律而紊乱无章地拍打着海岸,连浪涛都不规则地断断绩绩着,教他不知怎地心浮气躁,完全没有办法整理好自己的思绪。 这是每个月一次的观察进度会议,与会的人很筒单,就只有齐尧和包德生两个人。由齐尧向指导员--包德生报告这一个月来的观察结果和预定方向。 原先的执行计画设定流程,是由齐尧观察李世芬的案例,试着解读这一类精神病患犯罪的心理状态和犯罪预测数值,并且设法找出如何克服另一个人格的方法,却没想到在实行了一个月之后,齐尧得出来的初步结论却是:两个人都留下。 “让两个人都有意识,本来就是对人格分裂患者治疗期间必经的过程。先让两个人感受到对方的存在,才能有意识去对抗,进而消灭另外一个人格。现在好不容易有一点进展了,你居然想要两个人都留下?”包德生疑惑地问,他真弄不懂这个年轻人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当初打算两个人格都留下,就不该挑起她们彼此的意识,以免在两个人格的心底都留下“被别人抢去一半、不知另一个在做什么”的阴影。既然打算消灭人格的事都进行到一半了,事到如今,却又这么决定,不是很矛盾吗? “我知道……”齐尧有些结巴,不知该从何解释起。“我只是觉得,被除去的杜丽凯人格太可怜、太无辜了。” “小尧,你……该不会对夜里的杜丽凯产生感情了吧?”皱了皱眉,包德生怀疑地问。 “不是的,你别误会!”听到包德生得出这样的结论,齐尧连忙摇摇手否认着。 身为一个医生,他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的病人产生非分的感情呢?这是从一踏进医科大门开始,他就时时谨记在心的。 想到这里,齐尧却不禁愣了愣,他对杜丽凯的确没有任何感情,不过,对邵慈若呢?难以控制地,他的思绪又飘到那个夜夜依偎在自己身边的美丽身影。 饼去的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和邵慈若之间也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而在还没有意识到必须克制彼此身分互动的时候,他就对在月下唱歌的她产生感情了。 离开她?不可能。对她的感情已经不是当初的单纯好奇,说结束就可以任意结束的。 “你怎么了?”看到眼前的年轻人又魂不守舍地发愣起来,包德生开口问着。 “没……没什么。”猛然从沉思中清醒,齐尧赶紧心虚地回答。 也许是真的误会齐尧对杜丽凯产生好感,包德生叹了口气,以一副在教育少不经事的年轻人的语气教训着齐尧:“一般而言,反常的人格总是比较引人注意。杜丽凯的人格想必是比李世芬这个人格抢眼许多,你心中会偏袒她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凡事不能感情用事,我们只能说这一切都很遗憾。” “可是,真有必要因为这种理由,就要除去杜丽凯吗?”齐尧月兑口问出他和杜丽凯心中的疑惑。“她和我们不同又怎么样呢?没有人规定那样子就不能有活下去的权利吧!” “小尧,你真的失去立场了。”轻轻摇摇头,包德生的口气有些无奈。“别忘了,她们实际上是同一个人,我们并不是要消灭谁、或杀死哪一个,只是留下比较适应这个社会的李世芬,而让杜丽凯留在她的潜意识里。” “杜丽凯也可以适应这个社会的!”齐尧忍不住争辩。 她也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呀!会爱人、会想交朋友,也希望活下去…… “是吗?”包德生挑了挑眉,“依她看到强光的那种剧烈反应,如果哪天又杀了人,可能就非死不可了,连李世芬这个人格也没有活下来的机会哟!” 听到这句话齐尧一时语塞。的确,李世芬是比杜丽凯安全许多,情绪也稳定得多了。至少她外显的性格是温顺的,不会突如其来难以控制地去攻击别人。 “来,你看看。”指着病例上的纪录,包德生继续说着:“这是我们过去的观察纪录。” 齐尧接过病例,低头一看-- 李世芬对夜晚的印象是: 我没有记忆了,我睡得很熟…… 早上起来很累,好象昨天作了一场很累人的梦,不过,什么都忘记了…… 有一个大大的火球对着我撞过来,我怕烫伤,所以用手去挡…… 一页又页的病例,记录着他们观察李世芬的情况。 堡作人员试着调整光源,利用光线的强弱、角度变化来唤起她的记忆,而她每一次的陈述,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记录纸。 “从这些纪录可以看得出来,李世芬对自己夜里另外一个人格的潜在记忆越来越深了,这么一来,她的人格虽然比较温顺,但是要对抗杜丽凯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胜算。”包德生看着齐尧,坚定地说:“无论如何,医院、监狱的目的都是在于使一个人易于适应这个社会,你好好想想,留下李世芬才是最好的选择。” 是这样吗?望着院长那虽然年老、却仍然灼灼有神的目光,齐尧迷惑了。 放弃杜丽凯?他做不到。怎么可能忘得了那么多个夜里坐在他身边、对他述说着对未来的梦想和期望的女孩呢?那个时候的她,不也只是个普通的天真女孩吗? 而她的生命与未来,就在他和院长两个人这么一场谈话中被决定了?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听着耳边不知何时越来越大的浪涛声,齐尧告诉自己,不能这么轻易地就放弃。他想救的是杜丽凯,也是李世芬,一定会有什么方法让她们两个好好地共存下去的。 浪潮拍打着小岛,掀起了翻天的白色浪花,在这个孤岛上,齐尧也觉得自己以往所受的教育和思考模武正受到前所未有的猛烈冲击。 第五章 “为什么妳都不说话呢?”靠站在后花园的树干上,望着天上的明月,齐尧问着怀中的人。 依偎在他怀里的邵慈若摇摇头,还是什么也不说。不只是现在,这段时间,邵慈若从来没有对他说任何一句话。 “慈若,妳为什么不对我说话呢?”他还记得她的歌声是那么地悦耳,为什么现在她却不再对他说话了呢? 得到的回答还是笑着摇头。 自从他不再躲在树后偷看她,而是两个人实际正面接触之后,齐尧就没有再听她说过话了,连以前她时常唱的那两首歌也不曾再唱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起初齐尧以为她怕生,所以不敢在他面前唱歌、舞蹈,现在两个人认识都快三个月了,他们已经彼此拥抱、接吻过,两个人不能算生疏,她却还是一句话也不曾说过,彷佛生下来就是哑巴。 为什么?她有美好的嗓音、细细软软的声调和歌喉呀!从前的她会低低地自言自语,她的声音透过晚风吹向在一旁偷听的他耳里是那么清灵透明,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那用写的好吗?”齐尧又要求。 邵慈若还是摇头拒绝了,只是用一双大眼定定地望着他。 面对她的反应,齐尧感觉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就好象是在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女人谈恋爱一样。如果她真的是不会说话,那倒也就罢了,可是她会说话呀!这一点,齐尧是很确定的。 那么,她为什么总是不对他说话呢?她只是专心听着他说话、望着他,有时用一些简单的手势表示自己的意思…… “用笔谈很简单的,妳可以写得简单一点,我会懂的。”尝试着说服她,齐尧在口袋中模索着随身携带的笔和记录纸。 既然她会读书,应该就会写字,相信用笔谈对她而言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邵慈若伸出双手扶住齐尧,拉扯着他的袖子阻止他翻找口袋的动作,一边为难地摇着头,唇形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告诉他:不用了,她不要用笔谈。 “没关系的,很容易呀!”继续游说她,齐尧拉开了邵慈若扶在自己手臂上的小手。 就在这么一拉一扯之间,一件小小的东西从齐尧的上衣口袋掉出来。“咱”地一声掉在地上,吸引了两个人的注意力。 那是一只小小的打火机,绿色的塑料外壳,上面还贴着常见的泳装女郎,就像一般便利商店中出售的廉价打火机一样,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邵慈若低下头捡起它,在手掌中反复检看着,又举起它对着月光,透过透明的瓦斯液体望着月亮,眼神顿时变得十分专注。 “这只是打火机而已。”齐尧解释着。 他没有抽烟的习惯,这只打火机是他为了在遇到杜丽凯的时候,可以便于测验她对火光的反映才随身带在身上的。 小岛上并没有便利商店,而岛上的一般居民使用的又是传统火柴和打火石,齐尧一直用不习惯,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在医院的杂物室角落中找到这个打火机。 不过,邵慈若很显然地没有注意到齐尧在说什么,她望着打火机,右手拨动打火掣,看着小小的火苗在风中颤动,无声地伸出了左手…… “小心!” 她在做什么?! 一旁的齐尧眼明手快地伸出手掌打掉了打火机,反手把邵慈若的左手抓在手里,心焦地问着:“怎么样?有没有被烫到?” 怎么回事?都那么大个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爱玩火吗?居然会把自己的左手伸到火苗上,要不是他推得快,她的手现在一定早就被烫伤了。 不过,邵慈若并没有回答齐尧的话,她只是盯着被打落在草地上的打火机,像是看到什么宝物一样,急忙挣月兑了齐尧的拥抱,又低去把打火机捡起来,继续拨着打火掣,看着火花发呆。 “好玩吗?”看她那副像是小孩子看到糖果的表情,齐尧笑了。 打火机的确比火柴方便多了,也难怪一直居住在小岛上的她看到打火机会那么新奇。 邵慈若还是望着火光,只是唇角露出了小小的笑容,点头算是回答。 “小心点,别又被烫伤了。”齐尧笑着扶邵慈若坐在草地上,让她背倚在自己胸前,宠爱地捧起她的发在唇边细细地吻着,打算让她看个够。他喜欢看她那样的笑容,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般天真无邪。 得到了允许,邵慈若玩得更快乐了,她拨动打火机的速度越来越快,看着火苗一明一灭,脸上的笑容更加深刻。而齐尧也就这么任她玩着,只在一旁看着她天真的笑容。 这么反复玩了许久,邵慈若的眉开始微微皱了起来,像是在思索什么。 “怎么了,慈若?”旁边的齐尧当然没有忽略这个变化。 邵慈若对他的问话没有反应,开始朝着四处东张西望,似乎在找什么,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齐尧原先掉落一旁的空白记录纸上。 捡起那一叠记录纸,邵慈若将它用火引燃,满足地看着火势增大,还游戏似地将手凑近去取暖。 不过,小小的一叠纸很快地就烧完了,注视着只剩下灰烬的碎屑,邵慈若看似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好玩吗?喜欢看火?”齐尧问她。 痹顺地点点头,邵慈若眼中还流露着不舍。 看到她那惹人怜爱的表情,齐尧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邵慈若并没有抗拒,她双手紧扯着齐尧医生袍胸前的翻领,小小的身子还有着细微的颤抖,深深地吐了口大气,或许有些紧张,但并没有退缩的意思。 知道她并不排斥,齐尧更积极了,他右手紧搂着邵慈若的肩,左手掌则从宽大的病人袍下襬钻进去,抚模她敏感的膝盖内侧肌肤。 初碰到他的手掌,邵慈若像是触电般猛地惊跳了一下,挣扎的身子反而被齐尧搂得更紧,她的小手搭在齐尧的手臂上,分不清是要推拒还是想扯近。 “慈若……”低吟着邵慈若的名字,齐尧心疼地吻着她,手更往上探,开始摩挲着她细致的大腿肌肤,嘴唇则下移至她衣袍的领口肆虐着。 在齐尧的抚模下,邵慈若的吸呼开始急促起来,她微闭起眼,额头渗出小汗珠,张唇大口地吐气喘息着。 用唇顶开她的钮扣,齐尧细细啃咬着她胸口白皙的肌肤,逐步向下,最后,含住了挺立的红色花蕾。 扯住齐尧的双手忽地一紧,随后改而环上了他的肩,紧紧攀附着。面对齐尧温柔细腻的抚触,邵慈若禁不住低吟一声,向后昂起头,露出弧度完美的颈项,整个身子的重心都落在齐尧的怀抱里。 “慈若……我的慈若……”不停低声叫着怀中佳人的名字,齐尧一手揉搓着邵慈若胸前的挺起,另一手则顺着大腿往上探,终于到达了女性的所在。 “呜……”猛地一声低呼,原本沉浸在激情中的邵慈若像是大梦初醒般,伸出双手开始猛然推拒齐尧更进一步的探索。 “怎么?不要吗?为什么?”发觉她的抵抗,齐尧有些纳闷,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原本接受的她态度转变那么快,他的手并没有停,仍然在周围徘徊。 面对齐尧半强迫的举动,邵慈若仍然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状似焦急地拚命摇头,一双大眼盛满了惊慌,两只手徒劳无功地拉着齐尧的手,希望能阻止他的动作。 齐尧一向不是个会强迫女人的男人,更何况是这种事情。不过,此时的他却发现了一件很怪异的事。 被一个男人使强,对女人而言可以说是莫大的伤害,没有一个女人愿意受到这种委屈,她们可能会尖叫、会开口拒绝,可是,为什么邵慈若到了这个地步仍然不肯开口呢? 连说句“不要”、高声呼救都不肯。 “慈若,妳还是不信任我吗?和我在一起没有安全感,所以才不对我说话?连开口大叫救命都不肯?”颓丧地抽开双手,齐尧沮丧地说。 原本他就不爱强迫女人,刚才不肯立即停下动作,不过是为了试探邵慈若会不会开口而吓吓她而已,没想到她还是一句话也不肯说。 因为她仍然不信任自己、在自己面前不自在,所以才不对他说话吗?相处那么久了,难道她还是对自己不能适应? 听到这句话,邵慈若惊慌地抬起头,仓皇地望着他摇头,急切的神色像是在强调她对他的真心。 “那是怎么回事?”灰心的齐尧有些气急败坏。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还会有什么呢?她不肯说,又不愿用笔谈,要怎么样两个人才能沟通呢?他不喜欢这种好象只有自己一头熟的情形,那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傻子。 看他真的生气了,邵慈若执起了齐尧的手,用手指在他的手心简短地写了几个字:我是为了你。 “为了我?为什么?”看到这样的答案,齐尧也愣住了。 面对他的问题,邵慈若摇摇头,不愿意再回答。 “慈若,到底怎么回事?妳还瞒着多少事没有告诉我?”齐尧不死心地问着。为什么她彷佛全身上下都充满着迷雾?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肯说? 邵慈若只是望着齐尧,眼中满是悲伤,之后,她指了指将要泛白的天空,表示天快亮了,她必须要回到d区病房去,就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等!”齐尧唤住了将要离去的她。 邵慈若回头,大眼满是笑意,像是早猜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一样。 “妳……喜欢我吗?”吞了吞口水,齐尧又问了一次,这个问题每天他们要分开前他都会问一次。 还是如同每一次的回答,邵慈若笑着点点头,消失在树林后。 她一离开,齐尧就像是全身力量都被抽干了一样,瘫在草地上,叹了口大气。 不会说话就真的差这么多吗?这些日子以来,都是自己在对她说话,对她描述自己对她的情意、迷恋,而她却一句话也不曾说过,只是单方面的接受他,却从来没有任何主动的响应,让他有一种如果自己不牢牢抓紧,她就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在夜空里的感觉。 妳喜欢我吗?这听起来像是个呆问题,不过,要不是自己每天都会问一遍,而她也始终是旨定的答案,连齐尧都快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了。 想到这里,齐尧不禁抚着自己的额头苦笑了起来。 什么时候自己也变成十七、八岁的少年了呢?非要听到对方的一句爱语,才能确立自信心? 恋爱中的男女,不论到了什么年纪,对爱情的渴望都是一样的吧! “小奇?他很好呀,长得高高瘦瘦的,有点斯文,虽然戴眼镜,也有些青春痘,不过很帅哟!”坐在昏暗的树荫下,杜丽凯像是跌入往日的回忆一样笑着说。 “喜欢他?”坐在一边的齐尧拿出口袋里的打火机点着了一小谤蜡烛,放在两个人中间,继续问着,不过,就算她不回答,答案也昭然若揭了。 “当然,不过,我和他是没有缘分的。” 对于这一点,杜丽凯倒是很大方的承认。她伸了个懒腰,摇曳的火光在看似不在乎的脸上照射出几许隐约的落寞感。 这段日子的夜里,只要两个人相遇,齐尧就会点燃一根蜡烛,两个人围着火光谈天。 蜡烛的火光并不大,只要不是正对着杜丽凯的双眼,也就不至于会刺激她发狂、不舒服。而长时间接触微弱的火光,也希望可以让杜丽凯渐渐对光线适应,增加她对火光的忍受度。 齐尧心里一直知道,在两个人格之间,自己对杜丽凯多少是有些私心的。 “怎么了?”他又问。 “不适合嘛!”摊了摊手,对于这个问题,杜丽凯回答得很笼统,“我和他,就像白天和黑夜一样,永远也不可能在一起。” “没有这么严重吧!”齐尧失笑,瞧她说得像是在吟诗似的。 “是真的呀!”知道齐尧在嘲笑自己,杜丽凯不服气地回过头来白了他一眼,接着解释:“第一次遇到小奇,是在夜里的河边,我去散步,而他则是因为考试没考好,跑去河边大吼大叫发泄情绪。” 瞄了一眼微弱的烛光,杜丽凯的脸上瞬间露出了像是强忍住痛苦的表情,别开脸,又继续说了下去,口气十分平淡,就像只是在描述一个别人的故事,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 “当时,坐在桥下的我接住了他往下乱丢的书包,恶作剧地大声嘲笑他。我知道我这么做很缺德,不过,本来就是嘛!考试成绩不好,有什么好哭的,他到底是不是个男人啊!他当然很生气,不过,我们还是因为这样认识了。后来他每天补习完,都会来河边找我……”吐吐舌头,杜丽凯笑着说。 “那很不错呀,那个小奇一定也很喜欢妳。”齐尧笑着说,听她这么描述,就和一般高中生的恋爱差不了多少,令他想起了自己高中时代的那些青涩恋情。 “虽然只有晚上可以见面,我们还是逛了很多地方,像是半夜的儿童乐园、电影院……”杜丽凯抬起头,透过树梢的枝叶空隙望着夜空的某处,声音听起来有些恍惚,齐尧甚至不能确定她是在说给他听,还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处得很好,他也说他很喜欢我……后来他发现我只在夜晚出现,不肯在白天和他出去,他问我原因……”说到这里,杜丽凯的声音越来越小,突然,她回过头双手抓住齐尧的肩膀,眼中满是泪水,“我可以骗他,我可以胡乱找个理由骗他的!可是,我居然告诉他实话!我告诉他……我不过是个人格分裂的一部分,我什么都告诉他了!一听到这里,齐尧心中暗叫不妙。 一个不过才十七、八岁的高中男生,能期待他对人格分裂有多少认识和接受?小奇接下来会有的反应,他几乎已经猜到了。 “他说我是疯子、是妖怪呀!”杜丽凯几乎是心碎地喊出来的,她双手蒙住脸,哭泣得不可自抑。 “别伤心了,他还年轻,什么也不知道……”一把将她拥入怀里,齐尧有着说不出的心疼。 听到自己喜欢的男孩子这么说自己,没有一个女孩可以承受得了的,不过,这些事早已事过境迁,齐尧再怎么安慰杜丽凯都来不及了。 “他说我是疯子……”在齐尧怀里的杜丽凯仍然掩面哭泣着,“他开始躲我、怕我……他说过喜欢我的呀,为什么说我是疯子?因为这样,他就不喜欢我了吗?” 听到这些话,齐尧也无言以对。他只能紧紧抱着杜丽凯,希望能够给她一点支持、安慰。 要责怪那个小奇吗?一般成年人对于自己不懂的事物都会害怕,他又怎么能要求一个少年人能多么成熟?他不过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而年轻人总是说话特别瞻前不顾后,最是伤人,一直到了现在,仍然在别人的心头上留着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哭了许久,杜丽凯好不容易控制了她的情绪,从齐尧的胸前抬起头来。 她擦了擦眼泪,红着一双兔子似的眼睛,强忍着还要落下的泪水,表现出一副成熟明理的样子。“反正,小孩子嘛,我也不需要太在意。总之,我们就这么分手了。” 忍不住伸出手去模模杜丽凯的头,像是在安抚一个小女孩,齐尧只是微笑,什么也没有说。 真的不在意吗?如果不在意,她又怎么会在事隔了那么多年的现在,还哭得那么凄惨? “蜡烛已经熄了……”望向一旁所剩无多的蜡烛,杜丽凯叹了口气,“还有没有?我们再点一根吧!” 齐尧掏出打火机,却被杜丽凯一把抢了过去。 “丽凯?”他疑惑地看着她。她想做什么? 这段时间以来,因为杜丽凯畏光,所以她几乎不敢看火,连打火机都不太敢拿。每一次她都是缩在一旁等齐尧点燃了蜡烛,才敢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望着火光,没想到今天她居然主动抢去了打火机。 “我已经受够了这种受光线威胁的日子,我也想自己点火看看……”杜丽凯有些迟疑地回答,还是低头望着手中的打火机。 “不要勉强……”齐尧担心地劝阻。 也许是因为刚才回想起了关于与小奇相处的过往,才使得杜丽凯有这样的想法,不过,这种举动对她而言还是太危险了,没有人可以预料得到看到突来火光的她会有什反应。 失去意识?主动攻击人?不仅她危险,或许连在一旁的齐尧都是危险的。 “我还是想试试……”拿起打火机和蜡烛,杜丽凯深吸一口大气,紧闭着眼拨动了打火掣。 发抖的手指试了好几次才点着了火,火苗颤巍巍地被点燃,然而杜丽凯还是闭着眼不敢直视。 “丽凯……妳要不要看看?火点起来了哟!”双臂环抱着杜丽凯的肩膀,齐尧低声诱哄着她。 是吗?听到他的话,杜丽凯原先闭着的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全身因为紧张和兴奋剧烈发抖。 “看看呀,是妳自己点起来的喔!”齐尧不放弃地劝说。 要杜丽凯鼓起勇气,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如果现在她没有鼓起勇气看看自己点的火花,那么一切都是白费,以后她还是会害怕火苗的。 好不容易盼到杜丽凯睁开了眼,不料看到火光的她,反应却像是发了狂似地丢开了手中的打火机与蜡烛,整个脸色霎时变得苍白,高声嘶叫了起来。 “不、不!走开、走开!”被丢到地上的蜡烛点燃了旁边的一小堆枯草,火势顿时加大,成为一个小火堆,四处的草地上还散着点点火苗。 而受到火花刺激的杜丽凯,就像是被猎人追捕的猎物一样,倏地从草地上跳起来,却因为重心不稳,又跌回草地上,正好就落在火苗旁边。被迫面对火光的她,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只能在草地上踢着、爬着,让自己可以离火苗远一点。 “没事的、没事的……”齐尧见状,低声劝哄着,生怕受了惊吓的她不知会跑到哪里去,又攻击了什么人,连忙一把紧搂住她。 “走、走!不要杀我!我不要死呀!”感受到火光对自己人格的威胁性,杜丽凯的恐惧升到了顶点,她在草地上翻滚身子,短发上沾满了枯草,米白色的衣服上满是泥沙,口吐白沫,嘴中不断喊着破碎的词句:“不要过来!走开!走开!” 花了好大的工夫,齐尧才制伏了杜丽凯,让她躺在草地上,用自己的手压着她的双手,身子则把她压在自己身下,这才止住了她乱动的身体。但是杜丽凯仍然尖声嘶叫着,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到了后来,嗓子也越来越哑。 “死!我不要死!坏人、杀人凶手!走开!” “乖乖,丽凯乖,没有坏人了,没有人要杀妳了喔!”齐尧连忙哄着。 小小的一堆枯草很快就被烧光了,而四周的草地又是不易燃的新鲜青草,火花只燃烧不了多久就熄灭了,只在四周的空气中留下一股燃烧青草的味道。 “坏人……坏人……”火花熄灭,杜丽凯的情绪也逐渐恢复稳定,也许是已经耗尽了力气,她的嘶叫声渐渐变小,到了后来,只留下断断续续的干号与申吟。 “没事了,没有坏人了……”轻轻扶起她,齐尧掏出手帕仔细擦干净她一脸的尘土和泪痕。 泪水和泥沙,再加上惊慌失措的神色,把杜丽凯的脸弄得狼狈不堪,令人看了忍不住心疼。而饱受惊吓的杜丽凯,此时还是一脸惊魂未定的神色,靠在齐尧的怀里,一点反抗的力气也没有。 “瞧妳,脏得像只小花猫。”仔细擦干净了杜丽凯的脸,瞧她仍是一脸失措茫然,齐尧打趣地说着,希望气氛可以不要那么尴尬。 “小花猫可没有我这么可爱。”白了齐尧一眼,杜丽凯顺势偎入他的怀中撒娇地说。 对于她突如其来的行为,齐尧愣了愣,总认为两个人的肢体接触太过亲密了,不由得脸上有些发热,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但又担心她才刚遭受心理的重大冲击,不敢贸然推开她,只好当作对待自己的妹妹一样任她靠着。 唉!他可从来没有过妹妹呢,只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弟弟。 “那天晚上也是一样……”把脸埋在齐尧的胸前,杜丽凯的声音听起来变得有些含含糊糊的,“我坐在草地上,那个人就拿着手电筒走过来,好亮、好难过,我叫他不要照了,可是他都不听,还一边笑一边故意照我的眼睛,让我都没有地方逃……” 齐尧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大气,如果那个被杀死的巡警是因为这么对一个女孩恶作剧才招致毒手,他也不知该如何置评了。 当一个女孩痛苦的要求他不要再使用手电筒,他却不懂得同情,才会遭到这样的下场。不过,会因为恶作剧就惹来杀身之祸,大概是那位巡警作梦也没想到的后果吧! “他抓住我的衣服、手脚,我当时吓坏了,根本没有办法挣扎,连叫也没有力气。” “抓住妳的衣服和手脚?”齐尧这时听出了点端倪,觉得这样的么述有些古怪。 只是单纯的恶作剧,似乎没有必要做这样的行为吧! “是呀!”杜丽凯比了一个衣领被抓住的手势。“我本来想叫,可是他蒙住我的嘴,我也叫不出来……” “抓住妳的衣服?妳知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听到杜丽凯的叙述,齐尧不禁心生疑惑,全身发冷。 一个男人抓住女孩子的衣领、手脚,甚至蒙住她的嘴,为的是什么? 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了。可是齐尧实在不愿意去证实自己的猜测,一个担任巡警职务的男人,本身就是为了要预防有人趁着黑夜为非作歹,怎么还会想到要乘机欺负女孩子呢? “我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感觉到自己就快消失了。”杜丽凯摇摇头:“那时只知道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其它什么事都不重要了。现在想起来,也许他是想乘机强暴我也不一定。” “可怜的丽凯……”齐尧忍不住双手搂紧她,女孩子遭遇到这样的事,也未免太不幸了。 “没什么。”重重叹了口气,杜丽凯语气轻松地说:“后来一阵强光,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根本忘了我到底做了什么。而且,他并没有得逞,不是吗?” 那个男人后来就被人发现死在公园的树下,头被人用钝器打伤,根本没有机会完成恶行。 一个女孩子生活中所会遭遇到的危险和威胁,远比男性想象中的要多得多。更何况是杜丽凯这个专以夜晚世界为生活重心的女孩,所遇到、看到的危险状况更比一般女性多了不知道多少倍。也许是如此,她才对自己的遭遇不当一回事吧! “没关系,那一切都过去了,我们现在只要好好活下去,恢复健康就好了。”用手指梳理着她的发,齐尧对她打着气。 “嗯。”杜丽凯用双手搂住齐尧的颈子,撒娇地说:“不管是小奇还是那个晚上,他们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爱的人是你,你呢?你爱我吗?” 齐尧闻言心中警铃大作,他有些不自在地稍稍推开了杜丽凯,不知该怎么回答。 应该怎么回答呢?他明白自己的确是对杜丽凯特别关心,纵然她是他的观察案例,但是对于和李世芬有着同一个身体的她而言,自己的确是比较偏袒杜丽凯的人格。 只是他是以心疼妹妹的心情去关心她,绝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令他忍不住有更进一步想法的……是邵慈若。 杜丽凯误会了,也许是他的行为令她产生误会。他必须拒绝她的心意,在她还没有误会得更深之前。 可是,要怎么说呢?在她受了那么多的身心创伤之后,他该怎么说才不会伤害到她? 察觉到齐尧久久没有响应,杜丽凯抬起头望着他,看到他一脸为难的神色,她就明白了。“你不爱我吗?” “我很疼妳,我没有妹妹,妳就像是我妹妹一样……”齐尧困难地挤出话来,觉得这样的台词就像演三流肥皂剧一样地老套荒谬。 “只是妹妹?那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一把推开了齐尧,杜丽凯质问道:“为什么每天晚上来找我、陪我说话?只是妹妹吗?我不信!” “丽凯,我是妳的医生呀!”齐尧急着解释。 既然她只在晚上出现,自己当然会在晚上来找她呀! “医生?”听到这个解释,杜丽凯大笑了起来,“原来我只是你的一个病人而已,齐大医生,我只不过是你的一只白老鼠、一个观察体是吗?” “不是这样的,妳不要这么形容自己……”她是有血有肉的人呀,他怎么会把她当实验老鼠看呢? “那你告诉我,你和我在一起,是真的把我当作朋友,还是在做实验、在观察我?难道你不是拿着那些纪录、病例在分析我吗?”抓着齐尧的衣领,杜丽凯大声指控着。 “我……我是为了妳好……”齐尧不知该如何回答。 和她相处的时候,他是真的把她当作朋友看待。但是,他也不能否认,他的确每次都把两个人的谈话内容记录下来,不断观察、推敲,想找出人格分裂的病因和弱点。 “为了我好?”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地,杜丽凯的声音突地变得尖锐,“真的是为了我?那你告诉我,在她和我之间,你选择谁?在你的心里,你最后会护着哪一个人?” “我希望能够让妳们两个人都留下来……”齐尧痛苦地回答。虽然这个目的很难达成,但他还是真心这么希望着。 不能偏袒杜丽凯,也不想放弃李世芬。 “两个都留下来?不可能。”杜丽凯连想也不想就直接回绝了他,“我和她不能共存,李世芬和我,最后只能留下一个!” 话一说完,她就气愤地猛力推了齐尧一把,趁他狼狈跌倒在草地上时,快步跑离了他。 呈大字型瘫在草地上,齐尧无力得连爬起来的也没有。 “好冷。”望着在微露曙光的天空中即将淡去的点点星子,齐尧有些苦涩地喃喃自语。 第六章 “miss赵,有李世芬当年案发时的资料吗?”在病例室里,齐尧询问着专管病例的护士赵美云。 “案发时的资料?”赵美云偏头想着,“病例应该都给你了吧?” “不是,我不是要找病例……”齐尧解释着,李世芬的病例他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次了。“有没有她杀人当时的资料?像是剪报、杂志什么的。” 这几天,他时常会想起上次杜丽凯对自己的描述。难道那时的巡警真的有意要侵犯她?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杜丽凯对那个巡警的反击,应该可以认为是正当防卫。也许,看看当时的报导可以找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有啊!”赵美云回答,领着齐尧来到偌大的档案室。“我们留的不是剪报,而是当时的整份报纸,所以你可能要在各个版面找一下。”她告诉了齐尧关于李世芬的档案号码,就留下齐尧一个人离去了。 档案室虽然大,却整理得很有条理,齐尧没花多久工夫,就找到了好几份关于李世芬杀人案件的报导。 未成年少女深夜杀害巡警! 午夜催魂花,妙龄女子心狠如狼! 在当时,一个不满十八岁的女子,在深夜的公园里杀了巡警,又加上她本身异常的人格分裂,引起社会上极大的关注,连续上了好几天的头条。几乎从案发起,到法院宣判定谳,报章都持续地报导追踪。 本报讯今日凌晨一时许,一位河滨公园的巡警蔡伦华(四十六岁)遭人以断裂的路灯杆重击后脑致死。凶嫌是一位年仅十七岁的李姓少女,被员警发现时,她躺在离死者不到五公尺的草丛中,满身血迹:衣衫不整,并昏睡不醒。 警方根据找到的凶器,上面沾有血迹及数枚清晰指纹,因此判定她嫌疑重大。少女对警方的讯问,一概不予回答。对于少女为何深夜出现于该处及行凶动机,目前警方已将她收押,做进一步调查…… 齐尧看了多份报纸,除了有些报纸提到“衣衫不整”之外,根本看不出当时有什迸怪的地方。 整件案子从案发到判决确定,历时将近一年,也许是到了未了,新闻性已经降低了,齐尧看到关于这次案件的最后一份报导,只剩下一个小篇幅,算是做了交代。 本报讯发生于民国八十三年间河滨公园杀害巡警命案,凶嫌李姓少女 经鉴定具有人格分裂症状,法院认定她行凶时乃处于神智不清、心神丧失状态,无法对自己的杀人行为负责,判定她入医疗院所给予强制治疗…… 再来,就是讨论如何管理精神分裂病患的政策、省思,医院、政府机关的言论、政策实施。 齐尧索性把报纸一丢,向后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等事情发生了才再讨论政策革新、管理有什么用呢?还不是三天打鱼十天晒网!做什么事都只会唱唱高调、虎头蛇尾,他早就受够那些政客的官样文章了。 不过,事隔了那么多年,证据早就散失了,要找出死者蔡伦华到底想对李世芬做什 事已经难如大海捞针。也许他真想侵犯她,或者只是想制止她,这些事实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而已,不过,随着蔡伦华的死亡、杜丽凯的失去意识,真相也就这么石沉大海了。 想到这里,齐尧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无意识地翻阅手中的报纸。突然,一帧黑白照片就这么跳入了他的视线里。 照片不大,印刷效果也不好,又因为事隔多年显得陈旧难辨,不过,还是被眼尖的齐尧认出来了。 照片上是个女孩,长长的头发,年轻的脸庞带着稚气,不过,那双眼仍然令齐尧印象深刻,大大的双眼带着淡淡的哀伤。 那是邵慈若啊!齐尧确信自己绝对不会认错,连忙阅读一旁的相关报导。 台北讯昨夜八德路二段一处民宅失火,李姓一家四口三死一伤,仅其养女邵慈若(二十岁)存活,该女受轻微呛伤,目前经医院处理后已无大碍。 据警方研判,起火点应为客厅及厨房,疑为用火不慎,但仍不排除有人为纵火的可能。 死者资料如下:李存德(五十一岁)、李张玉娇(四十岁)、李丰成(二十七岁)…… 那一段日子,火灾不时发生,因此,报纸上只对这次的事件有这则小小的报导和照片,此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慈若的家里曾经发生过火灾?齐尧忍不住又替邵慈若心疼了起来。全家除了她之外, 都在火场中丧生了。当时不过二十岁的她一定过得十分辛苦吧!根据报导,她还是死者的养女,说不定她的家人对她也不好呢! 那么,她又是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因为打击过大,所以才患了精神病,而 且还是重度精神病?齐尧怎么想都觉得不合理。不过,信息实在太少了,他根本没有任何头绪。 “miss赵,妳知道邵慈若这个病人吗?”走出档案室,齐尧指着报纸上的照片问着正在一旁打计算机的赵美云。 “邵慈若?”盯着照片半晌,趟美云思索了良久,又在计算机的档案库里搜寻了一番,才像恍然大悟似地答道:“喔!邵慈若!我想起来了。是住在d区的病人,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姐。” “妳知道她是为了什么原因才来翠园的吗?哪一类的精神病?”第一次遇到知道邵慈若的人,齐尧显得有些兴奋,他激动地问着。 “不知道喔!”赵美云笑着摇头,“邵慈若好象是院长的远亲吧,她的病例都放在院长那里,我们这边没有。” 病例放在院长那里?那为什么上次自己询问院长时,他却表现得没有任何印象?齐尧的心中有着浓浓的疑惑。 “不过,当初我是听说邵慈若好象是因为被强暴,又加上惊吓过度才变成精神病患的。”趟美云的话就像一颗炸弹,在齐尧的心中轰然炸开。 “被强暴?”齐尧忍不住提高了声调。 她被强暴了?是哪个丧尽天良的家伙? “翠园里受到性侵害和虐待的案例好象很多。”吐了口气,齐尧忍不住这么说。 邵慈若是,前几天和同事林肯医生讨论的案例也是,也许连杜丽凯也是个差一点受到侵害的例子,齐尧总觉得他在这里碰到的案例似乎都是如此。 “这是可以想象的吧!”趟美云笑了笑,以一副像是在说“你们男人都不会了解” 的口气解释着:“一个遭受性侵害的女子,她的身心都会受到他人难以想象的伤害,如果是长期受到侵害,那伤害就更深了,你们男人是不会了解的啦! “也许她的表面看起来是没什么,不过,心里的痛苦也许会逼她到达崩溃边缘。一个女人疯狂超来,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翠园里最多的就是精神病患,这样的例子当然也多,那么,你遇到的女性精神病患如果都有这样的过去并不稀奇呀!” “那么,邵慈若到底有什么过去,又受到了多大的影响呢?”齐尧禁不住问着。 “这我就不知道了。”赵美云耸耸肩,“不过,会令她的精神状况严重到变成永远难以恢复,也许是十分悲惨的过去吧!她刚来时,我们都很同情她,看她长得清清秀秀的,年纪又轻,居然病况这么严重,真是命运捉弄人。” “她的病情到底有多严重?我看她很好、很正常呀!”齐尧忍不住好奇心又问了。 听赵美云的口气,邵慈若的病症应该是很明显的失常,可是自己和她认识了那么久,除了她不会说话之外,根本就和平常人一样呀! “怎么会?”趟美云失笑道:“齐医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邵慈若有严重攻击他人的倾向,而且还是个哑巴呢!” 哑巴?怎么可能? 齐尧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慈若是哑巴?那么,自己怎么可能连续听了她唱那么多天的歌? 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且这几个月来,慈若从来没有攻击过自己呀!怎么了?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不会的……不会的……” 到底是怎么了呢?齐尧只觉得大脑中一片混乱,眼前浮现的全是自己和邵慈若这些日子以来相处的情形,却找不出任何头绪,只能无意识地喃念着。 “你不信?”趟美云翻了翻桌上的行事历,“平常d区是不让人进去的,不过后天我正好要进去拿观察纪录,我带你进去看看好了,让你亲自求证一下。” “太好了。”难得有可以进d区的机会,齐尧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他一定要弄清楚,那一身是谜的邵慈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齐尧第一次到d区来,d区不同于其它区域,位置偏僻,规模也比较小。整栋大楼的内部从走道到天花板所有陈设都是米白色的,显得十分单调制式,不若其它区域,多少还能见到一些不同的色彩。 由于这一区的病人大多具有攻击性,所以全部关在自己的病房里,不像其它区域, 有些病人可以到走廊散步,整个d区显得十分安静,在宁静中还带着些许落寞的死寂。 “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打开门上的小窗,赵美云指着门上的名牌问着齐尧。 是吗?慈若就在里面?齐尧禁不住心跳加速,凑近了还加着铁栅的小窗朝内看去。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陋,四面的墙壁上为了避免病患伤害自己都加装了厚厚的海棉, 此外,就是一张床垫,一只充气小桌,上面凌乱地放了几本书。 此时,床垫上正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的头低垂着,长长的头发披散开来掩住她的脸,让齐尧看不清楚她的容貌。 那是慈若没错! 几乎是在看到她的第一眼,齐尧就可以确定她的身分了。 那一头美丽的长发,那他天天都缠绕在自己手中的秀发,纵然是离得那么遥远,他还是可以认得出来。 这就是白天的她吗? 这是齐尧第一次在白天见到邵慈若。白天的邵慈若和夜里的她简直是判若两人。就算是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还是给人一种死气沉沉、呆滞无神的感觉,和夜里那个灵巧又充满活力的她完全不一样。 也许是发现有人在观察自己,邵慈若偏了偏身体,把脸朝向墙壁,不发一言。 “她知道有人在看她了。”一旁的护士解释着:“邵慈若一向不太喜欢别人看着她,个性有些害羞内向,据说当初因为某些事情惊吓过度,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一直没有办法治愈,现在的她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处于恍惚状态,不过,一旦她发现有陌生人出现时,是会主动攻击人的。” “我可以进去看看她吗?”齐尧问着。他实在很想和现在的邵慈若说话,就算只有几句也好。 护士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似乎不太愿意答应:“依规定,除了主治大夫,其它人是不能接近d区的病人的……” “麻烦妳,我真的很想看看她……” 为了可以见到邵慈若,齐尧使出了浑身解数苦苦央求着护士。 注视着齐尧好一会儿,护士彷佛了解了什么,原本一直坚持的态度才软化下来,她叹了口气,“我是不知道你为什么想看她,不过,我就给你一次方便。但是,齐医生,你自己要小心,千万别受伤了。”再三交代过齐尧,她用钥匙打开了门让齐尧进去,然后和赵美云一起离开了。 “慈若,是我呀!是我来看妳了,记得吗?”走进病房,齐尧迫不及待地走近邵慈若的身旁,轻声呼唤着。 也许是听到有人在说话,原本面对着墙的邵慈若微微抬起头,但是,脸上却没有任何认出齐尧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白天的邵慈若,简直和以往齐尧认识的她判若两人。双眼木然空洞,全然没有平日的灵气。 “我来看妳了,妳记得我吗?我是齐尧呀!”看到邵慈若的反应,齐尧心慌了。 邵慈若的眼光终于对上他的,她伸出手,轻轻扯着齐尧的衣角,没有更进一步,让人不明白她想做些什么。 “妳是慈若,没错吧?”看到她的这些举动,齐尧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他开始怀疑,世界上是不是有另外一个长得像邵慈若的人? 她完全不是他认识的邵慈若,绝对不是呀! 也许她们有着相同的面容、同样美丽的长发,但是眼前这个女人,真的就像一般人印象中的精神病患,举止迟钝、表情无神,再加上不说话,唇角还带着些不知何时流出的涎沫直至下巴,让人更相信她应该是个精神有障碍的女孩,完全不会怀疑。 一个会念书、读诗集的女孩,流露出的绝对不会是这样的神态;一个能够在月光下轻灵地跳舞、唱着婉转歌曲的女孩,行动也绝对不会这么迟缓。 自己看到的人到底是谁?齐尧开始怀疑了。自己私底下来找寻邵慈若,结果找到的答案又是怎么样地出乎意料呀! 原本以为自己这么做,可以解开总是笼罩在邵慈若身上的那层迷雾,为什么挖掘到了现在,反而觉得迷雾更加地深不可测呢?齐尧对于这一切的未知有了更深的好奇。 “怎么样?还好吗?”方才的护士进来了,问着齐尧。 他能怎么回答呢?齐尧回过头打算随便找个答案敷衍她,冷不防手中一吃痛,哀叫了起来:“哎呀!” 低头一看,不知邵慈若什么时候已经执起了他的左手,朝着虎口的地方狠狠地咬了下去。 “齐医生!”一旁的护士也吓了一大跳,连忙跑过来拉着邵慈若的头,期望她能松开嘴。 对于两人的惊呼,邵慈若却似乎完全不在意,只见咬住齐尧左手的她,从齿缝中发出一声细细的冷笑,反而咬得更紧,还不停地用牙齿啮磨着,令齐尧更加地疼痛难忍。 “慈若……慈若……”忍痛低头望向她,齐尧只是喊着她的名字,根本舍不得反抗,就怕一不小心反而弄痛了她。 不论她到底是怎么回事,齐尧还是舍不得看到邵慈若受伤。 邵慈若对于自己的名字却似乎充耳未闻,仍然紧咬着齐尧不放。 “邵慈若,松口!”齐尧没什么行动,但看到自他手中汩汩流出的鲜血,反而吓坏了一旁的护士。 私底下放齐医生进来病房,不出事也就罢了,万一他又出了什么问题,一个护士怎么担待得起呢?她一边按下了墙上的紧急铃,一边喊着邵慈若的名字,开始用手去揪她的一头长发。 也许真是疼痛至极,邵慈若的口果然松了些,再加上听到紧急铃的医护人员由病房外赶了进来,也纷纷箝制邵慈若的手脚,预备打镇定剂,才好不容易把齐尧的左手从她的口中拔出来,不过,他的左手早已血流如注,一块肉险些被咬下来。 不过,被迫松开口的邵慈若却没有那么容易放弃,她挣开了旁人的箝制,又跑上前来追逐着齐尧,伸出双手准备要撕扯他的衣服。 “齐医生,快走!”其它人连忙把齐尧推到门边,开始动作迅速地为邵慈若注射镇定剂,并替她穿上可以缚住手脚的紧身衣。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被众人推挤到门口的齐尧,不顾他人的催促,仍然不死心地望向房内的邵慈若。 她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一向羞怯、温柔得如同小鹿的她,会突然攻击自己?齐尧觉得胸中满是难忍的心痛,却百思不得其解。 她真的是疯了吗?疯到已经全然忘了他?齐尧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被三、四个身材魁梧的医护人员制伏住的邵慈若,口中不断发出模模糊糊的微弱申吟,被迫穿上了白色紧身衣。 面对手脚都将被绑住的命运,邵慈若不断地摆动身子挣扎着,一头长发也因为激烈的动作而四处散乱。不其然,她抬起了脸,眸子正对上了一直注视着她的齐尧。 不对了! 仅仅是不到一秒钟的目光交会,齐尧就发现又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是她的眼神! 她的眼眸中盛着满满的哀伤,除了哀伤,还有更多他看不出来的情绪,像是心痛、羞愧…… 那的确是邵慈若的眼神。是他所熟识、恋慕着的邵慈若没有错。 那么,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注视着邵慈若,齐尧开口问她。 “邵慈若是会攻击陌生人的,齐医生,你还是先走吧!”一旁的医护人员会错意,开口回答了齐尧,还一边把他向外推。 “告诉我,妳到底是怎么了?”看着终将如同一只受困囚笼的小动物一样被绑得劲弹不得的邵慈若,齐尧一边被往外推,口中一逞喃喃地问着。 不过,邵慈若仍然没有给他任何答案。 一反平日的燠热,今晚清冷如水,喷水池旁,一个孤单的人影坐在草地上,他望着天上的月色,面色十分凝重,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不多久,一阵细细的脚步声踏着青草地由另一方传来,轻轻的脚步由远而近,越接近他,速度反而变得越慢,到了后来,几乎从踏在草地上的足音都可以听出来人的迟疑。 原先坐在草地上人并没有开口催促,也没有回头,只是耐心地等着,不知等了多久,月几乎已到了中天,来人才走近他的背后。 “妳来了,我原先以为今天他们不会放妳出来的。”没有回头,齐尧淡淡地开口。 邵慈若没有回答,只是有些迟疑地把手轻轻地放在齐尧的肩上,小心翼翼得像是害怕他会生气、会嫌弃一样。 是的,她的担心不是没有理由的,有谁会愿意和一个疯子在一起呢?而且,还是一个会乱攻击别人的疯子? 叹了口气,抓住放在自己肩上的冰冷小手,齐尧把她从自己的背后拉到身前来,望着她的眼光充满了怜惜与不舍。 “妳还好吗?他们有没有把妳弄疼了?”拉她坐在自己大腿上,齐尧用手掌捧住她的脸,低声问着,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担心。 被紧身衣绑一、两个小时,手脚只能紧紧地靠着身体,完全动弹不得,不仅不舒服,被绑的人一旦挣扎,也很容易受伤。 听到齐尧的话,也许是想到今天下午的那一幕,邵慈若脸上猛地一红,匆匆低下头,拚命摇晃。 “是吗?”齐尧不信,径自伸出手拉起她宽大的袖子,随即倒抽了一口气。 丙不其然,邵慈若的双手上满是一道道青红的淤痕,再拉住她抗拒的双手,撩起衣袍下襬,双脚上的青痕也随处可见。 “很痛吧!”心疼地轻抚着她的手,齐尧低下头去细缅地吻着那一道又一道的青紫。 “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去看妳,妳也就不会这个样子了。” 摇摇头,邵慈若一手捂住他的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另一手则抓住了齐尧的左手。白天被她咬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现在齐尧的左手包着白色的绷带。 把他的手举到脸旁,邵慈若轻轻地吻着,眼泪无声地流了满颊。她低声啜泣着,仍然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整个夜里的草地上,只听得到低低的呜咽。 “为什么妳总是充满了迷雾呢?我根本找不到妳的任何资料呀!”把她搂进自己的怀里,齐尧低声问着:“妳总是什么也不说,我到底该怎么去了解妳呢?我爱妳,妳知道吗?” 邵慈若点点头,泪水掉得更急了。 叹了口气,注视着她因为泪水而显得迷迷蒙蒙的眼,齐尧吻去了邵慈若脸上的泪。 “哎,慈若,我该拿妳怎么办呢?我好想多了解妳一点呀!我想……”顿了顿,齐尧有些迟疑地说:“妳是装疯的,对不对?” 原本偎在他怀里的邵慈若,听到这句话后猛地一顿,她推开了齐尧,整个人向后退了好几步,睁着一双惊愕的眼望着他。 看到她的反应,齐尧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继续又说:“其实妳是会说话的,神智一直都十分清楚,攻击别人只是妳故意装疯的一种方式对不对?” 他永远忘不了今天下午临走时最后看到她的那个眼神,那是一种充满了心痛、不舍的眼神,像是在懊悔她咬了自己,却又被逼得不得不咬。 那样的眼神,绝对不会是一个心智崩溃的人所会有的。 邵慈若仍然不说话,只是红着眼,满眶的泪水眼看又要决堤。她激动地摇头否认,但一切都显得欲盖弥彰。 “对不起,让妳为难了。”心疼地抚着她的脸,齐尧诚心地说着。 如果不是他这么突然地去看她,也许她只需要静静地坐在房间里就好了,不必刻意装疯攻击人、咬人。夜里的她是那么温柔可人、善解人意,她一定不希望这样疯狂的自己被他看到吧! 而这一切都是他逼得她不得不去做的,当她不得不张口咬下去时,心中会有多痛、多么难堪呢? 自己真是个傻子!她苦苦隐瞒住的事情,为什么要这么轻率、残忍地去戳破? “对不起……对不起……”越想越懊悔,齐尧紧紧地抱住她,只能不住地道歉。 摇摇头,邵慈若再次伸出手阻止他再说下去。她看着齐尧,唇角露出了个淡淡的微笑,但那抹笑影中却含着隐隐的悲哀。 “既然妳没有疯,那么,我带妳出去好吗?”两人相拥了许久,再抬起头来,齐尧这么要求着,语气中是满满的兴奋。 除了悔恨的情绪之外,有更多的是证实她果然正常的兴奋和喜悦。 既然不是真的疯,那么,他们两个人之间也就有着无限的未来和希望,只要她可以出去,他们可以结婚、生孩子,住在一起…… 听到他这么说,邵慈若却彷佛没有感受到任何喜悦的心情,她又摇了摇头,眼神突然一黯,唇角的笑容也在瞬间消失了。 “妳不要?为什么?”齐尧不解,“翠园是专门收容精神病患的地方,既然妳是正常的,就不需要再留在这里了呀!为什么不肯跟我一起走呢?” 对于齐尧的追问,邵慈若只是把头偏向一旁,仍然一点表示也没有。 “更何况我的实习期间只有半年,到时候妳不和我一起走,忍心和我分开?”看她不为所动,齐尧继续劝着。 眼看再一个月他的实习就要期满了,真的要拋下她一个人走?他做不到! 包何况她才二十多岁,真的就要在这个小岛上孤老一生吗? 世界有许多事物等着她去尝试、体会,她还有许多的可能、未来可以去创造,为什么她要留下来? 他真的不懂。 黑夜匆匆逝去,白昼又将来临,看着邵慈若离去的背影,齐尧知道,只有去找院长,才能真正解决这个问题。 第七章 “为什么又问起那个病人来了了我并不是对院里的每个病人都熟……”皱皱眉,包德生院长从办公桌后抬起头,有些不耐烦地望着齐尧。 什么二十多岁、年轻长发的女病患呀!翠园虽然不大,但院里的病人少说也有近百位,谁会知道呢? “也许你并不是对任何人都熟,但是你该认识“邵慈若”么,她是你的远亲,不是吗?”这次齐尧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了,至少他可以确定院长对她的名字绝对会有印象,否则也不至于单独保留她的病例。 “邵慈若?”听到这个名字,包德生脸色微微一变,随即便心虚似地低下头去像是在忙着什么,不在乎地说:“我是对她有些印象,她有什么问题吗?而且她应该不是你的观察案例吧?” “我对她很有兴趣,我想利用最后这一个月来观察她。”齐尧试探地问。 看到包德生的反应,齐尧就可以确定,他对邵慈若的印象绝对不会只是他口中所说的“有一些”而已。 “她是d区的病人,没有什么好观察的。”包德生一口否决了齐尧的请求,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是吗?”齐尧低笑了几声,反问他:“为什么没有什么好观察的?是真的没有任何希望了,还是……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包德生闻言手一歪,钢笔画破了纸张,他索性懊恼地丢下了笔,口气明显不耐烦的问:“你到底想说什么?什么没有问题?真是胡说八道,我完全不懂!” 面对恼怒的院长,齐尧也不禁有些担心,生怕一个不小心,不仅在翠园待不下去,大概连自己的前途也完了。 “据我所知,邵慈若是重度精神分裂?”吞了吞口水,齐尧还是开口了。就算是赌上他的未来,他也要把一切弄清楚。 “没错,邵慈若的确是重度精神分裂。齐医生,你有什么疑问吗?”两鬓灰白的包德生坐在办公桌后,一双眼睛透出犀利的光芒望着齐尧,彷佛他的答案就是结论,不容许任何人更改、推翻。 “真的?”齐尧根本不信。 “什么真的假的,难道我说的会有错?”包德生又皱了皱眉,口气有些愠怒,彷佛 对于齐尧质疑他这个东南亚精神科权威的话有些不悦。“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邵慈若这个病人的,不过,她的确不是你该管的范围,你还是去把李世芬的病例弄清楚比较要紧,别来管邵慈若的闲事。” “那我可不可以申请借阅她的病例和……” “不可以!” 不出所料,齐尧的请求被一口回绝了。 “院长,为什么要把一个这么年轻的女孩子关在园里呢?甚至让她连话都不敢说?”终于,齐尧忍不住了。他不打算再和包德生相互刺探,只想赶快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 包德生愣了愣,“看样子,你比我想象中知道得还要多。”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话说开了,齐尧也承认了。“我不想看着她只能在夜里一个人自言自语,不想再看她为了掩人耳目强迫自己去攻击别人,我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必须要受这种苦?” “你喜欢她?”包德生反问。 齐尧脸上一红,没有说话。无论如何,要他在一个总是代表权威的长辈面前承认自己爱着一个女人,总是件不太自在的事。 包德生也没有再追问,他叹了口气,从办公桌后的皮椅上站了起来,面对着窗外,有些感慨的说:“慈若是个可怜的孩子,当初我只想着要保护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她也长大了,到了该有异性追求的年纪。” “保护?”知道包德生开始松口了,齐尧兴奋地追问下去,期望能得到全部的答案。 “慈若的父亲是我的好友兼同窗,你应该也听过,就是邵国祥博士。” “啊!是他!”听到这个名字,齐尧惊呼起来。只要是学医的人,几乎没有人不曾听过邵国祥的名字。 邵国祥,在二十年前是人体器官移植的权威,他潜心研究人体心肺移植之术,在移植之术被认为几乎是难如登天的当时创造了几个决定性的病例,甚至还被人誉为“再造之神”。只可惜天妒英才,邵国祥博士在不到四十岁年纪就因为交通意外而身故了。 “你听遇?”转头看到齐尧的反应,包德生笑了笑,“那你也该知道,邵医生在十多年前过世了,当时慈若还不满五岁。慈若的父母是藉由相亲认识的,她母亲是个在国祥故乡长大的传统农村女人,什么也不懂,在丈夫死后,她觉得不适合住在城市里生活,就带着慈若回南部乡下去了。” 齐尧听到这里,也感慨地叹了口气。没想到曾经名盛一时的“再造之神”过世之后,他的妻小处境这么凄凉。 “一个女人带着小孩实在也是够辛苦的了,所以一年多后她母亲就带着慈若改嫁给一个叫李存德的木工,慈若仍然跟着国祥姓,没有被继父收养。” 李存德?齐尧想起了那份火灾的报导,应该就是那个死者了吧! “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李存德并不疼她,不过,慈若还有母亲疼着,但好景不常,不多久,她母亲也因为工地意外而过世。很快地,李存德又和另外一个人结婚了,那个女人原先就有个儿子,也算是慈若的哥哥。他们对她并不好,从小就没有好好照顾她……”说到这里,包德生顿了顿,似乎在考虑该怎么接下去。 “然后呢?”看包德生一直吞吞吐吐,齐尧忍不住开口追问。怎么到了紧要关头,他反而什么都不说了呢? “急什么?”看齐尧一脸毛躁,包德生回瞪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知道你喜欢她,我实在不知该不该告诉你,不过,也许你总有一天会知道吧!总之,从她十岁开始,继父和哥哥就轮流或共同强暴她。” “什么?一个才十岁的小女孩,他们……她的继母难道都不管吗?” 哪个女人会容许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人发生关系?齐尧愣住了,心中满是痛苦及愤怒。他从来没有想过邵慈若经历过这些过去。 “没有,她的继母知道后非但没有阻止,还认为慈若是小狐狸精,勾引了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动辄对她打骂。不过,很难得的是,慈若在学校的功课很好,对人也很亲切开朗,没有人知道她长时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包德生摇摇头,也叹了口气。 就因为慈若是这样的女孩子,才更令人心疼吧! “这样的日子经过了许多年,一直到她二十岁。期间,也不知道怀孕过几次,都被她继母强灌打胎药给流掉了,也真亏她命大,吃了那些偏方没有送命。不过,她的身心都受到很大的伤害。” “这也难怪……”齐尧点了点头,一个那么小就遭受性侵害和打骂的孩子,实在不是像他们这种顺利长大的人可以了解的。邵慈若倘若真是因此而发疯,也并不难理解。 “在她二十岁的一个晚上,继母又灌药强迫她流掉了一个胎儿,慈若痛得晕了过去,到半夜醒来,整个下月复部都是血,也没有人照顾她。也许是想要烧热水洗澡,她开了瓦斯炉,不过,那一把火却烧光了那个家,也烧死了那三个人……” “她……”齐尧张大了嘴。 放火?三条人命…… “后来法官根据鉴定的结果,认为她很有可能是故意放火烧死那三个人的,不过,依据精神鉴定,也认定她行为当时已经严重的心神丧失,患有重度的精神分裂症,所以免了她的刑责,而改成强制治疗。不过,照慈若当时精神鉴定报告的病情,她势必一辈子都恢复无望了,必须一辈子住在翠园里。”说到这里,包德生从窗口转回身,目光炯炯地直视着齐尧,“你懂吗?齐医生,慈若一定要是重度精神分裂,只有这样才能救她一条命,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 为了逃过刑责,只有这条路可以走了吗?齐尧只能张大了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连虫声也莫名消失了的夜晚,淡淡的月光照在池水上,反射出潋艳的波光,更显出夜的寂静冷清。 邵慈若趴在喷水池边的草地上,双手支着颔,头前则放着一本书,像是在专心地阅读着,不过,一阵晚风吹来,书页被吹动,她却一点也没发觉,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早已出了神。 “慈若……”齐尧从另一头走了过来,叫唤着她的名字。 听到他的声音,邵慈若抬起头,脸上有着喜悦,但也掺杂着忧心,不知在想些什么。 齐尧在她身旁坐下,顺手轻抚着她的腰,再顺着她背脊的完美曲线一路由腰至肩,再由肩至大腿、小腿,缓缓来回摩挲着。 邵慈若并没有抗拒,她看似十分舒服地微瞇起眼,静静地任齐尧的手在自己身上游移,像只爱困的小动物,享受着饲主宠爱的催眠。 望着她纤细曼妙的体态,齐尧心中沉闷得像是有块大石压着,他叹了口气,充满爱怜的眼光无声地望着她。 这么一个小小瘦弱的身子,曾经受到怎么样的一种无情虐待啊!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同情死去的那三个人。 “今天我去找了包院长……”没有望向她,齐尧淡淡地说着,像是在闲话家常。 邵慈若回过头望着他,眼中满是询问。 “院长都告诉我了,待在翠园的这几年,妳也受苦了。”他仍然没有看她。 邵慈若猛地一僵,眼底露出一丝隐隐的恐惧,她主动执起了齐尧的手,在他手掌中写着:他说了什么? “全部。”齐尧回答得很简短。 全部?告诉我他说了哪些。邵慈若快速地在齐尧手中写着。 “都有,包括……妳继父他们对妳做的事,和……之后失火的事……”齐尧说得断断绩续,他有着说不出的心痛。 一个女孩有着这样的过去,该是她最难以启齿、伤痛的事了,为什么他还需要再对着她说一次、再给她一次伤害? 为什么?就为了那三个该死的禽兽,她就必须一辈子留在这里,白白拿自己的大好青春为他们陪葬吗? 他真的什么都说了。轻轻写着,邵慈若望着齐尧的表情显得有些落寞。 伸出手抚着她的长发,齐尧没有开口。 我不想让你知道的。这些字是慢慢地、迟疑地写出来的,邵慈若始终没有抬起头看着齐尧。 “慈若?” 她没有抬头,也仍然没有开口,齐尧觉得有什么温熟的液体滴到自己手上,吓了一跳。 连忙捧起邵慈若的脸,她的小脸上满是泪痕,方才滴落在齐尧手中的就是她晶莹滚烫的泪水。 “别哭……”齐尧用手指轻轻地替她拂去了眼泪,没想到她的泪却越掉越急,“别哭呀!”齐尧急了,擦得更快,她的脸好女敕、好冷,他生怕一不小心就弄伤了她。 邵慈若却猛摇着头,躲避着齐尧的手,任泪水流满双颊,原本无声的落泪也转为低低的啜泣。 看她泪水越掉越急,齐尧忍不住印上了自己的唇,在她的额上、颊上、眼上轻轻游移着,最后来到了她的唇,邵慈若的唇好冰,微微地颤抖着。 深深地吻着她的唇,吸吮着她的丁香小舌和自己的回旋纠缠,越盘旋越深入,齐尧忍不住双臂紧紧抱住了她柔软的身子,有一种想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的莫名街动。邵慈若也没有拒绝,她伸出手搂住齐尧宽阔的肩膀,像是对他的拥抱十分安心,全身放松地依偎在他的怀里。 轻轻地,齐尧解开她胸前的钮扣,将她身上仅着的病人袍左右拉扯褪至肩下,看着她肩膀的肌肤在皎白的月光下闪着晶莹得近乎透明的光泽。彷佛着了魔,他贴着她的肩,咬着、细啃着,嗅到了她混着微微青草味的女性幽香,细细地品尝着属于她的女性气息。 轻轻舌忝过她的肩,齐尧一路解开其余的扣子,双唇顺着她玲珑有致的曲线一路向下滑动,一直到达她胸前高耸的双峰,才停止了下移的动作。 齐尧的一只手将邵慈若的双手背在身后,令她的胸部更加凸显丰满,齐尧着迷地用唇舌贪婪地吸吮、逗弄着,满足地听着她抑止不住的低吟。另一只手则继续顺着她的身体而下,经过胸前、腰肢,一直到达她的双腿之间,用手指撩拨着她的花心,感受到她逐渐的温熟湿濡,看着她星眸中布满激情的云雾,陷入的天堂,忍不住扭动吟哦。 “慈若……”咬牙忍住自己高张的,齐尧的额上布满细细的汗珠,他单手由后捧起邵慈若浑圆的臀部,让自己灼热的紧贴着她的摩挲。 “啊!”一感受到齐尧的亢奋,邵慈若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气,她尖叫了一声,整张脸变得惨白,开始伸出双手抵抗。 “慈若?”搂着她的肩膀,仍然陷于激情状态的齐尧被吓了一跳,他拉住了她的手,疑惑地开口。 邵慈若没有解释,仍然煞白着一张脸,不停地用小手推着齐尧的肩膀。无奈她的力气根本不敌强壮的齐尧,感觉到两人的仍然紧贴着,她推得更加用力了。 “慈若,是我、是我呀!我是齐尧呀!”猜测邵慈若是想起了从前长时间被强暴的记忆才使得她不能接受自己,反而还引发了她的恐惧感,齐尧一阵心疼。 他退开了身体,躺在邵慈若的身旁,双手抓着她的肩来回摇晃,低声呼喊着她的名字,希望能够用这种方式稳定她的心神。 被齐尧猛烈摇晃,邵慈若才像是恢复了神智,她睁开了眼喘了口大气,随即全身无力地瘫软在齐尧的胸前。 “还好吗?”揉揉她的肩和腰,齐尧低声问着,对于她刚才突来的反抗有些忧心。 点点头,邵慈若仍然是一副惊魂未定的神态,身子微微地发抖。 “慈若,是我呀,不要怕,我不会强迫妳的,只要妳拒绝,我就不会强迫妳。”齐尧低声哄着。 邵慈若抬起头来,微笑地对齐尧点点头,眼中满是感激的神色,她执起齐尧的手写道:谢谢,我想回去了。 “这么早?”月才到中天,离黎明至少还有好几个小时。 又点点头,邵慈若没有给齐尧拒绝的机会,起身快步地离开了。 开口想唤她,齐尧还是忍住了。也许让她好好思考也是好的吧! “是她?”另一边的树影下传来声音,一个留着短发的女孩从树影下走了出来。 是谁?齐尧被吓了一大跳,猛地回头,才发现来的人是杜丽凯,她穿著一套红色的洋装,双眼闪着熊熊的火光。 “妳都看到了?”想起刚才和邵慈若亲热的画面都被杜丽凯看得一清二楚,齐尧忍不住脸上一阵火烧也似地通红。 “当然。”杜丽凯看似无所谓地耸肩,继而又追问:“你喜欢的人是她,不是我?” 齐尧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他相信从刚才自己和邵慈若的表现,就算他不回答,杜丽凯也可以明白。 “为什么?”杜丽凯十分气愤,“她也不过是个病人呀!和我差不了多少,而且她还被那么多人强暴过了,不过是个破鞋,至少我可不是!” “丽凯!”听到杜丽凯说出那么轻蔑的话,齐尧气极,一巴掌朝着她的脸上打过去,把她的脸打得偏向一边。“为什么要这么说?慈若她并不是自愿的。一个女人被强暴是多么痛苦的事,同样是女人的妳难道不能想象吗?为什么还要拿这一点来攻击她?” “对不起……”抚了抚脸上的熟烫,杜丽凯老实地道了歉。她也许性子急,但并不是不懂得将心比心,刚才只是一时气急才会口不择言。“可是,我不甘心呀!为什么你选的人是她不是我?她甚至不会说话,只会哭而已,为什么我就不行?我没有她好吗?我也喜欢你呀!”到了最后,她几乎是用吼的把话说出来。 “对不起……”齐尧为难地看着她。 无论如何,他就是没有办法接受她的心意。 杜丽凯是比慈若活泼、抢眼,甚至由于她的活力和强烈的性格,使得她有着和慈若相比而毫不逊色的美丽。自己和杜丽凯、李世芬相处的时间也不比和慈若在一起短,但是,不能控制的,他的心就是义无反顾地偏向慈若。 他关心杜丽凯如同自己的妹妹、好友,但是他会为了换得慈若的一个微笑而甘愿赴汤蹈火;看她流泪,他就心疼:像是海上的水手迷恋海妖一样陶醉于她的歌声和舞步;情不自禁想抱她、吻她,使她成为自己的。这些,都是他对杜丽凯不曾有、也绝对不会有的感情。 “我很感谢妳的心意,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接受。我爱的人是慈若。”齐尧困难地开口,不知道该如何对杜丽凯解释自己此刻的心情。 “你不爱我?”杜丽凯不死心地再问。 “不爱。”咬咬牙,虽然明知自己这么做十分残忍,不过,他还是让自己说出口了。 自己所爱的人只有一个,最明显的,他会为了要留下杜丽凯还是李世芬而不断挣扎,却从来不会为了是否要救邵慈若而犹豫,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他就是要救她! “因为我只不过是人格的一部分?” “不,不是的!”齐尧连忙否认,不论她到底是单独的一个人,还是和李世芬共有一个身体,她就是她,答案不会改变的。 不过,很显然地,杜丽凯并不相信齐尧的话,她发狂似地摇头,口中大声指控着: “你和他们都是一样的!就像小奇一样,一开始对我好得很,一知道我是这个样子,马上就不要我了……” “丽凯,冷静点,听我解释……”齐尧急出一身冷汗,连忙上前想要拉住她。 “走开,别碰我!”大力挥开齐尧伸出的手,杜丽凯失控地尖叫:“都一样……都一样……就连那个人,明明知道我怕光,还要拿手电筒欺负我……我以为你和他们不同,结果……一样都是坏人,都是丧心病狂的狼心狗肺!” “丽凯,我不是……”齐尧急着想解释,却不知该如何安抚已陷入歇斯底里状态的杜丽凯。 “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红了眼的杜丽凯突然停下嘶叫,她指着齐尧,用充满怨恨的口气说着:“她又没有说她喜欢你,一定全是你在自作多情,你们两个人这样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绝对不会!” “妳……”被她怨毒的口气深深震撼住,齐尧突然觉得寒毛直竖,全身发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有给齐尧冷静的机会,杜丽凯说完话便开始高声尖笑,笑得前俯后仰,笑声回荡在夜空中,三分像笑,七分却凄冷得像在号哭。 “我会等着看,看看你们有什么结果!”话说完,她转身消失在阴森的树影后。 看着早已归于沉寂的漆黑树林,齐尧久久说不出话来,脑中充满着方才杜丽凯对他和邵慈若的诅咒。 “一切就真的那么困难吗?”颓然跪倒在地上,齐尧抓着冷冷的青草,觉得全身的力气彷佛在瞬间被抽个精光。 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想到杜丽凯说的这句话,齐尧忍不住苦笑出声。 为了他和慈若的爱与幸福,到底还要经历多少困难呢? 第八章 “我要带慈若离开这里。”站在院长室里,齐尧这么对包德生要求着。但依他这种强烈得不容他人反驳的口气,与其说是要求,还不如说是宣告。 “不可能。”很显然,包德生并没有被齐尧气焰凌人的口吻制住。他叹了口气,丢下手中正在批改的公文抬起头来,以年长者教训年轻人的口气说着:“别开玩笑了,世界上没有这么简单的事,邵慈若是我的病人,我不可能让你轻易带走她。”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放她走?”齐尧问他。 “没有什么『怎么样』……”包德生挥了挥手,不太耐烦,事实上,他们今天已经为了这问题争论不下数十次了。“总之,慈若是不可能和你出去的。” “她是正常的,既然是正常的,就没有必要待在这里面受苦。”齐尧强调着。 这几天,他一直想到那天夜里杜丽凯对自己和慈若说的话。 难道他们两个人真的没有什么好下场吗?虽然齐尧从来不信什么诅咒之类的事,也不认为杜丽凯真的对他们下了诅咒,不过,他就是越想越不放心,总觉得只有让慈若和他离开这个地方,她才是真正的安全,他们两个人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他们两个人是可以有结果的,绝对不会像杜丽凯所说的那样--没有好下场。齐尧有信心可以克服一切。 所以他今天才会一大早就来找包德生要求着,不过,两个人的争论从早上一直到快接近中午了,仍然没有任何进展。 “你真的确定她是在这里受苦吗?”包德生望着齐尧,“至少她活得很好,不必坐牢,保住了她的性命。”如果当初她没有被判为重度精神分裂,也许早就被枪毙了。 “当然是在受苦!”齐尧大声反驳着,“现在的她,成天必须在人前装疯,连话也不能说。还被关在小小的房间里,只有在夜里才能偷溜出来,要一个才二十多岁的女孩受到这种待遇,难道她不是在受苦吗?” 这些日子看她受到这样的待遇,齐尧都为她心疼,一想到她已经这样过了那么多年,他就更不忍心了。而包院长居然还不认为她在受苦? “齐医生,”包德生摇了摇头,“你这又是何苦呢?执意要带她出去又能得到什好处?别说慈若不可能和你出去,就算她真和你出去了,如果有一天被别人发现她从前都是装疯的,她真的逃不过一死啊!你真愿意拿她的生命来冒这种险?” 这也是齐尧最顾忌的一点,不过,他仍然坚信会有办法解决的。更何况全天下那么多人,真有人会记得谁是邵慈若?又真的会有人那么凑巧发现慈若过去是装疯吗? “我可以回去找雷家帮忙,『环宇』的势力很大,一定有方法可以保护她的。”左思右想,齐尧想到了一直扶养自己和弟弟长大的雷氏一家人。 雷氏一向在政商界都颇有关系,或许他们可以想办法找人保护慈若,甚至替她弄到一个假身分,让一切重新来过,也绝对不是难事。 “行不通的。”包德生很快地就否决了他,“那样的方法,等于又是把慈若关进了另一个牢笼里。要她背着一个假身分,承受着别人异样的眼光活下去,难道她就不痛苦吗?万一又被人发现她的身分是假的,不是容易让别人更怀疑了吗?” “那么,我们也许可以对外界宣称她的病情突然好转,可以出院了啊!”齐尧又提出了另一个方法。不过,这样的方法,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心虚。 “胡扯!”果不其然,他的提案很快地就被打回票,包德生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公文夹丢在桌上。“你自己拿去看看!像这样的病例,怎么可能不到五年病情就痊愈了?如果真是那么快病情就好转,也不用住到翠园里来了。” 那是齐尧一直找的邵慈若的病例,他拿起来翻了翻,随即就像是颗泄气的皮球一样气势少了一半。 虽然明知道上面的记载绝大部分都是假的,不过,一看到那些“重度”、“痊愈无望”、“需终生强制禁戒治疗”的字眼,他还是忍不住一阵难过。 的确,像这样的病例诊断结果,病人能够在有生之年恢复瞬间的清醒就十分难得了,怎么可能在短短不到五年就恢复神智?三岁小孩都不会相信,又要怎么去说服那些司法机关呢? 看齐尧灰心丧气的样子,包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地说:“别难过,我明白你对慈若的心情。不过,这真的只能说是你们两个人有缘无分,我知道慈若一向是个乖女孩,她生命中有你出现,也该可以满足了。你还有大好的未来要走,这次就当作是你一时的短暂迷恋吧!慈若会了解的。” “不行!我不能对不起慈若!”齐尧也忍不住一阵眼眶发热。 靶情怎么可以简简单单地用“迷恋”两个字来打发呢?这不仅说服不了自己,也对不起慈若呀! “你是真心的?”看齐尧坚持的样子,包德生也忍不住动容了。“如果你愿意多花一点时间,也许我可以尽量找点名目让你时常来翠园,那么你就可以常常来看她,等十年、十五年过去了,我们就可以找机会解释成她神智逐步恢复正常,那么也许有可能可以让她出院,这是唯一能救她的方法。” “十年?十五年了”齐尧激动地大吼,“十五年之后的她,都几岁了?为什么要这么久?她现在才二十五岁呀!为什么一个女孩子最珍贵的时光要被困在这个小岛上呢?如果真要把她关在这里那么久,简直是生不如死的生活!” 如果她不是那么想出去、不是对这样的生活感到不满,就不会一个人在夜里唱着一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也不会独唱着一心想要跨海寻找爱人的诗歌,不是吗? “生不如死?”包德生笑了,说话的语气一反往常地尖锐和讥讽,口气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真的是这样吗?『生不如死』这个形容词,是我们这些安全无虞地活着的人才会说的话,你问过慈若了吗?也许她根本不想和你出去呢!如果当她踏出了这里之后,面临的只有死亡一途,你认为慈若会选择哪一边?而且留在这里,至少大部分的病人都是精神病患,没有人会轻视慈若。一旦她出去了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般人对精神病患的态度,你要她承受多少异样的眼光?” 就算是教育水准提高的现在,一般人对精神病患的态度仍然充满了歧视,更何况是邵慈若这种有着杀人前科的患者呢?敌视、排挤,数不清的嘲笑和欺陵,真是她可以受得了的吗? “不会的……我会小心,不会让人发现的……”齐尧的回答充满无力感。毕竟邵慈若的性命是他最在意、最牵挂的事。 “小心?你要拿什么做担保?这又是可以担保得了的事吗?一有差池,就是慈若的一条命呀!如果真的让她出去了,你要她一辈子担心着自己不知道何时会被发现吗?”包德生继续质问他。 面对这样的逼问,齐尧的确是一句话也答不出来了。 这个时候的担保有什么用呢?很多事情不是现在可以预料得到的,他的确什么也没有办法保证。不过,如果真的不能说服包德生,就不能带慈若出去,慈若就必须继续以这种半疯半清醒的日子再过十年、十五年,甚至还要过一辈子。 他很贪心,他要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一天也不分开,更何况是十年?他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看齐尧真的说不出话了,包德生露出了个鼓励的笑容,以长者的语气安慰着他:一你还太年轻,凡事看得太过单纯了,世界上并不是事事尽如人意,也不是努力就一定会有结果。这次实习结束后,你就回到台湾,就忘了慈若吧!多年之后,如果彼此有意,也还有缘分,你们就会有好结果的。也许这也是慈若的命,就算她过去的行为再怎么不得已,也该为了自己夺去三条人命负部分责任。” 搭着他的肩膀,包德生一面说一面推着齐尧出门,之后,就直接关上了门,把齐尧一个人关在门外,摆明不想再谈下去了。 望着院长室的大门,齐尧的心中仍是满满的不甘。 一定还有办法的。 不管是什么方法,他一定要带慈若离开这个地方! “最近好吗?会不会觉得累?”坐在咨询室里,齐尧和李世芬正在进行例行的一对一谘商。 今天的天气不错,户外有明亮的阳光,齐尧拉开了窗帘,让屋外的阳光可以照进来。 “还不错。”李世芬回答得十分简短。这几天以来,她的精神状况一直都很好,不会如同以往那样昏昏沉沉的。 也许是因为最近几个晚上杜丽凯都没有出现的关系,使得她可以在夜里好好休息。 想到这里,齐尧忍不住又想起了前几天夜里的杜丽凯。 那天晚上之后,他的确再也没有遇过杜丽凯了。 虽然很遗憾伤了她的心,没有办法响应她的心意,不过,既然自己爱的人是慈若,那么强要自己接受杜丽凯,终有一天两个人都会后悔的,倒不如趁现在让她看清楚。而且齐尧一直认为杜丽凯对自己只是单纯的迷恋,只是因为自己对她很关心,才让她有爱上自己的错觉,以后她遇上了别人,她就能够了解的。 “那……最近有没有作什么梦呢?或者是……有什么不同的感觉?”垂下眼睛假意看着病例纪录,齐尧还是一如往日先由一些例行问题开始谘商。 不知怎地,他只要一想到这是和杜丽凯同一张脸、同一个人,就忍不住有些尴尬地脸红。 看到现在神态平和的李世芬,实在很难想象与那个晚上激动地对他说出告白话语的杜丽凯是同一个人。 不过,对于李世芬的身体状况可以有这样的改变,齐尧也很高兴,如果李世芬的体力状况可以一直维持下去,那么,她也许就有能力和另一个杜丽凯人格相抗衡,不会只处于一面倒的状态。这么长久下去,也许真的可以得到一个使她们共存的解决之道也不一定。 “没有,她没有再出来了,不是吗?”李世芬的语气里,还是听得出对杜丽凯的浓浓敌意。 一直到现在,她还是不肯叫杜丽凯的名字,还是以“她”这个字眼来称呼杜丽凯。 “是呀!”齐尧笑着回答她,“所以妳晚上都有好好休息,精神应该会比较好了吧!” “正好相反,我每天晚上都作梦,梦到她在哭。”李世芬的回答很出乎意料。 “哭?她为什么要哭?”齐尧连忙问她。 梦境往往是另一个人格的表现,如果李世芬真的会梦到杜丽凯在哭,也许在她属于杜丽凯的那一份人格里,真的在不停哭泣着。想到这里,齐尧就开始着急。 “为什么?”李世芬淡淡地笑了起来,“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吧!在你狠狠地拒绝她之后,任何一个女人都可能会伤心的,她怎么可能不哭?” “真的是这样……”齐尧喃喃。 自己最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这几天杜丽凯一直不出现,果然是因为打击太大,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地哭泣着。齐尧的心中满是愧疚,偏偏她的出现不是齐尧可以控制的,让他想找时间再解释、安慰她都苦无机会。 想到这里,齐尧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抬起头,问着李世芬:“妳怎么会知道?她告诉妳的?妳们彼此可以交谈?” 只存在于白昼的李世芬怎么可能会知道属于夜晚的杜丽凯所发生的事? “我怎么可能会和那种人说话?”窄小的肩膀耸了耸,李世芬的口气还是充满了对杜丽凯的不屑。“只有在她的心理波动比较大、快要消失的时候,我可以有一点自己的意识,就像在看一场电影,看到她在说什么、做什么罢了,不同的是,她的心理状态我会全然感受得到,就像是自己的一样。” “原来……”齐尧这才恍然大悟,于是他开始试着劝说,企图化解李世芬对杜丽凯的敌意。“说得也是,妳们是同一个人啊!这样可以互相感受彼此的心情不是很好吗?这么看来,妳们也许可以先试着和平共存,最后人格就可以顺利地归一了。” “有什么好的!”李世芬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开始对着齐尧大吼:“我才不要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你什么都不知道,我能感觉的只有她最强烈的情感,那些没有一个是好东西,都是些伤心、厌恶和恐惧而已,然后她就消失了,把烂摊子丢给什么也不知道的我收拾。 “为什么我要替她做那些?我什么也不知道呀!为什么我要替她承受那些后果?难道我就不怕吗?我恨不得她早死早落个清静,为什么我还需要和她共存?”她谈到杜丽凯时的口气满是恨意,尤其是在提到希望她死时更是充满愤恨,连齐尧都吓了一跳。 “她到底做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居然会让她那么怨恨? “做了什么?”李世芬开始怪笑起来,“你去问问她,她到底做了什么好事!当我在半夜的河边,莫名其妙地被人骂『妖怪』、『疯子』的时候,我会好受吗?当我突然恢复意识,发现有人抓着我的双手双腿,正在撕我衣服的时候,我就不怕吗?那个时候她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她只会玩乐,一出了事,就跑得不见人影?”说到最后,她掩面痛哭了起来。 原来如此! 望着哭泣的李世芬,齐尧完全明白了。 敝不得李世芬会那么痛恨杜丽凯,怪不得杜丽凯临到了紧要关头就什么事也记不得,原来那个时候李世芬的人格就出现了。 被小奇骂的,是刚恢复神智的李世芬,她没有感受过杜丽凯和小奇的恋情,所得到的只有无来由的责怪和轻视。 代替杜丽凯遭受夜里的巡警性侵害的,是李世芬。她什么也不知道,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在一醒来的时候,就被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制住全身,那样瞬间而猛烈的恐惧,有哪一个女人可以承受得了呢? 无怪乎她对杜丽凯的恨意,远远超过其它人的想象和预期了。 “难道……那个巡警……”思考到后来,只有一个结果了。 “没错,人是我杀的。”李世芬没有任何隐瞒,“我没有疯,我是在很清醒的意识下杀死他的,我记得很清楚,我抓起一旁的警棍打昏他,再用断掉的路灯杆打死他的。而这一切,都是她逼我的,是她逼我杀他的,不是吗?不然我能怎么办?” “妳当时为什么不说?妳有机会说的呀!”齐尧问她。 为什么她不说?只要她说了,杀人的行为就有很大的机会被认定为属于正当防街,根本就不必被判罪、被关了呀! “之后我就昏倒了。”李世芬还是一贯地耸耸肩,一点也看不出后悔的样子。“警方是夜间讯问的,当时的她根本什么也记不得,还以为是她在无意识下杀的人。而我清醒后发现了,就决定我绝对不要说出来。我为什么要为了她承认自己杀人? “那是她杀的!不是我杀的!就让别人认为一切都是她做的好了,那么我就可以想办法除去她,一辈子摆月兑她!我唯一要杀的人只有她而已!”说到后来,李世芬越来越歇斯底里,她用手捂住耳朵,口中不停地尖叫着:“杀了她!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冷静点,她和妳是同一个人呀!”用双手搂着李世芬,齐尧企图使她的情绪可以冷静下来,“我们会想出好办法解决的。” 怎么会这样呢? 看着边嘶吼边流泪的李世芬,齐尧也忍不住一阵鼻酸。活泼外向而渴望自由、阳光的杜丽凯固然令人怜惜,但一向静默寡言、无辜地承受痛苦的李世芬又何尝不教人同情呢? “好办法?”李世芬抬起头来质问齐尧:“你有什么好办法?你的好办法就是想留下她,根本不是想帮我,你会有什么好办法?” “杀了她,也就是杀了妳自己呀!为什么非要置她于死地呢?”叹了口气,齐尧痛心地问。为什么她总是看不清楚她们两个其实是同一个人的事实? “我恨她。只要能杀了她,我愿意死!”李世芬的口气仍然愤恨而坚决,她伸出双臂搂住齐尧的脖子,像是抓住了他什么把柄,瞇起眼笑说:“不过……我知道你很疼她,所以你舍不得让她死。只要她不死,我也可以活下来,我会活下来的。哈哈哈!齐大医生,这下,你可要好好伤脑筋了。” “天哪……”推开怀里的李世芬,望着她径自坐在墙角,口中仍然不停地尖声笑着,齐尧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丙真是海与天不相连,冬与夏不相逢,白昼与黑夜,只能选择一个吗? 这一切的混乱与迷惘,到底该怎么解决呢? 怎么会呢? 自从上午一对一谘商之后,一整天,齐尧的心神都沉陷在李世芬所说的那些话当中。 李世芬和杜丽凯,果真必须要牺牲一个人吗? 但是她们任何人都是另外一个人的另一部分,就如同地球和太阳,有光亮,也就自然有阴影,失去了任何一个,另外一个人都不会再完整。如果真的两个都留下,是不是李世芬就必须一而再、再而三地承受这种突如其来的痛苦?那对她是不公平的。 齐尧发现自己不知自从何时开始,对当初所坚持的并存论调失去信心了。 “怎么办呢?”枯坐在草地上,齐尧低头苦思,情绪仍然陷在白天的震惊中无法回复。 自己是个医生,所接触的又都是精神性疾病的患者,情绪更应该要稳定一点呀!怎么还像个毛头孩子一样地惶惶不安呢? 身为一个精神科医生,虽然平时总是在处理关于病人精神疾病的问题,但是日子久了,接受太多病人的心理障碍,一旦有所疏忽,自己的精神无法自持,就十分容易被同化而陷入和病人相似的病状当中,跌入精神的迷宫里走不出来。 此时的齐尧就觉得自己的情绪也开始陷入低潮了,除了彷徨不安之外,更对自己的心理建设和精神堡垒居然如此地薄弱感到惊讶和沮丧。 “我该怎么办呢?”以前在学校所学的那些知识、学问,到了这个地方根本一点用处也没有,对于这样的认知,更令齐尧感到无所适从。 无声地,一双冰冷的小手蒙上了齐尧的双眼,虽然没有一点声音,却把他从重重的自鄙当中猛然敲醒。 “慈若,妳来了……”抓下蒙住眼睛的手,齐尧把那双小手向前拉到自己的唇旁,细捆地吻着。 只有她了,在这个遥远的小岛上,只有她是清醒的,像是一股清流,纵然生长在这个地方,仍然保持着她的清明和温柔,沉静却深入地抚慰着他的心。 走到他的身前,邵慈若执起了齐尧的手,在他的手中画下一个大大的问号,一对忧心的眸子瞅着他,像是在问着:怎么了? “没事……没什么……”除了叹息之外,还能说些什么呢?这样的抉择,毕竟是自己该承受的考验呀! 忍不住伸出双臂紧紧地拥抱着她,像是要把她纤弱的身子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只想让她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融入自己的骨血。 永远永远。 一个冰冰冷冷的唇印上了自己的颊,睁开眼,是邵慈若用她的唇轻轻地吻着自己。 “慈若……”齐尧又逸出一声浓浓的叹息。她总是那么地令人心疼,纵然是默默地不说一句话,但就是让人无法忽略她的存在。 搂住她纤腰的双臂不觉更加地收紧,却又怕不小心折断了她,只好心疼地环着,低下头从她的颈间、发际,吸取她醉人的女性气息。还是清清淡淡的,纯纯净净的青草香味,还隐隐飘散着甜甜扶桑花香。 忍不住想要更多,齐尧的唇顺着邵慈若的颈侧向下滑,抚过她宽大的领口,啃咬着她细致得宛如白瓷的肌肤。 邵慈若并没有拒绝,她举起手搂着齐尧的背以支撑自己的重心,半昂起头,红唇微张,闭上眼,任由齐尧的唇和手在自己的身上游移、探索着。 将她的身子放在草地上,明亮的月光成了最好的引路明灯,齐尧用颤抖的手指逐一解开邵慈若的衣扣,怀着庄重的心情,像是在膜拜一具美丽的雕像、女神,用自己的唇在她的脸颊、颈际游移,恣意地轻啃细咬她雪白的颈项,再顺着完美的胸部向下游移、碰触,逐一地诱惑撩拨着,而双手则顺着她的背向下至臀部,轻柔地燃烧着她的肌肤,慢慢点燃她的。 邵慈若举起颤抖的手勾住齐尧的颈项,手指穿进他的黑发中,口中忍不住逸出一声小小的申吟,随即咬住了下唇,像是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又发出什么声音。 察觉到她的反应,齐尧将她紧紧地搂住,同时发现她正微微地颤抖。“不怕,慈若,我会好好保护妳的。” 他再次密密地亲吻她,一点一滴地驱走她的恐惧,发觉邵慈若开始回吻他时,齐尧终于忍不住自己长久的热情,原本温文的动作变得热情。 他的手不停地抚模着她诱人的曲线,揉捏着她完美的,看着她美丽的红色花蕾在夜色中挺立,像是开放在夜里的扶桑花甜美惑人,禁不住低下头吸吮着它,一面用手指亲昵地挑动着。 “嗯……”邵慈若紧咬着下唇,全身的肌肉因为紧张而绷紧,头则左右来回不住地摇动。 过邵慈若的双峰,齐尧的唇来到她的小肮,来回舌忝着她的腰际,手则更向下移,一路来到她柔女敕的大腿内侧,再顺着修长腿部的曲线向上,到达双腿的交会中心。 “啊!”发出细细的低呼,邵慈若又如同前几次一般开始推拒,她本能地夹紧双腿,弓起身,双眼圆睁,满满的中掺杂着恐惧。 “是我,是我呀!不怕喔!”低声哄着她,齐尧低下头覆上了邵慈若的唇,像是把满满的保证和爱意借着这个吻传达给她。 结束了这个吻,邵慈若呼出了一口气,似乎已经不再那么紧张害怕了。齐尧继续用自己的身子顶开她的双腿,用右手的指头试着向内探索。 虽然过去曾经有过那么令人心碎的一段经历,但由于多年没有性生活,邵慈若的体内仍然十分紧实,齐尧以指头轻捻揉探着,耐心地让她的花心逐渐湿熟、润滑。 邵慈若从齿缝中发出破碎的嘤咛声,整张小脸也因为而显得酡红,在月光的投射下更令人心醉忘我。 “我说过,别咬着下唇呀!那会很痛的。”看她的下唇被咬得惨白,齐尧忍不住在她的耳际叮嘱着,还用舌头心疼地舌忝了舌忝。 听了齐尧的话,邵慈若试着放开了自己的唇,齐尧乘机覆上了她的唇,把自己的舌头探入她的口中,自己的也在同时深深地进入了她的体内。 邵慈若所发出的惊呼被齐尧全数吞噬,她搂住齐尧的肩,也忘我地顺着他一次次的冲刺、摆动,发出一声声的低喊、申吟,最后,无力地沉没在齐尧所建构的激情旋涡里。 第九章 “我决定了,明天晚上妳和我一起走。”坐在喷水池旁的草地上,齐尧这么对着倚在自己怀中的邵慈若说。 邵慈若停下手中把玩的打火机和蜡烛,抬起头来望着齐尧,眼中满是惊讶之色。 她执起了齐尧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打上了个大大的问号。 “我的见习到明天就期满了,我会搭后天凌晨的船离开,我不想把妳一个人留下来,我要带妳一起走。”齐尧解释着。 院长答应了吗?邵慈若又写。任谁都知道院长不可能会这么轻易地放她和齐尧一起走的吧! “没有。”皱了皱眉,齐尧回答她。 听到齐尧这么回答,邵慈若也愣了愣,状极失望地垂下头望着一旁点燃的烛火,然后又抬起头,眼眸中流露出哀伤的光芒,拍了拍齐尧的肩,仿佛早就知道结果一定会是这样的。 “没关系,我已经决定了。”把她的小手握在自己掌中,齐尧捧起邵慈若的脸,要求她注视着自己,坚定地说:“我不能把妳一个人留在这里,我要带着妳逃走。” 这段日子,齐尧想尽了办法不停地利用各种管道和包德生院长交涉,什么好话都说尽了,只差没有跪下来求他。 不过,如果跪下来求包德生真的有用,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下跪,哪还顾得了什男儿膝下有黄金呢? 无奈包德生院长这一次是吃了秤坨铁了心了,无论齐尧怎么苦苦哀求,仍然一点软化的迹象也没有。 眼看着见习的日子就快结束了,加上一直对杜丽凯那一夜的话耿耿于怀,齐尧实在不放心把邵慈若一个人留在这里,只好决定使用最原始、可能也是最有效的方法--私奔。想办法带着邵慈若离开这个岛,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逃走? 也许是这个大胆的主意吓坏了邵慈若,她露出了恐惧的神情,猛烈地摇着头,像是在害怕什么,连一头柔亮的长发也随着她剧烈的动作而左右摆动。 “别担心,我会有办法的。”安抚地拍拍她的手,齐尧劝着:“我是个孤儿,而从小扶养我长大的雷氏那一家人很有办法,他们会替我们找到最好的躲避方法的,也许躲一阵子就没事了。” 他早就决定好了,至多以后不再踏入医学、犯罪学界,带着慈若回雷家帮助雷少游处理公司的事情,等风头一过,时间久了,还有谁会记得这件事呢? 或许雷家可以利用管道替慈若弄到一个新的身分,那么,一切都可以有个新的开始。 最重要的是,慈若不能再待在这个地方了。 十年、十五年,甚至二十年,他根本不能忍受和心爱的女人分开那么久。 听了齐尧的话,邵慈若仍然是摇头。她低垂着眼,像是在顾忌什么,不愿和齐尧离开。 “怎么了?妳不想和我走吗?”看到邵慈若居然是这种反应,齐尧问她。 他一直以为只要她听到了自己想要带她走的计昼,应该是欣喜若狂才对,为什么现在看起来却一点也不高兴呢?他不明白。 听到他的问话,邵慈若急了,她对着齐尧拚命摇头,双臂抱着他的肩表示对他的心意,眼中充满了仓皇。 “那妳在顾虑什么呢?”既然是想和他走,那么,她到底在牵挂什么呢? 邵慈若仍然只是看着他,有些迟疑地微微摇头,什么也不说。 “慈若,有话妳就说呀!又不是真的不能说话,妳不说,我怎么知道呢?”看到邵慈若这种反应,齐尧也有些火了。 她到底在想什么呢?自己为了她,不知和包德生吵过、谈过、苦苦哀求过多少次了,几乎快要失去一个男人的尊严,为什么她却表现出一副完全不积极、不关心的样子?好象自己是一头热、自作多情一样! 面对他的咆哮,邵慈若仍然只是摇头,眼眶开始有些红了。一旁的蜡烛已经烧尽,只留下一堆烛泪,她从口袋中拿出另一根重新点上,粉女敕的红唇微颤,却仍然没有发出声音。 “妳到底在想什么呢?”齐尧发现自己还是不能了解她。“妳是正常的人呀!难道不渴望出去?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外面的花花世界不是这个孤岛上单调的生活可以比拟的,尤其是二十岁才进翠园的邵慈若,一定更可以了解两者的不同,为什么她还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呢?得到的回答还是摇头。 “还是……妳根本不爱我,不想和我在一起?”看到她一直迟疑的反应,齐尧禁不住想起了杜丽凯所说的话。 的确,慈若从来没有主动说过她爱他,她只是不排斥他吻她、抱她、和她亲热。难道她真的对自己没有爱意,所以才会不想和自己出去? 听到齐尧这么说,邵慈若急了。她连忙用双手搂住齐尧的肩,奉上自己的双唇,密密地吻着他。 这是邵慈若第一次主动吻齐尧,齐尧惊讶得根本就忘了自己刚才在为什么事情生气,他愉悦地闭上眼,狠狠地回吻邵慈若,像是两个人共处的日子真的只剩下明天一样绝望地吻她,把所有的热情和疼惜都投注在这个吻里,希望她能够了解,一直吻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了,他才依依不舍地放开邵慈若,把她搂在自己怀里。 “和我一起走。相信我,我爱妳,我一定会保护妳一辈子。”齐尧低低地说着。她也是希望和他在一起的,不是吗? 他相信,他们两个人一定会过得很幸福的。 或许是感受到他的真心,邵慈若的态度似乎软化了,这一次她并没有摇头,凝视了齐尧许久,才像是作下什么决定似地,迟迟没有回答。 “怎么样呢?”看她没有再拒绝,齐尧有些兴奋,他执起邵慈若颤抖的手,心急地追问。 “她不会走的,她根本不会和你走!”邵慈若还来不及回答,从一旁的漆黑树影下就走出了个人影,那个人用着尖锐的语调对齐尧这么说,把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 “丽凯?”看到来人是杜丽凯,齐尧心中百感交集,一方面是对久久未曾出现的她终于出现感到放心,可以让自己有个解释的机会;而另一方面却又担心杜丽凯会对慈若有什么不利的举动,使得他不知该赶她走,还是该留下她。 不过,邵慈若可就没那么轻松了,也许是第一次看到其它人,而杜丽凯一开口就那么直接,使得她有些害怕,睁着大眼凝视着杜丽凯,整个身子贴在齐尧的身上微微地颤抖着。 “我说对了吧?”杜丽凯不理会齐尧的叫唤,她望向邵慈若,一副胜利者的表情,洋洋得意地说:“妳根本没有勇气和他走出这个岛,妳是胆小表,妳根本不想出去!” “慈若,这是真的吗?”不想出去?真的吗?看到被杜丽凯指责的邵慈若居然没有任何否认的表示,齐尧也慌了。 面对齐尧的追问,邵慈若一脸为难地皱眉,没有点头,却也没有摇头。 “看吧!”看到她的反应,杜丽凯更得意了。“妳根本就不爱他,根本不想和他在一起,只不过是把他当作打发时间的玩具而已。” “慈若?”齐尧简直不敢置信。怎么可能? 对于眼前两个人再三的追问,邵慈若这次有反应了。她回过身来拉着齐尧的衣服,激烈地摇头,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唇形一直说着:我不是!我不是!但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到底是怎么回事呀!”齐尧也胡涂了,她什么都不说,就算他会读唇语,可也不会读心术呀!要怎么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呢? “不必问了,她根本不想和你走!”一把将邵慈若推倒在地上,杜丽凯走到齐尧的身前,拉着他的袖子说:“我说了,她根本不是真心的,只有我是呀!为什么你硬要带她走,弃我于不顾呢?我愿意和你走、和你到天涯海角。而你居然要放弃我?” “不……不会的……”事到如今,齐尧根本不知该相信谁。 慈若真的不爱自己吗?从头到尾,她真的都在玩弄自己?他不信! “是真的,我爱你呀!”一脚踢开了拉着自己双腿的邵慈若,杜丽凯主动对齐尧奉上了自己的红唇。 而被推倒在一旁的邵慈若,望着一直诋毁自己的杜丽凯,根本无计可施,现在又看到她在吻齐尧,邵慈若更着急了,仓皇之际,她看到了放在一旁的蜡烛,于是使尽全身的力气一把推开两个人,捡起了地上的蜡烛就向杜丽凯丢过去。 只不过是小小的火苗,任何人只要转个身,立刻就可以轻轻松松的躲过,但是邵慈若根本没有想到,对于杜丽凯而言,那不仅是一般的火光而已,根本是她的催命符,别说要躲开,杜丽凯根本连正视它的勇气也没有。 “啊!”杜丽凯突然看到迎面而来的火光,直觉地用手掩住自己的脸,口中发出凄厉的叫喊,像是只小动物猛地被猎人的箭射中了要害一样,她矮子蹲在地上,全身蜷缩在一起,任那正对着她丢过来的蜡烛掉在自己的衣服上,点燃衣角。 “丽凯!”齐尧眼看火势瞬间变得猛烈,连忙街上前抱住了杜丽凯,拉着她在沾着夜露的草地上打滚,藉以熄灭火苗。 两个人连滚了七、八圈,受到惊吓的杜丽凯口中不停尖叫着,好不容易火熄灭了,她仍然双手抱头,口中的嘶叫声还是没有停。 “没事了,没事了,丽凯……”把几乎全身瘫软无力的杜丽凯从草地上扶起来,齐尧的口中低低哄着,希望能使她的情绪冷静下来。 经过齐尧不停地劝着、诱哄着,原先疯狂地厉声哀叫着的杜丽凯这才停止了嘶号,停下剧烈摇摆的动作而逐渐平静下来,她喘着大气,松开了早就被汗水浸湿的双手,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从头到尾站在旁边、早就被这一切吓得不知所措的邵慈若。 “该死的,妳居然敢杀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杜丽凯推开齐尧,往离她不过十多步远的邵慈若咒骂着冲了过去。 “不!不要!”齐尧根本来不及拉住她,看着她一路冲向邵慈若,他只来得及大叫着上前去阻止。 她又陷入疯狂状态了。 齐尧想起了杜丽凯的病例和李世芬杀死了那个巡警的那个夜晚。 对于杜丽凯这个人格而言,用火攻击她的人,无疑就是她最大的敌人。如果那个晚上杜丽凯没有昏过去,也许她也会攻击那个巡警,所不同的,只是醒过来的李世芬杀了他。而现在她的神智可清楚得很,她所会做的事,就是对威胁自己生命的邵慈若展开反击。 而一向娇弱的邵慈若,怎么可能承受得了杜丽凯的攻击? 看到杜丽凯向着自己街过来,邵慈若的直觉反应就是转身向后跑,但一时心慌,她的右脚勾住了自己的衣袍下襬,整个人跌倒在草地上。 杜丽凯当然不会放弃这个大好机会,三步并作两步就追上了邵慈若,整个人坐在她的身上抑住她,双手勒住她的脖子,低声冷笑着。 “敢要我死?妳先死给我看!”邵慈若的颈子很细,杜丽凯合握着双掌就可以轻易勒住她。 而被压住的邵慈若四肢拚命挣扎着,却怎么也推不开压在自己身上的身躯,她只好用双手拉住杜丽凯的手,希望能减轻她所施的力道。 “去死!去死吧!”虽然两个人都是小蚌子的女孩,但身体居于上方的杜丽凯还是占了较大的优势,她口中一边念着,一边加重手劲,两眼因为莫名的兴奋而发红,布满血丝。 “丽凯,不要这个样子!”眼看着邵慈若的脸色由红变紫,又逐渐转白,齐尧在一旁劝着,双手不停地扯着杜丽凯,却不知她从何而生的力气,让他一时也拉不开两个人。 “死掉最好,妳早该去死了!”杜丽凯回首望着齐尧,唇边挂着一抹残忍的微笑,眼神没有任何焦距,彷佛她的双手只是下意识的用力、再用力,直到达到目的为止。 不行了。看邵慈若的脸色越来越白,只有吐出的气,而没有任何吸进去的气,再过不了多久,她就要被杜丽凯勒死,齐尧知道再也不能拖了。他举起右手,使出手刀往杜丽凯的后颈就砍了下去。 一个闷哼,杜丽凯双眼猛地睁大,整个身子一软,正好倒在邵慈若的身上。 齐尧连忙把邵慈若从杜丽凯的身下抱出来,心焦地问:“慈若,妳没事吧!” 邵慈若没有力气可以说话了,她紧闭着眼,睑上还是惨白得毫无血色,只能无力地靠在齐尧的身上缓缓摇头,仍然没有办法呼吸。 “来,慢慢深吸一口气,不要紧张。一右手扶住她的身子,齐尧的左手抚着她的背,低声说着。 听到齐尧的指示,邵慈若张大了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齐尧的左手则在这个时候轻拍她的背。 被他突然这么一拍,邵慈若忍不住开始咳嗽,而随着一连串的咳嗽,她的呼吸便回复了正常。 “对不起,都是我害了妳。”心疼地把她搂进怀中,齐尧低声说着,满脸愧色。 要不是自己和杜丽凯有这么多牵扯,杜丽凯也不会对慈若抱着敌意,慈若也不至于会险遭杀身之祸。 摇摇头,邵慈若投给齐尧一个了解的微笑,她伸手轻轻抚着齐尧紧皱的眉,目光还是温柔含笑的,没有任何责怪的意味。 “求求妳,让我带妳走好吗?”看着邵慈若颈子上触目惊心的红痕,齐尧心疼地低下头细细地吻着,希望能藉此减轻她的疼痛。 他怎么能再让她留在这里呢?就算她真的愿意在这里度过十数年枯燥无味的日子,又怎么能确定杜丽凯不会怀恨在心,又找机会攻击她、对她下杀手呢? 他不要只身在外的漫漫岁月里,除了饱尝相思之苦外,还要担心她是否遭逢不测。 倘若真是如此,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听到齐尧又提到这件事,邵慈若的脸色一变,又迟疑了起来。她望着他,小脸上满是犹豫不决。 她又来了!什么都不说! 叹了口气,齐尧放弃了追问她犹豫的理由。既然她拿不定主意,就由他来决定吧! “告诉我,爱不爱我?”执起她的柔荑,他含笑低声问。 邵慈若点头,脸上泛起微红。 “既然爱我,那么想不想和我永远在一起?”他再问。 她还是点头。 “就这么决定了。”他笑得很开朗,“明天晚上我来带妳走,以后就让我们两个人永远在一起,我会好好保护妳,我们会有很多小宝宝,过着快乐的日子……” 看他一副神往的表情,邵慈若只有短暂的迟疑,她咬了咬牙,头一次对这个提案点了头。 “太好了!”齐尧兴奋得一把抱起她,在草地上绕着圈子旋转。 太过沉浸于自己的喜悦当中,齐尧完全忽略了邵慈若目光中那抹浓浓的凄楚。 看他那么高兴,邵慈若也笑了,她搂住他的颈子,脸枕在齐尧的肩上,让自己享受这短暂的幸福,也藏起了自己的眼泪,不让齐尧看见。 又是月隐之时,时光匆匆,今日转瞬已成昨日,喷水池边的一对爱情鸟仍然浓情蜜意,舍不得分开。怀着同样热切的爱意,两个人的心中却有了不同的决定。 无论如何,一切的结果就投注在今天晚上了。 究竟会有什么样的未来在等待着他们呢? 第十章 这将是在翠园的最后一个晚上,而在这个晚上他将会带着心爱的女人一起双宿双飞,远离这个地方。因为这个原因,齐尧整个白天工作时都心神不定,脑中只想着关于自己和邵慈若的未来。 也许他们可以回到雷家帮忙,也或者他们可以到国外去住,生许多可爱的小宝宝,女儿会像她一样温柔可人,而男孩……应该会有着齐家人的高大身材和浓眉吧! 怀着期待的心情,草草结束了院里同仁们为自己举行的送别会,齐尧在夜里的翠园快步行走着,口中忍不住低声哼着西城故事里的“tonight”,觉得自己就如同剧中的男主角一样愉快、雀跃,满心只想着月亮升起之时,可以见到自己的爱人。 他思念着她娇美的身子、甜蜜的笑容、柔情似水的目光,还有那久违了的清亮歌声,等到了外面,他会要她再唱给他听,在外面自由的环境下,呼吸着自在的空气,看她快乐得像只嬉戏的小鸟般唱歌跳舞。 自己绝对可以给她幸福的。 来到以往两个人见面的喷水池边,并没有邵慈若的身影。 不急,月儿才刚升起呢!他们还有好多的时间可以准备,也许慈若是因为什么事耽搁了也不一定。齐尧这么告诉自己,坐在两个人时常倚靠的大树下等候着。 皎白的月色,明亮地照着草地,齐尧有些不舍地举目四顾。今后,自己再也不会踏上这个地方了。 回想半年前自己还曾经对张维铭抱怨着,认为自己已经开始对这样的案例分析工作麻木了。怀着疲惫的心情来到这里,没想到居然能在这个地方遇到自己心仪的女孩。 当他带着妻子回去时,齐璋一定会十分惊讶吧! 齐尧想起了唯一的弟弟。弟弟齐璋,和他一样,从小就被雷家的人扶养长大。不同于自己,齐璋有着一张比女人还美丽的脸孔,个性温和,不论说话、做事,都是温温柔柔、文文弱弱的,因此从小就常被雷家的小姐当洋女圭女圭般欺负着玩。 自己和慈若结婚之后,一直是孤儿的兄弟两人也会有新的家人了。想到这里,齐尧幸福地又笑了。 一抬头,才发现月儿不知何时早巳无声地到了中天。 老天!自己发呆了多久?慈若呢?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齐尧焦急地四处张望着,长夜已过了一半,而热带地区的白昼总是来得早,时间不多了。以往慈若是很少迟到的,也从来不会迟到这么久,怎么居然会在最重要的这一次迟到了呢? “慈若?妳来了吗?”齐尧试探地对着漆黑的四周唤了一声。 没有回音。 “别开玩笑了,慈若,快出来呀!”齐尧忍不住站起身,强制压下心中升起的那股不祥,绕着喷水池叫唤着。 仍然没有回音。 “慈若……”叫声嘎然而止,齐尧的眼角瞄到了一样发光的东西。 在喷水池边的围堤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也许是怕信封被风吹走了,上面压着邵慈若的那只“邦卡”。 邦卡被人拆成了两半,只有一片被孤零零地留着压在信封上。 信封上用岛上常见的炭笔清清楚楚地写着齐尧的名字,字迹娟秀而陌生。虽然从来没有看过邵慈若写的字,不过,齐尧凭着那只上面刻着“慈”的邦卡,立时就可以断定那是她写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天哪!千万不要让自己的预感变成真!用颤抖的手匆匆拆开了信,齐尧发现自己的心中除了不祥感外,恐惧感正在迅速扩散。 尧: 很抱歉,到了最后,我还是没有办法亲口唤着你的名字、跟你走。 你可以骂我胆小。不过,请相信我,我是那么地爱你,爱得深到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浓到不愿意拿你的未来替我的自由做赌注。 我曾经对一切失望,对我而言,外面的一切土活,除了父亲活着的那段短暂日子之外,就再也没有幸福过,一切的一切,只是无止尽的痛苦和折磨。于足,在四年前,我听从了包伯伯的话,选择在这里度过一辈子。反正我对外界一点留恋也没有。 从来没有想过,在这被囚禁的岁月里,也可以得到一份这么美好的爱情。 你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除了书本和邦卡之外,那么贴近我、让我牵牵念念、深深爱着的人。 我爱你,从第一次在水池边见到你,从你低声唤着我的名字,耐心地和胆小的我说话,我就爱上你了。是你,让我又燃起了对人的信心,让我又充满了生命的活力,有了活下去的。 但是我的心里很明白,我是不能离开这里的。虽然拥有了你给我的爱情,可是我还定怯懦胆小的,我没有勇气去面对翠园之外的世界。 在外面会遇到什么事呢?我根本不敢想。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的爱可以克服多少事?这里的爱走远离现实的,当我们走入现实,我不知道我足不是能凭着你的爱去面对其它人的眼光,毕竟在他人眼中,我是个重度精神病患,就算他们不知道我杀过人的事情,可是外人会拿什么样的异样眼光看我呢?在这里,我和其它人并没有什么不同,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活着。 出去了,我的事真的永远都不会被发现吗?发现了会有什么后果呢?我不敢想,我必须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我不敢,真的不敢。除了自己的生命之外,甚至还会赔上你的未来。 不!不可以,我不要拉着你和我一起去冒险,不要你为了我日日夜夜提心吊胆,我不要连你也为我吃苦、担心受怕。 一直觉得这一切似乎都足我自己造成的。 如果我在继父和哥哥第一次强暴我的时候就懂得反抗,或许一切都不会这么糟?如果我长大了之后不要还是那么认命,可以鼓起勇气主动寻找解决的方武,那么也许结果会有所不同。又如果我当初的选择走逃开你,不要接近你、爱上你,那么我一定也会安于翠园的生活,在这里无知而快乐的过一辈子。不过,现在这一切都来不及了,我爱你的心,早就收不回来了。 如果我们相爱相守的代价就是死亡,那么,就让我自己选择死亡的方武吧!快乐的死,平静的死,让你可以早些放下我,去寻找另一个更值得你去爱的女孩。 在翠园的这一段时间,我变得很爱看火,总觉得它有一种毁灭一切、净化一切的美感。 被火焚烧,一定是很痛苦的吧! 那一天,虽然他们都已经喝得烂醉,可是当火势延烧到他们的衣服时,他们还定哀号地跳了起来,面对着我,向我求救,五官痛苦地扭曲着。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身体慢慢焦黑、萎缩,心里居然一点同情也没有,只有一切都了结了的痛快感。 那么,我现在为什么可以毫不犹豫地选择这种痛苦的方式做结束呢?我常常在想,或许在那一个晚上,我就已经疯了也说不定。 我爱你,虽然我从来没有说出口,可是请你不要怀疑。我真的爱你,这是我爱的证明。我的人虽然不能和你出去,但定我的爱会随着你到天涯海角。 若 爱的代价?选择?她想做什么?齐尧读完了信,只觉得战栗布满全身,心中的恐惧感此时终于将他狠狠地吞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过,在他还没有想出答案的时候,就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喧闹声,花园的树影后,隐隐约约传来阵阵焦味,天边因为火光被照得通红,连原本皎洁的月亮也失了颜色。 “不!慈若!”不!不会的!千万不要! 齐尧从心底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嘶喊,朝着火光疾奔而去。 燠热的白昼,火热的太阳高挂在天空,是个会令人全身上下充满汗水、心浮气躁的日子。 被大火焚烧过后的木造小屋,地上满是灭火后剩下来的积水,空气中充斥着过量的水蒸气,让人感到更加的闷热不适。 齐尧站在早已被火烧毁的小屋前,右脚尖踢着原本不知应该是在哪个地方的焦黑木块,心情沉重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天前的夜里,这间小木屋“无缘无故”地起火,由于这间小木屋位于翠园d区的边缘,而d区原本就是个平常人极少出入的特别区域,小木屋又只是用来堆杂物的储藏室,人迹罕至,因此当人们发现的时候,火势早已一发不可收拾,无力挽救了。 当时心慌意乱的他也加入了抢救工作,但是一直到大火被扑灭,仍然没有救出任何人,整个救火的人群里,除了齐尧,其它人则是在火势扑灭之后才知道屋子里有人被烧死。 火场里有两具尸体,根据院方的资料,一具是d区的病人邵慈若,而另一具则是f区的李世芬。 当然,齐尧很明白,选择死亡的人是杜丽凯。至于在临死的那一瞬间,李世芬是不是出现了呢?她们两个人是不是在那一刻有了共存的机会? 他不知道。 不过,那一切也不再重要了。一场夜里的大火,把她和她都夺走了,一切都成了无解的谜。 “齐医生,你也来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打断了齐尧的沉思。 “是的,辛苦你了。”齐尧回头,淡淡地说。 那是本岛上派来这里调查的警察文森?道,由于齐尧是死者李世芬的主要观察员,曾经受他询问过一些问题。 “齐医生还没有回台湾?”流着汗水、皮肤黝黑的青年笑着说。年纪轻轻的他,对于自己的职业还有着极高的关注与热忱,对岛上的任何人都十分亲切。 “我搭后天的船走。” 因为这场火灾,齐尧的行程理所当然地被延迟下来了。 不过,有什么关系呢?慈若已经不在了,自己这么急着离开这个地方又有什么用? 自由于他而言,已不若几天前那么渴望、向往。 “齐医生对这次的失火有什么看法吗?”文森?道问着,他拿起有些脏污的白手套,在火场四处翻找。“根据我们的调查,应该是人为纵火,死者自焚的机会很大,不过到底是为什么,我们一点头绪也没有。” 有什么原因会让病房相隔那么遥远的两位女病人相偕自焚寻死,这是他们百思不解的。 “李世芬的另外一个人格对于火光有难解的矛盾情结,也许有部分相关,不过应该不会造成她自焚的动机……”略微沉思,齐尧回答。 “这样吗?”文森?道耸了耸肩。关于这部分的资料,他已经看过病例了。看样子,似乎没有什么可以调查的。 翠园这个地方,原本就是当地人口中的“疯子园”,毕竟精神病患给人的印象一直就是不可理解的,当地的原住民甚至对他们怀着某种程度的恐惧感。这一次的失火事件,看样子应该又是件无法可解的案子了,没什么值得怀疑的。 “齐医生也和另一名死者邵慈若接触过吗?”他随口问起。 “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和院长讨论过她的病例。”齐尧的回答也很平淡。 “依病例看来,邵慈若是名重度的精神分裂症患者?”翻开资料,文森?道又问着。 “是。”的确,资料上的她就是被贴上这么一个卷标,而真正的她再也没有任何人会知道、了解。 “真可怜……”搔搔头,文森?道有些遗憾地自言自语。病例上贴着邵慈若的照片,看起来清清秀秀的,死时年纪也不到二十五岁,真是令人同情。“那么,她真的依病例上所写的,因为惊吓过度,进了这里之后,就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句话?”他忍不住又好奇地问。 依他们这些外行人的眼光来看,因为惊吓而不会说话,实在是件令人很难以想象的事。 听到这个问题,齐尧的心中霎时像被雷击中一样,他全身一震,呆愣了半晌,低低地回答:“是的。” 她从第一次发现他看着她,一直到她死亡,她的确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话,包括他在内。 他明白了! 他明白为什么慈若无论他怎么要求,什么话都不肯说的原因了! 齐尧只觉得全身发冷,却又有一种难掩的巨大痛苦从内心深处涌出,深深地焚烧着他的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样吗?”文森?道又重重地叹息了一声,“齐医生,我先走了,再见。祝你一路顺风呀!”简单地道别,年轻的警员就走了。 “慈若……慈若……”文森?道一离开,齐尧再也没有任何力气支撑住自己的身子,他整个人跪倒在地上,双眼充满了泪水,口中除了呜咽地喊着邵慈若的名字之外,什事也不能做。 闭上眼,身处还有着浓浓烧焦味的火场,他似乎又回到了大火焚烧的那个晚上…… 那个令人心魂俱裂的夜晚,猛烈的火光烧红了半边天。原本沉睡在黑夜里的小岛,反常地充斥着喧哗的人声。 呼喊的声音、人来人往的跑步声、传递水桶的吆喝声,整个翠园陷入了一片慌乱不安,像是被火神狠狠捉弄的小木船,在夜色里动荡不安地飘摇着。 “慈若!慈若!”读完了邵慈若的遗书,齐尧猜测她就在小木屋里,激动得就要往火场内街,毫不知情的众人连忙七手八脚地捉住他,动弹不得的齐尧,只能在火场外大叫着她的名字。 “齐医生,里面没有人啦!”一名工作人员说着,“半夜了,里面不会有人的,就算真的有,你这么喊也无济于事,还是到另一边去等吧!”不忍心告诉齐尧,里面的人生还是已是无望,只好把他推到人少的一个角落,以免情绪激动的他做出什么傻事来。 “慈若、慈若……”没有力气再挣扎,齐尧只能站在一边干著急,觉得自己已濒临崩溃边缘了。 “好漂亮的火光呀!”一个小小的、喜悦的声音引起了齐尧的注意。 猛一回头,后面正站着杜丽凯,她望着不远处的火光,脸上满是愉悦的神色。 “丽……李世芬?妳怎么会在这里?”齐尧惊讶地问。 是杜丽凯吗?不!这个人应该是李世芬。 杜丽凯不会这么平和地看着这场大火,她应该会发狂、会崩溃,甚至是昏倒,绝对不是这么平和而又神采奕奕。 “好温暖,我第一次这么接近火光……”彷佛没有听到齐尧的声音,她继续往前走,口中还低声说着。 “快回去,这里很危险!”在她经过自己时,齐尧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催促着她离开。 “真的好暖和。”她的脸上挂着一个甜蜜的微笑,双眼还是望着火光,对于一旁的齐尧恍若未闻。“我第一次接触到这么温暖的东西,是不是只要靠近它,我就可以得到幸福?” 听到她说的话,齐尧猛地一震。 “丽凯?是妳?”怎么会?怎么可能会是她? “我不要一个人留在黑暗里,我要去寻找……我的幸福。”拨开了齐尧的手,杜丽凯快步地走向火场,毫不迟疑地走了进去,消失在熊熊烈火当中。 为什么自己当时没有拉住她呢?为什么没有追过去,没有再开口叫她? 当时的齐尧只能坐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杜丽凯走向火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第一次,齐尧在她的脸上看到那么纯然美丽和幸福的表情。 就算是她谈起以往的夜间生活、小奇,笑容中总有着淡淡的哀怨和黯然。这是第一次,她除了幸福之外,不带一丝悲伤的美丽笑容。 好美,真的。 这真的就是她所要的幸福吗? 离光明更近一点,甚至不怕被火夺去自己的生命? 当他找回自己的声音的时候,齐尧记得那时的自己只能尖叫,不停地尖叫、尖叫……直到失去意识为止…… “慈若……丽凯……”忍住心中的巨大痛苦,齐尧看着一片焦黑的火场,低声唤着她们的名字。 不过,无论怎么叫唤,她们都再也回不来了。 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呢? 齐尧想起了在上一个监狱的半年观察生活,那个时候的他曾经认为自己早就对观察案例麻痹了,只是把它们当作一件件的习题、方程式在解决,几乎忘了这些个案都是一个人活生生的生命。 他对邵慈若的爱情是不是也在潜意识中犯了这样的缺点呢?只是单方面地认为怎么做对她最好而下了诊断,完全忽略了她心里的愿望? 她不是白老鼠呀,她是一个人,是他心爱的人…… 而杜丽凯和李世芬,虽然共享一个身体,是人格各自的一部分,难道不也都在坚强地、努力地活着,想要找回自己的幸福吗? 他有什么权利去观察她们呢? 他也不过是个人而已呀! 杜丽凯为了找回自己的幸福,义无反顾地走入火场,甚至不惜失去自己的性命。 而邵慈若,为了让他毫不留恋地放下她而走,点起了这把火,甚至深爱他到不愿让他日后对着警察说谎,所以才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肯对他说! 他呢?他又做了什么? 齐尧的心里充满了悔恨。 相爱相守的代价果真是死亡吗?他和邵慈若的幸福果真那么难寻?他只是想要和她相恋、相守呀!连这小小的愿望都不能达成吗? 如果当初他没有执意找她,她是不是就可以平平静静地在这里度过一辈子? 是自己的爱逼死了她吗?他一心一意地想带她走,甚至没有问过她想不想出去!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如果自己的心智真的需要在这里被唤醒,可不可以不要这么重、这么痛? “慈若……丽凯……疯了,大家都疯了……”望着眼前一片狼藉,齐尧觉得全身无力。 在这个充满疯狂的孤岛上,到底自己能够保持多少清醒?是不是在什么时候、在心灵的一角,自己也疯了? 被火焰洗礼的小木屋,烧去了一切,所有的爱怨与悔恨,只剩下随风四散的灰烬。 从燃烧开始,也由燃烧结束。 之后,齐尧回到了台湾,辞去了在犯罪学研究中心的工作,和弟弟齐璋全力协助雷少游处理雷家的产业,从此不再踏入医学和犯罪学界。 尾声 二ooo年一月 日复一日,翠园里的日子是平静无波的,就如同南中国海的美丽深邃,日日夜夜规律地浪潮摆荡。 但,久久一次,也有些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发生,就如同一年多前来到岛上的那个年轻医生,又如同一年多前的那场火灾烧死了两名院中的年轻病患。 潮来潮去,物换星移,唯一不变的,只有照耀在岛上的阳光,日日造访着翠园。 此刻,屋外明亮的阳光,透过竹窗帘的缝隙,被切割成一道道修长的光带,投射在屋里。 小竹屋里十分阴凉,屋中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竹床、一套藤制家具、一张小小的木桌,简陋却带着温馨的整洁,构成了一个足以因应日常起居的家庭。 竹屋内坐着一位年轻少妇,她的怀中抱着一个才几个月大的小女娃,女娃的脸蛋可爱红润,此刻正满足地闭着双眼,一边聆听少妇哼着岛上的民谣,一边吸女乃。 不多久,小女娃吃饱了,少妇将她抱起身,靠着自己的肩,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等待她打饱嗝。 “婕晨,乖乖喔!”一边轻拍,少妇一边低声哄着,嗓音轻柔甜软,教听的人可以充分感受到那份浓浓的母爱。 一年多了,自从齐尧来过之后,岛上再也没有马克斯里夫犯罪学研究中心的人来过。看着和父亲三分酷似的女儿,邵慈若这么想着。 一年多前的那个晚上,一场大火烧去了一切,也确定了她应该留在这里的事实。 当时,自己真的没有勇气和齐尧出去。 她明白,如果和齐尧出去了,两个人将一辈子提心吊胆。只是自己一个人所犯的罪,为什么要齐尧和自己一起受过呢? 如果未来有一天被发现了,真的需要为死去的那三个人负责,自己死不足惜,可是她又何尝忍心断送齐尧的大好前途? 万般考虑之下,邵慈若明白,自己不能出去。为了亲手斩断齐尧想救自己的那份心意,她决定先结束自己的生命。 然而那天下午,包德生突然来病房找她。 “齐尧那个年轻人想带妳出去吧?”年老的院长以一副了解的口气问她。 点点头,邵慈若没有试图否认。反正她也没有真要和齐尧出去的打算。 “他对妳是真心的,那个年轻人真的不错。”叹了口气,包德生又说:“但就是太年轻、太街动了,很多事情不是说要做就可以达成的。”口气中只有惋惜,没有责怪。毕竟他也曾经年轻过,明白年轻人在想些什。 “那到底该怎么办呢?”邵慈若含着泪,再一次求助于曾经救过自己一命的包伯伯。 “先让他死心地走吧!如果两个人有一天能够再见面,就是真的有缘了,否则就该放那个年轻人好好过生活。”包德生给了她建议。 于是,两个人商量出了这样的结果,一场蓄意的火灾,一具无名的尸体,先断了齐尧对她的情意,她一个人留下来。如果取走了那三个人的性命所必须得到的后果就是在翠园终老一生,邵慈若也不再有怨言。至少,是她亲手使自己月兑离了那三个人为她构筑的地狱。 她心甘情愿。 唯一没计算到的,是李世芬的死。 她没想到一场假火灾,会真的导致杜丽凯寻死的念头。杜丽凯和李世芬,到底该留下谁,现在真的一点也不重要了。 齐尧走后不到一个月,邵慈若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怀了齐尧的孩子。一个在黎明时刻出生的小女孩。 小女孩取名为齐婕晨,一方面取浴火重生,一切罪恶、脏污都在此得到洁净的“洁”同音,一方面也取自她出生时那从南中国海升起的璀璨阳光。 她可以留在这里受苦赎罪,但是小孩是无辜的,她不能让孩子也留在这里跟着她受苦,婕晨应该离开翠园,和亲生父亲在一起。 于是,邵慈若寄了照片和另一半的邦卡给齐尧。 她相信,他若仍然有情,一定会明白的。 他会来找她的,就如同两年前一样,来翠园探求那隐藏在背后的真正谜底,来找她和婕晨。 她过去平淡无望的生命,因为两年前来到小岛上的齐尧而有了重大改变。而孩子的出生使她有了勇气,让她可以再试着走出这里,去面对人群。 邵慈若望着小木桌,桌上放着一份新的护照和身分证明文件,邵雅菁,这是她的新名字。她很喜欢这个名字,像是初春时分茂盛的青草地一般充满希望。 竹屋前的石子路上,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邵慈若轻而易举地认出了这个总是匆匆忙忙,又带着好奇与急切的脚步声。 她笑了,都两年了,怎么这个人走路的习惯还是一点也没有改呢? “慈若!”连敲门也没有,小门就这么有些粗暴地被人推开了。 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邵慈若叹了口气,回过头来,脸上挂着炫人的微笑,用同样诱人的嗓音回答:“齐先生,你叫错了,我不是『邵慈若』,我是『邵雅菁』。” 新的身分、新的生活,邵慈若会永远留在翠园里,而邵雅菁将会勇敢地离开这里,迈向属于自己的新生命,振翅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