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依旧常缱绻》 第一章 山中的秋叶已落满一地,或红、或黄、或橘的为大地妆点上一层明亮的色彩,恰似与站在画布前的舒晴所画的油彩画一样。此刻,她凝聚焦点的双眸,正在寻找一个适当的位置,以便挥洒出她笔刷上和想象中的闪亮油彩。 舒晴专心地打量她的“秋叶”画作,构图优美、用色鲜亮,画布上厚实多变的丰富油彩就好像秋天的落叶才刚触及地面般的栩栩如生。 舒晴深呼了一口气,满意的把自己的焦点,从画布上转移到周遭的景致上。就是因为喜欢这里的景色与宁静的氛围,舒晴早在五年前便买下了置身于此山中的度假别墅。除了她喜欢享受宁静之外,更因为这里和已经深深埋藏在她记忆中的梦幻山谷有着令人惊讶的相似处。 在一次偶然的机会,舒晴独自一人上山写生,第一次的惊艳,便让她情不自禁地,将她对梦幻山谷的怀念之情在此如泉涌般倾泻而出。 从此,她经常来到这里,有些时候是为了找寻创作的灵感,有些时候则什么事情也没做,只是静坐沉思。 等待了一些时候,舒晴终于有了在此静居的机会。 她常常灵感一来,便背起画具,漫步来到山上,一待就是一整天。 只有尽情地挥洒画笔的时刻,舒晴才能像个爱作梦的年轻女孩般自由自在、欢心如意地在回忆中任意穿梭,并且回到多年来她一直渴望回去的地方,就像个欣喜跃动的明朗星星,回到安详、谐和的宁静夜晚。 每当舒晴一想起那一段夏日往事,总是犹如第一次经历般鲜活,仿佛才刚刚发生过几个小时似的。 诚如舒晴的自我坦承,那是一段非常完美,却不能算是完整的人生。因为爱上了一个人,却在同时心里明白自己永远都不能和他在一起,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 想到这里,舒晴不由得苦笑,“我深信自己选对了人,然而,却没想到自己竟是错误的那个人。” 轻叹了一口气之后,舒晴重新换上空白的画布,慢慢地调着油彩。 *** 纷扰的思绪犹如画布上缤纷的色彩,随着舒晴快速挥洒的画笔,回忆也更加的鲜活起来。并将多年来的零碎纷杂一扫而空,就像在一个曾经束之高阁的珍贵宝盒里,意外地找到了一样曾令自己感动不已的纪念物品,而藉由发掘那件纪念品,就突然清晰地、生动地回想起第一次碰到它时的情景,而无论是什么原因促使你有意去遗忘它,也无论当时有什么感觉,今日的你都会重温旧梦,或者它根本自始至终就一直纠缠着你,始终不曾稍离。 舒晴从来不曾跟任何人提起过那年夏天发生的事情,以及照片、蓝色爱情石的事。 平常舒晴将珍藏的照片束之高阁,直到再也受不了不看它为止,每当那个时候,舒晴就会从珍藏的地方把它拿出来,摆在面前,凝视那张以热切的灿烂明眸笑望着她的脸庞,并且就此相信这样她就能够再次投入他的怀抱中,让他的双唇轻触她的唇瓣,一遍一遍地让他的名字旋舞过她的唇际,而她的灵魂也在内心深处对他发出温柔、快乐的渴盼。 *** 随着舒晴逐渐拉回飘飞的思绪,她原本飞快的画笔也随着回忆的凝结而和缓的暂停下来。舒晴平复激昂的心情之余,往后略退了几步,细细打量起今天的作品。 蜷曲飞扬的画面,随着阳光不停流转的颜色;浅紫、深紫,间或以或白或蓝或红的繁花,花瓣的外貌尽情舒展,柔媚却有力的枝丫则伸展起臂膀,仿如在流畅的乐曲中随着音符翩翩起舞的舞者般。 “你又完成了另一幅令人‘惊艳’的画作了?”方基伟离开舒晴几步远的距离站着,正留心地扫视着画架上的画。 “咦!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完全没听到任何声音。”舒晴吓了一跳地转过身来,一脸讶异地望着正专心看画的方基伟。 “我来的时候瞧见你一副浑然忘我的专注模样,知道这个时候最好不要打搅你,只好在一旁当个沉默的观众。不过,的确很精采!”说完,方基伟缓缓转动臂膀,活动筋骨,显然已站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 “你喜欢吗?”舒晴边收拾凌乱的画具边随意地问道。 “你画得实在是太好了!”方基伟一副极为欣赏的表情。然后点点头,加强语气地继续说:“你的才华超群,这次的画展,我一定卯足了劲让你能一炮而红,名气直逼画坛元老颜梅之后……” 舒晴转过身来,轻轻地摇头抗议,“我怎么能跟颜老相提并论呢?颜老画功一流,除了几十年的琢磨之外,凭藉的便是无人可及的天赋哩!” 方基伟轻快地笑着,“你也别太轻忽自己了,比较起来,我还是喜欢你的作品,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撩拨起人内心中一种莫名的遐想,甚或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 “基伟,”舒晴自谦地说:“你是我十几年的老朋友了,如今又是我的经纪人,我很感激你刚刚说的一番话,但比起颜老,我倒是有自知之明,就算我再努力个几年,仍然很难望其项背。” 方基伟仍然不置可否地说:“无论如何,你的画作对我而言犹如瑰宝。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把它们收藏在我自己的家中,而不是画廊了。” 舒晴有些讶异。“我还以为你都把它们搁在贮藏室哩。” 这些年来,舒晴曾陆陆续续送了方基伟几幅她个人比较偏爱的作品。 “才不呢!”方基伟嘟哝着,“两、三年前,还有个人想跟我买其中的一幅画,他来家里吃饭,看中了‘山野景色’那一幅,他说那幅画让他想起了以前住的地方。” “你没卖?”舒晴好奇地追问。 “当然没有,这也是我一直想要告诉你的,我喜欢你的作品远胜于颜老呀!” “谢谢你的这番话。”舒晴仍不免腼腆地说。 “不过,我倒是有个疑问。” “什么疑问?” “你画那幅‘等待的女人’时,你似乎什么都没有保留,而我以为那个女人很像你,那是你的自画像吗?” “我并无意如此。”舒晴看了方基伟一眼,显然有所保留地说。 “据我所知,你一向不用模特儿,不是吗?” “的确是没有,我只是凭着感觉画出来。当时,我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完成它,所以才会把它送给你,以便让我可以停止画它——。” 方基伟略有所悟地点点头,然后,有意转开话题,“为了这次的画展,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嗯,我会的,我想,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辜负你这个伯乐的。”舒晴真心的说。 *** 方基伟到目前为止,对于他和舒晴第一次见面的情景都还是印象深刻。 当时他们只有十八岁,都是艺术学院的新生。而舒晴在入学的第一天就展现出她惊人的才华。她的天分是方基伟可望而不可即的。 一直到现在,十几年后的今天,方基伟仍然如此认为。尽避他的成就也是不同凡响,然而看着他的最佳作品,再幻想旁边摆放着一幅舒晴的画作,他会觉得自己的作品有如一颗水晶,被旁边的钻石照耀得黯然失色。水晶是由知识、纪律以及辛勤工作所组合创作出来的,然而,钻石却是浑然天成。 在学校的几年当中,说也奇怪,他和舒晴并没有发展出恋人般炽烈的爱情,尽避他们两人相处的时间比起其他人来似乎多得多;尽避他们两人是同学们公认最“速配”的一对。 如今回想起来,方基伟的确感到有些纳闷。为什么当时他和舒晴两人居然没有迸出爱情的火花呢?反倒是两人长期培养出来的默契,使得他们彼此之间的友情有如香醇的茶叶一般,芳香、温馨,且余味无穷。 念大学时,气质独特的舒晴身边总不乏慕名而来的追求者,然而,个性沉静的舒晴却丝毫不为所动。刚开始,方基伟曾经受到不少因妒嫉而来的敌对眼光,不过,也由于他心境坦然,倒也不放在心上。也许是因为他们实在是太年轻了,除了一心画画之外,反倒忽略了学习爱情这一门人生必修的课题。也许更因为两人朝夕相处的亲密感,反而减少了爱情应有的神秘与渴盼。所以他们一直到现在,十几年的岁月忽焉而逝,仍然维持着互信、互谅的紧密友情。 在方基伟的眼中,舒晴对于爱情所抱持的态度也几乎都没有任何改变。没有任何人可以打动舒晴的心,甚或进驻她的心房。 但是这种情形,经过了大一那年的暑假之后,似乎已经有所改变。尤其是,自从舒晴利用漫长的假期,独自一人不远千里到纽约州的梦幻山谷自助旅行、写生之后。 虽然开学回来的那段期间,舒晴对那趟旅程只字未提,方基伟却相当笃定在逝去的夏日时光中,必然发生了一段动人的故事。而这个故事是由舒晴所亲自主演的。也许,在每个人的一生当中,总会出现一个改变的时刻——一个巨大且无法抗拒的改变时刻——由于事关紧要而且势出必然,一般人根本毫无招架之力,也因此,那个伴随而来的改变将从此影响终生…… 梦幻山谷改变了沉静的舒晴,相对地,它也改变了舒晴的画风。 那个时候,舒晴的往事不断地在她的画中一再重现。舒晴透过她的创作发泄着她浓厚的情感。只可惜方基伟无法解读。 耐心的方基伟只好慢慢等待,他愿意等待舒晴肯主动告诉他的那一天的到来。 *** 也许是工作告一段落后如释重负的轻松感,舒晴爽朗的陪着方基伟边走边聊。她看着方基伟兴高采烈地阐述着他对画展的期许与安排,明亮的眸子充满了乐观的神采,不禁让她回忆起当年的情景来。 在一次迎新晚会上,她们一群同学出发往聚会地点走去。一路上又说又唱又叫,笑声不绝,当时她和家贤在一起,好几个人借故来找家贤讲话,连带着也跟她熟了起来,之后,就直接找上舒晴了。 在会场,她注意到了方基伟。额前荡浪着一撮卷发,一张比诗人更“诗意”的脸庞,微笑起来,露出一点侧面的小虎牙,笑容中洋溢着希望与乐观。即使是保持沉默的时候,整个人仍然散发着明亮的光彩。 一点儿也不像是带着忧郁色彩的艺术家。舒晴在心里不免做出这样的结论。 当两人目光交会的一瞬间,舒晴曾经感觉到内心的一阵轻颤。她似乎可领悟到那种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亲切与熟悉。 她以为他会设法接近她,就像别人一样捧着她、追求她。但是,她完全想错了。方基伟并没有那样做。他只是跟她和善的点点头,露出白皙的牙齿笑了一笑。 她和方基伟聊了不少,尤其是谈到绘画方面,方基伟说话的语气相当诚恳、踏实,声音相当平和有力,却也让人感受到了他的不平凡。 之后,除了共同修的一些课程之外,他们在校园时常碰面。方基伟提议去走走,舒晴倒也没拒绝过。他们也真只是“走走”、“谈谈”。不是聊画画,就是聊文学,要不就是谈人生、谈思想,有时意见相同,有时也会引起小小的争辩。 他们什么都谈,奇怪的是,就是不谈爱情。 一想到这里,舒晴不禁轻笑出声。惹来方基伟露出一脸的狐疑。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是不是可以说出来让我一起share呢?”方基伟十分好奇地开口问道。 “你真的想知道吗?”舒晴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明说,尤其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尽避在这当中,她眼见方基伟确实也有过几次挺认真的恋情,然而,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到头来总是无疾而终。她从未当面问过方基伟,也许是彼此太熟稔了,也或许是因为自己那段刻骨铭心的往事,使得她终究无法启齿。 舒晴还在斟酌如何开口,方基伟早已按捺不住了。“怎么!好东西要和好朋友分享,你不会想要藏私吧!” 舒晴听了摇一摇头。然后,她叹了一口气,故作失意状地说:“我只是觉得有点悔不当初罢了。” 这句话倒真是让方基伟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他只好瞅着双眉瞪着舒晴看。 舒晴看他这副模样,噗哧一声又笑了出来。隔了一会儿,她也不忍心再吊他的胃口了,于是,她继续说:“其实我刚刚是想到以前念书时候的一些事情。” 没想到方基伟也兴致勃勃地反问她说:“哦!比方说是哪些事情呢?” 这时,舒晴倒有些为难起来,支支吾吾的,一时之间又说不出话来。 方基伟差点急得跳脚,“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念书的时候居然发生了这么令你难以开口提及的事情了呢?”然后,他自言自语地反覆问着:“有吗?真的有这么一回事吗?” 这样一来,舒晴更加不好意思起来,最后,她只好鼓足勇气,硬着头皮说了:“我只是很纳闷,为什么我们之间的友情一直没有变质呢?”说完,她似乎松了一口大气。 没想到听完舒晴的一番话,方基伟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白皙的牙齿清晰可见。“哦!原来是这回事呀!其实不只是你觉得想不透呢,连我也百思莫解哩!”方基伟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身旁的舒晴一眼,又继续说:“我想,我们两人的发展的确让不少朋友跌破眼镜呢!” 舒晴一听有些吃惊,“是吗?” 方基伟摇一摇头,“谁不知道你舒小姐眼界甚高,条件又苛,真的是高不可攀。偏偏当年身旁又紧跟着我这个护花使者,不知道气死了多少你的爱慕者呢!” 舒晴听了又好笑又觉得有点生气:“你少气我了,要是真的如此,你应该给我一些机会呀!害得大伙儿都误会了,你看,连带也耽误了我的终身大事。” “还说呢!当初那个自视甚高的‘天才画家’要约你参加一个艺术家的聚会的时候,可是你苦苦哀求我替你挡驾的呀!怎么这会儿又忘得一干二净了。” 经方基伟如此一提醒,舒晴的脑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天才画家”是他们的一个学长的绰号。是在他们参加的一个绘画研习营认识的。他和舒晴聊没几句,他就急着介绍自己的家族史。“家父是留学美国的名医,他一直希望我能继承他的事业,但是,偏偏我只对艺术有兴趣——”他劈哩叭啦说了一大串,舒晴根本无心听他大放厥辞,而他还拼命想约舒晴出去。结果是,接下来的几天课程,舒晴紧挨在方基伟身旁,丝毫不让那位学长有任何机会。舒晴到今天都还对那天研习营结束时,“天才画家”瞅着方基伟的怪异神情,甚或忿忿离去的身影印象深刻。 “不过,我真的很高兴今天能跟你开诚布公地谈这件事情。”方基伟停下脚步,转身握着舒晴纤细的手,一脸诚恳。 “从念书时第一次看见你,一直到现在,我对你的感觉都没有改变。你知道吗?和你在一起,总是让我觉得非常自然。你知道的,我家里就只有我一个小孩,再加上家里并没有什么亲戚,在我的成长过程中,几乎从来没有什么玩伴。我早已习惯和自己相处。从小,画笔就是我最亲密的好朋友。我常常坐下来画画,而且一画就是一整个上午,或是一整个下午的时间——” “原来你画画的天分就是如此这般琢磨来的?”方基伟一副恍然明白的模样。 舒晴不理会方基伟的玩笑,继续说着:“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的一种成长环境,造成了我有些自闭的个性。尤其开始上学以来,突然要面对数十个和自己同年龄的朋友的确曾让我措手不及。这种不安全感和不信任感使我变得更加冷漠,其他的人却称它为骄傲。” “我想,你只是不习惯罢了。”方基伟体谅地安慰舒晴。 “谢谢你。”舒晴感激地看着方基伟。“也许就是因为你的善良与开朗的个性改变了我,在我试着和你相处的时刻里,我发现与人往来并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正因为你给了我信心,我才敢慢慢地踏出自己的步伐。” 方基伟专心且安静地听着舒晴的一番剖白。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努力地想学习最基本却是不容忽视的人际关系,反而忽略了人生中最美的情感的课程——爱情。”舒晴不胜欷吁地说。 “舒晴,我想你并不是十分了解你自己的个性。”方基伟有感而发地说着。 舒晴反倒觉得惊讶,“我不懂你的意思。” 方基伟笑了笑,“你其实是一个相当热情的人,以你对艺术的执着与热爱再明显不过了。只不过你自己丝毫不自觉。” 此时,舒晴黑亮的眸子散发着一种神秘的光彩。似乎方基伟的话已经渐渐扰动了她深藏在内心角落不为人知的情愫。 “并不是你不懂得‘爱’,而是你还未真正遇到一个值得你付出真情的人。”方基伟语重心长地做了一个结论。 然而,舒晴却没有把握,“可是,我自己的确对你和其他一般人存在着完全不同的感受,那种感觉丝毫没有压力,有的只是一种贴心的温馨——” “但是,你却不能否认这其中似乎少了些什么,而就是因为这重要的‘什么’,也造成了我们今天的这种结果。” 舒晴听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方基伟把舒晴的一切反应看在眼里,“舒晴,我不属于你所编织的美梦中的任何一环,你喜欢的不会是我这类型的角色。不过,你可别误会,我这样说绝对没有贬低我自己的意思,哈!你应该最清楚我这个人向来最不懂得谦虚的。”这就是方基伟可爱的地方,他能随时不忘调侃自己一番。舒晴在心里如此想着。 “这就是为什么当我辜负了众人的期望时,好用来安慰自己的话哩!” “基伟,你是这么的好,我却不能领悟到,难怪好多朋友都骂我傻。”舒晴诚挚地说出自己的肺腑之言。 “舒晴,这就是你让我敬佩的地方。你永远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而毫不退缩,也绝不会因受到别人的影响而改变。我们都清楚,坚持需要有过人的勇气与毅力。” “基伟,你这样说我,反倒让我觉得惭愧呢!”舒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方基伟拍拍舒晴的肩膀,“这么多年长久的交情,我希望能提醒你,如果有一天,当你幸运的遇上那样的一个人的时候,我愿意衷心地祝福你。” 舒晴在内心中对着方基伟呐喊着:“我的的确确曾遇到这样的人,可是我却完全失去了执着的勇气,是我自己放弃了一丝一毫的机会的呀!”然而,舒晴却按捺住一股冲动,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方基伟捕捉住了舒晴那一瞬间的失落,他几乎要以为舒晴已经愿意告诉他过去的那段故事了,没想到,舒晴还是选择了自我隐藏的方式,那么,他也只好耐心等待了。 *** 方基伟巡视着这间经过巧思设计的画室,里头有着展示一系列画作的墙面空间。画室再过去,有一间阳光普照的工作室,一道宽敞的楼梯盘旋而上,那是通往与这间画室同样大小的主卧室,尽避两人从大学毕业迄今,仍维持着相当密切的友好关系,方基伟却不轻易踏入舒晴的起居空间,只除了帮忙她搬家那次。 也许因为画展的日期已逐渐逼近,画室的角落摆放了四、五幅看来似乎是不久前才完成的作品。 其中的构图有着突起的群山,而人在其中似乎被包围在剥落的白杨树干、杜鹃、小山丘上的矮树丛,另外,那些优美宁静的山城和蜿蜒清澈的溪流,都仿如优美的诗歌般,在观赏人的心中自然响起流畅的旋律。 突然,方基伟恍然大悟地大喊着:“这些不正是你最喜欢的梦幻山谷吗?对不对?我应该没猜错吧!” 然后,他又走近那几幅画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着。 此时,舒晴早已将画具收拾妥当,也换下了满身油彩的工作服。轻松的神情溢满脸庞。她走到方基伟的身后,“我煮咖啡去了,你要不要也来一杯呢?” “到目前为止,我还不曾听说有人会拒绝你煮的咖啡哩!”方基伟做出一副闻香的夸张表情,逗得舒晴开心不已。 舒晴的客厅虽然不大,却布置得相当温暖。里头全用原木装潢,中央还加了个壁炉和一整面墙的书架。 舒晴要求方基伟在她去准备咖啡时打开音响,随即便踏入厨房。没有多久,她把咖啡放在壁炉前的石几上,并从沙发拿下垫子,坐到方基伟的身边,环住了曲起的双膝,室内随即充满了醇厚的咖啡香味。 “你还喜欢我有关梦幻山谷的那几幅画吗?” “当然喜欢。梦幻山谷的景致几乎在你的画里重现,换成是我就绝对表现不出那种淋漓尽致的生动感与跃动性。”方基伟一副不胜欷吁的模样。 “基伟,你为什么不肯继续画呢?你是个很有天分的人。”舒晴亲切地看着方基伟。 “不,”方基伟诚实地说,“我也许是个好画家,然而,却缺乏天分。一位有天分的画家只需不断地画下去,好的画家只知道他们不朽的声名,必须建立在发掘出某个有天分的画家之上。有天分的画家无法停止画画,而好的画家则永远不会停止尝试,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倒是相信好的与有天分的画家的差别,是在于那位画家没把什么画进画布里,而不在于他把什么画了进去。” “我想我听到了深富哲学意味的一番话。”方基伟应道。 舒晴耸耸肩,笑了一笑。 两人优优闲闲地聊着,方基伟快速、含糊地说着他对舒晴绘画天分的嫉妒,也坦承以前在美术课时曾试着用油画和水彩画,然而,他始终无法用手指贴切地画下眼睛所看到的景物。他告诉舒晴当他第一次成功地策划画展而捧红一位年轻的画家的时候,他才感觉到成功的喜悦。 “对了!有关这次的画展你准备得怎么样了?”此时,方基伟结束了刚才的一番“剖白”,正凝神地等待舒晴的回答。 “嗯,目前我大概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的进度,也许再过几个月的时间吧!希望这种进度不会影响你的计划。” “你都已经这么努力在画了,我怎么忍心再逼你呢?更何况创作这回事可也是急不来的。” “谢谢你,基伟。”舒晴真心地道出内心中的感激之意。 方基伟伸出厚实的手拍一拍舒晴的肩膀,“都已经是十多年的老朋友了,还需要说谢吗?” “就是因为这十几年来受到你的照顾太多、太深——” “我看啊!彼此彼此。”方基伟打断舒晴的话说。“对了!这次画展的主题你想好了吗?”方基伟转换了话题,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舒晴捧着精致的咖啡杯走到落地窗前,此时,远处的雾气已渐渐蒙上起伏的山势,原本峥嵘的高山开始变得模糊,不过,浓雾仍在增强当中。她发了一会儿呆,惊觉且讶异于深山风貌的诡谲多变。 “很美丽不是吗?”连方基伟也对这里自然的美景动心不已。“看来你住在这里,创作灵感必如泉涌。”方基伟似乎羡慕不已。 舒晴点头表示同意。“我想把这次画展的主题定为‘?’。” 方基伟知道其中必有深意,“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你刚才已经大略看过我为这次画展所创作的几幅作品了,那些全都是梦幻山谷的景致,你知道我曾经为了旅行、写生,在那里停留了一个暑假的时间。自此之后,梦幻山谷的一切,始终在我脑中萦绕不去,深刻的犹如烙印在心版上一般。所以,你刚刚看到的画作,都是全凭我脑中的记忆画成的。也许正因为印象是如此的鲜明,就仿佛我在创作的时候身临其境般的生动。” “是不是也象征着你对它的回顾呢?”方基伟别有含意地问到。 “我想,我会选择真实的描绘出它的各种风貌,或许也代表着某一部分的我终于决定不再逃避了。或者早日面对它。对我而言。也是一种解月兑。”舒晴感怀不已地说。 “但是,你仍然只愿意向画布坦露一切,而不肯让我和你一起分担。”方基伟倒觉得有些伤感起来。 舒晴面向方基伟,有些不安的说:“基伟,并不是我不肯当你是我的老朋友,事实上,是我自己还没有把握是否能摆月兑那片阴影,但是,我会珍惜你给我的这次机会。一旦时候到了,我自然会让你明白。我想,这可算是我对你的承诺。” “好,一言为定。”方基伟向舒晴举杯,然后一饮而尽。 第二章 这是一栋二十层楼高黑色帷幕的办公大楼。德庆集团的心脏——行政管理部门就设在第二十楼。从这里望出去,视野辽阔,可以远眺台北近郊的低矮山峦。 德庆集团拥有不少企业,尤其自从第二代接棒以来,更是摆月兑以往传统、守旧的作风,朝向国际化、现代化的经营理念而逐渐将集团推往巅峰。 目前,德庆集团除了赖以起家的证券投资公司之外,更将业务拓展到保险业、银行,如今正摩拳擦掌准备往旅游服务业进军。 位于本栋大楼的一楼就是德鑫基金公司的交易大厅。 就一般的标准来看,这里的规模已不算小,而且设备新颖先进,最主要的则是交易非常热络。 大厅四周有成排的交易台,巨大的电子看板显示出最新的新闻资讯、成交价格,以及世界各地的时刻。成群的工作人员围绕着交易柜台,男的身穿白色衬衫,为数较少的女性则是一身合身套装的打扮。 整个交易大厅充斥各种急促的声音:传递消息、争论价格,甚或是谩骂或命令。在这儿,大批资金在金融系统中流通。 尽避才八点零五分,安瀚柏却已经手拿公事包,来到了总公司大楼。 大厅内早已热闹非凡,显示器荧幕上不断传来最新的资讯;个人电脑分析债券和考古价格资料;繁复的电话系统以闪灯而非铃响显示十几条线路。大部分的人都正忙着回电话,显示已在进行交易。 “早安!”安瀚柏边走边和同仁们打招呼。 “早安,安总!”同事们也应喝着。绕过偌大且交易愈趋热络的大厅,安瀚柏步履坚定地走进电梯。 *** 安瀚柏位于二十楼的办公室布置可见匠心。穿过玄关,即是一间极有品味、精心摆设的客厅。除了墙上有张昂贵的壁毯外,其他的墙面则有好几幅令人印象深刻的风景画装饰着。 磨光的桃花心木桌椅,昂贵的皮质书籍,很难令人不去想那随之而来的赫赫财富。 才坐定,安瀚柏习惯性地先打开自己前一天记下的工作计划表,知道眼前有一大堆工作在等着他。核覆数据、每月评估报告等,以及一大堆待审的文件。他埋首伏案,开始了一天忙碌的工作。 直到中午,电话铃响,还着实让安瀚柏吓了一大跳。 他看了看表,随即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magie甜美的声音。“安总,有位自称是您在美国的朋友叫george,您要接吗?” “george!”安瀚柏的语气里充满了惊讶,也因顿时反应不过来而停顿了几秒钟的时间。 “您是不是不想接?不然我帮您回掉。”magie听到了话筒另一端的沉默,以为安瀚柏不愿意被打扰。 “喔!不是的——等一下,”安瀚柏直到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你可以帮我转进来了,george是我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原来如此。我马上转进来。” “哈?!安公子吗?我是乔治,还记得我吗?”话筒立刻充塞了一阵开朗的笑声。 安瀚柏也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开心地笑了起来。“我怎么会忘记你呢!倒是你怎么忽然想到要打电话给我呢?” “我现在人在台北,千里迢迢,难得回来一次,自然非跟你见个面不行,算算看,我们也有几年没有见面了。”乔治流露出兴奋的语气,间或夹杂些许感慨。 “really——,你现在人在台北,真是太令人惊讶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你知道,我是个急性子,没有耐心等。依我看,就约今天中午吧!不过不知道,你这个大忙人能不能抽出时间来。”乔治干脆来个选日不如撞日的坦白表示。 安瀚柏看了看自己的schedule,不巧,上面登录着,中午在西华饭店有个投资公司的公开说明会。不过,无所谓,他可以让郭副总应邀参加,当下决定以后,他说:“没问题,就约今天中午,那你现在的位置呢?” “我现在在世贸国际会议中心开会,中午刚好有个空档。” “好,我知道了,那就约中午十二点半在凯悦饭店的lobby。对了,你知道地方吗?” “我虽然不常回来,不过,我当然知道这家饭店,刚好离我现在这个地方很近,倒是要谢谢你的细心了。” “好,那么待会儿见了。” “ok,待会儿见。” 安瀚柏挂掉电话,随即按内线给magie,等他交代完毕后,他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请老华备车,准备开往饭店赴约。 *** 乔治现在是美国合伙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他结了两次婚,也离了两次婚。他对爱情自有一番哲理:“我热爱爱情,绝对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放弃追求爱。” 这几年来,不管安瀚柏到美国出差或是度假,他们总会相约共进晚餐,而他也总会告诉当时陪在他身旁的每一位女孩子,有关于他们共同度过的那年夏天。 “有这么一个女孩,”是乔治一贯的开场白。“她很美,”乔治继续说,“老天,真的是美极了。” 安瀚柏从来没有纠正过乔治的说法,即便是他形容的故事离了谱,他仍然没有纠正乔治。 *** 即便岁月流逝,在乔治身上倒也没有留下太多痕迹。他一边优闲地在大厅踱步,一边等待着安瀚柏。 乔治一转身,看见迎面而来的安瀚柏,兴奋之情荡漾开来,两人不约而同张开手臂,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很高兴在这里和你见面,乔治。” “metoo,距离上次会面居然已经隔了一年了。”乔治不胜欷吁地说。 “可不是吗!对了,我们先去吃饭,坐下来好好聊聊。” 才刚坐定,安瀚柏就等不及地问乔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打算待多久?” 乔治喝了一口水,泰然自若地说:“我已经回来一个多星期了,除了开会以外,还逛过不少地方了呢!” “什么,你回来已经一个多礼拜了!现在才想到要找我,你这算是什么朋友?”安瀚柏埋怨着说。 “谁不知道你是鼎鼎有名的大企业家,每天忙进忙出的,我曾经打了好几通电话,却一直没能找到你的人,你还好意思怪我哩!”乔治夸张的摆出一张苦瓜脸。 安瀚柏一脸纳闷,“你打过电话给我,可是我为什么没有看过你的留言呢?” 乔治笑了一笑,“是我自己说不要留言的,因为我想要给你一个惊喜,算是在你繁忙的工作生活当中的一个小小的调剂。” 安瀚柏恍然大悟,便笑了开来,“你还真是本性不改哩!” “依我看,彼此彼此。你呀!也是老样子,依然一副风度翩翩的斯文模样,一点儿也没变。” 说完,两人默契十足地笑了起来。 两人边吃边聊,直到安瀚柏的大哥大响了起来,才把他们两人从往日怀念的时光中拉回现实。乔治瞥了一眼手表,才惊觉已过了两个小时。 “喂,是,好,我知道了。”安瀚柏低沉的声音简单地应答着,然后便挂上电话。神情也严肃不少。 “对不起,我忘记你是个大忙人,不好意思占去你太多时间。”乔冶语带戏谑地说。 “算了,你就高抬尊口,饶了我吧。”安瀚柏一副消受不起的模样。然后,便招手买单。 “说真的,我也不好占你太多时间,不过,你哪天有空,我带你到一个地方。”乔治兴味盎然地说。 “什么地方?” “瞧你,还是一样充满好奇,但是,我还是得先保密,另外,你还得回答我一个问题,然后,我才能决定是不是该带你去。”这下,乔治收起玩笑的面容,改以严肃的态度。 “喔!什么事情这么神秘?”安瀚柏一脸狐疑地问。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你到现在还是单身呢?”乔治收起玩笑的神态,严肃地问。 “我还以为是什么问题呢!你到现在不也是孤家寡人吗?”安瀚柏有些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般。 “我可跟你不一样,你应该明白我的爱情观,婚姻对我而言,就像是枷锁,会把我套得窒息的。但是,你全然不同,你是个执着、深情的人——” 安瀚柏似乎有所感地摇了摇头,内心深处某个蛰伏已久的角落在此刻竟然这般扯心痛肺般地抽痛起来。 乔治瞥见了安瀚柏脸上一闪即逝的痛楚,他恍然明白了,是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安瀚柏却依然未变—— 不用等安瀚柏的回答,乔治已经清楚得知他想要的答案。“先说说看你的时间吧!” 安瀚柏回过神来,眼神仍然有些恍惚。他望向乔治,“对不起,我得回办公室之后才能完全确定。对了,你住哪里?我要怎么样跟你联络呢?” “这次回国参加研讨会,主办单位安排我们住在福华饭店,我住在1201房。” 安瀚柏点点头,“好,我知道了,等我确定后再通知你时间。” “ok!我等你电话。”乔治干脆的应着。 两人相偕走出饭店,告别前再次重重地握了握手。 安瀚柏依依不舍地说:“能再次见到老朋友,的确是人生一大乐事,我会尽快安排我们的第二次见面。” “嗯,我也是,谢谢你的招待,再见了!” 互道再见后,安瀚柏目送乔治坐上计程车后,便也坐上自己的宾士车,交代司机老华直接开回公司。 *** 自从跟乔治见过面后,安瀚柏的内心始终无法平静下来。对于乔治最后丢下的大问号,犹如一阵狂风,吹绉了一池春水。 这么多年来,安瀚柏原来自认为武装的非常好,那些陈年旧事早就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灰飞湮灭。然而,乔治简短的一番话却撩拨起安瀚柏心中埋藏已久的、纠缠已久的纷乱情愫。 尽避他全心全意投入到工作中,强迫自己忙碌起来,却无论如何也不能释怀。 隐约中,他似乎能感受到,必然有奇妙的事情要发生了,可是,又无法理出一个头绪,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为了一探究竟,他总算在排得不能再满的行程中,费力地空下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时间。 虽然如此,距离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间又已经过了一个礼拜。 *** 这一次,安瀚柏并没有让司机老华开车。出发前,安瀚柏交代老华,算是给他两个钟头的假,老华看他这几天似乎有些心神不宁,便不太放心地说:“安总,你要去哪里,还是由我来吧!” 安瀚柏摇摇头,拍拍老华的肩膀,“你放心,好好休息一下吧,虽然只有两个小时,我想,以后该让你多多休假,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也真是辛苦你了。” 老华听了,连忙说:“不!不!我一点儿也不累,”说完,他停顿了一下,“倒是你,忙碌了许多年,应该留意自己的身体。” 安瀚柏微笑地说:“我知道,谢谢你的关心,我自己会小心的。那么,我把车子开走了。” 老华知道安瀚柏心意已决,便说:“嗯,小心点,再见!” “再见。”说完,安瀚柏加速,驶离老华的视线,逐渐淹没在市区拥挤的车流中。 当他在约定的时间到达福华饭店门口时,乔治早已经等在那里了。 乔治一上车,安瀚柏便开口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我们今天下午的目的地吗?” “士林。”乔治简短而清晰地回答。 “士林?”安瀚柏有些狐疑,他转过头来,瞥了一眼乔治,“我们到士林干什么呢?”他似乎有些按捺不住了。 “我要让你看样东西。”乔治回答说。 他们往北开出市区,慢慢地上了高架桥,远处的青山顿时立现眼前。他们漫无目的地谈着。 然后,安瀚柏照着乔治的指示,减漫车速,从马路旁转到旁边一条山坡路上。车道上铺满了碎石,穿过矗立两旁的绿荫,终止在一栋爬满花藤的建筑物前。 安瀚柏抬头一望,只见旁边浓阴的绿草皮中,有紫色的小花坛被修剪出“紫藤轩”的字型来。这是一家极有名气的画廊。 “你觉得怎么样?”乔治一派优闲地问。 “动人心弦,”安瀚柏说,不禁纳闷长年远居异国的乔治竟然会对国内的画廊产生兴趣。“你怎么会知道这里呢?” 乔治笑笑说:“还不是因为主办单位的安排。这次返台,他们特地安排我们参观故宫,在途中,我无意中看见了这栋建筑物,顿时为它心慑不已,经过询问,才大略知道它的来历,便特地独自跑来参观哩!” 说完,乔冶便跳下车,并挥手示意要安瀚柏跟着他走。 安瀚柏随后跟着乔治走进去,那屋子委实令人瞠目结舌。 它有着一间只有艺术家才设计得出来的大房子,里头展示了一系列杰出的画作,看得出来,经营这间画廊的主人非常有心,并且不落俗套,可说是为画家们提供一个颇为出色的演出舞台。 安瀚柏一边浏览,一边赞叹不已。 “你看起来显得很开心的样子。”乔治愉快地说。 “我的天啊!乔治,这是谁经营的画廊呢?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安瀚柏忍不住赞叹的问。 “哦!据我打听来的可靠消息提供,这位有心的画廊经理人是一位叫做方基伟的。”乔治回答说,“我想,你应该略有所闻吧!” “嗯!我倒是听说了一些。据说他曾是画坛新兴的一代,后来转作经纪人。他的经营作风完全不同于传统的老式管理方式,善于运用各种资源,将艺术、行销完美地结合起来。而且他眼光独到,所举办的画展常常掌握一股新兴艺术潮流的脉动。” 乔治略有深意地看了安瀚柏一眼。“我想也是。” 他们两人在大厅随意地走动,看着展示墙上的画作,感觉得到那种每次看到伟大的艺术品时,都会情不自禁油然而生的敬畏之情。 安瀚柏踱到其中一幅画前端详,画的是一个年轻人坐在田园里,背景是满园缤纷灿烂的多彩花朵,令人想起文艺复兴时期浪漫的画风。 乔治什么也没说,只在一旁看着观赏画的安瀚柏。 “真是太令人惊讶了!”安瀚柏无限感动地说。 “不,这些对你来说,还算不上惊奇,”乔治静静地说,“但是,我接下来要让你看的,你却绝对不会相信,来吧!” 乔治带头上楼,进入另一个展示厅。那个房间既大又一览无遗,从明亮的天花板上的天窗透进来的光线,竟让这个空间显得有些意外的空寂。 乔治有意的距离安瀚柏几步远站着,并且留心地看着扫视过整个房间的安瀚柏。 “你看到了吗?”乔至似有所指地问道。 “什么?”安瀚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那幅画。”乔治用眼睛示意。 安瀚柏抬起头来,看见天窗下挂着一幅巨画,画的是一位紧握画笔的女子。透过天窗穿入的阳光照射在她的脸上,安瀚柏趋近一步,凝神细看。 画面上的女子一头长发不经意地掠在耳后,看似温柔的眼神却又炯炯有神,充满执着,和紧闭的双唇组合成一种颇为惊人的效果。观赏画的人所看到的是一张引人注目,甚至可说是颇具吸引力的脸孔,隐约中带着一种忧郁的恬澹气质,在画布上凝视着前方,似乎在等待什么—— 画框旁标示着:“等待的女人”。 “是我弄错了吗?瀚柏。”乔治慢慢地问道,“她是谁?” “天啊!”安瀚柏低吟着。 “没有错,我就知道,”乔治如释重负地说,“没错!” 画中女人的脸是舒晴。 *** 在返回市区的途中,乔冶解释说他也是在刚回国的活动中无意发现到这家画廊,以及令人惊讶的这幅画。 罢开始,他以为舒晴和画中女人的脸的神似只是一种巧合,是记忆奇诡的迷惑。但是,画中的那张脸却始终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使得他特别又再去了一次。 “在我的日记簿中刚好还夹着几张旧照片,是在那年夏天拍的。有一张就是舒晴的近距离特写,一张是你跟她的合照,还有一张是我们三个坐在公园椅的留影。说真的,那个时候,我们还真的相当年轻,天真而无邪。”乔冶停了一下,因陷入了回忆中而显得有些恍惚。“总而言之,在看过那些照片后,我可以确定那绝对是同一个人。而——虽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然而,当你看着它时——老天,你应该看看自己脸上的表情——,我便可以确切地知道,的确错不了。” 安瀚柏问乔治说:“为什么你没有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告诉我呢?” “我当然有想过,”乔治辩白说,“但是,尽避我很确定画中人是谁,然而,我要说什么呢?毕竟我没有把握你对她的态度是否有所变化。不过,如今看来,她对你的影响力可是比你想象的还要来得强多了。” “你为什么会这样以为呢?”安瀚柏有点不置可否地说,“当时,我们的年纪都那么轻,况且,那也只是一则属于夏日的故事罢了!” 乔治从鼻孔中哼出一口气,甩了甩头,然后看了一眼安瀚柏说:“你别忘了,当时我也在场,记得吗?而你在潜意识中寻找她已经够久了,害得我也跟着你不停地沉湎在影像鲜明的回忆里。” 他们默默地开了一段路程,安瀚柏知道乔治相信他正在想那幅画。他也在想,乔治是如此地了解他,从他们一开始认识就是如此。 “你觉得怎么样?”几分钟过后,乔治忍不住问道。 “还好,没有什么,”安瀚柏回答,“只是有些好奇,她画这幅画时的心情。” “或许她表达了一些什么,也许——”乔治瞥了安瀚柏一眼,又继续说道,“也许,舒晴真的在等待什么。” 安瀚柏一听,也转过头来和乔治四目相接。 “那真的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夏天,有着一段很精采的回忆,也是那种每个人一生中至少都有一回的恋曲。我当然知道,它曾经对我造成莫大的震撼,改变了我的生活——或是可说几乎改变了——而且,我也经常逃月兑现实,来到了当年那个编织过的夏日美梦,不过,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我想,我是浪漫得可以了,诚如当年我母亲告诉我的。” “浪漫得可以?”乔治说,不以为然的皱一皱眉头。他向来对安瀚柏的母亲存有极大的畏戒之情,能尽量不碰面就会极力避免。他抬起手看了看表,“谢谢你给我的时间。” “不,或许是我应该要谢谢你。”安瀚柏真心的说。 开车送乔治回到饭店之后,安瀚柏并没有依照schedule回到公司,他决定放逐自己,在这个纷扰的都市。 他找了一家幽静的coffeeshop,点了一杯咖啡,就独自沉陷入一股静谧的氛围里。 *** 夜色深沉,繁星点点,安瀚柏此刻才返回自己位于山上的别墅。它原本是独立的两栋别墅,自从安瀚柏有意回国接管安氏企业后,他父亲便伺机买下了隔邻的别墅,并将原有的石砌围墙打通,改以花圃做为围篱之用。 别墅的花园主要部分在屋子的前面,受聘于安家的老班倒是个挺有创意的园丁。植物在他的悉心照料下欣欣向荣,而且他对于色彩和花种的分布独具慧眼,不过,倒是十足的英国味。大大的草坪种植着许多棵桑树,一到春天,周围便长满了番红花和白白的雪花,接着是水仙绽放。 到了夏天,通往两边前厅的花圃一片芬芳灿烂,而修剪得矮矮的以免妨碍视线的山毛榉,从紧绷的小小芽苗,到仲秋的艳红金澄,正活生生地印证了季节的递嬗。 安家可观的花园,几乎是山庄路上被公认为最迷人的花园,供居住者和路人共赏。 每当安瀚柏结束忙碌的一天之后,回到属于他的另一栋别墅时,他总是喜欢坐在二楼露台上的躺椅,伸腿舒展,感觉到一股诱人的宁静和满足悄悄爬上心头,这种感觉早已成为他生活中的一种常态。 但是,今晚,他却无法再像往日一般享受夜的宁静。 其实,夜景依旧,无奈的是他的内心奔腾不已,久久无法平抑。再加上咖啡的作祟,他的情绪也亢奋起来,思绪更是纷杂、纠缠。 他走到书柜前,搬开重重的书籍,靠墙的角落,露出一个华丽的桃花心木盒,木盒的质料细致,油亮又有光泽。 只见安瀚柏小心翼翼地捧起桃花心木盒,谨慎地放在茶几上,他犹豫了几秒钟,微抖着双手将盒子打开,露出一方黑丝绒,再小心神圣地打开,拿出一个相框,照片里的女人有着一张朴素端庄却美丽卓越的脸庞,然后是一个蓝色的小石块。 他坐在桌前的椅子上,牢牢盯住那张照片,脸上浮现着温暖的笑容,蠕动着双唇做无奈的低语。 多年来,安瀚柏十分渴望能再度凝视那双热切的明眸,甚至再次紧紧地拥抱相片中的佳人。 令人叹惋的是,多年前他缺乏足够的勇气,如今随着年岁的增长,更加消磨了他的锐气,他明白自己终究不够勇敢,没有为一份不可能的梦想而放弃现实中的生活。尽避他拒绝了不少长辈安排相亲的好意,也只不过是一种消极的反抗罢了。 虽然,他仍珍藏着相片以及那颗蓝色的爱情石,也不时看着它们,回想往日种种的时光,却已不再心甘情愿承担这种孤寂的仪式了。 今晚,他再一次捧读相片,舒晴画中的脸,和照片中的脸是同一张,只不过添加了些许岁月而已,明亮、温暖的棕色眼眸依旧如昔,嘴唇湿润微张,双颊柔软温存—— 安瀚柏把相片覆盖起来,他感到一阵心悸。便起身走到酒柜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一边啜饮醇酒,一边想着夏末山里和舒晴即将结束相处几天前的夜里情景。 他在华树覆盖下拥着她,他对她低语:“我爱你,舒晴。”然后,她做了件从没做过的事,她将身子转贴向他,以自己柔软的身躯模索着,直到感觉到他因激动而无法克制地低吟。 他听到了她的呜咽,她的双臂紧紧环绕着他。“我也爱你。”她也激清地回应着。 “你觉得我们的交往是错误的吗?”她问道。 “我不知道。”安瀚柏坦承。 “你会觉得愧疚吗?” “有时候会。”安瀚柏低声回答。 “那么,你想谈谈吗?”舒晴问道。 “现在不要,”他说,“以后再说吧!现在不要。” “好吧,”她答应他,“以后再说。” 他们两个都知道那是他们能避多久,就避多久的事。 之后的一晚,她哭得脸庞湿润,在他嘴上的唇又热又烫。 想到这里,安瀚柏按捺不住,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之后,将自己重重地抛进偌大的床上,此刻,他只希望能尽快进入那个有着夏日美梦的沉沉梦乡中,唯有在那里,他才能再度紧紧地拉起舒晴的小手,两人在充满浪漫夜色的林中漫步—— 第三章 电台的节目刚刚结束,舒晴带着一堆资料走出电台的大门。 舒晴接下这个艺术性节目的主持工作,才短短三个月的时间。这个节目的特色主要是介绍目前画坛发展的最新资讯,以及占有一席之地的代表性作品的特色,另外,也将定期采访一些知名的、独领风骚的画派代表性画家。 对于这种颇为冷门的节目,说实在的,舒晴一开始就不敢抱着太大的期望。不过,这个时段倒是方基伟努力了很长一段时间周旋于各相关单位特地情商而开辟的新兴节目。为了帮好朋友的忙,舒晴尤其不愿扫方基伟的兴,所以,舒晴在教学之余,也就义不容辞地接下了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身为艺术家的舒晴,深切了解自己的个性,单纯主持节目,由于跟她所学也有相当密切的关系,所以并非难事,不过,她那种属于艺术家的个性却是极为鲜明;坚定不易妥协、不善与人交际,几乎已经成了她的代名词,还好方基伟早已设想周到,对于这个节目的走向,他已经和舒晴达成某种程度的共识,其余一切有关人事、行政方面的杂事,则由方基伟本人统筹管理。如此一来,对于喜好简单生活的舒晴而言,倒也省下不少琐碎的繁杂事。 每周播出一次的节目,对舒晴平日的作息影响不大。所以,主持节目三个月来,也引起了她的兴致。尤其居然收到不少听众的回应,则是她始料未及的。这些对她而言,形成了不小的鼓励,但是,最近因为筹备画展的事宜,她非常希望能将自己全副的心力放在创作上,此种念头一起,提醒舒晴要找个时间跟方基伟告假。 边想着心事,边走出电台大门,舒晴丝毫没有发觉后面的于*1正小跑步,并且呼唤她的名字。 等舒晴会意过来时,于*1早已气喘吁吁。 “舒小姐,你忘记拿你的画册了。”说完,于*1递过来一本厚厚的画册。 舒晴一面道谢,一面接过来说:“谢谢你,麻烦你了。” “没有关系,”于*1眼光闪闪地说,“我也正要出去吃饭。” 于*1说着,和舒晴并肩走在一起。 “于先生晚上还不下班?”舒晴问。 “电台的工作晚上比较忙,我负责节目,所以晚上得到十点多才能回去。” “喔!真是辛苦。” “那倒也不会,毕竟这是我的兴趣,所以反倒不会觉得累。” 说完,于*1再打量一次舒晴。“我一直有一种感觉,想要告诉你。我觉得你和别的女孩子不同。” 舒晴愣了愣,问道:“为什么?” 于*1笑着,打量着舒晴一身淡紫的穿着。 “我觉得你一直都只喜欢这种素净的颜色。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是在春天,你穿的是浅蓝,现在是夏天了,你换上一身淡紫。” 舒晴笑了笑,“你记性真好。” “我只是记住了你穿衣服的颜色。”于*1继续说,“一个人喜欢的颜色,就代表一个人的气质。” 舒晴看着于*1,微笑着,觉得一时之间实在不方便说些什么。只好保持沉默。 于*1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希望你的节目不仅富教育意义,也会是一个受欢迎的节目。” “我也希望如此。”舒晴说。 “如果有时间的话,我真希望能拜你为师学画画,”于*1说,“很久没有画了,倒觉得颇为生疏。” “你以前学过画?”舒晴显得有些惊讶。 于*1的眼睛里现出一抹兴奋的光芒说:“想不到吧!我曾经比较偏爱油画。” “为什么是‘曾经’?难道现在不是了。”舒晴为他觉得遗憾的问。 “现在我不知道,我已经很久不画了。”于*1耸耸肩,不置可否。 “希望你能重拾画笔。”舒晴用一种鼓励的语气说着。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希望。”于*1神情专注地看着舒晴。 这时,舒晴已经走到停车的地方,“我的车子就停在这里,下礼拜再见!”说完,她朝于*1挥挥手。 “下礼拜见!” 于*1目送舒晴离开后,内心升起一股暖暖的快乐感。 *** 眼看着距离画展只剩下半年的时间了。 昨天方基伟还特地打电话来关切舒晴的进展。 这次的个人画展,可说是自从舒晴返国三年来,第一次举办的个展。对于台湾的画坛而言,她其实只能算是后起之秀。就是因为明*''自己以新人之姿崛起,便严格要求自己理当交出一张完美的成绩单来。 她原本计划展出二十幅画作,到目前为止,她只完成了理想目标的二分之一。其实,以她一贯的创作速度,再半年后如数交出预订的目标倒也不是一桩难事,问题出在,她最近老是无法静下心来。 舒晴曾经强迫自己拿起画笔,站在画架上,但是,尽避一个钟头过去了,她仍然无从下笔,脑中一片空白,思绪却是纷杂不安。 这种情形又持续了几天,面对一个灵感全无的自己,舒晴在心里对自己冷笑。 放下画笔,舒晴决定不要再和这样的自己争战了,她想想,也许出去走走会有所帮助。 她没有开车,一路搭乘公车下山,沿途看着上山的游客络绎不绝,舒晴觉得有些讽刺,谁会知道自己是抱着逃离山上而回返市区的心情呢? 当她不自觉选择在电台的站牌下车时,她觉得有些讶异,人或许真是习惯性的动物,才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她就又被另一种生活习惯所默默支配了。 舒晴信步走着,有些茫然的走着。 原来有些阴暗的天空,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从阴霾的云层中露出了一线阳光。这一方阳光淡淡地洒在人行道的方砖上,这个时候,方砖上映出一个人影。这个人影笔直从她的对面走过来,一直走到她的面前站定。 舒晴直觉的往旁边让了让,但是,那个人影却没有移动,仍然站在她的面前,然后传来声音对她说:“舒小姐,你好。” 舒晴抬了抬头,原来是于*1。 “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你!”于*1说着,白皙的脸上闪着机敏的微笑。 “于先生,你好。”舒晴尽力让自己从浮乱的思绪中回到现实。 “出来逛街?”于*1打量着舒晴。 “嗯。” “自己一个人?” 舒晴点点头,她长久以来一直习惯自己一个人,所以也就不觉得单独一个人有什么异样。 “星期天,打算到哪里去。”于*1充满关切的说。 “没有,只不过随意走走。”舒晴淡漠的说。 “哦,”于*1停了一停,又笑着说:“我刚从电台出来。” “哦。” “现在时间还早,你大概还不打算回家吧?”于*1试探性地问。 舒晴心想,她才刚从山上的家逃出来呢,不过,她也不便明说。她看了看于*1,他穿了一件白底深蓝色条纹的衬衫,再配上纯白的长裤,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他的穿着般,精细、灵巧。 舒晴想了一下,答道:“我只是随便走走。” 于*1在舒晴面前笑望着她,然后说:“假如你没有其他事情,我请你喝咖啡,听说前面有一家coffeeshop还不错。” 舒晴望着于*1闪亮的眼睛,她直觉认为自己应该要拒绝他,可是蓦然间,又有一个念头升起,她看着于*1那充满鼓励和期盼的眼神投下同意的一瞥。她说:“好吧,我们走路去。” 从电台走到那家coffeeshop,一路上都是热闹的商业区。他们一面走,一面浏览橱窗。橱窗中映出的不再是舒晴一个人孤单的身影,因为加上了一个于*1。 舒晴的心中竟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尽避身旁的于*1和她仅只是泛泛之交的新同事,但是,总比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闲荡好得多了。 那么,就和他消磨一段时间吧。 舒晴就在此种,半夹杂着温暖,半夹杂着寂寥的心情,在于*1客气的礼貌中,走近那家明亮、宽敞,又温馨的咖啡座。 咖啡带着香草香味的芬芳与甘甜,冒着热气。舒晴堆砌在心中的寒冰正在逐渐销融。 棒着那雪白的镂花窗帘,由那宽阔的玻璃窗,斜斜射进来久已不见的阳光,阳光的微温也销融在室内充足的冷气中。 单调封闭的生活似乎注入了陌生的温清。 *** 舒晴在电台的工作逐渐上了轨道,和一些幕后工作人员也熟稔了起来。自然对那里的一切,也就慢慢适应了。 之前,曾经想辞掉主持工作的舒晴,正开始打消这个念头。 近来,她又重拾画笔,虽然作品仍然无法让她觉得满意,至少表示,她似乎度过了创作的低潮期。再过些时日,也许她就可以如以往般挥洒自如了。 这一天,舒晴上完课,从关渡回来,临上山前,她想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到方基伟了,便掉转车头,往“紫藤轩”的方向而去。 这一带非常清静,舒晴一向欣赏这条路上的静。 当初方基伟决定将这里的别墅改建成现在的“紫藤轩”时,不少人反对,就是因为这里太安静了,尤其地点也偏僻了些,画廊设在这里,如何能吸引人潮来这里观赏画呢? 尽避面对不少朋友的质疑,方基伟仍然不为所动的坚持他的想法。舒晴却完全能够理解。 从喧扰的市区到沉静的“紫藤轩”,这一段路上的时间,人们似乎可以不受干扰地欣赏蓝天白云,和由人家围墙上探出头儿的枝叶或花朵。经由这个澄清心灵的小小路程,对于来到“紫藤轩”来观赏艺术作品的人而言,难道不是一种不可或缺的必然程序吗? 就像现在,这条路上,两旁长着高与天齐的树木,浓荫蔽日,花叶繁茂。只要抬头一望,两旁树木浓密的枝叶,在上面搭盖成一个拱形的天然篷帐,遮住了阳光,只有几处地方,筛下来一两个圆形的光影。而在树木之间,隐约可以闻到不知名的花香,浓郁郁的。偶尔几声鸟叫,衬得这周围格外的静。 舒晴减低车速,一面把头伸出车窗外,望着这些树木。就是这一段距离,就足以把熙攘的人间抛得好远。这里只有美和静。 *** 走进“紫藤轩”时,由于不是假日,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安静地驻足在画前。 舒晴不想惊扰这份宁静,便对起身相迎的林经理摇手示意。她决定先浏览一下,再去找方基伟。 舒晴屈指一算,倒也有三个月的时间没来这里了。先前展示的画作已经换下,重新换上新的一批。 这次展出的新锐画家也是一位女画家,所展出的主题是以人物为主。放眼望去,各种不同角度、表情、姿态的人物特写尽收眼底。 顺着回旋梯步上二楼,这个展示厅有别于一楼,因为依方基伟的表示,一楼是开放式的展示空间,将定期举办的展览活动就是在此进行。而二楼则属于收藏室的用途;至于这个收藏室里的任何展示规划与设计,完全由方基伟个人所包办。为此,方基伟常常挖空心思,有的时候则与其他收藏家交换艺术品以供展出,有的时候则是全数展示方基伟累积多年所收藏的艺术品。经由此种方式,可以明显看出他本人热爱艺术的初衷,也更加彰显他对艺术的了解与热爱。 尽避,方基伟曾面临许多来自传统的束缚与阻力,却也因此赢得许多艺术家和鉴赏家的尊敬与爱戴。舒晴想,这份执着也是方基伟可爱又可敬的地方了。 这次不晓得方基伟又安排了什么作品,舒晴因好奇心使然,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上楼。 然而,才一上楼,舒晴却为了眼前所看到的情景而骇住了。 “等待的女人”,怎么可能?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紧张地趋前以探看究竟,的确没错,是她送给方基伟的那幅。她原以为方基伟只是基于朋友之情收下了这幅画,万万想不到,他居然大费周章地将这幅画安排在这里展出。 凝视着这幅画,舒晴的心情略显激动,画布上自己的神情与心思是如何地贴近自己呀!就是因为那种无法言语的等待心情,是如此地侵蚀人心,绝不是文字所能尽诉的,所以,她只能选择自己最擅长表达的方式,把它呈现出来。 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懂得。 如今,她深深确定,还有其他人也懂得,是的,就是方基伟。 *** 方基伟位于地下室的办公室,在他的手中成了一个设计实验室,也是一件永远还未完成的作品。方基伟在这里实验他对艺术的构想;除了壁纸的品味之外,办公室内的摆设可说是集各色不搭调物品之大成。 每一个平面上都摆满了他日常生活和旅游的纪念品。在这些通俗的艺品当中,当然也有精细的陶瓷器皿,它们都是方基伟勤逛旧货店和古董店的丰硕成果。除此之外,会客室也摆满了一排排的椅子,有的新,有的旧,有的是古董,有的是某些艺术家亲手设计的作品。墙壁上自然不能免除各种风格兼备的画作。 不要小看了这些艺品的魅力与价值。二楼独创风格的收藏展览空间,其中大部分看似精致、独特的绝佳艺术品都是酝酿于此处。 在这样的天地里,方基伟多少重拾了另一种创作的乐趣。 当舒晴找到他时,正埋首伏案的方基伟似乎已陷入另类创作的天地中,而浑然不自觉。 舒晴先随意地拿起一些摆饰品,慢慢地把玩。她大略地打量了屋子,看来在这段期间,方基伟又大肆收购了不少价值不菲的艺术品哩。 棒了一会儿,终于听到了方基伟的惊呼。 “舒晴!你什么时候来的?”方基伟放下笔,朝舒晴走了过来。 舒晴露出了一抹灿烂的微笑,“我来了好久了,足够看完这次‘紫藤轩’的展览了!” “喔!那你得好好给我一些意见?!”方基伟做出一副敬候指教的模样。 “看起来你把展现自己才华的舞台,从画布转移到视觉空间来了。” “嗯,这样说也没错。”方基伟同意地点点头。 “在这里,处处可见你的用心哩!”舒晴环顾四处后,真心的赞叹道。 “哇!能获得你的认同,真是本人的一大殊荣。”方基伟有些得意忘形地说着。 “瞧你,把我说得好像多难讨好似的。”舒晴故意吊一下方基伟的胃口。 “那倒也不是,谁不知道舒小姐一向‘自律甚严’,尤其,对于追求美的事物,绝不敷衍了事——” 舒晴一听,马上打断方基伟的话说:“你应该知道谣言止于智者,不过,即使有这种情况,那也是我对自我的一种要求,至于别人,自然另当别论了。” “是,是,是,舒小姐,是我言重了,还请你不要介意。”方基伟夸张地打恭作揖,逗得舒晴受不了,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样轻松的开场白算是为他们此次的会面拉开了序幕。 “好了,言归正传,你真的是好久没来了,这里,”方基伟把头抬了抬,示意指上面的画廊,“我尝试做了一些改变,希望能有些更创新的突破。” 舒晴把手紧紧握住方基伟交握的手背,诚恳地说:“基伟,我好喜欢这里的一切,真的。” “真的,你喜欢?”方基伟充满兴奋地问。 舒晴睁大眼睛用力地点点头,似乎在加强语气般。 “嗯,这样我就放心了。”说完,方基伟突然想起什么,又紧接着问:“你全都浏览过了吗?”一副似有所指的模样。 舒晴微微一笑,“是的,我全都看过了。当然,也没有遗漏我那幅‘等待的女人’。” 方基伟露齿一笑,“怎么样?放在二楼感觉很棒吧!” “我还以为你一直把它收在贮藏室呢?” “我一直很瞧不起别人那种敝帚自珍的傲慢,但是,我却希望你对自己的作品能稍稍具有此种的傲慢呢!”方基伟对于舒晴此种欠缺自信的态度很不以为然。 舒晴耸耸肩,“我当然能欣赏自己的创作呀!” “你应该知道,我指的不只是欣赏而已。”说完,方基伟的眼睛闪亮了起来,“对了,我忘记告诉你一件令人兴奋的事情。” “喔!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舒晴好奇地问。 “我听林经理说,前阵子有几个人对你那幅‘等待的女人’很有兴趣呢!除了询问卖价之外,还想打听有关你的资料呢!” “真的?结果呢?”舒晴饶有兴味地说。 “很不凑巧,那段时间我人正在意大利。林经理知道一楼展示间展出的画作都有公开的标价,然而,属于二楼收藏室的艺术品则是全无价钱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那里的艺术品有些可以藉着展示而出售,价钱也有议价的空间;有些则是无论如何,我也不愿割爱。而‘等待的女人’,我就是把它归属于这一类。” 舒晴因为一时的感动,而沉默了起来。 “另外,我还听说有人连跑了两次“紫藤轩’,就为了看那幅‘等待的女人’,甚至还带了朋友来共同欣赏呢!” 舒晴颇有所感的说:“看来我的知音已经不只你一个了。” “那当然?!”方基伟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势。“看来我这个伯乐的顺位也可能有所变动了。” 舒晴又是一笑。 “距离画展的日期又迫近了一些,除了上课,你还有电台的节目要上,此外,你还要创作,在时间上会不会太紧凑了些,不要太累了。”方基伟关心地询问。 舒晴听了,本想趁此机会提出暂时辞去主持的工作,她还在心里犹豫着,却听到方基伟主动开口。 “电台的工作需不需要我找人暂代呢?” “其实,这阵子我也在仔细考虑这个问题,就怕增添你的困扰。”舒晴终于明白表示了自己真正的想法。“毕竟,这个节目刚上轨道,我也怕自己这种不负责任的做法会引起听众的不满。” “这你倒不需要烦心,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暂时把全副心力放在创作上,对你我而言,这会是一个极佳的契机,我们必须全力以赴。” “可是,要请谁帮忙呢?”一向不善人际关系的她,马上就因为这现实的问题而深感迷惑。 “我倒有一个现成的人选。”方基伟胸有成竹地说,“而且我相信他一定非常乐意能帮上这个忙呢!” “真的吗?是谁?我认识这个人吗?”舒晴一连提出了成串的问号。 方基伟瞥了舒晴一眼,语带双关的说:“当然是真的,不过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认识他,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他认识你。” 舒晴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到底是谁呢?” “算了,我不要再卖关子了,他也是目前电台的人,听说也还有艺术的素养,满优秀的,他叫于*1,可以请他试试看。” “于*1!”舒晴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她想,可不是,这个世界还真小。绕了一圈,竟又碰上了同样的人。 方基伟觉得舒晴的反应不太一样,“你认识他?”他试探地问。 舒晴边点头,边回答说:“我跟他见过几次面,还在一起喝过咖啡哩!” 方基伟露出惊讶的神色,“你们彼此认识?” 舒晴就把他们相识的经过,一字不露地说给方基伟听。 “原来如此,”方基伟恍然大悟,“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那他还跟你提了些其他的吗?” 舒晴听得出方基伟欲言又止,她皱了皱眉,摇摇头,“没有,我们其实也谈得不多。” “先前,于*1曾经向我打听你,我隐约猜出他对你很有好感,不过——” “不过什么?”舒晴觉得事情似乎不像她原先以为的那么单纯。 “我想,还是让他亲自告诉你比较好。” 就在这个时候,舒晴心中猛然升起一股不安,一种无法解释的焦躁。但是,既然方基伟不愿再谈,她也不便继续追问。 “有关节目的事,我会亲自出面请他来谈一谈,不过,我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于*1百分之百愿意接下这个任务的。”方基伟极为肯定的说。 “既然如此,就麻烦你全权处理了,需要我转交的部分再通知我吧!” “好,你回家等我的消息。”方基伟起身送舒晴走出办公室。 “你甭送了,你去忙你的吧!”舒晴转身要他留步。 “那么,再见了!”方基伟朝她挥挥手。 “再见!” 解决了另一种负担,舒晴却丝毫感受不到责任减轻后的轻松感,反而是一种莫名的不安逐渐爬上她的心头。 她甩甩长发,想藉此用开那种异样的纷扰,然后,她坐上车,一路扬长而去。 *** 这一个礼拜的时间对舒晴而言,是值得喝采的。因为她又完成了另一幅画作。 这天下午,她正窝在柔软的沙发上,享受一杯香醇的浓咖啡,整个人沉醉在满足的氛围中。当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她迟疑着是否该让这通电话打扰她目前的宁静。 铃声继续响着,舒晴仍然静坐不动。 棒了一会儿,电话铃声再度响起,并且迟迟不肯挂掉。 舒晴微蹙着双眉,心想,打这通电话的人想必非常执着,不会轻易放弃。她犹豫了几秒钟,叹了一口气,挣扎着从怀抱她的沙发中站起来。 “喂。”她慵懒地应着。 “喂,请问舒晴小姐在吗?”声音听起来低沉有磁性,不像是方基伟的声音,舒晴在心里猜,会是谁呢? “我就是,请问你是——” ‘舒小姐,我是于*1,你还记得吗?” “于*1?”舒晴觉得很讶异,他怎么会打电话到家里来呢? “舒小姐是不是正在忙,很抱歉打扰你了。”于*1小心翼翼地说着。 舒晴回过神来,“喔,还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方先生已经跟我提过了,他希望我暂时代替你主持节目,等你的个展的筹划工作告一段落之后,再交还给你。” “这样子,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呢?”舒晴心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哦!一点也不会,你大可放心去筹办你的画展,电台的事情交给我就成了。” “谢谢你这么热心帮忙。”舒晴由衷地说。 “你真的不用客气,电台的工作对我而言可说驾轻就熟,我想应该能胜任愉快。不过——倒是有关艺术领域的话题,我还真的是有待加强呢!如果以后我在节目的企划上有其他问题的话,不晓得是不是还可以请教你呢?”于*1的语气里充满真诚。 “当然可以,只要我人还在国内,随时欢迎。” “舒小姐近期内打算出国?”于*1的语气情不自禁流露出些许的失望。 “我其实还在考虑,有些写生的作品,我想利用到纽约州小住一段时间来完成。” “为什么你会喜欢纽约州呢?我还以为你会选择到欧洲去呢!” 对于这个问题,舒晴已经自问过无数次。 此时此刻,她的脑海中又回荡着一首歌曲: 某夜某日——或许会发现,我们已分别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我们仍拥有那些铭心的时刻—— “喂,舒小姐,你还在听吗?”于*1在话筒的另一端关切地询问着。 而沉湎在这首歌曲里的舒晴,正挣扎地从旧日情怀中苏醒过来。 “喔!真是对不起。我突然想起一些往事——”舒晴有所保留地说。 “嗯!我想我懂。”于*1也似乎有所感地说,“有些地方、有些人、有些事或物,的确令人永难亡怀。” “谢谢你,于先生。”对于于*1如此体贴的心意,舒晴觉得温暖不少。 “如果我猜得没错,纽约这个地方对你而言,一定有许多值得回忆的往日时光。” “是,是有。” “我期待有朝一日能够听你说说。” “如果有机会的话。” “我会期待的。那么,就不再打扰你了,再见!” “再见!” 币上电话,舒晴整个人躺卧在沙发上,她开始认真考虑纽约之旅的可能性。随着记忆中歌声的脚步,舒晴的思绪也渐渐没入旧日的轨迹中。 是的,她决定为了这第一次的个人画展,重回纽约,重游梦幻山谷。 第四章 从“紫藤轩”回来后,已经过了好几天,安瀚柏睡得并不好。纷乱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有舒晴那幅自画像犹如素描的回忆,清晰地呈现出一个深刻而清楚的画像。 即使睡着了,也是一场纷扰不休的状态、一场炫惑的昏沉。而在梦中,惊人逼真的超现实时刻,让人感觉到事情真的发生过,或会发生,或应该要发生,——他和舒晴并坐在桦树底下,她的手在他的掌中,与他的手指交缠—— 纷扰的心绪对安瀚柏的确产生了不小的影响,平日精神抖擞的他看起来挺拔不凡,这几天下来,精神委靡,犹如换了另一个人似的。 这种现象看在他母亲眼里,尤其显得异常明显。而经过多日的观察之后,他的母亲也已经敏感的看出他的变化,常常用深表关切的眼神望着他,甚至一直尝试找机会想和他深谈,但是,却都被安瀚柏以忙碌的理由搪塞过去。 然而这种变化,也让安夫人起了戒心。 在十几年前,安瀚柏就是以这种姿态默默承受她所加诸在他身上的压力,她明白安瀚柏顺从的个性,向来不会忤逆长辈的意思。原先她一直以为她自小宠爱的乖儿子,会一如她所愿的走上安家为他安排的坦途,并因此扩大德庆集团的财力。没想到,一个前途未卜的年轻女画家却差一点坏了她心中已经拟定的春秋大梦。还好,安瀚柏适时迷途知返,才未酿成大错,以致安家仍然拥有今天的权势地位。 尽避事隔多年,安瀚柏从此却十分抗拒父母所安排的婚事,的确也成了安夫人心中极大的不安与遗憾。不过,这么些年来,她倒也始终未曾放弃过,更何况凭着安瀚柏的条件,不少名门闺秀对于这门亲事更是趋之若鹜哩。 看到安瀚柏目前此种涣散的精神状态,不禁又勾起她往日的记忆。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安瀚柏又隐瞒了一些什么呢? 她在心里揣测着,并决定无论如何要找个机会和安瀚柏好好谈谈。或者,她更应该积极一些,早日让她最疼爱的儿子的婚姻大事确定下来—— *** 某天子夜,清冷的寒风透过敞开的窗户流进安瀚柏的房里。他倏地苏醒了过来,就再也无法入睡。 安瀚柏于是坐起身,随便披上一件外套,便朝车库方向走去。 在月色的薄扁中,安瀚柏驾着他的跑车缓缓驶向“紫藤轩”。 转进车道后,安瀚柏熄掉车灯,沿着撒满银色月光的碎石子路来到前面的院落。屋子一片黑暗,安瀚柏兀自坐在车里,两眼专注地凝视着“紫藤轩”。 饼了一会儿,他跨步走出车外,就着月色,往二楼的方向眺望着。 仿佛此刻,他就站在画像前,在月光中,舒晴温柔的明眸正多情地凝望着他。 每一次过来,他都在寻找舒晴,一心等着她会在那儿出现。 而现在,他也正等着她。 那个他曾经轻吻过、依偎在他怀里的女孩,跟画中的人,是同一个女人。 他清楚地确定,绝对不是一个容貌相似的人,绝对错不了,那是舒晴。 *** 经过许多的挣扎,加上乔治回美国时的特加叮咛,安瀚柏终于按捺不住。他决定付诸行动。 他挑了一个下午,独自一人来到“紫藤轩”。自从乔治第一次把他带到这里来之后,这段期间,他又来过了无数次。 每一次,他都情不自禁地直奔二楼那幅画前,一站就是半个钟头。他一点也不在乎别人异样的眼光。不过,他敏锐地感觉得到,画廊的人似乎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只要安瀚柏一出现,几乎“紫藤轩”里的工作人员都很有默契的把他当成熟识已久的老朋友般,除了点头之外,也以微笑示意。最让安瀚柏感激的是,他们从来不会借题跟他搭讪,使得他得以在全然不受干扰的状态下,毫无心理负担地、专注地一再凝眸注视画中的舒晴。 但是现在,安瀚柏决定要主动探询。 最起码,他可以买下舒晴的画。或者,透过画廊的查询,也许他能幸运地得知舒晴的下落也说不定。 他迈步走进“紫藤轩”时,便笔直朝柜台后的办公室走去。他已经从旁得知那位甜美亲切的林小姐就是这家画廊的公关经理。 当安瀚柏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林经理正从一堆档案资料中抬起头来。看见他时,林经理表现出惊愕的模样,不过,才一会儿工夫,便换上她一贯亲切的笑脸。 林经理一边点头,一边向安瀚柏打招呼:“安先生,您好。” 安瀚柏略微吃惊,“您好,林经理。”他有些纳闷她认得出他来。 “您是不是很惊讶我居然会认识你?”林经理直率的说。 “的确是有一点。”安瀚柏坦白地承认。 “就某方面来说,你也算是我们‘紫藤轩’的常客了。”林经理话中有话的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只觉得你有些面熟,不过,隔了几天,我就想起来了,因为身为名企业家的你,可说是媒体的宠儿,曝光率之高,要让我想不起来还真的有些困难哩!” 安瀚柏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他笑了一笑,诚恳地表示:“希望没有造成你们的困扰。” 林经理走过来和安瀚柏握了握手,真诚地微笑着说:“那倒没有,不过,你应该猜得到的,我们难免觉得好奇。” “我想,这是人之常情,”安瀚柏说,“很谢谢你们没有把我当成怪人,把我挡在门外。” “怎么会呢!如此执着的人一向最令人感佩。”林经理语带深意地说。 安瀚柏听了却笑而不答。 但是,安瀚柏感觉得出来,有个问题林经理一直没有提出来。沉默了几秒钟,林经理终于开口说话了:“你每次到‘紫藤轩’来寻找的是什么呢?希望你不介意我提出这个问题。” “喔!是吗?”安瀚柏一时之间反倒不肯坦白承认。 “我想,你自己心中明白,我看着你、注意你好一段时间了,也许你并不知道我曾注意过你,但是,我有,我看着你在这里来来去去,就好像你在很久以前掉了某样东西,而你一直不停在寻找。我注意到你总是站在相同的地方,好像你曾经告诉某个人,你会在那里与她碰面,而你就等着那个人从稀薄的空气中冒出来似的。” 安瀚柏觉得惊讶异常,尤其令他吃惊的是,她和他素昧平生,然而,她却似乎把他看得明明白白,十分透彻。 此时此刻,他突然自内心深处涌出一种莫名的感动,不知道为什么,他好想紧紧握住她的双手,她知道,她一直都明白。 “我年少时候的某个人。”安瀚柏静静地回答说,“很久以前的一个人,她让我永难忘怀。” “是因为画中人吗?”林经理诚挚地问道。 “是的。” “她有名字吗?” 安瀚柏用力地把名字挤了出来。“舒晴。” “喔!原来如此,”林经理恍然明白,但仍然不免觉得诧异。 她见过舒晴几次面,为舒晴独特的气质所深深折服。从事艺术工作已十数年的她,终日浸婬在艺术的领域中,阅历过无数美好的人、事、物,对于接受“美”,她已经习惯把它视为理所当然。然而,当她第一次看到舒晴的时候,却因难以置信而惊诧不已。当时的舒晴穿着一身粉紫色的套装,简单的白色上衣,戴着一条精致的银项链,镶在椭圆形薄银坠上的,似乎是一颗蓝色的爱情石,那种美令人双眼闪闪发光。 之后数次,她总是遇见舒晴与方基伟同进同出。基于礼貌,她也不便过问,只觉得两人虽然十分匹配,却又好像少了一份属于恋人之间的亲密。 如今,看到眼前器宇非凡的安瀚柏,她直觉隐藏在其中的故事,绝非一般人想象得那么简单。 “我今天就是为了那幅‘等待的女人’而来的,那幅画并没有标上价钱——” 安瀚柏还没有说完,林经理就打断了他的话,“那幅画我们并不打算出售,它只是供展览之用。” “为什么呢?”安瀚柏惊讶之余,也觉得无限失望。 “因为它是‘紫藤轩’的经营者的私人收藏品,据我所知,来询问的人始终未曾间断,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它绝对是‘非卖品’。” 林经理说的倒是事实,自从“等待的女人”展出以来,的确吸引不少想买画的人,但是都被方基伟一一拒绝了。当时,林经理认为那幅画对于方基伟和舒晴两人意义非凡,也难怪方基伟从不曾为高价而心动。 “哦!”一抹失望的神色浮上安瀚柏英挺的脸庞。 林经理乍看之下也觉得有些不忍,“不过,舒晴小姐是‘紫藤轩’的专属画家,也许你——” 安瀚柏还来不及听完林经理的一番话,马上迫不及待的问:“你说舒晴是你们的专属画家?” “是的,如果你对她的画有兴趣的话,或是——”林经理试探性的询问。 “那么你有舒晴的联络地址或电话?!”安瀚柏一边忐忑不安的问着,一边不禁回忆起以前和舒晴在一起的情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她。他突然紧张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瞥了一眼林经理,发现她也正盯着他看,好像她想说些什么,但结果她却只是心领神会的点点头。 “没错,但是,基于合约要求,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有关她的资料,不过,也许我可以在征求我们老板的同意后,再通知你。”林经理在不得不拒绝他之后,坦白建议他。 “你是说方基伟先生吗?” 林经理点点头回答说:“是的。” 安瀚柏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随即他又开口问说:“对了,你刚才提到‘等待的女人’也属于方先生私人的收藏品?” “是呀!他本人对这幅画还颇为欣赏呢!”林经理毫不犹豫的回答。 此时,一股莫名的猜忌不安竟逐渐蔓延上安瀚柏的心头,他也由此推断,舒晴和这位方基伟先生应是交情匪浅,难道——,天啊,事隔多年,他真不敢想象事情的发展会是如何?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联络上他呢?”安瀚柏的脸色一片黯淡。 “很抱歉,方先生目前人不在国内,他应该在两个礼拜后才会回来。” “两个礼拜!”安瀚柏不知道自己必须如何度过这十多天等待的煎熬。 “是的,很对不起,我没能帮上什么忙。” “你不要这么说,我真心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安瀚柏真心的说,“也许两个礼拜后,我会再过来麻烦你。” “非常欢迎。” “那么,再见!无论如何要谢谢你。” 林经理目送安瀚柏离去的背影,她悄然叹了口气。 *** 怀着失望的心情回到办公室的安瀚柏,才一入座,就接到magie的电话。 “安总,你回来啦!董事长夫人打了好几通电话来找你呢!好像今天晚上有什么急事一定要找到你,你是不是忘了带大哥大出去?”magie劈哩叭啦说了一大串。 “我没有忘记带,只不过是暂时关机罢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再过一会儿,我会打电话回去的。”说完,安瀚柏闭上眼睛靠在宽大的椅子上假寐。 安瀚柏心里清楚,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去憎恨自己的母亲,尽避在经历了十几年前舒晴的事情之后,他仍然无法因此而和母亲决裂。 “唉!”一想及此,他便忍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曾经试图和自己的母亲解释他和舒晴之间的感情,期望她能领会那种轻颤,并会以一种温柔的声音回应说:“是的,瀚柏,我能了解她对你而言,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事实终究完全相反,他的母亲无法给予安瀚柏所需要的回应。使得他和他母亲之间有关舒晴的问题,成了吵得疲惫的老掉牙问题。 乔治意外的发现,的确让安瀚柏更加清晰的唤回了当年的回忆。而令安瀚柏惊讶的是,这份记忆并没有因为岁月的流失而稍显模糊。多年的零碎杂乱一扫而空,就像是记忆盒中,放置已久的拼图,然而此刻就突然清晰、生动地呈现出它首次完整的图像。 无论时光如何快速流逝,拼图的技巧如何生疏,但是,只要不是遗失了,仍然可以完成一如原先的图案。 *** 安瀚柏到过的地方,从来没有一处像梦幻山谷那样给予他如此深刻的影响。在这个地方,他经历过大悲、大喜的深刻冲击,每一次历练也都产生了无比的威力。 初到梦幻山谷的时候,他顺利申请上名大学,远在台湾经商的父母亲特地赶来纽约,全家共赴梦幻山谷度假。 他们全家投宿在梦幻旅馆,这是一家像欧洲古老的山中旅馆一样,充满魅力、内敛典雅、一尘不染,而且服务亲切、可靠周到、管理良好。 旅馆定期旺季开始两周后的某天下午,安瀚柏在大厅与舒晴首度邂逅。 当时,纤细的舒晴身旁,除了几件行李之外,还有一堆繁重的画具,相当令人瞩目。 安瀚柏一直到现在都还清晰的记得,那个时候,舒晴对帮忙她提行李的侍者所露出的一抹笑靥,她是他生平所见过最美丽的女孩,他在心里如此告诉自己。 棒天早上,安瀚柏一家在餐厅享用早餐的时候,正巧舒晴也坐在他的斜对面。一身素雅装扮的舒晴,垂肩的直发随意揽在脑后,那份慵懒月兑俗的清新美感吸引了餐厅大多数人的目光。而安瀚柏则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制止自己的目光持续停留在舒晴恬静优雅的脸庞上。不过,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利用和坐在对面的母亲聊天之际,将视线飘向令人难以抗拒的舒晴身上。 这个时候,餐厅的领班带着一位年纪与安瀚柏相仿的年轻侍者来到他们的餐桌前,并像对所有新客人那样介绍着:“大家早安,欢迎来到梦幻山谷,这位是乔治,由今天开始,将由他为你们服务,祝你们用餐愉快。谢谢!”说完,领班和安瀚柏的父母略微寒暄之后,便转向其他的客人,而乔治就留在他们身旁为他们服务。 基于好奇心的驱使,安瀚柏特地打量了乔冶一眼。乔冶有着活泼的笑容、明亮的眼睛和话讲个不停的个性;当时的安瀚柏并不知道乔治会成为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另外,他也并不知道乔治也在暗中注意着他。 进餐时,乔治明快俐落的身手倒令安瀚柏大为吃惊。安瀚柏在心里揣测着,他们两人年龄差不多,可是乔治熟练的动作表示他已是这行的个中老手了。而这些是自小身处优裕家境中的安瀚柏很难领会的。一想及此,安瀚柏对乔治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趁着乔治帮他换上干净的餐盘之际,他抬起头,双眼注视着乔治,用充满好感的声音说道:“谢谢你,你真是十分周到。” 一抹灿烂的明朗笑容飞上乔治稚气的脸庞。他心里知道来到梦幻山谷度假的都是些有钱人;不是一些赫赫有名的名流,就是一些权贵家庭。身为华裔的他,从小在美国社会长大,身谙社会现实冷暖的滋味,所幸,这一切世俗的现实面并没有磨去他天生具有的乐观性格。家境中庸的他,是靠着长期的打工生涯来维持他的学业的。尽避如此,他一点也不以为苦,在美国此种自由的国度,只要肯付出,必定有所回报。更何况,乔治已经为他的人生规划好了,今年他凭着自己的努力申请到不错的大学,这个暑假也是他筹措学费的大好机会。 梦幻旅馆的小费高得离谱,让不少短期打工的学生趋之若鹜。要不是他已经有了多年的餐饮服务经验,否则在一长串应征的名单中他是很难月兑颖而出的。尤其在餐厅打工的时候,大部分的人都必须从厨房杂工做起;这是一项繁杂且非常累人的工作。但是现在,乔治终于品尝到“媳妇熬成婆”,苦尽笆来的甜蜜滋味了。他跳过这一关,直接成为在餐桌上服务顾客的侍者。固定的薪资再加上优渥的小费,的确令乔治雀跃不已。也因此,他抱着愉悦的心情来服务每一个顾客,而他爽朗的性格也让不少客人所称许。 而当他第一眼看到安瀚柏一家人时,同为中国人的民族情怀让他觉得颇为亲切。尤其安瀚柏的年纪看来跟他差不多,也使得乔治主动地想接近他们。因为乔冶积极的争取,才让领班做了这个安排。 面对来自安瀚柏的友善回应,乔治微笑着表示:“哪里,这是我应该做的。”然后,他俏皮地朝安瀚柏眨了眨眼,似乎表达了一种属于年轻人的默契,也可以说他们两人对彼此的好感就此建立。 同时,安瀚柏也非常高兴乔治的加入,因为如此一来,他可以不须为了抗拒来自舒晴那种无法抵挡的魅力而显得失态,毕竟多多少少,风趣的乔治的确分散了他不少的注意力。 但是,安瀚柏也知道生性拘谨的母亲似乎对直率的乔冶非常不以为然,在餐桌上,她始终板着一张脸,话也说得不多,敏感的乔治好像感受到安太太的高不可攀,举止间也稍微收敛了些,幸亏安先生见多识广、处世圆融,多少化解了一些尴尬的气氛。 吃完早餐时,安先生和安太太先行离席,只剩下安瀚柏独自一人留下,品尝香醇的咖啡。他从眼角处瞥到此时乔治正弯来和舒晴交谈,除了惊愕之外,他竟然感到有些莫名的嫉妒。 他抬起头,正巧看到乔治刚好往他这里的方向望过来,脸上浮现出暧昧的笑容,而一口白牙更加明显。 就在安瀚柏觉得异常纳闷之际,乔治手中拿着一样东西,边微笑边走向他。 “怎么样,画得还不错吧!”乔治把手中的画纸展开,好让安瀚柏能看得清楚。 那是一张铅笔素描,简单的线条却勾勒出一个极为有型的人物素描。可是,等安瀚柏再进一步仔细打量的时候,他忍不住低呼了一声。那张画画的是一个男性的脸部特写,干净、明快的笔触,呈现了一个英挺、俊秀的脸庞,而那张脸赫然就是安瀚柏自己。 “这是怎么一回事?”安瀚柏有点受宠若惊,以致无法置信。 乔治倚来,拍拍安瀚柏的肩膀,意有所指的说:“你真是个幸运儿,不是吗?” 等安瀚柏反应过来之后,他抬起头看向舒晴,却已不见她的踪影,餐桌上已经替换了另外的客人。 乔治知道他的意图,再次拍一拍他的肩耪,用手往餐厅的大门一比,安瀚柏赶紧回过头,往乔治指示的方向寻找,果然看到背着画具的舒晴已打算离开餐厅,而此时舒晴正巧回过头来,他们的目光在接触的刹那,安瀚柏捕捉到绽放在舒晴脸上那一抹轻如影子般的笑意。 安瀚柏心中一颤,他感觉到她已穿过警戒线,神秘地进入他的心中,或许她也能感受到吧,安瀚柏心想。 这一刻不知道过了多久,安瀚柏才在乔治的惊呼声中清醒过来。 “哇!老天,真是太精采了,连我都差点被电到呢!”乔治夸张的说着。 安瀚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没有做任何表示,只是把手中的画纸小心翼翼地收好,准备起身离开。不过,他终究红着一张脸对乔治说:“谢谢你。” 乔治拍拍胸脯,一副万事包在他身上的好事模样,“依我看,往后你还真得谢谢我哩。” *** 之后数次,安瀚柏常常漫步到外头,穿过旅馆前的街道,微风轻拂北美松、松树与樟树的枝丫,阳光渗进风中,安瀚柏被这个深具魅力和单纯的村落的景象所吸引。 然后,他看见了舒晴。她一个人走在旅馆后的山间,那里有着一大片的桦树林。安瀚柏曾经在夜晚的时候,独自一人在那里消磨优闲的时光。 他选了一棵桦树,因为下可俯瞰村落,上可仰望星空,在村落与繁星之间,在桦树底下,感觉就不会那么孤单。 安瀚柏很自然的就朝舒晴的方向走去。 舒晴站在桦树枝丫的天篷下,她看到安瀚柏走了过来,她大方地迎视他,就好像他身上有某样东西迷惑住她了一样。 安瀚柏主动打招呼:“嗨。” “哈?。”她放下画笔,转过身来面对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内敛。 “谢谢你的画,我非常喜欢。”说完,安瀚柏等着她再说些什么,但是她却一言不发。 “我喜欢这里,”安瀚柏告诉舒晴,“我有时会在夜里到这里来看星星。” “我知道。”舒晴说。 安瀚柏意外地问道:“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我常常在散步的时候看到你。” “是吗?” 她没再说话,蹲在柔软的草地上调着油彩。 “你是个画家吗?”安瀚柏天真的问着。 “嗯,目前为止,我还不能算是一位画家,我只是艺术系的学生。” “可是你画得相当的好。”安瀚柏真心的说。 舒晴听了笑了一笑,露出迷人的笑容。 “你会介意我在这里停留吗?” 舒晴摇摇头,“这里是你先发现的,我是后来者。” 安瀚柏离她站得很近,但是还没有近到能碰触到她的地步。“这里很漂亮。” 舒晴打量周围的景致,似乎无限神往的说:“是的,的确是,所以我才会选择在这里写生。” 安瀚柏情不自禁又把目光飘向舒晴,她甩了甩头,风吹过她又卷又密的乌亮黑发,飘拂在肩上。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便调开视线,专心地看着舒晴为她的画上色。 棒了好一会儿,安瀚柏又问:“我真的不会打扰到你吗?” 舒晴沉静地回答说:“不会,不过如果你想离开的话,随时都可以,你不必顾虑我。” 那一天,安瀚柏静静地陪着舒晴在桦树林中写生。在这之前,他从来不肯相信一见钟情这回事,因为它太浪漫了,反而缺乏真实感。但是,对于这次假期与舒晴的巧遇,却让他震慑于此种魅力的吸引,他知道自己已经深深陷入其中而无法自拔。 傍晚分手时,舒晴回眸一笑的姿态,以及她眼中闪现的愉悦,清晰可见。 *** 在梦幻山谷度假的时候,安瀚柏也常常到一家咖啡店去坐上一整个下午的时间。 那天他外出购买了一些明信片,便信步走进那家咖啡店,然后,他看到乔治一个人坐在厢座里,乔治看到了安瀚柏,便招手要他过去。 “嗨!我今天休假,所以正在这里享受短暂度假的乐趣。”乔治开心的说。 安瀚柏点头相应,并露出笑容。 “你要不要坐下来,”乔治往厢座里挪位子,“过来,轻松一下。” 等安瀚柏坐定之后,乔治便迫不及待地自我介绍起来,“我叫做乔治,今年过完暑假就是大一的学生了,——”在很短的时间之内,乔治就已经把他的身世背景交代清楚了。 这种直爽的个性的确让安瀚柏觉得应对起来毫无压力,而备觉轻松自在。 “想不到我们还同年呢!我也是今年要上大学。”安瀚柏回答说。 “真的!真是太巧了,难怪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乔治分析道。 “我也有同感。” “对了,你今天没有和那位美丽的艺术系高材生在一起吗?”乔冶朝安瀚柏眨一眨眼睛说。 “谁?” “你明明知道是谁。” “我不知道。” “哼!我才不相信。怎么样?舒晴是你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子吧!” “我不知道,”安瀚柏含糊地说,“她是很漂亮没错。” “舒晴的出现,让来梦幻山谷度假的多数女孩逊色不少哩!” “她的确非常漂亮。”安瀚柏坦白承认说。 “你知道吗?我直觉你会爱上她,”他叹了口气,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对,对,你一定会,你会在这个暑假就坠入爱河,真的,我是这方面的专家,这几天我又特别观察了你,我明白那些徵兆,也应该要明白,因为我曾经经历过和你即将要领受一模一样的事情。但是我是学法律的,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斩断情丝,但是我怀疑你能不能做到。不过,我很喜欢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你,所以我觉得必须要事先警告你。我想,我猜得出你的家世背景,也许比我想象得还要有钱,另外,还有你的母亲,以她精明的样子,依我看,你很难过得了她那一关。” “所以?”对于乔治如此年轻,就能洞悉人情世故,倒是让自小在温室中长大的安瀚柏佩服不已。 “所以,我只是要让你先明白而已,毕竟我已经事先警告过你了,搞不好将来你还会惊讶于我的料事如神呢?”乔治伸了伸懒腰说。然后他又继续谈论舒晴,谈她的美、她的声音、她的画,而每一次谈到她的名字,安瀚柏都会看到舒晴的脸—— 第五章 这段属于夏天的假期,对于梦幻山谷的年轻人来说,的确是多采多姿,而且是令人永难忘怀的。 白天的时候,舒晴会走遍梦幻山谷,从她创作的画作里,可以明显地看出不少优美的景色都一一地被摄入了她的作品中。有的时候,安瀚柏会利用这样的机会,一边陪着舒晴画画,一边野餐。有的时候,他们也会分开各自行动。即便如此,一到了夜晚,便是属于他们两人的约会时间。而那棵桦树就是他们最常去的地方。 这段期间,乔治有时也会加入他们的行动。风趣、幽默、见多识广的乔治总能把气氛变得相当热闹。而且乔治丰富有趣的打工经验,常常逗得安瀚柏和舒晴两人捧月复不已。 尤其,只要乔治一休假,经常可以看到他们一行三人同游,足迹几乎踏遍每一个风景名胜。此外,乔治也喜欢卖弄他的摄影才华,这个时候,安瀚柏和舒晴便成了乔治展现摄影技巧的最佳模特儿,不过,乔治总是要他们摆出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姿态,让他们两人抱怨不已。 不过,一旦相片洗出来之后,就又成了他们彼此之间互相取笑的大好时机了。 玩笑之余,他们三人不禁感叹:是的,年轻真好!有好友共聚一堂,何其幸运! *** 有一天晚上,乔治休假,他约了一个女孩,还有安瀚柏、舒晴等一行四人,到戏院看电影。 然而,如今回想起来,安瀚柏从来不曾记得那个晚上究竟看了什么电影。他只记得他和舒晴手握着手坐在戏院里,然后一路漫步回旅馆。 乔治和那个女孩本来是跟安瀚柏他们走在一起的,但是,突然之间他们就不见了。 舒晴发现后,跟安瀚柏说:“或许我们应该去找他们。” “没事的,”安瀚柏说,“他们只是想要独处一会儿罢了。”然后,他转过身来深情的瞅着舒晴说:“难道你不想单独和我在一起吗?” “当然不会,我只是想——” “不会有事的。”安瀚柏坚持说。 他们一路走着,一阵冷风迎面而来,安瀚柏感觉到舒晴瘦弱的身子一阵瑟缩。他朝舒晴的方向移动过来,然后他抱住了她,舒晴的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腰,脸庞依偎在他的胸前。他依悉闻得出她发际的幽香。 “你好温暖。”舒晴柔柔地低语。 “你也是。” “你想你的父母会喜欢我吗?”舒晴抬起头来面向他问道。 对于这个问题,的确让安瀚柏不知所措,他迷离的眼神看向黑暗的远处,迟疑着该如何回答。 敏感的舒晴察觉出他的不安,便决定改变话题。“你有要好的女朋友吗?” “没有,”安瀚柏坚决的回答说,“真的没有。不过,我母亲曾经想安排她朋友的女儿和我们一同出游,但是都被我拒绝了。” “喔!她们都是些什么样的女孩呢?” “她们都被宠坏了,以为有钱就可以要什么有什么。” “那么有钱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舒晴渐渐明白了阻隔在他们之间的不同处。 笑意远离了安瀚柏的唇,他严肃地说:“那并没有什么特别,舒晴,只不过有钱而已。” 舒晴沉默着没有说话,安瀚柏再次紧揽住她的腰,摩挲着她的脸庞,“你应该知道,那不重要。” 舒晴把脸抬起来,缠在安瀚柏腰际的手移往他的颈后,安瀚柏轻轻地把舒晴转向自己,然后就吻了她。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她点在他唇上的炽热舌尖。 “你会害怕吗?” 安瀚柏摇摇头。 “也许你不怕,”舒晴说,“但是我想我怕。” “不要,”安瀚柏拜托道,“请不要——” 舒晴再次吻了他,舌尖探索到他的嘴,身子一颤,拉开后又把脸埋在他怀中,安瀚柏能感觉到她奔腾的心跳。 “也许会有阻挠我们的事。”舒晴明白表示。 “我知道。”安瀚柏回答。 舒晴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安瀚柏紧紧相依。“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什么东西?” “在我的包包里。” “你的照片?”安瀚柏问。 舒晴点了点头,“希望你会喜欢。” “我可以留下来吗?” 她的头在他的肩上动了一下。 *** 乔治在旅馆另一边的门口抽着烟等着安瀚柏,并看着蓝色的烟雾像蓝丝带般弯曲,与夜雾相抗衡。 “走吧,我们去散个步。” 安瀚柏跟着乔治过街来到游泳池旁,坐在一把长椅上。 乔治把全身的重量都倚在椅背上,仰望天际说:“很浪漫的一夜,不是吗?” “是啊,是不错。”安瀚柏同意道。 “那你赶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意思?” “我的天啊!我给你足够的时间了。不是吗?” “什么事情也没,”安瀚柏避重就轻地说,“那你呢?” 乔治得意地笑一笑,“我想我是恋爱了。” “那很好,恭喜你了。” “告诉我,你和最美丽的女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在一起聊天、散步。” “就这样?” “我拥抱了她。” “然后呢?”乔治好奇地紧紧追问,“有没有亲吻她? 安瀚柏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说:“有。” 乔治听,睁大双眼,一副十分羡慕的模样,并且深深叹了口气。“感觉好吗?” 安瀚柏笑了一笑说:“不错。” “不错?” “不错。”安瀚柏再次重复。 “就这样?不错?你吻了你承认是这一生中所看过最美丽的女孩,而你只说不错?”乔治哼道。 安瀚柏腼腆地笑了笑说:“或许我应该说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吧!” “算了,算了,不跟你开玩笑了。不过,有件事,我们必须要谈谈。” “什么事?” “有关于舒晴的。” “有关于她的什么事?” “我曾经跟你提过,但是有时候,你偏偏是这么容易忽略事实的一个人。” “我忽略了什么事情?” 乔治转过头来面对着安瀚柏。“你的世界和舒晴的大不相同,难道你忘了吗?”他那毫无特色的慎重以及认真的口气令安瀚柏惊讶,也激怒了他。 “那又怎么样呢?” “那表示你们两个人之间,将不会有任何进展。你也许可以自欺欺人一番,但也仅止于此了,有些事就是永远都不会发生。” 安瀚柏想起了舒晴的警告:“会有许多阻挠我们的事。” 此时,他也想起了家里的背景、事业,以及他的父母对他的期盼。他的手心微微渗出了汗水,他不安的往自己的裤管抹去,似乎这样一来,就可以连带抹去有关他一切的现实顾忌。 他承认,在梦幻山谷的这段时间,他的确遗忘了不少有关现实生活的枷锁。他全然抛开了现实社会给与他的重重包袱;他整个人沉醉在浪漫的景色中,也在这里追寻他渴盼已久的爱情。然而,假期总有结束的一天,到时候,所有属于这里的一切,是否经得起冷酷现实的考验? 一想到这里,他竟然开始打起寒颤! 也许,他不应该再刻意逃避乔治警告他的事实了! *** 夜里,他的梦纷扰不安,在梦中,安瀚柏看到了他的母亲坐在他的床头,面带质问的表情告诉他:“你不可以自己胡来啊!你的一切我都帮你安排好了。安家的企业也全靠你了!你记得了吗?” *** 安瀚柏一身冷汗的惊醒过来,他母亲的声音回荡在房间。 恍惚中,他看到他的母亲正坐在床沿,轻轻摩挲他的脸庞。 安瀚柏想开口讲话,却被他母亲的手势所制止。 “你作恶梦了?”他母亲问道。 安瀚柏点点头,并问道:“现在几点了?” “一点半,也许两点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母亲轻松地笑着:“我来帮你盖被子,免得你着凉了。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每天半夜都会到你房里,帮你拉上被子,以免你感冒了。” 安瀚柏坐起身子,他直觉事情有异,“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从窗外流泻进来的光线,恍如将明未明的晨曦,他母亲的脸和身子则像衬映在上头的剪影。 “你再多睡一会儿吧!你昨天不是很晚才回到饭店吗?天还没亮呢?” “可是——”他挣扎着想要起身。 “你休息吧,有事明天再说。”他母亲说完,就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 “妈——”安瀚柏了解他母亲的个性,他知道她心里一定有事。 他母亲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用一种略带威严的语气表示:“我说过了,有事明天再说。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你桌上的那张画像画得很不错,对不对?”然后,她就把门带上,留下惊愕不已的安瀚柏。 是的,他聪明的母亲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安瀚柏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同时,舒晴美丽动人的影像也清晰的浮现在他的眼前。事实上,以他对他母亲了解的程度,拥有浓厚艺术家气息的舒晴,不会是他们安家理想的媳妇。他母亲对选择媳妇的标准是:家世要好,也就是所谓的门当户对,自然也就没有高不高攀的问题;精明能干,才能对安家的企业有所帮助;外貌美丽,举止大方,如此才能在公开的场合露面。这几项,安瀚柏对于舒晴善良的个性、出色的卓越气质极有把握,然而,面对其他的条件,尽避他本人一点也毫不介意,但是,对于征得他母亲的同意,他清楚的知道,势必需要一场强力且长久的抗争。 如今,他衷心期盼母亲能像自己一样,第一眼就会情不自禁地喜欢上单纯、动人的舒晴。 也许,该早点把多才多艺的舒晴介绍给自己的母亲认识,他在心里如此计划着。 *** 晚餐后,舒晴在桦树旁等着安瀚柏,并轻快地给了他一个吻。 安瀚柏尽避面带微笑,却掩不住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敏感的舒晴察觉出他的变化,她关心的问道:“有什么事不对劲吗?” “你为什么会这样问呢?”安瀚柏没想到舒晴会有此种疑问。 “早餐的时候,你几乎都没有看我。”舒晴的语气中充塞着不少的委屈。 安瀚柏想起早餐时候的情景,那时,他和他的母亲都因为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彼此保持着沉默。席间,只有安瀚柏的父亲因为不明就里,仍然谈笑自若。有的时候,他几乎以为他的母亲想要开诚布公的跟他谈起这件困扰他们之间的事,然而,他的母亲却只是盯着他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使得他一再斟酌该如何主动在他们面前提起他和舒晴交往的事情。 尽避他的母亲话讲得不多,但是,安瀚柏知道,她正随时在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他只好隐忍住自己一心想飘往舒晴的方向的目光,专心的听着他父亲的谈话,然后强迫自己专心的回应着。 趁着他母亲补妆的空档,安瀚柏赶紧往舒晴所坐位置的方向瞥去,但是,舒晴已经不像先前那样,用充满愉悦的大眼睛回应他心中的呼唤。只见她头低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餐盘的食物。 直到听见他母亲的轻咳声,他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他的目光。 “瀚柏,过几天,楚伯伯他们全家会到这里来度假,到时候,你可得好好陪陪心豫——” 这个时候,舒晴已经推开了餐盘,背起了画架,朝大门口走去。她今天要到湖边写生,然后约好晚上见面的。他目送着舒晴走出餐厅,几乎忘记了他的母亲正在跟他说话。 这个时候,他的父亲摇一摇他的手臂,“你母亲说的事,你听清楚了吗?” 他转过头来,愣愣地看着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正在凝视着他的眼神,似乎希望看透他心中的想法似的。 他只好顺从的点点头,虽然他母亲的话,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不过,管它的,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要找个时间正式公开他和舒晴的这一段感情,不是吗? “对不起,舒晴,我——”安瀚柏疼惜地连连向舒晴道歉。 “没关系的,瀚柏。”舒晴面对安瀚柏的真诚也觉得不忍。“也许应该是我跟你道歉的。”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安瀚柏把舒晴的身子转过来面对他。 “我是不是已经干扰到你们的生活了?”舒晴开口承认。 说完,她别开视线,望向旅馆。 “你这样以为吗?” 舒晴点点头,“因为我一直都不喜欢人家干扰我,所以,我也不希望自己会对别人造成此种困扰。” 安瀚柏走过去抱着舒晴,她的身子便靠在他宽厚结实的身上。 “我想,我母亲已经多少知道一些有关于我们之间的事情。” 舒晴听了,身子一僵,然后,她从安瀚柏的胸前抬起头来,双眸打量着安瀚柏。“你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你父母亲了?”她的语气显得十分紧张。“你母亲的反应如何?尤其是对于我?” “你不要那么紧张,其实,我还没有告诉他们这件事情,不过,我父亲没有怎么注意到,倒是,我觉得我母亲应该是注意到了,她有一点——”他停顿了一下,“情绪化。” “什么意思?” 他紧紧握住了舒晴的手,小心翼翼地似乎害怕他说出来的话语会伤害到舒晴似的。“我从小就生长在一个极为富裕的优渥环境,而且家里也只有我一个小孩。我得到了最好的照顾,也拥有任何我所想要的玩具,但是,随着年龄渐增,我清楚的感受到我身上所应担负的责任与压力。小学毕业后,父母亲安排我到美国求学,这么多年来,我受到了太多的保护,也享受了不少的庇荫,我似乎已经习惯于接受长辈们种种的安排,不管是学业方面,或是未来的工作——” “甚至包括婚姻?”舒晴一语道破的说。 安瀚柏顿了一下,他瞅了瞅舒晴,才回答说:“我原以为会是如此,但是,我想,我毕竟做不到完全顺从,——更何况自从我认识你以后,我终于确定自己也必须争取一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事物。” “谢谢你,瀚柏,其实有你这一番对待,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我真的不愿意让你为我为难——”舒晴真心的说着。 “我准备找个机会主动跟我的父母亲提起这件事情,你放心,他们那么疼我,一定会为我感到高兴的,何况,你是这么的出众——” 舒晴朝安瀚柏伸出了她的一双手,他紧紧地握住,并将自己的吻铭刻其上。 “我爱你。” “我也爱你。” 舒晴哭得脸庞湿润,在他嘴上的唇则又热又烫。 *** 安瀚柏还来不及准备跟他的母亲详谈,却接到了一通令人意外的电话。 是楚心豫打来的。 安瀚柏初到美国念书时,一开始就是寄读在楚心豫家里。当时,楚心豫年纪和他相当,曾令正值青春期的他腼腆不安。不过,因为楚心豫自小就在美国长大,个性外向、活泼,社会价值与人生观与来自台湾的安瀚柏大相径庭,所以当她看到他的时候,一点儿也不会觉得别扭,反而表现得落落大方。有的时候,因为中西文化之间的差异与冲突,她也会用一种幽默的方式予以化解。 罢开始,安瀚柏只知道两家是世交,所以彼此间来往的关系不仅密切而且频繁。每次,楚家全家返台探亲的时候,一定会在安家住蚌几天,就像他一申请到美国的学校时,楚伯伯也坚持让安瀚柏住在他们美国的家中一样的道理。 慢慢地,他逐渐也感觉到双方的父母似乎极为关心他和楚心豫之间的交往。那样的压力在无形中愈来愈大。他想,他其实也能理解长辈们的想法。彼此都是结拜数十年的好友,若能亲上加亲,自然是再理想不过了。更何况楚家在美国经营旅馆、餐饮业,做得有声有色。与台北安家的德庆集团不相上下,可说是门当户对。 而追求楚心豫的也大有人在,但是从小到大一向被人捧在手心的楚心豫却眼界颇高,直到安瀚柏的出现,才真正让她心动起来。 安瀚柏其实早已察觉楚心豫对待自己的感情,为了避免麻烦,甚或破坏两家的情谊,基本上,安瀚柏不愿意明白表态来拒绝她。本来想,一旦顺利申请到大学时,就可以理所当然的搬离这里了,藉着拉开双方的距离或许可以解决他多年来的困扰。然而,没想到—— 他有时候也会觉得纳闷,为什么面对条件相当不错的楚心豫,却始终无法产生异于常人的情感呢?而他们之间的感情,安瀚柏也总是一厢情愿地定位在兄妹之情上,他非常确定自己心中等待的人迟迟未见出现。也许上天注定,他必须耐心等候。 *** 楚心豫用快乐的声音说道:“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什么?”安瀚柏问道。 “我就要过去看你了。” 安瀚柏沉默片刻,然后才说:“什么时候?” “因为我爸妈也要一起去,”她说,“所以必须等他们处理完一些公司的事才能出发,不过我想,应该是这个礼拜,就会过去跟你们会合。” “呃!”安瀚柏结结巴巴地说,“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事。” “你母亲昨天打电话过来,邀请我们到梦幻山谷,我已经跟我爸妈商量好了。”她的声音变得温柔而渴盼,“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你。”她直接剖白说,“我好想你。” “嗯。” “你听起来很像没有很高兴的样子,”她说,“你不希望我去吗?” “喔!当然不是,”安瀚柏告诉她,并且强迫自己的声音活络起来。“我只是有些惊讶。” “那么再见了!” 安瀚柏挂下电话,走出去找乔治,一一跟他说了实情。 乔治沉重地摇了摇头。 “你问过你母亲了吗?”乔治说。 “还没有。”安瀚柏无奈地表示。 乔治忍不住扬高音调质问他说:“为什么呢?你不是已经准备要告诉你母亲了吗?” 安瀚柏用一种极为冷静的声音反问乔治:“你不是常常自夸可以一眼看透人?你不是说你比我还要了解我母亲?” 乔治瞥了一眼安瀚柏,然后说:“所以,你决定不战而败?” 安瀚柏此刻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般。他的眼神充满无助,“你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这种经验;也不懂得如何去抗争。或许你会觉得我软弱得可笑,但是,我有时候甚至会怀疑,这种个性其实已经深入到我的生命里了——” “那你决定怎么办?” “这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安瀚柏充满迷惘的说。 “你必须告诉舒晴。”乔治建议说。 “我知道,我也会,但是不是现在。” 乔治双手交握在胸前,仰望天空。 “你知道就快要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 “不,我不知道。” “你就要明白从梦中醒来的滋味,相信我,那绝对会是你这一生中最爱的一场梦。” *** “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安瀚柏对舒晴说。 “我不认为自己会想要知道你现在要说的事情。”舒晴小心地、担心地回答。 他们在湖边散步,舒晴的手挂在他的臂膀里,那夜清朗、冷冽。头顶上的星星如烟火般璀璨。 “可是,我一定得说。” 舒晴停下脚步看着安瀚柏,他以为乔治已经告诉她了。 “过几天,我们家有朋友要过来。” 舒晴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她调开了视线,望向山谷,并从他的臂弯里抽回了手,插在口袋里,最后,她才问:“什么时候?” “这个周末。” 舒晴依然没有看他。“这件事情你知道多久了。” “从上周到现在。” “是怎么回事?” “我想,是我母亲安排的,我一无所知。” 舒晴抽着鼻子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我就知道有事情会发生,”她小声地说,“我问过乔治,一向能言善道的他却变得支支吾吾的,不肯明白说出来——” “对不起,”安瀚柏难过地说,求她相信他。“我完全没有料到,这不是我——” 她转过身来面对安瀚柏,已经泪流满面。 “你可以抱住我吗?”她请求说。 安瀚柏抱住她,她的身子在他怀里打颤。 “对不起。”安瀚柏又说了一遍。 “你知道我无法再待下去,”她轻轻地说,“没有办法,我无法面对——那样,我办不到。” *** 一连几天过去了,安瀚柏都找不到舒晴的身影。他开始因等待而不安。这个时候,乔治又主动出现在他的房门。 “瀚柏,舒晴要离开了。” “什么!你说什么!” “唉!”乔治叹了口气。“明天,你那个‘无法拒绝’的好友就要过来了,舒晴已经告诉过你,她没有办法待在这里面对那样的场面,所以她决定先行离开。”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她今天就要走?” “瀚柏,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梦醒的事吗?这就是了。” *** 穿过大厅来到舒晴的房间。当他打开房门时,发现舒晴正站在窗旁往外看着山,以及他们在夜里相会的那棵桦树。她穿着一身的轻便装扮,转身走过来,就用她的双臂紧紧环住了他。 “我本来并不打算要这样的,”她伏在他的胸前静静地说,“我想看看‘她’,但是——” 安瀚柏沉默不已。 她仰望着他。“你爱我吗?” 安瀚柏点点头,“爱,难道你不明白吗?” 她眼泛泪光,但是却面带着微笑。“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安瀚柏没有说话,却可以感受到自己眼中的刺痛。 “我要把自己留给你,在这里,今天。” “舒晴——” 她抬起脸来,用她的唇贴近安瀚柏的唇。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阻挠我们的事?”她轻声地说。 “我不知道。” “你会记得吗?瀚柏,你会吗?” “会的,我会的。” “你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吗?”舒晴问道。 “不知道。”安瀚柏坦白但无助的说。 “每一个人都会说,这只是一段夏日恋情,”她轻柔地说,“或许他们也会想尽办法让我们相信,或对这种说法半信半疑,他们会说:‘结束了,别再去想它,事情已经结束了。’但是,他们并不知道,也不了解,对不对?” 舒晴温存地再次吻了他一次,然后,从衬衫的口袋中拿出两颗小小的椭圆形的石头。 “这是爱情石,”舒晴解释说,“从同一块原石中切割下来的,把它们放在一起,便会完全吻合。”说完,她把一颗放在安瀚柏的手心中,“一颗给你,一颗给我。”她用手指轻抚他的脸庞,“我真的爱你,”她轻声细语,“是真的。”指尖抚过他的唇,然后,她提起行李,转身走出了房间。 安瀚柏从舒晴房间的窗口往外看,望着舒晴向乔治挥了挥手,车子上了路,但是他想,他还看到了她把脸转向他所站的窗口,就像闪电一样,她离去的伤恸利刃刺透他的心。 他隐藏许久的泪终于流了下来。 第六章 舒晴在电话答录机里听到了方基伟的留言:“相信你已经在积极的为今年度的画展而努力了,我想我有个建议,应该也是满重要的一点,就是:希望你能为这次的个展,画一些精采的大型作品,否则我可能会失望。(这样说,是不是太夸张了!)这次展览必须在令人兴奋的气氛下结束。不要在电台浪费时间了,你要不立刻租一间画室,要不就全心留在山上作画,或者你心中早已经有个最理想不过的作画好去处了!” 舒晴听完,笑了一笑,这样的压力正是她目前所需要的,不是吗? *** 舒晴已经决定要暂时离开电台的主持工作,所以她计划在今天作一个特别节目,算是送给听众的一份临别礼物。 而之后暂代主持工作的于*1,也一直坐在外面的控音室,从节目开始到结束,始终陪着舒晴。 于*1一面聆听舒晴播出的节目,一面不停地用笔在笔记簿上记录着。 看着忙碌的于*1,此时,舒晴也深深地感受到电台的工作的确是一项奇妙的工作。是她以前所从未接触过的,也是她以前所从未想象过的。 六十分钟的节目很快地过去了,随着舒晴的“珍重再见”结束后,于*1也随后走了过来,走到舒晴播音的座位旁,帮她把一大叠资料归类整理好。 “今天的节目相当精采。”于*1称赞说。 “谢谢!”舒晴谦逊的回答。 “你总是这样谦虚。”于*1说,“说实话,我满欣赏你这样的性格,自己各方面的条件都很好,但是仍然那么谦虚。” 舒晴不习惯接受这种露骨的恭维,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于*1一直目光闪闪的朝舒晴望着。当舒晴伸手向他要手中的一堆资料时,他却用另一只手握住了舒晴的手,他那白皙的脸上多了一层兴奋的表情。 他望着舒晴,用他那富于表情的声音说:“你真是相当出色。” 舒晴蓦地缩回了手,说了一声:“谢谢你。”就转身走出了录音间。 舒晴边往前走,于*1的笑脸在她眼前晃动。那机敏灵活的表情,那一只温热的手—— 她对自己摇摇头:“你这是在做什么?你究竟怎么了?” 她也没有办法回答自己。 此时,于*1追随她的脚步跟了上来,然后就站在舒晴的旁边,亦步亦趋的陪着她。 “刚才你可能有点生我的气,我希望你没有介意。” 舒晴如梦初醒的对于*1看了看,问道:“你说什么?” 于*1疑惑的看了舒晴一眼,说:“我是说,刚才的事,希望你不要介意。” “刚才?”舒晴怔了一下,然后才说:“呃,没关系。” 于*1困惑地望了望舒晴,他不知道舒晴心里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电台的工作人员朝于*1大声的喊着:“小于,你老婆打电话来,现在在线上,你要在哪里接?” 舒晴回过头来朝于*1望了望,没有说话。 于*1整个人僵立在原地,眼光却落在走道旁的电话机上。 饼了一会儿,他朝着那个人喊道:“就说我出去了,请她留话。” 舒晴有些惊讶地注视着于*1,于*1用手托一托眼镜,说:“今天是你最后一次录音,我请你吃饭,为你饯别。” 舒晴的眼睛望着电台的大门说:“也好,我也饿了,正想找个地方坐下来。” *** 在餐厅和于*1分手,回到家里,舒晴觉得这家里的一切都陌生起来。 不知道改变的是她,还是环境。 自从她主动离开安瀚柏之后,她有意无意的拒绝一切可能与异往的机会,她把自己的感情紧紧密密地冰冻了起来。然而今天,她却让于*1陪她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她不禁回想起第一次与于*1碰面的情景,之后的巧遇,几次的深谈—— 为什么她会突然在这个时候接受了于*1的关注? 她回首四顾自己的房间,到处都是自己已经画完或是尚未完成的作品,周围没有一点声音。 她一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站着,一动也不动。 时间在她茫然的心里静止了、冻结了—— *** 尽避舒晴仍维持自己作画的时间表,但是一份陌生的感觉蓦地袭上了舒晴的心头。 不知道自己最近为什么一直有意无意的接纳于*1。她其实并不真的欣赏他。尤其是现在,在烛光的映照下,她开始觉得,于*1和这里的氛围实在是格格不入。 舒晴的眼光充满迷惘。而于*1却用他那丰富表情的声音说:“你知道吗?我最欣赏你的深度,你是那么的与众不同。我以前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所以,我才会身不由己的想要和你在一起。希望你不要责怪我。慢慢的,你会知道,我没有早几年认识你,是我今生最大的遗憾。” 于*1说到这里,停住了。热情的目光注视着舒晴。 舒晴看着忽明忽灭的烛光,她的心带着几分怅惘。 她真希望人能把世间一切爱恶恩怨全然忘却—— *** 舒晴再次接到方基伟的留言,他说有急事,坚持要舒晴亲自并且尽快赶到“紫藤轩”去。 这种事情极为少见,发生了什么事,会让一向颇为镇定的方基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呢?倒令舒晴觉得十分纳闷,她百思不解,尽避才刚到家,匆忙间,将各类画具放好,换下工作服,就即刻驱车驶往士林。 *** 舒晴才刚坐定,方基伟就一脸严肃地质问起她来。 “告诉我,为什么要和于*1在一起?” 舒晴怔了一怔,才反问道:“不应该,是不是?” “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 “我当然知道。” 方基伟看着舒晴清秀的脸庞和深思的眼睛说:“不要只顾玩火,别忘了会烧坏你的手。” 舒晴笑了笑,说:“你放心,不会的。” “不要太自信。” 舒晴把自己柔软的长发向后一掠,笑着说:“真的,你不知道我有多冷静。” 方基伟细细端详了舒晴一阵之后,说:“希望你真的有你说得那么冷静。于*1是有太太的,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他太太在高雄。” 舒晴淡淡的笑说:“我知道,不过,也就是因为他已经有太太了,所以我才会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方基伟惊讶地问。 舒晴看着方基伟那不了解的神情笑说:“因为,这样一来,他就不会向我求婚。” 方基伟先是一愣,接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如果你真的是这样想的话,我倒是无话可说了。” 这回轮到舒晴不了解的望着方基伟说:“你本来想说什么?” 方基伟笑笑说:“你一直是个好女孩,你很单纯——” 舒晴一听,倒也笑了起来:“我也许是好女孩,也许很单纯,但是,你别忘了,我也曾经有过过去——” 方基伟静了下来,认真地看了舒晴一阵,然后,郑重严肃地说:“舒晴,我懂,我不应该忽略这个事实,毕竟,或许你付出的太多了。” 舒晴淡淡地说:“现在的我只是忽然想要尝一尝‘复杂’的滋味罢了。我其实并不真的喜欢于*1,但是,我想和他在一起。” 方基伟沉默了一会儿,看看舒晴,点点头说:“是的,我懂,我应该可以想到,你心底有一份不愿交出的感情。也许,慢慢的,你会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舒晴淡淡地点了点头后,就低下头没有说话。 棒了一会儿,舒晴的眼神随着回忆的脚步散发着明亮的微光。 “大一那年的暑假,我曾经独自一人飘洋到纽约州的梦幻山谷度假,充满企图心的我,扛着繁重的画具,一心想藉此一机会好好琢磨写生的技巧。” 方基伟点点头,“我记得你那个暑假的创作量的确惊人,虽然当时的你,整个人几乎瘦了一圈,大家都以为是那些画消耗了你的体力哩!” 舒晴微微一笑,“属于夏天的梦幻山谷真的好美,美得让人心悸,若能谈上一场恋爱,真让人于愿足矣。” “而你不虚此行的陷入了浪漫的情网中?” “就在我第一天抵达梦幻山谷的时候,上天安排了我们两人的邂逅。”舒晴不胜甜蜜地说,“在那么多的白种人中,中国人自然容易显得不同,而他又是华人中最为独特的一位。”说到这里,舒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方基伟用鼓励的眼神看着舒晴,希望她继续说下去。 舒晴深呼一口气之后,又接下去说:“我之所以会注意到他,并不单纯只是因为他英挺的五官,当然,对于画画的人来说,外在的条件的确很能吸引人的注意,我想,你也应该了解。但是,我却同时注意到散发自他身上的一股贵族气质,我猜测他应该拥有显赫不凡的家世背景,另外,他脸上略微带着一丝的忧郁,也让我印象深刻。而我也发现,他似乎也感受到我的存在。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见钟情——” “凑巧的是,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他坐的位置、角度,对我而言,相当适合画人物素描。我一时兴起,便当场贝勒出他脸部的线条,画完之后,我原本想要自己私下收藏,没有想到却被一位侍者发现,他建议我把画送给画上的主角,而且他愿意替我传达,我也不甚在意,也就答应了。” “原来如此。”方基伟明白表示。 “就因为一幅画,我们就此结缘。也许再加上梦幻山谷当地优美的景致,以及浪漫迷人的氛围,我们忘却了现实社会的差距,毫不犹豫,一头陷入情海。” “那一定是一段好美、好美的恋情。”方基伟忍不住靶动的说。 “是很美。” “然后呢?”方基伟难忍好奇的追问。 “我早就应该要明白我们彼此之间的差异太大了,任何旁观的人都可以看得透彻,偏偏我明知道这之中一定会有许多的阻碍,却有意忽略,没想到摔得头破血流——”舒晴谈起伤心事,不胜欷吁。 “那个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不肯站出来保护你,甚或为了你们的将来而积极争取?” “不,不能怪他,这样的苛责,对他并不公平。对于他们安家如此雄厚的财团势力,我只能算是一个卑微的外来者,是我不该扰乱他们原本的生活,真的,我一点儿也不怪他。为了我而牺牲太不值得了。” “舒晴,你为什么要如此看轻自己呢?”义愤填膺的方基伟打抱不平的说。 “我只是希望他能走上原来的生活轨道,毕竟我对他而言,的确是高攀了。” “安家?难道是德庆集团的安瀚柏?”方基伟忍不住惊呼。 “是的,现在你应该知道我的确应该要离开他了吧!”舒晴幽幽地说。 “德庆集团的第二代安瀚柏,也是在这几年才回来继承安家庞大的家业的。并且到目前为止,他仍是孤家寡人一个呢!” “我也是透过报纸的报导才知道他回国的消息,以及有关他的生活近况。” “你还没有跟他联络上?是不是你仍然不愿意?” “我想是不可能了,当初我并没有选择和他站在同一阵线上,事过境迁,所有的一切可能早就变得面目全非了。然而,我知道,埋藏在我心中的回忆却永远都不会消失——”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子,舒晴才站起来,走到窗台前,回过头来,对方基伟说:“每当我把事情告诉了别人之后,我都会后悔。” “为什么呢?” “我也不太知道,”舒晴走回来,坐在软软的沙发椅上,静静地表示说:“也许,是因为我不太习惯表白吧!” 方基伟听完舒晴的故事,在舒晴冷静的声音里,他发现了舒晴的另一面,他没有想到舒晴是这样复杂而深沉的。 *** 舒晴带着另外一种心情赴于*1的约会。 她看着眼前的于*1,他仍然是那么细致与整洁。他的深蓝色西装一尘不染,而红蓝相间的小花格领带和他的西装极为相称。一枚金光闪闪的结婚戒指在他白皙的无名指上发亮。 此时此刻,她一度以为自己并不认识他。 他到底是谁呢?现在,眼前的他曾经算是她的同事,一个别的女人的丈夫。他脑中所想的是她所不愿去干预的思想,他感受到她所不想去了解的感情。因为她明白,如果她去干预,去了解,她必定会觉得他更加陌生。 她从来没有正视过于*1的优点或是缺点。 这应该不能说是一种爱。 真正的爱,必须要伴随着心灵的探索,和全心全意的体察。然而,她没有,她只是闭起眼睛盲目的和他交往,却从来不去正视他们彼此之间的交往存在着什么意义。 于*1一抬头,看见了舒晴的眼睛正望着他,于是,他就像得到一个机会似的说:“你这几天都到哪里去了,一直找不到你的人?” 舒晴把眼光调开,口中答道:“我这几天忙着办一些出国手续。” 于*1显得非常惊讶,也有些难过,“什么时候出发?准备到哪里?预计要停留多久?” 舒晴平静地说:“出国的事情其实早就已经敲定的,而你能暂代我在电台的工作,也是促使我能够成行的原因之一——” 于*1点点头:“可不是吗?当初是我自己表示愿意帮忙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奈。 接着,他像想起了什么事情般问说:“那你决定去哪里呢?” “纽约的梦幻山谷。” “‘梦幻山谷’,多美的名字,真希望我将来也能到那里去。”于*1无限向往的说。 “那里的确很美,美得像个完美的梦境。”舒晴不禁欷吁地说。 “你会停留多久?” “还不一定,要看我作画的进度来决定,不过我想,可能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喔,要这么长的时间哪!”然后他又接着说:“或许我可以休个长假,一方面去度假,一方面也可以去探望你——” 舒晴平静的打断他的话:“于*1,让我们忘记这些吧!我们两个人都错了,以后不要再继续错下去了!” “不!你不要这么说,舒晴,”于*1激动的说,“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情。我知道你不愿我提起,但是,我已经决定了。舒晴,不要想得太多,我明白你的想法。但是,我请求你听我的话,不要想得太多,我和我太太之间的事,我会负责解决。” 舒晴睁大了眼睛,激动的对于*1说:“你想要怎么解决?” “我想先帮她在南部找个工作,等她安定下来之后,我再提出离婚的要求。她的娘家就在高雄,应该可以就近照顾。” “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我会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两个的未来啊!” 舒晴不可置信地对于*1看着。 他那白皙的脸,机敏的双眼,丰富的表情,考究的穿着,他的眼睛流露出感情,但是,她却觉得他的感情非常的陌生。 她不知道,怎么会走到这里来。 多可笑,不是吗? 她不能这样做,也绝对不允许自己这样做。 舒晴对自己说:“你作错了事,现在想办法补救大概还来得及。” *** 为了避开可怕的孤寂感,而和一个自己并不真爱的人混在一起,岂不是一种悲哀? 此刻,她的心里一片空白。能澄清自己的想法,可算是一种轻松,每次证明自己对于*1没有真爱,她都会感到轻松一些。 她为自己冲了一杯咖啡,站在露台前,眺望山下的夜景。那夹杂各种颜色、忽明忽灭的闪烁灯光,使整个山坳就像镶上各式珠宝的彩带般,散发着夜的魅力。 在有关梦幻山谷的难忘回忆里,舒晴也拥有一颗珍爱不已的珠宝。 此时,她轻抚着胸前的那颗爱情石,经过了这么多年,她仍然随身配带着它。这颗外表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爱情石,在别人眼中可能显得微不足道,然而,对于舒晴来说,却是那么的与众不同。因为,就是它,让舒晴拥有了一个再真实不过的故事,犹如永不抹灭的印记。 现在,舒晴以一种悲喜交加的心情,沿着自己深藏已久的心绪慢慢走,并且在心中细细品尝,虔敬的心情就像面对一场心灵的飨宴般。她打开封闭已久的情感世界,用心地聆听,仔细地感受。 就这样,她整整利用一整夜的时间完成了令人敬畏的心灵旅程。 当曙光乍现,微弱的阳光轻轻撒在舒晴的肩上及头上,微风轻抚而过,那样的感觉令人感到舒服不已。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虽然她的身体因为一整个晚上没有休息而觉得疲累,但是,一种清明的轻松感受正占满了她的全身。 她走进屋内,轻巧的滑进柔软的被窝中,现在,她需要一场毫无牵挂的好梦。因为醒来后,她已经确定了自己该选择的方向。 也许是因为释怀了,才一会儿工夫,舒晴就已沉入梦乡。 在梦中,她露出了一个恬静的笑容。 *** 近午的时候,舒晴被电话铃声惊醒了过来,直到电话被跳接到答录机时,她正好苏醒过来。 她躺在床上聆听着电话留言,原来是于*1。然而,舒晴并不打算起来接电话,只是静静的躺着。 她坐起身,开始整理纷扰了一整个晚上的思虑。 事到如今,舒晴必须负起大部分的责任,毕竟,她和于*1之间,原来本该是两条毫无交集的平行线。当于*1偏离了一贯的轨道时,舒晴自己模棱两可的态度,更加鼓励了他出轨的念头。然而,尽避她察觉了可能造成的态势,却仍然没有避开与他交会的可能性。她放任自我感情的结果,至少已经造成两个人的伤害;于*1以及于*1的太太。 所幸,她已经觉悟了过来,也从一场现实的迷离梦境中清醒了过来。 她无意让一个作为别人太太的无辜女子,无端的失去自己一辈子所要依靠的丈夫。更何况,最亲密的丈夫是为了一个不可能爱上他的人而摒弃了这一段婚姻。这个故事的确是太可悲了,舒晴绝对不会允许它发生。 她拿出信纸和笔,用一种赎罪的心情,平静地向于*1承认她的错误。 当然,她也会毫不保留的倾诉那个属于她自己的爱情故事。 舒晴衷心期待于*1的谅解,也期盼他能懂得。 她打从心底吁了一大口气,幸亏,他们并没有错得太离谱,也没有偏离轨道太远。是的,现在,舒晴必须回归到她自始至终所该走的方向—— 舒晴洋洋洒洒的写了厚厚一叠的信纸,纸上的千言万语乘载着她无限的歉意与遗憾。 为这段本该云淡风轻的情感划上终结的句点后,舒晴换上外出服,她打算尽快把这封信寄出去。在于*1还没有做出任何无法挽回的错误之前。 此外,她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 舒晴疾驶的车速,就犹如她的决定般,快速而坚决。 *** 当舒晴抵达“紫藤轩”的时候,她发现原本空旷的停车场,这一天却几乎停满了车子。她花了一番工夫,才把车子停妥。 画廊内有不少媒体记者在采访新闻,舒晴往四周看看,才知道是为了画家任炫所举办的茶会。依会场参加的人数看出,这场茶会举办得相当成功,尤其看到许多不同的媒体记者齐聚一堂,就可以看出方基伟的公关手腕之灵活了。 一向深居简出的舒晴难得碰上此种场合,画廊内热络的气氛令她想打退堂鼓。但是,转念一想,明天她就要启程到纽约去了,她不在国内的这段期间,有许多事情必须向方基伟交代清楚,所以,她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屋内。 她尚未跨进方基伟的办公室,就已经听到屋内的笑声了,好像是方基伟的一番话引来了哄堂大笑。她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在这时候进去。 她站在外面正想着应该要怎么办的时候,从办公室走出一个人来。 “舒小姐,你来了,怎么不进去呢?”原来是林经理。 “我听到里面好像有很多人的样子,怕会打扰到他们。”舒晴轻声的解释说。 “那倒不会,待在里面的都是一些记者朋友,大伙儿正聊得开心呢!”林经理直爽的回答说。 “这样子进去,方便吗?”舒晴仍然有所顾虑。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们也可以趁这个机会把你介绍给他们认识、认识。”林经理热心的想拉着舒晴一同进办公室。 舒晴摇摇头,拒绝了林经理的好意:“你知道我最怕这种场合的,我先去参观画展,等他们散了,我再去找方先生好了。”说完,舒晴转身就往回走。 “还是你要到我办公室去坐一坐?”林经理有心的问道。 舒晴转头看了一下林经理,“当然好,谢谢你。” 于是,她们两人便一同朝前面的办公室走去。 “舒小姐,你最近作画的进度还顺利吗?”林经理一边招呼舒晴,一边关心地问道。 “谢谢你的关心,看来我得加紧努力才行呢!”舒晴有些心虚的说。 “你还是那么谦虚?” “不是的,这次我说的是实情哩!不过,我明天就要出国去了,我希望能带回不让你们失望的作品。” “喔!你要出国去寻找灵感吗?”林经理惊讶的说。 “嗯,也可以这么说。”舒晴微笑着表示。 “舒小姐,有一件事我想亲自问你,可是不知道会不会太过冒昧?”林经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舒晴颇为纳闷。 “什么事情呢?”舒晴十分好奇的回答。 林经理想了一下,然后像是鼓足勇气般间道:“你认不认识一位安先生?” 舒晴双眼圆睁,不可置信地反问道:“安瀚柏先生?” 林经理镇定地点点头,“是的,就是那位名企业家安瀚柏先生。” 舒晴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事隔多年,从来没有人在她的面前直接提起这个让她心醉又心痛的名字。 “你认识他?”舒晴忐忑地问道。 林经理关心地看着舒晴的反应,回答说:“安瀚柏先生曾经来过‘紫藤轩’。” 舒晴一听相当惊讶。“他来过这里?”她没有想到安瀚柏与她的距离居然是如此地接近,又如此地遥远。 林经理点头表示:“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吗?” “我不知道。” “他是为了那幅‘等待的女人’而来的,或许也可以说,他是为了画中人而来。”林经理毫不保留的说。 “什么!他已经看过那幅画了?” “没错,为了那幅画,他来过这里无数次。过了一段时间,他才主动开口询问有关那幅画,以及有关你的消息。” 舒晴激动的抚住胸口,她真怕自己会支持不住。 “然后呢?” “我只告诉他你大概的情形,并未详谈。不过,他要求我提供你的电话或地址——” 舒晴紧张的追问:“你给他了?” “没有,我告诉他基于工作职责,我不能在尚未请示方先生之前,就把你的资料提供给他。” 舒晴不知道自己应该要高兴还是要觉得失望? “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林经理小心翼翼地说。 “你说吧!”舒晴大方地表示。 “你和方先生之间——” 尽避林经理支支吾吾的,聪明的舒晴倒也会过意来。 “我和方先生之间并没有什么。” “我想也是。”林经理恍然明白的模样。 “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情。”舒晴真心的说。 林经理若有所悟的对舒晴表示:“以前你们的故事,我并不明白,但是,我看到现在安先生的模样,我想,你对他的影响非常的深远,我希望未来能有机会祝福你们。” “谢谢你——” “舒晴,你来了。”方基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走到这里来。 舒晴和林经理很有默契的对看一眼,两人笑了一笑,也结束了彼此间的谈话。 “我来了好一会儿了,看到你办公室里挤满了人,只好先躲在这里。”舒晴开玩笑的说。 “你应该进来才对呀!这样一来,正好把你介绍给媒体,谈谈今年度个展的计划——”方基伟侃侃而谈。 舒晴打断口沫横飞的方基伟,“你应该知道我的个性,看来以后的宣传得靠你了,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方基伟轻拍舒晴的肩,安慰她说:“没关系的,保持神秘更好,更有噱头哩!” 舒晴一听,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然后才说:“好了,我不跟你开玩笑了,我今天来是要跟你辞行的。” “喔!到我办公室谈吧。”舒晴跟林经理做个手势,便尾随方基伟走进办公室。 才一坐定,方基伟就说:“你决定了?” “是的,我明天就离开了,下次见面可能在三个月以后了。” 方基伟点点头,“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 “谢谢!我处理得差不多了,”舒晴停顿了一下,“有关于*1的事——,我留了一封信给他,对他和他的太太,我有着深深的歉意。” “你想清楚了就好,还好并没有造成无法挽回的遗憾。对于于*1这个人,我多少有点了解,他会没事的,毕竟,他也必须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你放心的去吧!” “看来今后的我也得小心行事了。”舒晴语重心长的说。 “走!我们找林经理一块儿去吃饭,好好为你饯行。” “谢谢!” 方基伟一边揽着舒晴的肩,一边真诚的交代她:“抵达你想去的目的地后,别忘了通知我们。” “我会的。” 他们两人对望了一会儿,互相紧握着彼此的手,互道珍重。 第七章 从留言中,安瀚柏知道他的母亲找过他好几次了。由于他每天早出晚归,所以,也一直没有机会和他的母亲碰面。然而,安瀚柏心里很清楚,他其实是有意要避开的。 安瀚柏依稀记得,自从离开梦幻山谷之后,他仿佛如月兑胎换骨般变了一个人似的,他挣扎着走出硕大的保护伞的庇荫,不再顺从的听任大人们的安排。他告诉自己,即使非得摔得头破血流,他也要咬紧牙关撑过去。 然而,安瀚柏最大的遗憾却是,为什么他会在舒晴选择离开之后,才如梦初醒般有了自觉起来,在那之前,他犹如沉睡的狮子,温驯乖巧。 是舒晴唤醒了他沉睡的心灵,也激起了潜藏在他本性中的战斗力,只可惜,往事已矣!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他的母亲始终对舒晴耿耿于怀,抱持着敌意。 她以为,如果没有舒晴的出现,她不会失去一个听话、服从的乖儿子。 这么多年来,安瀚柏的确花了许多工夫去争取饼自己的生活,坚持走自己选择的道路。但是并不表示,他和父母亲反目成仇,或是情感破裂。他仍然尽己所能的恪遵孝道,与他们保持一种亲善,但是又互不干扰的关系。 安瀚柏的父亲曾经听过自己的妻子叙述那段往事,后知后觉的他反而替自己的儿子感到心疼。从安瀚柏小的时候,他的确对妻子如此强势的管教作风有所不满,不过,忙碌的事业让他分身乏术,而他一直无法忽略安瀚柏那过于温驯的软弱个性。经历了那场变化,他看见自己的儿子勇敢的破茧而出,的确让他喜不自胜。尤其经过了这么多年,安瀚柏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而德庆集团能在安瀚柏手中开创出如此的规模,说实在的,他打从心里感激那位名叫舒晴的女孩。 是她,影响了安瀚柏,她让他学习到如何去争取、去追求生命中值得争取的最重要的部分。有机会的话,他还真想见见这女孩呢!只可惜—— *** 这一天,安瀚柏因为有不少业务会议要主持,几乎一整天都留在公司里。临下班时,他亲自接到了一通他母亲的来电。 “瀚柏,家里来了个远到的客人,我希望你能早点回来吃晚饭。”他的母亲要求着。 “是谁呢?”安瀚柏兴趣缺缺的反问,他已经受够了那些特别为他安排的相亲场面了。 “等你回来就知道了!”他的母亲仍然不肯正面回答他所提出的问题。 “我还有一个会要开,不知道能不能离得开——”安瀚柏有意推却。 “她说想带给你一个惊喜,——无论如何,请你务必提早回来。” “她又是谁?” “我说过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晚上见。”说完,安瀚柏的母亲就挂掉了电话。 安瀚柏放下电话,愣了一会儿,对于那位他母亲口中的远到的客人,他倒是感到有些好奇。他决定提早回家,一探究竟。 *** 安瀚柏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一些人。然后他们之中,有一个头发剪得极短,显得整个人异常俏丽的女子笔直朝着他走过来。她一边走,一边露出灿烂的笑靥。 “嗨,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眼前这名十分亮丽的女子主动对他打招呼。 安瀚柏定定地瞅着她,然后,他惊呼一声,“天啊!是你,你是心豫。” 楚心豫热情地拉着安瀚柏的手臂,很高兴他并没有遗忘她。“谢谢你还认得我!你也没有什么改变嘛!对不对,妈?”楚心豫转头寻求她母亲的认同,安瀚柏才注意到原来在座的还有楚伯伯、楚妈妈。 他马上一转身向他们行礼致意。“楚伯伯好,楚妈妈好。你们回来,怎么没有事先通知我呢!不然,我也可以到机场去接你们哪!”安瀚柏对自己的失礼感到抱歉。 楚妈妈露出慈祥的笑容说:“还不是心豫的鬼主意,她说这么多年没有见面,除了要带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还要考验一下你的记忆哩!”楚妈妈一说完,立刻引起哄堂大笑。 楚心豫得意的说:“看来瀚柏还真经得起考验呢!” “那当然,瀚柏这几年来可说是成绩斐然哩,德庆集团在你的管理之下,真可说是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啊!安老,我这么说,你不会介意吧!”楚伯伯对安瀚柏赞誉有加的说着。 安瀚柏的父亲闻言哈哈大笑:“我一点也不会介意,不是有一句话说:‘虎父无犬子’吗?哈哈!”大家一听,也都笑了起来。 晚餐也就在如此愉快轻松的气氛下进行—— *** 吃完晚餐后,在楚心豫的提议下,安瀚柏开车带她到山上兜风。 他们开车前往后山,沿途优闲地谈着这些年来的变化,楚心豫也坦承自己目前这段并不算美满的婚姻。 安瀚柏默默开着车子。那一年,自从离开梦幻山谷之后,他的确有意疏远楚心豫,藉着搬离楚家的机会,正好拉开了他们的距离。 每逢假日,他仍不能免俗的回到楚家度假,不过,他也都会邀请一些朋友一同前往,停留一夜之后,又出发到别的观光地点旅游去。他极力避免和楚心豫单独相处的机会。 久而久之,楚心豫对他保有的热情,似乎也就逐渐淡了下来—— “跟我谈谈你的先生。”安瀚柏说。 有好长一段时间,楚心豫都没有反应,只是专注地盯着窗外看。然后才开口说:“杰利是个好好先生,我想他非常在乎,他的工作——”她停顿下来,“我虽然也喜欢他,但是那始终算不上是一桩真正圆满的婚姻,大部分是我,而非他的错。” “为什么?” 楚心豫朝安瀚柏转过脸来,“你不知道吗?”她平静地回答,“当我和杰利结婚的时候,我是爱着你的。”她眨了眨眼,双眸闪闪发亮。 安瀚柏定定地看着楚心豫,之后才说:“你还记得那一年夏天,你来到梦幻山谷时的任何事吗?” 她发出了一声短促、讥刺的笑声:“我记得自己活像是干扰你的生活的那种感觉。” “就是那样?没有其他的感受?” “那里究竟怎么了?” “心豫,这个问题一直在我心里萦绕,那个夏天。” 楚心豫平静地说:“如果你想知道我对那个夏天的感受,我只能告诉你,我很高兴要跟你见面,但是,我并不喜欢身为一个外来者,身为某个每个人都会盯着看的人的感觉。我也不喜欢那种你其实并不想要我到那里去的感觉。” “我很遗憾你是那样感觉的。”安瀚柏满怀歉意的说。在楚心豫待在梦幻山谷的那个礼拜,安瀚柏尽避心情极为恶劣,他还是尽量抽出时间来陪她。 他们去看了场电影,乘坐缆车拍摄风景,虽然避开了他和舒晴曾共度许多时光的那棵桦树,但是仍然在旅馆的后山散了步。而楚心豫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是,安瀚柏知道她还是察觉到了那些注视与低语。 和楚心豫在一起的时刻,安瀚柏总是觉得困惑,他真的不了解自己该如何再伪装。当他自己独处的时候,他只看到舒晴的脸。 另外,在楚心豫来访的期间,乔治总是故意缺席,他老是有用不完的藉口来搪塞。 只有一次,在某天的深夜,乔治强迫安瀚柏和他到游泳池旁,和他谈过楚心豫。 “瀚柏,我要实话实说,”乔治说,“楚心豫人不错,而且她很漂亮,论家世,也的确跟你们安家门当户对。可是,她毕竟不是舒晴,我想这一点,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明白。” 安瀚柏无言以对。他的心痛只有他自己能懂—— “告诉我,瀚柏,那年在梦幻山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楚心豫问道。 正在开着车子的安瀚柏转过头来看了一下楚心豫,然后才说:“那一年,我遇见了一个女孩。——”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一个让我动心的女孩。” 楚心豫圆睁着双眼,虽然经过了这么多年,她的心仍不免因揪结而微微刺痛着,但是她仍然故作镇定地说:“是啊!我早该猜到的,不是吗?也许是骄傲蒙蔽了我自己,那个夏天,我居然成了个傻瓜——”楚心豫因无法置信而显得激动不已。 “心豫,请你不要这样说你自己,都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安瀚柏真诚地说。 楚心豫甩甩头,她深吸了一口气,“你不需要道歉,是我自己缺乏自知之明。”她看向安瀚柏的侧面说,“说实在的,我还真的很羡慕那个女孩呢!” 安瀚柏露出凄苦的笑容。 “可是,我并没有见到你所说的那个女孩,不是吗?” 安瀚柏点点头:“是的,你并没有机会跟她碰面。” “为什么?” “她知道你要来,她很难过,她说她没有办法面对,所以,就决定独自提前离开。” “原来如此。在你们之间,我反而成了个外来者。”楚心豫恍然明白了过来。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问到:“既然你这么爱她,为什么要让她离开你呢?” 安瀚柏坚定的眼神,这会儿已转为迷离,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这就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 楚心豫心想,对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她迷恋了他这么多年,从安瀚柏住进她家开始,那种属于他的忧郁气质,立即震慑了她狂妄不拘的心魄。多少年过去了,即便她如今已为他人妻,已经丧失了再爱他的权利,然而,在她的心底,她暗自留下一处凭吊这份感情的角落。这份牵绊已使她洒月兑不起来—— 她没有想到,她在美国的婚姻无形中也受到这个阴影的影响,她原以为这次回来能够找到她爱情的救赎,没想到这样的沉沦似乎没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会有吗?她自问。 楚心豫沉迷在自己的迷惘中,直到耳边响起安瀚柏低沉的自责声。 “只怪我当初缺乏争取爱情自主的权利,事隔多年,可能也已经于事无补了。”一阵欷吁之后,安瀚柏转而向楚心豫说:“心豫,对于你,我一直觉得相当抱歉,我既没有勇气承担,又没有向你坦承的气魄,不仅害了自己,连带也牵连到你,而我却一直拖到现在,才能藉着这个机会对我的软弱表示十二万分的歉意,你愿意原谅我吗?”安瀚柏充满诚恳地问。 楚心豫无奈地笑了笑:“事到如今,不原谅你行吗?” 安瀚柏听出楚心豫话中隐藏的酸楚,不禁眉头一蹙,更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深感抱憾。面对安瀚柏此种心情的转折,楚心豫一一看在眼里。 “瀚柏,你不需要再自责了,我自己也推却不了责任的。每个人都有追求真爱的自由,但是相对的,也有拒绝的权利,我只是觉得遗憾,我一直没能了解你当初的想法。相交这么多年,你也该明白我的个性,虽然我从小被骄纵惯了,然而我还能明白事理,是与非,我自有评断的原则。”楚心豫识大体的剖白着。 “谢谢你的体谅,真的。”安瀚柏衷心的说。 楚心豫朝安瀚柏伸出手:“无论如何,希望我们都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安瀚柏用右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会的,我会永远珍惜我们之间的友谊的。” 山上的小路蜿蜒曲折,两人欣赏着山下的夜景,一时之间倒也无话。 “你和杰利之间的问题,你有没有什么打算?”安瀚柏关心的问着。 楚心豫看了一眼安瀚柏:“我这次回来本来就是准备要解决这个问题的。”她顿了一下,“现在我知道答案了。” 安瀚柏情不自禁地又说了声:“对不起。” 楚心豫摇一摇头:“这不关你的事,我想,我也应该走出这个迷思,好好考虑一下将来的路该怎么走下去了!” “如果需要帮忙的话,你千万不要客气。” “我知道,谢谢你。不过,这种事,旁人是使不上力的。”楚心豫无奈地回答。 许多的秘密,都像是仁慈的上帝赐给人们的礼物,它们以一种令人难以忘怀的特质,抚慰着回忆的灵魂,而藉由彼此分享的方式,这些秘密才得以继续存在—— *** 安瀚柏从来就很少让自己在这种场合出现。 那是一个慈善义卖会。安瀚柏照往例都会接获此种邀请函,然而,他并非每次都会接受邀约,大部分的时候,他都是指派公司的代理人前往赞助。 但是这次不同,在众多赞助厂商中,他无意间瞥见“紫藤轩”赫然出现在一长串的名单之中。他也说不出一个明确的理由,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将如期接受这个邀请。 为了回山上的别墅接楚心豫,以致他们到达会场时,离正式义卖的时间只差短短的十分钟。 会场内可说冠盖云集,挤满了来自各行各业的名流。一向不常出席这种盛会的安瀚柏一出现,倒也引起了不少的注意。尤其,当他挽着明亮动人的楚心豫迈步进入席位就座时,会场内响起一阵议论声。 安瀚柏转头看看楚心豫,在美国即经常出席类似此种社交活动的她,果然表现得落落大方。 周围的人纷纷交头接耳。 “你瞧,那位不就是德庆集团的安总经理吗?” “可不是吗?” “咦,安总不是一向很少出席这种场合的吗?更何况他身旁还出现了一个美艳大方的女伴哩!” “看来最有价值的单身贵族要月兑离单身族的生活了。” 善于察言观色的楚心豫几乎一进入会场,就感受到来自四周的瞩目。这次是她第一次参加台北本地的盛会,所以,她心里非常清楚,众人的包围与关切,绝不是凭空而来。她看看身旁的安瀚柏,一派镇定的神色,益发显得英挺慑人,那种成熟、沉稳的特殊气质,使得他散发出一股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这种虚荣心,几度使得惯于骄纵的她骄傲不已。然而转念一想,她暗自叹了一口气,有时候,她真的非常羡慕那个永驻安瀚柏心中的女人。 *** 事实上,这次的义卖会也算是方基伟从中安排的,为了舒晴,他想,是否应该给安瀚柏一个机会。 方基伟后来得知,安瀚柏曾经为了舒晴的画来过数次“紫藤轩”,当林经理告诉他这件事时,他便开始思索,该如何让这个始终未曾划下句点的故事,有个完美的结局—— 但是,方基伟留在“紫藤轩”枯等了一段时间,一直到舒晴远赴纽约静心作画为止,却始终未曾看见安瀚柏的身影。方基伟几乎要以为这可能只是他一个人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就在他也想要放弃的时候,他得知了这个专门针对中小型企业举办的义卖会。他适时的提出将一些画廊的艺术品捐出义卖的企划,征得不少同意,理所当然,“紫藤轩”便成了赞助单位之一。 方基伟以为,如果安瀚柏果真有心,那么他绝对会注意到这次义卖会的与众不同,而亲自参与这场盛会,届时,他愿意赠送安瀚柏一份令人惊喜的礼物。 只要他是真心的,方基伟已经决定了自己该怎么做。 方基伟在义卖会开始前的两个钟头就出现在会场。 他站在能够直视大门的绝佳位置,以便一眼就可以看见进门的名流人士。说穿了,他满心期待安瀚柏的出现,他也期待能为多年的好友舒晴带来另一个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许多人陆陆续续就座,方基伟抬起手看了看表,差十分钟,义卖晚会就要开始了。他因为失望而显得有些浮躁。然后,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接待大厅响起一阵耳语。他将尚未抽完的烟捻熄,不耐烦并且好奇的抬起头来。 才发现,引起大家关切的正是安瀚柏本人。 方基伟心中一喜,正想迈步向前自我介绍一番,却发现安瀚柏今天并非单独一人参与这次盛会。他定下脚步,目光犀利地看着安瀚柏身旁那位出色的女伴。 那位短发女郎一看即知不是本地人,应该是久居异国,且系出名门的华裔后代,她的五官深刻鲜明,有一种外放的明艳美感。她的举止尤其大方异常,加以一身黑丝绒的低胸晚礼服益发衬托出高挑的身材,再搭配精致的珍珠首饰,显出高雅清新的气质。 英俊挺拔、稳重成熟的安瀚柏,再加上这位不知名的女子,难怪全场哗然,为之议论不已。 方基伟揣测着,这会不会就是安瀚柏后来并没有再出现的原因。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今天的计划不就是多此一举了吗? 一想到这里,他整个人即因为过于失望而显得瘫软不堪。 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安瀚柏今天还会出现呢?他不是一向对这种聚会敬而远之的吗? 方基伟深呼一口气,他正竭力要让自己平静下来。既来之,则安之,他决定照自己既定的计划行事,而他能为舒晴做的,就只是利用这次机会了。 事成不成,完全赖于安瀚柏和舒晴两人之间的情缘了。 他在心里打定主意之后,便排开人潮,坚定地往焦点所在,也就是安瀚柏的方向走去。因为,这也是他既定计划的第一步。 *** 当方基伟在安瀚柏的面前站定时,他全心注意着安瀚柏的反应。 他看见了安瀚柏在凝视他别在左胸上的名片后的惊愕,与一抹淡淡的欣喜之后,他便打破沉默主动开口。 “你好,安总经理,我是‘紫藤轩’的负责人,方基伟。”说完,他竭诚地伸出一双手等着安瀚柏。 这个时候,安瀚柏毫不掩饰他兴奋的情绪,他热诚且紧紧的握住方基伟的手,这一握,让彼此感受到了浓浓的情谊与邀请。 “你好,我非常高兴能在这里遇见你,你可能不知道,我曾经到过‘紫藤轩’好多次,很遗憾,未能碰到你。” 安瀚柏之前对方基伟那种莫名的妒嫉,在看到他本人所表现出来的朗朗气度后,早已烟消云散。 “我也深感遗憾,尤其是当林经理告诉我有关你的来意之后。”方基伟藉着这个机会提出他的第一个测试。 方基伟非常确定,他的确瞥见了安瀚柏脸上流露出一种隐忍已久的伤痛,即使是一闪即逝,方基伟在心底庆幸他仍然捕捉到了,而这个就是他所要找的答案。 “谢谢你。”安瀚柏含蓄地说。 “这位是——?”方基伟大方的看向安瀚柏身旁的女伴,关于这一点,他也需要答案,不是吗? “喔!”安瀚柏仿佛大梦初醒般,“对不起,失礼了。”然后他转身介绍,“她是楚心豫,她的父亲就是楚万里。” 方基伟点点头向楚心豫微笑:“令尊的成就令人佩服,很高兴在这里遇见你。” 楚心豫大方的伸出手来:“谢谢你的肯定,我想家父会很高兴国内有人注意到他的努力。” “楚小姐是第一次回国吗?”方基伟礼貌的客套说。 “那倒不是,我回来好多次了,只不过今天是第一次参加这里的社交活动。” 安瀚柏似乎可以感受到方基伟的用意,他明白的表示:“楚家和安家是世交,我和心豫也已经是十几年的老朋友了,这阵子,她刚好回来玩,我想今天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可以让她了解一下这里的社交圈。” “是呀!楚小姐还习惯吗?台北人情味浓,也很热情。” 楚心豫耸耸肩,微笑着说:“我的确感受到了,另外,我也发觉很多人毫不掩饰对我的好奇哩!” 说完,三个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方基伟边笑边解释说:“这一点,你可不能怪他们,你知道吗,现在站在你身边的可是全台北市最有身价的单身贵族啊!有关他的一举一动,自然会引起关切。更何况,你可是破例第一个和他一起出席这种场合的美丽女子呢!” 安瀚柏一听,不好意思的摇摇头。 楚心豫似有所指的说:“看来我真的是非常荣幸了!是不是,瀚柏。” 安瀚柏只是露齿一笑,没有表示什么。 这时,有不少工作人员正在安排晚到的贵宾就座,为了不干扰义卖晚会的进行,方基伟悄悄地跟安瀚柏说:“待会儿见,我有一份神秘礼物希望能送给你。”说完,他的人就消失在拥挤的人潮中了。于是,安瀚柏挽着楚心豫听从在场堡作人员的带领,步向他们的座位。 *** 第一次和方基伟见面的安瀚柏,觉得他的人就和“紫藤轩”一样,有着温暖、舒服的个性,也是位专业的艺术工作者。尤其他眼中闪现的乐观神采,更让人印象深刻。 安瀚柏边坐着,边回想方基伟这个人。 节目已在进行中,安瀚柏和楚心豫随手翻阅着此次义卖的目录。楚心豫似乎对几件珠宝充满兴味;安瀚柏的目光则停留在介绍“紫藤轩”的几幅画作上。他大略的浏览一遍,觉得有些失落感。可是,他也没有把握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这时,他从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空着的位子有人就座,他抬起头想礼貌性的致意,却发现居然是方基伟。 方基伟才刚坐下,就问安瀚柏说:“你喜欢我们捐出义卖的那几幅画吗?” 安瀚柏基于礼貌,不便表示自己真正的想法,就说:“还不错。” “不,不对,”方基伟摇摇头说,“至少你本人就不喜欢,对不对?” 安瀚柏没有想到方基伟如此坦白,他解释说:“对于画,我是个十足的外行——” “如果你说自己是个外行,那么你怎么可能成为‘紫藤轩’的常客呢?”方基伟一语中地的说。 安瀚柏一时之间愣在那里,不知如何反应。 “你曾经想找我,不是吗?” 此时,安瀚柏转过头来,他定定地凝视着方基伟的目光,然后,他不再逃避,一字一句直接说出:“是的,我曾经试图找过你,因为我想知道舒晴的下落。” “如果你现在还想知道的话,也许我可以告诉你。”方基伟直截了当的说。 安瀚柏一听既兴奋又有些畏惧,不过他强自镇定的问:“是的,我想要知道,舒晴现在在哪里?”尽避他以为自己掩饰得非常好,然而,方基伟已经清楚他声音中的急切。 “她现在暂时住在梦幻山谷。” “什么!舒晴在梦幻山谷!”安瀚柏不自觉扬起的声调引来一些注视,连楚心豫都用一种讶异的眼光看着他们两人。 “再过半年,‘紫藤轩’要为她举办一场蚌展,梦幻山谷对她而言,意义非凡,甚至可说是她灵感的所在。因此,她决定待在那儿,直到作品完成。” 安瀚柏静默着,说不出话来。这么多年了,他无法相信他终于有了舒晴的消息!他也没有想到梦幻山谷对舒晴的影响那样的深刻,而他何尝不是如此呢! 他的眼眶盈满泪光,他感激的向方基伟道谢:“谢谢你,谢谢!”千言万语,只有这句话,是真诚的发自他的肺腑。 方基伟叹了一口气:“你不用谢我,就算是我这个朋友应该作的事情。我只觉得可惜,舒晴隐瞒了这么久,却始终不肯释放自己的情感;你也是一样。何苦呢?” 这时,义卖已近尾声,方基伟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他急忙起身,边向主持人挥手示意,边向安瀚柏说:“你不要急着走,我衷心希望你能把这份礼物带回去。”然后,他便走到舞台,和主持人倾头说着话。 只见方基伟拿起麦克风,边向贵宾说:“各位贵宾,大家好。我是‘紫藤轩’负责人方基伟。很感谢你们能拨冗参加这个义卖晚会,我相信在每一个人的一生中,都会有一段回忆令人刻骨铭心;它可能是一段爱情故事,或是让人动容的友谊、亲情故事,无论如何,就是因为有这些回忆,才使得我们的生活更加丰富,更有希望。”说到这里,参与的人士已经因为方基伟一番感性的言谈而全场静默着。安瀚柏知道方基伟这番话是对他的特别祝福,“今天,我打算捐出我个人的珍藏,一幅由画坛新秀舒晴小姐的画作——‘等待的女人’,我知道这幅画其中也埋藏着一段感人的故事,它的纪念性远非我所能想象。因此,当我得知这个真实的故事时,我真心希望这幅画能为当事人所收藏,这样一来,这幅画的价值则会因此而更凸显它的实值意义。这幅画的所得,我将悉数捐出。” 安瀚柏试图恢复镇定,然而,这对他而言,的确是一桩难事。 全场人士也都为了这样的一番话而惊愕不已,隔了一会儿,大家纷纷交头接耳,互相讨论着这件奇闻。 然后,安瀚柏高举双手,他看着方基伟,再度试着挤出笑容:“一千万元。”他笃定地喊出这样一个惊人的价码。 顿时,会场充满了“嗡嗡”的交谈声。 楚心豫惊讶地膛目结舌,但是,她心里明白,真爱是无价的,不是吗? 方基伟一如所料的敲下槌声,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安瀚柏明白,各种媒体有关他的传奇势必又多了这样一则故事。然而,他已经学会不去在乎。 现在,他只在乎一个人,那就是舒晴。 第八章 每次重游梦幻山谷,舒晴总是抱着悲喜交加的心情。 舒晴开着租来的车,沿着高速公路慢慢地走。她不想一口如鲸吞般吞掉整座山林之美,而想要细细地品尝,就像掌握惊奇、完美的酒香一般,再度拥有欣赏它们时的感受。 舒晴喜欢在经过的时候,在心中喊出那些城镇的名字,心里想着那些人们往河面抛出如蛛丝般洁白、轻盈钓线的河流,和鳟鱼跳跃、卷曲飞扬的画面。 那些城镇和鳟鱼溪流的名字,对舒晴来说,仿如诗歌一般。飞扬的韵味、翩然的旋律,在在令人回味无穷。 她喜欢群山在高速公路旁的谷间突起,并把她包拢在由松树与桦树剥落的白树干、杜鹃与石楠花、小山丘上的矮树丛和野草所形成的墙中。置身于此种壮阔、美得令人惊奇的大自然中,可说是一种极其难得的人生体验。 而看着那些树,更是另一种神奇的感受。 舒晴经常忍不住在路旁停下车来,不厌其烦的拿出画布和油彩,尽情地画出来。将她眼睛所见、耳朵所闻、心中所感,化为神来的一笔。而它们的颜色随着阳光不停地流转——浅绿、深绿,间夹以或白、或红的繁花,画布中的颜色流淌,一如她内心中丰沛的感情。 舒晴不晓得这会不会是她最后一次,缓慢、充满期待地回到梦幻山谷。 打从那年夏天开始,舒晴每隔几年就会回到这里来,在这一趟让她心中充满敬畏的旅程上,这是一段回忆之旅。 舒晴始终相信必定有一些比景观、风土人情更强烈的理由和召唤,不断吸引着她重返梦幻山谷。 *** 每次来到梦幻山谷,舒晴总是住在梦幻旅馆,原因无他,纯粹是基于怀旧之情。 不过,这十几年来,旅馆已经归一位年轻的木雕艺术家彼得夫妇所经营。 因为舒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游此地,因此,彼得夫妇和舒晴也已成了熟稔的老朋友。彼得也非常欣赏舒晴在绘画上展现的才华,所以,只要舒晴一来到这里,彼得总是急着向她展示最新的作品,并以少年般的热情为她解说每一件作品所蕴含的深意。 彼得的妻子玛莉亚美丽苗条,总是穿着一身紧身衣,益发凸显她傲人的身材。她最大的乐趣就是,倚在柜台而双眼迷离地眺望屋外的街景,或是用她惯有的轻柔声音和住宿在旅馆的客人打情骂俏。然而,她对自己在艺术上始终毫无所成的丈夫,却抱着极大的宽容与体谅。这一点,令同为艺术家的舒晴相当感动。 舒晴知道这里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益发显得这里的可贵。 曾经一度在夏季的假期里,旅馆常有客满的纪录,然而现在,当舒晴签名住宿时,玛莉亚却寂寥的告诉她,包括她在内,旅馆才住了五个人而已。放眼望去,四周一片冷清。 舒晴向她询问冬天滑雪季的情况。 “糟透了,”她慵懒的说,“彼得一如往常把事情丢给我,我只好征求工读生来帮忙,到滑雪季一结束,我整个人累得像条狗似的。” “那很好呀,”舒晴安慰她说,“不过,夏天在这里看不到人潮,感觉上还是怪怪的,以前这里总是住满了人呢!” 玛莉亚从柜台后的木架上拿下一把钥匙。“是啊!来这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而养老的老年人不是老了,就是死了,这儿越来越像是一座空城了。你知道吗?光是去年就又关了三家旅馆。”玛莉亚边说边把钥匙给她。 “真令人难过!”舒晴感慨的说。 玛莉亚温柔地看着舒晴说:“你知道吗?你每次来,都会谈起这里的一切,以及它过去的样子,可是,物换星移,人事变迁的出奇迅速,如今以前的种种,已不可能继续维持当初的样子了,舒晴,真的不可能了。” 舒晴一方面为她一语中的而觉得不好意思,一方面也因为明知一切无法恢复旧观,而欷吁不已。 *** 在离开房间去用午餐之前,舒晴打了个电话给方基伟。 电话是林经理接的:“是的,舒晴,他在,等一下。” “喂,舒晴,你已经到了?”电话的那头传来方基伟急切的关怀声。 “嗯,我就住在梦幻旅馆,你需要记下电话号码吗?” “当然需要。你打算在那儿待多久?” “大概三个月吧。” “三个月?” “或许更快,我也不太确定。” “那么你要自己多保重,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就打电话给我。”方基伟交代说。 “我会的,谢谢你。” 方基伟挂掉电话后,林经理关切的表示:“你不打算告诉她有关‘等待的女人’义卖的事吗?”方基伟摇摇头:“目前而言,舒晴最重要的是静下心来作画,这或许是我的自私心在作祟,不过,我的确也是为她着想。毕竟这次画展,可说是她返国在国内画坛建立自己知名度的大好机会。迟早我会让她知道这件事的,不过,不是现在。” 舒晴到过的地方,从来没有像这里这么的让她难忘。 现在,她坐在旅馆的餐厅,最先闪现在她的记忆中的,总是在这里为安瀚柏画下第一张素描时,他清晰可见的身影。 午餐后,舒晴走到外头,穿过旅馆前的街道,坐在一张长凳上,微风拂过脸庞,阳光渗进风中的午后,舒晴情不自禁的忆起第一次见到这个深具魅力和单纯的村落的景象。 她也深深记得第一次看到安瀚柏时的情景。 她在到达梦幻旅馆的当天就碰上了安瀚柏。他炯炯有神的目光,以一种旁若无人的姿态凝视着她看—— 还有在旅馆打工的乔治,明朗、活泼的个性,丰富了她一向平静的生活。而他的热诚和喜好恶作剧的性格,也成了她和安瀚柏之间的月下老人呢! 还有,她并没有忘记那棵桦树。 她信步走到那里,仿佛看见安瀚柏就站在那里等待着她似的。 这些巡礼,都是她每次重游此地时必作的一种仪式。 然后,舒晴隐约中感觉到灵感的魔力已神秘地进入她的心中—— *** 第二天清晨,舒晴醒着躺在床上回想昨夜的梦境以及过去的种种,而那或许就跟作梦一样,毫无差别,舒晴这样以为。 每次回到梦幻山谷,舒晴总会有类似的夜晚,她清楚的梦到安瀚柏,以一种逼真、惊人的状态出现,好像她又再度变成十八岁。 舒晴知道这种现象在心理学上有一个名词可以形容,那叫做“旧影重现”,是因为她的内心,一直为着某些理由,而使得她不断重新体验旧日难忘的时刻,执意不肯遗忘。 的确,对于舒晴而言,“旧影重现”这四个字,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因为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在她的身上。 这样的地点也不少,就像精心设计好要让记忆重现的舞台一样。 那么多的地方,那么多回忆的舞台。 安瀚柏和她开始在夜间相会的山间桦树。 和乔治聊天的游泳池畔。 她单独和安瀚柏相处的旅馆房间。 在每一个地方,都埋藏有不少记忆。 她的记忆永远存在,不肯消失。 而安瀚柏无处不在,无处不在。 *** 在梦幻山谷的期间,舒晴几乎都把时间花在作画上。 她追寻着记忆的脚步,来到旅馆后的桦树下。 她把心中积存已久的情感,藉由丰富的油彩,尽情地在画布上挥洒。她要把这里的一切,她想象中的难忘景象,以及铭刻她心中的图像,一一地画进她的画里。 在这里,舒晴沉潜已久的创作冲动可以尽情发挥。她也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可以完全释放内心的感觉。 短短两个星期的时间,她已经完成了两幅大型的作品,以及一幅小型的人物素描。 这些画所采用的色彩极其炫目,充满了丰饶的感官之美,可说是以至美的手法表现了她对生命的再次肯定。 这些生气蓬勃,一片紫红、橘黄、艳绿的作品,的确是舒晴绘画生涯中一个重要的阶段。 也许这是因为她对梦幻山谷挥之不去的记忆,重新展现了她的创作活力。 舒晴回到旅馆的时候,玛莉亚已经在忙着准备晚餐了。而餐桌上也放置了插着鲜花的花瓶。 “很漂亮。”舒晴放下画具,真心的称赞说。 玛莉亚露出迷人的微笑:“我想,它们能带来生气,让四周为之一亮,你喜欢吗?” “嗯,当然喜欢。” “对了,今天晚上,我们不在这里用餐。” “为什么呢?你不是已经在准备了!”舒晴吃惊地问。 “这些是为了应付其他客人的,”玛莉亚看看周围,压低了声音说。“我们打算邀请你到附近的‘梦幻屋’去吃饭。”她再补充一句,“我们请客。” “喔!这个待会儿再说。”舒晴表示,她其实也很乐意换一换口味。 舒晴赶紧把画具拿回房间放好,简单梳洗一下,便下楼来。 他们一行三人就开着舒晴租来的车去,玛莉亚和舒晴坐在前座,此时,正是夜幕低垂,山上的景色美得月兑俗,他们沉默了好几里路,都情不自禁地陶醉在如画的美景中。然后,玛莉亚打破沉默开口说:“舒晴,你应该把此刻的情景画下来,真是好美,不是吗?” 舒晴摇一摇头说:“可惜我的笔太拙了,可能没有办法表达出这个美景的十分之一哩!” 坐在后座的彼得马上插嘴说:“要是有谁敢批评你的画,那么是那个人太没有眼光了。” “谢谢你,彼得。”舒晴说。 玛莉亚则不以为然的说:“你太谦虚了,这几天我都很少看到你,你是不是在忙着画画?” 舒晴点点头。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玛莉亚突然有此一问。 “没有,你怎么会这么认为呢?” “我也不知道,直觉吧!你好像有一点心神不宁。”玛莉亚回答,然后她转头问坐在后座的彼得,“你不觉得吗?” “不觉得。”彼得简单俐落的回答。 “你有什么麻烦事吗?”玛莉亚随意问道。 舒晴不以为然的耸耸肩。 “你每次到这里来,都是这个样子。你不觉得吗?” “喔!会吗?我自己倒不觉得。”舒晴辩白着。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舒晴瞥了一眼玛莉亚,发现她也在盯着她看,好像她想再说些什么话似的,但是,她只是轻轻握住舒晴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背。 *** 餐点的事,就如同玛莉亚说的,完美极了。 他们先喝一小碗椰菜汤,接着是佐以芦笋的烧烤鳟鱼和马铃薯,之后是凯撒沙拉,再来是咖啡和女乃油草莓切片。餐厅的主人是玛莉亚的好朋友,他们兴奋地商议着,力求每一道菜上得完美,堪称是一次愉快的用餐经历。 “现在,你有另一个回来的理由了,”彼得坚称,“那就是我、玛莉亚和‘梦幻屋’。” 舒晴举杯,感谢他们邀请她到这里享受美食,以及一个令人难忘的美丽夜晚。 这是个和朋友共享的美好时光,而这也是舒晴对玛莉亚、彼得的感觉,他们是她的朋友。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彼此相处的方式愈来愈轻松,这是一段值得礼赞的友谊。 当彼得上洗手间的时候,玛莉亚终于提出了她心中隐藏已久的问题。“舒晴,有件事情我一定要问清楚。” “什么事情?” “你每次回来这里是不是在寻找什么?我一直想要知道。”玛莉亚终究想要一探究竟。 “有吗?”舒晴有些迟疑的回答。 “当然有,我注意到你每回去散步的地方,年复一年,始终不变。”玛莉亚笃定地说。 “那是因为我喜欢这里,并且也乐在其中。”舒晴小声的说着。 玛莉亚摇摇头,不肯相信舒晴所说的。 “那个人是谁?”她静静地问。 “玛莉亚——” “告诉我,拜托,他是谁?”玛莉亚丝毫不肯放弃。 不知道为什么,舒晴突然想要流泪。知道有人在暗中关心着她自己的一切,这种感觉让人心动,也让人心痛。 “他是我年轻时候认识的某个人。”舒晴平静地回答。 “喔!原来如此。” “他叫什么名字?” “安瀚柏。” “什么?”玛莉亚吃惊的大叫一声。邻桌的客人也都纷纷往她们的方向望过来。 “你怎么了?”舒晴被玛莉亚此种激动的神情吓着了。 “天啊!我怎么会没有想到呢!”玛莉亚似乎没有听到舒晴的话,因为她自顾自地喃喃自语着。 舒晴用力的拉着玛莉亚的手臂摇晃着:“告诉我,你究竟怎么了?” 玛莉亚终于回过神来,她用着一种无法抑制的兴奋语气说着:“老天,你知道吗?每隔几年,都会有一个叫做安瀚柏的人住进旅馆来——” “你说什么?”舒晴因为无法置信,而圆睁着双眼,使得她原本明亮的眼睛益发显得圆亮。 “可不是吗?”玛莉亚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提高了音调,“那个安瀚柏每次出现的时候,几乎就跟你的神情一模一样。只见他终日失魂落魄的到处闲晃。原来,你们寻找的竟然是相同的事物——真爱。是不是,舒晴。”玛莉亚很高兴自己终于找到了多年来所一直寻找的答案。 “我从来没有想到他还会再回来这里。”舒晴别开视线,也眨掉了她眼中的泪光。 “不巧的是,这么多年来,你们彼此都做着相同的一件事情,却又像是约定好似的,互相错开行程。你说,这是不是很不可思议。” “知道他有这种举动,我也觉得非常惊讶。”舒晴的语气仍旧掩饰不住她的讶异。 玛莉亚微笑着倚过身来,轻轻吻了一下舒晴的面颊,小声地说:“因为他也跟你一样,对彼此都感到难以忘怀。” “是吗?他会吗?”舒晴没有把握的问。 “你是真心深爱着他的,对不对?”玛莉亚轻柔的问道。 舒晴不再逃避的点点头:“是的,当时我是真心爱着他的。” 说完,舒晴停顿下来,她回忆起安瀚柏抱着她的情景。 “当年的那一种感情可以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对不对?” 舒晴无言。 “我好羡慕你。” “为什么?”舒晴问。 “他好热情。”玛莉亚说。 *** 等他们开车回旅馆时,彼得和玛莉亚都已经快乐得微醺,他们还想邀请舒晴跟他们喝杯白兰地。但是,舒晴告诉他们,她想再趁这个美丽的夜晚来一趟怀旧之旅。更何况,她也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她目送着他们两人进入旅馆,然后自己转身往旅馆的后山走去。 舒晴沿着撒满月光的山中小径来到桦树底下。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安瀚柏会跟自己一样,情不自禁地重回梦幻山谷。而且次数那么频繁。她以为他早就忘怀了这段年少的往事。 现在这个时刻,她想要安瀚柏在此地现身。一如当年,她想念他紧紧的拥抱,还有热切的深吻—— 每一次过来,她都在寻找安瀚柏的身影,等着他在那儿出现。 他是不是也是如此? *** 回到旅馆后,舒晴睡得并不好。她曾试着坐在桌前,手执画笔,想画一幅小型的油彩画,但是笔尖却画不出来。 睡着后,也是一场纷扰不休的状态。她梦到了——在那一场一闪而过的梦境中——一个下午,她邀请安瀚柏单独到她的房间里来。她热情地吻着他,一记缠绵、奉献的亲吻。 在舒晴的梦中,她自己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舒晴下楼到餐厅去,她今天起得较晚,空无一人,厨房里倒有位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忙着。 当舒晴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抬起了一张不悦的脸。 “找彼得夫妇?”她问道。 “你有看到他们吗?” “我想他们还没起来吧!”她又看了舒晴一眼,“你住在这里?” 舒晴点点头。 “要吃点早餐吗?” “咖啡就好,我可以自己来。” “随便你。” “东西放在哪里,我都知道。”舒晴告诉她。 她好奇地打量舒晴:“你就是那个常来的画家?” “是的。” “他们两个常常提起你。” 舒晴从架子上拿了个杯子,再为自己倒了杯咖啡:“他们和我是多年的朋友。”舒晴告诉她,“我常常来来去去,好多年了。” “他们也是这样说。他们也说这里以前是个颇负盛名的地方。” “是的,”舒晴应道,“但是一切都变了。” “你确定你真的不要吃点东西。” “真的不必了,”舒晴说,“谢谢你的好意,我想端咖啡到门廊去坐会儿,呼吸一下早晨新鲜的空气。” “随便你。” “待会儿见。” 舒晴坐在一把椅子上,着迷的双眼望着远处的青山出神。一头乌黑的长发随着微微的晨风在肩上起伏飘动,一抹安适且略带忧愁的神情落在她美丽、优雅的脸上。 通往旅馆的门在舒晴身后开了,又“碰”一声的关上,她听到了玛莉亚说:“舒晴。你在这里干什么?” 舒晴转过头去,发现她看起来清新、快乐且满足。 “你吃过早餐了吗?” “只喝了咖啡。” “我要把她fire掉,”玛莉亚声明,“而且她手艺又差。” “是我自己表示只想喝咖啡的,我不饿。” 玛莉亚迷惑地皱起眉头来:“昨晚睡得还好吗?” 舒晴回想起昨夜的梦境:“还好。” “原来那就是你的安瀚柏,”玛莉亚叹了一口气说,“他真的是非常的迷人,而你又是这么的美丽,我真是好嫉妒呢!” “谢谢你,不过那已经是一桩往事了。” “告诉我一些事情,舒晴。” “好。你想知道什么?”舒晴敞开心胸,她已经不打算隐瞒一切。 “你们为什么会分开?”玛莉亚猜不透的问道。 “因为当时我们太年轻了,不懂得把握。”舒晴感慨的回答。 “如果现在能重来一遍呢?你会想要继续吗?” “——我想,如果真的有机会的话,是的,我会。” “那么我祝福你,希望那一天赶快到来。” “谢谢你。” “我昨天夜里也在想这件事情,我真后悔自己没有主动向安瀚柏探询一些事情。我想,你也了解我的个性,假如,我没有因为他英气逼人的独特气质,而提醒自己必须做个端庄、羞涩的旅馆女主人的话,或许,我就可以早点得知有关你们两个之间的故事,然后趁此机会,做个月下老人,不就成就了一段美好的姻缘了吗!”玛莉亚边说着话,仍不失她俏皮的个性。 “你不要这么想,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也没有这么轻易就能解决,更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了,横阻在其中的问题只会增加不会减少,所以,你不需要自责。” “可是,我还是觉得好可惜呢!” “无论如何,谢谢你的好意。”舒晴由衷的说。 *** 舒晴待在梦幻山谷的期间,不断地想起安瀚柏。舒晴渴切地想要跟他在一起。 然而,这并非她第一次如此深刻的感觉他的存在,或察觉到对他的需要,另外还有其他的时刻,但是那种渴望就像是一个遥远到她无法听到回声中空洞的呼唤。 每次她遇见创作上的瓶颈时,总会想要重游此地。藉着此地与世隔绝地全力画画。方基伟也会鼓励她,“你应该去,忘掉这里的一切。” 一开始真的是一种释放,这梦幻山谷有种魔力,像是浮现在海上的迷雾,兼具活力与宁静,长时间的工作与宁静的沉思,影像就像多采缤纷的彩色鸟一样地环绕着她翩翩起舞,只要她看过的每一个地方,几乎就可以凭着记忆随手画了下来。 然后,她又会突然怀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心情醒转过来。因为,她不可避免的会想起自己当年别无选择的离去,是那样的无奈、无助—— 之后,她会开始想家,想念自己亲手煮的咖啡香,想念心爱的沙发,想念自己床铺的感觉,犹如当初她逃离此地一样的心情。 也许当初的记忆太深太深了,她始终摆月兑不了那样的梦靥。 *** 舒晴回到旅馆的时候,意外的发现玛莉亚和彼得正忙着招待四十位客人。他们从纽约的某个教会来到这里度周末,以求重燃婚姻的热情。 此时的梦幻旅馆摆月兑了往日的冷清,就好像是正在举行庆典活动的样子。成双成对的夫妻或在街上漫步,或坐在旅馆前面的椅子上,或进出各咖啡店。 舒晴把车子停好,走进旅馆的时候,玛莉亚正在柜台后疯狂地打着电子计算机,看到舒晴似乎让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天啊!舒晴,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今天早上正用得上一个临时侍者哩!” “所以我才会躲得远远的。”舒晴开玩笑的说。“怎么样?你看起来很忙碌的样子。” 玛莉亚暂时推开了电子计算机:“舒晴,你觉得这种谈情说爱的活动管用吗?” “对某些人来说,或许有用吧!” “如果要我负责伺候这些女人的话,我怕我会疯掉的。”玛莉亚苦笑着并压低声音说。 “喔!有这么惨吗?” “过去二十四小时,我听到的咒骂声,比现在我手上所处理的帐单还要让我头痛。” “或许他们是在期待奇迹的出现吧!”舒晴深表同情的说。 “我总是听到人家说,婚姻中有三项完全的可能——完全的沉醉、完全的悲惨与完全的容忍,我想大部分的人,都是生活在最后一种当中。并不容易,你懂吗?” 舒晴点点头:“是的,我懂。” “婚姻会变成一种习惯,一种熟悉到会让我们觉得比置身在其他任何情境中,都还要更加自在的事情。我所看过的每一桩婚姻——无论好坏——似乎都会变成一种习惯。” “有些习惯要好过其他的习惯。”舒晴有感而发。 “也许是吧!”玛莉亚回应说。“我忘了,你还没有结婚呢!” 舒晴笑一笑说:“有些体认未必得亲身经历过。” “也许是吧!”玛莉亚仔细打量舒晴的表情后说,“对了,你最近作画的进度如何?” 舒晴轻松地松了一口气说:“你知道的,我每次一回到这里,我的画笔绝对不会让我失望的。” “你这次是不是又有什么计划吗?”玛莉亚关心地问。 “我在年底的时候,要在台北办一场蚌人的画展。”舒晴说。 “哇!抱喜你。真是不简单呢!要是彼得知道的话,他会羡慕死你哩!真希望我会有机会飞到那里去看你的画展。” 舒晴了解她话中的意思,彼得一直为他的怀才不遇而大感不平。而玛莉亚始终默默在支持他。想到这里,舒晴看着浓妆艳抹的玛莉亚,她知道玛莉亚拥有一颗善良、体贴的心,而绝不是像她平常的外表那样的漫不经心。 “如果你能来的话,我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舒晴真心的期待着。 “无论如何,先祝福你的画展能够顺利、圆满。” “谢谢你,说实在的,我的压力好大。年底的画展,是我回国几年来第一次举办的个展。可说是一次把我的作品完整地呈现出来的一个很好的机会,就是因为这样,我唯一想到能让我尽情挥洒我的想象的地方,就是梦幻山谷,还有你们的友情,也是使我的情感如此丰沛的原因之一。” “不,不对,你还忘了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一抹戏谑的笑容浮现在玛莉亚娇艳的脸庞。 “喔,什么原因?” “当然是安瀚柏隐藏在这里的身影呀!”玛莉亚坦白的说,“也许他对我们而言,可能是一个隐形的人。然而,对于你来说,却是意义非凡。梦幻山谷到处充塞着你和他共存的情感、翩翩的身影,这里的一切,都紧紧牵系着你的灵魂,不是吗?” 舒晴的眼睛泛着泪光。 玛莉亚都知道这之间的一切,她全部明白。而她这一番告白更是让她动容。 “既然如此,你是不是准备要回台北了呢?”玛莉亚有些依依不舍的问道。 “我到这里来也快要三个月了,跟我当初预估的工作进度差不多,我很高兴我的作品能如期完成。所以,为了慰劳自己,我打算再放自己整整一个礼拜的假期。” “那太棒了!那你打算怎么计划呢?”玛莉亚也兴致勃勃的问道。 舒晴偏着头,想了一会儿:“我打算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吃喝玩乐,简简单单的度过这一个礼拜。” “看来我们也该尽量回避一下,免得打扰到你优闲的假期哩!” “才不呢!你们都是我快乐的假期生活中最令人愉悦的调剂啊!” “哇!好惨。没想到我们反倒成了你生活中的一种调剂了!” “可不是吗?” “哈哈!” 第九章 当剧痛来袭时,身体和心痛的方式是截然不同的。 身体会尖叫、呐喊,乞求着要免于接受这种痛楚。 但是,心灵则不一样。它会因此而麻痹自我,使人变得迟钝、迷惘,并因此犹如坠入五里云雾中,心境一片茫然,不知所措。 安瀚柏清楚的记得,舒晴提着行李,兀自上车离去的身影。还有她临去时,往他所站立的窗口飘过来的绝望眼神。 距离舒晴到梦幻山谷,已经快三个月了。这段期间,安瀚柏一直在思索关于一个难以抗拒的改变的时刻,一个明显的、必然的,而且永远都不会停止影响的改变的宣告。 安瀚柏记得当他拒绝楚心豫的婚事的时候,他的母亲为此和他冷战了三天。 而他试着要为自己的选择找出一些道理来的时候,他的父亲告诉了他一些话,就是因为这一番话,才使得他有了坚持的勇气。他永远都不会忘掉。 他说:“这个世界再没有一件事情,会糟糕过当你想要的东西就近在咫尺,而你却要不到。”安瀚柏知道这句话听起来有点乱,但是当你仔细去思考的时候,它的确有道理。 安瀚柏心想,他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他应该怎么做,继续过着三十年像现在这样的生活吗?是吗?你愿意吗?要再过三十年这样的生活,接受这种现况,只因为理应如此。 三十年啊!安瀚柏心想,不!他不要那样,他不要再把他宝贵的时间花在盛装参加一些大大小小数也数不清的宴会上,和一些各式各样毫无意义的委员会,或者名义上是慈善活动,实际上却是互相比较、炫耀自己财富的虚荣社交活动。 他想要“生活”,真正的生活,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生活。 美好的时光已经流逝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他还要继续浪掷仅余的岁月与一去不返的青春呢? 虽然,他并不想伤害任何人,也知道如此一来,无可避免地他们会伤害楚心豫、楚心豫的父母、他自己的母亲,但是,他已经不愿也不要在揣想本来可以拥有什么,以及渴盼着他所没有的东西中,自怨自叹地度过下半辈子,毕竟他已经花了太多时间在这方面了! 现在,他已经清楚的知道,自己能够做到、也想要做的事情。 他拨了一通内线电话给magie,“麻烦你帮我订一张纽约的来回机票。” magie有点惊讶,然而她跟他共事了这么多年,深知他决定的事很难改变,所以,她只需要听命行事:“是的,你预备订什么时间?” “愈快愈好。” magie一听,又是一惊:“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处理。” *** 安瀚柏在傍晚时分抵达纽约。他走出机场的时候,步履有些不稳,神情也有点恍惚,就好像睡得不好刚醒过来的人一样。 连续几天纷纷扰扰的;安排公司的大小事务,敲定机位、迅速地整理行李,和他的父母争论。 尤其他的母亲大肆抱怨他的仓卒出门。而她从来就没有接纳过他和舒晴之间的情感。对她而言,那只是一种奇怪、荒诞、不真实的关系,而且过了这么多年,她真的不懂自己的儿子居然会对十几年未联络的旧时情人如此迷恋。 “真的是太荒谬了。”他母亲说。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荒谬的。” “不然你认为这是什么呢?” “爱情。” “我的天啊!瀚柏,你真是无可救药。”她叹气道。 多年来,安瀚柏非常渴望他的母亲能够了解这种感觉,并且用一种温柔的语调安慰他说:“很遗憾,我知道她对你的意义极不寻常。” 但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在机场租了车,住进一家旅馆,进入旅馆的房间后,他随意打发掉晚餐,便靠着枕头,斜倚到床上去。 安瀚柏休息了一会儿之后,便拿起电话打给住在纽约的乔治。 每次只要安瀚柏造访梦幻山谷时,他们总是会共进晚餐。 乔治接到电话时,相当惊讶也相当兴奋。 “我今天刚到,决定得很仓卒,所以来不及先通知你。” “你在的这段期间,我们会一起吃顿饭吧?希望你的行程不会来去匆匆。” “目前我尚未确定,因为我明天一早要到梦幻山谷去,然后在那里停留一小段时间。” “什么事情这么紧急。”乔治好奇的问道。 “舒晴已经到了梦幻山谷了!”安瀚柏开门见山的说。 “真的!”乔治在电话那头传来兴奋的尖叫声。“所以,你打算去见她?!” “是的。”安瀚柏笃定的表示。 “既然如此,我现在过去看你。你告诉我你现在的地址。”乔治提议道。 “好,我等你。” “那么待会儿见!” “待会儿见!” 安瀚柏挂掉电话后,便习惯性的拨了一通台北公司的电话,他在电话中留言,交代了他目前的行踪。 *** 在台北和乔治分手,隔了几个月后,在纽约再次见面,两人都显得异常兴奋。而一进门的乔治手里提着两瓶酒,脸上满溢着如阳光般的笑容。 “你已经跟舒晴联络上了吗?”乔治迫不及待的问。 安瀚柏摇摇头表示没有。 乔治觉得很纳闷:“那么你怎么会知道舒晴现在人在梦幻山谷呢?” 安瀚柏抬起头看了一眼乔治后说:“自从你带我到‘紫藤轩’之后,我一个人独自又去过好几回。” 乔治心领神会的点点头。 “我经过了一番考虑之后,便决定亲自去找画廊的人询问清楚,之后,我大略得知了舒晴的现状。巧的是,舒晴居然是‘紫藤轩’的专属画家,所以他们手上有她的资料。不巧的是,画廊的经营者人不在国内,以致他们没有办法马上告诉我。” 乔治专心的听着:“然后呢?” “那次亲自登门拜访之后,这中间又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我又暂时中断了这个线索。” “什么!你居然又放弃了。”乔冶一副无法理解的模样。 “我没有放弃,只不过——”安瀚柏想要辩白,却被乔治打断了他的话。 “你自己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如果你真的确定了自己需要的是什么?所要追求的又是什么?那么你就应该全力以赴,而不是藉着一大堆理由推三阻四的。试想,你在工作上可以如此心无旁鹜的全力冲刺,为什么在情感的抉择上,会让你这样的犹豫不决呢?” 生性多情、浪漫的乔治,在面对爱情时,总能如鱼得水般,优游自在。尽避他曾经离过两次婚,目前的他仍处于单身状态,但是,每一段感情,他总是全力以赴、全心付出,毫不后悔。抱持此种爱情观的乔治,对于安瀚柏如此畏缩、被动的态度,不仅无法理解,也深感无力。他无奈地耸耸肩,并且大声的叹了一口气。 安瀚柏听完乔治的长篇大论后,无奈的自嘲说:“也许我应该多学学你明快、俐落的作风才对。” “哼!你把自己在这方面的优点都发挥在你的事业上了。难道你想孤家寡人度过你的下半辈子吗?” 对于无法忍受寂寞、孤独的乔治而言,这种生活犹如酷刑般,令人难以忍受。 “不,不想。”安瀚柏坚定的说。 乔治一听松了一口气:“看来你还有救。这倒是值得庆幸。” 安瀚柏不想理会乔冶的嘲讽:“你知道吗?我买下了那幅‘等待的女人’。” “喔,”这番话又激起了乔治的好奇,“愿闻其详。”他静下来等着安瀚柏的陈述。 “就在三个月前,我收到一张慈善义卖的活动,而‘紫藤轩’赫然是协办单位之一,我是基于好奇心的驱使,便亲自出席了那场晚会。”说完,安瀚柏啜饮了一口酒。 “结果呢?”乔冶饶有兴味的听着。 “我在会场的时候,遇见了‘紫藤轩’的负责人——方基伟,我想他似乎已经听说了我和舒晴之间的事情,节目的最后,他愿意割爱捐出那幅画,由我购得了。算是他对我们的一种祝福。” “你出了多少钱?”这时候的乔冶又不禁流露出身为律师的精明与老谋深算。 “一千万元。”安瀚柏平静的回答。 “哇!”乔治惊呼一声。“不过,它的确相当值得,不是吗?” “是的,它对我的意义非比寻常,而它的价值也远在这个数字之上。”安瀚柏感慨的说。 “舒晴知道这件事情吗?” “我也不确定,也许方基伟会告诉她吧!” “那么你又是如何得知,舒晴现在人在梦幻山谷呢?” “是方基伟告诉我的。”安瀚柏据实以告。 “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乔治不厌其烦的提出自己心里的疑问。 “那是因为年底的时候,‘紫藤轩’将要为她举办一场蚌展,舒晴必须静下心来创作,如期交出她的作品。” “所以她选择了梦幻山谷!”乔治接着说。 “是的。” 乔治别有深意的瞥了一眼安瀚柏问道:“舒晴会选择梦幻山谷,由此可见这里对她来说,的确具有特殊的意义,或许只要是有关这里的一点一滴,都是她不忍忘怀的,你以为呢?” “这也是我赶来此地的原因啊!”安瀚柏表白的说。 “舒晴知道你要来吗?” “我想,她并不知道。” “嗯,我终于懂了。” 安瀚柏起身,再为两人斟满酒。 “瀚柏,你考虑清楚,也决定了吗?” “是的。我这趟来的目的不就是一个最好的证明吗?”安瀚柏回答。 乔治向安瀚柏举杯敬道:“敬爱情,以及你和舒晴。” “敬爱情。”安瀚柏说。 他们彼此互敬,慢慢品饮好酒。 “你这次前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乔治热心的询问。 安瀚柏微笑着:“此刻,我最需要的,便是像你一般勇往直前的坚决勇气。” 乔治靠过来拍拍他的肩:“虽然我们当时年纪还小,但是,瀚柏你应该记得,你来来回回寻找舒晴已经够久了,让我也跟着你印象鲜明。”说完他一口饮尽杯中的酒。 “之所以如此,全是因为你没有那个胆量。” 安瀚柏听了之后,默不作声。他无法反驳乔治对他懦弱行为的指控,因为他自己明白,乔治说的的确是实情。 “你的母亲呢?经过了这么多年,她是否因此改变了她的想法了?” 安瀚柏落寞的摇摇头,他的眼中流露出迹近失望的神情:“我要出发之前,几乎跟她吵了起来。” “哼!我就知道。”乔治一点儿也不意外的表示。“那你怎么办?” 安瀚柏甩甩头,坚决的说:“毕竟今天的我已经不同于往昔,我必须为自己所选择的生活方式负责,对于我母亲,我只能深表遗憾。” “那就好。”乔治稍微安心的说。 “另外让我倍感安慰的是,我的父亲始终明白我心里的想法,我很感谢他曾经对我说过的一番话,我受益良多。”一抹明亮、充满希望的光彩浮现在安瀚柏英俊的脸庞。 “喔,说来听听。” “他的意思是说,当你渴望得到一样东西,而它虽然近在咫尺,你却无论如何也得不到,那可说是极为悲惨的事。” “我真是佩服你的令尊大人,看来他不仅明理,也颇近人情。” “我想是吧!” “长辈并不永远都是对的。当他们不对时,我们只能原谅他们;当他们对的时候,我们就爱惜、尊重他们。” “我想是吧。” 乔治双手按住安瀚柏的肩膀,体贴的看着他说:“既然你在出发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有了通盘的考量,那么,这一次,就让你的心灵领着你往前走吧!这个时候,该由‘它’来作主了!” “我知道,谢谢你的支持。” “既然一切都准备好了,那么我真心祝福你们。”乔治站起来,伸一伸懒腰。“那么,你早点休息吧!我也该回去了。”然后,他紧握住安瀚柏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明天我事务所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不能陪你了。我想,你不需要我的陪伴吧!” “谢谢你,不用了。”安瀚柏送他到门口。 “我会尽早把事情处理完,然后飞快赶过去跟你们会合。天啊!一想到这里,我整个人都忍不住兴奋起来哩。经过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我们如此幸运,还能有再见的一天,我会珍惜这个机会的,更何况,说什么我也不愿错过目睹你们团圆的大好机会啊!梦幻山谷见?!” “再见!” *** 当安瀚柏出现在梦幻旅馆的柜台前的那一刹那,玛莉亚真真实实地吓了一大跳。 她睁着一双大眼,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有什么不对吗?”安瀚柏看出玛莉亚的反应不同以往,他主动的探询。 “你怎么来了?”话一出口,玛莉亚马上后悔自己的失态。 每次看到安瀚柏,总会让她感到不知所措,虽然她已经极力避免自己的窘态,仍不免惊慌失色。她告慰自己的理由是,安瀚柏长得太英俊了,这种人总是容易让人紧张无比。 “我以前来的时候,你不曾这样问我呀!出了什么事情吗?” “喔,没有,对不起,什么事情也没有。”一向口才极佳的玛莉亚变得结巴起来。她紧张的想找彼得解围,偏偏她环视了旅馆一圈,却看不到彼得的身影。还有舒晴,对了!她是不是也应该通知舒晴呢?天啊!这个时候的她,简直慌乱的可以。 “我想要订房。” “什么?你说什么?对!对!你要订房。”玛莉亚慌乱的说。 “你确定你没有事吗?”安瀚柏关切的问道。 “没有,我没事。”然后她轻颤着双手拿出钥匙给他。 安瀚柏看着钥匙号码,确定是他习惯住的那间,便拿起行李上楼去了。 开了门走进房间后,安瀚柏马上打开窗户,他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街景。这间当年就是舒晴住宿的房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他又闻到了舒晴那迷人的幽香。 这个时候,他才想到,方基伟只告诉他说,舒晴目前人在梦幻山谷,却没有明确告诉他,舒晴是住在哪一家旅馆。 突然,他的身子引起一阵轻颤。有没有可能,舒晴就住在这里,因为这里充塞了太多他们两人的甜蜜回忆。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仍不免心悸。 来到这里,他和舒晴的距离显得那样的密切,那样的亲近。 她是否会改变?他还能一眼就认出她来吗? 而他自己呢?她能认得出他来吗? 他的手心变得冰冷,可是却又不断渗出汗水,他擦了又湿,湿了又擦。最后,他索性放弃了。 目前最重要的是,他必须保持冷静。 冷静下来之后,他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应该下楼询问一下旅馆的女主人玛莉亚。尽避他每次来这里就是住在此地,但是他只和她保持点头之交,以及应酬式的聊天,从来不曾深谈。 不过,这次他会需要她的帮忙的,梦幻山谷是一个相当单纯的村镇,其他的旅馆并不多见,尤其现在不是旅游旺季,一般的观光客并不多。而舒晴的外型非常的引人注目,加上她的画家身分,更是十分醒目,所以要找到她,应该不是难事。 他洗了一把脸,抹去一路的风尘,然后神清气爽的走下楼去。 *** 楼下的玛莉亚好不容易找着了彼得,她气急败坏的对他说:“安瀚柏居然来到了梦幻山谷!” 彼得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的问:“谁?安瀚柏是谁?” 玛莉亚狠狠瞪了彼得一眼:“我前几天不是才把舒晴的事情告诉你了吗?” 彼得恍然大悟的说:“哦!你是说那个安瀚柏啊!他来了,那不是你希望的吗?” 玛莉亚这才不生气了:“是啊!可是他现在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竟让我吓了一大跳。” 彼得摇摇头,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情:“你赶快告诉舒晴不就得了!” 这下子,玛莉亚又瞪了一眼彼得:“你难道忘记舒晴今天一大早就开车到邻镇去了,她交代说明天才要回来的呀!” 彼得拍了一下自己的前额,大呼一声:“对哟!我忘记了。” “你呀——”玛莉亚正想开口骂彼得几句,正好瞥见安瀚柏步下楼梯,她便因此打住了。 “对不起,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安瀚柏看到他们夫妇似乎在讨论什么事情,便不好意思地向他们道歉。 彼得开口说:“没有关系,你需要什么服务吗?还是要吃点什么?” 安瀚柏摇摇手:“不用麻烦,我还不饿。我只是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们。” 玛莉亚这会儿已恢复镇定,她直直望着安瀚柏说:“什么问题?” “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住一位叫舒晴的人?”安瀚柏忐忑不安的问着。 玛莉亚和彼得互看了一眼之后,两人同时露出了一个亲切的笑容。玛莉亚说:“是的,舒晴就住在这里。”然后她又补充一句,“她每次回来,一定都住在这里,跟你一样。” 安瀚柏没有反应,只有激动喘息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没有想到,这个十几年来,始终让他魂牵梦萦、徨徨不知所安的扰人谜题,它的答案就在眼前豁然被解了开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微微轻颤,他声如游丝的说:“舒晴呢?她人在哪里?” 玛莉亚的眼眶中泛着泪光,闪闪发亮:“你终于来了,安瀚柏。” 安瀚柏听到玛莉亚直呼他的名字,并不觉得奇怪,反而有种熟悉、亲切的贴心感受。就好像他们彼此已经相识、相知多年。 “希望没有太迟。”安瀚柏语带深意的说。 “只要你愿意,永远都不嫌迟。”玛莉亚鼓励着他。 “你能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吗?”安瀚柏重复他的问题。 “她今天到邻镇去了,说好明天才会回来。”玛莉亚小心翼翼的说,深怕伤害到安瀚柏。 但是,她还是清楚的看到安瀚柏脸上明显的失望表情。 她不忍心的安慰他说:“依我看,你不远千里而来,一定很疲累了。不然,你先上去梳洗一番,我再帮你准备一些吃的。” 这时,安瀚柏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软无力。他听话的点点头,然后,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回房间。 *** 安瀚柏回到房间,洗了一个澡,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隐约间可以闻到他洗澡后的香皂清香。 多日的疲劳,让他很快的就沉入梦乡。但是,心中未了的牵挂,却使得他即使在梦乡也无法释怀。 他陷入了一个复杂多变的迷离梦境。 他跟舒晴坐在一张长凳上,他们俩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一言不发。 然后,梦闪了一下变了。 舒晴泪留不止的伏在他的怀中,轻柔的身子不住的轻颤。 接着,他便站在旅馆的大门口,看着楚家的休旅车慢慢停下来,他透过车窗看见了楚心豫。她正开心的朝他挥挥手,然后她打开车门,敞开双臂抱住他,高兴的说着话。 梦又闪了一下,舒晴提着行李,步伐坚定的上了开往机场的车子,而乔治在一旁无奈的摇摇头。 他的母亲用尖锐责难的语气说:“你变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真的变了。” “每个人都在变。”安瀚柏软弱的回答。 “不单纯是这样,”他的母亲争论道,“是因为到这里的缘故,就好像你已经完全属于这里一样,不再属于我们。” 梦中一闪,他的母亲又不见了。 舒晴从那幅“等待的女人”画中,静静的凝视着他。天窗上投下来一道明亮炽热的阳光,缓慢的爬过她完美无瑕的秀丽脸庞。 安瀚柏满身大汗的醒过来,外头的风声清晰可闻,拍打在满树的叶片上的每一下,都鼓动着他的胸膛。 他翻身起床,静坐片刻,好让自己的思绪可以稍微沉静下来。 当他在一小时后下楼时,玛莉亚已在大厅里,她的双眼闪烁着明朗的热情,以及友善的光辉。 “睡得还好吗?”玛莉亚关切的问。 “还好。谢谢你。”安瀚柏边说边爬一爬自己的头发。 然后,玛莉亚示意安瀚柏到厨房来:“我想你应该也饿了吧!我帮你准备了烤鸡、水果沙拉,还有俄罗斯蔬菜汤。” 苞随在玛莉亚背后的安瀚柏,几乎在听着她讲述菜单的同时,就已经闻到扑鼻的香味了。他的肚子也情不自禁的“咕咕”叫了起来。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来,从台北出发到现在,他已经有好多天不曾好好的吃一顿了。 他饥肠辘辘的坐了下来,看着玛莉亚为他特别烹煮的美味佳肴,忍不住食指大动起来。 玛莉亚在为安瀚柏上完菜后,便离开独自留下他一个人用餐。隔了一会儿,她手上拿了一瓶酒走了过来。 她递了一杯酒给安瀚柏,再举起她自己的杯子,往他的杯子斜侧过来,发出一声清脆的水晶叮当声。 “敬你的到来。”她说。 “谢谢你!”安瀚柏举起酒杯。 “原来,舒晴一直是你要寻找的人,”她叹了一口气,“她真是一个值得追寻的女孩,”她啜饮了一口酒,“希望你们会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谢谢你,”安瀚柏告诉她,“也谢谢你这美味的晚餐。真是麻烦你了!” “你不用客气,我很乐意这样做。”玛莉亚坦率的表示。 “你曾经说,舒晴也常来这里?” 玛莉亚点点头:“是的,我想她的心情跟你是一样的,只不过,我也是在最近才听闻她向我陈述有关你们以前的一切。” “嗯!”安瀚柏安静的听着。 “现在,”玛莉亚语重心长的说,“你拥有了一般人几乎都得不到的第二次机会,如果你再不把握的话,可得永远只能在回忆中追悔了。我希望你能懂得我的意思。”玛莉亚热心的提醒他。 “我想我懂。” “虽然我没有看见过舒晴十八岁时的青春模样,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现在的她若是比起当年,绝对毫不逊色。说真的,她的美令人难以抗拒。” 安瀚柏一听,连忙从皮夹中拿出珍藏多年的照片。 “这就是当年舒晴的模样。”他把照片递给玛莉亚。 “哇!真令人难以置信,舒晴看起来绝对不输给照片中的自己,而我一直以为那是不可能的事哩!”玛莉亚惊叹的表示。 “对于你说的,我完全同意。”安瀚柏微笑着附和。 就在这个时候,从大厅传来彼得呼唤安瀚柏的声音,接着便看到他本人出现在餐厅的门口。 “安先生,有你的长途电话。”彼得气喘吁吁的说,“你要在房间接听,或是直接在柜台接?” 安瀚柏犹豫了一下,心里也觉得纳闷,他猜不出来会是谁打电话过来。“麻烦你帮我转到房间去,谢谢。”然后,他向玛莉亚点头道谢,便飞奔回楼上的房间。 等他跑回房间时,电话也适时的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时,自己快速、鼓动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喂,我是安瀚柏。”他气喘吁吁的应着。 “喂,瀚柏,是我。”从电话的那头传来低沉的嗓音,安瀚柏听出是他父亲打来的。 他忍不住惊讶的问:“爸!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知道你有不管人在哪里都会在公司留话的习惯,所以我才知道你人在这里。” “有什么事吗?”安瀚柏忐忑不安的问。 他的父亲静默了一会儿:“你母亲有话要跟你说,可是她怕你不愿意和她说话,便让我代她打这一通电话。” “哦!”安瀚柏意兴阑珊的回应着。 “我知道你母亲有很多话要跟你说,所以我很希望你能耐心听完。可以吗?我的儿子。”安瀚柏的父亲充满慈爱的说。 “好吧!我尽力试试看。”安瀚柏无奈的答应了。 “谢谢你,瀚柏,我也希望你能记住,我们祝福你所做的一切。”然后,接着是他母亲的声音。 “喂,瀚柏。”他的母亲欲言又止。 “妈,你还要跟我说些什么呢?我离开前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安瀚柏语气激动的说。 “瀚柏,请你听我说,”他的母亲一反其平日强势的姿态,“昨天我和心豫有一番长谈……” “心豫?” “是的,她跟我谈起她那一段不算圆满的婚姻,不过,她坦承她自己必须要负大部分的责任。现在,她已经决定要和她的先生一起飞往欧洲度假。她想要挽回这段婚姻。” “真的!”安瀚柏真心替她感到高兴。 “心豫今天之所以这样,我想我也月兑不了干系。”他母亲自责的说。 安瀚柏并没有说话,他心想,他不也是如此吗? “心豫知道你人在纽约,她托我转告你一句话:‘祝福你,’还有——舒晴。”经过了这么许多年,她的母亲居然肯承认舒晴的确存在的事实。 安瀚柏哽咽着,心中百感交集。 “你还在怪我吗?”他的母亲充满悔意的问着。 安瀚柏静默着,没有回答。 “其实,在伤害你这么多年之后,想轻易的获取你的谅解,我想自己或许太自私了。但是现在,我真心希望你的原谅,也衷心期盼这个悔意不会来得太迟。” “谢谢妈,我终究是得到了你的支持,你知道吗?你这一通电话对我的意义非比寻常——”安瀚柏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他的母亲也因为这一番告白而泣不成声:“瀚柏,妈对不起你,请你原谅!” 然后电话那端又换成他父亲的声音:“瀚柏,我很高兴你母亲终于和你解开了多年的心结。我不多说了,早点带着舒晴一起回来吧!我们会等你们的,知道吗?” “我知道了,爸,谢谢你们。” 币上电话,安瀚柏感动的情绪久久不散,里头尽避蕴含着悲伤与喜悦,但是,安瀚柏知道,那种愉悦的感觉将会慢慢胀大、胀大,直到充满他整个的心、整个的人—— 第十章 一大清早,清凉的晨风穿透敞开的窗户轻轻流泄进安瀚柏的房里。 昨夜,安瀚柏已经摆月兑了层层叠叠的梦境,他轻松自在的睡了一个好觉,然后,他在一种极满足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脸上洋溢着无法掩饰的安然笑意。 他披上一件薄外套,轻手轻脚的走下楼来。 旅馆大厅空无一人,想必彼得夫妇尚未起床。为了不惊扰他们,安瀚柏决定悄悄出门,来一趟清晨巡礼。 整座山城此时全然弥漫着一层薄雾,就像罩上一袭轻纱般,显得更加婉约动人。 安瀚柏缓步走过第一次来这里时,所看到的一条街道,和聚集在这里的商店小铺,然后,他以充满喜乐的心情,来到那棵属于他和舒晴两人的桦树下。 他在树荫底下坐了下来,微风轻拂,阳光自扶疏的枝丫间筛落下来,一个个不规则状的小扁圈,随着空气的飘动而跳跃着,彷如一首跃动、明快的乐谱般。安瀚柏以一种感恩的心情,享受着这里的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在桦树下坐了多久,只觉得薄雾轻散,周围的景物逐渐清晰起来,蜿蜒的山路霎时映入眼帘。 然后他眨了眨眼睛,才感觉似乎有人碰了他的手臂,就听见了一个声音。 “瀚柏。” 在转过身去之前,安瀚柏就已经知道是谁了。 是舒晴。 而乔治竟然就站在她的身旁,眉飞色舞。 *** 安瀚柏想要出声叫出舒晴的名字,却因为难以置信而完全无法出声。 舒晴穿着一套米色的裤装,纯白的衬衫配上一件率性的短背心,一条精致的银项链露在外面,而镶在银链上的那颗爱情石,就是她当初送给他的爱情石的另外一半。 舒晴就像安瀚柏第一次遇见她时一样的美,他在心里惊呼。 “天啊,瀚柏,你不知道这是谁吗?”乔治带着鼓励的口气说道。 安瀚柏点点头,舒晴走过来,客气的、迹近形式化的拥抱着他,但是,安瀚柏仍然感觉到她的身子微微轻颤。她声如游丝的说:“嗨,瀚柏。”然后,她头往后仰看着安瀚柏,双眼闪闪发光。 “你看起来好极了!”安瀚柏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你也是一样。”舒晴露出白皙的牙微笑着说。 乔治在一旁快乐的欢呼说:“天啊!真是太令人兴奋了,”他敞开双臂将安瀚柏和舒晴紧紧圈住,并将他们拉近他强有力的拥抱中,“我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将近十几年了。” “我无法相信,瀚柏。”乔治精神百倍的说,“我才把车子停好,就看到她也正好从车上下来,这个画面真是太令人震惊了。” “我也是。”安瀚柏说。 “我们到你的房间敲门,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动静,差点把门给敲破了。后来确定你人应该不在房里,可是,又没有人知道你跑到哪里去了,最后,还是舒晴比较了解你,我们一路赶来这里,果真看见你在这里。” 乔治快乐的抱了抱舒晴:“你仍然是我这一辈子所看过最美的女人。”他认真的声明。 他们三个人在彼得与玛莉亚的坚持下,留在旅馆吃午饭。“我们请客。”玛莉亚强留着。 可口的菜肴,再配上美酒,的确令他们相谈甚欢。 午餐席间,安瀚柏和舒晴对彼此分离多年的情形已经有大略的了解。 午餐后,乔治宣布他要去看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飞快的紧抱舒晴一下,跟她耳语了一番,然后乔治一边向玛莉亚和彼得赞美午餐,一边勿匆忙忙离去。 “你们两个出去走走吧!”玛莉亚善意的建议道。 “是啊!”彼得也兴致勃勃的提议着,“外头景色正怡人呢!” 舒晴笑一笑,没有任何表示。 安瀚柏用眼睛向舒晴示意。 “去吧!你们两个好好的玩。”玛莉亚催促着,挥挥手把他们赶出餐厅,她看着安瀚柏,“经过了这么多年,你可得加把劲儿才行呢!” 他们出门走进明亮的日光中。 “你想到哪里去?”安瀚柏问舒晴说。 “我们就随处走一走吧!”舒晴提议着。 “像过去那样?” “嗯,就像过去那样。”舒晴说。 然后,舒晴把手滑进安瀚柏的臂弯里,他们便展开了游村的漫步。 一会儿后,安瀚柏打破沉默的说:“你常常回来这里?” 她点点头。 “是因为那年夏天的缘故吗?” 她又点点头。 安瀚柏把脸转向舒晴,他用着深情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她:“你也许并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我重游此地的次数几乎就跟你一样频繁,说不定还要比你来过更多次。” “很难想象,我们都住在梦幻旅馆,却始终无缘碰面。” “你希望我们碰面吗?” “说实在的,我没有把握自己能够与你见面,”舒晴直爽的表示。“我想,我当然想过与你不期而遇,有时,甚至在来往的车流中,不停地望着每一辆交错的车内,揣想着开车的人会不会正好是你。” “我也有相同的想法。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一定要在这次见到你,或者就得冒再也见不到你的风险。” 他们走到桦树旁的小径,舒晴停了下来,看着那棵树,以及眺望着山下的景色。“那里有好多的回忆。”她说。 “于我心有戚戚焉。”安瀚柏告诉她。 她的脸庞开心的一亮:“真的!” 舒晴的手从安瀚柏的臂上滑了下来,握住了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并拉了他一下,他们继续步上人行道。 “很难相信你的事,我们完全断了音讯。” 舒晴耸耸肩,默不作声。 “但愿我早就知道。”安瀚柏由衷的说。 “那又会有什么好处呢?” “那么我就可以得知有关于你的一些事情,诸如你住在哪里,过得怎么样等等。” 舒晴双眸发亮的说:“你知道你会得知什么吗?你会得知我过得相当平乏,在纽约念完博士后,便返国在大学里任职。并预计在今年年底举办第一次个展。”舒晴转过头来微笑着说:“你会得知我是多么的普通平凡。” “在我听起来,没有一件事情是平凡的。”安瀚柏真心的说。 他们走到长凳上坐下来,安瀚柏把她的手放在他自己的手掌中,开始温柔的揉搓着,气氛平和、自在。 “乔治呢?你也从来没有见过乔治?”安瀚柏问道。 舒晴摇了摇头:“我也一直都没做好准备见他。很困难,因为实在有太多关于我们两人的回忆。” “我知道。”安瀚柏有所感的说。 “你有没有注意到这里变得好荒凉。”舒晴难过的问。 “可不是吗!” 舒晴朝阳光仰起头来闭上了眼睛,轻声的说:“令人心慰的是,我们的树还在原地。” “我想它会永远屹立在那里。” “我衷心希望如此。” “我也是。” “不晓得它会不会想念我们。” 安瀚柏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它,我是不知道,但我自己却是想的。” 舒晴握紧安瀚柏的手。 “你的项链,”安瀚柏说,“是那颗爱情石,对不对?” 舒晴的眼眸惊讶地探索着他:“你的还在吗?”她问道。 “在我的皮包里。” “真的?” “真的。” 舒晴再度仰起脸来,她的脸上慢慢浮现一抹灿烂的笑容:“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稚气?但是我却一直都随身携带着。”她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触那颗石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画画的时候,都必须透过它看过,对我而言,它不只是一颗石头而已。” 有好一会儿,安瀚柏感动的无法回应,只是静静的凝视远处的山峰。 “今晚你愿意与我共进晚餐吗?” “当然愿意,我也正好有这个提议。” “乔治坚持要我们做这样的安排。” “喔,我们的朋友乔治。”安瀚柏轻声笑着。 “那么我得回旅馆准备准备,就像当年赴你的约会一样。” “好,期盼晚上的见面。” “嗯。” *** 乔治酒喝得越多,人就变得越快活。他轻松的谈着我们共度的夏天,凭藉着多年的记忆,织就出一则则动人的故事。 他们轻松的笑着。乔治把酒杯凑到唇边,啜饮一口,然后把脸转过来面向安瀚柏,再看看舒晴,静静的说:“那年的回忆让我永生难忘,”他停顿半晌,双眼湿润起来。“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是的。”舒晴轻声应道。 “的确是。”安瀚柏也深表同意。 “而我们此刻又再团聚,”乔治说,举起了他的杯子,“敬我们。” 他们彼此互敬之后,又待了一会儿,然后安瀚柏和舒晴谢过乔治的晚餐之后,两人一起开车回旅馆。 当他们回到舒晴的房间时,已经不再有笨手笨脚的别扭场面了。安瀚柏跟着舒晴走进去,她缓缓吸了口气,好像吸进了甜蜜、缠绵的回忆一般。 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舒晴的头斜靠在安瀚柏厚实的肩上。 “你会后悔吗?”舒晴问。 安瀚柏把她的手拉过来,轻轻的吻着她的手掌心。 “我深感后悔的是,当初没能留住你。” “真的!” “也许我应该要告诉你,”安瀚柏轻快的说,“我有一幅你的画。” 舒晴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等待的女人’那幅画,你记得吗?” “当然记得,那是我送给方基伟的呀!” “在三个月前的一场慈善义卖活动时,他特别捐出来义卖,而我很幸运的买到了那幅画。” “我的天啊!我非常震惊,方基伟并没有告诉我这件事情。” “我今天会在这里,也应该感谢他。是他告诉我有关你的现况的。” “我真的很惊讶你买下了那幅画。” “你那幅画,我有个疑问?” “哦!什么疑问?” “我以为那是你的自画像,你是在等待什么呢?”安瀚柏饶有兴味的问道。 “你以为呢?”舒晴反问他。 “是在等我吗?” 舒晴点点头。 “这一刻终于来临了,不是吗?”安瀚柏说,“在经过这么多年之后,我们又在一起了。” “真的是这样子吗?” “我们已经不再是十几岁的孩子了。” 安瀚柏紧握住舒晴的手,把她拉过来轻轻地吻着。然后,他感觉到她舌的热度,就像他们初次接吻时的情景。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依旧爱着你,”舒晴静静的说,“但是我真的爱你,即使经过了这么多年,我仍然爱着你,无怨无悔。” 他们彼此缠绵,以一种缓慢的、美妙的,以年轻时候的肢体和从前的记忆互相探索。舒晴就像安瀚柏所了解的那样毫不保留的付出。 他们互相依偎地躺着,聊天、深吻,一夜未眠,直到窗外渐渐灰白的晓色。 当安瀚柏沐浴之后要离开时,舒晴问他:“你有任何一丝的悔意吗?” “没有,”安瀚柏坚定的说,“你呢?” “我也没有。” 安瀚柏转身靠过来,他揽着舒晴柔软的双肩告诉她说:“自从我们在你的房间说再见起,我就一直想要昨夜,不曾或忘——” *** 安瀚柏并不知道乔治在他刚进房间不久就会来敲门,他急着想拷问安瀚柏。 “说来听听,这会儿你可得仔仔细细的说出来,一件也别想漏掉。” 安瀚柏笑一笑,保持着沉默。 乔治哼道:“你不打算告诉我,对不对?”说完,他帮安瀚柏冲泡了一杯即溶咖啡。 “我们共同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安瀚柏说。 “瞧你双眼布满血丝,说实话,你是不是一整晚都没睡?”乔治扮着鬼脸的问道。 安瀚柏再次以微笑作答。 乔治朝他倚过身来:“听起来还不错,”他点着头,“其实我并不是真的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只不过想提醒你,这一次的重逢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应该知道如何把握吧!” 然后,乔冶以律师的眼神盯住安瀚柏,他用少有的严肃口吻问他说:“你爱这个女人吗?” 安瀚柏毫不犹豫就坚定的点一点头。 “是的,你当然爱她,”他洋洋得意的剖析起来,“从你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一直不停的爱她。尽避经过了这么多年,你始终是爱着她、想着她的。既然如此,你已经浪费了太多的人生了。现在,你好不容易又见到了她,之前你已经放弃过一次,我绝不允许你现在放弃。” 乔治滔滔不绝的发表他的长篇大论,安瀚柏在一旁耐心的听着。“这是我们一生中最大的决定。当年那个年纪的我们因为太年轻了,以致无法做任何决定,现在却截然不同了。” “你说得对。”安瀚柏赞同道。 “那么,你要怎么做?”乔治说,“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训示吗?” “现在我要躺下来睡两个钟头的觉,然后再和舒晴一起吃个饭。” 乔治露出了了解的笑容:“这一次,绝对绝对不要再让她溜走了。”他说。 *** 晚上舒晴带着安瀚柏到“梦幻屋”享用晚餐。从他们热络的招待看来,玛莉亚似乎已经打过招呼了。 他们就坐在靠窗附近的一张桌位。他们照例由饭店主人决定今晚的菜单。舒晴用眼睛向安瀚柏保证示意。 “我从来不跟艺术家争辩。”安瀚柏说。 热情待客的饭店主人匆匆退离他们身旁,往厨房走去。 “我喜欢这里,也喜欢这里的人,非常有特色。”安瀚柏说,“很高兴你提议到这里来。” “我也是,”舒晴告诉他,“我喜欢不一样的感觉。” 安瀚柏瞥了一眼舒晴,脸上飘过一抹笑意。 “有什么事情吗?”舒晴好奇的追问。 安瀚柏看着酒杯,然后伸出一只手,握着舒晴纤细的小手说:“我正在想这是多么奇妙的一件事,而且又是这么的美好,”他静静的回答,“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再看见你。” “我也是,我从来也没有想过会再与你见面。” “我也想不到。” 在晚餐的时刻,他们也做了一个到世界各地旅游的假想计划。 他们想象着两人是一对在巴黎香榭大道邂逅的情人,坐在路边的咖啡座喝着香浓的咖啡,舒晴随意的凭着想象设计他们的旅程,他们迫不及待要抛开过去的一切,重新展开全新的生活。 “我们可以先到巴黎,然后再到德国去,或者是英国、瑞士,”舒晴热络的接续道,“之后是意大利,对了,还有荷兰的紫色郁金香,我也不希望错过。不用地图,不用事先拟定计划,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听起来很不错。”安瀚柏也兴致勃勃的附和着。 每次和舒晴相处的时候,安瀚柏总有种全然放松的优闲感受,这是在他一贯的生活模式中所欠缺的。 身为艺术家的舒晴,很轻易的带领安瀚柏走入另一个不同的生活轨道。在舒晴的想象空间里,他们可以尽情驰骋,并且优游自得。 他们可以跳月兑原有的窠臼与束缚;可以尽情畅谈人生与艺术;尝试体验不同的生活—— 在舒晴的房里,舒晴像个需要安慰,蜷缩在安瀚柏的怀抱里的小孩一样,蜷缩在他的怀中跌进了梦乡。等安瀚柏一早醒来,舒晴依然蜷缩在他的怀抱中。 他溜下床去冲了一杯咖啡。这时,天色还很早,是早晨前的黎明,外头黑暗的夜色正逐渐被清晰的亮光所取代。而活泼的啁啾鸟鸣声处处可闻。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边喝咖啡,边听鸟鸣,看着天色慢慢转成蓝色。然后,他转头温柔的看着仍然在睡梦中的舒晴。 床上的舒晴已经滚躺在他原先睡的位置上,平静的睡容犹如一个天真的赤子般。一向拥有的美貌,在睡梦中愈发显得惊人起来。他忍不住低下头在舒晴的脸上印上一个轻吻。没想到舒晴早已醒了过来,她平躺着偷看他一眼。 “可不可以帮我倒一杯咖啡?”舒晴说,起身把枕头垫在背后,靠在床头板上。 安瀚柏把杯子递给她,然后坐在她身边的床上去。 “现在几点了?”舒晴抬起头来问他。 “才六点多一点。” “你一向都是这么早就起床吗?” “因为工作的需要,的确是如此。” 舒晴啜饮着咖啡:“嗯,好香。” “你睡得好不好?” 舒晴用手指轻点安瀚柏的双唇:“嗯,很舒服。” “要不要再睡个回笼觉?” 舒晴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说:“等我们一起去旅行的时候,我每天都要睡晚一点。” 安瀚柏慈爱的笑说:“即便是睡一整天也可以。” 她把杯子放在床头几上,挪过来握住安瀚柏的手,把他拉向自己。 “我们真的不是在作梦吧!”舒晴低声的问道。 安瀚柏用脸摩挲着她细女敕的脸庞:“小傻瓜,虽然这件事美得像是在作梦一般,但是,它却是真真实实的存在。” 他们以一种灵肉皆备的激情合而为一,强烈、全心付出,毫无拘束,驱逐掉所有加诸在他们身上的一切、所有的压力与所有的禁令—— 之后,他们在房里优闲的享用早餐。安瀚柏开了一瓶香槟。 “敬美丽的你。”安瀚柏说。 “敬此时此刻。”舒晴说。 他们敬了乔治、玛莉亚、彼得,以及所有梦幻山谷的一切。 舒晴伸过手来,握住了安瀚柏的手说:“我知道,自己这一生都将保有这几天的回忆,也知道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从我身上取走它们,或是让我后悔。” “后悔?”安瀚柏摇摇头,“我不要听到这个字眼。” 她的手摩挲着他的:“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样追求完美,但是我却知道,任何真正美好的事物,就算仅仅只维持了几个小时的短暂时间,仍然值得为它尝尽痛苦。” “我想那正是我父亲已经发现的。”安瀚柏轻声低语。 “那年夏天当我离开你时,就曾经尝试把你排除在我的生命之外,虽然花了我不少的时间,但是我可以说做到了。当然偶尔你还是会不期然的跃上心头,不过我已经可以藉着忙碌告诉自己,你只不过是一段回忆来应付这种情况。然而随着我不定期的重游梦幻山谷,你立即如潮水般涌回我的心湖,让我完全无法控制。”舒晴站起身,走到窗台站定。 “刚看到你的时候,我跟自己说:‘有个我爱了好久、好久的男人,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他了,但是幸运的是,现在我居然又找到了他,而一旦他离去,我就可能从此再也见不到他了。’” 安瀚柏起身站起来,他敞开双臂,把舒晴紧紧拥在他的怀抱中:“我的天啊!我真爱你。”他又说了一遍。“我爱你。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身边了。” 舒晴颤抖着抱住了他:“是真的吗?你愿意?” “我愿意。” 舒晴把脸抽离安瀚柏的胸前,慢慢闭上了她的眼睛。等到她再度张开眼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整个人显得平静而且放松。 她温存的吻着安瀚柏。 她脸上的笑容灿烂:“我等待这一刻等得够久了,我爱你,瀚柏。”她轻柔的说。 *** 安瀚柏独自漫步过村子,依循着以往的路线,也是他和舒晴一同走过的路线。 他想着舒晴,他们两个会在一起,可说是早就安排好的,如同他们的相遇般,都是命中注定的。 他和舒晴就像两只候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因为听到这里的呼唤,而不断重游此地。就是因为这样的牵挂深深的触动了彼此的心。 他决定今晚就向舒晴求婚。 安瀚柏趁着舒晴在房间休憩的空档,他随口编了一个理由让她独自留下来,之后,他便开着车来到一条专卖古董、珠宝首饰的街上。他希望能找到一份能贴切的代表他自己的心意,并且也会让舒晴印象深刻的礼物。 也许是求好心切的心态作祟,安瀚柏几乎快走完大半条街时,仍然没有找到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定情物。他不禁觉得有些失望,而显得怅然若失。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隐没,独留它残存的余晖,就像是涂抹在从山岭卷升的云上的画一样。这样的时刻,一向是一天中舒晴最钟爱的时光。 安瀚柏独自一人在购物中心逛着,他仔细评鉴展示的珠宝,认真的把玩、佩戴。他想起他们所共有的爱情石,虽然不如其他的珠宝那样的名贵,但是隐藏在其中的价值与意义,却非一般的宝石可以取代的。他也明白舒晴绝对不是恋栈物欲的人,也因此,在面对这么多珍贵的珠宝,他反而觉得无所适从。 重新再走回古董商场时,安瀚柏放慢脚步慢慢寻找。然后,他在一家布置得极为温馨、舒适的古玩店里,看到了一朵用紫色的水晶雕成的郁金香。那精致的手工,不禁令人联想到,原作者小心翼翼地在这块水晶上精雕细琢的认真模样,以及那一声声真实、轻巧的水晶叮咚声。 他忍不住一脸兴奋,毫不犹豫便请店主帮忙包装。 “送给女朋友的吗?”那满脸皱纹却一脸和蔼的老先生也忍不住好奇的询问。 “是的。”安瀚柏自然流露出满脸的笑意与满足。 “她真是一个幸福的女人!”老先生说。 “我也是一个幸福的男人哩!”安瀚柏愉快的说。 老先生用着那一双历经风霜的手慢条斯理的包装着,他慎重的态度让安瀚柏异常感动。 然后,他举起用紫色缎带编成蝴蝶样式的黑丝绒礼盒,两眼闪闪发光的对着安瀚柏说:“相信我,这是一份幸运的礼物,拥有它的人也将拥有‘幸福’。” 安瀚柏握了握老先生的手,他感激的说:“谢谢你,更谢谢你的祝福。” *** 回到旅馆的时候,玛莉亚正在大厅忙着。她看见安瀚柏走进来便问他:“你到哪里去了?舒晴找你一会儿了。” 安瀚柏把礼物举高,在玛莉亚面前扬了一扬。玛莉亚随即会意过来,她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你决定了,对不对?”玛莉亚兴奋的问道。 “是呀!” “你还需要些什么吗?”玛莉亚热切的说。 “我需要一个充满浪漫气息的餐厅,还有一些烛光、美酒、佳肴。”安瀚柏对着玛莉亚坦白的要求。“这样子会不会太为难你呢?” “如果你这样以为的话,那么你未免太小看我了。”玛莉亚不服输的回答,“你先上去为自己做个万全的准备吧!剩下来的就看我的了。” “谢谢你,玛莉亚。”安瀚柏感激的说。 玛莉亚挥挥手,示意他放心:“我终于等到一个可以让我大显身手的机会了呢!” 安瀚柏挽着舒晴的手下楼来时,楼下的情景,让他的一颗心因为快乐、满足而鼓胀起来。 一条崭新的红毯从楼梯直通餐厅大门,然后是一道鲜花拱门。餐厅内闪烁、摇曳的烛光代替了室内的灯光。从满室的芬芳气息便可得知,玛莉亚布置了不少鲜艳、芳香的鲜花。 他转头望着舒晴。舒晴美丽的脸庞露出渴切、惊讶的幸福笑容。 “这些都是玛莉亚和彼得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安瀚柏由衷感谢的说。 舒晴早已感动的说不出话来。 安瀚柏从口袋拿出那份礼物,他深情的双眼凝视着眼前异常动人的舒晴。 “你愿意嫁给我吗?” 此时泪光盈满舒晴可人的双眸,她吸了吸鼻息,坚定的点一点头:“我愿意,我愿意。天啊!瀚柏,你让我等待这一刻等得那么久!” “今生今世,我绝不舍得再让你为我等一分一秒。” 安瀚柏扶起舒晴的下巴,他轻轻的往她俯去,深深的印上他全心全意的一吻。 站在角落,手拿蜡烛的玛莉亚和彼得,感动的久久不发一语。 饼了一会儿,玛莉亚用手背拭去脸颊上的泪痕,然后对彼得说:“接下来,该是我们可口的佳肴、美酒上场的时候了!” 彼得揽着玛莉亚说:“可不是吗?美妙的情节才刚上演哩!”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