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春情》 楔子 京城。 繁华的大街上,熙来攘往好不热闹。汹涌的人群中,传来一个男孩喘着气的呼喊声:“公子、公子!等等我呀!” 男孩做书童打扮,所呼喊的是其正前方,五十步开外,快步急走着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袭女敕黄的春衫,衫角处还绣着一茎水墨色的兰草和两只粉色的蛱蝶。微风吹来,少年的衣衫翻动,兰舞蝶飞。 他回头笑,“快一些!锄烟,你没吃饭吗?跑得这么慢。真是的,都怪你不记得提醒我时辰,看今天的诗会我又要迟到了。” 锄烟闻言连声叫屈:“公子你怎么能怪我?明明是你自己说不用急的!” 少年哼了一声不理他,脚步稍微放慢了些。 锄烟小跑步跟上。 “公子,那边围了那么多人,不知道有什么热闹?”走了几步,锄烟顽孩心性的问一旁围观的群众。 “一定是耍猴戏什么的,没什么好瞧。”少年不感兴趣的继续走。 “不是的公子,你听,没有锣鼓响。” 如果真是耍猴戏的,应该会有吸引人群的锣鼓声才对啊! “那会是什么?”少年也有些好奇起来,但想起迟到的诗会,脚步迟疑的不知该走该停。 这时候有两个人从围观群众里走过来,边走边感叹,“真可怜呀!那么小的女孩卖身葬父……” “什么卖身葬父?”锄烟好奇心越发的旺盛,“公子我们去看看好不好?就看一眼,反正公子你也已经迟到了!多迟一会儿也没什么分别,是不是?” 少年没好气的教训他。 “什么叫多迟到一会儿也没什么分别?胡说!”说着说着他的话锋忽然一转,“不过算了,看在你可怜兮兮求我的分上,就答应你一次吧,反正看一眼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锄烟嘻嘻一笑,也不还嘴,一溜烟地钻进了人群中。 少年不疾不徐地踱靠过去,只一眼,他便愣住了。 围观的人群中孤零零地跪着一个小女孩。她低着头,瞧不见她的面目,只可见她过于纤细羸弱的身形。小女孩身后一具直挺挺的尸体,上头盖着一块不知道谁家施舍来的麻布。而她身前也摊着一块白布,上面用黑色的炭灰写着四个稚女敕却工整秀丽的大字——卖身葬父。 少年的视线扫过小女孩,心头不觉起了怜意。 “真可怜,你多大啦?” 小女孩见有人问话,便抬起头来。 少年心头一震。她大约八九岁年纪,一张脸虽因为饥饿而略显菜色,却仍然掩不住那还带着稚女敕气息的美丽,而那双清亮夺目的眸子仿佛能摄人心魂。 眸光流转,小女孩用一抹渴望的神色望着他,“十岁。” 她的声音真是清脆好听。少年心想。 她迟疑的问:“这位公子,你能买下我吗?我会扫地、洗衣、做饭、沏茶……会好多好多事情的!求求你买下我吧,我只要能安葬我的爹亲就好……” 她的话越说越急切,头却不自觉地悄悄垂了下去。 少年心中怜意大起。 “公子,不如你就买下她吧,正好夫人也缺个丫环。”锄烟在旁看得不忍,建议道。 少年想了想,摇摇头。 “你还有什么亲人吗?”少年问那小女孩。 “还有一个舅父,住在外地。”她回道。 少年点点头,伸手模模怀中,没有银子,他解下系在腰间的玉佩递给她。 “这玉佩你拿去,换了钱,葬了你父亲,剩下的当作路费,去找你舅父吧。” 小女孩怔怔地看着他,见到他微笑着点点头,她才如梦初醒一般,慌张地接过玉佩,紧紧地横在手心里。 锄烟见状在旁边叫道:“公子!那玉佩是夫人交代不能弄丢的啊,你不能换一件吗?” 小女孩闻言一惊,瞧了瞧手里的玉佩,不舍地伸手想还他。 少年不接,皱眉说:“我没带银子。不过是一块玉佩罢了,娘知道也会称赞我做得对。”他边说边拉着锄烟,挤出人群快步离去。 “公子,公子!”小女孩在后面追着急叫,“请问公于贵姓大名?小女子也好来日报答公子的大恩大德!” 可是人群拥挤,她一双脚因久跪变麻,待她追出时,两人早巳不见踪影。而长街人声嘈杂,她适才所说的话,也不知少年有没有听见。 扁阴荏苒,昔日的小女孩逐渐长成美丽的少女,天涯飘零,尘世间的风霜渐渐笼上她的双眸。但无论身处何地,她总是在不经意之间,寻找着当年那个少年的身影。 无奈人海茫茫,她却再也找不到那个在她最伤心的时候,曾含笑出手助她的黄衫少年。 岁月悠悠。 第一章 暮春时节的金陵,繁花似锦,行人如潮。这时正是太平年间,举国上下,无不一片兴盛景象,金陵城内自然更是说不尽的繁华热闹。 傍晚时分,两条人影从城中最热闹的大街上,一家富丽堂皇的店铺内走了出来。那朱漆的大门上方悬着一块描金的匾额,上头写着四个大字——弘文书肆。 “裴兄一路沉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个青衫男子轻摇折扇,微笑着问身旁同行的黄衫男子。 青衫男子名唤林子文,长身玉立,品貌甚是出众。但两人并行,却不免被身旁的黄衫男子给比了下去。 黄衫男子裴逸清衣着淡雅,一袭杏黄的绸衫,在衫角袖口处精工绣着几朵金色兰花,益显出他的丰姿俊美,儒雅风流。他一身文士打扮,满头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条鹅黄色的缎带束起,越衬得粉面丹唇,人品超凡月兑俗。 裴逸清回过神来,微笑道:“没什么,只是想起过去的一些往事罢了。” “往事不堪回忆。”林子文慢声吟,“看裴兄的表情,必然是在思念少年时的红粉知己了,而好事难谐,情天遗恨,所以今日在回想往事时,才流露出这等既爱恋又哀伤的表情。” 他说得煞有介事,一旁的裴逸清早失笑,“林兄,你胡诌的本事越来越高明了,没有的事情也能被你说得颇有回事。” 林子文也笑了。 “哎,说实话,裴兄,你是否真的有个红粉知己?不然怎么我屡次引你往来青楼,赏看了那么多的人间绝色,都不见你对谁心动。” 他笑着摇头否认,“没有那回事。” “怎么可能?”林子文笑盈盈地猜测,“我知道了,想必是佳人有夫,所以好事难成?不然,就是身份相差,你家里不许娶她进门?” 折扇一敲,他道:“一定是如此!炳,难怪五年前令尊令堂去世后,你就离家出走,京城里的人还猜测你是因为不愿意继承靖安侯之位,打算将其让给令堂兄呢!我猜啊,你一定是因为佳人之事伤透了心,所以不愿意回去吧?” 裴逸清面色一变,冷道:“别胡说!” 林子文呆了一呆,正经的说:“逸清,我是真不明白,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竟使你不惜抛弃靖安侯的位子,离家出走,甚至五年不肯踏入京城半步?” 裴逸清默然不语。 “我们是好朋友,有什么心事你尽可以向我这朋友说。” 裴逸清黯然一笑,假意没听到他的劝说。 有些事情,再要好的朋友也是不能够吐露半句的。 裴逸清原是京城人氏,乃已去世的靖安侯裴明远的独生爱子。 裴明远夫妇在五年前暴毙去世,撇下了裴老夫人和裴逸清这一老一少。父位子继,原本靖安侯这个位子应该由裴逸清继承,但不知为何,他在葬礼时忽然失踪。当时京城中对此事可说是议论纷纷,但真正的原因,却是谁也不清楚。 没有人知道,裴逸清在离开京城后,来到了金陵,隐居在市井之间,开了一家小小的书肆赖以维生。 但鹤立鸡群,终究是鹤;龙游浅滩,毕竟是龙! 五年来,弘文书肆由原本的一家小书肆迅速发展成为金陵城第一大书肆,而裴逸清本人的书画双绝,更同时使他成了城中的名人。众文人雅土无不以交到他这个朋友为荣;而城中闺阁少女,无不以盼得他回头一顾为喜。 只可惜裴逸清面善心冷,表面上对谁都是微笑相对,其实是知交寥寥,至于红粉知己,更是一个也没有。金陵城中,算得上他好朋友的,便是此刻和他同行的林子文了。 说起来这两人是十余年的老交情。在京城时,林子文和裴逸清乃同窗好友,常常一起吟诗作对,彼此极为友好。后来林家搬到金陵,这才少了来往。五年前,裴逸清来到金陵落脚,在书肆相逢后,这段友情才又热络了起来。 虽然如此,裴逸清对于自己离家的原因,却始终什么也不肯说。 而林子文为人风流潇洒,瞧出好友有满月复心事无可排解,便常常拉他到青楼听曲散心。今晚他又拉着裴逸清上街,他们的自的地,自然还是青楼聚集的花街了。 “裴兄,你瞧前面那家寻芳阁,那便是我此次垃你前来的目的地。” 远远地,林子文举扇遥指。 “寻芳阁上琴一曲,倾国倾城风惜惜。裴兄,不见风惜惜,你枉来烟花地啊!” 裴逸清一愣,轻笑出声,“林兄此盲未免太过其实了吧?想那风惜惜终究不过是一个青楼女子,倚楼卖笑之人,姿色再好,气质也佳不到哪里去,而气质不好之人又怎么能够称得上倾国倾城呢?” 林子文不以为然地摇头。“不然、不然。裴兄以为我形容太过,却不知我适才所说那几句话,可是金陵城中的大爷们公认的呢!裴兄是不常来青楼逛逛,若是看过这风惜惜,定会认同‘倾国倾城’四字所言不虚。” 停了停,他又笑道:“更别说还有惜惜姑娘的琴艺。裴兄,寻芳阁上琴一曲,这曲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听到的,更不是寻常凡夫俗子所能够弹奏得出来,那可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啊!” 裴逸清听好友如此推崇这位风惜惜,只有淡然一笑,心里也开始好奇了起来。 说说笑笑间,两人一起往寻芳阁走。 猛地听得前方一阵混乱,惊呼声大起! “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对望一眼,快步上前。 蓦然间,只见寻芳阁临街的窗户大开,一抹鲜红的影子飞快地从窗口跃下,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如烈火舞空,又如流星下坠,在楼里楼外的所有人都还未反应过来的一刹那,呼啸着撕扯开街道上方的空气,直坠红尘。 “不好!” 林子文一声惊呼,又见身旁黄影一闪,一道急剧的劲风扑面而过,刮得他面颊生疼。往一旁望去,身边的好友已不见踪影。 他摇了摇头,视线向前方望去,果然,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裴逸清已站在寻芳阁的楼下,而他怀里所环抱着的,正是适才跳楼的那一抹红衣人影。 “英雄救美啊……不知道这位跳楼的美女是谁?”林子文自言自语着,缓步走向前去。 wjlbn “你没事吧?” 一见有人跳楼,裴逸清不假思索地立刻飞身上前,接下那跳楼的红衣女子,巨大的冲力震得他连退三步,臂膀生疼。定了下神,他低头问怀中女子。 这一低头看去,他不自觉地呆了一下。 女子长长的乌发被泻而下,如流水一般挂在他的臂上,她的面颊雪白,几乎没有一点血色,好像透明一般,而这更衬得她柳眉俏丽浓黑,睫毛长而翘,此刻她正双眼大睁,眼里的决绝依然未减,为她本来稍嫌柔弱的美貌平添了三分烈性。 “放我下去。”女子很快恢复冷静,微带不悦地说,似乎在责怪裴逸清救她性命之举太过多事。 微微一愣,裴逸清将她放下,好风度地微笑问:“莫非姑娘是嫌在下多事?天下没有过不去的河,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必须要以死解决呢?” 女子低哼一声,似乎对他的话很不以为然。然而当她抬起头,正视裴逸清的面容,脸色忽然变了。 方才惶急之间,她并没有注意到他,此刻对上眼才算是真正望见他的面貌。这面貌竟是如此熟悉! 这是梦吗?她竟然会在这里遇见他! 强抑住激动的心情,女子仔细打量着裴逸清,确定自己并没有认错人,眼前的男子的的确确是记忆中的那个人! 七年前,她爹亲去世,她不得已于街头卖身的时候,正是面前的他,给了她一块玉佩,救助了当时无依无靠的她。那时候,她才是个十岁的小女孩。可是虽然年幼,她却牢牢地记住了恩人的面貌。 “多谢恩人的大恩大德。”她随即屈身谢道。 裴逸清会错了意,以为她是为了适才自己救了她的性命而拜谢,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姑娘不必如此大礼。” 女子黯淡一笑。时隔多年,恩人必定早巳忘了当年的事情吧。而她如今沦落风尘,报恩两字,更是无从提起,这当年的往事,就不必再说了。 “姑娘不知遭遇了什么事情,竟然走上跳楼的绝境?”裴逸清和颜悦色地问。 女子闻言凄然垂眸,“小女子风惜惜,虽不幸沦落风尘,但不敢玷辱先人,纵使在这寻芳阁弹琴卖笑,却坚持卖艺不卖身。不料嬷嬷不良,欲强逼于我,惜惜不愿屈从,惟有一死。” 风惜惜?原来她就是林兄向他推荐的那位绝色啊! “别担心,处身青楼有你这样坚贞不屈的意志,真是令人敬佩,在下既然遇见了,又岂能置之不理?”他重又打量着她,笑着出言安慰,“待会儿老鸨来了,由我来处置这件事,必定如你心愿。” 风惜惜闻言大喜,跪膝而拜。 “惜惜多谢公子,公子对我两番大恩大德,惜惜无以回报,惟有来生结草衔环,以报此恩!” 裴逸清没注意到她话中的含意,只顾急忙扶起她,“我已经说过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姑娘又何必如此多礼。” 这时候,周围的人已渐渐围拢过来,而寻芳阁的老鸨杨嬷嬷,也带着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地走近。 “好你个死丫头,竟敢跳楼来威胁老娘!” 杨嬷嬷一见风惜惜好端端地站在眼前,没有任何损伤,不觉竖起了眉毛,心安之余恶狠狠地瞪着她大骂。 风惜惜默不作声,只是后退两步,躲到裴逸清的身后,避开她想伸过来拉她的双手。 “臭丫头,你还敢躲!”杨嬷嬷骂道:“老娘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你,你还真不知道自己几两重!你想死?告诉你,老娘没有赚回本之前,你想都别想!” “杨嬷嬷。”一只手伸出挡住了杨嬷嬷的手,“今天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杨嬷嬷一愣,抬起头来一看,这才看见裴逸清。她一下子换了一副面孔,笑容堆了满面。 “哟,我说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居然能接下我这个跳楼的不听话女儿呢!原来是弘文书肆的裴公子啊!裴公子,你可难得来我们寻芳阁,既然来了,还不快请屋里坐,我叫女儿们好生伺候你。”说着她伸手就要拉裴逸清。 他退了一步,微笑道!“不必了,嬷嬷,我听说你们寻芳阁有位惜惜姑娘,瑶琴弹得极好,不知道她现在何处?” 杨嬷嬷闻言尴尬地笑了一笑。 “让裴公子你见笑了,不瞒公子,你身后就是我那不受教女儿。惜惜,还傻站在那里干什么!难得裴公子喜欢你,要听你弹琴,我就先放过你这次,还不快好好伺候裴公子!” 风惜惜静静地站着没回应。杨嬷嬷又张口欲骂,裴逸清抬手止住了她。 “原来她就是惜惜姑娘。”他笑道:“我很敬佩这位姑娘坚贞不屈的气节,杨嬷嬷,听说惜惜姑娘是卖艺不卖身的?”’ 杨嬷嬷一愣,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这个……是的。” 裴逸清点了点头,忽然面色一沉,“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强逼她卖身?” 他本来面含微笑,神情恬淡,完全是一位平易近人的儒雅公子,但此刻忽然面色冷肃,双目炯炯,顿时就显出无穷的威严来。 而杨嬷嬷虽然也算见多识广,被他目光一望,竟不由自主地心神一颤,说话也结巴起来。 “裴……裴公子,我没有……没有逼她,我……我……” 裴逸清听了她的话,微微一笑,“没有逼她就好,杨嬷嬷,这可是你说的啊!” “是、是我说的。”杨嬷嬷这才觉得那股莫名的压迫感减少许多,不觉抬手擦了擦汗,说话也开始流利起来。“惜惜是我的女儿,我疼她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去逼她?青楼里做事也是要你情我愿的,裴公子放心,不是惜惜自己愿意,我杨嬷嬷绝对不会勉强于她。” 裴逸清点了点头。 “好,杨嬷嬷,你说的话我听到了。你大概不知道我的脾性,我这人平生最恨的就是别人骗我,希望你信守承诺,不然——” 他最后两个字拖长了语气,杨嬷嬷顿时又是一惊,急忙笑道:“不会,一定不会。” 闻言,他立即转首对风惜惜微笑说:“好啦!惜惜姑娘,以后你可以放心了,杨嬷嬷绝不会再强逼你卖身。” 她感激地屈身福了一福,“全靠公子仗义。” 这时林子文也走了过来,“惜惜姑娘,裴兄,两位可真是好缘分啊!” 风惜惜闻言面色禁不住一红,低下头去。 裴逸清微笑道:“不过是机缘凑巧罢了。”他看了林子文一眼,“今天这么一闹,我也没心思听什么琴了,林兄,恕小弟要先行回去。” 林子文看了看风惜惜,笑着点头同意,“也是,今天这么一闹,惜惜姑娘定然没什么精神弹琴,惜惜姑娘,你也回房好好休息休息吧。裴兄,我们一起回去好了。” “乖女儿,我们进去吧。”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杨嬷嬷笑着来拉风惜惜,“我说惜惜女儿,你真是好福气,竟然能被裴公子看上。我说你怎么拼死不肯从了那李老爷呢。也是,李老爷比起裴公子来,那可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呀。好女儿,你以后享福了,可千万莫要忘记嬷嬷我呀!” 风惜惜淡淡地看她一眼,默不作声,忽然猛地一下甩月兑她的手,提起裙摆向斐逸清和林子文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惜惜姑娘?”两人看着气喘吁吁地迫上来的风惜惜,停住脚步,“有什么事吗?” 她摇头,待急喘的气稍缓,再次向斐逸清跪下拜谢。 “公子的大恩大德,惜惜无以回报,但请公子告知姓名,使我不致连自己的恩人姓名都不得知。” 裴逸清哑然失笑,“不过是区区小事罢了,姑娘又何必专程追来?姑娘体弱,又刚受了惊吓.该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才是。” 风惜惜柔声道:“公子说得是。但惜惜仍是希望公子能告诉我姓名,好吗?” 裴逸清闻言微微一笑,“在下姓裴,裴逸清。” 他说完便潇洒的偕同好友转身离去。 “裴逸清……” 裴逸清和林子文的身影很快已经走远,风惜惜却还怔怔地站在原地,痴痴念着这个名字。 wjlbn “惜惜姑娘好像喜欢上你了呢。”远离了花街,林子文笑着对裴逸清道。 他一笑,“哪有此事。” “是真的。”林子文表情认真,“我来见过这惜惜姑娘好几次了,可是你瞧她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连正眼看我一下都不曾。唉!差别对待呀!” “别胡扯了!”裴逸清失笑,“我怎么看不出来她有哪点喜欢上我的样子?最多不过是对我救了她一事存感恩之心罢了!” 林子文摇头,“你竟然不相信我的话,算了,咱们不说这个。我说裴兄,你觉得这位惜惜姑娘怎么样?担不担得起倾国倾城这四个字?” 裴逸清思忖了一下,点头微笑,“果然是倾国倾城。” “如何?”林子文拍手,“我就说这一句用来形容她绝对没错,裴兄你还不相信,怎么样,现在动心了吧?要不要我帮你追她?” 他笑着摇头,“虽然说她的容貌确实可称得上倾国倾城,但若说我对她动了心,是绝无此事,亦不可能。” 林子文好奇问:“怎么说?” 裴逸清的神色忽然微微沉了一下,随即又扬起淡淡的笑容,静默着不答话。 不会对她动心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她的出身。 往事悠悠,五年前他得知真相的震撼依然存在心头,此刻想起也不免内心颤抖一下。裴逸清倒吸了口气,再次确认自己绝不会重蹈爹亲当年的覆辙,绝不会! “欢场女子,毕竟只适合逢场作戏罢了。”抛开所有的思绪,他微笑道:“若要认真起来,那可是愚痴。林兄是花丛老手了,如何还拿这种话来问我?” 林子文不以为然。 “惜惜姑娘能够为守贞而跳楼,可见与一般的欢场女子大不相同。而那莲花既然出污泥而不染,你就是对她认真起来又何妨?” 莲花出污泥而不染吗? 裴逸清倏地大笑,“只可惜莲花虽然出污泥而不染,却毕竟出自污泥!” 第二章 “他为什么不来寻芳阁呢?是不记得我了吗?” 时光飞逝,一晃眼,距离风惜惜跳楼被救的日子,已经半个月过去。寻芳阁内,一间幽雅的厢房中,风惜惜凭窗远眺,怅然自语。 自从半月前邂逅相逢,她便将一缕芳心牢牢系在裴逸清身上。不,其实应该说,自从七年前她在京城卖身葬父,而他出资救助她的那个时候起,她就已经深深地恋上那个黄衫少年。只是那时候年纪还小,不知道什么是情。如今再次重逢,才蓦然惊悟,她喜欢他! “唉,只怕是单相思了呢。”风惜惜思绪百转,黯然叹息,“如我这般身份,又能够乞求什么呢?” “什么单相思呀?”一个青衣丫环推门进来,听见了她的自言自语,“我说姑娘,你在这里自怨自艾什么呢?喜欢那位裴公子就设法去见他呀!凭姑娘你的容貌,还怕他会不喜欢你?” “小翠!”风惜惜一惊,回过头,看见是素常服侍自己的小翠,这才松下一口气,“怎么进来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吓了我一跳。” “哪里是我进来没有声音,是姑娘想心事想得太入神了。”小翠抿嘴一笑,“不过也难怪,那位裴公子风流俊雅,又曾英雄救美,接下了跳楼的姑娘你,你若没喜欢上他,才叫作怪事呢。你不知道啊,这几天来我听见其他姑娘们议论纷纷,都是在谈论你和裴公子的这件美事呢!” “什么啊!”风惜惜红星满面,“只是偶然的事情罢了。这么多天来,他不是从不曾来找过我吗?”说到最后一句,她都没有发现,自己话语中的满腔幽怨。 小翠轻笑,“姑娘,我就是为此而来告知你,那位裴公子呀,现下来到了我们寻芳阁呢。” 他来了? 风惜惜心儿忽然一阵狂跳,站起身来叫道:“真的?” 小翠笑着点头。 风惜惜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连忙装作平静,慢慢坐,“小翠,裴公子现在是在楼下大厅里坐着吗?他是一个人还是和朋友一起来的?有没有……有没有叫哪位姐妹陪他?” “裴公子是和几个朋友一起来的,在大厅里坐着清谈。”小翠迟疑了一下,“叫了莺莺姑娘唱曲儿,没有叫别人。” 莺莺? 风惜惜面色有些难看。莺莺是寻芳阁里美貌、名气仅次于她的姑娘,素来和她有些不睦,而他来到寻芳阁,为什么叫的是莺莺,不是她? “不过莺莺姑娘并不是裴公子叫的,是和他同行的其他人叫的。”小翠见她脸色依旧不好,又急忙补充了一句,“裴公子并没有搭理她。” 风惜惜一愣,微微笑了一下,“谁叫的又与我有什么相干?”她眸光流转,轻轻站起身来走到妆台前坐下。“小翠,帮我梳妆更衣,看时辰,我也该出去弹琴了呢。” wjlbn 华灯翠幕,燕语莺声,裴逸清置身其间,闻着浓重刺鼻的脂粉香味,不觉悄悄地皱了皱眉头。 “别皱眉头了。”一旁的林子文好笑地出言劝说:“我是拉你来开心的,可不是来受罪的,你若瞧不上这些庸脂俗粉的话,且请稍待,一会儿惜惜姑娘就会出来弹琴。上次没有听成,这次你一定要听上一听。” “惜惜姑娘?” “喂!你不会忘记她是谁吧?”林子文用折扇敲了敲他,“就是半个月前我拉你过来时,跳楼自尽被你救下来的那位姑娘,亏她还对你大有情意呢!” “别取笑了。”裴逸清微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风惜惜是谁,可是他并不想对一个青楼女子动心,而风惜惜!却令他有一种莫名的危机感。 “我何曾取笑,倒是你呀,真是个不解风情的鲁男子。”林子文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眼角余光瞥到一抹身影,“惜惜姑娘出来了!” 随着他的话声落下,一瞬间满厅的丝竹声停止,一片静寂,高声谈笑的客人们纷纷住了口,向同一个方向望去,裴逸清也顺着望了过去。 只见风惜惜袅袅地绕过纱屏而来。淡紫色的纱衣上绣着清丽的深紫色兰花,乌黑的长发上斜插着玉簪凤钗,鬓发轻落,娥眉淡扫,她秋水般的明眸在大厅中一转,和裴逸清的目光对上时,顿时现出喜色。 裴逸清不由自主地呆了一下。 “裴兄,你瞧惜惜姑娘的目光,直直朝你望来!”林子文在他的耳边悄悄说。 他静默不答。 风惜惜凝目望了他良久,方才转过身去,坐上琴台,纤手轻抚着琴弦,铮的一声清音响起,满室鸦雀无声。跟着悠扬的琴声在大厅里萦回,时高时低,时快时慢,动人心魄,裴逸清定神细听,不禁为之沉醉。 半晌后,一曲既了,风惜惜欠身一幅,退了下去。大厅里的人这才重新恢复说笑,所谈论的并非适才风惜惜那美妙的琴音,而是她美丽动人的容貌。 裴逸清听着身旁的人对风惜惜的狠亵议论,眉头微皱,举杯一饮,完全品不出到口的酒水是什么滋味。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陌生少女的声音。 “请问你可是裴逸清裴公子吗?” 他转头望去,只见一个青衣小丫环站在身后。 “他就是。你不是惜惜姑娘的丫环吗?”林子文在一旁插话,他见过她几次。 小翠灵巧地福了一福,“婢子名叫小翠,惜惜姑娘命我前来传话,想请裴公子入内一叙,还请裴公子赏光。” 闻言,裴逸清怔了一下。 林子文大笑起来,“如何?裴兄,我适才所说的话你还不信,这下可信了吧!佳人有约,还不快去?” 他笑了笑,“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我只知道这里是寻芳阁,如此而已。”站起身来,他跟随小翠入内而去。 林子文呆了一下,看着他背影叹道:“这个人明明一向没有世俗之见的,怎么偏偏对惜惜姑娘的出身这么在意?” wjlbn “许久未见,裴公子近来可好?”内室中,风惜惜欠身行礼,柔声问好。 “甚好。”裴逸清回答,又问:“惜惜姑娘遣人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见他吗? 风惜惜眼眸微微一黯,但又马上打起精神微笑,“上次承公子相救,又开导嬷嬷不再强逼于我,大恩大德,惜惜多日来一直铭记在心,常想着再见公子一面,以水酒致谢。难得今日在大厅中看见公子,所以就备妥酒菜,冒昧的派丫环前去相请,我想裴公子不至于……不愿见到我吧?” “怎么会?”裴逸清笑答,“和惜惜姑娘这么美丽温柔的女子相处,没有人会不高兴的,我又怎么会不愿意见到你。” “那就好。”她展颜笑开,“其实惜惜好怕公子会不愿意见到我呢,公子独居金陵吗?若不嫌弃惜惜容貌丑陋、琴艺平庸的话,闲来无事时,还请常来这里坐坐,听惜惜为你弹支琴,唱首曲,可好?” 她目露希冀地望着裴逸清。他的心弦不自觉颤动了一下,月兑口道:“好啊。”话自才觉后悔。 他真能常来她这里坐坐,听她弹琴唱曲却不动心?不,那恐怕是不太容易做到的事情,所以他还是尽量少来这里,毕竟她会为守贞跳楼,可见是个不能逢场作戏的人儿,加上他不打算为她心动,那么他们还是不相见的好。 风惜惜却不知他心中在想着什么,听见他的回答,面上的笑容不禁越发的灿烂起来。 “啊,公子请喝杯酒吧。公子,你喜欢吃些什么?” 她欣喜地陪伴着他,不住地为他夹菜斟酒,并询问他的喜好,和他闲谈些有趣的事情。 这一聊开来,两个人才发现彼此喜欢的事情不但相似,对许多事情的见解也有着惊人的巧合。不由得越谈越投机,兴致勃勃的他们,完全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梆梆的打更声忽然从窗外传来。二更了。 “已经这么晚了。”裴逸清蓦然惊道,不觉怔然。 他不想为她心动的,怎么还是不由自主地披她所吸引?她不过是一个青楼女子啊! 在心里暗骂着自己,他站起身来,“喝得大多,有些醉了,连时辰都不知道。”他勉强的笑着,“二更了,姑娘也需要休息,我就不再打扰,这就告辞。” “公子……”风惜惜起身送客,说话间有些犹豫,半天才问:“那公子什么时候再来呢?” “……过几天吧。”裴逸清犹豫了一会才回答。 风惜惜敏感地察觉到他话语中的不确定,但她只是点头笑道:“那公子记得一定要来啊!” 他不答,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他真的会再来吗? 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她忽然感觉一阵异样的心慌,无力地倚靠在墙壁上。 她没有把握能确定什么,亦没有能力改变什么,唯一能够做的,就只是等待而已,等待着,然后一切由他来决定! wjlbn 月余了,裴逸清却始终没有再来寻芳阁。 “姑娘,嬷嬷唤你下去弹琴呢。”又是一个灯火辉煌的夜晚,小翠上楼唤她。 风惜惜懒洋洋地斜倚在榻上,摇摇头,“我有些乏,今天不去弹了。小翠,你去告诉嬷嬷一声吧。” 小翠答应了之后却没有走,只是担忧地看着她,叹气说:“姑娘,你别老是这个样子啊!裴公子没有来,也许是有什么事情正忙着。你为他茶饭不思的,长久下去怎么得了啊?” “我没有事情。”风惜惜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头,“真的没事,只是最近有些累而已,小翠,你不用为我担心什么。” 小翠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姑娘,我们明天去白衣庵上香吧,听说白衣庵的观音士音很灵验呢,求什么得什么,尤其是姻缘。” 风惜惜一脸惘然,“我们这样出身的女子,也能够求姻缘吗?” 小翠闻言一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轻叹口气后,风惜惜轻轻笑了起来,“或许也是可以的吧!小翠,谢谢你,我们明天就和嬷嬷说,到白衣庵上香去。” wjlbn 次日一早,两个人获得了杨嬷嬷的同意,一起去白衣庵上香。临近中午的时候,两个人方才踏上归途。 “姑娘,我说你有福气吧?你瞧,今天你随便一抽,就抽中了支上上签耶!”小翠笑盈盈地,“而且解签诗的师太说你最近红鸾星动,很快就要大喜了!泵娘,恭喜你啊!” “哪有这么准的啊!那签上都是说好听的。”风惜惜叹了口气,喃喃低语,“我倒不希望别的,只求再见到他就好了。” 裴逸清……他为什么不再来见她了呢? 一旁小翠劝道:“是上上签耶!泵娘,裴公子一定很快就会来见你的啦!” “但愿如此。”她苦笑。 这时候,她们正巧走到回寻芳阁的路上最僻静狭窄的一段,路旁种满了竹子,风吹来,竹叶沙沙作响。突地,前方传来了脚步声。 风惜惜和小翠没有在意,两个人继续边说边走。 “好漂亮的小娘子!”她们前面忽然传来阴阳怪气的声调,夹杂着轻浮的笑声。 风惜惜吃惊堆转头,看见几个无赖少年拦住她们的去路。 “请你们让一让路好吗?”她不禁退后一步,咬了咬唇,扬声说。 领头的无赖少年怪笑起来,“要我们让路吗?可以!不过小娘子,你得让我们乐上一乐才行。” “下流!”风惜惜气得面色发白,冲口大骂。 “下流?”一个少年微恼,“兄弟们,这小娘们居然敢骂咱们下流!咱们要怎么惩罚她?”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要她……”另个少年看着风惜惜婬笑起来,“这里僻静,往来的行人又少,真是好地方啊!” 他话一说完,同伙的便大笑着围上来。 风惜惜大惊,拉住小翠。“快跑!”两个人慌忙返身往回跑。 可是这一段道路实在太长,她们两个柔弱女子又哪里跑得过那群少年?不一会儿,两人就被包围住了。 “小娘子,你跑不掉啦!还不乖乖给我过来,好好伺候大爷我。”领头的少年婬笑着推开挡在前头的小翠,一把抓住风惜惜。 风惜惜惊叫着用力挣扎。 “住手!” 一个沉稳的声音忽然响起,随即抓着风惜惜的无赖少年哎哟一声惊叫,整个人被远远地甩出去。 风惜惜转身望去,不禁讶然,“裴公子!” 那支签真准,一瞬间她看着身前微笑着要保护她的裴逸清,不自禁地想到,她才刚抽中了上上签,马上就见到他了! 少年们很快就被裴逸清给打跑了。 “多谢裴公子。”风惜惜躬身一福,“公子又救了我一次。” 唉,想起来,她和他认识以来,几乎每一次都是他救了她。她欠他的,实在太多了。 “是啊!真是多谢裴公子相救。”小翠亦随之躬身道谢。 “不必客气,你们没事吧?” “没事。”她微笑,“公于最近很忙吗?好久都不曾去我那里坐坐了,我新谱了首琴曲,想请公子品评一下,都没有机会。” “对不起,最近书肆里事情比较多。”他歉然道,“等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会去听姑娘弹曲的。” 是这样吗? 风惜惜强迫自己相信他所说的话。 “惜惜知道公子事情多,一定每天都很忙。不过今天既然碰上了,公子就一起去坐坐吧。”她开口邀请。 “改天吧,今天我还有事。”裴逸清推辞。其实最近书肆里并没有怎么忙,他是有意在躲风惜惜。 “哦。”她有些失望地低下了头。 “你们刚受了惊,那些人该不会再回头,我去前头雇顶轿子,送你们回去吧。”他匆匆说完后,转身就走。 风惜惜咬着唇盯着他的背影看,一旁的小翠则是担忧的望着她。 “裴公子!”风惜惜忽然出声叫唤。 裴逸清停步回身,看着她,目光中含着不解和询问,“还有什么事吗?” “公子……是真的有事吗?”犹豫丁许久,她才艰难地问出这句话。 他的表情有些变了。 “公子……不是有事情,是不想见我吧。”风惜惜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对了,不由得悲伤起来。咬着唇,她凄然望着他,“为什么呢?公子……是不喜欢我吗?是我不够美丽?还是我……出身不好?” 如雷击个正中。 裴逸清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不是的。惜惜姑娘你很好,像你这么好的女子,是值得别人认真对待的,我不想拿你当逢场作戏的对象。听我的劝,找个合适的男人嫁了吧!” 可是她喜欢他啊!所以她只想嫁绐他…… 风惜惜悲哀地望着他。 “我……喜欢你,裴公子,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喜欢上你了,从七年前……”她怆然而笑,“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是公子,你连给我几天的欢乐都不肯吗?即使你只是逢场作戏而已,我也心甘情愿啊。” 他静默不语。 她低头拭汨。不—会儿,又抬起头来强扯出微笑。 “我失态了,裴公子,你千万别见怪。我适才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你没事的时候,尽避来找我啊。像我这样的青楼女子,本来就是让人逢场作戏的。” 她虽然如此说,可是却难以掩饰话中的悲凉。 裴逸清怔然,“我没有别的意思,惜惜姑娘,你……你适才所说的七年前,是怎么一回事呢?”他忽然想起她先前所说的话。 风惜惜一愣,半晌后吐出一个轻叹,“七年前的事情,公子大概早就已经忘记了吧。七年前,我的爹亲亡故于京城,无力安葬他的我只好在街头卖身葬父,是你资助了我一块玉佩。” 玉佩吗?他想起了那一件事。 “那你为何没去找你舅父,反而……”沦落至青楼? “她垂首苦笑,那时我有去找舅父,只不过时逢水灾,舅父一家人被大水冲走了,所以我只有流落街头,等盘缠用尽,便被人带到寻芳阁,而公子的赠玉佩一举,至今未敢或忘。” “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喜欢上我的是吗?”闻言,他心头为之一震。 风惜惜默然。因为报恩而喜欢上对方,原也是人之常情啊!只是她喜欢上的他,是她所配不上的。 “我配不上你。”久久,她低语,“我不该奢望什么的,裴公子,对不起,让你困扰了,以后,我不会再这么做的。”她低头掩面,踉跄奔走。 一旁的小翠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跟着默默离去。 泪水模糊双眼,风惜惜急急奔走,甚至无法看清脚下的道路是平是凹凸,忽然一块小石头绊了她一脚,猝不及防之下,她一个踉跄摔倒下去。 一只有力的大手拉住了她。 “小心!” 她透过泪水朦胧的双眼看过去,“裴公子?” 裴逸清深深叹了口气,以袖拭去了她的泪水,“我送你回去,好吗?” 她怔怔的问:“裴公子,你的意思是……” 她不是没有听到他说什么,只是不能相信她所听到的。那是什么意思?他……不是不打算喜欢她吗?”我说,我送你回去。”他望着她,柔声道:“并且,若是你愿意的话,我以后可以再去听你弹琴吗?” 这一次风惜惜听清楚了,也听真了,她吃惊地望着他老半天,才急忙地点头。“当然好啊!鲍子你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惜惜会等候着你的!” “惜惜……”裴逸清心疼的望着她。 从这天起,算正式走在一起了。风惜惜不再出场弹琴,只在每次裴逸清来寻芳阁的时候,陪伴着他。他若不来,她就一个人待在房中,足不出户。杨嬷嬷有时也埋怨她死心眼,但看在裴逸清给了大笔银两的份上,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弹琴下棋、吟诗作赋,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相对谈笑,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止不了的欢笑。那幸福的样子,妒煞了整个寻芳阁的其他姑娘们。 只是,在有意无意之间,两个人都不曾再提起有关出身地位、有情无情等等的话题。那,或许是忌讳。 第三章 五月,天气异常燥热。 某天午后,裴逸清和风惜惜两人相约游湖,借以消暑。 金陵城内外,最出名的湖莫过于莫愁湖。湖上种满了莲花,此际正当盛开之时。湖面上凉风习习,给游湖的人带来了凉爽气息。 “好久没有出来了呢。”风惜惜迎着凉风,轻叹低语。 这时候,两个人正坐在租借来的一艘小船上。那小船小巧精致,专出租给游湖的人。船上支着轻纱帐,铺着细苇席,摆着矮竹几。两人并肩而坐,浅斟小酌。 “你喜欢,以后我就多带你出来游玩,好不好?” “当然好。不过只怕公子你贵人事多,未必有这么多空闲来陪我游玩呢。”风惜惜浅笑。 “怎么会?”裴逸清笑着轻轻搂住了她。 她不语了,将柔弱的身躯靠在他的身上。闭上眼,感觉湖面上吹来凉风,以及风中传来的莲花香气。 “好美呵!”过了半晌,她低声道:“我家乡也有个湖。虽没有这莫愁湖大,可也种了满湖的红白莲花。记得,我家就住在湖畔,夏天一推开窗子,就可以看见盛开的莲花,闻到清爽的莲香,像现在这样闭着眼,闻着扑鼻的莲花香气,真好似回到了家乡一样呢。” 裴逸清不语,只紧紧地搂住她。 “那时候啊,我也曾坐船游过湖,小船儿穿梭在满湖的莲花里,我跟同村的姐妹们一起采莲。” 风惜惜睁开眼睛来,回忆着往事,唇畔泛起淡淡的笑容。“有一次小船儿飘呀飘,飘得太远了,我们年纪小都无力划回去,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大家慌张得哭了起来。” “后来呢?” “后来是爹亲找到了我们。”风惜惜轻叹,“我从小娘亲早逝,爹亲一手拉拔我长大,视我如掌中明珠……唉,可惜他命运多舛,也早早地去了。那之后惜惜天涯飘零,再没有游过湖、赏过莲。” 伸手出去,她摘下船畔一朵洁白的莲花,拿在手中赏看。 “其实,我最喜欢白莲花,爹亲说,莲出污泥而不染,是花中君子。” 裴逸清淡淡地笑了,“你和先母很像呢。她在世时,也最喜欢莲花。小时候我家里也有个小湖,湖里种满了莲花,先母的厢房就在湖畔,她常常坐在窗前望莲。” 说着说着,他不知不觉便敛了笑,只是风惜惜顾着观看手中的白莲,没有注意。 “当时先父所说的话也和你爹亲一样。” “这样啊。”风惜惜不经意地附和着。 裴逸清的面色忽然微微变了。 稍后,接过她手中的白莲花,他端详着,然后轻轻将它插上她的鬓畔。莲艳人娇,他淡淡地笑了。 “惜惜,你知道吗?你真的好像这朵白莲花呢。” “是吗?”风惜惜回眸一笑,明艳无比。 裴逸清轻叹,“是。” wjlbn 上岸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晚了, 两人倒也不急着回去,便在湖畔附近选了一家酒楼,上楼用餐。酒楼名为醉香楼,其厨子所做的酒菜听说甚是不错。他们叫了几碟小菜,一壶美酒,倚窗共饮,看窗外夕阳霞光,映衬着满湖莲花,无限美好。 “人生常得如此,岂不快哉?”风惜惜幽幽轻叹。 裴逸清一笑点头,“可惜这里无琴,不然,真想对着这晚霞湖水,听你一曲瑶琴清歌” 她柔声道:“瑶琴虽然没有,清歌一曲却是不难。” “好啊!”他拍掌,“那我就听你清歌一曲,如何?” 风惜惜随即轻启细嗓清柔婉转地唱了起来:她唱的是一首宋人张先的/画堂春“。 外潮莲子长参差,霁山青处鸥飞、 水天溶漾画桡迟,人影鉴中移。 桃叶浅声双唱,杏红深色轻衣。 小荷障面避斜晖,分得翠阴归。 “好!” 一曲唱罢,裴逸清正待鼓掌,围屏外面先传来了稀稀疏疏的拍掌声。随着掌声,一个白衣少年施施然走了进来,笑道:“不速之客来访,主人千万莫怪。” 裴逸清和风惜惜将目光转向他,只见来人年方弱冠,仪容秀美,穿着一袭雪白罗衣,不染纤尘,但并非两人所认识的熟人。 想来他必定是被风惜惜的歌声打动,所以冒昧来访的文人雅士了。 “有何怪罪之理?”裴逸清站起身来,微笑道:“在下姓裴,这位是风姑娘。请问兄台贵姓?” “小弟姓龙,名三。”白衣少年落落大方地道,“偶经此地,在外面听得风姑娘一曲清歌,音可绕梁,不知不觉间被吸引住,有心想要结识,所以冒昧过来打扰,不知两位可愿与小弟同坐共饮?” 裴逸清笑道:“看龙兄风采,必非俗人,我想风姑娘必然也很高兴有你这么一个知音人吧!” 三人相视一笑,各自落座,畅谈起来。 “听龙兄口音,想必是京城人氏?”裴逸清问。 “正是。”龙三笑道,“小弟自幼生长在京城,很少出门。这次是仰慕金陵繁华而来,果然长了许多见识。不过我听两位的口音,只怕也不是本地人吧?” 裴逸清点头,“小弟原本也住在京城,数年前搬来金陵,口音里大约还带有京城人的味道吧。至于风姑娘——”他转头望着风惜惜,也不知道她原本是何处人。 她细眉微微蹙起,“惜惜原本也是京城人,只是父母早亡,辗转流落,到了这里罢了。” 龙三看着她,点头道:“原来如此,这么说起来,我们三人同是京城人氏,却在这异乡相逢呢。”也许是少年风流的缘故吧,他看着她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慕。 风惜惜察觉到了,面色不觉微微一红,低下头去,再不肯多言。 裴逸清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 “龙兄离京不久,不如为我们这两个久离京城的人说一说京里的新鲜事可好?”他提壶为每人斟满酒,率先举杯,“也好慰一慰我们对家乡的思慕之心。” 龙三举杯笑着和他的杯子轻碰,“京城里最近也没什么新鲜事,笑话倒有一桩,说的是靖安侯府,寻找他们小侯爷的赏金价码越来越高了,如今已高达一条消息一千两银子,如果找到人立刻奉上十万两银子的天价。 “上个月有人因此异想天开,妄想冒名顶替,博得荣华富贵,结果被裴老夫人气得用龙头拐杖打了出来。” 裴逸清怔了怔,神色有些不自然,“这人可真是想银子想疯了。” “可不是吗?”龙三点头赞同,“那小侯爷虽然离家多年,但侯府里的人又岂会认不出他,更别提裴老夫人是小侯爷的亲祖母了。不过侯府里的人也真是急疯了,一千两银子一条消息,唉,都不知有多少人拿着假消息去骗他们。” 裴逸清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沉声问:“听说那小侯爷早巳失踪多年,他们不是应该另选一位新的侯位继承人才对吗?” 龙三摇了摇头,啜了一口杯中物,“听说别人也这么向裴老夫人提议过,但是她死心眼,一心只认定侯位只有她这个孙子可以继承。唉,在下和裴老夫人还有一点远亲关系,去年曾偶然碰见过她,老人家真是老了!佝偻着背,看起来好不可怜。她那个孙子若有良心,也该回去看看她才是。” 裴逸清怔然不语,一个人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 风惜惜看他如此饮酒,虽然不知原因为何,心里却着实怜惜。当下低声劝道:“别喝了,公子,酒喝多了伤身,别喝了啊!” 裴逸清摇头,淡淡一笑,高举酒杯,“别为我担心,来,大家一起干杯!庆祝我们和龙兄有缘相识。” 风惜惜听他将自己和他并称作“我们”,心下甚是欢喜,抬起头来嫣然一笑,举起酒杯。 这一笑粲若花开,明艳无比。龙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定在她的脸上。 当下三人举杯干了。 龙三趁机探问:“风姑娘容貌美丽、歌声清绝,使人如见天人、如闻天乐,不知道龙某他日可还有荣幸再听姑娘吟唱一曲吗?” 这句话明显有些试探的意思了。风惜惜眉头微蹙,低头不语。 裴逸清只当酒气上涌,胸臆间一阵热气翻腾,他放下酒杯承诺:“当然可以啊,龙兄他日无事,欢迎到寒舍寻我,一定让你再听到惜惜的歌声。” 龙三一愣,视线在裴逸清和风惜惜两人之间来回望了几遍,蓦然哈哈笑了起来。 “是小弟的不是了,小弟思虑不周,以至于引起裴兄的醋意,真是罪过啊罪过。小弟自行罚酒三杯!”说完自己连斟三杯酒一饮而尽,接着向风惜惜眨了眨眼,“见美人而思慕,乃人之常情,此事与风姑娘无关,裴兄莫要怪她。” 裴逸清一愣,强笑不语。 风惜惜红着脸低下头去,偷偷觑了裴逸清一眼,心下感到一阵甜蜜,她轻轻地将身子偎近了他。 三人又饮了一会儿,龙三见天色将整个暗下,便起身告辞而去。 裴逸清见他远走,面上的笑容一下敛起,招手唤来小二,将桌上的残菜撤去,重又送上三壶酒、几味下酒菜来。 这次换上的酒很烈,入口后立刻带来一股火辣辣的烧灼感,风惜惜轻啜后便停了口,可裴逸清却是一杯连着一杯,不肯稍歇。 “公子、公子!你莫要这个样子喝酒啊!”风惜惜看着表情微怪的他,担心地叫道。 裴逸清不答。半天,忽然惨然一笑,“惜惜,我是不是该回去看看?” “什么?”她不解的看着他。 裴逸清却又不言不语了。他闷着头继续喝酒,不知道喝了多久,他忽然一趴,伏案大哭。 “可是我……回不去啊!我……我有什么脸面回去见她老人家?我、我……我不孝啊!” 见他哭得异常凄惨,风惜惜心头泛起一阵心酸。 “公子想回去的话就回去啊。无论回去哪里……都无妨的吧!但是,惜惜求求公子,别再喝了啊,喝多了会伤身体的。” “为何不喝?”他吃吃地笑,“喝酒好啊,喝醉了更好,醉了,就什么都忘了……”一把抓过酒壶,仰起脸,他索性把壶嘴对准自己的口,喝将起来。 风惜惜见状吃了一惊,急忙要夺酒壶,但哪里夺得下来。 眼看三壶酒很快被灌完,裴逸清将空了的酒壶随手一扔,大声嚷着,“小二!拿酒来!” 酒很快又送了上来,风惜惜却先行接过,藏在身后。 “公子,我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也看得出来,你现在心情很不好。”她柔声道,“可是就算如此,你也别拿自己身体开玩笑,你已经醉了,莫再喝啦!” 裴逸清大笑着摇头,“醉?我没有醉?我清醒得……很哪!惜惜,你莫拦我,你知道我……心情不好!酒,快把酒给我!”他忽地大哭起来,“惜惜、惜惜,我心里好难过,酒,给我酒……惜惜,你来陪我喝酒好不好?陪我一起喝醉,醉了,就什么都可以忘了……” 醉了,就什么都可以忘记了吗? 风惜惜怔怔地看着又哭又笑的他,知道他已经醉了,可是就算是醉了,他却依旧痛苦。她怜心大起,又是一阵心酸,为他流下泪来。 “好……”她哽咽的道,“公子你……莫要伤心,惜惜陪你喝,陪你一起喝醉啊!” 壶中酒一杯杯斟入杯中,杯中酒一口口饮入月复中,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直至夜色如墨,两个人一起醉倒在湖畔酒楼,人事不知。 wjlbn 黑暗中风惜惜先醒来。 口好渴,这里是哪里?她努力地思索着,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自身所在地,但四周一片黑暗。努力了好半天,她才看清楚,这里原来是一个陌生的房间。 “外头有人吗?” 她因被烈酒烧的嗓音微哑,连连对外面叫了好几声后,才见房们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小二端着烛台,提着暖瓶走了进来。 “这位夫人你醒了。”小二一边放下烛台和暖瓶,一边笑道:“这里是醉香楼后院的客房。你们夫妇俩醉倒在我们酒楼上,夜又深了,我们老板怕两位着凉,所以便命人把你们送进房里。两位好好歇息吧,等酒醒了再走。想喝水的话,暖瓶里有开水。”他说着便退了出去。 风惜惜听他把自己和裴逸清误认作夫妇,不觉面红耳赤。 起身倒了半杯开水,入月复后,她的意识才完全清醒过来。放下水杯,重新打量四周时,才发现简陋的客房里只有一张床。床上此刻还躺着一个人,那人不消说自然是裴逸清了。原来自己与他同眠于一张床上,思及此,她一张脸儿更红了。 重又倒了杯水,她坐回床畔,轻轻摇动裴逸清的身子,低声叫道:“公子,公子!” 裴逸清申吟一声,翻了个身,没有醒来。 风惜惜叹了口气,将水杯放在床头小几上,呆呆地看着他。适才的酒她喝得并不多,所以才会比他早清醒过来。 长夜漫漫。 两个人一个昏昏沉沉,醉眠在床上,一个恍恍惚惚,倚坐在床畔。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惜惜忽然轻轻叹息,“为什么你……始终什么也不对我说呢?” 伸手轻抚着床上沉睡着的裴逸清的面颊,她喃喃地自言自语,“从那天你伸手接下跳楼的我时,我就完完全全的属于你了,逸清……我对你的心,你知不知道?” 静夜中,她凄然一笑。 “这些日子你常常来找我,我很欢喜,可我更希望的是你能够告诉我,你喜欢我,你想要帮我赎身回去,娶我做你的妻子……” “你是弘文书肆的主人,是金陵城中人人闻名的大才子,并不是没有这份财力啊,为什么我等了这么久的日子,却始终等不来你的话?” 她轻轻伸手,抚上自己的发鬓。那儿白天曾插着一朵白莲花,此刻她仿佛还闻得着淡淡清香。 “你说,我好像白莲花的……” 风惜惜低声道:“你也喜欢这出污泥而不染的花中君子吧?你不是俗男子,一定不会像一般人那样,介意我出身风尘……可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不肯告诉我你喜欢我呢?还是我自作多情,其实你从不曾喜欢上我?” 昏睡中的裴逸清忽然发出一声申吟,吓了自言自语的她一跳,她急忙住口望去,却见他似乎梦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紧紧地皱起了眉。 她爱怜地轻轻抚平他的眉头,“你不要皱眉呵!我是如此如此地喜欢着你,所以愿倾尽我的所有,即使是我的生命,只求上苍垂怜,换你一世快乐。” 她离开床畔,打开了窗子。窗外皎洁的月光照射进来,洒了一地银白。她缓缓地跪在地上。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啊!信女风惜惜诚心祈求你,求却保佑裴逸清裴公子一生平安快乐,再求你让我能够永远和他在一起,但愿他……但愿他也能这般喜欢着我……” 开着窗子,让些微的夜风吹人房间,风惜惜缓步走回床畔坐下,静静地望着仍沉睡的裴逸清。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轻轻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描着他那英挺的眉,紧闭的眸,挺直的鼻梁和红润的双唇。 纤指在唇上停留,感受着那分柔软,她微微地犹豫了一下,然后放大胆的凑近身去,在那唇上轻轻一吻。 意识恍惚中,她蓦然听见一声低低的申吟,伴随着一句悄不可闻的低语。 “惜惜……” 风惜惜一惊,慌忙坐直身,低叫道:“公子?” 裴逸清却用力地拉住她,“别离开我……惜惜,别离开我!” 醉醺醺的他使力不知道轻重,一下子,风惜惜就被他拉得扑倒过去,正巧倒在他的身上,肢体的接触使她不禁脸色通红起来。 她虽然出身风尘,可毕竟还是个清白女孩儿,适才那一吻,实在已经鼓足她平生最大的勇气,哪里还吃得消此刻这种亲密的接触? “公子……公子,你醒了吗?”她慌张地问。 裴逸清显然还未清醒,他紧闭着双目,满脸通红,浑身尽是酒气。 “惜惜……”他口中喃喃地叫着,双手也紧紧搂住了她。没一会他便低叫起来,“好热啊!” 热。是的,她现在也感觉到全身泛起燥热。本来时令就已人夏,今晚又少有起风,如何不热?可此刻这种热,又和天气的热有些许不同。 是因为和他紧密贴在一起的关系啊。 风惜惜努力的想要从裴逸清的怀抱中挣月兑出来。这亲密的接触固然令她心动,可也令她感觉非常的难堪,无论如何,她是想要正式嫁给他的呀!是想要他领着大红花轿来迎娶的,不想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把身子给了他。 “不要这样,逸清……不要这样……” 意乱情迷中风惜惜改换了对裴逸清的称呼。 她柔软的叫唤越发激起裴逸清的另一种感觉。酒后乱性,古话果然不错,他在闷哼一声后,双手开始于她身上放肆游走起来。 风惜惜惊呼,“不要……” 无力的拒绝与挣动无法阻止他的动作,只有更增加酒醉的他男人的迷乱。 混乱中大床咯吱咯吱作响。原本束在床柱旁的床帐在剧烈的摇摆中松月兑了,垂下了半边。桌上的烛火被窗外吹进的轻风吹熄,满室一片昏暗。 “逸清……你不要这样,求求你,好吗?” 裴逸清呼呼喘气,没有回答,一双手越发放肆起来。 风惜惜只觉得全身肌肤滚烫。好热,她无力反抗、无力拒绝,她……毕竟是喜欢他的啊…… “好吧!那就什么都由得你了……逸清,惜惜此生此世都是你的人,但愿你我能够一生一世都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哀求的话语逐渐柔顺,音调也越来越低,终于悄不可闻,窈窕的身影放弃了挣扎,一室黑暗中,只有月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映照着一室中满地衣衫凌乱,帐内春色无边。 一夜春宵。 第四章 天亮了。 裴逸清从宿醉中醒来,只觉得头一阵痛,直要将他的整个脑壳分成两半似的,他不由自主地抱着头申吟起来。 一缕清香忽然扑鼻而来,一双柔白的玉手,适时地递上一碗鲜香诱人的醒酒汤。风惜惜的声音轻柔地在他的耳畔响起,“公子你醒了?这是我适才为你煮的醒酒汤,解酒效果极好。你赶快喝了。” “惜惜?” 喝下醒酒汤,不一会头痛好了许多。裴逸清这才依稀回想起昨夜的事情,不由得面色微变。 抬头看去,却见风惜惜依旧是昨天那身衣裙,只是满头的乌丝由原来简单的发式改梳成了式样较为复杂的堕马髻,一时间显得整个人成熟了许多。 风惜惜见他仔细地打量她,面色一红,眼波一转,很快地垂下头去。那秋波流转间流露妩媚,尽是以往从未有过的少妇风情。 裴逸清心头一荡。 “惜惜,”他柔声唤她,“过来。” 她低垂着头走近,心却不由自主地忐忑不安、他记起了昨夜的荒唐事了吧?他……会怎么样安置自己呢? “公子?”站在他的面前,她无措地低唤。 “坐下来。”他笑着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让我好好看看你。” 风惜惜一时红晕满面,乖乖地依言坐了下来,而一颗头越垂越低,但悄然从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满面含笑,她的心顿时安定不少。 “昨夜……你有没有怎么样?”他毕竟经验也不多,支吾了半天,才把要问的话说出口。 闻言,她的脸更红了,细着声回道:“还好。” 他点了点头,便不再开口。 两个人僵坐一阵,风惜惜越坐越不安稳,猛地站起身来,“我去楼下看看掌柜的早饭准备得怎么样了。”她边说边匆匆欲走。 一个大掌忽然拉住了她,那力道是如此猛,以致她几乎站不住脚。她一个踉跄,惊叫出声,“啊——”叫声未竟,却觉身子一轻,她整个人坐进了裴逸清的怀抱里。 “公子?”她惊魂未定,心儿怦怦跳着。 裴逸清笑着用力搂紧了她,“不要再叫我公子。” “那叫什么?” “叫我的名字。”他轻抚着她的粉颊,“当然是叫我的名字,惜惜,你可是我的人了。” 闻言,风惜惜心神一荡,抬起头来注视着裴逸清,一瞬间只觉得心底有着满满的喜悦。 恍恍惚惚之间,她听到他好似在她的耳边低语,“惜惜、惜惜。你愿不愿意永远跟着我?” 她笑了,并用力地点了点头。 地老天荒,海枯石烂。她愿跟随他到永远。 wjlbn 早饭过后,裴逸清和风惜惜一起回到寻芳阁里。 这时天色尚早,姑娘们大多还未睡醒。少数早起的姑娘见了两人同行的样子,都冲着风惜惜笑。 看来她一夜未归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风惜惜羞得双颊通红,低垂着的头一直不敢抬起来。 “你先回房歇息。我去和杨嬷嬷商量事情,过两天等一切都办妥了,就来接你回去。”裴逸清低头凑在她的耳边,无限温柔地说。 风惜惜知道他必然是去和杨嬷嬷商量为她赎身的事情,心下甚是欢喜。她抬头对他娇羞一笑,乖乖地点了点头,“我等你。” 目送着裴逸清的身影消失,她这才回到房间。坐在窗边,抑不住满心的欢喜,她打开窗子,远远地向外望,看见蔚蓝的晴空上有几朵白云自在地飘。呵!以后她的日子就像这白云一样,真正的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姑娘,瞧你今天满脸喜气,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呀?”小翠走进房里问。 她回头,嫣然一笑,“小翠,上白衣庵求的签真准,我要嫁人了!” 是的,她要嫁人了!嫁给她的心上人,裴逸清,从此以后,她再不是寻芳阁的花魁女,而是一个正正经经的良家妇女,是他的妻子! “恭喜姑娘!” 小翠道贺的声音让风惜惜颔首甜笑。 那天夜里,怀着愉快的心情,她做了很美丽的梦。梦见她身着鲜艳的红色嫁裳,娇羞无限地依偎在裴逸清的怀里,两个人相视一笑,温存缠绵。 wjlbn 三天后,在杨嬷嬷和众姑娘的祝福声下,一顶小轿从寻芳阁里接走了风惜惜。 轿帘晃呀晃,心儿摇呀摇,风惜惜轻轻撩开身旁轿帘的气角,看着轿旁骑马同行的裴逸清,禁不住满心喜悦,抿嘴轻笑。 可是,这条路怎么不像是前往弘文书肆的那一条?她心里忽然有些疑惑。 “惜惜。”一旁的裴逸清微笑着靠近过来。“你真好看。”他称赞着,并抬手示意她放下轿帘,“别掀起帘子,街上人这么多,我怕他们会为你的美丽而倾倒。” 风惜惜呆了一呆,放下轿帘浅浅一笑。 他开始为她吃醋了吗? “对了,逸清,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这不像是往你书肆的道路啊。” “谁说不是?”隔着轿帘,裴逸清带笑的声音传来,“到了你就知道了。” 马车翰辎,又向前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才停下来。 “到了。”裴逸清的声音从轿外传来,他掀起了帘子,“惜惜你看。” 风惜惜下了轿子,举目四望,面前是间雅致的屋子,粉墙朱户,半开的大门可见里面幽静的庭院,芭蕉成阴,藤萝满架,好一个美丽的地方! “好美!”她欢喜地赞叹,“这是……” 裴逸清哈哈一笑,不答反问:“喜欢吗?” 她点头,“喜欢。” 他拉起她的手往半开的大门走去,笑道:“喜欢就好。这屋于是我专门为你买来的,以后它就是我们的家了。” “为我?”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我们的家?” “是啊,你知道,我一向是住在书肆后面的院落里,虽然也不错,但到底不像个正经的家。现在既然有了你,当然要好好安排一下我们的生活了!”他微笑。 闻言,风惜惜只觉得心儿忽地一下子飞上天去。一股强烈不可抑制的喜悦弥漫了她的心窝。是啊,从此以后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了。他和她,两个人的家。 禁不住的,她的泪水涌出眼角。不该哭的,在这大喜的日子里,怎么可以哭呢?她如此地想着,可还是止不住地流下泪来。是欢喜还是悲伤?她自己也分辨不清。 “怎么了,惜惜?”裴逸清慌忙揽住了她,在她的耳边柔声询问。 她抬手拭泪,带笑看向他,“没什么,我太高兴了!斑兴得……忍不住就哭出来了。” 裴逸清了解地点点头,无言地搂紧了她。 好有力的臂膀,好舒服的味道,好温馨的感觉! “真的想不到,我会有成为你妻子的一天……”埋在他的怀里,她轻声连连呼唤,“逸清,哦,逸清……” 裴逸清搂紧她的胳臂微微僵硬了一下,然而风惜惜没有注意。 “惜惜,”他含笑的叫唤,“要不要去房子各处转一转?我还请了林兄等几个朋友,一会儿他们也会来为我们庆贺。” 风惜惜抬起头来,冲着他粲然一笑,“好啊。” wjlbn 风惜惜和裴逸清住在一起,成为他的妻子。 “但是他没有用大红花轿来迎你,也没有和你拜天地!” 私底下小翠偷偷为她打抱不平着。她是裴逸清在之后买回来服侍风惜惜的。 “他只是用青布小轿把你接了过来,摆桌酒席请了几个朋友而已!甚至连你算是他的妻还是妾,都没有向朋友介绍,他怎么可以这样?” “我知道啊,可是……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风惜惜自卑轻道:“毕竟我出身风尘。” “什么呀,姑娘你不是极有自信的吗?”小翠看着她,惊讶和不满之意滥于言表,“我还以为裴公子不会计较你的出身呢,原来也和别的男人一样!” 以往她最佩服的就是姑娘为了自尊而坚持卖笑不卖身的勇气。可,如今她却为了爱情而甘心自贬为风尘女。 “他……不是。”风惜惜怔忡半晌,默然摇头,“我感觉得到,他之所以不和我正式举行婚礼,二定有别的原因在。但毕竟他默许了我是他的妻子,不是吗?”她微微地笑了起来,笑容里有些悲伤。 她出身风尘,尽避那并非她的自愿,但终究是她人生里永远抹不掉的一个污点。 “我只要这样就满意了,只要能够和他在一起,无论我是什么都好,侍妾也罢,婢女也罢,都无所谓。” “姑娘!”小翠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看她,摇了摇头,“姑娘,你为他居然连你最在乎的名分都可以不要,你可真是爱惨了他!” 爱惨了他吗? 风惜惜微笑起来。或许,真是如此。 日子平淡又温馨地过着,每天和裴逸清在一起,风惜惜只觉得很幸福。 只是有时候,她会感觉到他陷入莫名的忧伤;他常常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问话也不答;为什么呢?她苦苦寻思,可是找不出来答案。 或许,他那莫名的忧伤,正和她之所以不能够正式嫁与他的原因有关吧。她无奈地想。 wjlbn “我们一起出游吧。”某天早晨,裴逸清笑着建议,“再去莫愁湖,好不好?” “好呀!”风惜惜高兴地附和。现在的她,不论他建议做什么,她都觉得很幸福,因为能和他在一起。 以你为天,以你为地,以你为日,以你为月!我的生命愿围绕着你打转,我的幸福都来自于你。 所以逸清呵!无论如何,你都不可以抛下我。 风惜惜默默地想,愉悦地笑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现在吗?” “就是现在。” 不久后,两个人一起来到莫愁湖。初秋了,湖上的莲花都已凋尽,莲叶与莲蓬却仍占满湖面。碧叶绿浪,游鱼穿梭,再加上天气晴朗,气候凉爽宜人,真是个钓鱼的好时节。 兴致一起,裴逸清便向住在湖畔的渔夫借来了钓鱼工具,拉着风惜惜到树下同享钓鱼之乐。 “哇!好大的鱼!”风惜惜初学垂钓,却好运地很快就钓上一条大鱼,高兴得大叫。 “真的好大。”裴逸清淡笑着,过来帮她把鱼儿拉上岸,放进鱼篓里。 就这样,两个人边钓鱼边谈笑,不知不觉中,半天就过去了。 “鱼篓中已经有这么多鱼了耶!”风惜惜有些累了。放下钓竿,她探头往鱼篓看,又仰头愉悦地冲着他笑,“我今天好快乐哦!” 她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裴逸清放下钓竿,反手搂住了她,“是啊,我也很快乐。”他爱怜地轻吻她的额角。 鬓发如丝,微香熏人,现下虽然无酒,却叫他饮无自醉。只是,这里头还含有一丝心痛的感觉。 “愿我们……能够一生一世如此长相伴啊!”风惜惜低声细语。 他不自觉地紧搂她,“是啊,一生一世。”他突兀地问:“所以你不会背叛我的,是不是?” “什么?”她诧异地看着他。 “告诉我,你不会背叛我,永远不会,好不好?” “当然。”她不懂他为什么会如此间。他是不相信她吗?她心头有些微受伤的感觉。可她还是乖乖地回答了他,“我当然不会背叛你啊,永远都不会。” “那就好。”他轻轻吐了口气,放松了抓住她臂的手劲,“真是的,不该来这里啊!看见莲花,总让我想起不愉快的回忆,可又禁不住心头的想望趋使。” 什么意思?风惜惜转过身子,疑惑地对望着他。 他不是很喜欢莲花的吗?他还曾称赞她,说她,就像是那盛开的白莲花一样?他是在暗喻她的出身不好吗?她忽然想到这一点,瞬间眼眸中掠过一丝痛楚。 陷入思绪的裴逸清没有注意她的退缩。 “惜惜,”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幽远的说:“你知道吗?我的母亲……她就是葬身在莲花湖中……” “逸清?”她一惊。 裴逸清的视线悠悠投注于远方碧波深处,翠叶莲蓬上。湖水荡漾,他的心儿也如那湖水一般,晃晃悠悠,流回了五年前…… 五年前,他还是靖安侯府的小侯爷,是靖安侯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但一切瞬间改变了! 那一天傍晚,他从外面归来,如往常般地去向双亲请安。刚刚走到他们厢房门外,便听见房里传出来激烈的争吵声。 这使得他大吃一惊。府里的人都知道,父母是一对恩爱夫妻,平日里相敬如宾,连说大声话而脸红都没有过!怎么可能会吵架?更何况父亲此刻正卧病在床! 一瞬间他怔在门外,而在最初的惊讶过后,使他再也无法承受的,是他所听到的双亲吵架的内容。 “为什么要背叛我?”艰难的话语,从裴明远的口中吐出,传入门外裴逸清的耳中。 娘背叛了爹? 他还未来得及思索,就听见顾沁莲的声音。 “我……不是故意要背叛你的。”顾沁莲满面凄然。“那时候你说要娶我,可婆婆她嫌弃我出身不好,不许你再来见我。我以为我们永远不能在一起了!我好伤心、好难过……那时候有个外地来的富商,很温柔地安慰我,许诺说要娶我,我就从了他。 “可谁知富商没多久就不辞而别,你却说服了婆婆她,笑盈盈地回到了我的身边。明远,我爱的人是你啊,我想要嫁给你,做你的妻子……所以我怎么都不敢告诉你,我坏了别人的孩子,清儿他不是你的骨肉……” 轰的一声,裴逸清一下子呆若木鸡。 清儿他不是你的骨肉……清儿他不是你的骨肉……清儿他不是你的骨肉…… 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地旋绕在他的心头,每一遍都如钢刀狠狠地割着他的心。而痛苦的他依旧清醒着,清醒地明了母亲话里的事实——他不是父亲的孩子! 多么可笑,他那威严又慈和的父亲,原来和他根本半点关系也没有。而温柔善良的母亲,竟曾做出这么无耻的事情!他所以为的天伦之乐,居然只是她所编造出来的一个假象? 意识迷乱,母亲的话依旧一句句清晰传来。 “我没有想到当年知道此秘密的丫环会在这么多年后找上门来,敲诈勒索;更没有想到,我们的对话会在无意间被你听到,一切都是天意。明远,我爱你,我希望你能够一辈子幸福快乐啊!如果有可能,真的但愿你……一辈子都不要知道这个真相……” 母亲还说了些什么话,他已经听不到了,突如其来的事实如晴天霹雳般一下打在他的头顶,十九岁的他是怎么也无法承受如此残酷的真相,他大叫一声,猛然转身狂奔。 “清儿——” 听到他的声音,房里的争吵声一下子停住了,顾沁莲焦急地追出门外,裴明远也挣扎着下床奔出。他们喊住了儿子,拼命地向他解释,怕事实的真相被他知道。 呵!他们都爱他,可是又有什么用?又有什么用!他过去十九年的信念,他尊敬的父母,全都是假的! 他记不清楚当时的情况,只依稀记得他嘶声的大吼大叫,引来众家仆的围观。忽然间,他看见父亲直直倒下,嘴角沁出几缕血丝,似乎断了气。 爱中顿时陷人一片混乱,丫环们的惊叫声四起,管家也急急差人到外头请大夫。混乱中裴逸清看见母亲轻悄地走过去,碰触父亲。 “你干什么!”他忽然冲上去,啪的一声打掉她的手,“都是你害死了爹!你这个……你这个坏女人!你滚开,你滚开!” 彼沁莲怔了怔,一滴泪滑落眼眶。 “我知道你不原谅我,清儿,他也不会原谅我。”她看着倒卧在地的裴明远,眼神中有着万般温柔。 “是我做错了事情,我会自己了断。可是在那之前,我一定要告诉你们,我爱你们。我这一世里,只爱过清儿你,和我的丈夫,裴明远。” 她边说边后退,裴逸清呆呆地看着她。下一刻他蓦然失声惊呼起来,“不要!” 可是撕心裂肺的呼声阻挡不住一意寻死的顾沁莲。她的身躯从水榭的栏杆上翻下,飘飘下坠,栏杆外是一湖碧水,植有万茎莲花,那时候,也正是初秋季节,莲花已经谢了,莲叶和莲蓬却是满湖。 他的母亲,就此葬身于莲湖之中。 裴逸清怔怔地望着湖水涟漪荡漾,又回头看看身前父亲的尸体,他忽然大叫一声,冲出了侯府!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回过京城。 wjlbn “所以惜惜,你不会背叛我的,不会像我的母亲背叛我的父亲那样,是不是?”裴逸清艰难地说出往日不堪的回忆,将脸紧紧埋在风惜惜的香肩上。 这是他往昔的悲哀,是他离开京城的原因。他原本以为这件事他一辈子都不会向任何人说出来的,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在这悠悠碧水之前,看着身边的她,他却忽然涌上一种冲动,不由自主地告诉了她自己过往的一切。 风惜惜默默地环紧他,柔声安慰,“我不会,相信我,我绝不会的!” 不知道他的身世原来如此悲惨,不知道他的笑容下面竟隐藏了这么难堪的过往。难怪他会对她有所犹豫,难怪他会不相信她!呵,现在她知道了,也越发地爱着他。 相信,他也已经真正地、完全地爱上她了吧?所以他才会告诉她这些事情,所以他才会恐惧于她是否会背叛他…… 她低下头,欣慰地笑了。 有没有名分又怎么样?他爱她,只要知道这一点,她就满足了。 她温柔地低语,“逸清,我爱你,一生一世都爱你,永远都不会离开你,背叛你的!”仰着脸望着他,她的眸光无比坚定,“除非你赶我走,除非你不要我。” 他凝目望着她,两人视线交才,他看见她眼底的坚定,忽然感觉到非常的安心。是的,安心。他应该相信的,她,不会像他的母亲那样。 他轻轻地叹息,缓缓俯下头去吻上她。这一吻,是如此的轻柔,还带着心安的宁静。风惜惜觉得在瞬间和他贴近了好多,不是以往那样仅仅身体上的贴近,而是连同整个身心的贴着他。 “我绝不会不要你,惜惜。”耳边传来裴逸清的话语,令她也为之心安。 是啊,他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wjlbn 然而言犹在耳,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变故会陡然而来! 两个人在午后归还渔夫钓鱼工具,准备离开湖畔的时候,忽然出现七八个黑衣蒙面人拦路,他们一个个握着刀剑,锋利的刀在日光的折射下寒光闪烁。 “光天化日之下,怎么会有强盗?”风惜惜惊骇不已。 裴逸清则比较镇静,“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一般的强盗。”他向黑衣蒙面人厉声问:“你们是什么人,围住我们是何意图?” 那群黑衣蒙面人对望一眼,为首的人嘿嘿冷笑,“我们兄弟与你无冤无仇,不过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裴逸清,有人出三万两银子要你的命!” 有人买杀手来杀他? 裴逸清怔然,随即无奈地一笑,“一定是他。唉!我既然已经离开了京城,就绝不会再回去和他争夺什么,他这又是何必?” 他这边喃喃自语,旁边的黑衣蒙面人却等不及的动手了。 为首的人一摆手,众人挥着刀剑一拥而上,裴逸清急忙把风惜惜护在身后。 一时间刀光剑影,危机四伏。 风惜惜心惊胆战地观看局势。逸清的武功很高强,对方的攻势全都被他一一化解。而且双方一开打,他就从其中一个黑衣蒙面人的手中夺到一支长剑。可是猛虎难敌猴群,交手时间越久他的体力渐渐显得不支。 突地风惜惜一声惊呼,“你流血了!” 裴逸清惨然一笑。他是流血了,而且伤势还不轻。本来嘛!对方有那么多人,他一个人怎么对付得来,可是现在要走也来不及了。 “我护着你,你赶快逃走!”他忍着疼痛咬牙道。 “我不走!”她激动的摇着头,“我要和你共进退!” “笨丫头!”裴逸清低呼,“你在这里只会成为我的累赘,你赶快逃走去叫人来!” 叫人? 风惜惜迟疑了。她看得出来,他已经快要不支,她逃走的话,只有两个结果;一是他支持到她叫人来,那自然是皆大欢喜。二是他支持不到那个时候,那她这一逃走,就是和他的永别! 她说过要一生一世都不离开他的!可是再不走,他们真的会在这里变成一对同命鸳鸯。 迅速地思考过,她猛地一咬牙,作出了决定……我走!逸清,你等我叫人来!记住,一定要等到我叫人来啊!” 裴逸清使劲缠住身前的敌人,使得他们无力去拦截风惜惜。 她一闪身,从刀光剑影里穿了出去,急步逃走。她拼命地往前跑,甚至没有回头再望一眼裴逸清,只因她生怕回头耽搁的这一瞬间,就可能会造成她一生的遗憾。 风自耳际呼啸而过,她不停地奔跑,大口地喘息,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些找人来救逸清! 第五章 “在哪里?” “就在前面!求求你们快些好吗?再不快些,我怕他就真的支持不住了!” 在风惜惜的求救下,一大群人匆匆忙忙地向前跑,由于奔跑得太快太急,她的发髻散了开来,裙子也被锋锐的长草划开了好几个口子,汗水和污泥染脏了伤口,可是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逸清,你一定要支持到我带人过去!奔跑中的她只有这一个想法,若是你……若是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话,我也不活了! 当众人来到莫愁湖畔时,只见乱草纷纷,血污点点,不见一个人影。 “逸清——”四处寻不到裴逸清的踪影,风惜惜跪倒在地,无助地惨呼。 “唉,看来大伙儿是晚来了一步。”众人纷纷摇头叹息,“可怜这小娘子年纪轻轻就要守寡了。不过他丈夫的尸体找不到,实在有些奇怪。” 风情惜抢然摇头,“我不信、我不信!”她站起来,哭叫道:“逸清!” 如果早知道最后的结果仍然是这样,她无论如何也不要离开他!还以为叫来了人就可以救回他的性命,没想到却连陪他同死都不能做到,这叫她怎么能不心碎? 她踉跄地顺着一摊血迹往前寻找,看见血迹来到湖畔而消失。逸清他的尸体被那群黑衣人丢人了水中吗? “等我,我这就来了。”心碎的她毫不迟疑地纵身想往湖中跳去。 “小娘子!”一个大汉拉住了她,“人死不能复生,小娘子别这么冲动呀!” “可是逸清……”风惜惜哽咽,努力地想挣月兑他的拉扯,一心想要寻死。 一声微弱的申吟忽然从一旁的长草堆里传出,止住了她的挣扎。 “逸清!” 她惊喜地大叫,随即往长草堆的方向跑过去。拨开长草,果然见到满身血污,遍体鳞伤的裴逸清! 她在心中诵念一遍她所能想到的所有神佛,双手颤抖着探过去,拼命地静着心,幸好他还有气息啊!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她带泪的笑叫着,,一下于跌坐在地,泪珠儿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滚滚而下。 逸清,她的夫君。 既然人还活着,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陪同风惜惜前来欲救人的众人,合力把裴逸清抬送回家,又请来金陵城里最好的大夫,尽心诊治。经过一番努力,裴逸清的情况终于稳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没有醒来。 “他是在打斗中伤到了头部,所以才会昏迷不醒。至于能不能清醒过来,就要看他的运气了!” 大夫摇着头叹气,“除此之外,他身上还中有淬了木僵花汁的暗器。木僵花乃是剧毒,中毒者本来非死不可!但他内力深厚,已把毒性逼到了双腿上,这才不会有性命危险。但是毒性凝聚双腿,除非能够解毒,否则这双腿就等于废了。” 闻言,风惜惜大惊。 “他……他要怎么才能清醒过来?大夫求求你救救他!还有那个什么木僵花的毒,也请你快快帮他解了好不好!要多少银子都没关系!他……逸清他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双腿如果残废,他一定受不了的!” 大夫长叹,“医者父母心,裴公子的伤如果我能够医治,又怎么会不出手?实在是在下对此毒真是无能为力。” 他看了一眼昏迷中的裴逸清,苦笑道:“他能否清醒过来暂且不说,光说这个木僵花之毒,普天之下,除了玉手观音戚慧茹有可能解开外,恐怕再无人能解。” “戚慧茹是谁?她人在哪里?”她急忙问。 “她是当今天下第一神医,医术极为高明。传言普天之下,只有她不肯医,没有她医不好的病人。不过——”他说至此处忽然摇头,“姑娘你死心吧!戚慧茹在江湖上以行踪不定出名,想找到她?比登天还难!” 风惜惜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沉入无底的深渊。 wjlbn “逸清,你好一点儿了吗?你今天有没有听见我和你说话呢?你知道我在这里吗?” 日升月落,等待的日子是那样难熬,转眼之间,七八天过去了,风惜惜整个人瘦了一圈,容貌也变得憔悴不堪。可是任由她怎样细心照顾,怎样深情呼唤,裴逸清仍然没有醒来。 “姑娘,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该怎么办?”一个下着小雨的清晨,小翠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房里,犹豫着问她。 “什么怎么办?”风惜惜不解,伸手接过盆子,将里头的湿毛巾拧吧,为裴逸清擦脸。 她自己容貌憔悴,却一直尽心把裴逸清照顾得无微不至。 “姑娘啊!”小翠叹道,“如果裴公子一直就这么昏迷不醒的话,难道你就这么照顾他一辈子吗?你……也该为自己想一想往后的生活啊!” 往后的生活吗?风惜惜皱眉,然后淡淡一笑。 “若逸清他永远醒不过来的话,照顾他一辈子就是我往后的生活。小翠,我视你如自己的亲妹妹,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好吗?若是你不愿意继续陪着我的话,可以径自离去,我不会怨怪你。” 小翠摇头,“姑娘错怪我了。姑娘待小翠向来那么好,小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离你而去?我是为你着想啊!裴公子现在成了这个样子,很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你我两个女人家住在这里,没有男人保护,万一有坏人找上门来怎么办?” “哪里有那么多坏人?再说,我们安安静静地闭门不出,不招惹是非,不会有什么事的。” 原先不在意的,可没一会风惜惜又有些担忧起来。 “不过那些伤害逸清的坏人……不知道会不会听说逸清没有死,再找上门来?小翠,不如你去林府看看林公子回来没有吧。” 裴逸清出了这样大的事情,身为好朋友的林子文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不来探问。但不巧的是,他早在半个月前就因事远行在外,至今依然未归。 风惜惜忧心裴逸清的安全,周围又没有其他人可以商量,也只能寄望林子文赶快回来了。 小翠点点头,“那我去看看。” 等她再回来时,面上满是担忧之色。 “姑娘,林公子还没有回来,不过我在路上却碰见了一个人。” 林子文还没有回来吗?风惜惜有些失望,但也无法可想。 “你碰见了谁?”她随口问。 “是……以前寻芳阁的杨嬷嬷。”她咬着嘴唇,不安地道:“杨嬷嬷好像也听说了裴公子的事情,拉着我问东问西的,又说最近寻芳阁来了好几位达官贵人,都是慕姑娘的名声专门到寻芳阁,听杨嬷嬷的语气,似乎很想要你回去……” “小翠!不许胡说!”风惜惜倏然厉声斥喝。 她一吓,顿时住了口。 风惜惜的声调这才稍缓,但语气仍然很严厉。“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已是从良的人了,没有跳出火坑又往回跳的道理。你也是青楼里出来的人,难道忘记了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吗?” “姑娘你误会我了!”小翠急道,“小翠说那番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要姑娘小心防备杨嬷嬷啊!她无缘无故地拉住我说那些话,一定别有用意,裴公子现在这个样子,林公子又不在,姑娘啊,你得小心她使什么坏心呢。” “她能使什么坏心?”风惜惜听她这么说,面色这才和缓下来,”你我的卖身契早就收回来了,此刻我们是良家妇女,她即便有天大的胆子,难道还敢逼良为娼不成?不过还是照你所说小心谨慎些,你以后没事不要出门,家里的门窗都要注意关好,特别是夜里,知道吗?” 小翠点头。 风惜惜叹了口气,“你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待小翠退出房,风惜惜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逸清啊,你听到我和小翠适才所说的话了吗?你再不醒过来的话,什么人都敢来欺负我了呢……”伏在裴逸清的胸前,她喃喃低语着。 “我好想你,逸清,你快些清醒过来!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呼唤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想听听你的声音……” 长日寂寂,秋夜凄凉,声声的呼唤唤不醒昏睡的裴逸清,刻骨的相思憔悴了风惜惜的容貌。 wjlbn 裴逸清没有清醒过来,林子文也还没有回到金陵,伤害裴逸清的那一帮坏人再无踪影,杨嬷嬷却寻上门来了。 “哟!我的惜惜女儿啊,你好苦命呀!” 这一天,风惜惜正如同往常一般,坐在床边照料着裴逸清时,一个声音忽然从大门外传了进来,随着话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杨嬷嬷扭着臀走进来! 大门明明关得好好的,她怎么会跑了进来? 风惜惜强压住心头的厌恶,勉强叫了一声,“杨嬷嬷。”她一双眼向外望去。不知道小翠去哪里了? “乖女儿。”杨嬷嬷假笑着走向前来,拉住了她的手,“嬷嬷离得远,刚听说你的消息急忙就赶来了,乖女儿,你可受委屈了!” 她装模作样地叹着气,用手去抚风惜惜的脸,“瞧瞧,这白女敕的小脸蛋都憔悴成什么样子了!来来,快跟嬷嬷回去,让嬷嬷给你好好补一补!”说着也不等她回答,就拉着她往外走。 “杨嬷嬷!”风惜惜用力一挣,甩开她的拉扯。 “我的家就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你一番好意我心领了,请回吧。” “哟!”杨嬷嬷拉下了脸,“怎么,才跟了这男人没几天,就连嬷嬷都不认了?居然敢这样子对我!张大眼,这男人现在跟死人没什么两样,没法子给你撑腰的!” “我要别人给我撑腰做什么?”她冷笑,“逸清早已为我赎身,我此刻并不是寻芳阁的姑娘,杨嬷嬷,你一个青楼老鸨,没事来这做什么?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呢。小翠,送杨嬷嬷!” 她高声喊着,小翠没有回答。 风惜惜秀眉不自觉蹙起,“小翠!” 还是没有应声,但门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呜呜声。 杨嬷嬷发出冷笑,“惜惜呀,你喊小翠做什么?她现在被我的手下看管着呢!” 她一拍掌,门外一下涌进了五六名大汉。小翠被架在其中两名大汉中间,嘴里塞着厚布。 “惜惜,你是要吃敬酒呢,还是要吃罚酒?”杨嬷嬷看着她。 风惜惜怒极,“你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良家妇女?” “良家妇女?”杨嬷嬷噗味一声笑了,“等你跟我回了寻芳阁就不是了!哼哼,卖身契那玩意儿有什么难的?按住你的手指想盖多少张就有多少张!没了男人给你撑腰,嬷嬷我还怕你个小丫头片子不成?”她手一挥,“带走!” 众大汉们随即上前欲架住风惜惜。 “不!”风惜惜大惊失色,拼命地挣扎,大声哭喊,“逸清!逸清——”她的力气哪里挣得过那些大汉们?眼见着就要被他们强拉活拽了去。 可身后砰的一声巨响,一个声音怒喝道:“住手!” 逸清? 风惜惜一下子安静了。惊喜过度的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却发现身边拉着她的大汉们不约而同地都住了手,回头望过去,杨嬷嬷也浑身打颤地瞪着床上的人,抖得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是不是昏迷中听到了风惜惜绝望的呼唤,裴逸清竟然在此时醒来了。 老天,他醒过来了啊! “逸清!”风惜惜用力甩开身边的大汉们,向床上猛扑过去。 “逸清,逸清!”她哽咽着哭泣,“太好了!你终于醒过来了!呜呜,人家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你都不知道人家有多焦急难过……” 一旁的小翠也松了口气。 “没事了,惜惜,没事了。”裴逸清坐在床上,轻轻拍着她的背。“你瞧,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放心,什么事都没有,你不用再担心啦。你们还不滚?!”他朝着杨嬷嬷一声厉喝,伸掌在床边桌子猛地一拍,砰的一声,桌子四分五裂,散成木块飞散。 杨嬷嬷和众大汉们大惊失色,随即抱头鼠窜。 “逸清!你没事了!”风惜惜见他才醒过来,就能够一掌碎桌,可想而知身体已经无碍,不由得大喜过望,欢欢喜喜抱住他,她不住地叫道:“太好了,太好了!” 他扯开嘴角,勉强笑了一笑,“我没事了,惜惜,你……”突地,眼前一阵金星乱冒,他再次昏了过去。 风惜惜大惊,“逸清——” wjlbn 一番忙乱,被紧急请过来的大夫在认真诊视过裴逸清后,微笑着宣布,“他没什么大碍,只是耗力过多而已,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送走了大夫,风惜惜安心地坐在床边,凝望着昏睡中的裴逸清,耐心地等他醒来。一如过去的许多日子里,她常常做的那样,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失望。 “惜惜。”裴逸清轻唤。 风惜惜一下子从沉思中惊醒过来,绽开美丽的笑靥,“逸清,你醒了!” 他笑着点头并伸手拉过她,“我好像昏迷了很久,久得你容貌都憔悴了。告诉我,我昏迷多久了?” 风惜惜柔顺地倒在他怀中,“差不多十余天吧!你吓死我了,啊!”她一个坐起身,“你刚才说什么?我的容貌都憔悴了?糟糕!我忘了先梳妆打扮了!” 这许多日子以来她只顾着照顾他,对自己的外貌完全没有在意。可现在他醒来了啊!她还是那副丑样子怎么可以? 她急忙冲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整理仪容。 裴逸清含笑望着她,慢慢坐起身打算下床走近她,但身子才一坐起,他不由得面色一变!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双腿麻木毫无知觉,稍早也是这般?裴逸清大惊,右手紧握成拳,狠狠地捶在大腿上!可是拳头生疼,腿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静下心仔细回想受伤昏迷前和那帮黑衣蒙面人打斗的经过,他喃喃低语,“木偶花?” “怎么了?”在梳妆台前刚坐下的风惜惜听到身后的动静,急忙回身。一看之下,不由得吓了一跳,“逸清,你怎么了?别吓我!” 裴逸清神倩呆滞,木然不语。半晌,他僵硬地一笑,用轻柔的声音问:“惜惜,我的腿是不是不能动了?” 她一怔,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犹豫着该怎么说。 “别瞒我。大夫对我的腿怎么说?” 好轻柔的语气啊!可是为什么她的心底忽然泛起一股浓重的悲哀?悲哀得就好像……就好像她快要失去他一样。 “大夫说,你中了木僵花之毒,本来会有性命危险的,但你内力深厚,把毒性全部集中到腿上,因此性命是没有危险了,可是双腿却……”她不忍再说下去。 “我的双腿残废了,是不是?”他打断她的话,嘲讽地笑了笑。 “不是的!”风惜惜惊跳丁起来,“大夫说你的双腿并不是完全无救的!只要能找到天下第一神医,玉手观音戚慧茹,她就一定能解开木僵花之毒,使你的双腿复元如初的!” “戚慧茹……”裴逸清淡淡地笑了一笑。戚慧茹这个人他也听说过,传说中她是位绝美的少女,武功极高,医术更是精绝!可,这么久以来,却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她。 或许,那只是一个虚幻不实的传说。 “逸清,你还是别担心了。等过几天你身子休养好了,我们再去寻找那位戚神医,她一定可以解开你的毒,使你复元如初的!”风惜惜安慰着他。 “嗯。”裴逸清不抱任何希望地点了点头。 “对了,逸清,那天咱们遇上的黑衣人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是你的仇家吗?”风惜惜试图想转移话题。 “黑衣人吗?”他的心神果然被转移开来,但他面上仍然是一片黯然,“我没有什么仇家。不过那些人受谁指使而来,我大约也能猜得出来。” “是谁?”她紧张地问。 他长叹,“名利权势动人心。我离开了京城,就再不打算回去,可是总有人对我放弃的靖安侯窥伺在心。”遥望远方,他低声道:“我有一个远房堂兄叫裴逸秋,从小被爹亲所收养。我若死去,靖安侯的位子就是他的了。” 他知道,裴逸秋一直想除掉他,好谋夺侯位,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啊!”风惜惜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顿了顿,她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他面上泛起了古怪的嘲讽神色,“我的腿现在这个样子,还能怎么办?” 糟糕! 风惜惜后悔失言,急忙闭上了嘴不敢再说,看着他,一时之间,她却再想不出什么话可以用来安!慰他。 或许再等等吧。她在心里安慰自己。或许很快就可以找到那位戚神医,治好逸清的腿呢,不管怎么说,逸清既然已经醒过来了,一切也一定都会好起来的! wjlbn 然而期望终究只是期望。 “惜惜,你……离开吧。”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风惜惜捧着一碗药走进房间的时候,裴逸清无言的凝望着她久久,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闻言,风惜惜手一颤,差点把碗打翻在地。 “你在说什么?逸清,你不要我了?”她颤声问:“你嫌弃我了?嫌我出身不好,不配和你在一起?还是厌烦我了,想要把我抛开,再去找其他女人?” 裴逸清一怔,轻轻笑了,笑得凄楚,“不是的,惜惜,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是,现在我的双腿已经残废了啊!一个废人再不能给你幸福,所以是你该离开我的时候。” “不是的!”风惜惜满是心慌与不安,只能拼命地摇头。“不是这样的!逸清,我不要离开你!没有你在我身边,我不会幸福啊!” 一瞬间,几天以来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惧,一下子爆发了。她知道他会赶走她!当他发现自己的双腿因中毒而残废的时候,以他的高傲,他不会再留她在身边! 不!她不要这样的结果! 老天啊,她宁可永远面对之前那个昏迷不醒却完全属于她的他,也不想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和他在一起…… 她泪流满面,“不、不!” “你在拒绝什么呢?”他微微地笑,“我现在只是一个残废罢了,惜惜,我也不想你离开啊!但是一个残废是不能够再给你幸福的,你走吧。” “我不走!”风惜惜猛地一下扑到他的身上,抱着他,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逸清啊,惜惜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怎么能够赶我走?更何况你只不过是双腿中毒暂时不能行动而已,等找到戚神医,你就会没事的啊!” 她仰起脸望着他,泪流满面,点点滴滴,映衬得她异常的美丽。 裴逸清垂眸望着她,眼神中流露出无限的爱恋和深沉的悲哀,他忽地低下头,重重地吻上她。 这一吻如爱、如恨,似情、似怨,漫天的情丝如秋日的细雨般缠绵至极,丝丝缕缕,缠上他的心,缠上她的魂。她紧紧地闭上双眼,感受着他这一吻里说不尽的情,道不尽的意。 “你走吧!” 一吻未尽,情意已散,爱恨已收!风惜惜被突如其来的大力推往后方,一个踉跄,身子腾空掉下床,摔倒在地上。她张皇地睁开眼来,对上的是裴逸清别过去的冰冷目光。 “你走吧。从此以后,我都不想再看到你。” 他要赶她走? 他是认真的! 风惜惜从他别过去的冰冷目光中恐惧地体认到这一点,这恐惧揪心地缠住了她,如千年纠结的藤蔓,解不开、月兑不得。她再次扑上前去抓住他,绝望地对他大叫。 “不——” 可他如同千年不化的冰块任她抓着他的衣袖,目光始终不肯回转过来,只是用冷淡的语气对她说: “惜惜,我无法再面对你,我双腿所中木僵花之毒并非寻常,即使天下间真有戚慧茹此等神医,也未必就能够解开。更何况她不过是江湖传言中的一个人物,虚无缥缈,未必真的存在。惜惜,摆在我面前的事实是,双腿残废的我不能再给你无忧的未来,再要我这样每天面对着你,我会受不了的。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眼前。” “可是我爱你啊!”风惜惜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止不住地哭泣,“我爱你,逸清,不管你双腿所中的毒能否解开,你是否将永远成为残废,我都不会改变对你的感情,不会离开你,你为什么不明白呢?” “我明白,但是我无法承受。”裴逸清疲惫地叹了口气,“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但要我这样面对你对我太残酷。惜惜,你若真的爱我,就离开我,好不好?” 闻言,她整个人瘫软的坐下。透过模糊的泪花,她的目光始终痴痴地注视着他,不肯移开半分。 “我累了,惜惜。”他轻声说:“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眼前,不要再让我感觉难堪,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只要是他的愿望,有什么是不可以的?有什么……是她不愿为他做到的呢! 风惜惜忽地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说不尽的凄凉。她极缓慢、轻柔地松开抓着裴逸清衣袖的双手。看着空空的双手,如失去了生命一样的无力。 “既然你这么说,那……惜惜这就走了……” 她衰弱无力的话语如蚊蝇一般细不可闻,可她毕竟是说出了口。说出了口,一切也都成了定局,她将离开他。是啊,她将离开他!而这一切都再无可改变。 “我爱你,逸清。”默默地凝目再看他最后一眼,她猛地转过头,失声痛哭着跑了出去。 房外是蓝蓝的天,凉爽的风,秋日正宜人。出了门,是否就是海阔天空? 别了啊,我的爱人。 裴逸清静静地坐着,直到房间中再没有一点声音,他方才僵硬地转回头来。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了两行泪痕。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第六章 风惜惜已经离开好几天了。 “裴兄,听说你出事了?”林子文终于回到金陵,听说裴逸清的消息,急忙赶来探望。 “出了一点小事。”裴逸清看着自己的双腿,淡淡地笑了一下,“中了木僵花之毒,侥幸未死,不过我这双腿大概从此残废了。” 林子文也看见了他的双腿,摇头之余,只能空言安慰而已。 “对了,裴兄,怎么不见嫂夫人呢?”请雇请的小童送上茶来,他东瞧西瞧后,不禁好奇地询问。 裴逸清目光一黯,“我把她赶走了。” “赶走了?”林子文失声一叫。 他点头,目光中充满了痛苦和无奈,“如果有可能,我也不想让她离开我。可是眼前我这个样子,让她留下来,只会误了她一生。我爱她,又怎么能够那么自私?” 林子文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好半晌,方才摇了摇头,长叹,“这些年来我以为你这个人最是冷酷无情,没想到居然还是看错了你。裴兄,你不是冷血无情,是太温柔多情了。” 温柔多情?他哑然失笑,“我倒不知道自己是个这样的人呢,林兄,只怕这次你又看走眼了!” 林子文摇头,“这次我绝对没有看走眼。不过裴兄,你把嫂夫人赶走,由这两个小童照顾你,只怕不太合意。”他的视线转向房内的两个小童。 “没什么不合意的。”裴逸清淡淡地笑道,“林兄,你既然回来了,拜托你一件事好吗?麻烦你帮我打听一下惜惜和小翠的消息,找到她们请帮我照顾她们些。多谢了。” 当初风惜惜离去后,小翠亦随之追了出去,然而不知为何,两人就像消失一样,至今仍未有消息,这点他心里颇为担忧。 “你既然担心她,又何必赶走她?”林子文看了他一眼,好一会才点头答应,“好吧。” 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若非是风惜惜和小翠来找他,如今她们弱女子恐怕早已流落街头了。 目光闪动,他忽然微笑道:“不过你只用这两个小童来贴身服侍的话,好友我实在不放心,我有一个丫环很会照顾人,送给你如何?” “不用了。”裴逸清推辞。 他轻笑,“那丫头是个哑巴,长得很丑陋,行事却很稳重,有她来照顾你,定然比这两个小童好得多,而且她又懂一点推拿按摩,你这双腿虽然因为中毒而失去感觉,但未必就找不到解方。在那之前,不如就由她每天为你按摩,也免得血路不畅,日后解了毒也救不回来。裴兄,你我都是朋友,你就别再推辞了。” “哪里会有这么好的事情?”裴逸清苦笑。他不认为木僵花之毒真的有人能解,毕竟戚慧茹只是一个传说中的人物。 但话虽如此说,他还是点了点头。 wjlbn 林子文为裴逸清介绍来的丫环名叫凤姑,果真长得丑怪至极,奇胖无比不说,还满脸都是疙瘩,叫人看了一眼绝对不想再看第二眼。好在裴逸清失意之时,对此倒也不介意。 “既然来了,就留下吧。”坐在床上的他,随意吩咐着刚被小童引进厢房的风姑,“听林兄说你会推拿按摩,是不是?” 风姑不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走上前来,俯身为他按腿。 裴逸清双腿虽然没有感觉,但也看得出来她是多么卖力。 “哦,我忘了,林兄说你是哑巴。”她没说话,他纳闷一下,这才想起好友的话,“先不用按了,我有些口渴,你去沏杯茶来。会沏茶吗?” 她点点头,站起身来走了出去,再回来时,手里已端着一杯沏好的茶水。 裴逸清接过来饮了一口。是他平时最爱的铁观音,沏得恰到好处,色香味俱佳。 “不错。”他点头称赞,鼓励地笑了一下。 是平时在林府曾沏过吧?他想。可是这味道让他不禁想起来从前每天大清早风惜惜帮他沏的茶,两个人沏茶的功夫竟是不相上下。 可是惜惜已经被他撵走了…… 神思一时惆怅,他不觉将视线凝望远方。惜惜……在何处呢?林子文答应帮他找到她,好好照顾她。不知她现在可好吗?收回的视线在不经意间对上风姑的目光。咦,这么丑怪的人,怎么会有如此美丽的眼睛? 但见风姑的目光才和他相对,便慌慌张张地转过头去,躲了开。一瞬间他心头忽然泛起一丝怪异的感觉。 似乎……那目光他曾经见过。 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魂牵梦萦。是她吗?不!惜惜已离去,眼前的,不过是林府里一个丑陋的丫环,一个是天,一个是地;一个是云,一个是泥。风姑和惜惜怎么能够相提并论! “你怎么配有她的眼神!” 裴逸清忽然暴怒起来,他用力一掷,手中的茶杯猛地摔在风姑的身上,茶水溅了她满脸满身。她张皇地“咿啊”一声,退后数步,惊惶地望着他。 他见她如此狼狈,想到她是无辜的,心头不觉有些微歉疚。他别过脸去,放缓了声音道:“把地上收拾好,退下去吧!” 她默默望了他一眼,柔顺地收拾好一地狼藉,退了出去。只是,在步出房门之后,她的泪水便忍不住夺眶而出。 泪水和着先前的茶水,一起弄花了她的脸。她反手用力拭泪,拭不干不断流淌的泪水,却拭去了满脸的泥污色彩,那露出的竟是绝代的容貌?! 风惜惜!这是你选择的路,再苦再悲都得忍受! 当初林子文建议她易容成丑丫环,好接近裴逸清,她毫不考虑便同意了,不为什么,只为能长伴他左右,好好照顾他。 她得沉住气,不被他认出,否则将功亏一篑。 wjlbn 风惜惜终究还是留了下来,以凤姑的身份面目。 而裴逸清在初次的暴怒之后,也逐渐地控制住自己,不再向她乱发脾气。 秋去冬来。 一个有着温暖冬阳的日子里,风惜惜推着一样东西走进了裴逸清的房间。那东西像是个椅子,可是下面却安装了轮子。 “风姑,你推进来的这是什么东西?”裴逸清疑惑的问着。 她打着手势向他示意。 “你是想叫我坐在这个东西上,由你推着我,出去走动走动?”他皱眉,“我不需要出去走动。” 风惜惜打着手势坚持。她不敢说话,因为怕声音被他听出来,所以只得听林子文的话装哑巴。可也因为这样,使她和他刚相处时,沟通上多了许多困难。但或许是心有灵犀,久而久之,两人也渐能习惯此种沟通方式了。 “太阳?你是说,我天天待在屋里不见太阳,对身体很不好,所以叫我坐在这上面,你推我去晒太阳!” 风惜惜连连点头,面露喜色,双眼更是大大地睁着,希冀地望视着他。 “还是不用了吧,我想晒太阳的话,叫下人把我抬到庭院里的软榻上就好,不用这么费事。”裴逸清还是不太愿意。潜意识里,他有些不忍心让她这么劳累。 风惜惜眼神立刻黯了起来,但她依然睁大眼睛,固执地望着他,急切地比手划脚。 看见她的眼神,他又有些不忍心拂逆她的意思。 “好吧好吧,那我就答应你好了。”他苦笑。 闻言,她忧郁的眼神立刻转为喜悦,丑陋的脸上也似乎浮起了笑容。 “真是,我怎么会这么容易地对这个丑丫头心软呢?”他喃喃自语,话中尽是不解。 外头的天气很晴朗,阳光十分温暖,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裴逸清坐在那带轮子的椅子上,由风惜惜推着慢慢往前移动。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晒着久违了的阳光,他不自禁地深深叹了口气。 “谢谢你,凤姑。”他真心地道谢。 她眼底闪过一丝羞怯,面上却没有表情,走到他面前摇摇手,似乎在表示,这是她应该做的。 她的脸上似乎很少有什么表情。 裴逸清心底一闪而过这个想法,并没有去深思。他笑了笑,转头去看四周风景。这个庭院的景致,他本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了。可是因为行动不便,数月未曾出房门的情况下,这些看惯了的风景也都变成极致的美丽。 “凤姑,你推我去那边看看吧。”他指的是庭院的西边。那里有一树寒梅,数株翠柏,树下一具石台,台上放置着一架瑶琴。 风惜惜依言推他过去。当她看见瑶琴的时候,眼中不觉现出怀念的神色。 “这瑶琴是我送给惜惜的呢!”裴逸清抚着瑶琴,轻轻感叹,“那时候她刚跟了我,日子过得平淡又幸福。惜惜其实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我给她一点点的快乐,她就高兴好多天。唉,现在想起来,我负她太多了。” 不是的!逸清,你没有负我,你对我很好啊!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最幸福的时光。即使是现在,能够远远地看着你,我也很开心啊!风惜惜站在他的背后,在心中无声地反驳。 “还记得那时候,我们两个一起坐在这里,她弹琴给我听,有时候,我会吹洞箫,和她相和,而她总是幸福地对我微笑。” 风惜惜也回忆起往昔的时光,面上不由自主地泛起微笑来。 “风姑,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觉得你和惜惜的感觉好像,甚至会错以为你就是她。”一会后,他终于回过头来,可惜这时候风惜惜的笑容已敛。 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她“咿啊”两声,慌忙摇头表示她不是。 他笑了一笑,回过头去,双手按上琴弦,轻轻拨动。 琴声泠泠,霎时回响在庭院中。寒梅初绽的香,翠柏轻摇的风,相伴着琴曲,悠悠扬扬。一时之间,风惜惜神思悠悠,潸然泪下,一滴泪珠正巧落在裴逸清的颈子上。 “下雨了吗?”他疑惑的抬头,却见天上无雨,再回头看她。 “你怎么哭了?是我勾起了你什么伤心事吗?”他温言询问,浑然不觉自己对她的关心早巳超过主人对丫环应有的态度。 风惜惜慌忙举袖拭泪,连连摇头。心头一动的她将手指着他正弹奏的瑶琴,表示被琴音感动。 这是裴逸清第一次见到凤姑哭。数个月来,她一直尽心地照料着他,面对他时,总是带着微笑,他不知道她也会哭泣。 “是这样啊。也难怪,我适才弹的曲于是太凄凉了些。”看明了她手势的意思,他苦笑了一下,“对不起,心有所感,忍不住就寄托于琴音了。不过我不知道你对琴音的感受力竟然是如此敏锐。对一个不懂琴的人来说,更是很难得呢。” 糟了!她不该显得对琴音感受这么深的,希望他没看出什么。风惜惜心下想着,慌忙又装作不太明白的样子。 裴逸清的心像是被什么触动,熟悉的眼神、日常相处的和谐,以及对琴音的领悟!怎么和惜惜那么像? 他立时自嘲地笑了。真是想惜惜想得痴了啊,风姑那么丑陋,又那么胖,和惜惜哪里有半分相似了? “我不该胡思乱想的。”摇摇头,仿佛想甩去脑海里奇怪的想法一样,他苦笑的自言自语,“呵,我居然会以为你是惜惜,唉,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惜惜已经被我赶走了,哪里还可能再回来?” 惜惜,若我的双腿真能够痊愈,那该有多好! 风惜惜心头一震。他是爱着她的!纵然她早知道这个事实,可是在听到他的话时还是忍不住满心的喜悦。然而这喜悦中还有无限的惆怅,只因她不能够以真面目和他在一起。 她“咿呀”着比划,劝慰他不要担心,告诉他,他的惜惜会回到他身边的。 “多谢你的好意,但惜惜!不会回来的。”他手指轻轻勾拨琴弦,语气中无限怅然,“再说,就算她回来,我也不能留她的。我负她太多,又怎能继续误她终身?” 可是她应该不会介意这种事情啊!我想她介意的一定是你不要她待在你的身边吧。风惜惜比划着劝他。这些话都是她的心里话。可是逸清一天打不开心头的结,她就一天不敢以真面目见他。 “不要劝我了。”他微笑摇头。 风惜惜觉得他的笑容里满含着忧伤。 “我不能以残废之身和她在一起。但若是有一天我真能解开木僵花的毒,重新站起来的话,我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到她,然后,若她还未别嫁,我就正式迎娶她过门,娶她为妻。” 他知道的,惜惜一直很在意名分这个问题,只是她不敢说,而他也有意无意的不肯提起,或者,是他的心里面一直隐藏着淡淡的轻视吧!只因她出身风尘。 他轻轻叹息。 这段漫长没有她的日子里,他才意识到她对自己是多么重要,明白到他是多么的爱她。是的,他爱她,爱到可以忘记她的出身、她的一切,爱到可以舍弃自己的心意,一心一意地为她着想。 所以他会后悔自己不曾正式迎娶她。 这,才是真正的爱吧? 风惜惜的眼泪又将夺眶而出了,这次她拼命地忍住。但下一刻,她再也顾不得什么,慌忙转身跑回了房间,独留下裴逸清坐在石台前。 奇怪的丫头。 裴逸清不解地瞧着她的背影,不知怎的,忽觉她那臃肿肥胖的体形在行走之间,竟然和惜惜也有着七分相似。 “惜惜……”他叹息,“我现在看什么都有你的影子了。唉,你现在可好吗?” 可是,他的双腿却残废依旧,他不能见她。 wjlbn “裴兄,近来感觉如何?”林子文又来看望裴逸清了。这一次,他笑盈盈而来,脸上的神色与平时来此有大大不同。 “还不就是老样子。”裴逸清笑说,“不过还是多谢你送来的丫环。她很尽心尽力的照顾我。” 他大为得意,“那当然,也不想想她是谁。” “是谁?”他奇怪的问道。 “没什么。”林子文顿悟自己失了言,急忙咳嗽两声,转移话题,“对了裴兄,你可知道我这次来找你,有什么好事吗?” “什么好事?” “天大的好事!”他得意洋洋的大笑开来,“裴兄,我为你找到江湖第一神医,玉手观音戚慧茹了!你的腿马上就可以好了!” “玉手观音戚慧茹?”裴逸清失声惊呼。真的有这个人? wjlbn 在林子文的带领下,戚慧茹来到了裴家。 “木僵花之毒有什么难解的?”戚慧茹容颜绝代,表情高傲。她看了一眼裴逸清僵硬而不能活动的双腿,嘴角微微一撇,一副小小毒物不偿得她出手的样子。 但她的话听在裴逸清等人的耳中,却是天大的喜讯。 “戚姑娘的意思是说,我的双腿还有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裴逸清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而他所不曾注意到的是,身后凤姑的身躯轻颤,眼眶中珠泪盈然。 “当然有救。”戚慧茹点头,“而且你运气不错,中毒期间显然天天有人为你按摩,使得双腿血脉畅通不致坏死,解毒后马上就可以行动如常了。” “如何?”林子文笑看向裴逸清,“我送你的丫环不错吧?” 裴逸清一笑回头,“多谢你了,凤姑。” 风惜惜脸颊一红,低下头去,心中只觉得喜滋滋的。感谢苍天!她总算为他做了一些小事,不是吗? 解毒的过程看似繁复又简单。戚慧茹开了药方,并要人去采购来大批药材,再将其通通放人半个人高的大缸里生火煮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林子文纳闷的问。 “煮人。”戚慧茹淡淡地道。 “煮人?”林子文和裴逸清同声惊呼。 风惜惜则骇得脸色大变。 戚慧茹横了众人一眼,“煮人有什么奇怪?木僵花之毒,必须要借助热气将药效灌人体内,才能够完全解除。你们以为解毒是说句话就能完事的吗?”她手拈长长的金针,走到裴逸清身边,“不过在那之前,我还得先为你金针过穴才行。” 戚慧茹的医术果真不凡,一轮金针扎下去,拔出时裴逸清双腿已经有了痛感。 “我的腿有感觉了!”他惊喜莫名。 风惜惜则在一旁悄悄拭泪。逸清恢复健康后,她该就可以正式地重回到他的身边吧?那时候,他一定不会再赶她走了。 他说过的,他要娶她为妻呢!她甜甜地想。 金针过穴后,接下来就是一连三天的药水浴。成堆的木柴生起火焰在大缸下烧着,小山一样的药材在缸里煎煮成红褐色的稠浆。裴逸清下半个身子泡在稠浆里面,接受特殊治疗。 真是奇怪的治疗方法, 风惜惜一边看顾火候,依照戚慧茹的吩咐,在火力不足时添加木柴,一边心痛地看着在大缸里像红焖虾子一样的裴逸清。 已经是第三天了,再过不久,想必他就可以复元如初了吧! “忍着些,很快就好了。”她悄声说。 凝望着缸里的情人,风惜惜爱怜地伸手,为他擦去额上的汗水。裴逸清则因为太闷热已经昏迷过去,完全没有听见她小声的鼓励。 “再煮上两个时辰,就可以放他出来了!”戚慧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知道了。”她答应一声。 一刻钟,两刻钟……终于两个时辰到了。 “逸清,你可以出来了!”她高兴地叫着,伸手摇他。反正逸清的腿伤就好了,她也不必要再继续装哑巴下去。 裴逸清申吟一声,在她的摇晃之下逐渐清醒过来。 “惜惜……”他喃喃低语。 忽然屋顶咚的一声大震,瓦坠梁落。 木屑瓦片纷飞中,一道黑影如闪电般疾飞下来,剑光如蛇,直扑裴逸清。 裴逸清刚刚醒来,意识还不十分清醒,一见那道剑光射来,一时之间,竟然怔忡住。 剑风嘶嘶的逼近,眼看就要穿透他的身体,风惜惜惊叫一声,猛地直扑上去! 剑落,人亡。 剑落在大缸里,人亡在大缸外;死的人,是那个突然来到的黑衣杀手。 “堂兄你这又何必?”裴逸清跳出大缸,看一眼那被他一掌毙命的黑衣杀手,不由得深深叹息。这人想也知道还是和上次一样,是裴逸秋所派来行刺他的。 “玉手观音果然名不虚传,我的腿真的恢复如常了!”他难掩满腔惊喜,抓起放在一旁的外袍披上,“凤姑,你瞧,我的腿又能走了!” 他欢喜的回头,却见风姑的身躯软软地倒在大缸旁,背上插着一支长剑! “你……你替我挡下了黑衣杀手的那一剑?”他转念一想,才顿时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轻松就一掌打死了黑衣杀手!因为他手上的长剑已经月兑手,是凤姑替他先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剑。 “风姑!”他惊叫着抱起她。 “风……惜惜?” 瞬间他呆若木鸡,怔怔地看着面前女子满脸的颜料,在蒸气的浸闷下变得花花绿绿,肥胖的身体原是里头穿了棉袄,他不敢置信地伸出手去,颤抖着轻拭她的脸。 洁净白皙的面庞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颊白如雪,眉弯似柳,瑶鼻樱口,眼前双目紧闭的绝代丽人,可不正是自己日夜魂牵梦萦的她? 可是这绝代佳人如今却为了救他,而永远地失去生命。 “惜惜!” 没料到他身体恢复健康时,竟是她性命终结对!包没料到当两人终于再次相逢,以为可以从此决乐地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却是他们天人永隔之对, “啊——” 裴逸清再也承受不住心中巨大的痛苦,仰天连声惨呼,他的身子猛地一下跪倒在地,紧紧地拥住了风惜惜的躯体。 第七章 “你鬼哭些什么?连死人活人都分不出来呀!”戚慧茹无可奈何地翻了个白眼。 她是被裴逸清那惊天动地的惨呼声给吓得赶快跑进来一看究竟的。才一进门,就见他跪在地上抱着风惜惜的身子痛哭,那模样惨不忍睹。她急忙探手为风惜惜把脉,谁知不把脉则已,一把脉才知道,裴逸清根本是自己在吓自己。 同时奔进来的还有林子文。他急忙替裴逸清解释,“戚姑娘,别怪裴兄嘛!他是心急妻子的生死,所谓事一关己则乱。” 裴逸清梢后才意识到戚慧茹的话,像溺水的人抓住眼前的浮木一般,他使劲的紧抓住她,“她没有死?你是说,她没有死,是不是?是不是?” 戚慧茹没好气的甩开他的手。 “讨厌!你老抓着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你妻子。地只是受了点轻伤,划破皮流了点血而已,之所以会晕倒,纯粹是太紧张啦!饼一会儿自然就醒过来了。真是,看见人昏倒就当是死了,你有没有常识啊?” 不过真的多亏了她身上厚重的棉袄隔阻了利剑,否则一旦刺入内脏,她的小命可就真难保了。 裴逸清对她不佳的口气完全不在意。 “她没有死!太好了,她没有事!呜……”他抱起风惜惜,忽然又呜呜的哭了起来。 林子文骇了一大跳,“不会吧?就算是夫妻重逢,腿伤痊愈,男子汉大丈夫,也不至于高兴得哭成这样子吧?!呃!我还是出去好了,你们夫妻慢慢聊。” 他看着逐渐苏醒过来的风惜惜,摇摇头退了出去。而威慧茹早就先他一步出门了。 wjlbn “你……你为什么会扮成凤姑?” 裴逸清爱怜地帮风惜惜在背上敷丁药,搂着她喝喝细语。两个人虽然一直在一起,但以往的时日里风惜惜伪装成凤姑,所以认真说起来,他们夫妻真正的重逢要算是这一天。 “因为我想待在你的身边啊。”她蜷缩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久违的心安。“我也不想那样改扮的,又难受,又难看,还不能说话。可是,你那时候拼命地赶我,我只好先答应你离开,等林公子回来了去找他帮忙,在他的建议下乔装改扮后再回到你身边。”她忽地轻轻笑丁起来。“你瞧,你可不是一直没有认出我来?” “是我太笨。”裴逸清温柔地笑了起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用她的手在自己脸颊上轻轻打了一下,“打你这个大笨蛋!” “别!”风惜惜心疼地抽回手,在他的脸颊上轻揉,“别打自己,我会心疼的。痛吗?” “不痛。”裴逸清搂着她,心疼地看着她憔悴了的容貌,“是这里痛。”他指指心口。 “啊?”风惜惜信以为真,一时花容失色,“这里是心耶!怎么办?”她急得一下子站起来,“快去找戚姑娘帮你看看!” “别去了,”他笑着拉住她,“我没事。” “骗人,心痛怎么可能没事?”她仍是不信。但之后看见裴逸清的表情忽然明白了,“啊!你是说……”她一下子羞红了脸,眸中却泛上喜意。 “是啊,就是为你心痛。”他微笑着亲了亲她,“都是我不好,竟然一直没有认出你来。惜惜,这些天来,让你受委屈了,我一定要补偿你,你想要什么样的补偿呢?” “惜惜什么都不要。”她嫣然的笑了,“只要你身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就好。而我只要能待在你的身边,就觉得很幸福啦!” 她忽地敛了笑,小脸儿认真地望着他。“所以逸清,请你答应我好吗?以后无论在什么样的悄况下,都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裴逸清感动地望着她,重重点了点头。 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日光从破了的屋顶上射下,照射在两个人的身上。沐浴在日光里,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一时之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 他忽然道:“惜惜,我们成婚吧!” 风惜惜愉悦地笑了。这是她期待已久的事情,也是她早已知道了的事情。毕竟,在她还是凤姑的期间,他就已经向她说出过这个打算。可是,亲耳听到他说出来的此刻,她还是觉得异常高兴。 好幸福哦! 她兴奋地笑着,用力点了点头,“好。” wjlbn 裴逸清和风惜惜终于叙够别后相思,换好衣服走出房门的时候,林子文忍不住仔细地上下打量两人。 “真是完全恢复了。”他叹道:“裴兄,瞧你现在走路的样子,不知道的人,绝对不会相信你曾经双脚残废数个月。” 他又看了看风惜惜,“不知道的人,也绝对不会相信嫂夫人曾经是个那么丑陋的胖女人。” 风惜惜红晕满面。 裴逸清爽朗一笑,“林兄,你帮助我们夫妻那么多,我真该好好谢你才是。不过你让惜惜打扮得那么丑陋,未免也太过分了点吧?” “哇!”林子文惊笑,“过河拆桥啊!裴兄,不把嫂夫人打扮得那么丑陋,你一定一眼就认出她。而以当时的你,岂不是又要立刻赶走她?我可是为你好耶!” 这可是他仔细思量下想出来的好法子,瞧,现下这两人不是又甜蜜的在一起丁吗? 裴逸清一窘,哈哈大笑的伸手搂住风惜惜,“林兄,有件事要告诉你,好叫你也为我们高兴一下。我和惜惜决定要成婚了,是正式举行婚礼,不是像之前那样什么都没有。顺便,我们想请你做我们的媒人,不知你意下如何?” “哦?恭喜恭喜!”林子文笑着道贺,“至于这个媒人我是做定了。婚礼订在什么时候?” “还没有决定,不过我想越早越好。”他笑着转身走进书房去翻黄历,两人也跟进,“惜惜,腊月初六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我们就订在那一日如何?” “好啊。”风惜惜笑盈盈地答应。 “咦?戚姑娘呢?”裴逸清四下张望着,“还没跟她道谢呢,希望她也来喝一杯喜酒。” “喔,她说有事先走了,往后有缘再相聚。”林子文回道。 “那真是太可惜了!”裴逸清和风惜惜相视一叹。 这戚慧茹还真如传言中的行踪飘忽不定哪! “对了,这个日子未免太匆促了吧?腊月初六离现在还不足十日,你们来不及准备东西的。”林子文像突然想到什么,摇头提议,“不如订在正月十二比较好,也是个好日子,时间又充裕。” “还是早一点好。”裴逸清搂着风惜惜微笑,“一来我想早些把惜惜娶进门,二来,我怕那些杀手又找上门。我打算和惜惜成婚后,就收了书肆离开这里,这样他们再也找不到我,我和惜惜也可以过着清静舒心的日子。” “说起来,那些杀手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他们一直要逼杀你?”林子文担心地问。 裴逸清脸色有些阴沉,只摇头叹道:“家丑一桩,林兄,你想必还记得我有一个堂兄裴逸秋吧?” “记得。难道那些杀手是他派来的?”林子文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两人同窗时,那裴逸秋便常与裴逸清挑衅,对裴逸清怀有某种敌意,可当时小,没思及太多,而今回想起来,真有那么些脉络可寻。 裴逸清点头,苦笑,“你知道我早已经放弃了侯位的继承,可是没想到我堂兄仍然认为我对他有威胁,所以才会派人来追杀我。” 林子文默然。权势动人心,由来如此,亲兄弟尚且可能阅墙,何况远房堂兄弟? wjlbn 日子一天天过去,繁复的婚礼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一件件进行。 腊月初六当天,一片喜气洋洋、热闹非凡,大红的花轿,喧天的喜乐,张灯结彩的大厅。风惜惜牵着红绸,被喜娘和从林府回来帮忙的小翠搀扶着,慢慢往挤满祝贺宾客的大厅里走去,满腔的欢喜。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他们对着厅上两人父母的牌位下跪行礼。 傧相的声音拖着好听的花腔高声唱礼。风惜惜.与裴逸清随着一拜再拜,第三拜是夫妻交拜。三拜过后,她和他就是正式的夫妻了。 “夫妻交拜——” 傧相的声音再次唱出。但此时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忽然冒出,打断了他们行礼的动作。 “且慢——” 那声音高叫着,在无数道愕然的目光中,一个人闯进了大厅,“圣旨到!裴逸清,你不能擅自成婚!” 圣旨? 风惜惜覆盖在红盖头下面的容颜一下子血色尽退。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查靖安侯裴逸清自父亲亡故后,流落异乡,为烟花女子所惑,不思进取,不愿归家,使老父九泉之下伤心,祖母垂泪。如此不忠不孝,岂堪为朝廷重臣?姑念其父生时功高,朕今不加惩戒,令其立即回京反省,不得有误。又闻裴逸清欲娶烟花女为妻,此事万万不可。钦此。” 阻婚宣旨的张大人念完圣旨后,拱手笑道:“裴世兄,好久不见!京城一别,至今已有五年,没想到世兄原来隐居在这里。世兄请接旨。” 裴逸清不接。 “张大人。”他阴沉着脸冷冷地问:“为什么会有这道圣旨?而且不早不晚,正巧赶在这个时候!” “详细情况在下并不怎么清楚。不过据说,好像是令堂兄为了谋夺侯位,出重赏雇请杀手来害你,然后事机泄露,被令祖母知道。 “而她才知你隐居在此,正打算娶一个妓……青楼女子为妻,对此大为不满,特地进宫,请得老太后的准许,要来了这道圣旨。”张大人的目光忍不住往他身后的新娘打量。 风惜惜身躯木然立在当地,动也不动。 “祖母……她老人家知道了?”裴逸清怔然。 张大人点头,“正是。”他顿了顿,又道:“如今令堂兄已经被她赶了出去,今生不能再进靖安侯府。世兄,你当初之所以离家,想必也是为了他的缘故吧?如今他既已被逐,世兄也好欢欢喜喜地回家了。” 堂兄……被逐出了家门吗? 从此以后他不必再面对杀手的威胁,固然是好事,得知祖母仍旧视他为孙儿,也同样叫他惊喜万分,但他仍不愿意被逼和惜惜分离。 “祖母你又何必一定要这样做?我终究不是……裴氏子孙啊!你为何一定要我回去继承侯位?我不配呵!”黯然垂眸,他喃喃自语。旁边的人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纷纷露出奇怪的神色望着他。而他完全没有注意。 幼年的记忆缓缓浮现脑海。儿时祖母对他是如何的疼爱,如今都历历在目。那一天家中发生刚变,他狂奔离去,心里面最舍不下的,就是年老的祖母。此后数年间曾经多次想过回去探望老人家,然而终是没有成行。 他毕竟不是裴家的骨血啊!就算回去,又要拿什么面目来面对自幼疼他爱他的老祖母? “令祖母也是为了世兄好,请接下圣旨,随我一同返京吧。”张大人微笑道:“至于这位姑娘,不过是一个青楼女子而已。天下佳人何其多,世兄又何必只钟意她一人?” 裴逸清闻言大怒,沉下脸来,“不许侮辱我的妻子!” 一语甫毕,却听身后咕咚一声大响,随即惊呼声骤起,“不好了!新娘子昏倒了!” 裴逸清大惊回头,见风惜惜倒在地上。 “惜惜——” 他失声惊呼,急急奔到她身旁,抱起她来。 风惜惜覆面的红盖头已经掉落在地,头上的凤冠也因为这一摔而歪斜了。满头的乌丝倾泻而下,映衬得她绝代的容貌雪一样白。 “惜惜、惜惜!你怎么了?”裴逸清连声急呼,大厅中一片混乱。 昏倒的风惜惜因耳边爱人的呼唤,没一会悠悠醒来。 “逸……清……”惨然一笑,她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一口鲜血却从她口中涌出,鲜血染上嫁衣,映衬得嫁衣更红更艳,望在旁人眼中,有说不尽的惊心。 在裴逸清的惊呼声中,风惜惜眼一闭,又晕了过去。 wjlbn 这是梦吗?还是现实?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风惜惜悠悠醒来,茫然打量着周身一切,只见周围红绸围绕,仍旧是一派喜气。这本来应该是她的新房的,但此刻她却只觉得似幻似真,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你醒了。”耳畔传来裴逸清喜极的呼声。 “我没事。”风惜惜勉强一笑,想要再多说几句话,却又觉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看见她犹疑的眼光,不由得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惜惜,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负你的!” 她微笑了一下,低声开口,“我知道。” 视线对望,她掩饰住自己满眼的忧色,尽量微笑以对。然而她的心里终究只有担忧。毕竟,这一次要拆散他们两人的,不是别人,而是当今的皇帝。 裴逸清看见她的表情,安慰地笑了笑,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话未出口却被风惜惜打断。 “你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她微笑道:“逸清,我相信你。” 她相信他? 他怔然,点了点头,“那么惜惜,有勇气和我一起对抗命运、对抗皇上的圣旨吗?” 呵!对抗命运? 她轻轻笑丁起来,一双小手柔柔地握住他的手,“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逸清,只要能永远和你在一起,我就有勇气面对一切。可是……” 她忽然微蹙眉头,“我不在乎自己如何,但我在乎你,若你为了我而违抗圣旨的话,会有生命危险的!” 抗旨者,要被砍头,还诛连九族哪! “有勇气就好。”裴逸清微笑着反手紧握住她。双手交握的两人忽觉信心大增。 “惜惜,你听我说,听说当今皇上虽然才继位不久,年纪颇轻,但处事赏罚分明,是位不可多得的好皇帝。这件事只要你我齐心合力,设法让他知晓我们是真心相爱,应该没有问题的。倒是祖母那边比较难办一些,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虽然身为臣子,但他亦未曾见过皇帝的真面目,但在京城里常听人称道,所以他也就对此事较为放心。 “什么办法?”风惜惜问。 他微笑了起来,“惜惜,这就需要你的努力了。” “我?”她一脸不解。 “是啊,你。”他笑着解释,“祖母她老人家其实心肠极好的,只是因为娘她……”说到这里,他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我想只要你能够设法赢得她老人家的欢心,让她明白你不是水性杨花的女子,她一定就不会再反对咱们的事情了。惜惜,你能不能办到?” 裴逸清的视线紧紧盯着风惜惜。她则有些忧虑地回看着他。 “相信我,我说的没错!”他笑着鼓励她,“一定能够办到的,是吧?” 闻盲,风惜惜的勇气忽地一下子全涌上。她微笑道:“我一定能够办到。”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身上,她叹息着说:“逸清,你说得没错。一定会没有事的。” 他默默地伸臂环搂住她,让两人紧密地贴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惜惜,我对你发誓,无论身处怎样的境地,裴逸清此生此世,绝不负你。” wjlbn 因为圣旨命裴逸清即刻返京,众人不敢耽搁。所以三天后,裴逸清把弘文书肆暂时交予林子文管理后,便带着风惜惜、小翠,和张大人一起上了路。 一路舟车劳顿,而离京城越近,裴逸清和风惜惜的心越往下沉,心中都明白,两人要结合着实不容易。 风惜惜在愁苦之余,不禁想起自己一生命运多舛,父母不幸早逝,沦落青楼,以致今天成了这个局面!心中凄惨无可言说,每每在夜半寸分,痛哭醒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两个人渐渐地憔悴了。 第八章 “京城,马上就到了呢。”小翠笑着大喊。 一行人缓缓行来,速度虽然很慢,终究还是有到达京城的一天。这日他们来到距离京城百里开外的一个小镇上。在这里歇上一宿,再走两三天就能入京了。 “离京城越近,我心里越是胆怯。”风惜惜低声道:“真想就此折返金陵去。” 裴逸清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不要怕,一切有我。” 风惜惜默默地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众人在小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里住了下来。吃过晚饭,他们听见客栈不远处传来了锣鼓声响,似乎是唱戏的声音。 小翠出去看了看,过一会儿回来告诉大家,“镇上今天庙会,有戏班唱大戏。姑娘、裴公子,啊,还有张大人,你们去看看戏,散散心吧?” 她的眼睛望着风惜惜,姑娘最近的憔悴她都看在眼里,可是她只是个丫环,除了劝她出去散散心外,也没有什么好的安慰办法。 张大人中年稳重,对看戏没兴趣,一笑摇头。 裴逸清也没有心思去,但看一脸憔悴的风惜惜,想起近日来两人都没有好好相处过,不觉心念一转,“惜惜,你如果想去看,我陪你一起去吧。” 她犹豫了一下,笑着点点头。两个人便一起走出客栈,往人群拥挤处行去。 风惜惜微微笑了一下,“好久没有看过戏了呢。” 裴逸清自然地拉住她的手,怜惜地道:“等一切都安定下来后,我请戏班子到府里,专程为你连唱三天大戏。你想听什么就要他们唱什么。” 她忍不住抿嘴轻笑,“不用那么费事啦!你有这个心,我就好感动了。”她回眸看他,柔声说:“逸清,我最近常常在想,究竟是几生修来的福缘,才叫我遇见了你?”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他深情的望着她,“你我是三生石上结下的缘,注定要百年好合,白头到老的。”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轻轻叹了口气,“但愿你我今生,能够如此啊!” “别忧愁了。”他柔声欢着,“你呀,就是多愁善感得很。怎么,我说过一定没有事的,你还是不相信我呀?” “哪里会。”她回眸,强作一笑,“到了呢,我们看戏吧,不知道演的是哪出戏?” 然而戏台子外围人潮汹涌,他们挤不进去。 “那边有个高台应该可以看得清楚,我们过去那边看看。”裴逸清体贴地揽住她。 两个人踏上一旁的高台,果真看得清楚整个戏台。风惜惜一往戏台上望去,却见上头有一个白衣素服的女子,在神像前跪拜哭诉,语气凄凄切切,不知在唱些什么。她凝神一听,不觉色变。 “海神庙王魁负桂英。”她别过头去,轻轻说。 “什么?”锣鼓声太大,裴逸清没有听清楚她的话。 “戏台上唱的戏码是<海神庙王魁负桂英)。”她凄然一笑,又重说了一遍。 “那桂英也是个青楼女子,她一心一意爱着王魁,王魁却在科举高中后负了她,别娶富家千金。这出戏唱的就是桂英被弃后,在他们当初订婚盟的海神庙神像前的哭诉。” 闻言,裴逸清心底一颤,反手紧搂住她的腰,“惜惜,我绝不是王魁,你更不是桂英。” wjlbn 入夜后,风惜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镇客栈的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而已。床上的被褥虽然白天才刚晒过太阳,却依旧感觉很潮湿,并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小翠躺在她的身边,已经呼呼睡着了。 这一路行来,由于裴逸清和风惜惜两人并未正式完成婚礼的缘故,再加上同行的还有张大人在,故两人始终都是分开来住。 “逸清……” 睡不着,她索性披衣下了床。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皎洁的明月,她喃喃轻唤。 虽然口中一直说着相信他,但深夜独思,仍不觉凄然。她无法不但心,无论怎么安慰自己,她都清楚知道无法将摆在两人眼前的忧患,当作看不见。 “不管如何,此生能得你如此对我,风惜惜……就是死了也无憾……”口中低语,她暗自下了决心。如果局面真到最后的绝境,那么,为了裴逸清,就算她一死又何妨? 心下如此想着,她伸手欲关窗回床上睡觉。意外的,她瞥见窗前人影一动,一个身影蓦然闪现在她的眼前! “谁……” 一声惊呼未及出口,那人影已低声拦断了她的活,“是我。” “逸清?”风惜惜这才瞧清楚面前的人影。但见他一袭黄衫,玉树临风,正是她心心念念的人儿。 裴逸清点头一笑,“睡不着,我来看看你。”他深深地注视着她,“你呢?看你对窗望月,是否也同样睡不着?” 她无言的点了点头。 他伸长手越窗拉住了她,“我们来说说话吧,月色这么美好,正好赏月。” “好啊。” 裴逸清一笑,手臂用力,一下子将她从窗户那头拉了出来。 她一声轻呼,紧张地抓住了他的衣衫,抱住他。 “没事的。”他回手抱紧她,低头在她的耳边柔声道:“没事的,一切都有我呢。” 她定下神来,仰头嫣然一笑。 他笑着举袖掩住了她的眼睛,“不要看。”足下用力,他带着她跃上了屋顶。“你有没有试过在屋顶望月?” 她站稳了身子,只觉双脚有些发软。举目张望,却见四周一片宁静,空旷无际。而仰头望天,只觉群星更加灿烂,而天边那一轮明月,也显得愈发皎洁。 “好美的月色啊!” 幽幽感叹,她轻轻偎向裴逸清的身边,“我好喜欢。” “我也喜欢。” 他伸臂搂着她,两人在屋檐上坐了下来,“惜惜,这许多天来,我好想你。唉,如果不是张大人也和我们一路走的话,我一定不让你和小翠同眠。” 风惜惜面容微微一红,低头不言。 “你呢,你睡不着,是否也同样在想着我?”他笑谑。 闻言,她的面色更红,一颗头也因此垂得低了。 “我每天夜里都想着你,想着你不知道有没有睡好,有没有再做噩梦,有没有再在半夜里哭醒?”他捧着她的脸,心痛地道:“你虽然不说,但我却看得出来,你憔悴了好多,而且你的眼眶总是红红的,一定是夜半哭过了啊!” 风惜惜怔怔地抬起头来,想要反驳,但望进他的眸子,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瘦了,也越发地憔悴了。 纤细柔白的小手不自觉地伸出去,触向他的脸颊。那熟悉的温热肌肤,熟悉的清朗眉眼,熟悉的红唇……那一夜,她也曾如此轻抚着他,而后,他们一起迷乱。 那天两人缠绵的地方,也是一家客栈、酒楼呢!只不过,当时是在房间内,而此刻,却是在屋顶上。 长长的睫毛在颤动,那抹秋波饱含着多情,面前的女子,是他所深深爱着的,他惟一的妻。 “惜惜……” 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近,在不知不觉间,四片唇紧紧地贴在一起,再也分不开来。 月光静静地洒落在他们身上,如海一样的深情,如星月一样永恒的爱恋,所有的感情,一世的温柔,都在这一吻里,传予彼此。 “星月为证,天地俱见,惜惜,我们的婚礼尚缺最后一拜。今天,就让我们在天地星月的作证下,完成这未竟的婚礼吧!” 裴逸清的视线紧紧盯着风惜惜,她苍白的脸上泛起美丽的红晕,轻轻一颔首。 他们随即起身,站在高高的屋脊上,四面微风吹拂,头顶星月的光辉温柔照人。两个人相对而立,拜了一拜,至此婚礼也算是真正完成了。 “此后我是你的夫,你是我的妻。”交拜过后。裴逸清情深意重的拉着风惜惜的手,殷勤叮嘱,“再也别胡思乱想了,更不要半夜不好好睡觉做噩梦了,知道吗?” 她一怔,终于真正地展开笑容。 痹乖地点点头,她重新依偎在裴逸清的身边,柔声道:“你也要答应我,入京后一定要审慎行事,千万不可一味逞强,知道你有这份心我就已经很高兴,如果为难了你,名分这玩意儿惜惜不要又何妨?” 他哈哈一笑,想要再说什么,低头看见她祈求的目光,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无论如何,他一定不能负了惜惜。 风惜惜见他点头,也欣慰地一笑。若是情势不能万全,就算自己得离开他,甚至一死,她也要护着他不受伤害。 夜风里两个人各自沉思,天上的星月洒下温柔的光辉。忽然远远地打更声响起,三更了。 “很晚了,休息吧。” 她柔顺地点了点头,乖巧地闭上双眼。只觉裴逸清温柔地抱起她,耳边风声微响,双足才离开屋顶又踏上实地。再睁开眼来,两个人都已站在屋内。 床上小翠仍沉沉睡着,浑然不知风惜惜曾出去过。 “这丫头!”裴逸清看了床上的小翠一眼,上前连被带人卷成个卷儿,大步走出门外,将被卷扔到走廊上。 “你干什么?”风惜惜吃惊地问。 “我受够了。”他砰的一声关上门,插上门闩,走回来笑道:“我们可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为什么要怕人闲话而分房睡?” 风惜惜呆了一呆,这才弄清楚他的话意,不由得羞红了脸。 当她回过神来,只见裴逸清已站在她的面前,脸庞离她不过三寸,她轻呼一声,急急地后退。可他哪容得了她退缩,伸手一拉,她倒进了他的怀里。 “好惜惜,我们一起睡吧。” 仰起脸来,风惜惜看见他满脸的笑。看样子,她今晚脸上那娇艳的红晕可再也退不去。 wjlbn 裴逸清和风惜惜同床而眠,第二天一早大家自然都知道了,但所有人都没有说什么。他们两个人也好像定下了心,不再像之前那样老是愁苦着一张脸了。 “世兄好像已经决定了心意,不再为这桩婚事发愁了?”在前往京城前,张大人趁四下无人忍不住向裴逸清探问。 裴逸清哈哈一笑。 “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既然发愁也没用,自然就不发愁了!”他起身踱离,又回头笑道:“祖母以为天下事都由得她吗?需知道有些人和事,是宁死也不愿抛弃的!我裴逸清心意既决,谁也休想更改我的意志!” 张大人望着他的背影,不觉摇了摇头,“年少轻狂呀!” 京城,就这样在各人怀着各自不同的心事下,终于到达了。 “这就是靖安侯府?”站在靖安侯府外,仰望着高大的府门,风惜惜发出深深的叹息,身躯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 “是啊,这里就是靖安侯府。”裴逸清伸手保护似的拥住了她,柔声安慰,“别紧张,一切都有我呢。” 她安心地一笑,点了点头。 进了侯府,匆匆梳洗一下,风惜惜就带着小翠,跟裴逸清一起去拜见裴老夫人。 但风惜惜和小翠却在裴老夫人的房门外被丫环拦了下来。 “老夫人说,只准小侯爷一个人进去拜见,其他人不得进去。”拦路的丫环手叉着腰站在门口,看向风惜惜的眼光满是骄傲和不屑。 风惜惜紧紧咬着下唇,拼命控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小翠想安慰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别难过,惜惜。”裴逸清柔声安慰,“祖母年纪大了,思想有些固执,你别放在心上。我们一早出发到现在.你想必也很累了吧!不如让小翠扶你先回房休息,我自己进去看看她老人家,劝劝她。慢慢来,她一定能接受你的!” “或许吧。”风惜惜小声答应。原本稍微好转的心情一下子又沉了下去。 裴逸清又低声安慰了她几句,便进门去了。 风惜惜怔怔地站在门外,只觉得周围来往的丫环们看向她的目光异常刺眼。叹了口气,她扭头吩咐小翠,“我们回去吧。” 回去?又能回到哪里去呢? 两个人慢慢地往回走。回去,也只能回到裴逸清暂时替他们安顿的梅花小梁。那虽是个很美丽的地方。可是再美丽的居处,也无法改变风惜惜心头的悲哀。 “小翠,你喜欢这个地方吗?” “不喜欢。”小翠嘟着嘴摇头,“这里虽然比在咱们金陵的家里大,可是冷冷清清的,那些丫环们个个都趾高气扬,一点儿人情味都没有,姑娘,你要在这个地方永远住下去吗?” 永远住下去吗? 风惜惜凄然一笑,“我也不知道,或许永远都住在这里,再也不会回金陵了,又或许,很快就回去了。” 其实她多想回金陵去啊,想要和逸清一起回去,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但是,这个愿望是多么的难以实现。 wjlbn 心情阴郁地回到梅花小筑,风惜惜茶饭不思,专心等候着裴逸清的归来。可是天色渐渐地暗了,他却还是没有回来,让她不禁坐立不安。 门外忽然传来大群人的嘈杂声。风惜惜心一惊站起身,却见一群丫环仆妇簇拥着一个装束华贵的老妇人,昂然直人。老妇人在房内的椅子上坐下,用着高傲的目光,冷冷盯着她看。 “你就是风惜惜?” “正是。”风惜惜心中惊疑不定,点头行礼,“请问夫人是?” 老妇人闻言冷哼一声,旁边马上有一个仆妇昂声斥喝,“大胆!见到老夫人还不下跪行礼!” “是……祖母吗?”风惜惜慌忙大礼参拜。 裴老夫人不悦的瞪大眼,高傲地低斥,“不准叫我祖母!没家教的丫头,祖母两字也是你叫得起的吗?称我老夫人!” 风惜惜咬了咬唇,低头应着,“是,老夫人。”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而后又转头吩咐,“来人!把盘缠给她。” 盘缠?风惜惜内心一惊。 一个丫环走上前将手里的包袱掷在她的面前。 “打开来看看。”裴老夫人用极威严的声音道。 风惜惜拾起包袱打开一看,不觉双手发颤,包袱一下子掉在地上,白花花的银子滚落一地。 “这里是三百两银子,给你做盘缠,赶快离开京城,给我走得远远的,永远也不要再在我裴家人的眼前出现!” 冰冷的话语刺进风惜惜的心里,令她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鼓起勇气,她冲口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裴老夫人冷冷地反问。 “为什么要赶我走,为什么一定要拆开我和逸清?” 风惜惜话一出口,胆子也大了许多。她理直气壮的看着裴老夫人,“我和逸清拜过天地,有媒有证,是已经成了婚的夫妻。而且我们两情相悦,互敬互爱,祖母,不,老夫人!你为什么一定要拆散我们?” 裴老夫人仿佛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活一样,哈哈笑了起来。 “有媒有证!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清儿他还有我这个祖母在,他得到我的答应没有?我没有答应,你们的婚事就不算数! “真心相爱?真心相爱又算得了什么!想当年那个女人求我的时候,还不是一样对我说她和我儿子是真心相爱的,结果呢?她到头来还是背叛了我的儿子!” 原来症结还是在这里! 风惜惜叹了口气,温言说道:“并不是每个女人都和……和她一样的,惜惜不是那样的人,老夫人,请你相信我。” “相信你?我凭什么相信你?”裴老夫人嗤笑,“要我相信你行啊,马上拿着银子给我离开京城,那样我就相信你是个好女人。总之无论如何,告诉你,想嫁给我的孙子,你今生今世都不可能!” 风惜惜听到她说出如此决绝的话来,不由得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要我离开这里也可以,只要逸清他和我一起走,一咬着唇,她惨白着脸色坚持,“或者,老夫人你有本事叫逸清亲自来赶我走也可以,只要他亲口对我说一句,他不要我了,我马上就离开这里,离开京城。” 天色已经很晚了,裴老夫人都来到这里闹了半天,可是逸清呢?逸清为什么还不回来?风惜惜焦急又不安地心想。 “大胆!”裴老夫人震怒地掌拍桌子站了起来。 风惜惜的身躯微微瑟缩一下。她提起勇气望着她,使自己的气势不至于太弱。只可惜她的努力实在没有多大用处。 “跟她说这么多干什么,老夫人,以奴婢的意见,不如直接派人把她撵出去不就得了!”这时裴老夫人身边一个仆妇不耐烦地出着主意。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这说得也是。”随即她挥手,“来人哪!把她给我撵出府去!” 风惜惜闻言大惊,叫道:“我不走!老夫人,你不能就这样赶我走!逸清呢?逸清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是不是被你给关起来了?让我见他!不见到他,你休想赶我走!” 她的呼喊与挣扎没有起任何用处,两个看似孔武有力的仆妇卷起袖子靠过来,一边一个,架起了她,强行把她撵出了靖安侯府外! wjlbn “放我进去!让我见逸清,我要见他!” 靖安侯府外,风惜惜扑倒在大门上,拼命地叩着门,黄铜的门环敲打在朱漆的大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声音远远地传人侯府里,可是,没有任何人有反应。 “逸清、逸清,你是不是真的被裴老夫人给关了起来?” 狂猛的连续叩门声逐渐变成了凄凉的单声敲击,愤怒的呼叫也渐渐化为凄切的哭诉。从傍晚到深夜,又从深夜转为黎明。天亮了又暗了,一日过了又是一日,靖安侯府的大门,始终不开。 “逸清……” 风惜惜哽咽的低语。两日水米未进,她已饿得有气无力,连说话的声音也衰弱得几乎听不清楚。 “……让我见你,逸清。” “姑娘,别哭啦!”小翠捧着一碗稀粥走过来,唤着:“已经两天啦?!侯府里的人看样子是不会开门放你进去的了,姑娘,你再这个样子下去,身体会受不了!来,这是我刚刚去街口买的粥,你快趁热喝了吧?” 她是在风惜惜被赶出门后,也紧跟着被赶出门外的。 风惜惜失神地坐倒在地,“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可是姑娘……”小翠还待再劝。 她却什么也听不到了,一阵晕眩传来,眼前霎时香天暗地。两日来水米不进再加上忧心伤痛的后果,她昏了过去。 wjlbn 醒来的时候,风惜惜发现自己是躺在侯府的大厅里。 “你醒了?” 一个衰老而疲惫的声音传进耳中。她听着那声音竟有些像是裴老夫人,可是裴老夫人哪里会这么和蔼的对她? 然而转头仔细一看,她不由得大吃一惊。那坐在她的身旁正无奈地望着她的,可不正是裴老夫人? “老夫人,”她急忙想起身行礼,“求老夫人准许我见见逸清,让我见见他!” 裴老夫人看着她久久不语,苍老的面孔有着疲惫。 “你到底在坚持什么呢?我不会让清儿见你的,告诉我,你要怎么样的条件,才肯放过我的孙子?”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和逸清在一起。” “如果是清儿他不要你了呢?”她试探地问。 “不可能!”风惜惜斩钉截铁地道,“逸清他不会的,我相信他。” “你可知道,清儿他如果继续和你在一起的话,就是抗旨?那天的圣旨想必你也听到了,违抗圣旨,可是要杀头的!你是想害死清儿吗?”裴老夫人尖锐地指控她。 闻言,风惜惜犹豫了。 “我知道,可是我们商量过了,一定会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的。”她坚强地看着她,“再说,就算真的不能抗旨……我、我可以不计名分跟着他。”她的语声渐渐转为凄然,“求求你,老夫人,你让我见见他可好?无论如何,我都不要离开他。” 裴老夫人怔怔地望着地,“真是的,我老婆子都快要被你给感动了……” 风惜惜一愣,不敢置信地望着她,眸光中透着一缕惊喜。 裴老夫人柔软的语气在一顿后,却意外的又转为强硬,“但是这样下去是不行的!风姑娘,听我一句劝,你还是回去好好过日子吧,你们两个是不合适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答应你们在一起!” 她的话让风惜惜面容一白。 “你想想,你们继续下去的话,清儿会怎么样呢?就算抗旨的事情真能解决,对他的名声只有坏处啊!” 她声音幽远的回忆道:“你知道吗?我儿子当年所娶的妻子,就是清儿的母亲,也是出身青楼,那时候我儿子不顾一切的娶了她,后来为此受到所有人的嘲笑,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不敢出门,因为一出门就有人指指点点。风姑娘,你是想让清儿也承受这种嘲笑吗?” 风惜惜跌倒在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颗心碎成一片片。 “我们……可以离开京城。”她作着垂死的挣扎,“反正逸清他本来就不想继承侯位,他本来也不是你们裴家的人。” “谁说的!”裴老夫人面色一冷,沉声说:“不许胡言乱语!清儿……不论他的出身怎样,他都是我的好孙子,是我靖安侯府唯一的继承人!臭丫头,你不要胡说八道!” 风惜惜一下子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心底为裴逸清开心着。裴老夫人对她虽然很不好,可是,却是真的很疼爱她惟一的孙子。 “再说,你们两个人私奔了,我们靖安侯府的面子要往哪里搁?”她又厉害地补上一句,“清儿从小就很尊敬他的父亲,也很爱惜侯府的名声。他要是知道侯府会承担如此恶名,就算口中不说,他也会难过的。” 一句句话语,终于击垮了风惜惜脆弱的心,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她望着裴老夫人,怆然一笑。 “不要再说了!我……离开京城就是。” 出了侯府,身后的大门匡一声阖上。 “姑娘,离开京城的话,我们往哪里去呢?”捉着包袱,小翠惶然问着。 风惜惜三步一回头,直到那朱漆色的大门再也看不到了,这才回过眸来,凄然一笑,“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的归处啊!或许是尼庵,或许是天涯,或许是一湖碧水,用以埋葬她所有的伤心。 第九章 风惜惜离去后半个月,遭软禁的裴逸清才终于被裴老夫人放出来。 “惜惜呢?”出来后遍寻不着风惜惜,他的脸色大变,冲人大厅询问:“惜惜在哪里?” “她走了。”裴老夫人安隐地坐在大厅的红木椅上,淡淡的说:“并且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清儿,听祖母的话,就忘了她吧。” “她走了?”裴逸清红着双眼大吼,“不可能!她不可能自愿离开我的!是不是你赶走她?祖母,为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一定要拆散我们?” 裴老夫人脸色一变,斥道:“清儿,你越来越大胆了,居然对祖母这么大吼大叫,成什么体统!还不给我快快退下!” 裴逸清置若罔闻。 “惜惜去了哪里?”他厉声追问四周的丫环们。 “不知道。”大伙慌乱地摇头,“老夫人那天命人把她赶了出去,我们想她一定是离开了,走得远远的。” “惜惜——”裴逸清仰天长啸。 众人被他悲痛的叫声惊得面无血色。 “清儿!”裴老夫人大喝。 他冷冷地瞪视着满屋子的人,包括裴老夫人,他那自光中的寒意,会让人打起寒颤。 “清儿?”裴老夫人小心翼翼地再唤一次。 他哈哈一笑,继而放声大哭,哭声未止,他的身影已飘然往门外走去。 “你去哪里?清儿!”裴老夫人这下真的惊慌起来,连忙站起身追了出去,“你是我的孙子,是我裴家的后人!你要抛下我们大家不管,再像五年前那样离家出走吗?” 裴逸清头也不回,冷冷地道:“逸清本非裴氏之子,又如何敢妄居裴家后人之名?祖母大人的好意,逸清心领了!此去,除非找到惜惜,跟她一起回来,不然,就请祖母大人饶恕逸清此生的不孝之罪吧!” 闻言,裴老夫人家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顿时瘫坐在地上。 wjlbn 半年后。 “惜惜,你在哪里?”长夜寂寂,冷月高挂,裴逸清倚窗独坐,望月长叹。 “半年了,我四处打探不到你的消息。你究竟去了哪里?月娘,你可知我的惜惜在哪儿?” 月儿当然没有办法回答他的话,所以他也只能独自一个人长吁短叹。 半年来裴逸清到处寻找风惜惜的下落,几乎寻遍了京城和金陵的每一处角落。然而尽避他来回寻找了不知道多少遍,却仍是一无所获。 风惜惜就像是忽然从这尘世间消失了一样; “惜惜,你到底去哪里了?”他再次长叹一声,扭头望向墙壁上悬挂的一幅画。 这里是金陵,他和风惜惜原来居住的地方。壁上的画是他亲手所绘,画的是他心心念念的风惜惜。美人侧首含笑,身着飘然白纱衣,手执一朵白莲,背后大片碧绿湖水,湖上莲花朵朵。 “惜惜,你知道我在想你吗?” 他起身走到墙边,伸手轻抚那幅画。那是他费尽心血所绘,也是他这半年来,心中惟一的寄托。他轻柔而深情地抚着它,宛如在轻抚他心爱的风惜惜。 “惜惜……” 微风吹拂,画上美人无语。 wjlbn 裴逸清一夜无眠。 “我说裴兄,你到底有多少个夜没有好好休息了?”天明时林子文来看他,一见到他憔悴的脸色,乌黑的眼圈,不由得吓了一跳,惊声问。 裴逸清苦笑,“我只是睡不着。” 他叹了口气,“裴兄,我知道你为了嫂子的事忧心得夜不成眠。可是你再这样下去哪行啊!不说别的,你就不怕身子支撑不住病倒了,没有办法继续去找嫂子?” 虽然他并不在意为他继续掌理弘文书肆,但他真的不忍好友再如此萎靡下去。 裴逸清默然。 “好啦好啦!”林子文伸手拉他,”老这个样子下去也不是办法。这样吧,小弟我陪你去散散心!心情舒畅些,也好更有精力去找嫂子。” “我不去。”他皱眉道:“你散心的地方还能有那里?那种地方我如今已经不去了。再说,大清早的,你就不怕讨人嫌?” 那青楼之地本就非他所喜爱涉足的,而今,他的一颗心全悬在惜惜身上,更别说有那心思了。 林子文一愣,笑得打跌,“我说裴兄,你不会以为我要拉你去散心的地方是青楼吧?拜托,我怎么可能一大清早的拉你去那种地方!泵娘们不嫌弃,我也得知情识趣些啊!” 裴逸清脸色微红,“不是那种地方的话,还能是哪里?”他随即又摇头,“算了,你不用说了,横竖我也没有心情去。” 他笑道:“别处不去尚可,这里你最好还是听我的,去一下好。这可是我昨天特别为你打探到的消息,一大清早便兴匆匆跑来告诉你的啊!” 裴逸清仍是一脸不为所动的表情。 “别这么不领情,告诉你,慈云寺的悟缘大师虽然很少为人卜卦,但他的卦真是神准的!”林子文耐心地劝着,“这是我好不容易才为你打探来的消息,悟缘大师他除非不出手,一旦出手一算,绝对可以算出嫂子确切的下落!” “算卦?”裴逸清有些心动了,“真的算得很准吗?” 看来,这当头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裴逸清随即请林子文领路前去。 “汝欲寻所寻之人,当往北去。” 在到了慈云寺后,裴逸清与林子文终于见到了传闻中卜卦很准的悟绿大师,求得他的开口一言。但他所说出口的话,却是如此模糊不清,裴逸清和林子文对望一眼,满面苦笑。 “请问大师,这个北方,到底有多远?”裴逸清抱着不放弃任何一线希望的态度,恭敬问道。 “阿弥陀佛。”悟缘大师不言。 “大师可否再指点得更详细一点?恕弟子愚昧,不懂大师的真意。”他不死心地再问。 悟缘大师又念了一句佛号,仍是闭目不语。 “大师就帮帮他吧。求大师看在我们一片诚心的分上。”林子文也帮腔。 沉默良久后,悟缘大师才开口,“去你失去她的地方看看吧。” 失去她的地方?他是说惜惜仍在京城吗?裴逸清黯沉的脸色顿时亮了起来。 “多谢大师指点,弟子这就回去找她。”他恭敬的向悟缘大师伏首一拜。 别说是京城,就算是千山万水,只要能找到惜惜,他也是心甘情愿啊! 惜惜,你等我,我一定会找到你的!站起身,未等林子文跟上,他随即往慈云寺外走了出去。 wjlbn 京城郊外小湖畔。 “好一片幽静的天地,好一湖盛放的莲花!” 湖畔草地上,穿着细丝白衣的龙三缓步独行着,他负手驻足,笑看满湖清莲。 “看来今天决定出来走走,果然是正确的啊!唔,以后忙累了的时候,倒可以再来这里散心。”他笑着自言自语。 这时候微风吹来,从湖对岸蓦然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清丽歌声。 那歌声缥缥缈缈,说不出的悦耳动听,龙三不由得被其吸引,循声走近。 只见湖对岸的水边,一个女子正在洗衣,边洗边唱歌,她身后小树林中,掩映着一道墙,是一家尼庵。女子也是一身灰布尼装,只是满头青丝绾成发髻,并无剃渡出家。 龙三绕湖而至,越走越近。 女子没有注意到有人来到近处,依旧细声而歌,歌声清幽凄婉,动人肺腑。他凝神细听间,不觉痴了。 “好!”一曲歌罢,他忍不住拍掌赞叹。 女子一惊回头,“谁?” 四目对望。龙三眸中惊艳的神色一闪而过,换成了满脸的惊喜。 “风姑娘?” 风惜惜一愣,困惑地问:“请问你是?” 龙三哈哈一笑,拱手一揖道:“金陵莫愁湖畔一见,晃眼一年了!忆昔在醉香楼中,曾听姑娘一曲,惊为天人,别后至今,犹未能忘。不料今天在这荒郊野外,又能听到你的歌声,真是在下的幸运啊!” “原来是龙公子。”风惜惜也记起来了,便站起身,屈身一福,“龙公子别来可好?” “还好。”他笑着扶起她,“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又一身后装打扮?”他打量着她一身后装,又见她头上青丝仍在,俨然一副带发修行的模样,不由得奇怪地问:“裴兄呢?他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此言正触列风惜惜的痛处,她眼圈一红,便要掉下泪来。她急忙忍住,强笑道:“我不知道他的消息,我们早就分开了。” “为什么?”龙三好奇地问:“我记得当时你们两人很恩爱的样子。怎么,是他负心薄幸,狠心抛弃了你吗?” 风惜惜摇头。“不是的,他很好,是我自己命薄罢了,怪不得他。” 离开靖安侯府之后,她和小翠寄身在这尼庵里。原本心如槁木的她想要削发出家,但尼庵的住持却说她尘缘未了,凡心未净,不肯替她刺渡,只允许她在此带发修行。不知不觉间,竟已是半年过去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龙三见她垂眸伤心的模样,好奇地继续追问。 她苦笑一声,便将她和裴逸清之间的种种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等等!你说……裴兄的名字叫裴逸清,是靖安侯府的小侯爷?”他在听到裴逸清的名字时吃了一惊,打断了风惜惜的陈述。 她不解地望着他,“是。” 龙三愣愣地看了她半天,长叹口气,“你不用说了,后面的事情我也知道了,是不是皇帝下了道圣旨,不许裴兄他娶你为妻?” 闻言,风惜惜凄然点头,却完全没想到他为何会知悉此事。 龙三转头盯着湖面发呆,低声咒道:“怎么会这样!”他转回头来,僵硬地对她笑道:“对不起。” 没想到他一时的糊涂,只听信母后单方面的话便作了决定,而让一对璧人成了苦命鸳鸯。 “龙公子?”风惜惜不明白他为什么道歉。 他苦笑一下,也不解释。想想后,他有了打算,“罢了!我自己犯的错,自己化解。风姑娘,你想不想同裴兄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她怔了怔,眼露希冀地望着他,“龙公子这么说……难道你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我们吗?” 他仰天大笑,上下打量风惜惜一下,若有所思地问:“我有好几个弟弟,却一个妹妹也没有。风姑娘,你肯不肯做我的义妹?” 风惜惜吃惊地望着他,然后跪身拜道:“小妹风惜惜见过兄长。” 相逢即是有缘,龙三既为知音人,此番再度相见,即是上天安排的缘分,因此,她当下便欣然同意。 风惜惜不知道,身为龙三的义妹,将会使她的命运逆势回转。 wjlbn 裴逸清重回京城,却依旧还是遍寻不着风惜惜的下落。 就在他找得即将失了理智时,两个公公到他所投宿的客栈找他。 “皇上有旨,传靖安侯裴逸清人宫觐见!” 裴通清一愣,皱眉道:“皇上传我做什么?还有,我不是靖安侯,我从来都没有接受过这个侯位。” 其中一个公公板着脸开口,“你是不是靖安侯咱家不知道,不过皇上宣的就是你,还不快快跟咱家领旨进宫,是想要抗旨吗?” 抗旨又如何?我好后悔当初没直接抗旨一走了之,以至于惜惜如今下落不明!裴逸清冷笑着想。 但事到如今后悔也没有用,他叹了口气,还是跟着他们进宫。 不一会,他们便来到宫门外,在众多侍卫及太监的通报后,裴逸清被带进御书房。 皇帝威严的声音,从远远的龙椅上传了过来,显得沉闷而喑哑。 “裴爱卿在想什么?” “臣什么都没有想。”裴逸清跪在地上低着头用恭敬的声音回答,心里面则打定了主意,等寻回惜惜之后,一定要把这劳什子的侯位给辞了!省得再和爱管闲事的他打交道。 “哦?”皇帝轻声笑了一下,“裴爱卿知不知道朕今天叫你来,是为了什么?” “臣不知道。” 皇帝站了起来,在前方踱步。 “朕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要公布。裴爱卿,朕有一个义妹,今年芳龄一十八,正当婚配之龄。朕瞧满朝文武当中,只有你最适合,故决定把她赐婚于你。你说这算不算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裴逸清惊得呆了。 “靖安侯还不谢恩?”一旁的公公拔高了嗓子叫道。 皇上的恩典。”他定了定神,急忙推拒,“但皇上的好意臣不能接受,臣已有发妻,岂能抛妻别娶?再说公主千金之体,理当选一个年轻未娶的驸马才是。” “裴爱卿——”皇帝不悦的声音传来,“你明明还未娶妻,怎么敢当着朕的面胡说八道,用已婚来骗朕?是想要朕治你个欺君之罪吗?” 裴逸清把心一横,索性抬起头来,冷笑道:“皇上可是糊涂了?皇上明明知道,裴逸清早在半年之前,就已经娶了金陵的青楼女子风惜惜为妻!” 或许是皇帝站得甚远,所以裴逸清只能瞧见他一身的龙袍,而无法看清其龙颜。 御书房一片静默。 下一刻,皇帝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裴逸清,你的胆子可真大呀!居然敢当面顶撞朕!” 裴逸清昂然直言:“臣无意顶撞,也不敢顶撞。但臣的婚事媒证俱在,礼已成,就算是皇上您,也不能随便拆散我们夫妻!” 皇帝愣了一愣,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大胆的裴逸清!”他的笑声忽然一敛,阴森低沉道,“你为了一个小小的烟花女子顶撞朕,值得吗?”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好好好!”皇帝闻言大声赞叹。 一旁的公公听得都为裴逸清捏了把冷汗。 裴逸清话虽说得响亮,心下也是忐忑不安。 怎知皇帝大声赞罢,忽然高声笑道:“裴爱卿,你此刻口中说得漂亮,怕只怕你一见到公主,就会马上改变主意了。” 裴逸清淡淡地回答,“皇上此言差矣!臣心中只有惜惜一人,公主即便是天仙绝色,也不能令臣心动分毫。” “哦?”他笑道,“裴爱卿,你可敢与朕打个赌?” “臣敢!”裴逸清毫不示弱。 “好!”皇帝大笑,“赌输的人,要……嗯,赌注的话,我现在还没想好。这样吧,咱们把赌注押后,赌注由赢的人来决定,输的人不得有任何意见,如何?” 裴逸清心头暗自冷笑,心想这个赌约自己无论如何都是赢定了,便道:“任凭皇上高兴。” “就这么办。朕的义妹此刻在御花园的湖边,从御书房出去左转就到了。裴爱卿,你自己过去瞧瞧,朕就不信,你见了朕的义妹之后,还能对朕说你不动心!” 裴逸清顿时愕然,心想:这个小皇帝为何如此有把握? wjlbn 离开御书房,裴逸清惴惴不安地走着,边思考皇帝和他打的赌到底是什么个意思。到了御花园,他放目望去,这湖畔静悄悄的,一个人影d也没有。 “这皇上真的很无聊!”得出这么一个结沦,他便打算掉头回去,视线不经意的一瞥,看见湖畔的小亭子中,有一个杏红色的人影,正袅袅地往水里走去。 “小心!”裴逸清不经思索,月兑口叫道。 同时身子像箭一般射了出去,从背后一把抄起那杏红色的人影,稳稳地揽住后,一起上到岸边。 “这里是水边,姑娘,你这么不小心,会掉进水里的!”他责怪着,看见女子头上华丽的风钗,不由得咦了一声,问:“是公主吗?” 那女子不答,身躯却忽然轻轻颤抖了起来。 “公主多小心些,在下告退了。”裴逸清见她不回头,本来也没有强求一观其容貌的他,当下便拱了拱手,转身打算离去。 不过……这个公主的身形好熟悉呀! 转身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想到。真是的,单从背影看起来,这公主几乎和惜惜一模一样啊!唉,可惜背影再像,公主也不可能变成惜惜。 “逸清……” 熟悉的声音忽然颤抖的在身后响起。是惜惜! 裴逸清身子一僵,仿佛怕一回头就惊破丁美梦,一时之间,他竟然不敢回头。 “逸清……” 那声音又唤了一声,这次他听得真切,确实是惜惜的声音! 裴逸清迅速地旋过身来,一眼望去,不觉呆了。 面前那个着杏红色衣衫的人儿,哪里是什么公主!竟然是他的惜惜啊! 风惜惜站在他的面前,含泪微笑着,一双眸子深情地望着他。 “惜惜……”他深情的拥住她。 远远躲在一旁的皇帝轻笑着,看来,他可得好好的想想该如何索取这赌注喽! “皇上,需要通知裴老夫人一声吗?”一旁的小翠低声问着。 原来裴老夫人早在皇太后与皇上的有心牵引下,和风惜惜再度见了面,在知道风惜惜已被皇帝收为义妹,还有风惜惜的诚心感动下,亦默许了这桩婚事。 “不用了,我这龙三公子自己出宫去通知!”他笑答着。 难得有可微服出宫的机会,他这皇帝怎么会错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