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颗柠檬》 第一章 周日的早上,蒲雨苑与蒲雨毓两姊妹所住的这户公寓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如此地安静祥和。 阳光细细从落地窗洒进客厅,照着几上的九重葛一片翠绿,窗台上不时有雀雀轻扑翅膀,却也不至于破坏这份宁谧,偶而传来一两声轻微而稳定的酣声…… 是了,蒲雨苑和蒲雨毓都在各自的房间里熟睡着,一个睡到张开了嘴打呼,另一个棉被踢下了床都还不自觉。 周日早上,不上班不上课,当然是两姊妹的补眠时间,中午十二点以前,这间公寓都会这么安详、静谧。 然而一阵尖锐的门铃声,在这安静的氛围中突兀地骤响。那不断地、有耐性地,一声声刺耳而单调的门铃,打破了所有的宁静,妹妹蒲雨毓头一个受不了,重重推开房门,边咀咒着边冲去客厅,还没开门就一声大吼: “谁啦?!” 口气很怨,怨吵了她安眠的来人,也顺便怨一下她那八风吹不动的姊姊。蒲雨毓十分明白如果不是自己来开门解决门铃声,她那伟大的姊姊肯定有办法任那噪音继续响,而她香甜地继续睡。ㄝㄡㄥ “你好,我是警官吴xx,”门外响起一个礼貌的男声。“请问蒲雨苑小姐是不是住在这?” 警察耶!找她姊?会有什么事?蒲雨毓骇异地开了门,看见外头两个男人,前面那个瘦瘦的,后头站的那个身材魁梧许多,那瘦男人递上证件给蒲雨毓看,同时问她:“你是蒲雨苑小姐?” 第二次念蒲雨苑的名字,那警官还是念得拗口,蒲雨毓睁着一双疑惑的眼睛问他:“她是我姊。你找她什么事?” “她与一件死亡案件有关,”警官稳定地说。“我们想请教她几个问题。” 死亡案件?!蒲雨毓差点倒头栽下去!她姊姊!那个不够机灵兼又大而化之的姊姊!怎么可能跟什么死亡案件扯上关系?! “你,你们先坐一下,我去叫我姊。”蒲雨毓表现得还算镇定。然而一转身,她那硬撑出来的镇定就垮了,她三步并两步,几乎是跌撞地摔到姊姊房门前,也没敲门就直冲了进去,惶惶然吼她姊: “别睡啦!代志大条了,外面有警察找你!” 蒲雨苑睡梦中被吼得不明所以,眼神蒙胧还意会不出发生了什么大事,语焉不详:“什么什么东西找我?” “什么东西?警察啦!”蒲雨毓伸手就去掀开被子,抓住她的手硬把人拖坐起来,在她耳边大吼:“警察说你牵涉到一件死亡案件,要问你话!” “死亡?谁死了?”蒲雨苑刚醒,神智仍是呈现弱智的白痴阶段。 “我怎么晓得你杀了谁?”蒲雨毓受不了了。 “杀人?我没杀人啊!为什么警察要来找我?”蒲雨苑这下算是听清楚妹妹的话,知道要紧张,终于算是清醒了。 “我怎么晓得你闯了什么祸?”蒲雨毓没好气地说,“人家在客厅等你,你自己去解释清楚吧!” “哦,好。”不,蒲雨苑肯定还没睡醒,因为她身上穿还着性感睡衣,竟就要往门外走,蒲雨毓将将昏死过去地把她喊回来。 “拜托,你也换件衣服吧!” “噢。”蒲雨苑像是恍然大悟,走回来拉开衣柜,面对着满柜子琳琅满目的服饰,她习惯性地踟蹰起来,自言自语道,“嗯,该穿哪一件……” 真要命!蒲雨毓简直快疯了。“你以为你去约会啊?随便挑一件正常的衣服不就行了!” “好。”蒲雨苑被吼得有点委屈,于是当下心急万分,姊姊却慢条斯理地换上一件家居服。 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蒲雨苑跟着蒲雨毓走进客厅。 “蒲,雨苑,小姐?”警官一看见蒲雨苑,就站了起来。名字还是念不好。 蒲雨苑怔忡地“唔”了一声。警官开门见山问:“蒲小姐,一月十号星期五晚上,你是不是见过一个叫蔚丞骐的男人?” “蔚丞骐?”蒲雨苑歪着头想了半天,一月初发生的,现在都已三月底了,她脑里的记忆体实在不太够。 警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蒲雨苑。有了照片帮记忆,她终于想起来了。“哦,他啊,我都忘了他的名字了。对啊,我跟他了一个晚上。” 算是确定了身分,警官转头对同来那位高人的男人道:“就是她,剩下的交给你了。” 男人朝他点了点头,低声像是说了句谢谢。警官笑笑,回过头叮嘱蒲雨苑:“我的这位同伴有些问题请教你,希望蒲小妲能尽量配合。” 吩咐完,警官就先走了。客厅留下那位身材高大的男人,他有着宽肩削臀的身架,举手投足间隐约有股睨世的傲然气势,蒲雨毓不由得正襟危坐起来。 不过当事人蒲雨苑显然一丝丝也不担忧,还悄悄打了两个哈欠…… “警察先生,”因为警官介绍这位是他的同伴,蒲雨毓直觉他也该是个警察。她担心地替姊姊问,“请问这男人发生了什么事?跟我姊有什么关系?” 男人看了蒲雨毓一眼,从提包里取出名片递给她们,微笑道:“您好,我是蔚丞骐的委托律师,敝姓谭。” 蒲雨毓不太信任地接过名片,和蒲雨苑一起读着上头的字:谭律师事务所律师,谭洛胥。 这家伙怎么像律师呀?两个女人四只眼睛不约而同怀疑地打量起他来,一件牛仔裤,合身的t恤,是很能显现他年轻壮硕的身材没错,但也让他看起来比较像事务所的小弟。 好吧!泵且信之。 “嗯……谭律师,请问到底是发生什么事?” 视线快速地扫过面前两张清丽面容,谭洛胥缓慢而平静地开口解释道:“是这样的,蔚丞骐,也就是我的委托人已于几日前去逝,就在你姊姊见过他的隔天晚上。换言之,你姊是最后见到他的人之一。” 这下,不仅蒲雨毓张口结舌,就连老神在在的蒲雨苑都大大吸了口气,像是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蒲雨苑头一遭显现出她的心慌,惶惶然速速告解:“不干我事!真的,我那天只是陪他聊天而已,我什么也没做……” 谭洛胥点点头对蒲雨苑示意,要她不要紧张,“请你先别慌,蔚先生有先天性心脏病,所以我们已排除他杀的嫌疑。但你毕竟你是他病前最后一个见他的人,所以我想请你回想一下当天晚上发生过的事,是否有什么原因刺激了他,导至他心脏病突发。当然,你有权决定是否愿告知详情。”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这下麻烦了。蒲雨苑向来是连昨天自己说过什么话都不记得的那种人,要她回忆相隔几个月的事,根本就是要她的命。 “一月十日,星期五。”他加重语气,想提醒蒲雨苑,不过似乎没什么作用,她仍是一脸无辜加茫然。 “就你们公司办庆生会那天啦!”蒲雨毓想到了一个更明的点。 “哦!”像是录音带终于倒带成功,蒲雨苑找着了记忆的位置。她如释重负地开始描述,“那天啊,我们公司办摩羯座的庆生会喽。下班后去唱歌。唱歌唱到十一点还是十二点……”毕竟年代久远,她不太记得起来。“没人想回家,就续摊去一家召pub,pub是在……忘了。我只记得我们有好多个人,声势浩大,占了人家两张桌子,” 蒲雨苑絮絮叨叨,没章法地净讲些不相干的,蒲雨毓和那男人都忍耐着看她什么时候道入正题,终于在蒲雨苑形容完他们一群人如何喝了酒一大堆生啤酒之后…… “然后啊,我同事就跟我说,唉,那边有个男人一直看你耶,后来那个男人就过来找我聊天喽,说他叫蔚丞骐,我觉得他这个人好像还不错,就跟他聊,不知不觉聊到早上了,他说他要送我回家,我说不用,他跟我要了电话,就走啦!” 拉拉杂杂扯了一大堆,好不容易提到重点只有潦草几句,谭洛胥忍不住问:“嗯……就这样?” 蒲雨苑蹙眉看看他,那神情是说:“不然你要怎样?” “蒲小姐的意思是,那天你和蔚先生是第一次见面,之前你俩并不认识?”他思索着道。 “不认识。”她摇头。 “那天你们聊天的时候,蔚先生有没有一些异常的反应?”他追问。 “反应?”真是苦了蒲雨苑,害她又回忆半天。“没有耶,不过他好像很喜欢我的名字就是了。” 还真问不出什么名堂。他不放弃:“可不可以请蒲小姐描述一下你们谈话的内容?” 真要命,问大纲都要记不得了,还要描述内容?“其实哦,我那时只觉得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讲,所以我就让他讲,但他讲什么,我都没注意听耶。” 实在伤脑筋。“呃……没注意听,你还能跟他聊这么久?” 蒲雨苑睁着一双无辜的眸子,“他希望我陪他嘛,而我很善良。” 谭洛胥闻言简直哭笑不得,放弃从她口中打听那天的现场状况,改问:“不知是否可告知蒲小姐的经济状况,现在是念书,还是工作?” “我在一家银行当服务台人员,一个月薪水两万八。”蒲雨苑回答得非常诚实。 “为了采证,我希望能将以下的对话用录音的式存证,不知蒲小姐可否介意?”谭洛胥拿出精美小巧的录音笔,开口询求当事人的意愿。 “无妨。”蒲雨苑不在意地耸耸肩。要录就录,反正她又没作奸犯科,倒不致于对自个儿构成威胁。 微微一笑,谭洛胥在录音笔上按了按,遂开口问道:“请问蒲小姐,目前你们所居住的这户房子是租的,还是?” “租的。” “你们的父母住台湾?” “在宜兰。”蒲雨毓代姊姊回答,一边纳闷这位律师怎么开始做起户口调查来了。 “我想请问你的交友状况,”他果然愈问愈私人。“你有男朋友吗?” “目前没有。”蒲雨苑还是很老实。 “你是不是经常和刚认识的男人,一起聊天聊一个晚上?” “当然不是!”蒲雨苑冲口而出。这样的问题不太像问题,反而还有点影射或指控的味道,使一旁的蒲雨毓也听不下去,大声地替姊姊抱不平。 “等一下!律师先生,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们,你问这么多要干嘛?你的问题已是过分涉及私人,严重侵犯到我们的隐私权,我想我们没有必要及义务回答!况且不是都已经确定那男人是自然死亡,不干我姊的事了吗?又干听像个警察查问口供似的。” “很抱歉,当然你们是有权利选择不回答,但为了理清事件发生所有的因果关系,这些问题都是必要的,若因此而让你们感到不适,还请多多包涵见谅,”他的态度从容而稳定,“且,因目前情势尚未能明朗化,还不适宜让你们知道缘由,恕我暂时无法和你们明说……” “律师先生,这很没道理耶!”没等人家说完,蒲雨毓就急着说出自己的看法。“虽然说你们律师为了查清案件事实,照理说我们是应该要配合没错,但至少也要让我们知晓一切的缘由吧?” “律师也不能随便就来我们家审我们啊!”蒲雨毓对这位看起来丝毫不像律师的家伙,愈想愈没好感。“还先找个警察来唬弄我们一下,你到底有什么居心?” 他居然笑了起来。“蒲小姐太多心了,我不过是受着蔚先生的委托前来厘清一些事,能有什么居心呢?” “那你为什么问我姊这么多问题?”蒲雨毓不放过他。 “就是呀!”蒲雨苑又跟着妹妹后面放了一枪。 谭洛胥皱皱眉,似乎有着为难。“我说过了,这当然是有原因的,只是暂时还不好说……” “怪里怪气,又不肯说实话,我愈看你愈觉得你不是个好人,”蒲雨毓瞪着他,总觉这男人鬼鬼的,一点也不让人信任。 世风日下,她们两姊妹又独自在台北租屋而居,新闻上每天必播的各种社会案件一幕幕划过她跟前,她深深觉得还是小心谨慎点好。 “你赶快自己走哦,否则别怪我们两个不客气。”蒲雨毓显然认为光说狠话不太够力,还随手抄起了桌上的一个小花瓶,表示她可是有武器的。 说到武器,一个花瓶真是太不够看了。蒲雨苑摇头,“毓啊,你拿这个有什么用啦,等一下等一下。” 只见她奔回房间去,没多久拿来一个巴掌大,木制的小十字弓。 蒲雨毓傻眼,“你才拿个玩具来干嘛?!” “什么玩具,可以用的耶!”蒲雨苑连忙替那不起眼的小东西辩解,“我们公司那个小都拿来射树叶。” 蒲雨毓还是十分怀疑,“你哪来这东西?” “上次我们公司去台东玩看见的,好多人都有买。” “能用吗?”蒲雨毓放下花瓶,接过了十字弓,左看右瞧,十分陌生,有时弓箭不小心正好对着了谭洛胥,他就算再有本事镇定,也忍不住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 “嗯,你们两个有话好说,”谭洛胥紧张地告,“那东西很危险的。” “我看它根本就不能用。”蒲雨毓像是没听见谭洛胥的警示,随手把不会使用的十字弓塞还给姊姊。 “谁说的?”蒲雨苑十分为这小东西不平,想为它申冤似的,她忙着把弓箭上膛,展示给妹看。“它真的可以用……” “啊——” 一声惨叫。 是的,它真的可以用,蒲雨苑搭上弓箭,不小心按下机括,咻—— 箭飞出去,不偏不倚射中谭洛胥的手臂! “啊,对不起……”蒲雨苑赶紧冲过去探视灾情,只见一只小箭就插在谭洛胥的手臂上,正细细渗出血丝,实在触目惊心,她惊吓之余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小心放出了箭……” “痛,痛不痛啊?”事情弄到这地步,绝对不是蒲雨毓想要的,她当然也心生愧疚。 谭洛胥痛到额上都冒冷汗了,瞪她一眼,“你要不要试试?” 蒲雨毓倒退两步,深怕他报仇似的。“我,去叫救护车。” “我可以帮你什么忙?”留下来的蒲雨苑,善良的她站在那看着伤者痛苦,自己也好难过,但她的提议实在很劲爆,“要不要帮你把箭拔出来?” 拔出来?那岂不立刻血流成河?谭洛胥怕自己受到二度伤害,连忙忍痛大声制止:“不用!你乖乖站在那里就可以,站着别动就好。” 从他放大了的音量和语气,不难发现他不只手痛,还很恼火;蒲雨苑歉疚地低头,“你不要生气嘛,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真是倒八辈子楣了,怎么会碰到你这种女人?”他的申吟不知道是因为手痛,还是因为对跟前状况的无力。 “不能怪我姊啊。”蒲雨毓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回过头来护卫姊姊。“谁叫你莫名其妙跑来我家问话,又不告诉我们原由。” “请你搞清楚,我是受了委托才来的,且这些问题显然都属必要性。至于你想知道为什么……”洛胥愈讲愈生气,大约是快气炸了,也就不再那么小心慎重。 “好吧,我告诉你,因为蔚丞骐在遗嘱里留了一栋房子给一个叫蒲雨苑的人,而我们从他的电话簿里找到这个唯一叫蒲雨苑的人就是你姊;他家人怕这事有奚窍,不敢确定是否要把房子给这个叫蒲雨苑。所以我就找了警官朋友帮忙,先来探探你姊。我不告诉你们,是想避免以后多生什么事端。我想任何一个谨慎点的人,都会这么做,只是没想到你们这两个女人,居然想杀我……” 两个女人愈听愈不可思议,眼睛睁得愈大。 “哗,一栋房子耶!”蒲雨苑作梦般的口吻喃喃道。 “哇——”雨毓也发出一声叹。“聊一个晚上的天就有一栋房子,真不赖。” 立刻就把伤人的事件忘了,甚至伤者还在她们跟前。 “你们没听清楚?”谭洛胥不留情地狠狠吹散两个女人的心花怒放。“他家人还没决定要把房子给你。” 蒲雨苑原本焕发的脸庞一下子沉下来变得好哀怨。“你就让我们作作梦有什么关系?” “没错,你们就继续作梦吧!”谭洛胥浑身冒着火气,已是不顾律师的专业形像地狂吼:“我会回去告诉他家人,要他们别执行遗嘱!”冷眼看了看肇事的两个女人,他忍着手臂上的痛楚,“那房子绝不能给一个有暴力倾向的女人。” “你怎么这么说我——”蒲雨苑好冤枉地噘起嘴。她不是故意的呀,也道过歉了,更替他叫了救护车,而且那铃声愈来愈近,救护车就快到了。她改口,决心做一个负责的人,“救护车来了,我陪你去医院。” “不必!”他防她像防只恶龙似地囔,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制止她靠近,“你离我远点,乖乖站在原地就好!我的脚没受伤,我可以自己走,再见……不!最好以后都不要见!” 他一口气说完,还惟恐避之不及似地边说边退后,直到退至大门旁,他拉开大门,头也不回地冲下楼了。 .lyt99.lyt99.lyt99 “蒲雨苑?这是哪家茶艺?”蔚时琪,蔚丞骐的小叔,看着蔚丞骐遗嘱的这个名字,皱起了眉头。 “什么茶艺馆,”蔚琪臻,蔚丞骐的妹妹,伸手将遗嘱从小叔那儿拿回“是个女人的名字!” “女人?”蔚时琪更稀罕了。“她老爸干嘛给她取蚌这么怪的名字?” “就是怪,我才纳闷,”蔚琪臻手拿着遗嘱,倒也不读,只是另一只手掌上有节奏地拍着,思索道:“这世界上可不可能还有第二个同名同姓的蒲雨苑?但是不可能,为什么我哥在半年前就立了遗嘱,但这个姓蒲的女人却说她两个多月前是第一次遇见我哥?” 这的确让人苦思不解。蔚时琪把注意力到屋里的另一个人身上,那家伙因为手臂受伤,又因为是在他熟悉的小叔家里,所以只穿着一件运动背心,着一双结的肾膀,和手臂上一圈一圈包扎的纱布。 “喂,洛胥,你对这事怎么想?” “我想,我的手很痛。”谭洛胥文不对题地说。一提起那个白痴女人,他的手就更痛,竟然拿十字弓往他手上射! “唉,又没伤到筋脉,皮肉之伤而已,过阵子就没事了。”蔚琪臻是谭洛胥的表妹,从小一起长大,彼此话一向没大没小的。 谭洛胥白她一眼。“过阵子就没事了。你要不要试试?” “好啦,别闹了,正经点。”蔚时琪毕竟是他们的小叔,年纪也虚长不少,是该有点长辈的稳重样子。“洛胥,你见过她,那个姓蒲的女人,她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谭洛胥只得回忆起蒲雨苑的模样。瓜子脸,秀气的鼻子,带笑的眼睛,微翘的菱角唇,“长得还算不错,蛮漂亮的。”他中肯地评论,“但应该还不至于让男人会着迷到第一次见到她就把她写进遗书里。而且她是那种迷糊型的,大而化之的女人,应该很善良,换句话可能有点蠢,我不觉得男人会喜欢这样的女人。” “谁说?”蔚时琪正色地说,“我就喜欢这样的女人,单纯,没心机。” “你?只要身上穿了的,你大概都喜欢。”谭洛胥虽然得喊时琪一声小叔,但这个小叔只大他八岁,自小就是大哥哥一样带着他们玩大的,在谭洛胥眼中蔚时琪比较像他哥,自然更是口没摭拦。 “唉,你要不要去穿件?”蔚时琪扬扬眉,“看看我会不会喜欢你。” “好啦!你们两个男人,吵死人了。”蔚琪臻喝止了这两个大男人。“你们说这事该怎么解决?我爸妈把这事交给我,我要跟他们报告的。” 蔚琪臻的父母移民去了美国,蔚琪臻和蔚丞骐因为不想这么年轻就去美国养老而留在台湾,经营建筑业的父母,留下了许多房产给他们,以至于兄妹俩各有各自的屋子,亲戚们也以便宜的价钱买下住屋,搞到后来,大家都住在同一栋社区里,对面隔壁。 这次蔚丞骐骤然过世,父母衰恸之余,难以留在这块伤心地,在办完蔚丞骐丧事之后就回到了美国,将后续的事全交给蔚琪臻和蔚时琪处理,人家感伤蔚丞骐早逝之余,也想将他的遗嘱处理好,算是为他尽最后一份心。 “就这样把房子给她,好像不大对。”蔚时琪谨慎地忖度,“毕竟她并不一定就是丞骐遗嘱里指的蒲雨苑。” “可是我哥的电话簿里就只有这么一个蒲雨苑的电话号码。”蔚琪臻懊恼地,“我去找过我哥的杂记、e-mail通讯簿、网路上来往的人、公司客户的来往资料……什么都找了,没有另一个蒲雨苑。” “洛胥,”蔚时琪沉吟,“你是丞骐的律师,他指定的遗嘱执行人,没听他提起过关于蒲雨苑的事?” “从来没有。”谭洛胥报告。“而且丞骐的遗嘱是密封遗嘱,他写完之后密封才来要我当证人签名,我完全不知道遗嘱内容。” “该怎么办呢……”蔚琪臻一双细眉都攒起来了。她并不想交差了事,就这么随随便便把哥哥的遗嘱给处理掉。 “这样吧,”谭洛胥忖量了一下,做出了提议。“因为遗嘱立得不清楚,所以造成受人认定争议,我这个遗嘱执行人,有权利做某些处理。我们暂且把这条遗嘱的执行时间往后延半年,这半年内,如果没有找到另一个蒲雨苑,到那时再举行家族会议(遗嘱会议)决论断定如何是否应把房子给这个蒲雨苑,之后向法院提出声请以告确立。” “这倒也是个方法。”蔚时琪赞成。谭洛胥不愧是律师,他想的法子于情于理都站得住脚。 “那就这样吧!”琪臻想不出更好的法,所以也不能有意见。“不过得有个人先去跟这个蒲雨苑解释一下才好。” “谁?”谭洛胥简直是自问自答,他是蔚丞骐的律师,自然有这个责任,但他似乎并不想负这个责任,不想再和蒲雨苑有什么牵扯。他苦恼地说,“是我这个遗嘱执行人?” “我帮你去吧!”时琪忽然冒出一句。 蔚时琪的拔刀相助,却让谭洛胥疑疑地笑出了声:“怪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快?” “我是好心,”蔚时琪若无其事地说,“怕你又被她射一箭什么的。” “什么时候又变得这么善良了?”谭洛胥笑得更诡,“我看你是想去看看那个蒲雨苑长得漂不漂亮吧?” “太伤人了。”蔚时琪做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我岂是你所形容的之徒?” “你不是吗?”谭洛胥一脸诧异,“那我大概认错人了,你不是我认识的小叔。” “好了,你们别吵了,”蔚琪臻又看不过去了。“我看还是我去说吧!” 谭洛胥思索地望着她,好半天慢地道:“据我所知,蒲雨苑并不是个女同性恋。” 蔚琪臻徙地脸一红,像视破了什么,没错,她刚巧是个女同性恋。 “我又没想要干什么。”蔚琪臻替自己辩解着,“我只是对她好奇,就算她不是我哥遗嘱里的那个蒲雨苑,但能让我哥跟她聊一整晚,她也应该够特别的了。” “就是,我不过也只是这个想法。”蔚时琪立刻跟进,正经地肃正了脸色道,“丞骐才刚过世几个月,现在想那些有的没的,不是太过分了?” “对啊,”蔚琪臻也认真地附和。“这种事我做不出来的。” “既然这样,就由我去告诉她吧。”谭洛胥似笑非笑地看看他们说:“反正你们也不能有什么非分之想,不急于认识她。” “好啊。”蔚琪臻有点困难地答应了,蔚时琪略显无奈地点了点头,谭洛胥则忍不住在心里偷笑,笑这两个人他整治得无语可对。 他是蛮得意的,对于自己的聪明,只不过…… 他又得去见那个蒲雨苑了。 第二章 蒲雨苑的工作,就是每天坐在银行人口处不远的服务台前,面带笑容地对每一位坐在她跟前的客户说:“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这样的工作繁琐而无挑战性,但蒲雨苑却不大排斥,对她来说,这是个轻松、待遇还不错,而且能得心应手的工作。 也因此,即使她现在正垂头替一位老伯伯顷写存款单,也能同时礼貌而机械式地对新坐下的人说:“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 “你还没下班?” 太奇怪的问题,太熟悉的声音!蒲雨苑猛地抬头,发现坐在她面前的人是谭洛胥。她呆怔地发不出声音,那惊骇的表情,完全像是在说,怎么是你! “你什么时候下班?”他直截了当地说,“我有事要告诉你。” “才刚过三点半,铁门虽然拉下来了可是还有客人在,你得让我把手上的事办完。”蒲雨苑的工作并不复杂,但处理完客户,还得整理些文件,通常四点左右才可以下班。ㄝㄡㄥ “行。”谭洛胥干脆地站了起来,想到门边的长椅上去等她,转身的那一刹,蒲雨苑瞥见他手臂上裹着的层层纱布。她不由得喊住他: “喂,你的手还好吧?” “没事,皮肉之伤。”他故作潇洒状,其实三不五时还是痛得吃止痛药。 “对不起哦。”蒲雨苑诚心地为此感到歉意。 他像是听她道歉听到耳朵都快长茧了。“你要说几遍才够?” “道歉还被人家骂……”蒲雨苑暗自哝地,很怨。 其实那天害谭洛胥受伤之后,蒲雨苑心里就一直非常歉疚,甚至还照着名片打过电话给他探问病情,并且表示愿意忖医药费之类,哪知谭洛胥的反应十分冷淡,不只对她的关心不领情,还视她为毒蛇猛兽想保持距离以测安全,简直让蒲雨苑更加伤心愧疚。今天好不容易可以当面道歉,却又换来他这种态度…… 蒲雨苑嘀嘀咕咸的,边处理手上的工作,边拿眼角往长椅瞥他一下,怕他等烦了。她的动作引起了身旁女同事的注意,八卦地凑过来问道: “喂,你男朋友来接你下班啊?” “男朋友?拜托!”蒲雨苑哑然失笑。谭洛胥怎么可能会是她男朋友?他不觉得她是白痴笨蛋就感激不尽了。 “不是你男朋友啊?那介绍给我好了。”女同事半玩笑半认真地说。 “你要啊?”蒲雨苑有点诧异。“你喜欢这类的?” “什么这一类那一类?他这样的外型,有女人会不喜欢的吗?”同事嗤笑,果然当她是白痴。 是吗?蒲雨苑干脆整个头转过去,当真仔细研究起谭洛胥来。 人家说所谓的俊男,不外乎五官漂亮,轮廓完美,而他,脸型太正了些;眼睛呢,太深了,显得有些凶气;鼻子是很挺,但又太过挺了;嘴唇簿薄的是够迷人,但又有点宽…… 他的五官分开来看,绝对算不上漂亮或完美,但古怪的是这些鼻子眼睛组合起来,竟还蛮相衬的,互相烘托之下,成了一张帅气的脸,帅得非常有个性的脸,有特色,帅得性格,而且绝对让人一见难忘—— 似乎比起那些单单是漂亮却没啥特殊的美男子,他更占优势。 “喂,他是干什么的?”女同事问。 “律师。” “律师?”女同事显然昨舌。瞧他不穿西装,当然也没打领带,衬衫牛仔裤,怎么会像是个…… “看起来比较像律师事务所的小弟,对吧?” 女同事认同地点点头,蒲雨苑则蛮暗自得意的,好像在背地里耍了他一记,稍稍报了点仇似的。 还没到四点,蒲雨苑已经结束了手上的工作。她打卡下班,走向等待她的谭洛胥:“好啦,你有什么事?” 谭洛胥起身随她走出银行。 “关于那栋房子。”他不浪费时间,简明扼要地将他们的讨论结果报告一遍,“如果半年后找不到比你更具资格的蒲雨苑,我们一定会将房子过户给你,不会再有异议,这样你能接受吧?” “能啊!”蒲雨苑不在意地耸肩,好像这事对她并不重要。沿着红砖道走向捷运站,大概还有十分钟的路程。 她的反应让谭洛胥有些诧异。“你不太想要那栋房子?” “想啊!”蒲雨苑老实地笑了。“但那房子本来就不属于我的对不对?所以如果不是我的,那也没差,要是真送给我,我当是天上掉下来的。” “那房子当然有可能是你的。”谭洛胥的职业病不知不觉冒了出来。法律本来就是保障双方的条款,虽然这决议是他自己提出的,可他却矛盾地忘了,直觉他身为律师,有义务提醒蒲雨苑争取权利。“因为截至目前我们只知道蔚丞骐认识你这一个蒲雨苑,不管半年后怎样,你都有权利争取。” “哎,再说啦!”蒲雨苑倒不是不领情,而是真的不在乎。她顽皮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跟个小女孩似的。 蒲雨苑似乎总能轻易地令谭洛胥感到意外。他原本的打算只是简单说完了话就走,然而他竟然不知不觉陪着她逛红砖道,而且还对她非常好奇。 “那天晚上,蔚丞骐到底为什么跟你聊了那么久?”谭洛胥所认识的蔚丞骐,并不是个多话的人,也不是个惯过夜生活的人。那是什么原因令他失常?谭洛胥始终想知道。 这个问题之前问蒲雨苑,她绝对没有答案。然而在得知蔚丞骐的死讯之后,蒲雨苑想了很多,那晚的景像,就这样慢慢一点一点都回来了,记忆变得好清楚。 “我也不会讲。”蒲雨苑的表达能力并不是太好,但她有自己的解释方式。“我觉得他对我好像很有好感,而且他看起来好感伤哦,我就不忍心拒绝他,陪了他一整晚。” 她忽然笑了,有点糗,也有些怅然。“其实我那天之后还想过他为什么没打电话给我呢,原来是因为他过世了。” 实在是个老实的女孩子。“你会不会觉得很惋惜?” 蒲雨苑略略不好意思地笑笑,更诚实了。“不过我大概也只有接下来的几天偶而想过一下下而已。追我的人很多的,我很快就忘了耶。” 这种话若出自别的女人口中,谭洛胥大概只会认为那女人虚荣或炫耀,但蒲雨苑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讲出来,那坦率自然的态度,反而让他相信这是事实。 “追你的人很多?”谭洛胥半调侃地问,“有多少?” 蒲雨苑像是没听憧谭洛胥的嘲讽,嗤一声笑,“神经啦!谁还去数。反正去了一个再来一个,就这样。” “那你不是男朋友一堆了?”好家伙,上次他调查她的交友状况时,她还骗他说没有朋友。 “没有耶,经常还是孤家寡人啊!”不料蒲雨苑仍然还是这个答案。“那些想追我的男人来得快去得更快,很快就不见了。”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我不晓得耶。”蒲雨苑不笑了。似乎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我妹妹是分析说,我根本没心要维持,那些男人见我不太在意,慢慢就提不起劲啦。男人嘛,通常没什么耐心的。” “为什么不好好把握?”他本能问。 “把握什么?”她诧笑,“你的口气跟我很像耶?”笑说完了,又回去踢她的石头。“但是我不觉得需要维持啊,那些男人,也不是没一个我喜欢的,只是就算感觉不错,走掉了我也不会伤心耶,很奇怪哦,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什么事都不晓得,什么都不明白。谭洛胥摇了摇头。“你一向都是这么大而化之的?” “大概吧!”她噘噘嘴。“我老妹是说我迷糊,胡里胡涂的,把正经和不正经的事都一起胡涂掉了。” 他笑了。蒲雨苑发现她见过他几回,他从来都没笑过,而引她注目的是,他笑起来还真颇有魅力的,有种豁达的潇洒。 “你妹妹比你精明。”他下了结论。 “这还用得着你说。”她收回欣赏的眼光。“我跟我妹妹出去,人家常说她是姊姊我是妹妹。” “你不在意?” 蒲雨苑以迷惑的眼神看他,“在意那么多干嘛?” 也对,在意那么多干什么?谭洛胥不由自主地望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的外表姿色虽然算得上中上程度,也还不至于到倾国倾城的绝色地步,为什么她会那么多男人钟情于她?恐怕与她的个性有更大的关系。 她那眼那唇,随时都要笑似的,人家一见就有好感;她大而化之的迷糊,让人对她全无戒心。她善良,不忍心拒绝他人的习性,对每个人都很好,又使她在男人眼中更加可爱。 他发现她就像一块磁石一样,吸引了他的视线就不放。不管他把眼光移向何方,总是十分轻易地就会移回她身上。他皱皴眉头,极端不悦而抗拒这样的想法,刻意把眼睛凝向前方。 他看见他的车子就停在路边,太好了,提醒他该走了。 “我的车停在前面。”他明白地说,准备道再见。 “你开车来的啊?”蒲雨苑却一脸关切,“你手这样怎么开车?” 他耸耸肩。“小心点慢慢开。” “不行啦,太危险了。”蒲雨苑又是凝眉又是摇头,“这样吧!不如就由我帮你开车,送你回去好了。” “不必不必。”他回答得飞快,像是立刻忆起什么不好的经验…… “我有照的,你不用担心。”蒲雨苑说着就去掏皮包,急着想证实她的话。 “没关系,你不用拿,真的,我可以自己回去。”谭洛胥说着,还退后了两步,想和她保持安全距离似的。 蒲雨苑也知道他不信任她,但她不是随时都会出错的啊!而且他的态度,让她更难过了。她不由得垂下眼帘,声音也变得幽幽的。 “我知道啦,你一定觉得我笨手笨脚的,什么事都做不好对不对?可是我上次真的不是故意要害你受伤的,而且后来也一直想跟你道歉,看看能帮你什么,但你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她一副心难安宁的样子,浅浅叹了口气。“你不晓得,这让我对你更愧疚了,而且都没办理弥补。” 那模样既诚恳又真心,又带了点楚楚可怜,任何人见到她这样的神情,大概都不忍心对她说不。 “你是不是常用这招?”他调侃地望着她,心中其实已经为她的楚楚可怜投降了七八分。 “什么这招那招?“她眨着长长的睫毛,一脸无辜,更令人不忍了。 “算了。”他没多说,只是掏出车钥匙往她身上一抛,“那就麻烦你送我回公司吧?” 一朵好灿亮的笑容慢慢爬上她的脸庞,她开心地坐进了驾驶座。 “哗,真高级。”蒲雨苑才刚坐好,就发出了由衷的赞叹。b字头的名车,内装果然不同凡响。“我还没开过这么昂贵的车呢!” 一句话提醒了谭洛胥。这是他的宝贝车,平常甚至很少借人的,今天怎么会这么大方地放心让一个迷糊女人生进驾驶座? 他刚才一定是被迷惑了…… “呃……”他叮叨着,“开慢一点。” “你放心,我会慢慢开的。”她转头对他盈盈一笑,“要是撞坏了你的宝贝车,我怎么赔得起?” 蒲雨苑说到做到,瞧她发动车子,慢慢驶上马路,每个步骤都是小心翼翼的,一来因为不熟悉车况,二来因为这是别人的宝贝车,她就算再笨也知道要小心。 “往哪个方向走啊?”她问。 蒲雨苑不慌不忙的驾车态度让谭洛胥稍稍安了心,他道,“暂时直走。第二个路口,右转。” 蒲雨苑照做了。街道路小车多,两边还时常出现暂停车,并不好走,但雨苑细心掌着方向盘,许多关头都巧妙地通过,她自己都满意得很,忍不住遨功,“怎样?技术还不错吧?我开车很稳的。” “嗯……”谭洛胥实在不想这么早就夸赞她。“你还是专心看前面吧!” “放心啦!”蒲雨苑老神在在的,说着向盘一转,转进右边一条巷子。 谭洛胥本能喊:“你怎么转这里?下一个路口转才对!” 蒲雨苑傻了眼,“你不是说第二个路口吗?” 谭洛胥瞪大了眼睛。“这不是路口,是巷口!” “好,”她看看左右来车,把车靠旁边的空地暂停。“我倒车出来就是了,你紧张什么。” “我不紧张。”方向盘在她手上,谭洛胥只能命令自己,不要激怒她,不要让她慌张……他努力撑出一个微笑叮,“你小心一点。” 蒲雨苑瞟他一眼,回过身去倒车。 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谭洛胥的神经简直就绷着,蒲雨苑紧上百倍。“啊,后面有车!”他提醒。 “我知道啦!”蒲雨苑的口气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怎么连倒个车都这么不让人信任哪? 谭洛胥听出蒲雨苑的语气不对,连忙又安抚她:“你别紧张,别慌,慢慢来……” “我晓得,你别叫啦!”蒲雨苑没好气地,倒车油门一踩—— 咦?车怎么卡住不动了? 她一脸困惑地回来看谭洛胥。“我们刚刚后面不是空地吗?” 他的眼睛都直了。“有人家停车格打在地上的铁桩,你没看见?” 蒲雨苑没讲话,只是速速打开车门,去车后看究竟,他想也没想,立刻也跟着下车。 那铁桩,蒲雨苑果然没看见,早就已经抵在车尾了,又因为她重重踩下了油门,铁桩稳固不会动,车尾的保险杆只得往内凹进去一块—— 蒲雨苑头低低的,根本不敢看谭洛胥的表情。不用看也知道,他的脸一定比绿豆还绿! “对不起……”她喃喃道,嗓子比蚊子还小,手指上挂着钥匙,慢慢递出去。 “再开啊,我公司还很远。”他大概是气过头了,以至于脑袋有点不大对劲,不过那铁青的脸色,还是显示了他的激动情绪。 “不敢开了。”蒲雨苑低低软软细细的声音,当然知道自己做错事了。 她手里的钥匙,接走了。 “你修车的钱,帐单给我,我帮你付!”蒲雨苑追过去,在他坐进驾驶座前急道。 “你要付?”他冷冷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b字头的车,蒲雨苑再没脑子也知道维修一定很贵,但做错了事就得负责。 她咽了咽口水,点点头。 “我修好了车会把帐单给你。”谭洛胥说完了这句,就坐进了驾驶座。 只能用一只手开车的他,显然比蒲雨苑还稳当得多,他三两下就把车子转出那个可怕的空地,加入了小巷的车阵,把车开走了。 .lyt99.lyt99.lyt99 蒲雨苑坐在银行的服务台后,手支着头竟然在发呆,还好现在已经过了三点半不是工作时间,否则雨苑不被主管海刮一顿才怪。 其实也没什么。蒲雨苑只是想到早上出门前在浴室洗脸的时候,曾经随口问过蒲雨毓,知不知道那种b字头的车子,维修起来大概什么价钱? “不是很清楚耶,”蒲雨毓照实回,“不过我听我同学讲过,他爸的benz照后镜坏掉,换一个两万块。” “两万块!”蒲雨苑的眼睛顿时瞪得比浴室顶上的灯泡还大。 “对啊。这种贵族车,本来就是这种价钱。”蒲雨毓倒不意外,只是有点担心,“姊你问这个干嘛?是不是又闯了什么祸了?” “没啊。”蒲雨苑刻意模糊。她并非故意说谎,只是她知道就算说了也只是挨骂而已。而妹妹还在念大学,打工赚的钱供自己买衣服都不够,哪还有钱能资助她。 所以,就算换一支保险杆要好几万,也只能靠她自己张罗了。 “雨苑,你发什么呆呀?还不下班?” 女同事的一声提醒,把蒲雨苑从烦恼中喊醒。是啊,都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了,她手上的工作也已经处理完,不下班干嘛呢? 换下了制服,打了卡,蒲雨苑却是才刚踏出银行的侧门,就听见有人喊她: “对不起,请问你是蒲雨苑小姐吗?” 一个脆脆的女声。蒲雨苑循声转身,看见一名高高的女孩,薄薄的短发,略带顽皮的眸子,一张中性的漂亮脸蛋,蒲雨苑不记得她曾经认识过这样的女孩。 “你叫我?”蒲雨苑怀疑地向她走去。 “我是蔚丞骐的妹妹,我叫蔚琪臻。” 是的,她是蔚琪臻。虽然找不到什么特别的借口来见蒲雨苑,但对蒲雨苑的好奇,让她还是跑来了。反正要见一个人,需要什么借口呢?什么都可以是借口。 “你有空吗?我们聊聊好不好?”蔚琪臻一双慧黠的眼珠看着她。 “好啊。”蒲雨苑虽然不知道蔚琪臻想聊什么,但她和善亲切的个性,让她不习惯拒绝别人。 蒲雨苑上班的银行就位在企业密集的商业区,附近餐厅店面应有尽有,银行隔壁就是家不错的小咖啡店,蔚琪臻随手推门进去了。 才下午四点,还是下午茶时间,琪臻给自己点了杯咖啡,薰衣草慕思,蒲雨苑做了个诧异的表情,没心机地道,“你敢吃薰衣草慕思啊?我每次吃薰衣草做的点心,都觉得好像在吃香精油。” “没错,这点倒是要克服的。”蔚琪臻笑了。瞅着蒲雨苑,寻思道,“我帮你挑一个点心吧。munin如何?” 蒲雨苑盈盈地笑开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munin?” 蔚琪臻望着刚送上来的巧克力马芬蛋糕。“单纯朴实的小蛋糕,直接而不经过任何装饰,这不就是你吗?” 心思细密,观察入微,好像已经认识她很久似的。蒲雨苑忍不住叹:“哗,你好厉害。” “没有。”蔚琪臻微微一笑,“我只是一直在想,像我哥那么寡言的人,什么样的女孩能让他聊上一整夜?现在我知道了,也许只有像你这种不会给人压力的女人,才能让我哥自然自在地说话吧?!” “你哥,”蒲雨苑放下杯子,问了一个她一直想知道的问题。“他到底为什么会,忽然过世?” “也不能说忽然。”蔚琪臻缓缓啜了一口咖啡。“他有先天性心脏病,心瓣膜太窄,本来就不能太劳累,不能太过兴奋,也不能喝太多酒。他是个成年人了,平常自己都很注意的,所以我们也不晓得他那天为什么会在pub里混一整晚。” 蒲雨苑听到这,不由得自责而悔:“如果我早知道他有心脏病,一定会叫他早点回家!” “这不干你事。”蔚琪臻摇摇头,脸上的神情很释然。“其实他从小就常发病,病危住院也常发生。我记得小时候,我妈常跟我说我哥是天上的天使,只是下来看看我们,时间到了他就要回去了。”她的微笑中带着点透彻。 “所以我到现在,还是愿意这么想。我知道,我哥不会希望我们为他太过哀伤的。” 一个只见过一次面,聊过一晚上就消失无踪的人,本来在蒲雨苑的生命中应该不具有太大的意义,因为他可能遗留给她一栋房子,而将她与他的整个人生都似乎牵连了起来。 蒲雨苑晕近愈来愈想知道:“你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人。”蔚琪臻无需多想就能说出。“心思很细,很替别人着想;寡言,不爱说话,所有的事都藏在心里。所以说真的,我们也不敢说我有多了解他。”她抬头看蒲雨苑,“你呢?就你跟他聊了一晚的天,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好像不是很快乐,笑起来都不是那种开朗型的。”蒲雨苑又去回忆那天的片段。“他很有知识吧!我想,因为他都跟我说一些很有哲理的话,所以我都记不起来他讲过什么。”她有点惭愧,却诚实地,“说真的,那些话平常讲给我听我都不太懂了,更何况那天我还喝了点酒。” 蔚琪臻笑了,因为她的坦白,坦白得可爱。 她凝着蒲雨苑,思考了一会才说,“我最近在整理我哥留下来的东西,在他家,也就是将来你可能继承的那栋屋子;如果你有兴趣多认识我哥一点,也许你可以过来帮我整理。” “可以吗?”蒲雨苑惊喜地。对她来说,这是个太善解人意的提议。 蔚琪臻没说话,只是找出纸笔,把住址写给蒲雨苑,同时叮咛,“你先到隔壁十八号来找我。”她解释,“我们很多亲戚都住敖近,还有我们的一个小叔,先提醒你一声,他要是哪天来找你你别意外,他跟我一样,也对你很好奇。哦,还有谭洛胥,他就住斜对面。” 提到谭洛胥,蒲雨苑不得不想起那几桩乌龙事件,她心怀愧疚地,小心翼翼地探:“他……还好吧?” 蔚琪臻狡黠地,“你是指他的手,他的车子,还是他的心情?” 蒲雨苑叹丁口气。“他一定恨死我了,对不对?” 蔚琪臻带笑地,“恨不恨我是不晓得,不过他蛮沮丧的就是了,老跟我们说他流年不利。” “都是我不好。”蒲雨苑歉然地。 “你有什么不好的?”蔚琪臻大人不以为然。“他这人平常也没什么挫折,偶而给他吃点苦头也不错。你别放在心上,我们都不在意的。” 他们是可以不必在意,因为他们不是罪魁祸首啊。而且以蒲雨苑善良的个性,只要做错了事必定自责很深,怎么可能那么轻易释怀。 不过,如果他们都住敖近,也许可以趁着去找蔚琪臻的时候,顺便去探探他。 蒲雨苑立刻变极了。“我跟你约个时间好吗?去帮你整理你哥的遗物。星期六下午可不可以?” “行。”蔚琪臻很干脆地答应了。 .lyt99.lyt99.lyt99 “谭先生,你的车明天就好了,大概下午两点以后可以来拿车,费用总共是五万两千三百元。”保养厂的小姐,礼貌地在电话里跟谭洛胥报告着。 “我知道了,谢谢你。”谭洛胥随手在便条纸上记下了费用的金额,挂下了电话。这是个星期日,谭洛胥难得没出门窝在家里,一来因为他的手臂还裹着纱布,二来他即使想出门,也没车。 不过这会他的心情倒不像之前那么郁卒了,至少他的爱车明天就可以回归到他身边,虽然说车子进厂去修算不上什么好事,但至少能解决这几日来因为没车而造成的不便。 他盘算着,是该等他忖过帐之后再把帐单寄给蒲雨苑,或者直接叫保养厂去跟她收钱?一边轻松地下楼来,看见他母亲正准备出门。 谭妈妈每个星期六日都会去附近的养老院当义工,这谭洛胥非常清楚,谭妈妈也经常希望他能随她去帮帮忙,她的说法是: “我们能帮忙别人,就尽量帮。多做点好事,替自己积点德。” 然而谭洛胥老是不理会她这套。放假时他就算不工作,也宁愿跟朋友去打网球打篮球,再不窝在家睡大头觉。 不过今天谭洛胥倒蛮有善良心情的,难得主动开口:“妈,要不要我陪你去养老院?” 他满心以为谭妈妈一定会喜出望外地笑逐颜开,可没想到谭妈妈竟然只是斜斜瞟了他一眼,然后说,“不用啦!” 意外的人变成了他自己,十分纳闷地问道:“你不是每次都怪我不去帮你忙?怎么今天我想去,你倒不稀罕了?” “要真枉想你主动开口也不知会等到何年何月?我早就有帮手了。”谭妈妈得意地哼一声。“你现在去只是凑热闹而已,不必啦!” “帮手?哪来的?”谭洛胥更怀疑了。他家族的这些后辈,什么琪臻时琪等等,通常都是看到谭妈妈要去养老院就先跑得远远的,他清楚得很。他妈能从哪找到帮手? “哪来的,你认识人家啊!”谭妈妈随口说。 “我认识?哪一个?”谭洛胥更奇讶了。 “别管哪一个,反正你不帮,有人帮我你还要管哪?”谭妈妈顿时口风又紧了起来,彷佛有什么默契,不能说。 “那今天我跟你去。”谭洛胥存心要找出这个人是谁。 “跟着我干什么?”谭妈妈瞄了儿子一眼,“我要先去百货公司买点东西,你陪我逛街啊?” 谭洛胥吃了个闭门羹,被赶了回来。 谭妈妈大门一关,走了。谭洛胥愈想愈没意思,出门散步到蔚琪臻家里,打算找蔚琪臻聊天。 哪知大门口碰到蔚琪臻,她刚好也要出门。 “你去哪?”谭洛胥本能问。 “我去整理我哥的东西。”看她穿着随便,表示她的确只去附近。 谭洛胥想着反正也没事,还提议道:“我去帮你。” “不用。”蔚琪臻反应得好快!快到像是怕他去似的。 谭洛胥立刻就看出了这点。“干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 “没有不让你去,”她连忙摆出一副寻常的神情。“只是不用了,真的,反正也不急,我慢慢整理就是了。” “你是不是瞒了什么事不让我知道?”他怀疑地盯着她。 “哪有。”蔚琪臻说谎。其实她是瞒了件事不让他知道,就是蒲雨苑到她哥家一起整理遗物的事。她知道以他那谨慎的个性,一定不赞成一个与蔚丞骐不太熟识的人,去整理他的遗物,再说那栋屋子半年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属于蒲雨苑的,现在就放她进屋,不大对。 还有,她直觉他对蒲雨苑印象不会太好,毕竟蒲雨苑害他又破财又伤灾,今天她跟蒲雨苑约好在丞骐家见,要是他也一块去了,岂不可能在蔚丞骐家里吵翻天? 还是说谎得好。 蔚琪臻打定了主意,不敢再留时间让谭洛胥怀疑,匆匆一句:“我先走啦!” 逃遁去也。 留下谭洛胥一个人,一脸迷惑,一脸纳闷,一脸怀疑。 他的这些家人,好像在执行什么阴谋一样,而且背着他,不让他知道。 到底是些什么事? 第三章 蒲雨苑万万没想到,一个星期开始的第一天早上,接到的第一封信,竟然是一封帐单。 她打开来看,一张明细表上清楚列着更换保险杆多少钱,烤漆又是多少钱,总共加起来,五万两仟叁佰块现大洋。 蒲雨苑当场一双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五万块!天哪她银行里所有的财产也不过才两万多块,而且她这个月的信用卡还没付呢! 五万两仟……蒲雨苑喃喃念着。这对她来说虽然算不上天文数字,但也够残酷了。如此庞大的打击,害她这一早上的班都上得浑浑沌沌的,脑里只是不停烦忧着。 懊怎么办? 也许,可以跟谭洛胥商量一下,让她分期付款,一个月付一万,五个月就可以还完了,不晓得他肯不肯? 边指导客户如何申请支票的蒲雨苑,心里却全是这五万多块的欠债。终于逮到休息的时间,正想打个电话跟谭洛胥讨论一下分期付款的可能,却又想到,她的手机不在她身上。ㄝㄡㄥ 说穿了还是她迷糊,上星期六去帮蔚琪臻整理蔚丞骐的遗物,不小心就把手机忘在蔚丞骐的屋里了。看来还得找一天去找蔚琪臻,请她开门帮她拿手机。 “蒲小姐,”一个低沉、颇有份量的男声喊她。 蒲雨苑从沉思中茫然抬头,赫然看见她想念的手机就在她眼前! “咦?!”蒲雨苑乍见手机,喜出望外。而着她手机的人,是蔚时琪。 “是你啊。”蒲雨苑见过蔚时琪一次,是她上回去找蔚琪臻的时候。不过那天蔚时琪刚巧赶着出门,蔚琪臻匆匆介绍了一下,一面之缘。 “琪臻说你把手机忘在她那了。”他微笑道。“我刚好要到这附近来,就带过来给你。” “真是谢谢你。”蒲雨苑由衷说,眼角一瞥墙上的时钟,快到中午了,她遂跟身边的同事商量:“我先去吃饭好不好?” 她们同事中午一向是轮流吃饭休息的,同事见她有朋友来,也很帮忙,答应让她先走。 蒲雨苑拎起了手提包,打了卡,顺便把蔚时琪也—起领出了银行大门。 “对不起,我在上班,只有吃饭时间才能自由跟朋友讲讲话,”蒲雨苑一走出去就连忙跟蔚时琪解释,“但你不必陪我吃饭的,我等等随便吃吃就好了。” “吃饭皇帝大,怎么能随便了事。”他认真说。礼貌而绅士地扶着她走向马路,他的车就暂停在银行前。 她一猜到他打算开车去吃饭,就急得连忙摇手,“真的不用麻烦啦,我中午没休息多久,开车出去又要找停车位什么的,不必啦!” 他已经开了车门,用一种很有把握的语气要蒲雨苑放心,“离这里很近的,你上来就是。” 蒲雨苑从来不擅长拒绝,她上了车。 蔚时琪倒也没唬她,他的目的地离她工作的地方只有五分钟的车程,而车子大喇喇地就停在一家意大利厅的门前,当然也省了找停车位的时间。 “这样可以吗?”蒲雨苑下车,略略担忧那挡住了餐厅门面的车子。 “有什么不可以?”他回答得很理所当然,顺手推开了餐厅的门。 蔚时琪和这餐厅像是熟识,服务生一看见他,就必躬必敬地过来招呼,领他们到窗边一个位置坐下,他细声对服务生交代了几句,服务生立刻应允地走了。 这样的情景,让蒲雨苑忍不住问:“你好像跟这里很熟哦?” 他笑笑。“我是这里的老板。” “老板!”蒲雨苑发出一声呼。“你好厉害哦!” 他笑着叮嘱,“所以记得,以后要是来这吃饭,只要跟他们说你是我朋友,就没人敢收你的钱。” “那怎么好意思。”蒲雨苑大大不可地摇着头,服务生已经端上第一道菜了。果然是老板,待遇非凡,不仅上菜的速度飞快,这恐怕也是厨师的拿手私房菜,菜单上没有的。 “来,吃吃看我们主厨特制的沙拉。”果然,蔚时琪殷勤地推荐着,“菜色多,份量足够吃饱,又不会发胖。” 闻言,蒲雨苑嫣然一笑,“你还真知道我担心什么呢!” “琪臻也最爱这个,”他举了个例子。“每次来,都只要一盘就打发了。” 蒲雨苑细细嚼着那美味的沙拉,有感而发,“你们几个,好像感情很好哦?连住都住在附近。” 他笑。“住敖近是因为父母贪便宜,房子都买在一块了,我们也只好一起长大。虽然每个人各自有各自的古怪,却还是成了最好的朋友。” “怎么会怪?”她清澄的眸子好认真。“我觉得你们很正常呢!” “正常?”他诧笑,还真笑了好一曾才停。“就说我吧。三十八岁了不结婚,在别人眼中还不悖道逆俗?丞骐,什么都不跟人家说,自己一个人弄得神秘兮兮的。琪臻,喜欢女人。洛胥,外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律师,个性却律师得很,做事小心翼翼的,又爱狡辩。” 蒲雨苑眨着亮亮的眼睛,奇异地听他说完。她有很多问题可以问,比如他为什么三十八岁还不结婚?而且他看起来不像那么老啊。又比如蔚琪臻为什么喜欢女人?但这些似乎又不那么重要,也不那么奇怪,蔚时琪该结婚而不结婚,一定有他的理由。而蔚琪臻喜欢女人……喜欢女人有什么关系?男人喜欢男人的不也一大堆。 她挑了个她最想知道的,竟是:“谭洛胥的个性是不是真的这样,什么事都一板一眼的?” “有时候是。”蔚时琪想了一下,敏感地若有所思看着她:“你是不是很注意洛胥?”。 “当然啦。”蒲雨苑吐了口气,倒没想到他是别有所指,她的理由单纯而直接得很。“我害他手受伤了嘛,他好像一直还怪我的样子,害我都好愧疚。更糟的是,我竟然又撞坏了他的车子。” 只是为了这样?蔚时琪的目光很有兴趣似地停伫在她脸上,研究她的神情,而她的反应并不像在说谎。 “唉,一讲到这我就伤脑筋。”蒲雨苑当然不是作假,光提到谭洛胥这个名字,她就既愧疚又烦恼。“五万多块的修车费耶,我实在没办法一次还完,不晓得他愿不愿意让我分期付款?” “等等,等等,”蔚时琪想搞清楚这件事。“他要你付修车的费用?” “不是啦,本来就是我应该付的。我也愿意付,”蒲雨苑负责,却又无奈地道,“只是我真的没那么多钱……”蒲雨苑左也不是右也担忧,显然为了这事很烦心。“嗯,只是跟他商量分期付款,又好像显得我很没诚意。” “我去打电话给他。”蔚时琪忽然起身,走向柜台里的电话。 “不要啦,喂……”她跳起来,跟着冲到柜台,蔚时琪却已经拨出号码问他。 “你干嘛叫蒲雨苑赔你修车钱?”一接通谭洛胥,蔚时琪就开门见山地问他。 瘪台的电话是扩音的,不过效果不大,不至于广播给外面的客人听,但站在时琪身后的蒲雨苑却可以清楚地听见谭洛胥的声音。 “车是她撞坏的,她赔很理所当然。” “她没钱,”蔚时琪微斥的语气。“为了要还你钱烦恼得要命你晓不晓得?” “我当然不晓得,不过怪了,”谭洛胥的语气十分吊诡,“你怎么会知道她的情形?” 蔚时琪知道这话题要是一开,就不是三言两语结束得了的,而他现在没时间跟谭洛胥斗嘴。他简单明了地道:“别问我怎么知道。反正你不准跟她要修车钱。五万多块,你接一个案子都不只五万多块。” “这太不公平了吧?”谭洛胥抗议。“喂……” 然而蔚时琪连抗让的机会也不给谭洛胥,挂掉了电话,轻松地走回坐位。 蒲雨苑也跟着回来,面露担忧之色:“这样……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他十足把握地说。“他敢要钱,我会叫他跟我要。” “我……不用还了吗?”她疑惑地小声问他。 “当然不用还。”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他信心十足的保证,让蒲雨苑相信她是解了危,这段时间聚在心口里的长气,终于得以舒坦地吐出来,她整个人像是解决了一件大事似的,长呼了一口气。 “吁——” “这下心情轻松多了吧?”他含笑看着她。 蒲雨苑的阴霾一扫而空,脸上的笑容变回了明亮堆璨。“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真可爱的形容词。像小孩子看人,只有坏人与好人之分。蔚时琪凝视着蒲雨苑,不晓得她的心是否也像小孩子一样单纯? “快吃吧!”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了点暖宠。“免得等会来不及上班。” “对哦。”她恍然想到,赶紧低头品尝那盆特制沙拉,一边心里想着,时琪还真是个体贴的人。 然而体贴的还不只这样而已,他在蒲雨苑上班时间之前顺利地把她送回了银行,让她不至于担心迟到。 这样才算是真正的体贴吧?好像只要跟他在一起,就不必担心什么,所有的事,他都能安排得好好的,她可以放心依靠他。 虽然他大了她整整十四岁……蒲雨宛在目送他离去时,心里忍不住梦幻似地臆想,但如果面对的是这么一个懂得照顾女人的男人。 她或许不会在乎年龄的差距吧? .lyt99.lyt99.lyt99 谭洛胥这下十分肯定他周遭的亲人朋友们一定瞒着他什么,否则怎么可能他老妈出门不让他跟,蔚琪臻去哪还躲着他,而蔚时琪,竟然知道蒲雨苑没钱还他修车费j 这一切看起来都有鬼,而他一定要找出原因,第一,就从他老妈下手。 他老妈去养老院不让他跟是吧?好,他就在门口等。算好了他老妈平常离开养老院的时间,他提早一刻在门口守株待兔,就不信逮不到那个神秘的藏镜人。 丙然,差不多下午五点钟,谭妈妈出现在养老院门口。身旁陪伴着一个人,还有说有笑! 谭洛胥当然立刻跳出去拦截。然而等他仔细一看—— “怎么是你!” 他大喝一声,把谭妈妈她们都给吓着了,而谭妈妈身边那女孩,长发扎起的马尾甩啊甩,无辜的眼睛眨啊眨,不是蒲雨苑是谁? 谭洛胥实在太过惊吓了,忘了维持他的风度,他继续喝道:“你在这里干什么?又怎么会认识我妈?” “你神经啊你?那么凶干嘛?吓死人啦!”居然是谭妈妈把蒲雨苑往身边拉了拉,很维护她似的。 “好……”谭洛胥努力镇定了情绪,试图用一种比较友善的语气。“我没想到会是你。我只是很好奇很好奇,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事迹败露,蒲雨苑也知道洛胥一定会不高兴。她嗫嚅地,终于开口了。“就那天……我去找琪臻……” “等一下!”谭洛胥忍不住插口,“你认识琪臻?” 蒲雨苑支支唔唔的。“就……有一天,琪臻来我公司找我……” 好啊!蔚琪臻,果然还是耐不住好奇心,偷偷去认识蒲雨苑。谭洛胥让她继续说,“然后呢?” “然后,”蒲雨苑呐呐地。“我本来想顺便来看看你,看你的手伤好一点没有,或是你的车,是不是很严重,但我想你一见到我可能就会发脾气,所以我在门口站了好久,都不敢按门铃。后来谭妈妈出来了,说你不在,我们站在你家前面聊了一会,谭妈妈说她正准备去养老院当义工……” “我们聊得很开心呢。”谭妈妈插话了,替她解释。“这女孩子啊,很得我缘,而且人又善良,我一说起义工的事,她就很有兴趣,哪像你,八人大轿都抬不动。” 连自己老妈都倒戈了,护着蒲雨苑那边,他哪还能骂人。但他还是要发脾气:“那也不用瞒我吧?” “是我请谭妈妈不要说的。”蒲雨苑连忙把责任揽回自己身上。“我怕你觉得我有什么……”她想了一会才找到那字词似的。“目的!琪臻也觉得这样子比较好。” 谭洛胥眼睛一亮,推测道,“不只觉得比较好,这招是她教你的吧!” “你怎么知道?”蒲雨苑果然没心机,一脸吃惊地不打自招。 从小一起长大,蔚琪臻那脑袋瓜里在想什么,谭洛胥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他的唇角得意地掀了掀:“恐怕连我小叔,也给了些意见吧?” “没有没有。”蒲雨苑又忙着爆料,“我跟他本来不熟的,是因为那天我把手机忘在这,他拿来给我,我们才去吃了顿饭。” “吃饭?”他摆出了一张大大不以为然的脸,既是不屑,又是受不了。他那小叔,才跟人家见过两次面,就进步到吃饭的阶段去了? 谭洛胥太过夸张的神情,连谭妈妈都看不下去,斥道:“你那什么表情啊!” 神色一收,他假装乖巧地木然道:“我哪敢有什么表情。” 谭妈妈瞥他一眼,陡地下了命令,“你既然来了,就送苑苑回家吧!” “不用了,我自己去坐捷运就可以。”蒲雨苑急着声明,但没人理她。 谭妈妈把谭洛胥拉过一边,要儿子低下头听她训,她放低了声音说:“你给我听好,这女孩个性好得很,我也很喜欢,你要是给我讨个这样的媳妇,我一定每天少骂你两顿。” 什么跟什么,八杆子扯不上的事,她老妈也能一头热的自作多情,他没能跟他老妈辩,只有苦笑。 “没事的,”谭妈妈这厢放开儿子,又去跟蒲雨苑说,“让他送你回去。他要是敢欺负你,跟我说。” 谭洛胥安静得像个木头人。蒲雨苑有皇太后护着,他哪里还敢吭声。谭妈妈寓意深长地望了儿子一眼,这才走了。 “走吧。”谭洛胥只得认命当司机。 “真的不用了。”蒲雨苑仍推拖着,脸上是那种客气而疏远的笑。 他站定她面前,无奈地:“不送你我会挨骂的。” “可是,”蒲雨苑微微噘起了嘴,懊恼地,“我不太敢坐你的车。” 他眼珠子转了转。“怕什么,我又不可能再给你开。” 她像个罪人似地低下了头。“不用开,光坐着就很心虚了。” 谭洛胥只觉得这女人还真难搞,婆婆.lyt99.lyt99.lyt99。“那怎么办?你要我回去被我妈骂。” “那……”她当然不想他挨骂。她为难地,想了个折衷的办法。 “你陪我走去坐捷运好了。” 她怎么说就怎么算数吧!虽然这里离捷运站走路得走十几分钟,但至少是她要求的,他老妈就没得骂人。 于是红砖道上,一前一后,女的默默在前面走,男的百般无聊赖在后头跟。 终于蒲雨苑受不了了,停步在红砖道上等到他。打商量似地,“你不要那么不高兴。” “没有,我高兴得很。”他那夸张的语气,一听就知道言不由衷。本来嘛,他周遭的人,包括他老妈、蔚琪臻,和蔚时琪,才不过几天,就全倒向蒲雨苑那边去了,还在他背后一团和乐密谋着瞒他,把他背叛了似的,怎么想都不是滋味。 “你是不是还很气我?”蒲雨苑轻轻试探地问。 他没回话,但他倔倔的样子,看起来就知道他不是很开心。 “你别气了,”她下定决心,想把恩怨一次做个了结。“这样吧,我站在这里让你骂到高兴,到你爽为止。” 她那坚毅的表情,破釜沈舟的样子,让他看了实在想笑。其实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心胸狭窄的人,又见到她这么小心翼翼赔不是,老早已经不跟她计较了,偏她又冒出一句这么好笑的话,他忍不住想戏弄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道:“那你月兑衣服啊。” 蒲雨苑傻傻地,“月兑衣服干什么?” 他忍住笑,一语双关。“不然怎么爽?” 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硬吞给回去,她没好气地说:“那月兑裙子不是比较快?” 他耸耸肩。“你要月兑我也不反对。” 蒲雨苑终于骂人了。“你变态呀?” “变态也没你厉害。”他口才好得很,犀利地,“我才转个身,我身边的人就全把你当宝。喂,你是不是会下什么魔咒?” “我要是会魔法,现在就手一挥让你去马路上撞车子。”什么嘛!她诚心想化解两人之间的纷争,释放出和解的善意,却被他开玩笑拿来耍。她赌气地不向前走,就在路边公车站的侯车亭坐下了。 谭洛胥跟过去,坐在她旁边。“喷,这么恨我?” “你还不是一样很讨厌我?”蒲雨苑委屈地。奇怪她从前碰到的男人都觉得她很可爱,都很宠她的,为什么惟独他这么例外? “你怎么不问问看你自己的表现?”果然,他又把发生过的历史事件点出来了。 路上有两只流浪狗,看见蒲雨苑似乎也知道她是好人,摇摇尾巴过来靠在她附近,她翻开皮包,找出早上吃剩的三明治,一点一点剥给它们吃。 她对小狈这么友善,对谭洛胥可就一点和蔼不起来。她连珠炮似的说:“你以为我一天到晚都是衰星啊?那我走过的路不就会裂开?我坐过我椅子等等是不是应该垮掉?” 谭洛胥以机率来算。“我就遇见过你两次,两次都有倒楣事发生。” “那你今天又遇到我啦。”蒲雨苑忙着替自己辩护,“你看看嘛,看今天会不会有衰事降临在你头上。” “哗!”他故意做了个骇然的表情。“好恐怖的赌注。” 那神情有点夸大,不像是真的,蒲雨苑忽然觉得谭洛胥只是在跟她开玩笑。她停止了喂小狈的动作,研究似地疑疑问他:“你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在闹我?” 堂堂大律师,却居然被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给问倒。他是真的害怕她惹事?还是只是逗她?抑或两种想法都有? 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为了不为难自己,他很快转变了话题:“你那天去找琪臻干什么?” 蒲雨苑实话实说。“她答应让我帮她一起整理蔚丞骐的遗物。” 谭洛胥闻言又是一惊:“她让你进丞骐的屋子?” 停止逗狗的动作,她认真看住他:“你们对我很好奇,相对的我对蔚丞骐也很好奇,但我却已经没有机会认识他了。从他的遗物里,我希望我还能多少了解他一些。” 谭洛胥玩笑地说:“不是趁机去看看那栋房子,好计划以后怎么装潢?” 蒲雨苑蹙蹙眉头,很不喜欢这种说法。“我从来没这样想过。” 他半真半假地提醒她:“那栋房子挺值钱的,你不爱钱?” 蒲雨苑连头也没抬,专注着喂小狈吃三明治。“钱谁不爱?但是够用就好了不是吗?” 她太过简单化的答案让谭洛胥楞了一楞。“你的想法真单纯。” “单纯就好啦。我这人对人生没什么目的,也没什么志向,我觉得生活就是过得快乐,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别人就好了。”蒲雨苑说完,毫不在意地又去逗小狈玩了。 她的回答再度让他感到讶异,没想到看似没大脑的蒲雨苑,偶尔也会说出一两句像样的话来。 蒲雨苑则完全不知道她的生活哲学难得地赢得了谭洛胥的一些些欣赏,小狈们已经吃掉了她剩余的三明治,她没东西好逗小狈玩,刚好谭洛胥的车钥匙被他随手放在长椅上,她就拎着车钥匙在小狈面前晃啊晃,钥匙叮叮当当的,小狈果然有兴趣。 但也许就是太有兴趣了,蒲雨苑没多留心,其中一只狗,竟然猛地突然跃起,咬住了钥匙,转头就跑! “喂!”谭洛胥警觉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伸手想去抓小狈,结果小狈机盛得很,早跑掉了,害他扑了个空。 完了,完了,又闯祸了?她想也没想,只抛下一句:“我去追!” 谭洛胥都还来不及阻止她,她已经跟着小狈的脚后跟冲出去了。 还好,那只小狈还不算太没良心,跑过马路就停了下来,蒲雨苑气喘吁吁追过去,轻拍了拍小狈头算是教训了它一下,拿回钥匙了。 取回钥匙的蒲雨苑,满脸开心,像是做错事了的小孩弥补了她的过失一样,然而因为紧张地冲去追小狈,发尾都渗着细细的汗,洛胥看了竟有些不忍,道: “其实钥匙不见就算,回保养场按制一只就行了。” “奇怪。”蒲雨苑稀奇地看了他好久,慢吞吞地说:“你不是应该骂我笨蛋才对吗?居然拿车钥匙逗小狈玩。” 也对。猛然提醒了谭洛胥。哪个白痴会拿车钥匙逗小狈玩的?钥匙本来就不是玩具。 不过真的稀奇的是,他竟然不太有骂她的情绪,反而有点心疼她为了钥匙奔忙。 然他怎么可能承认是不是,他狡猾地,“你希望我骂你?” “哪个人喜欢挨别人骂啊!” 蒲雨苑嗔,反手去看她的左手腕后方。她从拿回钥匙后,就经常做这个动作。这引起了谭洛胥的注意,问她,“你怎么了?” “刚才跟狗抢钥匙,被他的爪子抓了两下。”蒲雨苑平常地道。 他却似乎不觉得这事平常,不假思索地抓起她的手腕,检查她的伤势。“怎么抓成这样?痛不痛?” “倒是不太痛。”在手腕后方,蒲雨苑还是看不太清楚,但她显然不太担心。“没关系,过几天应该就好了。” 谭洛胥看起来好像还比她担心一些。“肯定会留下抓痕的。” 织细的手腕,粉女敕透明的肌肤,已经明显地浮现了几条红红的痕印,看着让人好是心疼,他握着他的手,一时之间竟忘了要放下。 怎么不放下呢?谭洛胥是一时没想到,蒲雨苑则是不晓得该怎么开口要求他松手,只得这么怔怔望着他,欲言又止,陡地他抬起视线,两人的眼光接触了。 莫名其妙地,像双磁铁似的,不需任何理由,两双眸子怔怔地互相锁住。 仿佛频率对了密码正确了,一道电流般的感觉窜流过两人的心,一种蠢蠢欲动的温柔,来自心底深处的悸动,鼓动着彼此。 那一刹,蒲雨苑的神思是空的,被吸光似的,成了真空状态。茫茫然,昏昏的,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她只能无助而被动地望着他,而她知道谭洛胥肯定也跟她一样,因为她的眼瞳里映着他的,一样一双失措的眼。 时间只是短短一霎,却又像已经静止了好久。两人骤然像触电似的,陡地一个放手一个缩回,霎时离对方好远,仿佛怕再被电到。 “还好,没流血。”谭洛胥的声音还有点哑,却刻意摆出一脸轻松的样子,就像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 事实上他也正说服自己,本来就没发生什么,刚才的一切一定是错觉、假象,是飞碟飞经地球上方影响了他的磁场。他是个多有气质多有眼光的男人,怎么可能会对这么一个白痴女人有什么触电的感觉。 “是啊,抓痕应该过阵子就消了。”蒲雨苑就算脸还有点红,心还在怪怪的乱跳,却也撑出一副稀松平常的神气,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她刚才一定是痛昏头了,才会一时心跳怦然。就是说嘛,根本没道理,她怎么会对这个动不动骂她笨蛋的男人有什么心动的感觉? 两个人,一个坐在长椅这头一个坐那头,中间腾出空位,好像要留给别人似的,然后一个努力对自己做心理建设,刚才的一切是宇宙乱象,不能作数;而另一个正对自己催眠,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不小心两人竟又这么有默契地同时转头,四道眼神霎时又凑在一起,都是一样的惶然,所有的努力当场破功。蒲雨苑像坐到了一张弹簧椅似地直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说: “嗯,我忽然想去买个东西,呃,你不用陪我去了。” 谭洛胥像接到一张特赦令似的,也不再坚持要送。“那,我先走了?” “再见。”蒲雨苑说这句话的时候,人都已经迫不及待地跨出步子了。 “再见。”谭洛胥回了一句,也迅速往回家的路上走,两人的方向刚好相反,分道扬镳。 罢才那两只流浪狗,又从马路对面逛了回来,只是这回,长椅上已经没人了,只剩下地上一些些碎碎的面包屑,烤三明治的油印子,记忆着刚才的一场混乱。 一场混乱,对刚离开的这两个人来说,还像是一场灾难。 .lyt99.lyt99.lyt99 每个人都有些想刻意遗忘的记忆,即使那印象不小心浮现脑海,也会想泼瓶溶剂把它给永远毁尸灭迹掉。那天在公园发生的事,对谭洛胥来说,正是这样的一个状况。 他甚至想,如果可以的话,从此以后不要再见蒲雨苑算了。不过这似乎是天底下最不可能的事,至少谭妈妈,三不五时就在他耳边念: “喂,你约蒲雨苑出去嘛。” 再不就是:“你怎么都不打电话给她?这样怎么追得到人家?” 谭洛胥实在懒得跟他妈解释,他并不打算要追她。一点点、一丝丝这样的计划都没有,想追蒲雨苑的,是别人。 那天,蔚时琪要谭洛胥过去谈点“要事”,在蔚时琪那摆满名设计师家俱的漂亮屋子里,蔚琪臻也在,他两人正色地对谭洛胥说: “我们觉得,虽然半年后才能肯定蔚丞骐的屋子给不给蒲雨苑,但至少现在可以先给她屋子的钥匙。” “给她钥匙干什么?”谭洛胥果然呈现反对的预兆。 “她最近在帮我整理我哥的东西。”蔚琪臻搬出她事先准备好的演讲稿,“而基于雨苑跟我哥可能存在的某种微妙关系,我觉得即使我不在,她也应该可以进出那屋子。” “你们这么信任她?”谭洛胥提了个现实面的问题,蔚丞骐屋里或许还有些值钱的东西。 “我们觉得她可兹信任。”蔚时琪笃定地说。 一人一句,两面夹攻。谭洛胥拨现他必须同时与两个人打仗,而这场仗他就算赢了也没什么好处。他摆摆手,莫可耐何的手势,算是退下战场,放弃对战资格。“算了,我打不过你们,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别这么说嘛。”蔚琪臻正色地,“我们可是很认真在征求你的同意的。” 蔚琪臻这倒不是做假。事实上,当她从谭妈妈那儿得知谭洛胥已经知道所有的事,并且不太原谅他们全都瞒着他时,她就开始自省了。 他们这回好像做得太过分了些。别说大家是亲戚,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他们似乎都忘了顾虑到谭洛胥的感受。于是,蔚琪臻现在有了新决定,就觉得——定得先知会谭洛胥才行。 不过谭洛胥最在意的倒还不是被众人蒙在鼓里,而是十分怀疑。“你们可不可以老实告诉我,为什么对蒲雨苑的事这么热心?” “有吗?”是蔚时琪回答了。 “有。”谭洛胥的回应简洁有力。 “她很可爱。”蔚琪臻笑了。“不知不觉就让人想对她好。” “她很单纯,”蔚时琪也说。“会让人想照顾她,保护她。” 瞧这一男一女满脸欣赏的神色。 他调侃地扬扬眉:“你们都已经看中猎物了是吧?” 蔚时琪笑笑,不否认。“男未娶,女未嫁,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谭洛胥坏坏地提醒他。“你大她十四岁。” 蔚时琪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年龄是个问题,男人愈老愈值钱不是吗?“什么时代了,年龄不是距离。” “就是,”蔚琪臻也笑着嗤谭洛胥,“要你来担心。” 他瞟了瞟她,唱歌似地轻松说,“蒲雨苑不是女同性恋。” 蔚琪臻脸微微红了红,但还是很有战斗力。“我以前也是异性恋。” “哗,你想等她……”谭洛胥的神情揶揄极了。“不,还是想直接把她训练成女同性恋?” 蔚琪臻不至可否地哼一声。“未来会发生什么事,谁晓得?” 未来会发生什么洛胥当然不知道,但他明白现在的状况。他夸张地吹了声口哨,“真厉害。才只见过她几次,你们就都被她迷住了。” “这很正常。遇见可爱的女人,人家都会有好感,都会对她有某种妄想。”蔚时琪停了停,用一种钓鱼般的态度问洛胥,“你对她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 谭洛胥当然不会被钓上。“没有。” “你不正常。”蔚琪臻速速下了评论。 谭洛胥反唇相讥:“你们才不正常。” 蔚时琪不只不以为忤,还对这个答案很满意,能去掉谭洛胥这个太有身价的敌人,对他当然是件好事。“这么说我少了一个对手喽?” “放心,”他绝对不认为自己的眼光会这么平凡,会喜欢上一个蔚琪臻和蔚时琪都看上眼的女人。“我绝对不会跟你争。” 蔚琪臻显然敏锐多了,她并不太相信谭洛胥的话,试探似地,“明天她下班的时候,我要去找她耶。” “啧,”谭洛胥叹于他们的行动速度。“已经约好了?” “还没。”蔚琪臻有把握地,“不过我知道她通常下班之后都没什么事。” “去吧去吧,”谭洛胥玩笑中带点嘲讽,“尽量去吧。” 就蔚琪臻所知,谭洛胥并没有什么演戏的天份,她差不多要相信他了。“你真的对她一点都没感觉?” 谭洛胥有点烦了的样子。“你要问几遍?” 她不问了,和蔚时琪对望一眼,相视一笑。 谭洛胥那神情看起来不只是受不了,还带了点不屑,他摇摇头,走了。 第四章 虽然前一天说得毫不在意,表现得相当不在乎,但隔天早上谭洛胥想起蔚琪臻要约会蒲雨苑的事,却莫名其妙有点怪怪的。 哪里怪?他倒又说不上来。 就已经声明了自己对蒲雨苑绝无兴趣的,她要喜欢上谁他都无所谓才对呵。 但,那天候车亭里的那一幕,那惊心动魄的相互凝视,虽然他极尽所能想把它从记忆中抹去,但它却像团雾影般难以清除,吹口气它散了,不一会它却又凝结回来,重新占据思绪。 蔚琪臻要跟蒲雨苑约会…… 敝了,这也值得他这么牵肠挂肚的? 说嫉妒,真是太可笑了!蒲雨苑又不是他什么人,她爱跟谁出去就跟谁出去,管她妈妈嫁给谁是不是? 说担忧,那也太过分了,蔚琪臻又不是什么坏人,她跟蒲雨苑出去会有什么危险。 怕谭雨苑受她影变成女同性恋吗?那就更没道理了,蒲雨苑变成女同性恋关他什么事! 如此这般,他应该拥有足够的理由可说服自己忘掉这事,然而,他早上出门时在想,到了法院开庭时在想,到开完了庭,他还在想,一整天都在想! 这所有的思绪,由上意识潜入下意识,中午离开法院的时候,他打了个电话给他的助理,要她把他今天所有的工作都排在三点以前,再不然延后到明天。 他肯定是疯了。 当他赶在三点半银行关门之前、蒲雨苑下班之前、蔚琪臻到访之前来到蒲雨苑工作的银行时,他只觉得自己是个疯子,正在干一件很离谱的事,然而即使再理智地面对自己,他都难以解释他此时的行径。 他往蒲雨苑面前一坐,省略了开场白,光秃秃地问:“你等一下有没有事?” 谭洛胥问得唐突,她也只好回答得简单:“没事。” 既然决定要做,就冲动一点,免得等回反悔。他打定了主意,更直接地说:“没事就跟我走吧!” 他站了起来,还伸手要去拉她,十分紧急的样子。蒲雨苑简直呆掉了看他的举动,不小心也跟他一样紧张起来。 “可是我的工作还没做完!” “还要多久?”他问,已经开始看表了。 蒲雨苑翻了翻桌上的东西,今天的后续工作并不太多。“没什么,只是整理一些文件。” “别整理了,明天再弄吧广谭洛胥的声音里有股命令的味道,又像是在拜托她什么,他不时往银行大门外张望,当然是怕蔚臻忽然出现。 那些工作其实并不太急,蒲雨苑考量着,如果明天早上早点来上班,赶在上班前处理好就不算太晚。但,“什么事这么急?” “反正跟我走就是。”他把视线从大门转回她脸上,似乎每过一秒,他的情绪就更紧张一分。 “走去哪?”蒲雨苑不得不问。 谭洛胥问倒了。他直言:“不知道。” 她拧起了眉:“你今天很奇怪耶。” 不过怪归怪,她还是在三点半银行拉上大门那一刻,跟主管谎报她有事必须先走,然后打了卡,跟谭洛胥从后门溜。 谭洛胥早有准备。他把车停在银行后面的巷子,带着蒲雨苑上了车,一言不发将车子往前开,拐了好几条巷子才转上大马路,他是如此专注着防躲着什么,却丝毫没对她解释半个字。 蒲雨苑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带我出来干什么?” 这个问题每每要让谭洛胥抓狂。说谎他不是不会,但他不想编些乱七八糟的理由来骗她。搞半天他还是只有一个答案:“不知道。” 这算是真话了。说实在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那你要带我去哪里?” 一句话提醒了谭洛胥。对啊,他就这么一直开一直开,是要开去哪里? 找了个空位,他把车停在路边了。“也……没什么特定的想法。” 蒲雨苑用一种稀罕而疑惑地眼光研究他:“你今天是神智不清了吗?” “不是,”他自嘲地,“是我疯了。” 蒲雨苑狐疑万分地望着他,好像真的在怀疑,他是不是疯了。 对于这种自己都没办法解释的异状,他也只得苦笑地转变话题:“这样吧,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她歪头想了想,说出来的答案让谭洛胥足以去撞墙。“我想去威尼斯坐船。” 谭洛胥申吟出声。“我没有魔毯好不好?没办法带你去意大利。” 她好委屈:“是你问我想去哪的。” 他真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更惨的是,是他自己要带她出来的。 “好吧,”他认命。“坐船是吧?” 他也真有联想力。台北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划船?他带她去碧潭。 不是假日,潭区静静地没什么游客,天很蓝,云很淡,风微微作凉,划船至潭心,别有一份悠然闲适。 不过蒲雨苑却蹙眉冒出了一句:“好怪。” “跟我一起划船很怪?”他边划着桨。说实在的他的船实在划得很好,不会划船的人,小船只会在原地转圈圈,但船桨对他来说似乎得心应手,他轻易就能控制船的位置。 “不是。”蒲雨苑严肃地评论。“这里一点也不像威尼斯,两边又没有房子,也没有桥。” 威尼斯!谭洛胥乍笑。“有桥啊!那边不就是吊桥?” “差太多了吧?”雨苑抗议。 谭洛胥叹口气。“你就不能想像一下?” 她好像真的听话地认真闭起眼睛想像了一下,不过没几秒那双眸子又睁开,尝试失败过地正色跟他说:“很难耶。” 她那太过正经的神色,让他忍不住想笑。这年头怎么还会有这么简单没心机的女人? 谭洛胥大概很清楚自己笑起来有多迷人,至少她就被迷住了。她由衷地道:“你笑起来很好看耶。” 她发现自己很喜欢看着他的脸,那多变的表情,爽朗的笑容。他的唇角只要轻轻挑起一个弧度,蒲雨苑瞧着瞧着就要发眩。 “谢谢。”他很不谦虚地接受她的赞美。 “你是特地带我出来,然后笑给我看的吗?”蒲雨苑偶而也有狡黠的时候。 她想什么他全懂。“你是不是又想问我,为什么带你出来?” 她甜甜笑了,一个乖乖女孩似的不说不吵等的答案。 “可以帮我一个忙?”他却蓦地要求。 她听话地:“什么?” “别问。” 蒲雨苑噘嘴考虑了一下下,却还是难以从命。“可是我很好奇耶。” “这样好不好?”他律师似地提出和解妥协。“你不要问。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做什么都答应? 蒲雨苑灿灿的眸子中有抹顽皮。“那……跳下去?” “你要我跳下水?”谭洛胥不置信地。他们就在潭中央啊! 她侧着头,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望着他:“你不是说,我要你做什么,你都愿意?” 那是因为他没想到她竟会刁钻地要他跳进碧潭游泳!他寻求解套的方法:“我要是跳下去,就上不来了,一定自己游回岸上,你不怕没人把你划回岸边?” 蒲雨苑不在意地,“我自己也可以划。” 事至如此,谭洛胥似乎也没什么话好讲。大丈夫一言即出,岂能反悔。 “好。”他应一声,放下手上的桨,月兑下t恤,免得等会没干衣服穿,正打算要不要月兑长裤,就听见蒲雨苑咯咯笑了起来。 他当真哩,还月兑了上衣呢!不过没想到他看起来瘦瘦的,肌肉却很结,赤果的胸膛十分养眼,她其实真想多看两眼,却又不太好意思光明正大地看,捂着嘴咯咯笑出了声。 她笑得有点夸张,谭洛胥只当她是兴灾乐祸,瞠目看她,她连忙道,“别跳,我开玩笑的。” 他不置信地瞪瞪她,没好气地把衣服穿回去。“你怎么不等我头钻进水里再叫我?” 才不,应该等他月兑了长裤再叫他。不过蒲雨苑当然不敢说出心里的想法,为着自己大脍的念头,她咧咧嘴,伸伸舌头,偷偷看一眼谭洛胥,只见他抿着嘴,不说话,不是太高兴的样子。 “又生气啦?”蒲雨苑轻声轻嗓地问。 “我哪有力气跟你生气?”谭洛胥那表情,其实也就是要气不气的样子。“我今天上了一天班,现在又在运动,很累的。” “你早上去上班啊?”蒲雨苑很惊讶,好像他不应该上班似的。 他嗤之以鼻:“你当我妈是多有钱,可以供她孩子不必工作挥霍?”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蒲雨苑不想他误会,更清楚地问:“你早上上班,做了什么事啊?” “去见客户,去法院开庭。”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对他的工作这么有兴趣。“干嘛?” 蒲雨苑当然不是对他的工作有兴趣,而是对他的服装有兴趣!她其实一直就很好奇他为什么老打扮得像个事务所的小弟。奇怪人家律师不都应该随时西装笔挺的吗?“你就穿这样去见客户啊?” “当然不是。上班得穿西装。” “那你的西装呢?”她颇有兴致。 “当然换掉了。”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蒲雨苑又睁大了眼睛。“还特地回家换衣服啊?” “不必回家,我的事务所里有衣柜。”他开始觉得烦了,“喂,你不觉得你问得很多?” “人家好奇嘛。”她眼珠转了转。“怎么会有穿这样的律师?” “我讨厌西装!”他倔倔的,像个不肯认输的小男生。“而且夏天穿西装,简直就热死人了!但是一般人总认为西装毕挺才有律师的专业感,我只得在某方面迎合一般人的想法。但平常还要我套在那个又热又制式的服装里,你不如杀了我?” “哗——”蒲雨苑感叹着,一脸惊艳的眼光。 “哗什么?”他凝眉。 “你好厉害。”雨苑正经八百地说,“好有自己的见解耶。” 别的女人要是这么一副表情,谭洛胥要不觉得她是做作,就会认为她是反讽,不过蒲雨苑又再一次颠复了他对女人的印象,因为当她那双明灿的眸子这么认真地看着你的时候,你绝对会相信她所说的是真的。 他用一种审思的眼光凝视她:“你是不是常常这样用一张崇拜万分的表情看男人,然后惹得那些男人为你神魂颠倒?” 蒲雨苑被侮蔑了似地,气嘟嘟地囔,“我才没有!” 谭洛胥继续诱引她,“就像你自己上回说的,很多男人都喜欢你,你应该也相当喜欢这样吧?” “有异性喜欢自己,谁不高兴啊。”蒲雨苑咕哝说着了实话。然而只要跟他一起,就会处于挨打状况的她,很努力想扳回一城。她进攻:“你难道不喜欢女孩子仰慕你?” 他狡猾地,“那也得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孩子。” 她用手指揉揉鼻子。“还挑啊?” “当然要挑。如果是聪明的,善解人意的,又兼之温柔可人,外表又亮丽月兑俗的……”他不耐其烦地叙述完笑了笑,“我就喜欢。” 讲了这么多,没一项是她达得到的。她嗤道:“条件这么苛,怪不得你没女朋友。” 谭洛胥更正:“不是没女朋友,是女朋友刚分手。” “刚分手,”蒲雨苑难得这么伶牙俐齿。“你伤不伤心呀?” 他乍笑,好像她说的是笑话。“为什么要伤心?” 蒲雨苑大人不解。“分手了,不是多少都有些感伤?” 谭洛胥似乎思索着该怎么形容。“我想情况应该是,还没到可以感伤的程度,就分手了。” “相恋的时间并不太久?“蒲雨苑自己翻译成她比较能明白的说法。 “我跟女人的关系,好像一向都不太长。”他淡淡一笑。想起琪臻曾经说他,总是谈前置型恋爱,所谓前置指的就是两人初看对眼时的暧昧、挑逗、互相制造机会,到第一次约曾的那一段,但接下来……对不起,通常就没下文了。 “为什么没办法维持?”她追问。 为什么? 他怔楞了两秒,终究哑然诧笑。“其实我有时想,是不是自己有什么有毛病?为什么总谈那种只有开头的恋爱?”他笑得有点感叹。“追根究底,大概是我对爱情太懒,懒得去刻意经营或维持,只要一遇上问题或当对方也不太积极的时候,就是短命桃花枯谢的时间了。” “我们两个蛮像的。”蒲雨苑听了,很容易地感同身受o“我跟你说过的嘛,追我的人都来来去去的,而我也都不知道要在乎。” 笑意堆在他的唇边,涌在他眼底。“这么说来,搞不好我们俩个以后的下场都很惨,都会变成孤独老人喽?” “那不干脆……”蒲雨苑话才说了一半,就缩回去了。她本来想说的是:“那不干脆我们两个人送作堆算了?” 还好忍住了!她在心里呼口气。虽是玩笑一句,但又好像有点暧昧,而他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暧昧。 也许是这未说出的半句话已经足够让聪明的谭洛胥猜到蒲雨苑的意思,又也许是湖上的风光太过浪漫,果然,蒲雨苑不巧抬起眼,彼此的视线对上了。 霎时那惊心动魄的一刻又重演,一切感情的化学作用又开始瘟酿,两人都懊悔着,明明知道对方的眼光带着电光般的威力,足以造成自己的心湖动荡,却偏偏还是忍不住要去承接对方的视线,难以自制。 他深黝的眼中,仿佛有着隐约的情意。她清丽的眸子,温柔、羞怯,痴痴的凝视,如永恒般长久,她几乎可以感受到他激动的心跳,他仿佛看见她又乱又急的脉动,彼此的眼光迷恋…… 那被挑起的激荡情绪,令彼此眷恋、不舍,不愿中止这情感的交会,然而两人仅存的理性,却又不断提醒自己,怎么能让这样的情形再度发生?怎么这么不小心?而且怎么还不把眼光移开啊! 终于,还是谭洛胥先转移了视线。 他的声音明明喑哑,故作轻松状,说了件晕破坏气氛的话,“嗯,你饿了没?想不想吃东西?” “好!”他根本还没说完,蒲雨苑就迫不及待急着应允了。 当下谭洛胥以最快速度将船划上岸,她也很配合地一句话也没多说,两人的想法都是,速速离开案发现场,抹掉那太浪漫的气氛。 难得两人也有默契。 晚餐也特地挑个最不罗曼蒂克的餐厅,日式烧烤店。整个空间弥漫着油烟味、烤肉香,眼前小泥炉铁网上的肉片吱吱嗄响,那边一大桌是同学聚餐,这边一家子人小孩跑来跑去,这种地方要是还能谈情说爱,那就真的太伟大了。 烧烤店的老板绝对不知道自己的店还有转化人情绪的效用,不过从烧烤店填饱肚子出来的两人,都明显地恢复了自然自在。 台北车位不好找,谭洛胥把车停在一条巷弄里,有一段距离,两人散步似地去牵车,途经一个公园,热热闹闹似乎正办着什么活动,仔细一看,半空中挂着一块大帘幕,露天电影院呢。 “居然有人在放电影。”谭洛胥稀奇地说。 “真的耶,”蒲雨苑也探过去看,“好好玩哦。” “你小时候有没有这样看过电影?”谭洛胥问。 “当然有啊。”蒲雨苑噗嗤一笑,“你知道我家在哪里?嘉义,而且还不是市区,什么古早的东西没见过。” “那我们有得比了,我老家在云林,而且还是种田的。”他笑得爽朗,却带点怀旧的感概。“不过这样子看电影,也是我很小时候的事了。” “嗯。其实也没什么记忆了,大概在我念小学以前还见过,后来好像就没了。”蒲雨苑附和着,连带想起更有趣的,“喂,那时候还有一种歌舞团,你有没有印象?都是没名的歌星来唱歌,然后唱到一半就会拿药出来卖。” “那种现在还有吧?”他笑着纠正她,“卖药团。” 她摇头。“我来台北就没见过了。” 顿时,两人都像是坠入一种对儿时的怀念中,那年代演唱会还不流行,爸妈也不晓得要带小孩去音乐厅听音乐会,于是跟着妈妈或家人去广场看歌仔戏,看免费的电影,对小孩来说都是件快乐的事。 “我们去看蚊子电影吧。”谭洛胥忽然提议。 “赞成。”蒲雨苑盈盈笑了,两人放弃了原来的目的,在中途转了弯。 在板凳为数不多的广场前,他们选择了较远的小坡地坐下。这么远,影片播放的器材又不太高级,其实根本看不清楚电影演的是什么,但蒲雨苑和谭洛胥并不在乎,他们只是想回味一下儿时的那种感觉罢了。 不远处传来一丝丝微弱的闪光,一阵一阵,是地上的小烟火。蒲雨苑好有兴致地伸长脖子去看,“嘿,怎么会有仙女棒?” “大概是附近有摊贩在卖吧。”他并不觉得奇怪,有人群聚集的地方,就有各式各样的推贩。 “真的?”蒲雨苑兴地东望西瞧,“在哪里?” “你想要?”他笑笑,自告奋勇。“我去帮你找。” 谭洛胥步下了坡地,蒲雨苑只见他往人群中一转,就消失了踪影。然而他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几包大大小小的仙女棒。 “真厉害,一下子就买到了。”蒲雨苑兴奋地接过他递来的仙女棒,天哪,居然还有五十公分那么长,免洗筷差不多粗的品种。 “不厉害,”他笑着说了实话。“我直接问了那个小朋友,她带我去买的。” 不管是谁厉害,反正她有仙女棒玩就很快乐了。谭洛胥抽烟,随身带着打火机,现在打手机则控制在她手里,方便她点仙女棒。她兴高采烈地点一支给自己,又燃一支给洛胥,望着那灿烂的火花,蒲雨苑的微笑更璀璨,一双眸子也充满着迷梦的浪漫色彩。 一枚枚小小的火花在他们眼前绽放,消失,但盒里为数众多的仙女棒让他们得以挥霍地继续这火树银花的梦幻,美丽的烟火,虽然单调,光影却足以渲染四周,他们身旁一排高大的树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断断续续隐着仙女棒的火花,仿佛一群顽皮的仙子,在林中飞舞。 快乐的笑声,璀璨的笑容,一个恬适恣意的夏夜。 谭洛胥不由得赞叹道:“如果我会写歌,我一定会把今天晚上写成一首动人的歌。” 蒲雨苑透过火光嘉许似地望向他,她也有相同的感触。 他又突发奇想:“如果站在那个坡地上,把点燃了的仙女棒丢下来,看起来会不会像流星?” 她咯咯发笑:“不会,会起火灾。” 谭洛胥看起来还真的一脸失望。她忍不住又笑:“奇怪,这种傻话平常应该是我讲的才对吧?你今天怎么这么浪漫?” “浪漫不好?”他反问,仙女棒在她面前晃了晃。 她赶紧点起一支新的仙女棒来防卫自己。“我以为你很严肃的。” 他笑了,几乎比他手上的火光还灿亮。“你认识我多少?” “慢慢变多了。”蒲雨苑怡然一笑,明亮的眸子,清丽而纯真。 “开始觉得我比你想像中的可爱吧。”他这话是句号,不是问号,真是有够自信的。 “一点点。”蒲雨苑微笑坦承。 她的微笑甜蜜而可人,他忽然很想逗逗她,语带玄机地:“这么说,现在有个可爱的男人站在你面前……” “那又怎样?”他暗示性的言词令她不自由主地脸红,她总是怨自己为什么老表现得像个小女孩一样,她都廿三岁了啊! 然而,也许就是这份十六岁的纯真让谭洛胥为之情愫牵动?他喜欢她时而女人,时而女孩的逗人模样。 他唇角的笑意仍在,然而他的眼神却变得危险,就这么直勾勾地火热盯着她。“我不晓得该怎么样。也许你能告诉我,我能怎么样?” “我不知道。”蒲雨苑避开他的视线,不想看他。但她仍能感觉那双猛烈的目光直视着她,像是直烧进她的眼底。 他定定的眼神,纠缠着她让她无法逃月兑,她内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心慌意乱,奇异的怦然心跳。 她不喜欢这种怪异的感觉,挺挺背脊,她决定反抗。“喂,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恐怖呀?”她吓唬他。“我有次在pub也遇到过一个差不多这样的男人,你知道有什么结果?” “我等你告诉我。”他的语气,一点也没被吓到。 她瞄他一眼。“我给了他一巴掌。” 他做了个惊骇的表情,然而那双眸子笑得诡谲,“这么说,你现在想给我一巴掌?” 他紧紧盯着她,丝毫不放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直到蒲雨苑的眼珠变得迷迷蒙蒙起来,软弱地道:“没有。” “舍不得?” 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瞅着她,把她瞅了个不明所以,她实在不懂,他这么咄咄逼进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从没表示过喜欢她,也从没说过要追她,现在却字字句句都是挑逗。 她慌了,再这样下去,她大概要掉进陷阱里,开始每天臆测他是不是对她有意思了。而这种猜臆似的暧昧她实在不爱,遂冲着他嚷:“你安什么心啊!别逗我了好不好?!” 一声大喝,喝醒蒲雨苑自己迷梦的心思,也喝退他深凝的眼,他像是刚才被贴上了符,而现在撕去了符咒,甩甩头,理智回来了。 “好了好了,”他假装玩笑地。“不玩了。” 说不玩就不玩,他也真厉害地能放能收,当下眼观鼻鼻观心,正经起来,像刚才的事真的只是个游戏,玩完就忘了。 其实不是他厉害,也不是真的玩完就忘了,只是因为刚才那一幕,他自想着都惊心!怎么玩火玩上瘾了?而且他平常不是这样的,他不习惯挑逗女人,但他今天是怎么了? 是因为蒲雨苑的可人与甜美,让他不克自持?或者他竟是想试探她,对他有多少好感?又或者…… 太多的问号,问得他自己都头疼,也不想再去追究答案。他几乎是立刻就把蒲雨苑给送回家,一路上,甚至没说什么话。 他像是忽冷忽热,表现得非常反常。原来刚才一切都只是他一时心血来潮,不代表任何意义,蒲雨苑想着想着,自己也有些不忿,遂也赌气似地不理他。 直到将下车,她手上扭着从发上卸下来的发带,才终于忍不住问他:“你今天怎么这么怪?” “我也不知道。”他苦笑。 蒲雨苑啐了他一句,打开车门下车,不料一阵风忽然灌进来,把她手上的发带给吹跑了,直贴在洛胥旁边的车窗玻璃上。 “啊——”蒲雨苑惊呼一声,没加多想,本能就钻回车里,趴在椅子上去抓那条发带,直等拿到了发带,她才惊惶发现,她这是什么姿势啊!简直就趴在谭洛胥身上! 她紧急缩回身子,太过紧张头又去撞到车厢顶的灯,哎唷一声头又低下来,脸一转,发现自己竟然只离他的脸几寸! 这么近这么近的距离,他要做什么,都轻而易举。他也似乎十分明白此时的处境,望着她的眼眸,忽然变得迷蒙而深幽。 蒲雨苑当场被钉住像化石般动弹不得,她被动地望着他,被动地怔住表情,唯一主动的,是她的脉搏开始毫无次序地狂跳,跳…… 然而就在那一刻,她在他眼中,读到一抹无措,他的神情,有着一丝慌乱…… 天哪,她想像不到,像谭洛胥这样的男人,面对女人的时候,居然也会紧张? 她立刻回复了正常的姿势,再度步出车门。关门的时候,她从门缝里偷看他,看见他抿着唇,脸色有点慌乱,还有些懊恼。 “再见。”她甜甜地说。那一刻,她的心快乐地在哼着歌,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像在天上漫步。 她有种特别的愉悦,一种骄傲,一种说不出的,被珍视似的感觉。 他的不知所措,甚至足以令她心动,没想到像他那么出色的男人,在面对她的时候,竟也会有如此别脚的演出呢! 蒲雨苑把皮包往肩上一搭,踏着轻快的步子,开心地回家了。 第五章 蔚琪臻打电话来的时候,谭洛胥正好在路上开车。 “谭洛胥,你真是太不够朋友了!”蔚琪臻劈头就把他骂了一顿。 “我怎么了?”还好谭洛胥戴着耳机,手机声音变小,她骂人的威力因而听来减弱很多。 “怎么了?”蔚琪臻的语气还是很差。“明知道我昨天要去找蒲雨苑,为什么还把她带走?” “你知道了?” “敢做就别怕人知道!”她气嘟嘟的。 “我不怕你知道啊。”谭洛胥笑了。他本来就没打算要瞒她,这种事肯定是瞒不了的,她只要一问蒲雨苑,就什么都曝光了。 “真是!”蔚琪臻的口气中明显有着不屑的意味。“那天还在我跟小叔面前,信誓旦旦地说你不会追她,结果呢?” “我没追她。”并非狡辩,他只是狡猾了一点。“不信你可以去问她,我跟她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 没错,他是算准了蒲雨苑不可能把昨天的一切实况转播,蔚琪臻其实也不知道关于蒲雨苑脸红心跳啦,他挑逗她啦,那一类精彩的片段。 她改口:“那你找她出去干嘛?” “这个……也许……”谭洛胥已经不像昨天去接蒲雨苑时那么冲动,而想到了个好理由,“闹闹你们。” “闹什么呵!”蔚琪臻在电话中受不了地叫道:“瞎和!” “蛮好玩的呵。”谭洛胥猜想,这个借口应该还可以安稳地搪塞一阵子。 “好玩吧,我看你还有办法再玩?”她嗔忿的口吻,像在挑衅,又像存心要气谭洛胥。“今天小叔跟蒲雨苑约了要请她吃饭,不过现在已经四点半,她早被小叔接走了,你这下玩不到了吧?!” 什么?今天换成蔚时琪? 与蔚琪臻结束通话后,谭洛胥整个人立刻又不对劲了。 蒲雨苑被蔚时琪约走了?他瞄了眼车上的钟,还真的已经四点多,他想拦截也拦截不及。 他的情绪蓦地又沉入一种不安中,昨天造成他冲动接走蒲雨苑的那种感觉,又莫名其妙地打从心底浮起袭击他,而今天的情况,似乎比昨天还严重。 若要分灾难等级,今天应该是一级灾吧?毕竟蒲雨苑还没变成女同性恋,而他小叔除了年纪大一点外,拥有一切令女人心醉的本钱——或者年龄本身也是种魅力,对某些女人而言。 蒲雨苑和他小叔约会…… 这样的想法,竟然就像个钉锤似的,三不五时跑出来敲敲他的脑袋,敲得他头疼眼昏心痛。他当下又再度决定。 她已经被接走了是吧?没关系,蔚时琪请她吃饭,他知道蔚时琪会在哪请她吃饭。 他努力镇定下来,照原定计划处理了接下来的工作,等他能下班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他好整以暇地把西装换下,穿上他习惯的休闲服,这才开了车,往蔚时琪的意大利餐厅去。 这餐厅他常跟蔚时琪来,服务生也认识他,他还不用开口,只是对服务生笑笑,服务生立刻就误解了,以为他和蔚时琪是约好的,立刻客气地带他前往蔚时琪和蒲雨苑用餐的桌子。 在看见谭洛胥出现的那一霎那,蔚时琪和蒲雨苑几乎是同时开口: “你!” “你也来啦!” 所不同的只是,一个是错愕加上伤脑筋,另一个则有些意外的惊喜。 “我来吃饭,没想到你们也在这,真巧啊。”谭洛胥笑道,不请自来地拉开椅子坐下。, 轻轻松松,得来全不费工夫,只为谭洛胥太了解蔚时琪,他要请女人吃饭,不上自己的餐店还上哪?他的餐厅有一流的厨师,他在这又能享受帝王般的待遇,顺便还可以像女人炫耀一下他的事业。 于是,谭洛胥奸计得逞。蒲雨苑神经大条,没什么感觉,只当多了一个人聊天还蛮开心的;蔚时琪则是呕,很呕很呕很呕! 刻意安排的机会,和蒲雨苑难得的独处时间,都因为谭洛胥这个刻意搅局的大电灯泡而泡汤了。 蔚时琪自此索然无趣,毫无兴致,潦潦草草应付完晚餐,就客气地护送蒲雨苑回家,然后和谭洛胥各自开着自己的车回到住处,蔚时琪特地赶在前头,先一步守在谭洛胥家门前,谭洛胥一下车,就被他逮住,直逮进蔚琪臻家里。 “咦?你不是去约会?这么早回来?”蔚琪臻开门,先看见蔚时琪,然而跟在神色怨怼的蔚时琪身后的谭洛胥也出现了。 她立刻警觉:“你也在?啊,该不会……” “你告诉他我今天跟蒲雨苑有约?”蔚时琪多少有点兴师问罪的意味。 蔚琪臻只得硬着头皮点头,连忙补上一句:“你不早把蒲雨苑接走了吗?他还能怎样?” “这家伙,猜到我们会在我的餐厅吃饭,居然跑到我餐厅来搅局!”蔚时气不忿地道。“还不视相地硬要跟我们同坐一桌。是我的约会,他却跟蒲雨苑有说有笑的。” 扁听蔚时琪的形容,她就知道场面有多糟了,当然要跟时同仇敌忾:“你闹也要有个限度吧?这太过分了。” 谭洛胥平白多出了两个敌人,不过他并不紧张,从容地在蔚琪臻的客厅里转了一圈,寻找什么。“你这里不是藏着很多清酒?怎么不拿出来?” “还想喝酒咧!”蔚琪臻啐了一句,在沙发上坐下,根本不打算去拿酒。“先给我从实招来?” “对,坦白从宽。”蔚时琪跟着补一句。 谭洛胥无所谓地笑:“坦白什么啊!” 蔚琪臻肃起了脸:“还装什么傻啊你?” “对,装蒜。”蔚时琪在后头又跟了一声。似是凡事有蔚琪臻出头,他在后面放马后炮,谭洛胥笑着讥他: “你是狗啊,去叼份报纸来给我。” 蔚时琪瞪他一眼,“我看你不只看不清眼前的情况,还欠揍啊?” “你们要我说什么嘛。”谭洛胥往沙发上一倒,倔倔的。 “你是不是想追蒲雨苑?”蔚琪臻坐起身来,认真问他。 谭洛胥的语气中有种防御性。“我说过了,不是。” “我问错了。”她收回刚才的话,重新措词。“应该说,你是不是很喜欢蒲雨苑?” 他不回话了。这个问题像石头般坠进他的心海里,实在太沉重。他知道他可以继续敷衍他们,推来推去打太极,但严重的是,当他面对自己时,难道也得继续这么模糊下去? 他踟蹰了。 “说实话。”蔚时琪的语气重了点,像个长辈。 谭洛胥苦笑。他连什么才是实话都不知道,要他说什么? “呵,你流汗啰!”蔚琪臻促狭地着他,“冷气要不要开强一点?” 谭洛胥还是只能干干笑着,很无奈。 他承认,自己对蒲雨苑的那种在乎,关心,从来不曾在其他女人身上发生过,这让他不仅弄不清眼前的情势,更搞不懂自己,当然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对她。 追她吗?这个太受人欢迎的女人,只是短短几个月内,已经使他周遭的男人女人全对她倾心,他不想自己的眼光显得这么平凡,跟众人没两样。 但放弃她?只要一想到放弃两个字,他心里又会有股暗暗的失落。 就是这样的思量,他左右不是,难以决择。“我不知道好不好?你们别追着我问!” “怎么会不知道?”蔚时琪调侃,“你不一向很聪明的吗?” 谭洛胥叹,“人难免有对事情不确定的时候。” “这么说,”蔚琪臻引导似地具体化他的意思。“你是对她有点感觉,只是自己不确定?” “也倒不兖得为了她神魂颠倒,只是……” 只是没了她在身边,他又好像少了一分魂,好像那丝魂魄不小心自动飞到她身上寄附去了,他的神思总牵系着她。 这是谭洛胥本来想说的,但这种话要他当着蔚琪臻和蔚时琪的面说出口,还真要点勇气才行,于是他只说了个开头,就呐呐收口了。 “难得我们堂堂大律师,也有这么为难的时候。”蔚时琪笑得挺乐,贼贼的。难得逮到一个可以糗谭洛胥的机会,他非把握不可。“而且还是为了个女人贴踌躇未决。” “你要我怎么办?”谭洛胥被这两人又逼又讽的,终于算是变相投降,间接承认了。“她也从没对我表示过什么。” “这就好笑了,”蔚琪臻还真的笑了出来。“你就不能先表示啊?” 他深吸一口气,“万一她对我没兴趣呢?” 她继续进逼:“你不试怎么知道?” 他起眉:“这样不如不要试。” 蔚琪臻拍拍额头,快气到发烧。“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么龟毛耶。你是我认识的谭洛胥吗?” 他无可救药地沮丧起来。“我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蔚时琪把椅垫往身边一丢,站了起来。顺口做了结论:“唉,搞什么,原来你喜欢她嘛!” “我没过说我喜欢她!”谭洛胥急着努力澄清。“我刚才讲那么多,你们都没在听?” 这两个人现在倒真像是没在听的样子。蔚琪臻摇摇头,挺无谓地啐道:“早说呢,我们就不跟你争了。” “我可没要跟你们抢。”谭洛胥立刻又声明。 “就是。”蔚时琪受不了地摇头,走进厨房给自己倒水喝,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我要找个女朋友容易得很,哪像你,都廿八了还没有固定的女朋友。哎,让给你让给你了。” “喂,我是不是在说废话?”现在仿佛是,不管他说什么,蔚时琪和蔚琪臻都已经认定他已经爱上蒲雨苑这样的说法了。 “别喝水了,”她建议蔚时琪,“我的书房里有瓶上回从京都带回来的烧酒,要不要试试?” “当然好。”有酒喝,何必喝水?蔚时琪当下把杯子往桌上一搁,随她上书房去,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把谭洛胥当透明人似的,完全不在乎他的存在。 谭洛胥只得自己追上去,“我也要。喂——” .lyt99.lyt99.lyt99 星期假日,照道理说蒲雨苑应该是很忙碌的。依常理判,她平常上班时间都有人抢着来接她下班了,一到放假的日子,她还不炙手可热? 不过这个周末,她却什么约会也没有,只能坐在那看着妹妹蒲雨毓兴高采烈地整理着行李,准备和同学去宜兰渡假。 “你今天没事啊?”蒲雨毓颇为好奇地看着仍穿着家居服的姊姊。 “没。”她倒躺在沙发上,懒懒地回答。 “怪了,之前不是挺抢手的?”蒲雨毓感兴趣地问,“那个小叔啊?律师啊?都不见啦?” 蒲雨苑想了想。“暧。” 蒲雨毓霎霎眼,“蔚琪臻也没来找你?” 蒲雨苑又吐了个虚字:“唔。” 蒲雨毓不太相信地。“怎么搞的?” “不知耶。”蒲雨苑说,声音像个小女孩般。 “你又对人家表现得可有可无了对不对?”蒲雨毓大摇其头。“人家又不想理你了?” “没有哇。”蒲雨苑抱着抱枕,把头埋在枕里,看起来也像个无辜的小女孩。 “说真的,”蒲雨毓暂停整理行李,跳上沙发跟姊姊一起凑热闹。“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这还真是个严重的问题。 她沉吟着,慢慢说:“蔚时琪很体贴,跟他在一起很能令人放心。琪臻也很好,善解人意,又了解我……” “喂,你没变成女同性恋吧?”蒲雨毓紧张地打断姊姊。 “没。”她笑了。“不过如果我变成同性恋,一定第一个考虑蔚琪臻。至于谭洛胥嘛……”蒲雨苑立刻又是蹙眉,又是噘嘴的,表情多得很。 “他并不体贴,心思也不细密,一般女人所需求的条件或小说中男主角的标准,他好像都不够格。” 但他却有种吸引她的特质。是什么特质,她又说不上来,好像打从一认识他开始,她就不由自主地惦记着他,倒又不是什么特殊的事要她记得他,只仿佛他这人对她很重要似的,她非记着他不可。 但她不敢老实告诉妹妹这些,或者也因为她不太能将她的想法用言语明确地表达出来。她反问蒲雨毓: “你觉得呢?哪一个好?” 蒲雨就也抓了个抱枕枕着,笑道:“当然是谭洛胥。” “为什么?”蒲雨苑微。 “年轻、长得好看、有个令人尊重的职业、有钱、会笑、会玩……”蒲雨毓每讲一个理由,就扳下一只手指,十个指头都快用光了。她下了结论:“所以,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照蒲雨毓的角度看,谭洛胥又好像是颇为完美的了。不过其实,若要真的爱上一个人,也不必因为他的完美吧?蒲雨苑不语了。 蒲雨毓鼓吹似地用手肘碰碰姊姊:“怎样?主动打电话给他吧?” 主动?!她以惊吓的面容看着妹妹。她这辈子从来还没做过这样的事! 蒲雨毓发出一声受不了的低吟:“一个电话而已,不会死的!” 她还是死命摇头。 “你以后要是变成孤独老人,别怪我当年没教你。”蒲雨毓把抱枕往姊姊身上一砸,跳下沙发继续整理她的行李,然后快快乐乐地跟朋友去渡她的假了。 而她呢?尚未变成孤独老人,不过现在她是个孤独的女人。为了让自己的周末不至于太惨,她跑去租了几卷录影带,又去超市提了两大袋的吃食,想着至少有电视陪她,她不会太无聊。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差不多到了晚上九点,她家居然停电了! 一阵错愕,她只能呆在一片漆黑的电视机前……不,整个屋子都是黑黑的,好不容易才眼睛渐渐熟悉了黑暗,模索着去找出了蜡烛点上。 偌大的屋子,只有这么一点点烛光,窗户透进的风吹打得烛影摇晃,一屋子影影憧憧,益加诡魅起来。蒲雨苑觉得浑身凉飕飕的,披了衣服打开窗户向外看,整个社区都是一片黑暗,一个恐怖的状况。 她回来窝在沙发里,抱着抱枕像抱着一个安全的支柱。烛光把她的影子打在墙上,风却又把影子吹得支离破碎,恐惧趁机填补了缝隙,一阵寒气渗入她的背脊。 别怕,别怕,她安慰自己,停电,电话还是通的,她可以打电话找朋友,这样她就不是孤独一个,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她救星似地拿起手机,没多加思考,就拨出了一个号码。 “唯?”谭洛胥的声音是加大了的,他那里很吵,似乎有很多人,他听不到对方的回应,怕是自己的问题,连忙又加大音量:“喂?哪位?” 蒲雨苑其实一接通电话就后悔了。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找别人单找他,仿佛出自一种反射动作。 但骑虎难下,她沉默了半天也只得开口。“我啦。” 谭洛胥听得出是蒲雨苑的声音,没想到她会主动打电话给她,意外而惊喜,尽力用平常口气问:“有事?” 她踌躇着,该不该把她的问题告诉他。先问了个无关紧要的。“你在哪里呀?” “我在朋友家。”谭洛胥终究还是关心她,他相信她不会无故打电话给她:“你怎么了?” 蒲雨苑终于愿意说:“我家……停电了。” 他笑了笑,不是小女孩,还怕停电。“你妹不在?” 她闷声,“她跟同学去渡假了。” “电会停多久?”他问。 “我怎么晓得。”蒲雨苑的反应好像他问的是个可笑的问题。 “不会打电话去电力公司问?”谭洛胥反而觉得她可笑。 “怎么问?”蒲雨苑直了眼,她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算了吧,别要求太多。谭洛胥认命地说:“我帮你差别,等会再打给你。” 她听话地挂了电话,几分钟后他果然再打来,有气有理地解释给她听。“电力公司说你家附近的线路临时故障,已经在抢修了,不过大概还要几个小时才修得好。” “几个小时!”蒲雨苑喊出了声,很是懊恼。 谭洛胥想了一下,轻声问道:“你会怕?” 他问得还算温和,她的反应也和缓了许多,承认了。“唔……” “在家等着,别乱跑。”谭洛胥只说了这句,就结束了通话。 蒲雨苑这边却呆楞楞的,通话都断了,她还怔怔地拿着手机,好像没听到他刚才说的话,又好像被他刚才的话给吓着了,一颗心陡地又是惊喜,却又担心。 她心喜的是他要来陪她,她不至于一个人孤单害怕。但她担忧的也是他要来陪她,这里停电黑漆漆的,还要跟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谭洛胥的速度够快,当蒲雨苑仍在担心与开心中挣扎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她所居住的公寓。 “真够黑的,蜡烛怎不多点几支?”他等于是模黑进的门。 “我家就只剩两支蜡烛嘛。”蒲雨苑说的好无辜。 谭洛胥只得进屋,慢慢适应一屋子的影影绰绰。就着茶几上的一支蜡烛他看见沙发上没什么空位,因为又是被子又是抱枕的,而面对着电视机前的茶几上堆着满满的吃食—— 明显告诉人家主人停电时在干什么。 一个美妙的周末,她却一个人过,谭洛胥当然晓得,他是造成这情况的最大原因。在蔚琪臻和蔚时琪那天审完他之后,都表明了不跟他争蒲雨苑的态度,但他自己对她又是不明不白的,导致蒲雨苑成了最大的牺牲者,忽然都没人要了。 这让他对今晚的蒲雨苑不只心疼,还有一点点歉疚,也当然更打定主意要陪她了。 他自动自发地在茶几上抓起一包洋芋片来啃。“哗,这么多吃的。变胖了怎么办?” “反正又没人在乎。”蒲雨苑咕哝着。 他在黑暗中看看她:“你怎么晓得没人在乎?” 灯光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却出奇地温柔,而这样的温柔,不只令她大大地不习惯,还没来由地有点慌。 她舌忝丁舌忝略略干燥的唇,改变话题:“嗯,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谭洛胥手持着果汁罐朝她举了举,他在拿洋芋片的同时,早聪明地顺便替自己取了罐饮料。 蒲雨苑的话题转换于焉失败,无谓而没意义的话起不了作用,谭洛胥问回他所好奇的:“你为什么打电话给我?” 蒲雨苑尽量把语气放得随意:“随便手机按到一个号码,就打了。” “真的。”光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他不相信。 “我干嘛骗你呀厂她急着辩解,太急了,反而让人更怀疑。 谭洛胥笑了。看着她,慢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通常,当女人害怕的时候,最希望陪在她身的,是她最喜欢的人。” 这大概就是她刚才之所以打电话给他的理由,但她却不想承认。“你在往自己脸上贴金呵?” 又来了,挑逗或暧昧的,一个追一个躲的游戏。但他今天并不想玩游戡,也许是累了,也许得无聊,他忽然只想问自己内心要一个最诚实的答案,到底他爱不爱她? “我们今天不要这么迂回来迂回去的好不好?”他骤地认真说。“我们讲实话怎样?” 他正经的语气雨苑不由得专注了些,但她不懂他的意思:“什么实话?” 他琥珀似的眼眸闪了闪,“这样吧,我先讲,讲完了换你。” 说什么?蒲雨苑的心忽然明显地跳起来,期待而紧张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她不由得感谢灯光的幽暗,这样他才看不清她脸上丰富的表情变化。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终于下定决心,说了。“我对你的感觉很特别,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爱上你了。” 他说的很快,一个字连着一个宇,好像不这样,怕自己会说不完似的。但无论他说得再快,蒲雨苑还是听懂了。 不,应该说她是“听见”了,但并非听懂。他爱上她了?真的?他不是一直嫌她笨吗?这真是太不可思议。 谭洛胥在简单的告白之后长长吐了口气,像释放了一件压在他心上许久的心事一般。他也急于知道雨苑的反应:“换你了。” 蒲雨苑整个人慢慢从迟钝恢复正常,脑里也渐渐开始消化谭洛胥刚才的表白。他爱她呢。光这个想法,就足以令她的心悄悄开始飞扬,慢慢慢慢飘高了起来。 她瞅着他,脸红酡酡的,想开心又不敢太开心地,小小声说:“我,跟你差不多啦。” 他慢慢笑了起来,显然对蒲雨苑的答案很满意。他认真地看住她:“你想我们有没有可能?” 怎么问这种问题。“也许……不知道。” “试试看好不好?”他凝视着她,很认真很认真的,黝黑的眼睛里透着泄漏感情的光芒。 “怎么试?”蒲雨苑润了润唇,不知怎地,她的唇变得好干。 “亲亲?看看感觉怎样?”他半像玩笑地,却又半像似正经地要求她。 亲亲?!太快了吧?蒲雨苑骇讶地抬头看他,然而才望一眼,就失败地垂下眼眸。不行呀,只要笼罩在他那令人痴迷的笑容之中,她大概就没什么反抗能力了。 “不用吧!”她防备地。 “怕什么?”他已经向她跨前了一步。“还是嫌气氛不够好?有月色又有烛光,不是很圆满?” “怪怪的。”看见他往自己走来,蒲雨苑竟悄悄往后退了退。 “有什么好怪?”他幽默地说,“这里有干柴烈火,还有孤男寡女,什么事不可能发生?” 蒲雨苑并不觉得这么紧张暧昧的时刻该笑,但她不由自主地被他逗笑了。 黝暗的烛光下,她的面颊显得有点朦胧,然而那关不住的长睫,羽翼一般翩翩,两瓣柔润的唇,像正在绽放中的花朵,在微微的薰风中,缓缓地绽开,绽开…… 他吻了她。 轻轻的一吻,唇瓣柔柔地贴着,彼此都小心翼翼的,像品尝着什么,或试探着什么,只是短暂的接触,随即分开。 她怔怔的,脸红红的,完全意外于这么浅浅的一个吻,也能有如此的震撼,她感觉热烫烫的,心是烫的,脸是烫的,让他吻过的唇理所当然是烫的,就连思想,几乎都是火辣辣的。 他也没想过,竟会是这样的感觉。他的心跳着,气悄悄喘着,迷眩于她轻柔的唇,她身上淡淡的芬芳,他发出了一声深深的,热烈的叹息,知道自己的内心正在为她投降。 两人的情感似乎都找着了一个释放的出口,但那机会太过短暂,逼着他们把那激荡的感觉全收回来,然而那动荡不安的心,意乱情迷的眼,如何能收? 他看着她微红微赧的芳颜,盯着那乌黑灵灿的眸子,妩媚红润的唇;她望着他,那双褐色的眼眸亮亮的,燃着热情的火焰。 几乎是同时,他拥住她,她投入他的怀里,他的唇坚定地压向她,她回应着他的吻,之前所有的暧昧挑逗,压抑下的情感,全在此时找到舒放的缺口,但她不急,他也不躁,反正电还得停很久,他们还有好多的时间,可以慢慢感受这令人销魂的滋味。 柔软的唇,吮吻而非攫取,婉转而温柔地诉说彼此的情感,灵活的舌,轻俏地挑逗着对方的性感,从舌尖而至唇瓣,从脸颊而至耳垂,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肩,他的手指轻抚她的脸庞,无一刻停止的甜蜜拥吻。 这一刻不只浪漫、性感,还充满了愉悦、满足,一种难以形容的细致体验,从没体会过的感觉,令他们恋恋不舍彼此。 破蒲雨苑记录的吻。 她不知道两人厮红了到底多久,她只知道自己浑身飘飘然,像浮在云端上似的,如果不是那忽然亮起的灯,她大概可以一直这么飘下去。 电力公司在最不罗曼蒂克的时刻送来了电,顿时屋子大放光明,家里四周路灯霓虹灯什么灯……也都一下子全亮了,霎时他们好像被曝光在舞台正中央一样,两人才终于在突变的氛围下,恋恋不舍地结束了这浪漫的吻。 望着明亮的灯,都觉得有点煞风景,找到彼此的眼睛,忍不住相视一笑,笑得温柔,笑得真心,一种两情相悦,甜蜜窝心的情感。 谭洛胥看着那实在不太该在这时候亮的灯,有点感概。他来的借口是停电,现在电不停,是不是他就没借口待下来了? “电来了,还要不要我继续陪你?” “不用了。”蒲雨苑警觉地笑笑,还没胆留他下来过夜。 他扬扬眉,假意地:“没利用价值了就把我丢掉?好歹有点回报吧?” “你想怎样?”她笑着昂昂下巴,滢灿的明眸中漾着一股逗人的俏皮。 他上上下下打旦着她,狡狡的眼光:“现在是牛夜一点,你想一个男人在半夜一点会想怎样?” 蒲雨苑一口口水哽在喉咙里,差点自己被自己呛到!天啊,他当真想留下来过夜?不会吧…… 她惊讶失措又为难紧张的复杂表情让他顿时冒出一阵大笑。“你以为我想干什么?吃宵夜!” 蒲雨苑这才晓得自己被耍了。不过她一直就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女孩子,也不知遇到道这种事是可以计较的,她反而灿灿地笑开了: “宵夜!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她翩然旋回房间拿了皮包钥匙,镜子前看见自己的头发乱乱的,于是随便抓了两条发带,往长发上扎了两条辫子便出去见人。 于是当她再出现的时候,谭洛胥看见的是一个扎了两条辫子像个女孩般可爱,但又有张成熟面孔的漂亮女人,他忍不住要赞: “你到底还要令我有多少意外?” 蒲雨苑蹙蹙眉,听不太懂。“你指什么?” 也许就是她这种不刻意经营的特别魅力,让他不由自主地迷惑吧!他忽然有股骄傲而满足的感觉,因为这个特别的女人是他的。 他笑了,口气变得好温柔:“走吧,我们去吃宵夜。” 第六章 有鉴于曾经被蔚时真与蔚琪臻骂到臭头,谭洛胥遂决定不对他们隐瞒他和蒲雨苑的交往,一个聊天的机会,他对他们明说了。 那是在蔚琪臻家里,他们三个,以前有时还包括蔚丞骐,经常这么聚在一起品酒、吃宵夜,有时一聊就是一整晚。这天蔚时真贡献了一瓶陈年红酒,号称有五位数的身价,用蔚琪臻漂亮的水晶杯盛着,更是身价不凡。 “真没想到,”蔚琪臻以夸张的语气打趣。“你们会进展得这么快!” “感谢我们吧。”蔚时真也说。 谭洛胥摇晃着酒杯,“感谢你们什么?” “如果我不是我们那天点醒你,你搞不好到现在都还不开窍!”蔚时真说这话时多少还是带了点感概,毕竟他现在跟蒲雨苑是绝无机会了。 谭洛胥没回话,只是悠闲地品尝着他的酒,微笑着,那微笑漾着一种幸福的感觉,但误人看了很想揍人的。ㄝㄡㄥ 蔚琪臻没揍他,但她有招比揍他更狠的。她问:“不过说真的,蒲雨苑对你是认真的吗?” 谭洛胥无需思考。“我不觉得她是那种心口不一,或是会玩弄女人的男人。” “我不是说她心口不一,也不是说她会玩弄男人。”她的微笑底下,暗藏了点玄机。“不过我记得她曾经说过,通常人家追她她都会给人家追,因为她其实并不晓得,也从没认真想过,她想要的男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所以,也许有别人追她,她就会跑了也说不定。” 他怔了怔,不能完全否决这话的可能性。因为就连他自己都知道,蒲雨苑对追求者的态度是很一视同仁的。 但他还是直觉自己在蒲雨苑心中的地位应该不一样。“不会吧?” “试试?”蔚琪臻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叫小叔去约她?你反正没告诉她我们都把她让给你吧?” 这方法还真狠。他并非对蒲雨苑没有信心,但他也难保她那大而化之的个性,会不会没考虑到他,直接又答应了? “她知道小叔对她有意思。”蔚琪臻又仔细地点明了。“所以她要是答应小叔的邀约,就表示,你在她心里算不了什么。” 谭洛胥静默地衡量了半天,决定这种险还是别冒得好。“这种无聊事有什么意义?” 她不理他,转头向蔚时真询求意见:“小叔你说怎样?” 蔚时真哪有什么意见!能趁机整整谭洛胥,他一向是同意的。尤其他现在光看着谭洛胥慢慢凝肃的神情,愈来愈紧张的态度,甚至额头上悄悄冒出来的汗,他就百分百愿意去打这个电话了。 于是,蒲雨苑接到了电话。 当她听到蔚时真的邀约时,第一个反应是:“好啊。”不过这句话临到嘴边,却又被她生生吞回了肚里去。 不是她难得谨慎,而是她想起妹妹蒲雨毓常骂她的话,说她对追她的人都不在乎,而她也总是回答,因为那些人她不想在乎。 不过现在,她明确知道,她在意谭洛胥。而既然她是真的在乎这个人,是不是不应该做一些令他难过的事? 苞她的追求者约会……这肯定是会让谭洛胥伤心的。 于是蒲雨苑到嘴边了的那句:好啊,在她说出口时,变成了:“不行耶。” “你有事?”蔚时琪试探地。 “嗳。”她倒不曾对自己的借口太过斟酌。 “那改天?”他有模有样地又加了句。 “嗯。” 蒲雨苑轻松地挂了电话。却不知谭洛胥在这头可是汗滴了满额,直到她确切地拒绝了蔚时琪之后,他才像是获得大赦似的,浑身轻瓢起来,整个人像是飞上了云端漫步。 他那种愉悦的表情,完全不是得意或满意或骄傲足以形容的。 “别太高兴,”蔚琪臻试图从他头上浇盆冷水。“她只是拒绝了小叔,却没对他提起跟你的事呢。” “那不重要。”谭洛胥微笑着,又有心情品尝红酒了。对于蒲雨苑的表现,他已经太满足太满足。 那个晚上,谭洛胥因此心情特好,好到蔚时真要他拿钱来借,谭洛胥也借给他了。他反正就是处于一种兴奋的状态,兴奋到回了家躺在床上,他还睡不着。 可爱的蒲雨苑。她今天上晚上实在太可爱了,他无可救药地想念起她。 任何人心里都有两个原素,理智和感情。对谭洛胥来说,通常这两项都很能平衡,不起冲突。不过现在,他的理智和情感交战着,他的感情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去找她,但他心里那个理智的声音又一直告诉他:别紧张,别那么感情用事,现在已经是午夜,明天去找她不迟。 然而他辗转反侧…… 他抓起床头的闹钟,指针指着两点。他突地一个冲动,跳下床穿好衣服,蹑手蹑脚不吵理已熟睡的家人,悄声开了他的车出门。 于是廿分钟后,蒲雨苑接到谭洛胥的电话。她才刚入睡,要不是手机不小心就摆在床头,她是不会接这个电话的。 “你睡了没?”谭洛胥请罪似地先问。 “唔。”蒲雨苑的声音在喉咙里。 “我在你家楼下。”他想了想,终于还是说了,“我想见你。” 什么?就在楼下?她反手看了眼手表,半夜两点半! 蒲雨苑这下有点清醒了。被他吓醒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事,”谭洛胥平静地说,“我只是想见你。” 想见她?半夜两点半?她吐了口气,从没遇过这样的状况。但怎么办?他在楼下空等吗? “你等我一下。”她只得下床穿衣,对着镜子梳头发,镜子里映着一对睡眼惺忪的眸子。 他发什么神经啊?蒲雨苑不由得怨,半夜两点半耶!好在明天是星期六不用上班,否则她一定睡眠不足的了。 蒲雨毓已经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悄悄经过了蒲雨毓的房门,拿了门钥匙,再轻声带上屋门。 夏日将至,夜风凉凉的,蒲雨苑遭凉风迎面一拂,整个人都清醒了。巷道上安静而空旷,她无需寻找,立刻就看见对街倚在车上等她的谭洛胥。 她穿过巷道,脸上全是暖宠的无奈,分明是不太想下楼,但只为是他,她无可奈何。 “我来啦,怎样?”她拉了拉身上的针织外套,挺冷的呢! 他没说话,只是热烈地盯着她,然后,他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就陡地揽她人怀,紧紧地吻住了她的唇。 没有预警,没有暗示,不留时间让她思考,不留空间让她月兑逃,他的唇灼热而迫切,又炽又烈,像是已经苦苦等候了许久,他男性的气息,像片火热海洋笼罩住她,她沉溺在他的深情之中,不再感觉自己的存在,不再感觉任何事物的存在。 仿佛连灵魂都不知身在何处,她只恍惚感觉到他的肌肉因使力而收缩,他的双臂强壮而坚定地环着她,她融了,晕了,沉了,一直沉下去沉下去,无法喘息…… 在她差点缺氧而休克之前,他终于放开了她,她睁着一双蒙蒙的眼睛无助地看着他,尚未从那荡人心的震撼中清醒,却听见他说了一句: “晚安。” 他对足地蒲雨苑笑笑,就坐回了车里。, 意外、诧异、骇然……都不足以形容蒲雨苑那一刻的心情,她急地拦住他:“你千里迢迢半夜来把我叫起床,就这样?” 谭洛胥笑了起来,有点孩子气的笑容:“这样我就睡得着了。” 他发动了车子。蒲雨苑也许是太过震惊,以至于也忘了再说什么,居然就这么让他走了。 真是难以置信!他半夜来找她,只为了一个吻?! 望着他的车尾巴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还依然睁着她的大眼睛怔怔地杵着,直到她的眼睛慢慢感到酸涩,她才如同被释放了魔咒似的,移动脚步走回家去。 悄声回到屋里,她躺回床上,不过这下,却换成她睡不着了。 她房里的灯熄了,以至于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不过她自己知道,她的唇边一定还漾着一个浅浅的笑。事实上,打从她上楼回家,这个笑就一直挂在她脸上,略略带点傻气的,带点幸福的笑。 罢才的一切,跟一场梦一样不可思议。她甚至怀疑她有没有下过床?会不会那真的只是她的一场梦?没有人那么神经的,为了一个吻半夜来找她。 怎么说他呢?这男人。 他没有蔚时真的稳重、体贴人微,更没有蔚琪臻了解她的心思,但他的浪漫、情调,都是她这辈子仅见的。 拥被卧在床上,变成她难以人眠。那个吻挑起了想念的因子,变成她止不住想见他的念头。 翻身起床,她拿起了手机,拨了他的号码。 “你还没睡?”谭洛胥从手机上的显示知道是蒲雨苑,头一句就这么问她。 “睡不着了。”她细细的声音说。 “怎么会?我都快睡着了。”谭洛胥确实已经回到家,已经躺在床上,虽然还没真的睡着,但了却一桩心愿的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可以安稳睡个好觉了。 “还好意思说?”蒲雨苑噘着嘴,发出的声音有点撒娇的味道。“如果不是你,我早睡翻了。” 他笑了,难得好脾气地:“那怎么办?” 蒲雨苑在电话这头漾起一个甜甜的笑,“是你把我吵起来的,你要负责。” “好吧!”谭洛胥笑着摇头,却已经伸手去床头柜开灯了。是他惹起的事端,他的确有义务解决。“我现在就去找你,供你驱使,如何?” 她满意地笑了。口丁嘱着:“你不要按门铃哦,我妹在睡觉。你打手机给我,我帮你开门。” “我知道。”谭洛胥还没笨到那种程度。他下了床,重新穿上衣服,又蹑手蹑脚地经过楼梯客厅,又去发动他的车子。 他只希望这一来一往重复发出的噪音,别把他家人吵起来才好。 这些声响是没吵醒他的家人,不过倒引起了邻居的注意……就是蔚琪臻。 蔚琪臻住谭洛胥家对门,今晚谭洛胥比较早回家睡觉,走的时候蔚琪臻和蔚时琪仍在品酒聊天,当谭洛胥第一次出们的时候,蔚时真甚至还在她家里,听见谭洛胥的车声不免好奇,这么晚了他去哪? 半小时之后,谭洛胥回来了。不过仅仅十几分钟,他竟然又出门了!这次蔚时真才刚从蔚琪臻家离开不久,蔚琪臻清醒得很,拉开客厅的落地窗帘,她清楚看见他的车又扬长而去。 他这个晚上怎么这么忙啊? 她想了一想,脸上霎然出现了诡诡的笑容,马上跑去敲时琪的屋门。 蔚时琪自然还没睡。尤其在他听见她的一句话:“想不想整整谭洛胥啊?” 他就更不打算睡了。 “想想看,”机灵的蔚琪臻的推测是这样的。“现在还有什么人,能让他大半夜跑来跑去?而且,”她的神情变得促狭,“这么晚了,要去做什么事呀?” 蔚时琪当然感兴趣。不过,“他们会去什么地方,我们怎么知道?” “这就只能碰运气了。”蔚琪臻忖度,“他应该会先去接蒲雨苑。这样吧,我们先去蒲雨苑家,看看谭洛胥的车子在不在,如果不在,我再打手机给她,套套她的口风。” 她还没说完,蔚时琪已经迫不及待去拿车钥匙了。 .lyt99.lyt99.lyt99 谭洛胥再到蒲雨苑家时,天开始下起蒙蒙细雨。她替他开了门,他一见蒲雨苑就懊恼道:“下雨了,真扫兴,我们要去哪?” 蒲雨苑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况且又下雨,她灵机一动,“在我家看雨好了。” 谭洛胥谨慎地问道:“不怕吵到你妹?” “我们去阳台。”她轻轻指了指阳台的方向。“落地门拉起来,只要我们不太大声,她听不见的。” 当下两人小心地,努力不多发出一点噪音,转移阵地到阳台去,蒲雨苑又轻手轻脚拉上了落地门,这才放心了些,终于可以不必再轻声细语。 清晨四点多,天色仍暗,绵绵细雨笼着一习薄薄的雾,空气像是被染成了淡淡的白色,四周的景像都像是披上了件白纱,呈现着朦胧的美感。 蒲雨苑从没有过这样的经验,不由得叹:“真美。”她转头朝他笑,“你该不会又想把今天上写成一首歌了吧?” “我半首歌都不会写。”谭洛胥笑了说了实话。不过他也不得不沉醉于眼前的美景:“但今天晚上似乎更美。” “我第一次这样看雾看雨,感觉真好。”蒲雨苑开心地深吸了口气,昂起头时,长长的睫毛匀着一道弧形,替她年轻的脸庞增加了一份俏皮浪漫,他看得都出神了,好不容易才把眼光收回来。问她: “你的那些追求者,没半个浪漫点的想到这招?” “他们多半请我去吃饭,各式各样的餐厅,也有很昂贵的。有的会带我去打高尔夫球,去俱乐部,做那种好像有钱人的消遣。也有人带我上山去看夜景,去海边看风景,”她把视线转回雨雾,倩倩柔柔地笑了。“不过好像从来没有人这么随性的,陪我在我家阳台看雨看雾。” 他笑得颇为耐人寻味。“这么说,我很特别?” 蒲雨苑轻轻笑了笑,那对蒙蒙的双眸,水水媚媚的。“大概吧。” “昨天晚上,我小叔打电话约你的时候,”他不由得对她说了实话。“其实我就在旁边。” “然后呢?”蒲雨苑转头看他,她简单的脑袋,没办法反应太快。 他只好详细明说。“是琪臻和我小叔使坏,想整我,故意要小叔打电话约你的。他们知道如果你答应了我小叔,我的脸色肯定会很难看。” 他凝望着她,眼神都变得温柔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今天晚上那么想你。我真迫不及待想见你。” 他盈满温柔爱意的双眼,像勾魂索一样勾住了她的心。她遮掩不住心中的甜蜜,笑道:“还好我没答应。” “你为什么不答应?”他问。 蒲雨苑吐吐舌头。“怕你知道了生气呀!” 他似乎有点意外。“没想到你还会怕我生气。” “我在乎你啊。”她不介意说实话。 她说得平平常常,但谭洛胥却听得十分震撼。他打从心底漫上一股喜悦,一种由衷的感动。 他不由得伸出了手指,轻轻的,柔柔的,从她的额,划过她的鼻尖,到她的唇,她的下颌,粉女敕的颈脖、锁骨…… 她的感觉,随着他的手指,像是一道电流,飞升着某种酥麻的激震,随着血液冲向全身的每一个角落。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像是全身都僵住了,只是不动,动不得。 他望着她,那欲迎还拒的眸子,欲语还休的唇,欲喜还怯的颊。他眼中的情感愈聚愈浓。 他靠向她,吻住她的唇。 他吻她,烧灼的热力,紧紧包围着她。他移开了唇,在她的耳边轻声呢喃,舌尖划过她小巧的耳垂,她浑身掠过一丝战栗,而他的柔润的舌顺着她的颈,轻啜着一串细碎的吻。 她深吸一口气,不够,完了,再吸一口…… 她只得抓住他的手,像个溺水的人似的整个攀在他的身上,紧紧箍住了他的手臂,握得那么的紧,指甲几乎都要陷进他的肌肉里去,他不由得申吟了一声,然而她激烈的反应却让他更加为之疯狂,化成层层波波的水浪,一道一道将他们吞噬,他的吻变得更加焦渴,他厚实的手掌,需索地探人她的上衣,游走在她的肩、背脊,摩梭着,似两团火焰,移到哪便灼烧到哪。 她感觉情况正趋向不可控制的程度,她上衣的钮扣,不知不觉已一颗颗被解开,胸衣的绊扣,松了,的音乐,已经奏到极限。 一阵单调的铃声……是他的手机在响。响得很有耐性,非常有决心。响到连意乱情迷中的蒲雨苑,都忍不住用微弱地提醒他:“你的手机,要不要接?” “别理它!”他模糊地咒了一句。柔情的吻丝毫未曾停顿,他的理智已经被烧光了。 手机响了一阵,自动被接进语音信箱,也就不再响了;而他们正陶醉在的温柔乡里,她软瘫在他怀抱中,两人慢慢坐卧在阳台的地板上。 刺耳的铃声,又响。不过这次不是手机,而是蒲雨苑家的电话! 家用电话铃自然比手机更大更刺耳,尤其在这安静的夜。蒲雨苑几乎是一听见铃声,所有的肢体语言就都中断了! “别理它吧。”谭洛胥困扰地,实在不晓得为什么有那么多电话? “不行,”蒲雨苑急急地从阳台地板上站起来,“再响下去会吵醒我妹的!” 她拉开落地窗门,飞奔进客店接电话了。 “雨苑,”话筒那头传来蔚琪臻轻脆的声音。“叫谭洛胥听电话好不好?” 她呆若木鸡,整个人像中邪了一样傻着,蔚琪臻,她她她……怎么知道谭洛胥在这? 惊吓之余,蒲雨苑忘了还可以说谎,楞楞地转头问谭洛胥:“琪臻找你。” 他当然也吓了一大跳!直觉反应:“别跟她说我在这!” 她只得重新拿起话筒,还好,她刚才捂住了话筒就是。“他不在这。” 太笨拙的反应,让人太容易猜到蒲雨苑在作假。蔚琪臻咯咯笑道:“不过我们看见他的车在你家楼下耶!” 蒲雨苑只得又摭住电话筒跟谭洛胥说:“他们看见你的车了。” 车?怎么可能被看见?除非…… 脑子转得快,他立刻冲出阳台往下看,透过蒙蒙雨雾,他果然看见蔚时真的车就停在他的车旁!而蔚时真的头探出车窗,正向楼上望的谭洛胥,好像还对他挥了挥手。 谭洛胥像是怕被砍头似地矍然把头缩回来!而客厅里的蒲雨苑果然不是蔚琪臻的对手,已经对着话筒无计可施,支支唔唔的了。 “问他们想干什么?”他回到蒲雨苑身边,没好气地要她转达。 “他们说他们买了东西,想上来找我们聊天吃宵夜。”她转述蔚琪臻的话,不过她自己也得这建议有点离谱,不必和他交代,她已经直接跟蔚琪臻回:“不好啦,我在睡觉耶,这样会吵到她。” 蔚琪臻是安心整他们。“洛胥在都不会吵到你,我们当然也不会啦,放心,我们会很小声的。” “可是,那是因为我们躲在阳台……”蒲雨苑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好像讲错了什么,‘躲’在阳台?好像她跟他在于什么事似的。 不过,刚才也真的好像有什么就要发生。 蒲雨苑的脸立刻红了,好在蔚琪臻看不见,不过机灵的蔚琪臻,立刻抓住她的话柄:“我们也可以‘躲’在阳台呀。” 好坏,还刻意加重了那个躲宇。蒲雨苑大约是心虚,又兼之不太会拒绝人,虽犹豫,也只好应允:“那……好吧,我去帮你们开门。” 谭洛胥一听她要去开门,就傻眼了。“你让他们进来?” “不然怎么办?”她是真的无计可施。 蔚琪臻和蔚时真就这么进了蒲雨苑家。笑嘻嘻的两人,手上果然提了许多吃食。 “永和豆浆买的哟。”蔚琪臻还邀功似的,小小声跟蒲雨苑说。 她勉强笑了笑,带大家去阳台。不过人数一多,音量在就不是那么好控制,刚开始大家还遵循轻声细语的原则,到后来忽略的忽略忘记的忘记,悉悉簌簌杂音太多,终于把蒲雨毓也给搞醒了。 穿着睡袍的蒲雨毓,揉着惺忪的眼睛,哗然拉开阳台的落地门……哇!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呢。 “开party啊?”蒲雨毓睁大了眼,“怎么不叫我?” “不是party……”蒲雨苑连忙解释,却教蔚琪臻给抢走了发言权。 “是啊,”蔚琪臻笑道:“宵夜party。不知道你也想加入,一起来吃吧?” “没问题。”一看到好吃的食物,蒲雨毓就没有任何抵抗力了,睡觉被吵起来也无所谓,她开心地加人大家,一起坐了下来。 情况本来就已经够混乱的了,现在竟然还添上一个蒲雨毓。蒲雨苑顿时只剩下傻笑和苦笑的份,反而是应该大发雷霆的谭洛胥,却出奇地处之泰然,一点脾气也没有,还关心地问大家: “好不好玩啊?” 难得有机会整谭洛胥,嘴里塞着锅贴的蔚时琪第一个反应:“当然好玩。” “吃的开不开心?”谭洛胥还是摆着一张笑脸。 琪臻尚未查觉谭洛胥的用意,敲敲那盒小笼包:“美食当前,当然开心哪。” 谭洛胥伸手一拉,悄悄蒲把蒲雨苑拉到他身边,丢下一句:“那你们大家慢慢吃!” 然后,出奇不意地,拉着蒲雨苑就往客厅跑,飞快打开门,两人往楼下急奔! “喂!你们两个怎么可以落跑?喂——”蔚琪臻连忙起身去追,无奈起步就晚了太多,硬是慢了他们一步,气得蔚琪臻直跺脚! 谭洛胥拉着蒲雨苑一口气直跑下了楼,冲上了他的车,发动车子急驶而去,确定真的没人追上来,两人才终于得以喘一口气。 相视一望,两人都有默契地大笑起来。 “这样把他们丢在那,不知道会不会怎样?”蒲雨苑笑着,却仍忍不住担心。 “会怎样?难不成他们把房子拆了?”谭洛胥有把握地。“再说有你妹看着。”方向盘转向,他把车驶向另一条路。一边得意地嗤道:“想整我们?殊不知我们最担心的就是把你吵醒,这下你妹醒了,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我们不会转移阵地吗?笨蛋!”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蔚琪臻和蔚时琪似乎把谭洛胥想得太简单了。她不由得又笑,问道:“那我们现在去哪?” “没打算。”他随性地,“车开到哪算哪吧?” “好。”蒲雨苑爽快地回答。 她一点也不在意谭洛胥要带她去哪,一点也不担心,她愿意,也放心,随他带着她去哪。 她摇下车窗,夜风清凉整个车厢,她深吸着清新的空气,心中充满着一种全新的感觉。 爱,已经走进了她的生命。 第七章 热恋,真是种美丽的感觉。 对蒲雨苑来说,她的生命好像一下子全变得美好了。每天走过的路是美好的,天空是美好的,她的朋友是美好,她的家人、工作、生活……一切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严格算起来,蒲雨苑虽然总有人追,却从来没有进展到热恋的阶段,以至于她并未经历过这样的感觉,她似乎认为,这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了。 谭洛胥浪漫、懂情调,虽不够细心,不够体贴,有时又有点固执,但眼前这些对她来说还没构成什么问题。 热恋嘛。 蒲雨苑和他一家子人都处得好。蔚琪臻、蔚时琪,都成了她的好朋友;谭妈妈,当然很疼蒲雨苑,她几乎可以生活在谭洛胥的生活圈里,她依然陪谭妈妈去当义工,依然陪蔚琪臻去整理蔚丞骐的遗物,有时也留在谭洛胥家吃谭妈妈煮的好菜,有时也去蔚时琪家跟他们一起喝酒聊天。 反正一切都很完美,没什么好挑剔的。 这天蒲雨苑陪谭妈妈当完义工,谭洛胥准备带她出去吃饭,两人才刚踏出门,就看见对面不远处蔚丞骐的屋子前,有名女子站在围墙外观望着。 两人相视对望一眼,就一起走了过去。蒲雨苑先开口:“小姐,你找人?” “嗳,”女子转过头来,大约廿来岁,一张明朗开阔的脸,一双大大的眼睛,不过此刻这双眼眸中充满了疑豫。“请问你们知道这屋子有人住吗?还是只是不在家?我一直按门铃,都没人应。” 谭洛胥和蒲雨苑不由得又交换了怀疑的眼神。谭洛胥遂问:“请问你找的是?” “我找一位蔚丞骐先生。”女子的口音有点怪,也不是国语不标准,但哪儿不对,一下子又不太说得上来。 谭洛胥也猜到她也许是来找蔚丞骐,谨慎地开口道:“请问你找他有什么事?” “哦,我是他的朋友,我住日本。”女子连忙自我介绍,“我们很多年没见了,这回我到台沁来,希望能见到他。 “原来你们很久没联络,这就难怪。”谭洛胥正肃地点点头。“蔚丞骐在几个月前,过世了。” “什么?怎么……”女子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仿佛要瞠出来一般。 “他原本就有心脏病,”谭洛胥直觉这女子跟蔚丞骐的关系应该非比寻常,忍不住问,“你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那面容几乎是惨淡的。又像是极度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身子虚弱地摇晃了几下,得用手支住围墙才能支撑住自己。 “你还好吧?”蒲雨苑赶紧过去扶她,心里止不住好奇,她是蔚丞骐的什么人? “我……”女子弱弱地吐了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似乎太过震惊,也太过哀恸。 “我看你先到我家……”蒲雨苑一时口误,赶紧又改,“不,到他家坐坐吧。他是蔚丞骐的表弟。” 女子朝蒲雨苑看了眼,像是很感谢她,“谢谢。” 回头再走几步,就是谭洛胥的家了。女子坐在蒲洛胥家的客厅里,在喝完他斟来的热茶,又做了几个深呼吸之后,感觉她的情绪较平定了。 “谢谢你们。”她由衷说。不过这次的谢不是结束,而像个开场白。 “我叫蒲雨苑。”她说。 蒲洛胥和蒲雨苑几乎同时都深吸了一口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见的! “请问你的名字怎么写?”谭洛胥努力以平静的口气问她。 “蒲公英的蒲,下雨的雨,苑是苑囿的苑。” 两人再度深深震撼!怎么可能?这么怪的名字,而世上居然还有两个同名同姓的人! 女子可以轻易地从两人的神情中发现他们的诧异,她不由得问:“怎么了?” 蒲雨苑清了清喉咙:“嗯,我也叫蒲雨苑。每个字都跟你一样,而且,我也认识蔚丞骐。” 这下换女子怔住了,她光眨着眼,只是说不出话来。好半天,她才像是又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叹:“真巧。” “您刚才说您住日本,”谭洛胥不知不觉用上了律师的口吻。“可不可以请问您是什么时候?是在哪认识蔚丞骐的?” “我在北京出生,”女子清楚地说。“我是五年前在北京认识他的。” 北京!敝不得蒲雨苑总觉得她的国语怪怪的,原来不是怪,是京片子。 不过蒲雨苑不明白蔚丞骐的过去,听得不明所以,谭洛胥只得解释:“丞骐曾经去过北京一段时间,跟朋友商讨开发房地产。” “他帮忙我移居日本,我算是欠他很多。”女子幽然地道,说到后来,几乎又要克制不了情绪,“我一直想找机会来台湾看他,没想到等我来了,他却……” 话似是哽在喉哦里只能讲出一半,她的神情十分凄然,蒲雨苑正想安慰她,没想到谭妈妈刚从楼上下来,一看见谭洛胥和蒲雨苑坐在客厅,没弄清楚状况就先霹雳叭啦说了一串: “咦?你们俩怎么还在啊?不是说出去吃饭?” 等走下楼,才看见原来还有旁人。“哦,有朋友啊?”立刻屋里全是谭.lyt99.lyt99.lyt99声音。 女子大约是日本住久了,异常客气,立刻站起身来礼貌地微微鞠躬:“抱歉,打搅你们了。” “没关系,她是我母亲。”谭洛胥也立刻站起身。 “不,我该告辞了。”女子仍是十分恭敬地保持着举止和声调。 “你在台湾住在什么地方?能不能麻烦你留个联络电话?我记得蔚丞骐在遗嘱里留了些东西给你。”谭洛胥又谨慎起来了,且不明说蔚丞骐也许留了栋房子给她,他得先跟蔚琪臻蔚时真商量商量。 “我住在xx饭店,820号房。” 谭洛胥随手找了纸笔抄下,女子已经自己走向门口,谭洛胥赶紧跟上前去:“我送你出去。” 蒲雨苑也追了出去,女子在门前回眸对他们点了点头。 “谢谢,请留步。” 她走了。 蒲雨苑和谭洛胥则是站在门口呆立了良久,谭洛胥才终于摇摇头,无可置信地开了口:“真没想到。” “是呵。”她也感叹,“真令人惊讶呢!” “你是应该惊讶,”他转头对她笑,“因为你美梦可能要破灭了。丞骐的房子,可能是留给她的。” 她倒不怎么在乎地耸肩,“算啦,我本来就不太敢肖想那栋房子。” “没关系,”谭洛胥眼中有抹光茫跳跃,“我以后再买一栋给你。” 蒲雨苑的眼眸也光彩起来,用着好梦幻的语气:“哗,好大手笔!” “不怕我是甜言蜜语哄你的?”他用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鼻尖。“哎,又这么好骗了。” “你怎么每次都欺负人家单纯嘛!”她气得握起粉拳捶他,谭洛胥笑着躲进屋里,她不甘示弱,也追进屋子去了。 .lyt99.lyt99.lyt99 谭洛胥和蔚琪臻、蔚时真讨论过之后,都觉得北京这个蒲雨苑才比较可能是蔚丞骐遗嘱里指的那个人,所以经过蒲雨苑的同意,正式由谭洛胥以律师的身分通知了北京的蒲雨苑。 于是,蔚琪臻就得尽快把蔚丞骐家遗留着的遗物,速速整理掉了。她原本整理得很随性,因为总想着还有半年的时间。而蒲雨苑虽然来帮忙,但多半的时间不是在欣赏蔚丞骐的收藏品,就是在跟蔚琪臻聊天,并不太专心工作的。 蔚丞骐的屋子,因此难得在入夜之后还出现灯光,这两个人现在得赶工了,毕竟人家随时有理由来继承这间屋子。 不过这两个女人还是不太用功工作。只见她们不时停下来打个电话、跑跑厕所,聊天。 “喂,你饿了没?”蔚琪臻问。 “不饿,倒是渴了。”蒲雨苑回。 “我上次在冰箱里放了几瓶矿泉水,自己去拿。”已经是朋友,她现在对蒲雨苑讲话也自然得多。 “可是我满手都是灰尘,怎么拿?”蒲雨苑伸出一双黑手吓蔚琪臻。 “你又不会把灰尘喝下去,怕什么。”蔚琪臻咯咯笑,正推来推去该谁去拿水,门铃倒响。 这下蔚琪臻不推拖了,跑去开门。外面站了个她不认识的女人,她遂礼貌的问:“你是?” 蒲雨苑好奇跟过来,在她后面探头看,“啊,是你!” 是那个北京的蒲雨苑。 “我要去找谭先生,经过这里,”女子仍是一贯的谦恭有理,“看见屋里居然有灯光,所以就忍不住……” “是我们在整理蔚丞骐的东西,”蒲雨苑抢着说,一下子她变成主人了。“请进请进。” 蔚琪臻尚未见过北京的蒲雨苑,经过蒲雨苑介绍之后,她竟语出惊人:“哇,其实你们长得也有点像耶。” “拜托,哪里像了?!”蒲雨苑斥。 “好啦,不能说像,”她笑笑,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两人的五官长相都不太相似,只是,“给人的感觉有点神似就是了。” 蒲雨苑这会儿乖乖去冰箱拿水了,取来一瓶直接递给女子:“抱歉,这里只有矿泉水,而且我们也懒得洗杯子。” “不必麻烦了,真的。”女子客气地。却顾不了理数,忍不住四处张望:“这里……就是他住的地方?” “嗯。”蔚琪臻笑笑,“不过你也看得到,已经被我们整理得乱七八糟了。” “没关系,”女子非常用心地环顾这屋子,似乎想把这一切熟记在脑海里。“我能想像当它整齐时的样子。” “我可不可以请问……”蒲雨苑这个问题已经闷在肚子里很久很久了。“你跟蔚丞骐是什么关系?” “也不是什么关系。”女子从客厅的摆饰上收回了视线,悠然道,“我认识他的时候,还只是个大一的学生,念设计的。因为看了许多日本的书籍,所以对日本很向往,很希望能去日本念书。但我家的经济是绝对不可能允许的,”她的脸上浮现了一个温柔的笑容,似乎提起蔚丞骐,她的心就暖了起来。 “蔚先生知道了之后,就帮忙我,资助我,让我达成了心愿,去日本念书。” “蔚丞骐是不是很喜欢你?”蒲雨苑每个问题都问得好直接,蔚琪臻拿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 “不是……我跟他,并不是你们所想的那样,我们并没有什么男女感情的,至少,没有发展。”女子说着说着,或许自己也觉得有些遗憾,微微垂下了眼帘。“事实上,我这次来,也是想偿还一部份他当年资助我的费用。我现在在日本的工作还算不错,可以存得下钱了。” “从你大一时认识他,到现在几年了?”蔚琪臻问。 “七年。”女子回答,“七年,又两个月。” “这期间你们都没联络过吗?”她非常纳闷。“不怕跟你说实话,我哥过世后,我在他的所有电话簿,记事本里,都没发现你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刻意想忘了我,不过我是一直记得他,也留着他的联络资料。”听她这么说,女子仿佛有些伤心。“我跟他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我进了日本大学,他帮我找了个寄宿人家。那家人很好,事实上我现在还租屋在那。” 回忆,诳女子的眼眸笼罩着蒙蒙的雾。“蔚先生那时候告诉我,既然来了日本,就该好好念书,不要让其他一切事情影响了自己。我也很认同他的讲法,因为我等于是借贷来念书的,当然得用尽一切努力,好好把握这个机会。我们说好,他不来吵我,我也不必去找他,直到……” 她的思绪,似乎飘向了远,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住的那户人家,是间传统的日式屋子,有院子的,但院子没人照顾,空空的,我觉得很可惜,房东遂愿意我来整理庭院。” “那天,我和他一起去买了一棵拧檬树种下,我们约好,等柠檬树结了第一百颗柠檬的时候,我才能去找他。” 她垂头看着茶几上巾垂着的穗子,悠然道:“在我念大学的期间,他对我的经济援助从来没断过。而我也很用功,甚至没想过要交男朋友,只怕影响了我的学业。最后,我毕业了,能自主了,不过我的柠檬树在前几年一直长不好,光抽芽,不开花。我请教了好多人,终于在这几年,它肯大量结果了。我开心地想实践我们的约定,” 她顿了顿,喉咙哽了哽。“没想到他却不在了。” 好—个令人遗憾的故事,也是个美丽的、含蓄的故事。蒲雨苑不由得被这故事撼动了,她梦幻般地喃喃重复:“第一百颗柠檬……” 蔚琪臻倒是实际得多,她对女子苦笑:“你也许不知道,不过这间屋子的后院也有一棵拧檬树。只不过它千千瘪瘪的,我们都怀疑它什么时候会寿终正寝。” 女子笑得有点凄凉。“看来,他跟我一样,也都不会照顾柠檬树。” “更不会照顾感情。”蔚琪臻很快地接续了话。“我看得出来,你对我哥不是只有资助者与受资助人的心态。你们这样不是很可惜?” “时间不对吧。”女子微叹。“那时候,我唯一该做的事,就是好好把书念好,不辜负自己,或是家人朋友的期待。你哥也十分明白这点,所以他才不打搅我,让我好好念完书。” “我哥知道你毕业?” “知道。”女子点点头。“虽然讲好不联络,但我几个月还是会写封信跟他报平安。”女子又幽叹,“其实当我一毕业,就很想不管那个什么柠檬的约定,直接来台湾找他。不过我那时刚毕业,赚得钱根本只够我生活而已。” “你这几年都没有男朋友啊?”蒲雨苑好奇的总是这些。 女子微赧地摇头。 “奇怪。”蔚琪臻在意的也总是实际的事。“别说你寄来的信,就算他汇钱给你的单据,我也没找到半张。他全丢光了?” “他这么想忘了我?”女子的眸中又有些泫然。 她摇头,分析道:“我想,我哥的个性是很纤细、很敏锐的,他也许会很想忘了你。因为这么多年不见,加上你们当年也没有什么感情基础,他会认为你在新的生活下,心里一定没有他存在的空间了。所以即使他对你的感觉依然不变,他也会要求自己放弃。” 女子听完,益发怅然。“我真后悔没有早点来。” “你别伤心,我可以保证,他一直还惦记着你。”蒲雨苑并非想安慰女子,她说实话。“你知道我是怎么认识他的吗?我在一家pub遇见他,他一听到我名字,整个人都好像有精神了起来,然后,缠着我聊了一整晚的天。” 轮到蒲雨苑苦笑。“我想,他是把我当成了你,倾诉着他的思念。” “那你们,你跟他,是否……”女子瞅着蒲雨苑,也很好奇她和蔚丞骐的关系。 “没有什么机会发展后续,”蔚琪臻接续了话。“因为隔天,我哥就进了院,几天后就过世了。” 所有的一切在这里,终于划下了句点,因为蔚丞骐的人生走到了终点。 一时,三个女人都沉默了,对这样的一件往事,含蓄的、尚未开始却已结束的爱恋,各自有着各自的心思。抑或感叹,抑或伤恸,然而都一样地惋惜。 “我该走了,”女子看了看表,似乎还偷偷拭了拭泪?蒲雨苑没看清楚。“我跟谭先生约好要见面。” “他下班了?还没吧?”蒲雨苑应该是最清楚谭洛胥生活作息的人,他最近有个大案子,这几天不到八九点是不会回家的。 “他说他会赶过来。”女子说,“我打电话跟他说,我决定放弃继承这间屋子,他说希望能跟我当面谈,我只好来了。” 蔚琪臻和蒲雨苑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 蔚琪臻问:“你不要这问屋子?为什么?” “我已经拿了蔚先生太多,想还都已经还不了,”女子笑得苦涩,她的声音变得好细。“我不想我跟他最后的关系,依然建立在金钱上。” “可是……”蒲雨苑只想告诉她,这样多可惜? “我已经决定了。”女子很快截蒲雨苑的话,显示出她的决心。 她走出屋子的大门,在门前她回过身来,朝蒲雨苑和蔚琪臻道:“虽然没能见到蔚先生,但很高兴至少还能认识你们,他的亲戚朋友。”她轻轻颌首:“谢谢。” 女子走了。望着她的背影,不知怎地,蔚琪臻竟觉得有些失落。也许任何人在听了她的故事后,都难免会怅惘吧! “真可惜。”蔚琪臻摇头低叹。 蒲雨苑望着女子离去,也觉得很惋惜,只不过她惋惜的是自己:“真可惜我没有早点认识你哥哥。” 蔚琪臻怔了一下,转头看着她那双沉迷似的眸子,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 第八章 蒲雨苑其实从以前就有种想法:很遗憾自己没在蔚丞骐生前多认识他一点。而现在,在听过北京的蒲雨苑和蔚丞骐的故事之后,蔚丞骐的专一、悲剧式的感情,都深深吸引了她,她遗憾的念头,就更严重了。 她不只一次跟谭洛胥提过那第一百颗柠檬的故事。而未了总用一种无限怅惘的语气叹:“很美吧。” “不美。”谭洛胥大表不以为然。“没有完美的结局,怎么会美?” 她瞟他一眼,懒得再跟他多说,嫌怨他心思不够密,不解她内心深处那敏感纤细的感觉。 不过,她还是经常常不由自主地在谭洛胥面前碎碎念:“如果早点认识蔚丞骐就好了。” 谭洛胥开始时还不觉得这话刺耳,只讽道,“早点认识他干什么?当另一个蒲雨苑的替身?” 蒲雨苑一脸严肃,像是真的考虑过这问题般。“如果他一样那么深情的对待我,我不介意。” “那我呢?”谭洛胥这时候还像是玩笑。“你跟他男女主角谈恋爱去了,我摆在舞台的哪里?” 像是问倒了蒲雨苑。她认真想了一下,结果说出的话简直就要让谭洛胥吐血:“不知道耶。” “如果真是那样,我们的故事就没有了,”谭洛胥还算是耐着性子。“那你如何选择?” 没有谭洛胥在身边,那真算得上是某种损失,蒲雨苑认真思量着。但如果蔚丞骐还活着,或者她也就不会有机会跟谭洛胥相处,不会有机会跟他发展什么恋情,或许她也就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这样的想法当然也有道理。所以她还是回答:“不知道耶。” 谭洛胥因此就不高兴了。 是应该要不高兴的。自己的女朋友,为了一个已过世的男人,硬把自己的地位给挤了下去。 他本不是义气用事的人,但遇上感情事件,也不由得有那么点过敏,吃起醋来。 两人自相之后从来没吵过架,这回虽然也不算是斗嘴吵架,却似乎是暴风雨前的阴霾雨雾,绝对算不上什么好预兆。 蒲雨苑也愈来愈常去蔚丞骐的屋子。 这屋子因为继承人决定不要,蒲雨苑虽然同名同姓,却不太能算得上是继承人,于是谭洛胥和琪臻时商量之后,都觉得还是把屋子交给蔚丞骐的父母处理,毕竟这屋子当初也是父母送给蔚丞骐的。 不过蔚丞骐的父母并没想过怎么处理这屋子,所以虽然蒲雨苑不会继承,但这屋短时间内不会有异动,钥匙也就还在她手上,她也就随时可以整理遗物的名义,待在那屋里。 蒲雨苑最喜欢的地方,是蔚丞骐的书房。那里有他丰富的藏书、他收集的cd,还有他随手记下的一些文字、杂记,由这些线索,她得以更进一步地认识他。 于是,更谭洛胥受不了的一点,是她几乎都把时间花在蔚丞骐身上……这么形容虽然有点古怪,但他在不习惯经常得到蔚丞骐的屋里,才能找到蒲雨苑。 “你怎么在这?”谭洛胥只要看到蔚丞骐屋子的灯亮着,就知道通常屋里的人不是蔚琪臻,而是蒲雨苑。 “还没整理完啊。”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待在蔚丞骐的书房里,蒲雨苑仍像以前一样,并不太用心整理东西。多半的时候,她只是翻着蔚丞骐的遗物,从书中的一句眉批,一句偶然的感言中,发现一个新的感触,新的感叹。 “你看这本子,”她翻着一本表皮都磨旧了的笔记本给谭洛胥看。那页上蔚丞骐的字写着:“那压迫着我的,到底是我的灵魂想要出来到空旷之处去,还是那世界的魂敲着我的心门想要进去?”潦草而随意的字迹,在米白色的纸页上。 这是泰戈尔的诗句,蒲雨苑认得,而她竟也很能体会他的心境,不由轻叹:“唉,压抑着某些事,想要放却又放不开……” 谭洛胥的个性本来就和蔚丞骐大不相同,当蔚丞骐以敏感纤细的心思愁伤万物时,他大概都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所以蒲雨苑的怅然,只能引起他一个伤脑筋的眼光:“未免太多愁善感了吧?” “不是多愁善感,是感触敏锐,”蒲雨苑微嗔地怨谭洛胥。“你难道都不了解这种感觉?” “不了解。”谭洛胥耸耸肩。“说实在的,我从以前就不太了解丞骐。” 蒲雨苑的神思像是飘浮到了什么地方……“我却可以理解他。” 他有些惊奇:“不会吧?” “奇怪吗?不会。”她感触良多地又重阅读了一遍那些字句。“听完了另一个蒲雨苑和他的故事,我可以完全体会他写这些句字时的心境。” “拜托——”谭洛胥手覆上额头,几乎想翻白眼。 “你不赞同?”先是噘嘴,后来似乎发现她撒娇也没什么意义,遂叹了口气。“哎,我们的想法怎么差这么多?” 谭洛胥倒不意外,“你现在才知道?” 蒲雨苑看着他,研究似地端详了他很久,然后才评论似地断定了一句:“个性也差很多。” “没错。”谭洛胥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挑了蔚丞骐书房里的一张扶手椅坐下。 “其实我以前就知道了,只是觉得可能没什么。不过现在……”蒲雨苑若有所感所悔似的,叹了口气。 “现在怎样?”他挑了挑眉。 蒲雨苑一向说实话。“觉得好像有那么点什么。” 谭洛胥一懔。 说真的,在刚认识蒲雨苑时,他觉得她不可能与他发展什么特殊关系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两人太不相似。不仅个性、处事习惯、甚至喜好通通都不太对盘,但后来不知怎地竟又爱上了。 既然爱上了,就表示之前所认为的问题都不成问题吧?“个性不一样的情人,比比皆是,大家不都还过得很好。” 蒲雨苑没想太多,她正色地:“不过情侣分手,很大的一个原因也是个性不合。” 谭洛胥这时候已经有点撑不下去了,他一直给她正面的建议,她却一直往负面的方向想。 他不高兴了。抿着嘴,直接问:“你要分手?” 分手这两个字有点恐怖,蒲雨苑吓了一跳,没想到会到那程度上去,本能应:“没有哇。你怎么这样说?” 她的惊吓看起来并不像是假装,谭洛胥也知道她不会作假,遂决定还是原谅她这次好了,她的脑袋迷糊迷的,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难道他还不了解她。 他平下心静下气,看了看时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要去事务所了。晚上一起吃饭?” “好。”她乖乖地站在那点头。 她乖巧的模样让谭洛胥忍不住笑,走过去在她嘴上轻轻刷过一个吻。“我在小叔的餐厅等你,七点?” “好。”她软软地答,很甜蜜的样子。 “别忘了。”他不放心又叮咛一次。 “不会忘啦。”蒲雨苑笑得甜甜的。 不过不管蒲雨苑笑得再甜,不管她曾经说过不会忘,结果那天晚上…… 她还真的忘了。 那天下午她的业绩是将蔚丞骐收藏的两百多张cd打包装箱,只不过装箱的过程中她不时取出其中一张放进音响里,体会一下蔚丞骐听这张cd时的心情,就这样忘了时间。 七点过十分,她接到谭洛胥打来的手机,拿起手机看见号码的时候,她还迷糊地没想到自己闯了什么祸。 “什么事?”蓦地才想到:“啊——现在几点了?”她惨呼一声,看见墙上的钟指着七点多。“糟糕……” “你还在丞骐家?”谭洛胥的声音透着丝丝不悦。 “嗯。”蒲雨苑还是不会说谎。 他不是丝丝不悦,而是明显地不高兴了。“下午还特地提醒你别忘记,你怎么还是忘了?!” “因为在收蔚丞骐的cd,收着收着……”蒲雨苑连忙解释,却难得聪明地想到这样的解释大概只会更激怒他,急着又改了口:“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现在立刻赶去!” “不必了。”他的声音变得好冷。 “你生气了?”蒲雨苑这下更紧张,一边人已经冲出书房,准备去客厅穿鞋了。“不要生气嘛,我说过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却比故意的更可怕。”谭洛胥的声音不只冷淡,还透着一点无奈与悲哀。“我女朋友,因为蔚丞骐,就完全忘了我的存在。” “不是这样的,”蒲雨苑本来就不会讲话,这下一慌,更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反复这句:“真的不是这样的。” “算了,”谭洛胥的语气听来索然无力。“我要回家了。” “那……”她望着自己穿了一半的鞋子,“我去你家找你。” “不用了,”谭洛胥不留余地。“我想回家睡大头觉。” “那、那……”她束手无策。 “就这样吧,我挂电话了。”片面知会了她,他就把电话挂了。 怎么办?这下怎么办?蒲雨苑一脚穿着鞋子,一脚没有,一时之间全失了方寸。 她知道这次是她错,是她自己忘了时间。可是她该现在立刻赶去蔚时真的餐厅?但谭洛胥已经声明他要走人,她冲去岂不白跑一趟? 可如果就这样什么动作也没有,是不是又显得她很没道歉的诚意?她一向做错了事,就会很心虚,很极于弥补的。 那……去他家等他好了。 “洛胥?还没回来啊。”谭妈妈说。 “那……”蒲雨苑原本想就留在谭家等,但谭妈妈见了她那紧张兮兮的样子,她好奇的眼光不时往蒲雨苑身上瞟,蒲雨苑实在怕谭妈妈要问个水落石出,只好说:“那我等下再来好了。” 她只得又回去蔚丞骐家等,可留在那儿,简直是坐立难安,一时谭洛胥他回来看见灯光又心理不平冲,一时去熄了灯光,自己又怕暗。 犹豫挣扎着,几番探出窗口看,终于看见谭洛胥的车子停在谭家门口,她得救似的,赶紧冲去谭家。 谭家还是只见谭妈妈,放她自己上楼去找谭洛胥,房门锁着,她硬着头皮敲门,怎么敲里头也没回音,没人似的。 蒲雨苑跟谭洛胥相处了这么久,多少也知道他的个性,他其实是最不能忍受别人出错的,她还记得刚认识他的时候频频在他面前凸捶,他是怎样地视她为毒蛇猛兽拒绝往来户。 偏偏她这回又出错了。 如同往常一样,她也知道自己没什么能力补救,只得颓然地下楼,垂头丧气。 谭妈妈早看出这两人不对劲:“怎么啦?” “他睡了吧,喊不醒。”蒲雨苑勉强笑笑。 谭妈妈想也明白这大半是个借口。“你们两个怎么了?闹别扭?” 她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尴尬笑笑。 “哎,小小斗嘴别放在心上,哪对情侣不吵架?”谭妈妈倒是一点也不觉得事态严重,对他们有信心得很。“你别担心,先回去休息吧。睡上一觉,明天起来就好了。” 蒲雨苑虽然知道谭洛胥的脾气可没那么容易平复,但也希望就如谭妈妈所说,一夜船过水无痕。 她谢过谭妈妈,只得先回家。 棒天蒲雨苑一大早上班,就赶着打电话给谭洛胥,不料他的手机竟无人回应。她急着打了整个早上,一有空就打,终于在中午找到了他,然而他正在跟客户讨论事情,两人没说什么,三言两语就结束了。 这么一个简单的通话,当然没办法让雨苑安心。她下了班,就决定去谭家等他洛胥。 蒲雨苑下班得早,到谭家还不到五点。中午通电话时谭洛胥曾跟蒲雨苑说过他不会那么早回家,于是她认为中间这段时间绝对是安全的,她遂取出枪匙,先到蔚丞骐屋里转了转。 然而当她一转进蔚丞骐的书房,令她瞠目结舌的是,书房里的东西竟然一夜之间全搬空了! 她大吃一惊,第一个念头是发生了意外!她没有多想,立刻冲出去拍蔚琪臻家的门:“你哥家怎么了?是不是遭小偷了?怎么书房全部的东西都不见了?” 蔚琪臻的神情有点恍惚,仿佛是在睡梦中被蒲雨苑吵醒。“不是遭小偷,是我跟谭洛胥昨天晚上熬夜工作,把书房整理好了。” 搬空了?连夜整理好了? “你们整理了一晚上?为什么不找我?”蒲雨苑诧异之余,忍不住心里不平衡地嚷。 蔚琪臻打了个哈欠,原来是昨天晚上熬夜,所以现在才在补眠。“就是洛胥说你每天都把时间耗在那整理,太耽误你了,我想想也觉得不好意思,所以一股作气整理掉了。” “才不是怕耽误我,才不是……”蒲雨苑顿时气到连话都讲不好,索性不讲了,折回蔚丞骐的屋子,面对着空空的书房,一股怨怒之气慢慢冒上来冒上来。 她气的不只是蔚丞骐的东西一夜之间不准她碰,还是谭洛胥的处事态度。她此时的感觉,有点像小孩做错了事,被惩罚一样。 你爱玩这个玩具是吧?玩到忘了时间吃饭是吧?好,就趁你睡觉的时候,把这玩具藏起来或丢掉!看你还玩不玩? 真残忍! 她坐在蔚丞骐的书房里,书架上是空的,cd架是空的,抽屉打开也是空的,这情况蒲雨苑愈想愈忿怒,为了平复她的火气,她直接打电话给谭洛胥。 中午蒲雨苑打给谭洛胥时知道他正在跟客户谈事情,后来她就不敢再打,怕打扰了他。但现在她不怕了,也不顾他会不会生气了,她自己都快气炸了呀! 她劈头就兴师问罪:“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连夜把东西都搬光?” 谭洛胥倒回答得轻松自在。“这样子你就不必在这件事上多花时间了,不是吗?” “可是我喜欢待在那间屋子,喜欢在那整理蔚丞骐的东西,你又不是不晓得!”蒲雨苑不由得拔高了音量。“你这么做,简直是在变相限制我的行为嘛!” “我没有变相限制你的行为,”谭洛胥还算冷静。“我只是变相提醒你,别把重要的,和不重要的事搞混了。” 重要的事,不重要的事……她不禁又想起蒲雨毓的话,说她老是迷迷糊糊地搞不楚状况。她现在又搞不清楚状况了吗? 不。蒲雨苑摇摇头,甩开这个想法,她很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谭洛胥对她做了件不合理的事,她要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你吃醋对不对?”蒲雨苑直说。“吃蔚丞骐的醋。” “我为什么不能吃醋?”谭洛胥的口气听得出的语气已经有点不耐。“你花在另一个男人身上的时间,比我还多!” “可是你这样太小人了!”蒲雨苑不常发火,但她一发起火来,是非得吵个水落石出不可的。“而且还用这种手段!” “我怎么小人?”谭洛胥冷冷地道,也被蒲雨苑搞火了。“我只是把他的东西提早整理好了,还省了你的事,哪里不对?” 论理,不,论讲理,她知道自己是绝对讲不过谭洛胥这个大律师的,这是他的工作不是?但她总觉得他应该体谅她一些:“你根本不就不顾我的感觉!” “你的什么感觉?对蔚丞骐古怪的迷恋?”他索性明白说了。“他去世了,好不好?你能不能实际一点?” 蒲雨苑不否认她对蔚丞骐有种不一样的感觉,说迷恋似乎也行,但她并不觉得她做得过分。“我没有不切实际,我也没想要怎么样,我只是想多认识他一点,满足自己的某种想法。” “什么想法?”谭洛胥冷笑,打断她。“梦幻的想法?” 这么直接而不留情的指控,真要把蒲雨苑推至耐性的极限。她摇头加叹气,叹气加伤心:“你实在是很不了解我耶!” 谭洛胥也似乎不吐不快:“你也不太了解我!” 不了解他?这下可好,两个不了解彼此的人,既然还一起谈起恋爱来了这不是很可笑? 蒲雨苑喃喃懊恼:“真不知道我们当初怎么会在一起的?” 她的疑问,在谭洛胥听来说像是某种后悔的宣示,霎时两人相处的甜蜜日子都被忽略,而个性上的冲突却被放大、突显,他月兑口而出:“我也这么想。” 什么?什么?他后悔了?这下可非同小可,蒲雨苑陡地心理不平衡起来。她才后悔呢!第一次打算送上真心,就遇上这么一个不对盘的男人! “你,”她喘着说着气话:“蔚丞骐比你好上一百倍!” 简直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完全不管会不会激怒谭洛胥。果然他突地一股火气冒上来,冷冷道: “那你去找他,以后别来找我了。” 说完,电话就挂掉了。 币电话?他居然挂她电话?! 蒲雨苑不置信地瞪着手机,好久好久都还没从那激动的情绪中恢复过来,不过大概也恢复不过来了,要恢复什么? 她和谭洛胥相恋以来第一次吵架,居然就吵得这么轰轰烈烈,她不得不认为,他们两个还真的是爱错了人,她不得不认为,他的确令她失望。 这么不知体谅她的男人,要她怎么去爱啊! 还挂她电话呢! 蒲雨苑气冲冲地把手机的盖子合上,扔进皮包里去了。 第九章 蔚琪臻经常在家附近遇见时真、谭洛胥,这一点也不稀奇,近来偶而还会碰见蒲雨苑,这也不奇怪,不过今天当她出门,却在进社区的路上,看见蒲雨毓。 这就令人意外了。 她正想走上前问,没想到蒲雨毓更早看见她,当场苞看见救星一样,直向她奔过来。 “太好了!”蒲雨毓跑得太急,还喘着呢。“遇见你真的太好了,你家……不,那个蔚丞骐他家,在哪里啊?” “你要去我哥家?”蔚琪臻更好奇了,蒲雨去她哥家做什么? “去找我姊啦!”蒲雨毓立刻满足了她的好奇心。“可是我又不知道正确的住址,只听我姊说过是在这个社区,还好遇见你,”蒲雨毓是真的堆了满脸放心的笑。“省了我走冤枉路。” 蒲雨毓这话有语病,蔚琪臻精明地挑出来问:“你不知道路,不会直接打电话问你姊?”ㄝㄡㄥ 她对蔚琪臻乍乍舌。“她要是晓得我要来抓她回家,一定不会告诉我住址的,我还是靠自己算了。” “你?抓她回家?”蔚琪臻一连丢了两个问号。 “还说呢!自从她跟谭洛胥吵架之后,她不知道是赌气还是怎样,每天就往蔚丞骐家里跑,去得更勤啦!谤本连下班都不回家。”蒲雨毓那样子,分明就是觉得姊姊已经糟糕到无可救药。 “我要是说她,她就会一副不悦的样子回:‘哎,你不懂啦。”’她捏着嗓子,学起蒲雨苑的声音,还真有点像。 “我不懂?”蒲雨毓指指自己的鼻子,一脸不甘心。“对,我还真是不懂,所以我今天要来看看,那个蔚丞骐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连人都死……”她本来想说,“都死掉了”,后来想想蔚琪臻是蔚丞骐的妹妹,这样讲似乎有点不理貌,连忙改了措词。“都过世了,还可以把我姊牵绊成这样。” 这事或许并非如同蒲雨毓单方面的这样解释吧!蔚琪臻只是苦笑:“我哥活着的时候,恐怕还没这么吸引人。” “就是!”蒲雨毓拍了下手,大大地赞同她的话。“我说我姊,大概是把你哥当成一个幻想的对象去喜欢了,而且居然厉害到愿意放弃一个现实的人。”雨苑一口气说了一串,结论是:“所以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去把她抓回家关起来?” “放弃”一个现实的人?蔚琪臻忍不住问:“她跟谭洛胥自从—亡次吵架之后,还没和好?” “没有。就我所知,自从上次吵架之后,没来往了。”蒲雨毓说话的习惯,十分简洁清楚。 她不由得心惊,最近她的工作比较多,没想到才连忙了一阵子没跟谭洛胥他们联络,事情就搞得这么惨。 “这么严重?”蔚琪臻自语。 蒲雨毓却听到了,她认真点点头:“你才晓得!” “我带你去我哥家。”蔚琪臻当下决定,领了蒲雨毓就转身往回走。 “你不是要出去?”蒲雨毓由蔚琪臻刚才的方向判断,应该是要出社区。 “不去了。”她本来打算去找朋友,但事有轻重缓急,朋友可以爽约,只要打个电话道歉就好,可谭洛胥和蒲雨苑的事已经到了这么糟糕的地步,她不能不管。 她带着蒲雨毓到蔚丞骐的屋子,直接从包包里找出钥匙就进了门,虽然已经从蒲雨毓处知道蒲雨苑在屋子里,但她看到玄关前蒲雨苑的鞋子时,还是不由得皱了眉。 大白天的,屋里没有灯光,也很安静,她们在后院找到蒲雨苑,她一手铲子一手大袋肥料,在种花呢。 “你们看,这棵拧檬,大概过一阵子就会开花了。”原来不是种花,是种柠檬。她开心兼得意地指给她们看:“我上网去研究了它的栽培方式,这才知道,原来是土不肥沃,又一直都没施肥,当然不开花结果了。” 蔚琪臻眨了眨眼,问,“你一天就在弄这个?” “是啊。人家日本的那株都已经结了一百颗果子了,这棵却要死要死的。”她若有所思地,“一定很寂寞吧?” 原来说来说去,还是那那一百颗柠檬给她的刺激。蔚琪臻暗自摇头,正想婉言相劝,蒲雨毓却已经受不了地冲口而出: “你拜托你了,别浪费时间在这事上面,跟我回家啦!” 蒲雨苑倔倔地看看妹妹:“我晚上会回家啊。” “晚上回会家……”蒲雨毓故意学着她的口吻,随即脸一扳:“你把家当旅馆啦?我看你干脆搬到这里来住好了!” 这是气话,蒲雨苑是真的想过。如果真能搬过来,倒也蛮方便的,省了每天来来回回。 不愧是亲姊妹,蒲雨苑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蒲雨毓光看姊姊的神情就知道。她当下作昏死状:“你还当真啊?天哪你是不是中了什么邪?” 中邪这两个字太严重了,蒲雨苑一点也不喜欢。她的口气也变差了:“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啊?我正常得很。” “正常?“蒲雨毓寻求盟友,转向蔚琪臻:“问问看琪臻姊好了,看她觉得你正不正常!” 一双姊妹不约而同眼光转向蔚琪臻,仿佛等她定夺裁决似的。 不用说了,蔚琪臻是站在蒲雨毓这方的,不过她可以不必像蒲雨毓那么激动,可以平心静地地好好跟她讲道理。“雨苑,你有没有觉得,你好像在我哥的事上花了太多时间?” 蒲雨苑蹙起眉,好像对这样的说法已经十分厌烦。“你的口气怎么跟洛胥这么像?!” “所以洛胥的心境,我能明白。”蔚琪臻干脆明说了。“你怪他那天晚上彻夜把书房里的东西搬光了是吧?其实他那么做我也赞成的,我们都觉得你不应该再这么下去了。” 蒲雨苑讨厌这些人都把她当白痴似的。她烦躁地:“我有分寸的嘛,我知道我自己在干什么。”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她口气虽然平稳,但却十针见血。“我哥已经过世了,为了他而放弃洛胥,你觉得这值得?” 谭洛胥,这个名字依然足以让她心痛。她心痛的是他为什么要做出令她生气的事,心痛的是他为什么不若她心里所想的完美,更痛的是为什么他事后连声道歉也没有。 这些,都蒲雨苑这几日不由自主地反复思量,益发觉得她和谭洛胥再没有任何可能。即使她的心里还有他,即使她还眷念着他,但似乎这段情就只能走到这里了。 她叹口气,终于缓缓开口。“我跟洛胥吵架,不全是你哥的原因。但却是因为你哥,我看清楚了一些事。” “什么事?”蒲雨毓忍不住问了。 “看清楚了我跟洛胥之间的差异。”她的语气有些飘忽,仿佛她不也愿这样的结局,却无能为力。“看清楚了,他其实并非我想要的那种男人,”她更深地叹了口气。“我喜欢他,也爱他,但他不适合我。” 这话当然有道理。喜欢的,不见得就是适合的。但蔚琪臻不想就此放弃:“你不能拿我哥来跟洛胥做比较,事实上你也不见得了解我哥多少,你想像的他,当然是十全十美,洛胥比不上的。” “我知道我也许把你哥想像得太美好,但我却能很清楚地明白,那是我想要的男人,而洛胥却不是我要的那个样子。”蒲雨苑平平静静地望向琪臻。“难道我追求一个希望中的情人,有错吗?” “没错。”蔚琪臻喟叹,无奈地,“只是对洛胥来说,似乎太不公平了。” “不见得。”蒲雨苑摇摇头,反向思考。“搞不好我也不是洛胥心目中想要的典型呢。” “这么说,你们玩完啦?”蒲雨毓索性明白问。 “大概吧。”蒲雨苑扭过了头去,没让人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洛胥后来也没跟你联络?”蔚琪臻问。 蒲雨苑点了下头。 “怎么这样……”蔚琪臻沉吟着,心里一方面在责备谭洛胥。这家伙搞什么鬼?吵个架就无声无息了? “好啦,”蒲雨毓不想跟姊姊扯太多,她执行她今天来的目的。“不管怎样,你先跟我回家。” “就说了嘛,”蒲雨苑不耐烦地,“晚上我自然会回去。” “你这样不行啦,”蒲雨毓摆出一张大人脸,好像她才是姊姊。“太不像话了。” “怎么不像话了?”蒲雨苑今天和妹妹对上了。“我又没犯法。” 蒲雨毓实在很不习惯姊姊这么冲撞她,通常蒲雨苑也自知比妹妹笨,都会听她话的。蒲雨毓遂下命令:“把这屋子的钥匙还给琪臻姊。” 蒲雨苑才不肯这么做!她瞠眼反驳:“我为什么要还?而且琪臻又没跟我要,你很鸡婆耶。” 蒲雨毓又转头向蔚琪臻求助:“琪臻姊,那你跟她要。” 蒲雨苑还真像是怕了她把妨匙要回去,着急地跺脚:“我留在这又不会做什么坏事!” 两姊妹你一来我一往,又都指望她,蔚琪臻还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估量着如果真的把钥匙要回去,好像做得太绝了点,怕会引起雨苑的反感,导至情况更难以收拾。她缓了缓语气: “好了好了,暂时你还是留着好了。” 蒲雨苑带着胜利的眼光看妹妹,蒲雨毓垂头丧气失败了。而蔚琪臻呢?她是赢了,还是输了? 当然是输了。因为她没能劝蒲雨苑和谭洛胥复合,也没能把她拉出哥哥不小心筑的这个塔。 不过没关系。她还有蔚时真,蔚时真可以去劝谭洛胥,只要他肯先跟蒲雨苑低头,她相信蒲雨苑会心软的。 两姊妹虽然还在那边大眼瞪小眼,不过蔚琪臻安心地,轻松地自顾自地微笑了起来。 .lyt99.lyt99.lyt99 蔚时真坐在他的餐厅里,最好的一张桌子前,不是等他的任何一位女友,而是等谭洛胥。 说来当然也委屈。好好的假日,在他得以享受有如帝王般尊贵待遇的餐厅里,他却不能招待某个情人,只能招待他的臣子,而且还不能直说他的目的,只能用那种理由,例如: 来尝尝我们厨师新研究出来的菜……去把谭洛胥骗来。 这么大废周章,只因为那天蔚琪臻来他家找他,劈头就形容了一串谭洛胥和蒲雨苑糟糕的近况,蔚时真听完之后只问了一句: “然后呢?” “然后?”蔚琪臻重重看了他一眼,好像他多此一问。“我们要想办法让他们复合啊。” 蔚时真却老是没搞懂。“他们吵架要分手,干我们什么事?” “当然干我们的事。”她一字一句,义正词严。“一来你不觉得他们就这么分手,这很可惜吗?二来,蒲雨苑当初是我们两个让给洛胥的,这下洛胥搞砸了,我们岂能坐视不顾?” 这么说起来,好像也有那么点牵连。好比你女朋友去嫁别人,她非得幸福不可,否则你大概会想去砸新。 “非得管?”蔚时真还是疑问句。 “非得管。”她重重下了句点。 那就管吧!蔚时真只得现在乖乖坐在椅子上,等谭洛胥到来。 约的时间是六点半,谭洛胥没迟到,准时出现在蔚时真的餐厅里。他走向熟悉的位置,不免惊讶:“怎么只有我们两个?” 通常蔚时真的餐厅要是有了什么新菜肴,都是蔚琪臻、谭洛胥,甚至于谭洛胥的父母都一起来打分数,绝不可能只便宜他一个。 “他们都没空。”蔚时真随便找了个借口,顺便挥手示意服务生离开,那服务生正服务周到地替谭洛胥拉开椅子,谭洛胥又不是他女朋友,不必这么费事了。 “气氛不大对。”谭洛胥简直像个侦探似的,一坐下就左右张望,视线晕后落回蔚时真身上:“鸿门宴?” “菜里都下了毒,”他半真半假附和道:“你等会吃完饭,走出餐厅门就会暴毙。” “哈!”太夸张的笑话,谭洛胥笑出声来。 “还笑得出来?”蔚时真没好气地看他。 他回看蔚时真:“不笑难道要哭?” 蔚时真拐个弯问他:“女朋友跑了,难道不该哭?” 服务生送上了餐点,谭洛胥挪了挪好让服务生布菜,一边了然于胸:“我懂了,是琪臻要你来套我的口风,当说客是吧?” “别问那么多,”蔚时真一直要保持着严肃的样子,也很辛苦。“回答问题。” 谭洛胥备好了刀叉,已经准备好跟食物大战。那副无所谓的模样,看不出是假或真。“跑了就跑了,哭什么哭?” “你不想念她?”蔚时真对桌上的食物似是并无太大兴趣,只顾着追问。 “不想。”谭袼胥回答得很快,但他其实说了谎。 他是想念蒲雨苑的,只是那想念中还穿插了点又酸又涩,又气又怨的情绪,再加上她在吵架后就表现得一副没他也无所谓的样子,这让他更耻于承认己对她的思念。 “一点也不遗憾?一点也不伤心?”蔚时真还真是不放弃。 他耸耸肩,刻意装出不在意的表情。“伤心遗憾有什么用?横竖不适合。” “不适合是自己在说。”蔚时真凝肃着脸。“双方都各让一点,就没什么适合的了。” 谭洛胥嘴里塞满了食物,并不太领他的情。“算了吧。歧见太多,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你想太严重了吧?”蔚时真终于拿起刀叉了,他再不动手,恐怕几秒后盘中的菜会被谭洛胥k完。“没那么糟的。” “当然有那么严重,”他放下了刀叉,叹口气,十分正经。“其实我有时也觉得有点后悔,觉得倒楣。为什么难得一次肯用心维持下去,不再是短命桃花,下场却这么惨?” “没有多好不好?”蔚时真的刀子刚拿起又放下,他是舍命陪君子,非得达到他的目的不可。“哪对男女谈恋爱不是吵吵闹闹的?这样就受不了,那你就只有短命桃花,不可能有幸福美满。” 这番话谭洛胥倒不太赞同。“与其这样,倒不如只有短命桃花,省事得多。” “你这家伙脑子这么这么死硬转不过来呀?”费了那么多唇舌,都像是白费,他忍不住骂人了。 “不是我转不过来,”谭洛胥反过来纠正他,“是我看得透彻。” 蔚时真自认辩不过他这个大律师,只是频频摇头道:“这样不好。” “怎样才好?”谭洛胥算是妥协了些。“你们要我怎样?” 蔚时真俯身向前,正色地道:“你就去哄哄雨苑,跟她道个歉,不就一切没问题了?” “没问题?你能肯定没问题?”谭洛胥一连丢了几个问号,丢到蔚时真都皱眉头。“这很难讲的。我感觉她似乎也不太满意我,这样我还去道歉干什么?” 蔚时真想了想,索性问:“你爱不爱她?” 这么突如其来的严重问题…… 谭洛胥沉吟了一下,终究还是说了话:“爱吧。” “不,你一定不太爱她。”他却立刻反驳了谭洛胥,神秘地微笑起来,一种很了解的微笑。“要是真的爱她,你就不会顾虑那么多尊严。面子,或者她会不会拒绝你之类,你只会想用尽一切方法,把她留在你身边。” 谭洛胥不说话了。 他相信蔚时真这些话是有道理的。但在他身上实行的可行性?他仍然有很多尊严,很多面子,很多不想低声下气委屈求全的理由,或者,他不知道,原来爱情是需要这样的。 “这么累?”他疑疑问。 蔚时琪讥他,“你以为爱情都像小说电影里演得那么简单?一见钟情看对眼,然后就天长地久?” 可这套在他跟蒲雨苑身上也不对,他们既非一见钟情,所以看样子似乎也没办法天长地久。 就真的,这么结束了? 然而这样的个念头,竟没来由地令谭洛胥心里作痛,像是心被蚀了一个洞,再填进去的,只有遗憾遗憾遗憾…… 他忽然想起蒲雨苑,神思飘忽地忆起她甜美的笑容,清新秀致的面容,想起他们曾经有过的,那些快乐甜蜜的日子。 “爱情是要付出的,”蔚时琪又加了一句,“而且不能计较付出的多少。” 谁晓得却是他的这句话,把谭洛胥从柔软的感性又给拉回了现实的理性。他实际地反驳:“但是然后呢?谁晓得下次会有什么问题?谁能保证下回不会出问题?” “没人能保证。但你也真的奇怪了,你要一个从来没发生过问题的爱情有什么用?安安稳稳,风平浪静,那有什么意思?爱情就要有点意外、有点疯狂,有点不循常理,即使有颗破碎的心,也是个战利晶,至少比起一颗完整漂亮的心,但却什么都没经历过,等到老来什么令人乐道的回忆都没有。”蔚时琪一口气说完,正视着谭洛胥: “你想变成哪个样子?” 谭洛胥猝然惊跳,仿佛头上被人打了一拳。他怔怔看着蔚时真,无语地沉思。 蔚时琪还当他是快觉悟了,快明白了,不过…… “我不知道。”谭洛胥烦躁地丢下了这句,竟然又重新拿起了刀又。“哎,别光说这些好不好?影响食欲。” 蔚时琪几乎像看只恐龙那样地瞪着他,没耐性地直接问:“你到底去不去道歉?” “不去。”谭洛胥回答得很快。 “你真是……”蔚时琪气到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吃饭吧,”他反倒儿得蔚时真无聊。“你很啰唆。” 蔚时琪真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他一向知道谭洛胥固执,但不晓得他竟然这么固执!看来他的下场也跟蔚琪臻一样,失败了。 第十章 蔚时琪当天晚上回去见蔚琪臻的时候,垂头丧气:“对不起,他的生命值太强了,我打不过他。” 本以为会挨她骂的,没想到她却了然地反过头来安慰他:“没关系没关系。你没事吧?”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失败似的。 “那现在怎么办?”蔚时琪问,“不管了?” “当然要管,你放心,我还有秘密武器。”蔚琪臻很有把握,自言自语道:“我就不相信这个人还劝不了雨苑。” 蔚时琪并不知道她所指的“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这秘密武器有什么用,,而事实上谭洛胥和蒲雨苑的情况还是一直没变——— 仍然不联络,谭洛胥仍然像是不当做蒲雨苑这人还存在,而蒲雨苑也依然常往蔚丞骐的屋子跑,太阳依然升起,月亮依然落下…… 这天蒲雨苑又在蔚丞骐的屋子,有人按门铃。ㄝㄡㄥ 蒲雨苑所知道的人都有这屋子的钥匙,因此按门铃的人当然令她好奇,她疑疑去开了门。 门外的女人,有着跟她一模一样的名字,是另一个蒲雨苑。 她站在门口,对蒲雨苑颔首微笑,“我明天就回日本了,所以想来看看你。” 蒲雨苑把门开大了点,欢迎她进屋,一边问:“你明天就回去了?” “我在台湾也已经待了一个月,”她谢过蒲雨苑,在沙发上坐下。“而且日本还有工作,假期就要结束了。” 不远千里而来,却不能圆满,蒲雨苑忍不住替她叹:“你这次抱着希望回来,结果只听到蔚丞骐过世的消息,一定很遗憾。” “遗憾是必然的。但我这次回来原本就想替我跟他的故事找个结局。”她算是很释然了。“现在这样当然也算是个结果,只是令人意外及难过了点。” “你不要这间屋子,”蒲雨苑细心而体贴地,“要不要还是留点蔚丞骐的东西,当作纪念?” 她微笑点头。“我昨天去见他,他们已经让我选了一本丞骐的手札,这就够了。” 手札,这是在蔚丞骐书房里的东西,他们不让蒲雨苑整理,却开放给这女人挑选任何她想要的东西。蒲雨苑听着听着心里头不觉有点酸酸的,很不是滋味,好像她的地位低一级。 “我跟他们说我还想见你,他们告诉我你多半的时间都会在这里。”女子环顾一下客厅,“你整理得差不多了吗?” “嗯……还好。”整理什么呢?蒲雨苑在这屋子从来也不像在认真工作。她很快转了话题,想起有趣的事:“嘿,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她倏地起身往屋后走去,女子也只好跟上,出了厨房的门来到后院,蒲雨苑兴高采烈地指着将起死回生的柠檬树:“你看,现在至少开始发新芽,不会枯死了。” “你照顾的?”她有些诧异。 “嗯。”蒲雨苑笑得很开心,邀功似的。 但女子却仿佛不觉得这是项功绩,她讶异地问:“你照顾这干什么?” 蒲雨苑蹙起了眉,别人都不懂,但她应该懂呀。蒲雨苑只好解释:“一棵在你那,一棵在这,当然要两棵都活得好好的,才有意义。” “可是,”女子看看树,又看看蒲雨苑,半晌缓缓慢慢地:“就算它该好好活着,也要蔚丞骐没过世才有意义,或者,也应该由我来照顾,才比较合理吧?” “嗨?”蒲雨苑傻眼,没想到她讲话那么直接,又那么不解人意,顿时兴致全失:“那你带去日本好了。” “植物带不上飞机的。”女子又慢慢说了。 “那怎么办?”蒲雨苑几乎要嚷了。“你又不要我照顾它!” 女子看看那柠檬树,用手指轻轻模了模那树叶,看得出来对它是有感情的,不过她说出的话却再度令雨苑乍舌:“那就让它枯了吧!” “什么?”蒲雨苑这下真的嚷起来了。好不容易加肥料加土把它种活的,这下又要它死? 女子完全不像蒲雨苑这么激动,蒲雨苑的激动也影响不了她,她仍是轻轻柔柔的,说着颇有寓意的话:“事情总要有个结束啊。” 说也奇怪,她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对蒲雨苑来说,却像是比蒲雨毓骂她、琪臻劝她都要来得令她震撼。 也许,是她没料到,当事人反而这样看得开。 “你好像比我还舍不得蔚先生。”女子见蒲雨苑静默,试探地问。 “没有哇。”蒲雨苑遮掩似地笑笑。 “你对蔚先生付出了那么多,我相信他会很感激你。”女子的话像是发自内心,不过语风却立刻直转而下:“但就如同我,都得从丞骐的过世中走出来,所以你也一样吧?” “我没有走不出来,”蒲雨苑本能反驳,“我之所以待在这屋子,只是觉得这里感觉很好。” “但这屋子不是属于你的呀。”女子清清楚楚地说。“你待在别人地方,感觉再好有什么意思?” 蒲雨苑一下子又不知道该回答她什么了,只是惊讶地看着她,这女人说话一点都不婉转的? “当他们告诉我你为蔚先生花了多少时间,我是真的很讶异,”女子感触良多地望着那棵柠檬树。“但随即又想到,蔚先生是这么好的人,你会喜欢上他也是应该的,可惜的是,他已经过世了。” “而且,”她轻轻添了一句,“如果他还活着,他也会是我的,不是你的啊!” 又来了,轻轻的一句话,却反而让人更加撼动。蒲雨苑的心像是被人揍了一棒似的,打击很深,但她不想认输,自言自语似地说给自己听,也说给女子听: “这很难说……” 女子总是四两拨千金,她淡淡一笑:“你想他可能忘了我吗?” 蒲雨苑立刻又被打败了。她顿时沮丧起来,怎么?这一切都不是她的?她其实只想留着一点感觉,也不行? “我没想到,我们的故事,竟带给你这么大的影响。”女子深深地望着她。“但是从我们失败的爱情,你难道都没学到什么?没什么醒悟?” “醒悟到……”蒲雨苑并不隐瞒,诚实地告诉她自己的想法。“两个人要心灵相通,才是完美的爱情。” “心灵相通固然美好,但不见得有用。”女子的言语间,还是流露出些些感伤。“你看,蔚先生知道我喜欢他,而我也了解他对我的情意,但我们都不表示,以至于造成了遗憾。” “表示了也不见得圆满,”蒲雨苑不由得想起自己,想起潭洛胥,想起他们这两个心娃不相通、个性不同的人,谈了个令人生气的恋爱,那不如,“像这样令人感伤的爱情,也许更让人记忆深刻。” “那太梦幻了,不适合我。”她摇头。“其实我曾经想过。如果当初,就算我没对他表示,但他要是主动向我表白的话,那我想,这一百颗柠檬的故事绝对不会以现在这样的遗憾收场。” 她感怀地笑了笑,却又加了一句:“但其实我也不应该怪他不主动。” “为什么?”蒲雨苑不解。 她看着蒲雨苑,好像很奇怪蒲雨苑怎么这么问她,不过她还是解释了。“就算他不对我表白,我难道不能主动吗?我自己都不会对他先付出什么,又怎能要求他对我付出?” 岸出。 这对蒲雨苑来说是个很陌生的名词。她并没有许多的恋爱经验,也不算懂得爱情,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想过,爱情是要付出的。 女子又轻轻喟叹。“如果那时候,当我知道他也喜欢我的时候,我们就勇敢地感情发展,虽然一定会遇到许多许多的问题,但我们都尽我们的努力去克服……那该多好。” 她对着蒲雨苑淡淡一笑,那笑容好轻,好无力,好像随时都会随风而逝。蒲雨苑这时候心所想的,忽然就已经不再是蔚丞骐,也不是他过世的那种遗憾,而是女子所想告诉她的另一个重点——后悔。 她怔怔望着女子,觉得心里被这两个字压得好沉重:后悔。 “你呢?你有男朋友吗?”女子忽然问她。 蒲雨苑被这问题给问倒了。她的脑海里立刻浮现谭洛胥的身影,但这样的思绪却引得她的心一阵酸涩…… “不晓得算有没有。”她勉强答。 “你爱他吗?”女子又问。 蒲雨苑叹口气,说了实话:“爱吧!” 女子宛然。“既然爱,那还有什么问题呢?” 蒲雨苑显得有些感叹。“我们不适合。” “其实我也不人知道蔚先生适不适合我,但我就是有种感觉,只要我能跟他在一起,一定不会有任何问题。”女子微微一笑,抬起视线反问蒲雨苑,“你难道没有这种感觉?” 她所说的那些心境,不久前,蒲雨苑也曾经这么想。 蒲雨苑不由得再叹:“曾经有过吧!” “那为什么现在没有了?”她逭问。 “因为有了争执,有了案例。”蒲雨苑惋惜地说。 女子眼光飘向远方,轻叹:“要找一个与自己完美契合的人,那真是太困难了,你不觉得?” 蒲雨苑并不认为。“至少你跟蔚丞骐,心灵上就是契合的。” “在心上契合,但其他方面呢?”女子认真地看回蒲雨苑。“我不敢保证。” 蒲雨苑不说话了。她不能否认她还爱着谭洛胥,也不能遗忘他们曾经有过的那些快乐时光,但她就是不能接受他在她心目中不完美,他为什么不能是完美的典型?为什么不是? “既然爱了,就要恒得珍惜。个性不同想法不同,都不是重点,不要想太多。我们当初就是想太多了,才造成今天这种后果。”女子语重心长地,“爱情有时是需要一点冲动的,想爱就去爱,就算遇到挫折,不管什么样的问题,都得去解决,都不能被打倒,这样,才可能有幸福。” 蒲雨苑默默咀嚼着女子的话。她是想太多了吗?是要求太多了?是被挫折打倒了吗? 她不由自主又想起蒲雨毓曾经骂她的话,说她老是搞不清楚状况,然后经常是做错了什么,错失了什么,都不自知。 难道这回也是如此? 她也想起订洛胥曾经对她形容过他的恋爱习惯,其实和她差不多,总是还没开始就结束,从来不用心经营,是否,她们仍然还是犯了同样的毛病? 奇怪,她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些? “其实我很羡慕你。你还有一个希望可以去追求,而我,只能守着一份遗憾。”女子幽然道。 遗憾。这两个字像是又重重跳进了蒲雨苑的脑子里。头一回,她在女子和蔚丞骐故事上,看见的不是两人凄美的浪漫,而是更深一层的启示。 当找到爱情的时候,当有能力爱人的时候,就别轻易放弃,而该好好把握。“这棵柠檬树是我的,你就随它去吧!别再替我守着了。”女子又从柠檬树上摘下一片树叶。“而你,”她深深地望着蒲雨苑,“是不是也该去找一棵属于自己的树?” 蒲雨苑静静地望着她,心中感触莫名,情绪在激动地翻搅,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她是真的够笨,也够迷糊的,有人爱她、疼她,她却为了可以被忽视或克服的小瑕疵挑剔他,而甘愿沉溺在别人的爱情故事里,为了一个不后属她的男人倾心。 她真是够神经了呵。 再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水滢滢的,似乎蒙着泪雾,但她是笑着的,笑得她璀璨,她重复女子的话,只不过改成了肯定句:“我要去找一棵自己的柠檬树。” 女子微笑地点头。心里的大石头,也终于放了下来。 她总算不负蔚琪臻的付托呵。 .lyt99.lyt99.lyt99 谭洛胥最近常做一个动作:拿出手机,拨蒲雨苑的号码,然后在铃声响了两响之后,紧张而迅速地切通话! 是在那天听了蔚时真的话之后吧!虽然他当时给了蔚时真否定的答案,但他后来是真的好好想过,如果他还爱蒲雨苑,如果他还对这段爱情眷恋,如果一切的答案都是肯定的,为什么他还要让这段恋情无疾而终,就这样消失? 所以,试着努力看看吧,他告诉自己,别让这回又成了短命桃花,以前的桃花谢成碎片他都可以无所谓,但他可以十分明白地告诉自己,他绝对不会想蒲雨苑就这么从他生命中消失。 于是,他决定打电话给蒲雨苑。然而不是他勇气不够,不是他信心不足,而是每每当他想到该怎么跟她开口,那个电话就难以持续,总是慌张而潦草地中断。 对女人低声下气的事,他这辈子还没做过。面对蒲雨苑,他是准备尝试第一次,只不过第一穸要跨出难免有那么点困难,他还是有很多自尊,还是有很多面子要顾,万一她并不给他好脸色,不给他友善的回应,那教他何以为继? 枉他自认聪明过人,工作能力又强,没想到面对爱情,却是这么磨菇、龟毛,一点也不干脆。 这天下午,他大概是自己也被自己惹恼了,遂决定无论如何,一定要接通电话!他抱着荆轲刺秦王的决心,拨号码了。 铃声响着,一声,两声……伴随着谭洛胥的心跳似地,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惊人,终于是蒲雨苑软绵绵的声音:“喂!” 都已经熬到这阶段了,却没想到在听见人声之后威力更猛,他陡地一慌,手机月兑手,手机盖一合,断线了。 还是没打成…… 谭洛胥这下是信心严重受损了。他怎么会糟糕到这种程度? 他的情绪自此大受影响,虽然明天早上还得开庭,他却也没心情再准备工作,早早离开事务所.放自己回家。 停好车,他无精打采地打开大门。却看见他家的庭院里有个人正在种花,而那园丁不是别人,正是蒲雨苑! 思念的人意外地出现在眼前,谭洛胥可想而知有多震惊。他呆在那儿,又想开心地笑却又不太笑得出来,只能要自己镇定,镇定。 “你在干什么?”他希望自己的声音听来还算正常,不至于太沙哑。 “我想种一棵树,”她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抬头看他。“但我家没有庭院,而谭妈妈很好心,答应让我种在这。” “你在种什么?”他问,心里有一丝即将掩藏不住的喜悦,因为蒲雨苑的突然出现而喜悦。 “你看不出来?”她以手上的铲子指指那植物,“这是棵柠檬树。” 柠檬树?还是柠檬树!谭洛胥的心霎时往下重重一沉!没有任何一个答案比“拧檬树”更能教他失望的了。 怎么,她还没从蔚丞骐的故事中醒来? 蒲雨苑也许看出了他脸上神情的骤然变化,或者她还没机灵到那么会察言观色,反正她只是用一种很寻常的语调,笃定地道:“这是我自己的柠檬树。我要好好栽培它,照顾它,我许下愿望,希望等它结了一百颗柠檬的时候,就能实现。” 谭洛胥完全不能确定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怀疑地:“什么愿望?” 她认真地看住他,眼底却柔情似水。“希望我爱的人能一直爱着我。不管我做错了什么事,不管我多么迷糊,他都不会怪我,而会回到我身边。” 谭洛胥倏地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听觉。然后那刚刚死沉下去的心,现在却轻飘飘地飞扬起来了,他的心像刚经历过三温暖,一下子冷一下子热,他发现自己的背上还真的在冒汗! 不过无论如何,蒲雨苑刚才说的这些,都是最令他感动,最令他满意的答案! 仿佛有一整打的小天使在他脑里唱着歌……他感谢上苍,感谢这世界,他什么都感谢!因为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她变得如此可爱。 他的心情顿时得好轻松,缓步移向她,他的唇边慢慢漾起了微笑:“万一它结不到一百颗柠檬怎么办?” “不会的。”她的眼眸呈现着坚定。“为了我的幸福,我一定全心全力照颐它,一定要让它开花结果。” “结一百颗柠檬需要多久?”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愈来愈近了。 “不晓得。”她感慨地看了眼那株小柠檬树。“曾经有人告诉过我她的故事,她等一百颗柠檬等了七年。” “七年!”他假装惊讶地,“去市场买柠檬回来黏上去算不算?” “我的愿望,可以那么快实现吗?”她抬起视线,好认真好认真地等待他的答案。 “当然可以。我会努力去达成你的愿望。”他终于来到她面前,微扬的唇角,带着一抹令她迷醉的笑,那双深遂的眸中有些让她心跳莫明的东西,溢着满满的情意,她知道,他终于又是她的了。 一股突如其来的激动,让她没办法再跟他这么旁敲侧击地玩语言上的游戏,她喃喃低语着:“我很笨哦,对不对?” “没关系,”他温柔地看着她,替她拂去一绺落在脸颊的发丝。“我也很笨。” “我比较笨。”蒲雨苑仰头,傻气地坚持地。 谭洛胥不由得笑出了声来。“不,你一点也不笨,刚才那些话聪明机灵得不像从你口里讲出来的。是谁教你的,琪臻?” 蒲雨苑唇噙着笑,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着,悄悄移开了视线,没承认也没否认,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她缚回眼光,立刻迎上了他等待着的眼。 视线一接触,就再也分不开了,就像以往无数次的经验一样,不雪言语,不需要任何声音,那眼光纠葛着,缠绵地,他的视线所及只有她,而她在这样的眼光下迅速地融化,他靠近她,她默契地仰起了头…… 大家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包括在斜对面二楼窗里看戏的蔚时真和蔚琪臻。 “好啦!终于没事了。” 蔚时真只看了相拥的两人一眼,就放心地回转进屋了,蔚琪臻却还不舍地满意看着对面楼下的这对恋人。 蔚时真从冰箱里拿了罐啤酒,自厨房里喊:“别看了,进来吧。” 哪里舍得不看,她手肘跨在窗台上,半趴在窗口,头也没回地问向蔚时真:“你说我是不是很聪明?” “是,我们琪臻最英明。”蔚时真走过来,笑着递给她一罐啤酒。 蔚琪臻接过,仰头就灌了一口泡沫的清凉。侧身自见对们那对恋人仍深情地拥吻着,风凉爽爽的从每个人的脸上吹拂而过……带着点拧檬香、清清地、酸酸地。 秋天—— 一个属于柠檬结果的季节正开始呢!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