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活下去》 第一部分 第1节“老车”香烟 自序 第四届世界妇女大会已定于一九九五年九月于北京举行。 当中国获得第四届世界妇女大会主办权这项殊荣时,身为中国妇女的我,有着双重的喜悦。 我一直在想,该做些什么或能做些什么以庆祝九五年——这个标志着世界妇女同心同德、互助互爱、携手共创明天的一个年份呢? 我相信从自己的本位工作出发,来表现妇女的一番能力和心意是最合适的。 笔此,我特地写了长篇小说《我要活下去》。 这是我写作上的一个新尝试,也是新挑战。 小说覆盖的年代很长,进述了自一八九八年至今,一个以烟草业起家的家族百年之内的兴衰故事。其中的女性,经历过时代变迁,国族危难,依然奋勇地活下去,且坚持要活得更好。她们以坚强意志抵挡岁月风霜,以纯厚意愿维护传统美德,以超凡智慧迎战生活考验,以强烈的民族自尊克服私人,以丰富的现代知识应付商场奸险,以高贵情操珍存心中情义,到最后不但没有倒下来,还一代传一代地充满信心,而且开心地生活下去。 我深切期盼读者们在为书中女主人公的成就热烈鼓掌时,也同时获得一份鼓励。并且这也是我献给一九九五年第四届世界妇女大会的诚挚心意。 在此,我要衷心感谢好几位鼓励和辅助我完成此书的朋友,尤其是英美烟草中国公司的黄和祥先生,他让我了解了中国烟草业的发展情况,对我的创作有很大启示;同时,英美烟草中国公司的朋友们在帮助我搜集有关的资料上,花了很多工夫,在此一并致谢。 梁凤仪贝欣是这个故事的女主人公。 她一出娘胎,呼吸了这世界的第一口新鲜空气之后不久,就嗅到了一阵微弱的、清淡的、稀薄的烟草香味。 烟草香味萦绕整间箕围屋的小房间,也萦绕着贝欣整个人生。 据她的外祖母伍玉荷说,当时她为女儿接生后,吸着一根以烟叶骨混合着干树叶所卷成的香烟,看着没有睁开眼睛的小小贝欣,静静地躺在她母亲戴彩如的怀抱里,一边吸索着烟草的气息,一边微笑。 是的,一开始,贝欣就以一个愉快开心的态度去迎接她那多灾多难、也多姿多彩的人生。 也因此,伍玉荷给她女儿戴彩如建议说:“就以一个欣字为她命名吧。” 戴彩如把贝欣生下来,已经是疲累不堪,她觉得自己是在出尽了身体上最后的一点一滴气和力,才把子宫内的那婴儿推出来,让她见世面去的。 当戴彩如听到女儿那声哭音在房子里响起来,再夹杂着母亲伍玉荷的欢呼之后,她还以为自己这就要倦极虚月兑而死呢。 即使如此,戴彩如也无怨无憾,活着,委实是太凄苦了。 那年头是五十年代末,正值中国大陆的三年自然灾害铺天盖地地横行着,天灾人祸,弄得民不聊生。有些县城饿死十多万人,几占了整个县城的四分之一人口。山野地区的那些村庄,全村人都饿毙的也不算稀罕。 伍玉荷与戴彩如母女在广东省的小榄镇上生活,也是贫困得度日如年。 解放前,伍玉荷不论是娘家抑或夫家,都是广州城内的富户,靠的是当来路香烟的经销商起家。从三十年代至四十年代,如何的风生水起,如何的叱咤风云,也就先不去说它了。 在戴彩如怀了贝欣这第一胎时,丈夫贝清就辞世了。 在五十年代末的自然灾害期间,患浮肿病的人实在多到不可胜数。 因为粮食不足,每人每日分得的米粮,就算用来熬稀米粥,也是不足以裹月复,就更别说有其他油水食粮可以补充身体所需的营养了。 贝清爱妻心切,看着自己使戴彩如怀了身孕,在如此凄苦的情势之下,真是忧惧多于惊喜,于是只好竭力让妻子得到温饱。 每日分配回来的六两米粮,贝清全用来蒸了白米饭,让戴彩如勉强得以温饱。他自己就只能不住地以代食品充饥。 代食品指的是麸皮、米糠等牲口的饲料,在极度饥馑的情况之一,人能活得像牲口,已经算是走运了。 贝清每次饿得前肚紧贴后肚,觉着肠与胃都在颤动而生一阵阵难以言喻的痛楚时,他就在心上默默地喊说:“我要活下去,必须想法子活下去。能活着仍然是好的,我有妻有儿,我要看着他们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于是贝清就奋勇地走到田野里,拼命找能吃的东西下肚。 凄凉的情况是,连那些粗贱的地瓜都在人们眼中变得如珠似宝,发现一个小小的地瓜在田野里,几个饥饿得手足发软的人,都可以拼命地打斗在一起,直到其中一位较强的胜利者把地瓜吞进肚里。 贝清在极度绝望之中,只好硬着头皮把那种叫黄狗头的植物采摘回去,躲在屋后檐下,用只破烂的瓦钵,将那束黄狗头煮个稀烂,然后狼吞虎咽,不顾一切地吃下肚去。 黄狗头的味道其实并不难吃,只是吃下去容易,要将它消化掉就极度困难了。 人们其实明知黄狗头是慢性毒药,吃多了,会把胃磨损个透,严重的会出血至死。就算没有把胃弄垮,可是日积月累的消化不良,硬拉不出屎来,也一样要一命呜呼。 贝清不是不知道这个严重的后果。 但,在山穷水尽的时刻,人们自由选择的权利实在太少了。 贝清自知身体一日比一日衰弱,因为营养不良,浮肿病的病症已经很明显了。 与其是饿死病死,倒不如饱死还好过一点,总之,只要让自己死得舒服一些就算好的了。 贝清连这个卑微而可怜的愿望都没有达到。 就在贝欣出生前一天的晚上,贝清再也忍不住,发出重重的申吟声,抱着肚子,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的挣扎,吓得戴彩如面无人色,拉着丈夫的手问:“清,你怎么了?” “我肚子痛,痛死了。” “那怎么办?”戴彩如慌了手脚,“我把娘叫醒吧!” “不要惊动她老人家,我去茅厕,回来就好了。” 贝清艰难地爬起来,再爬到鱼塘边的那所茅厕内,以颤抖而瘦削的双足支持着他那已然浮肿不堪的身躯,缓缓地蹲下去,使尽浑身力气,希望能拉下一泡粪便,清理体内那股已经再盛载不下的压力。 可是,贝清因为用力过甚,脸色开始由清白而变为蜡黄,再而泛了一脸的乌黑,头部的晕眩逐渐加重,眼睛越瞪越大,眼珠子几乎月兑眶而出,终于一头掉进茅厕里。 贝清实实在在辛苦得再活不下去了,他最终把体内的一口怨毒污气,跟随着一声惨厉的喊叫,吐出口腔来,然后,就整个人昏倒下去。 清冷的长夜被贝清那声惨叫骚扰过后,又回复原来的那般宁静。 世界之大、之残酷、之无奈,在于少掉了一条生命,也实实在在算不了一回事。 翌晨,左邻右里把贝清的尸首从鱼塘里捞上来。 戴彩如顶着大肚子,一把将已经死去的丈夫抱在怀中的那一刻,她并没有轻生的念头。 活着,还要活下去,只为她心中有爱。 贝清与戴彩如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的,他们的恋爱以至成亲是个浪漫传奇的宿世前缘故事。 新婚之夜,贝清曾一边吻着他新娘子的手,一边对她说:“活着真好,因为到底能娶到你。” 戴彩如羞红了脸,益显娇美,她回答丈夫,说:“我们比我们的父母幸运多了,应该永远珍惜这份运气。” “对,珍惜着它,保有着它,直至永远。” 他们矢誓相亲相爱,永不分离。 这份当年的盟誓岂止是刻骨铭心,且得到父母倾情尽志的祝福。因为伍玉荷原本跟贝清的父亲贝元在年青时有过一段深刻的感情,可惜难成美眷。在各自成家立室,生儿育女之后,没想到终能成为儿女亲家。这种隔代姻缘总算能抚慰贝元与伍玉荷曾受创的心,因而寄予下一代无尽的祝福。 伍玉荷之所以不能嫁给贝元,是牵涉到一段小小的香烟业在中国发展的历史。 舶来香烟,即广东俗称所谓“来路”香烟,指的是英美生产的香烟,最先是在一八九九年,通过一位叫菲理斯克的美国人从美国带进中国的上海来。 第一箱进口的香烟是运进上海去的,牌子名为“老车”香烟。 这美国人名副其实是光棍一名,就凭着他的一点聪明眼光,觉得舶来香烟在中国市场内大有可为,更凭他的人际关系,取得了美国这个“老车”牌香烟在中国市场的总代理权,再鼓其三寸不烂之舌,搭通了当时上海的大洋行老晋隆洋行,就当起香烟买办来。 当时,中国人还不晓得抽烟,看着香烟两头都可抽用,只觉趣怪,买来当玩物的,比买来抽的多,生意其实不怎么样。 为了发展业务,菲理斯克想出了要结集多人力量的办法,于是实行分省分区销售,努力地串连了七家各有不同地头势力的华洋杂货店,让他们作分销商。 这七家分销商当时经营的各式华洋杂货,倒真是相当出色的。根据记载,七家分销店为:业德馨、乾坤和、永泰栈、永仁昌、福和、陈保昌、义大生。 七家华洋杂货店各有老板,并由得力助手负责整体业务。舶来香烟就由于他们的努力,业务门面得以打开了。 那位开创舶来香烟打进中国市场的美国人菲理斯克,在中国还有段浪漫的故事。相传他因烟草业务日益兴旺,以老晋隆大洋行买办的身分夜夜笙歌,征歌逐色,竟然恋上了一位青楼妓女小尤,还认真起来,决定要讨个中国妻子,实行收心养性,成家立室。 可是,大笔聘礼送到鸨母面前去时,却被小尤坚决地退回来。 见钱眼开的鸨母,连忙鼓其如簧之舌,要劝动这位姑娘回心转意,好让自己捞一大笔。她说:“小尤啊,今日你年轻貌美,自然是千人簇拥万人爱重;不日人老珠黄,情况就是一天一地、云泥之别了。我看这美国人是真有点本事,来华才不过是几年光景,就混得风生水起。你看看呀,福和的陈文伟老板,跟义大生的韩大少,简直把他视作菩萨般敬奉。他既又是对你真心诚意,何不就许了他,图个名正言顺,当有钱有面的归家娘去。” 小尤但听不语。 她伸出玉葱儿似的手,把那长长的纸卷点燃了,然后拿起水烟筒,咕噜咕噜地吸了两口香烟。 清幽的烟味随着轻轻的白烟,自她小小的鼻孔中喷出来,似是带出了她本人体腔内一股与众不同的典雅气味似的,令坐在她跟前的鸨母都一下子被震慑住,很有点辞不达意。 鸨母最怕的就是小尤如今这副闲散悠逸的表情,她知道这意味着小尤已经下定了心意在一件事上头,到了毫无商榷与转弯的余地,故而表现得完完全全的不在乎,甚至听若罔闻,不动心,不动志,也不动气。 “小尤,”鸨母又喊了一声:“且容我多说几句你或许不爱听的话。自己是怎么个出身的,这也得细想,肯娶青楼妓女回家去的中国男人不是没有,可是,真正名媒正娶,当正式夫人的就不多见。再说下来,洋人的思想总比较开放,不怕穿着旧鞋,这点对你日后的幸福也能起很大的保障作用。” 鸨母好像越说越有信心,越见道理,越要不停地说下去。小尤轻轻地放下了用两只手指夹着的长纸卷,抬起眼向鸨母微微一睁,柔声道:“三娘,你别说下去了,我的主意已定。” 然后,小尤就放下了她盘起来的那条腿,再说:“跟洋人做买卖,使得。从他身上得到一些生意利润,因而对他毕恭毕敬,巴结奉承,这也是情理之内的事。就是你口中所说的七大华洋杂货店老板,管他是义大生也好,福和、永仁昌也罢,那些老板讨好菲理斯克,跟他来这儿买笑,我也竭力尽责的结纳他,不是不可以,甚至不是不应该的。但谈到名媒正娶,长相厮守则是另外一回全然不同的事了。” 鸨母立即发问:“有什么不同呢?” “嫁给他,就跟他的姓,认他的祖宗,是他的人了。这跟一单两单生意交易怎能同日而语。生意是交易,有来有往,互助互惠,谁都不欠谁,谁也不算依附谁。当了他的夫人,沾了他族的光,这我就不愿了。生为中国人,死为中国鬼,这点志气,我小尤还是有的。” 说罢了,那三寸金莲往地上一踏一,就这样站起来,款摆柳腰,管自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睡房去。 也不知是凑巧抑或孽缘,这菲理斯克被小尤拒婚的消息弄得街知巷闻。美国人的脸上就很有点挂不住,情绪自然地低落,于是借酒消愁。大概是酒入愁肠愁更愁,竟然拿了把手枪出来,不由分说地往自己天灵盖上一轰,就成了个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的信奉者,一时成为坊众传扬的风流佳话。 听说,小尤也为了对方的义深情重,为他拒绝接客一整年,那三百多天,在青楼内也是淡妆素服,算是为他尽一点心意。 菲理斯克去世后,老晋隆洋行便另找大班,根据烟草业流传下来的记录,先后继任的有晋英、唐罗思、柯伯思、英逸士等好几位。发展至一九○○年,证明中国市场的确有可为,老晋隆洋行的香烟生意已相当可观。 第一部分 第2节生意畅顺 中国人对香烟的口味也日渐提高。本世纪初叶,一种叫“老刀”牌的英国香烟,因为烟质特别清醇,介绍到中国来之后,立即风行,且有取代其余美国香烟的趋势。 这个转变,被英国的烟草公司发现,立即锐意全力发展中国市场,于是通过收购行动,就把老晋隆洋行的股权握在手上,组成了新的晋隆洋行,老晋隆洋行仍在新公司占少量股份,携手合力开拓国内市场。 话说晋隆洋行的股权虽有变动,为英国的烟草公司控制,但在经营方面依然是沿用那七家华洋杂货店的分销制度。 其中福和洋行的老板陈文伟,最得力的助手是他的第三房妻子伍婉晶的长兄伍伯坚,也就是本故事女主人翁贝欣的曾外祖父,贝欣的外祖母伍玉荷是伍伯坚小妾生的伍家的第六女。 伍伯坚为人沉实内向,办事勤奋踏实,陈文伟的华洋业务全得力于这妻舅的辅助,得以蒸蒸日上。故而陈文伟成为当时叱咤风云的富豪,而伍伯坚的家资亦相当雄厚。 陈文伟不大愿意离开上海老家,于是发展华南业务的重任就落在伍伯坚的身上。 伍伯坚的一妻一妾从来口和心不和,伍伯坚日间苦干,晚上睡在床上,还要细听妻妾之间的拉是扯非,也是够心烦气躁的,故而决定趁福和洋行要到华南区发展新市场的机会,把小妾带到广东的广州城去,让妻与妾各据一方,自然少掉了很多冲突。 陈文伟在知悉了伍伯坚这个安排之后,禁不住炳哈大笑,道:“老兄,你要多谢我给你这么一个好机会,消解娇妻宠妾的矛盾于无形,将来在广东干得不出色,可就难辞其咎了。” 伍伯坚说:“开拓市场就要当开荒牛,还要背一肩的家累,可怎么得了。女人这东西,不要她们,生活枯燥无味,难以活得下去;有了她们,生活又过度紧张,更难活得下去,真难!” 陈文伟道:“活不活得下去,其权在己。你看我,家中一共五个女人,比你家还多三张嘴,整日整夜吱吱喳喳地争宠夺利,我不一样能活得畅快,全在乎你这掌家的人如何应付罢了。” “我什么时候都佩服你。” 陈文伟笑道:“家中摆得平与否在其次,华南区的业务开发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口肥肉也不只我们一家福和看中,你不是不知道的。” 伍伯坚点头,道:“我知道,现今连我们福和在内,共有三家已于广州设分行。其中永泰栈的实力不可忽视,反而是乾坤和只像凑高兴、赶时髦,才到广州开垦去。” “何以见得呢?” “永泰栈的郑伯昭决定派他最得力的助手贝桐到广州坐镇,那就非同凡响了。” 陈文伟点头道:“贝桐的母亲是广东人,他算是半个地头蛇,人面极广的,这一点就占去优势。” “对极了,而乾坤和的蒋元正之所以到广州去,只不过是他们洋行有内部争斗,蒋元正很不喜欢他的庶母所生的幼弟蒋丙正,于是乘机将他调去南方,我相信蒋丙正得到的支援会很少。这样调虎离山,蒋丙正真正是虎落平阳,就耍不出什么花样来了。” “那么,你的真正对手只有贝桐一人。” “我们本是朋友,能合作得来的话,我不会故意与他为忤。若是华南市场被大,可以让我们两家人一齐分一杯羹,那就理想了。” 伍伯坚基本上不是个品性刻薄利毒的人,故而在市场上,虽甚着力苦干,但总是没有摒弃同行同业之间共存共荣的至高理想。 他跟贝桐又是多年朋友,在商务上也有很多谈得来的地方,尤其内眷其实是走得很近的。贝桐的正室章氏生有一子贝元,她早就于贝元一岁时亡故,小妾胡氏另生次子贝政。胡氏跟伍伯坚的小妾刘氏,也就是伍玉荷的母亲,因彼此都是妾侍身分,无形中有很多共同的苦衷与话题,平时就走得很近了。 这次举家南移,可又有伴,就更加走得近了。 到了广州城定居之后,伍伯坚与贝桐都分别为福和与永泰栈效力,在华洋杂货的分销网络上下功夫,简直忙得天昏地暗,六亲不认。 幸好被冷落的两位小妾伍刘氏与贝胡氏,因为初到异地,事事感到新奇,张罗着建立一头新家,也花费掉她们甚多精力时间,也就不觉得寂寞了。 尤其是伍伯坚的小妾刘氏不久就生下了伍玉荷,更叫她的生活热闹兴奋起来。伍玉荷虽是伍家的第六个孩子,但比她年长的五个孩子,都是男孩。刘氏生了一个儿子伍玉华之后几年,一直都无所出,而一到广东,就来“弄瓦”,这真叫她开心透了。 伍玉荷是在父亲生意畅顺,母亲又极度得宠之下成长的。 童年时,伍玉荷与兄长伍玉华就跟贝桐家的两个孩子常常玩在一起,也是缘分的关系,贝桐的长子贝元很喜欢伍玉荷。 贝家有客人携来精致的糕点饼食,贝元总是给庶母胡氏说:“留给玉荷妹妹一份,她喜欢吃甜的,见了这糕点就会开心。” 胡氏把这些情况看得多了,甚至有一天在丈夫跟前说:“你的长媳妇儿已经有着落了。” 贝桐扬一扬眉,奇怪地问:“你的这句话是怎么个说法了?” “你的宝贝儿子呀,嘴边老是挂着伍家姑娘的名字,他心目中的玉荷妹妹比什么人都要贵重似的。” 贝桐笑道:“孩子话与童子心,都作不得准。” 胡氏说:“且看着走吧,那也要看他们长大之后的缘分。” 事实上,伍玉荷与贝元这青梅竹马长大的一对少男少女,在感情上的确是有很深刻的交流的。 就因为父亲是经营华洋杂货的,故很多时候有新鲜玩意儿拿到家里去,伍玉荷也必会把她获得的这些新奇玩物留下来,送她的贝元哥哥一份。 记得伍玉荷十岁的那一年,有天忽然听她的母亲说:“这个黄梅时节真恼人,天气难于揣测,带孩子一个不小心,就要闹病。我前天看到贝元时,就觉得他的脸色不怎样好,果然,如今就真发起烧来了。” 伍玉荷立即跳下椅子,跑到她母亲斜卧着的那张贵妃床前,扯着她的袖子道:“娘啊,贝元哥哥怎么病了?你带我去看他。” “明天吧,今天娘也有一点点头昏脑涨的样子,想歇一歇。” 说罢了,便干脆闭上了眼睛。 伍玉荷心上一急,眼珠子一转动,调头跑进她乳娘的房里去,不由分说便拉开了乳娘那床头柜的抽屉,翻出了一盒西洋感冒药来。 伍玉荷记得她父亲伍伯坚把这包药交给她乳娘时说:“这西药蛮有功效的,有什么身体发烧发烫,头晕身热,服下去,很快就没事人一样了,只是小孩服食时宜服半粒,免过量。” 伍玉荷知道乳娘习惯把一总要紧的东西都堆放在床头柜的抽屉内。 她带稳了药,就阔步走出大厅来,刚好寻着了管家的陈忠,便嘱咐他说:“忠伯,你给我备车。” “备车?” “对呀,叫司机备车。” “你跟二女乃女乃要上街去吗?”陈忠问。 “不,只我一个人要外出。” “六姑娘,你可是要到哪儿去了?” “上贝家去。” “那总得有个人陪着你走才成。” “很好,就挑你陪我走一趟吧!娘没空外出,乳娘又上街购物去了。” 伍玉荷一边扯着陈忠的衣袖子,一边就走。 那陈忠又不敢忤逆她,知道这伍家六姑娘是老爷和二女乃女乃的心肝宝贝。 再说,她也不是要上什么闲杂地方去,贝桐老爷家是二女乃女乃常去的地方。于是就在半推半就之下,给伍玉荷备了车,陪着她走这一趟。 才下了车,伍玉荷就把陈忠扔下,让他应酬着贝家的家人去。她自己像只识途老马,箭也似的飞奔到贝元的房间去。 “贝元哥哥!”伍玉荷朗声高叫。 “玉荷妹妹吗?”贝元回应着。 他是认得对方的声音了。 贝元刚睡醒,闷在床上不知该干什么,听到伍玉荷的呼唤,真是太喜出望外了。 伍玉荷跑到贝元跟前来,一伸手就模他的额,那举动跟成年人无异。 贝元禁不住扑哧一声就笑出来。 伍玉荷睁圆了眼睛,问:“贝元哥哥,你笑什么呢?你不是有病吗?” 贝元答:“有病遍有病,可笑归可笑。你刚才那个模样,有点像三婆。” 三婆是负责带贝元的贝家老佣人。 当贝元头晕身热时,三婆最作兴久不久就伸手去探贝元的额头,然后皱一皱眉道:“热度还未退呢!” 她的那副表情,伍玉荷竟然学足了,因而引得贝元发笑。 “你的热度真的还未退呢!”伍玉荷说:“来,我给你带了药。” 说着便从口袋里模出了那盒西药,打开纸盒,就掏出一颗药丸来,道:“是我们福和洋行分销的西药,我爹说很奏效,万试万灵的。” 贝元道:“那只是用来吹嘘的说法,不一定准。” “我们福和卖的都是好货。”伍玉荷很有信心地说。 “我们永泰栈一样有很多好货呀,就是没有你这个牌子的成药。”贝元答道。 他才这么说,伍玉荷就红了双眼,抿着嘴,差不多就要哭出声来。 “玉荷妹妹,你怎么了?”贝元急问。 “人家一片好心赶来救你,你竟不相信我了。”伍玉荷嗔道,把一张小嘴嘟得老长。 贝元慌忙伸手捉着伍玉荷,道:“哪有这样的事,玉荷妹妹,你来看我,我还来不及高兴呢!” 贝元说罢想了一想,便又道:“你带了什么药来,我都服下好了,拿给我。” 伍玉荷道:“你不怕那是吃坏人的假药?” “不怕,当然不怕。只要是你给我吃的,哪怕是毒药,我都吃掉它,这样成不成?” 伍玉荷一听,就破涕为笑了。 她把一颗药丸放在掌心上,想了一想,道:“不能服食过量,一分为二,你吃一半,我吃一半。” “你也有发烧吗?为什么也要吃?” “陪你吃嘛!”伍玉荷歪着头道:“要是坏药吃坏了人,那我也陪着你吃坏肚子好了。” 说着便把半粒药丸递给贝元,两个孩子就笑着把药丸吞服下去。 才吃完,贝元就道:“我这就好了。看,没事人一样了。” “这么见效吗?” “对呀!因为福和卖的都是好东西。” 伍玉荷一想,就知道这是她的贝元哥哥刻意地逗她欢心,禁不住炳哈地笑出声来。 他俩名副其实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 可是,长大到十八岁的那年头,情势就有了很大的转变。 在香烟业务上,作为分销商的福和与永泰栈,竞争是越来越白热化了。 同行如敌国,这叫伍伯坚与贝桐二人无形中有了多少心病。 伍伯坚原本是个老实保守人,不会得过分张牙舞爪,但这些年经他手推行的业务,成绩是一落千丈。 伍伯坚做事过分保守,在订货上尤其不会急进。 当新的晋隆洋行把英国香烟“老刀”牌推介到中国市场来后,催促各分销商多拿货品。甚至把佣金由原先订的百分之零点二五,增加至百分之零点五,涨幅一倍作为鼓励。 其时分销商多要先垫出货金,再从市场上收回货款,这种制度也是老晋隆洋行的大班想出来保障自己的方法。 可是,为了帮助英国香烟打开市场,优惠条件层出不穷。除了佣金折扣大幅上扬之外,还有在垫金上下功夫,让分销商先取货,后付款。 这就等于让分销者做无本生意,非常有便宜可占。 事实上,老晋隆洋行之所以肯信任分销商,也因为自从二十世纪初叶引进香烟之后,一直跟这几间国内有名的华洋杂货洋行交易,已经模清楚了他们的底子,觉得可靠,才肯先货后款。 本来,这一总新的优惠条款加诸于英国出产的“老刀”牌香烟推销运动之上,应深受分销商欢迎的。 但,伍伯坚的想法就不一样。 他总觉得广东俗语那句“怎会有如此大的一只蛤蟆通街跳”是最具警惕性的。 如此的额外优惠,可能就是因为英国这种“老刀”牌的香烟品质较差不多,非要多出法宝吸引分销商不可。 伍伯坚还慎重地考虑到两点。其一是美国香烟“老车”牌来华后,好不容易占领了市场,用家已经很习惯这种美国烟的味道了,如果把资金和精神分到英国的“老刀”牌香烟上,是否会过分冒险丁?等下失去了“老车”牌的长期用户,又抓不到喜欢“老刀”牌的新主雇,岂不前功尽废? 其二是作为分销商,先别管货是即付现金抑或赊款经营,认购了的货额是不能退回的。如果一时贪念,以为有便宜可占,胡乱大量进货,到头来,市场承接力弱,货品囤积过甚,所慊的佣金远远不如应付的货款,这条数可不是闹着玩的。 为此,伍伯坚决定采取保守的态度去对待“老刀”牌香烟。 他的这种心态和决定刚好跟贝桐相反。 第一部分 第3节大展拳脚 贝桐的个性比较爽快勇猛,他看到要把实力雄厚的同行对手打败,使他的货品占市比例凌厉上扬,必须要有突破。 英国“老刀”牌香烟的进口,正好给予他大展拳脚的机会。 贝桐自己躲在办公室内,先自行试验“老车”牌与“老刀”牌两种香烟,发觉各有千秋之余,他个人还是偏向于“老刀”牌多一点,因为英国香烟烟味浓郁之中带着清雅,吸进去后似能弄得满腔芬芳,齿颊留香,很有种耐人寻味的气氛,惹得瘾头十足。 而且贝桐很喜欢英国烟的包装,觉得会对用户起一定的吸引力。 诚然,要扭转人们的习惯,令他们尝新并不容易,但只要大胆推广,就能奏效。 贝桐有很大的把握,只要货品本质优异,一经大力推介,自然有流行机会。 于是,他把老晋隆洋行额外给他的佣金奖励用在推广之上。其中一个办法就是送赠香烟给进戏院看电影的观众,果然惹得电影院旁的杂货店都增加了要“老刀”牌香烟的数量。 贝桐决定利用晋隆洋行给予的特惠条件,实行突破,一于有风驶尽。他且自动向晋隆洋行的大班提出,如果他的销售量凌驾在各分销商之上,他还要另加一个额外的折扣以及把赊数期加长。 这个要求很快就被答应下来。 贝桐在广东地区销售“老刀”牌香烟的成绩出乎意料地好。 这大概也因为广东的用家都尚新奇,并不至于太墨守成规之故。 而且贝桐肯把所得的额外利润转用在各式笼络小型商店及推展攻势之上,更令广东人易于接受。 如此对比之下,福和的分销成绩就给永泰栈比了下去。尤其是在英国香烟的推行上,福和损失了很多配额和商业利益,这是伍伯坚始料不及的。 生意就如逆水行舟,非进即退。 同行同业是不会稍微停步,让对手有时间赶上的。 伍伯坚的生意手腕一时间不灵光,本来也不至于引致非常严重的后果。 可是,伍伯坚大概是时运不济,他背后的支援力量又发生动摇。 伍伯坚之所以是福和的大将,全因福和的大老板陈文伟的第二小妾伍婉晶是伍伯坚的胞妹。谁知伍婉晶在年前去世了,这还不算是致命伤。直至陈文伟又讨了第六房妾侍回来,三千宠爱在一身时,问题就发生了。 这第六小妾叫杨春花,她娇声软语地对陈文伟说:“你呀,单是信任别人,怎么不想想人家有个胞兄能办事,难道我就没有了吗?中国市场这么大,你多一个人帮忙着开拓,有什么不好?犯得着让大权旁落在一个人的手里吗?人家的妹子去世了,跟你也就少了一重姻亲关系,反正这些年也赚得差不多了,少出一分半分力,也不为过甚。你不信吗?且看看福和在华南的香烟销售情况,就知一二了吧!” 无疑,这番话是相当见效的。 陈文伟于是又委任了杨春花的弟弟杨信作福和的副总经理,内部的权力斗争也就逐渐形成且表面化了。 这对伍伯坚而言,当然是一大刺激。 在没有想到办法力挽狂澜之时,他多少有点迁怒于贝桐。 虽然明知生意眼光与经营手腕不如人,但总不肯这就认输了。 朋友之间一旦有利益冲突和竞争,就是对友谊与风度的考验。 当伍伯坚一肚子气无处发泄之际,偏偏刘氏向他提出说:“你也别这样老在言语之间对贝家表示不满,说不定将来,就成儿女亲家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就不知道我们玉荷从小就跟贝家的儿子玩在一起?” “玩在一起也不等于就订了名分,是不是?我们玉荷无论如何不会嫁进贝家去。” “你这话可是认真的?”刘氏问。 “当然认真,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们姓伍的也不是家当,不必以为要仰仗他们姓贝的什么才好。” “怎样忠厚的人也难免在情绪低落的时候表现得小家子气。 越是失意的人,越怕别人瞧不起,因而会先自大起来,一项自身保障,也是很自然的心理反应。 不只是伍伯坚本人,就连他的小妾,伍玉荷的母亲刘氏开始有点在口吻上对贝家不认同,其实也是源于类同的原因。 原来初到广州来开拓华南市场时,因彼此的成就都差不多,家眷走得密了,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直至近这一两年间,贝桐经营的香烟分销网越来越强劲,随着“老刀”牌的畅销,使英国其他香烟都陆续顺利打开市场。贝家赚得盆满钵满,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种暴发的情况,发生在男人身上,尚且会把持不住而露意之色。女流之辈,一旦承接巨喜,也会得像承接巨祸一样,有着失态失仪的言行。总的一句话,胜利冲昏了头脑,人前得志,就很有点言语无状,自大狂妄。 贝桐的小妾胡氏发觉自己的家当越来越重时,就忙迭地在亲朋戚友跟前炫耀,对象目标当然包括伍刘氏在内。 正所谓崩口人忌崩口碗,胡氏禁捺不住对丈夫的称,无形中就似踩了伍伯坚一脚,这叫伍刘氏难过在心头。 人最怕就是比较,一旦有了比较,自分高下,处于上者当然是威风八面;而处于下风的人,就自然对对方起反感了。 心病之所以形成,永远在不知不觉之间。 为此,刘氏一听丈夫为她撑腰,跟她同一个鼻孔出气,也就放下心头大石。 若把伍玉荷嫁进贝家,那么,刘氏就自觉一辈子再抬起头来做人,毫无风光可言了。 尤其是这最近她听当媒的介绍,说有户在广州上下做丝绸生意做得顶出色的戴祥顺家,正有位公子戴修棋到了娶亲的年纪,四处打听,就属意于伍家的这位六姑娘。 别说戴家的家势不差,就是那戴修棋也是中山大学毕业生,念农科的,一点也不见失礼。 那做媒的一张油嘴自然也说动了刘氏的心,她说:“伍二女乃女乃呀,我说要替六姑娘找夫家,也真不易,别说六姑娘才貌双全,就是要配得起你们伍家也就很难了。百货业的富户呢,将来说上一句半句谁带挈了谁,非但不好听,也真真冤哉枉也。反而是不同行不同业,各领风骚,才叫匹配。” 一番话正好说中了伍刘氏的心事,于是便很有点言计从了。 婚事说得差不多了,才让伍玉荷知道。伍玉荷自然哭个死去活来,不肯嫁到戴家去。 伍伯坚真正地在女儿面前发了一顿脾气,道:“你是不是真要我们做爹做娘的一辈子比姓贝的矮掉一截,永远抬不起头来地当一户下门亲家,你才叫安乐?” 话说到如此地步,再不听就是不孝了。 那时代,谁家的女孩敢冒此恶险? 伍玉荷苦在心上,无处发泄,一看到她父亲那书桌上放着各式分销的香烟,心上就有气,一把把它们拨在地上,用脚踏个稀巴烂。 “恨死了吸烟的人,没有人吸烟,就不会经营什么香烟生意,我和贝元哥哥就不会如此生分了。” 伍玉荷想着想着又哭起来,人不但消瘦了,憔悴了,还有点奄奄一息的病态。 这倒叫带大她的乳娘着急了。 “六姑娘,你且宽心一点,别吓唬我。” 伍玉荷有气无力地说:“我的心好像在淌血。” “快别说这种难听的话。我的六姑娘啊,这年头有多少个姑娘真能随心所欲地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可是,只要福大命好,嫁出去了就能相处得来,变成恩爱夫妻了。六姑娘,你听我说,戴家姑爷是个饱读诗书的儿郎,差不到哪儿去,你可不要弄得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像他这等人才的郎君,委实是打着灯笼没处找呢!” 伍玉荷从小是这乳娘带大的,跟她的情谊额外深厚,平日很听她的劝告。经她这么一劝说,心上的怨怼的确化解多了。 于是伍玉荷便幽幽地问乳娘:“你道贝元哥哥知道我要嫁到戴家去吗?” 乳娘点点头,道:“这桩喜事,已是街知巷闻,贝少爷哪有不知道的道理。” 伍玉荷忽然抬眼望着她乳娘,双手紧紧地握着她说:“我想见见贝元哥哥,你帮我这个忙好不好?约他来跟我见个面啊,求求你,怕只是见过今次,这一生一世就再无缘相见了。” 说罢,伍玉荷又再落泪。 她乳娘是最看不得这六姑娘伤心的。自己想一想,就是安排了他俩见个面也无妨,好歹把要说的话说清楚了,心上就会舒坦得多,从此认了命,就能安分守己地生活下去,那反而是好事。 于是,乳娘先说服了自己,认为安排贝元与伍玉荷相见是理直气壮的事,就赶忙去把它办妥了。 伍玉荷和贝元是约在珠江河畔相见的。 伍玉荷原以为她有很多很多话要跟贝元说,可是,见了面,两个人默然相对,久久也无法想到一句半句该说的话。 终于还是伍玉荷倒抽了一口气,开腔道:“我前两天发了一顿脾气,把爹书桌上的香烟包全都拨到地上去,拿脚将它们踏个稀巴烂。我痛恨香烟,没有人抽食香烟的话,我就不用嫁到戴家去了。” “玉荷!” 贝元伸手握着伍玉荷,发觉她双手在微微颤抖着。 “或者没有了香烟在这市场销售,我们根本就不会相识,不会碰面。” “那叫人怎么反应呢?都不知是该恨还是该爱。”伍玉荷气得直跳脚,发了一阵子的娇嗔。 “如果我们还要好好地活下去,对每事每物每人都不能够恨,只能够爱。否则,就活不下去了,即使能活下去,也是够痛苦的。所以,玉荷,我们必须要相信明天。” “贝元哥哥!” “相信我,记着这番话,你会毕生的受惠。” 那年头,竟还是女孩子在感情的表现上更直率豪放一点,伍玉荷忍不住说:“贝元哥哥,我舍不得你。” 她这么一说,反而是贝元先红了眼眶,拼命地在忍泪。 “我会记住你的这句话,单凭你的这句话,我就能活得下去,且会活得漂亮。” 伍玉荷很坚决地说:“贝元哥哥,你以后会想起我吗?” “会,一定会。我们家是因为香烟而互相认识的,故此,每逢我燃点一根香烟,看着轻烟袅袅上升时,就似见着你如今的模样儿,在那缕轻烟中出现。玉荷,你能给我一个微笑吗?每次你笑起来,人就格外的好看。” “啊!贝元哥哥,我无法笑出来,真的,尤其在今天,我笑不出来。”伍玉荷竭力地想扯动嘴角笑一笑,可是她一这么做时,眼泪就忍无可忍地流泻一脸。 他们还是在泪影模糊之中道别的。 这以后就有一段很长很长的日子没有再碰面了。 碧然是因为伍玉荷嫁给了戴修棋,也是因为在一年之后,伍玉荷诞下了女儿戴彩如时,贝元也已另娶了。 贝元的婚讯还是由乳娘给伍玉荷报道的。乳娘一边把小彩如放到伍玉荷的怀里,一边轻声地说:“贝元少爷也结婚了。” “嗯!”伍玉荷微抬头,望了乳娘一眼,就随即专注在小女儿戴彩如身上,逗着她玩乐。 没有人知道伍玉荷是否已经忘记了她精神上的第一段恋情,连跟她最为亲近的乳娘都不敢开口发问。 当夜深人静之时,伍玉荷看着丈夫和女儿都已睡熟了,她就坐在梳妆台前,细意地把那罐英国“老刀”牌香烟打开来,用手指拈起了一小撮烟丝,平放在那张小小的玉寇软纸之上,然后熟练地把烟丝卷起来,再叼着这根烟卷,划上火柴,将它燃点起来,微微地用力吸索。 周围一片昏暗与寂静,梳妆台前燃红的一点亮光,似是伍玉荷生命上的一点光辉似的,她无法不将之抓紧。 是告别的当日,贝元给她说的:“我们家是因为香烟而互相认识的,故此,每逢我燃点一根香烟,看着轻烟袅袅上升时,就似见着你如今的模样……所以不要恨,只能爱,惟有有爱心的人,活着才会快乐。” 贝元在伍玉荷缓步离去时,还是把她叫着了,再加添两句话:“答应我,玉荷,你要开开心心地活着。” 这天晚上,乳娘给伍玉荷报道了贝元结婚的消息时,她心上就想:贝元真的是切切实实、开开心心地活着,是要这样才好,不然,日子可怎么过? 待那支卷烟烧尽之后,伍玉荷就重新安稳地睡到丈夫身边去了。 生活不能只看成是妥协,且要学习接受和欣赏自己的所有。 在偶然仍会对贝元思念之外,伍玉荷已经成功地对她的丈夫和女儿产生了深厚的不能分割的感情。 戴修棋实在也是个很好的青年,他对家族生意的兴趣不大,倒是很希望能在农业方面好好发展,学以致用。 他对伍玉荷母女非常爱重,对伍玉荷尤其体贴,老是久不久就问:“玉荷,你生活得愉快吗?” 连伍玉荷都忍不住笑他:“一句可以几年才说一次的话,你几乎每隔三五天就问上一次。” 当然,伍玉荷知道这是丈夫心里疼爱她所致。 她的乳娘说得对,女人只要福大命好,嫁到好丈夫,自然会日久生情,同偕到老。 每当伍玉荷想起贝元时,她就想起了贝元的说话。她心里明白,在她生命中出现的两个男人,都盼望她能生活愉快,她就不能不奋勇地挺起胸膛迎战生活。她不要辜负丈夫与贝元的期望,伍玉荷在女儿出生之后的这几年,是顶快乐的。 至于贝元,也是在父母之命下,达成了一段政治婚姻。 三十年代中期,广东发起了抵制英美货的风潮,香烟业受到严重打击,连很有本事推销的老手贝桐,也束手无策。 第一部分 第4节盗牌香烟 伍伯坚眼看情势越来越坏,加上陈家新贵杨信又大权在握,处处予他为难与掣肘,也就决定以英美货被抵制为借口,为自己架下阶梯,实行退休。 可是,贝桐仍然不肯放弃在香烟业上的成绩,决定到香港谋发展去。 事实上,英国烟草公司早在二十年代便在香港设厂,实行建立一个大南方且是在英国势力保护范围的香烟生产供应据点,作为支援之用。 贝桐跟老晋隆洋行的大班梅尔非常友好,通过他的引荐,把华洋杂货的分销网延展至香港并非难事。 梅尔极力促成其事,也为他看重贝桐的推销才干,希望通过他在香港建立势力,多得一个分销好手。 与此同时,梅尔竟还兴致勃勃地给贝元做媒,他对贝桐说:“这门亲家你若攀上了,对你在香港的发展非常有帮助。” 贝桐忙问:“是什么样的一户人家?” “在香港,几乎没有一个英国人不晓得章志琛的大名。他是英国吉昌大洋行在香港公司的买办,代理的英国货多的是。” “那岂非我的同行?” “别紧张,吉昌大洋行并不代理香烟,他们经营得最出色的是电器用品、洋酒、米粮、汽车等,品种之多,已经够章家养活三世子孙了。加上他们在香港的人面广,与英国人的关系极好,政府很多部门的路子都走得通,这户人家就非结纳不可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贝元娶他们章家的女儿?” “这不是很好的配搭吗?以后你们在香港的发展,就找着了一个极有用的带路人,错不了的。贝元如果跟在你身边做生意,这岳家对他的帮助肯定是太大了。而且章家小姐我见过,很好看的一位中国姑娘,真是人见人爱,我见尤怜。” 梅尔的游说无疑很有效果,婚事是水到渠成。 贝元攀了这门亲事,的确对贝家在香港成立公司,发展华洋杂货分销网有很大的帮助。 贝桐避开了广东抵制英美货的风潮,反而得着了这个在香港建立新网络新关系的机会,是始料不及的。 连跟他有心病的伍伯坚看着贝家在香港的发展,也禁不住佩服贝桐那股坚强的斗志。 同时因着自己已退出江湖,对贝桐的心病也就慢慢褪色了。 贝桐曾对伍伯坚说:“你也鼓吹福和到香港发展去呀,有英国人的势力在,跟外头世界的接触面又广,不愁没有生意。” 伍伯坚道:“我不同你,基本上你这几年的成绩,已经有足够能力独立。我呢,来来去去都依附着福和,事事有人掣肘,很多业务计划都展不开,倒不如早点退休,安享晚年,乐得清静。你别看我手脚头脑还很灵活,可是呀,我出身早,十五岁开始就在福和行走办事,不是不辛苦的。正所谓‘如今死呢,是一世;不死,也过尽大半世了。’不必再操劳了吧!” 伍伯坚拍拍贝桐的肩膊,又说:“我们的心态不同,你的状态依然勇猛,不妨乘胜追击。” 伍伯坚说的话顶对,贝桐打开了香港的局面,觉得前景更光明,的确是一块进可以攻,退可以守的福地,也就一心一意,全力占领香港市场。 才到香港几年光景,贝桐的香烟分销成绩就相当出色。 包因为战事关系,在三十年代末期,英国的烟草公司在国内设的制烟厂都几乎全部陷入停工状态,造成了香港为生产基地,反过来外销大陆的情势。 贝桐不论在香港本地推销,抑或运返内陆转售,都有十足把握。几个分销商在有竞争对手的情势下,把业务弄得更蒸蒸日上。 市场一下子充塞了很多种英美香烟,诸如“老刀”牌、“双迎”牌、“云锦”牌、“多福”牌、“自由车”牌、“五华”牌、“使馆七七号”、“三炮台”、“哈德门”、“品海”牌、“古印”牌、“红锡包”、“仙女”牌、“大第一”以及“三个五”等。 香烟销路之好,竟在三十年代末期,发现有盗牌香烟企图在香港市场上占一席位,可见香烟的销量远远超逾预计之内。 事实上,贝桐的亲家章氏家族的确对他的社会地位和信誉起了很好的支持作用。 可是,就由于这个关系,贝桐的妾侍胡氏对贝元就开始起了妒忌心理。 眼看着贝家在香港的产业发展越来越发达,多少因着贝元岳家的势力使然,胡氏就越怕将来自己的亲生儿子贝政不及贝元般得父亲的宠。 于是实行先下手为强,趁贝元仍然未站稳阵脚时,胡氏就在丈夫身边下药,说:“你呀,若要好好地栽培贝元,这就应该给他一个独当一面的机会。” 贝桐道:“他年纪还轻,距离独当一面的日子还远呢!” 胡氏说:“他跟在你身边干活不见得有什么长进,只会成了裙脚儿郎一名。事事不是依傍你,就是靠他岳父替他撑腰,这能成才吗?倒不如让他回大陆去,反正现在广东的市道放缓了,不必冲锋陷阵,只要循规蹈矩地看管事业就成。离开了你和章家的势力与照顾范围,那反而好。” 贝桐一则很宠信胡氏,二则也觉她言之有理,于是就找个机会问贝元的意思。 贝元一听父亲的建议,当即欢天喜地地答允,愿意携了妻子和那个初生儿贝清,回广州定居去。 理由除了贝元很听父亲的话之外,也为了胡氏早就在他跟前说了一番话:“贝元,你要是有志气的,就不该再呆在香港发展,哪怕这块福地满是金矿。老实说,你干得再好,人家也只会觉得这是你跟在你爹后头,又沾了裙带尊荣所致。况且,有你在你爹身边,就连他本身所具的光芒都给掩盖了,人们嘴巴上说得不够难听,心上也想得很不干不净,还不是会笑你爹利用你的关系走路子。” 贝元不是听不出他庶母的弦外之音,也深明自己是只棋子,用得着自己时,拿他的婚姻压阵,用不着时,就将自己束之高阁。 惟其庶母是这样说了,就不能不看作一件事来办。 贝元潜意识里也没有拒绝回广州去,因为珠江河畔有很多美丽而温馨的回忆。 他心底有个隐藏得密密的意念,就是最好有机会能贝着伍玉荷一面。 不为什么,只为思念她时,总在轻烟袅袅的迷蒙情景之中,叫他益添惆怅。或者见了伍玉荷真人一面,跟她交谈几句,得悉他婚姻美满,生活愉快,那就安心了。 笔此,当贝桐跟贝元商量着应否让他们一家回广州去时,贝元很爽快地就答应下来。 贝元的妻章翠屏是个识大体的人,她虽出身于富户,但并没有为此而有骄横之气,对丈夫的决定很惟命是从。 抱着贝清回广州去后不久,大战就爆发了。 战争的岁月当然的不好过。 贝清与戴彩如的童年就是在漫天战火之中度过的。 戴彩如比贝清更不幸的是,父亲戴修棋在战火中遭逢不幸。 在出事前的一晚,戴彩如还坐在父亲的膝上,听他讲故事。 自彩如懂事以来,戴修棋每晚必在女儿临睡前给她讲一个故事,并且念一首唐诗。 案女俩有个交换条件,就是每个星期戴修棋讲完一个故事,戴彩如就要懂得背诵一首唐诗。 不论时势多艰难,日间干活多辛苦,晚上,戴修棋依然坚持抱着彩如,讲他那些故事。 也只有在这个时刻,戴修棋与伍玉荷夫妇才最能觉着家庭的温暖,浑忘了外头漫天烽火的可怖。 这天晚上,故事讲了一个段落,戴修棋就对女儿说:“好了,究竟这被后母刻薄的小红能不能逃出生天呢?明儿个晚上就把这个故事讲完给你听,你得把我教的诗背诵出来,记得吗?” 小彩如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就笑起来说:“只记得最后的两句:”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那算是记得还是不记得呢?“ “爹给你讲完整个故事,你就得背诵整首诗,否则就不算公平了。”伍玉荷说。 “那好,明天我读熟了,晚上就念给你听。” “好,乖孩子,那你就赶快上床去吧!” 戴修棋把彩如转交到妻子手上去,伍玉荷接抱着女儿,把她送到床上,盖好被,再亲吻了孩子的脸,就让她安睡去。 伍玉荷回头望了丈夫一眼,柔声地说:“我们也睡吧!” 戴修棋轻轻抱住了伍玉荷的腰,对妻子说:“玉荷,多谢你。” “多谢我什么呢?” “多谢你给我养下了这么可爱的女儿。” “那不只是给你的礼物,彩如是上天赐予我俩的,不是吗?”伍玉荷笑道:“好了,要睡了。明天还得早起。” “不,玉荷,我还有话要跟你说呢!” “什么话,不可以等到明天?” “不可以。” “那么你说吧。” “我说了,你又会取笑我。” “嗯,那一定是老话,又问我生活可愉快,是吧?” “这个时候真是不必多问的,谁又活得愉快了。” “不。”玉荷摇摇头,伏在丈夫的怀里说:“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会活得愉快。战乱期间的生活无疑是困苦的,但我不怕挨这些苦,只要你对我好,有你的照顾和爱护,我就感到畅快和安全。” “玉荷,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不信我?” “我当然是信你的,只是有些时我觉得你若有所思,那就令我担心了。” “什么时候呢?” “好像当你看到别人吸烟,或是你拿起香烟吮吸时就觉得你似有心事。” 伍玉荷像被针扎了一下,整个人抖动着,忽而抱紧了戴修棋,急嚷:“不是的,修棋,请相信我,我现今最爱最爱的人是你和彩如,别的一切都显得不重要,不值得我去思虑了。”说着,伍玉荷竟流下泪来。 饼去的情缘必须消逝,现今的她无可否认是爱惜丈夫的,她为自己偶然不能自已,回忆旧情旧事而惭愧。 戴修棋轻拍着妻子的背,说:“我只是说说罢了,你千万别急躁。我是觉得把你娶回来了,就得肯定你生活得好,才是个尽责的丈夫,可惜,时不我予。” 伍玉荷抬头看着戴修棋,用手指轻轻地压在他的唇上,说:“请别说这种叫自己委屈的话,你已经尽了责任,是个很好很好的丈夫,嫁给你,我毕生无憾。修棋,告诉你,在婚前,我并不是这么想的,这证明婚后,你的爱护每天每时每分每秒都感动着我的心,这叫我稍微忽视这段恩情都觉得是罪过。” “玉荷!”戴修棋情深款款地吻在妻子的额上、脸上、唇上,吻得两个人几乎再分不开来,叫伍玉荷的小嘴泛着微微的刺痛。 “玉荷,”戴修棋终于放开了妻子,回吁了一口气,道:“如果战事结束了多好,我有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把你和彩如带回我故乡去。” “那是小榄镇,是不是?” “对呀!在故乡我们祖上就买下了很多土地鱼塘……” 戴修棋还没有把话说下去,伍玉荷就兴奋地问:“是回故乡务农去?” “对。”戴修棋兴致勃勃地说:“养鱼饲畜,栽稻种菜在今天也得专业人才从事,我是农科出身的,毕业后一直未能一展抱负,实在很可惜。玉荷,我有信心能发展一个规模很大的庄园。” “可是……”伍玉荷犹豫。 “你不喜欢农村的生活?” “不,喜欢的,只要你喜欢,我必定会喜欢。可是,老爷会愿意你不照顾丝绸庄的生意,而下乡务农吗?” 戴修棋轻叹一口气,道:“上下九的生意,我固然没有兴趣。最大的顾虑也是不愿意跟我的弟弟争,他没有上大学,全副精神时间已经放在父亲的丝绸生意上头,到我大学毕业了,突然回来就在丝绸庄坐上了比他高的位置,已经很叫他抱屈了,何必伤害了兄弟感情,反正父亲的业务是戴家人继承就好。” “一切等战争过去后再筹算吧!” “对,好日子必在后头。” 伍玉荷听了丈夫的这句话,不期然笑了。两个她爱的男人,她的贝元哥哥与丈夫戴修棋都有统一的人生观,都给她相同的鼓励。 “你笑什么? “我开心。” “开心?” “对,生活能有期望多好。修棋,有时日子实在艰难恐惧得再过不下去了,一听到你说这句‘好日子必在后头’的话,我就精神爽利,回复元气了。” “从来都是明天带动今日,希望牵着我们的手走,人生路就算崎岖,也能平安地走得过去。我忽然想,凄苦莫过于从前的杨门女将,满门忠烈,尽是女英豪,撑着场面的全是弱质女流,日子依然过得耀武扬威,轰轰烈烈的。” “怎么会忽然想起那些凄凉兮兮的寡妇故事来了?” 戴修棋说:“也许是这两天翻了一些旧报纸,看到了关于京剧《穆桂英》的报道,就想起来了。” 伍玉荷歪着头,仍带点稚气地说:“你知道,我上中学时,演过舞台白话剧,演的就是穆桂英。一个没有了丈夫在身边,依然活得顶坚强的女人,还是杨家将内的中流砥柱。” “你是把她演活了,是不是?”戴修棋问。 “对呀,观众都叫好,你信不信?” 第一部分 第5节战争时期 戴修棋忽然凝视妻子闪烁着神采光芒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将她重新抱紧,道:“且先别忙着那穆桂英的角色,你是个有丈夫在身边的幸福女人。” 说罢,还没有等待伍玉荷的回应,他就吻在她的粉颈之上。 灾难未降临身上之前的温馨旖旎尤其浓重。 这一夜,伍玉荷承受的爱宠叫她刻骨铭心,毕生难忘。 翌日傍晚,广州城一片混乱,因为从下午开始,就响了两遍警报。人们在爆炸声中,纷纷走避,于枪林弹雨下,奔窜求存。那些仓皇的脸孔与那些密密麻麻的在地上走动的腿,其实都是麻木的,一切均是潜意识与惯性混合的反射动作。 战时,人们在任何一分钟都预备迎接死亡。 谁在那一天能回到家去,就是幸运。 傍晚,伍玉荷早烧好饭菜,呆坐着等候丈夫回来。 小彩如在母亲身旁一直吵着肚子饿,这才让陷入彷徨无措之中的伍玉荷知道当前之务该做些什么。 她奋发起精神来,先让女儿吃饱了饭,再陪着她耍乐了一会,心上的恐惧却越来越浓不可化了。 戴修棋没有可能还不回家来,除非,他已无能为力。 伍玉荷一想,浑身就颤抖不已。 她伸手取饼棉外衣搭在肩上,依然是遍体生寒。 是从心底里惊出来,以致于额上渗出细汗。 这种体内凉飕飕,体外一片热浪紧迫笼罩的感觉,似在发病,教伍玉荷辛苦得不能言语。 在这个时候,她直接地体会到孤单无助是怎么一回事。 那种彷徨困惑凄凉,基本上就是一重又一重包裹着自己的委屈,有如作茧自缚,叫人动弹不得,连大气都透不出来。 只要剩余半分的清醒,都会意识到在战争时期,人没有准时回到家里来,就表示他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 小彩如打着呵欠,拉动着她母亲的衣角,问:“娘啊,爹爹呢,他怎么还不回家来呢?” 伍玉荷心慌意乱地哄女儿,说:“爹爹快回来了,可能在外头有些什么特别事给缠住了,耽误了回家。” 这样子说着,伍玉荷的眼眶已经温热。 她拼尽全身的力气,忍住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伍玉荷告诉自己,还不是该哭的时候。 凡事未到山穷水尽就失望就放弃就气馁,是不济事的。 她必须学习坚强。 可是,为什么要学习坚强? 是因为没有人会再保护自己。 为什么会没有人保护自己呢? 越想越惊心动魄、越慌张惶恐、越心胆俱裂。 伍玉荷只得紧紧地抱着女儿。 小彩如的体温不但令她安慰,而且振奋。 伍玉荷知道她并不孤单,世上仍有她至亲的人在她身边。 这个亲人尤其需要她的照顾和爱护。 小彩如没有了母亲的爱惜,她还能有什么其他的依持? 如果日后的路子步步维艰,伍玉荷也得紧紧抱着小彩如走下去。 是昨晚,戴修棋临别赠言,他说:“好日子必在后头。” 自己岂能忘记? 小彩如在母亲的怀中,拿小手把弄着伍玉荷那颗衣襟上的布钮扣,道:“娘,爹呢,怎么还不回来?我困了。” “困了就先睡吧!”伍玉荷轻轻拍着小彩如的背。 “不,不。”小彩如提高声浪说:“我还要听故事,今儿个晚上就知道小红会不会给她的后娘害到。”“小红是好孩子不是?” 小彩如慌忙点动她的脑袋瓜,说:“是,是,小红是的。” “好孩子永远有好结果,没有人会害到她的。” “可是,我还是要听故事。听完了故事,我会念那首诗给爹听。”小彩如仍是那么坚持:“娘,爹怎么不回来了?” 伍玉荷倒抽一口气道:“你爹不回来给你讲故事,我就把故事讲下去给你听好吗?听完了故事,你就得乖乖地睡。” 小彩如兴高采烈地点头。 于是,伍玉荷清一清嗓子,就把那个故事说下去。 她意识到,从今夜开始,任何彩如父亲不能为孩子做的事,她都要肩承责任,母代父职了。 笔事还未告终,小彩如已经倦极,睡倒在母亲的怀里。 伍玉荷凝望着彩如,似见戴修棋那清秀而祥和的模样,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如泉般涌出来,流泻一脸,再洒落在彩如的衣襟之上。 噩耗确实是在天亮时,由戴家锦绣丝绸庄的老伙计张兴传来了。 张兴难过不已地对伍玉荷说:“昨天大少爷回老爷家去,老爷嘱他把一些金牌拿上银号去汇成现款备用,他刚好走进银号,那银号就被炸掉了。” 伍玉荷听罢了张兴的说话,几乎已没有再流泪。 一整晚,她的泪水已经流得太多了。 晨早起来,面对现实,流泪是最最最不济事的。 伍玉荷觉得是戴修棋早有预感,留给她一句遗言:“好日子在后头。” 是的,熬得过去就是云开见月明了。 无疑,伤心欲绝、肝肠寸断的不只伍玉荷一人,整个月戴修棋的父母都伤心得难以形容。 难堪归难堪,伤感是伤感,身受丧儿之痛,不等于就对儿子的遗爱加以额外的怜惜。 伍玉荷嫁进戴家来,最不如意的事就是跟翁姑的相处。尤其是因为戴修棋对妻子的疼爱,更激发起他母亲罗氏的妒恨。这几乎已是婆媳之间不和的定律,自古以来就是难以避免的无奈与哀痛。 戴修棋就是知道这重苦衷,才坚持在婚后不久,自立门户,搬离戴家的大宅去。 当时家庭中曾有一场不大不小的纠纷,戴祥顺夫妇对儿子决定带着妻子住在外头,成立他们的二人世界,很不以为然。 戴罗氏甚而毫不客气地直接指责媳妇,她对伍玉荷说:“原来娶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回来有这么一个好处,摆阔摆到翁姑跟前来,干脆自成一家,不把我们放在眼内,我们广东人的俗语说得棒:”惨得过我娘家有钱!‘“伍玉荷不是不委屈的,因为这个安排虽是深得她心,却不是她出的主意。’伍玉荷就曾劝丈夫说”我看就别搬了吧!“ 戴修棋说:“长痛不如短痛。母亲难听的话,听一朝;父亲难看的脸色,看一夕,也就度过难关,还我自由了。跟他们住在一起呢,日子更难过,那时你就得年年月月地听难听的话,朝朝暮暮地看难看的脸色。我说得对吗?” “可是,修棋,你一向驯孝……” “如果我不,早就上农庄,寻我的理想去了,还呆在上下九,处处迁就着弟弟干活去吗?总不能上班下班都与我为难吧!玉荷,我们需要一个快乐家庭。” 多少个快乐家庭,多少对恩爱夫妻被无情的战火摧毁了。 想着,只会有泪。 伍玉荷的心一边在淌血、在流泪,人一边站得笔直,在听翁姑的教训。 戴祥顺不客气地说:“大嫂,我虽不如你家姑般迷信,认为是你命硬,克死了丈夫,但我也觉得你既已习惯在戴家大宅之外生活,那就不必把你们母女俩接回来住了。以后有什么确实解决不了的困难,有什么无可避免的需要,真要我们帮忙的,你就回来给我们说一声吧!” 戴罗氏依然是红肿着眼,说:“老爷,你这么说,也就太看不起我们大嫂子。她是什么人家出的身,亲家老爷现今回到上海去,依然是江湖红人,他们家是卖香烟这玩意儿发迹的,背后撑腰的是洋鬼子。你看,从以前八国联军到今日世界大战,洋人的势力能小瞧吗?你刚才说大嫂会有什么确实解决不来的困难以及无可避免的需要,就来向我们求救,是不是笑话了,犯得着吗?她爹后台这么硬,跟洋人鞠个躬,就天大事情都解决掉了,轮得到你为人家操心吗?” 伍玉荷并不太难过,她的心不是已枯已死,而是飞驰到远远的一方,跟戴修棋的心紧紧贴在一起。 目前现世的灾难苦楚与难堪,在伍玉荷这个与丈夫心灵相通的境界内,所能生的滋扰很是有限。 总的一句话,伍玉荷是熬得过去的。 戴祥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道:“彩如跟在你身边,得好好地教导她,虽说是个女的,将来嫁出去了,就是外姓人,但总算是修棋惟一的骨肉,你就别把她待薄了,只顾自己才好。” 这真叫伍玉荷啼笑皆非。 算了吧!人的言语再尖刻再无理,如果可以挡在耳膜之外,就发生不到什么效用了。 伍玉荷经过一番思量之后,也征得了翁姑的同意,就携了女儿彩如,身边仍跟了带大她的乳娘,一起往小榄镇去,住进了戴家故乡的村屋。 在这儿,伍玉荷心灵上有着格外的安慰。 既是戴修棋的故乡,也是间接遂了他的遗愿。 他一直梦想着携了妻女,住到故乡的庄园上去,开始务农生活。 婚后,戴修棋不断地把他在大学里如何跟教授同学们一起研究改良饲料的经过给妻子述说,那份信心和骄傲,使伍玉荷看在眼里,乐到心上去。 她永远不会忘记当戴修棋谈到田庄生活时的飞扬神采,这更令他看上去像个出色的男人。 伍玉荷想得入神了,还是被女儿彩如拉一拉她的衣角,才回过神来。 “娘,我们就在这儿住了,是不是?”小彩如歪着头皱着眉问。 伍玉荷蹲下去,拉着女儿的手,问:“你喜欢这儿吗?你爹一直说要回到小榄故乡来。” “可是,爹现今没有跟我们在一起了。” “是的,他不能来了。”伍玉荷眼睛湿濡:“可是我们住在这儿,你爹也是会高兴的。” “娘,你也会跟我住在这儿,是吗?” “那当然了。” “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就开心了。” 那是句她曾经跟丈夫说过的话,现在由女儿说出来,听进耳去,心上有无尽无穷的惆怅与感慨。 “好,彩如,我们就开开心心地生活下去。” 活着,如果不勉力做到心安理得,白白地长嗟短叹,怨天尤人,也太没有意义了。 伍玉荷知道,她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彩如有一个健康正常又快乐的童年而努力。 像所有经历过八年抗战的中国人一样,伍玉荷在大战期间尝尽了一切上的煎熬。 但,精神上,她奋勇地保持安宁镇静。 每当她接触到女儿的眼神,就像接收了一道讯息,彩如的眼神越来越像她的父亲,从她澄明的眸子传出的光芒,像冬日里的阳光,温暖着人的身心。 她们母女俩相依为命,越来越相亲相爱。 黑暗的时刻总会过去的。 好日子必在后头。 大战终于结束。 日子比前好过多了。 最低限度,彩如可以获得一个布女圭女圭,以庆祝和平。 在一片欢呼声中,伍玉荷还接到一个好消息。 特别自广州城来小榄看望伍玉荷的戴家老佣人张兴对她说:“大少女乃女乃,早几天我在店上碰到一个你的熟朋友。” “谁?”伍玉荷问。 “是贝少爷,贝家的大少爷。” “贝元?” “对了。” “他回广州来了吗?他不是去了香港?” “早就回来了,他说曾找过你,但找不着,也就没法子四出打听了。我们店在大战期间又是结束营业的。” “嗯!”伍玉荷应了一声,心想,怕贝元也不好寻她寻到翁姑的家里去。 “贝少爷说,这几天就要到小榄来看望你。” “他知道修棋已经不在了?” 张兴点点头,说:“是的。贝少爷很替你难过。” 自从守寡以来,日子顶不好过还是熬得过去的,心上再难堪也不过是忆念着一个已不会再回来的人。 伍玉荷没有想到,张兴给她报道了故友将会来访的好消息之后,竟令她有点前所未有地张惶失措。 伍玉荷很久很久没有吸食过香烟了。 这一夜,她掏出从村口杂货店上买回来的一包“三个五”香烟,拿出来叼在嘴里,燃点起来,轻轻地吮吸着。 袅袅然向上冒的白烟,婀娜多姿,迷离若梦,让伍玉荷不期然地思念起很多人,包括了她的爹娘,以及她的贝元哥哥。 伍伯坚在大战爆发前就携刘氏回上海去,伍玉荷的母亲等待不到战争结束,便已病逝。 第一部分 第6节袅袅轻烟 伍伯坚一直跟他元配夫人住在上海,间中跟伍玉荷通个讯息。伍玉荷的亲哥哥伍玉华在战后就出洋去了,就是在伍伯坚的信上,也很少提及伍玉华的消息,怕是为了跟正室所生的兄弟不和,在争夺继承伍伯坚的产业上起了争端,决定一走了之的缘故吧,伍玉荷就不便多追问了。 她不是不思念父亲的,多少次兴起了要带彩如回上海见她外祖父的念头,但始终都动不了身。 尤其是当她把这个念头在信上向父亲表达后,得到的回应令她心冷了。 伍伯坚在信上写道:“知你驯孝,这已是安慰。回上海来可不必了,一则途长路远,诸多不便,尤其彩如尚小,舟车劳顿,并不适宜。二则我在此安居,身体健康,得到你大娘悉心的照顾,你就不必多挂心了。” 伍玉荷不是多心,只是她太明白大家庭中人际关系的复杂与矛盾。 她母亲经年霸占着伍伯坚,直至这近年,终于回到老家来,年纪也大了,说是服侍他也好,掣肘他也罢,总之,伍伯坚到了这年头,在他正室身边过活,也有他的身不由己。 轻烟飘渺,使伍玉荷不免为自己的这个香烟世家慨叹。 人生除了创业致富之外,原来还有很多很多因缘际会的配合,才能造就一个幸福的人生。 伍玉荷想,她跟贝元就是有缘而无份。 这么些年了,她不敢思念贝元。 甚至为此,她没有吸食过香烟,怕见那袅袅轻烟唤起一段深情。也怕一点对童年挚友的思念,触犯了已婚女子应守的贞忠戒条。 直至今晚,她重燃一支久违了的香烟,刻意地放纵自己,尽情思念久别了的亲人挚爱。 伍玉荷的心不期然地烦乱,那烟丝所散发的香味,刺激着她的神经,稍稍叫她镇静。 纵使相见曾如不见,还是要见的。 见了,又如何? 那可是另外一回想破了头,也想不通透的事。 伍玉荷提醒自己,今日的贝元不同往昔,他已婚,且有子。 一切都不会因着她新寡的身分而有所改变。此念一生,伍玉荷就赫然一惊,有意无意地让那口正燃点着的香烟戳到自己的手背上去。 痛楚令她惊呼。 “娘!”原来在床上睡熟的彩如被她的惊呼吵醒了。 伍玉荷立即把香烟弄熄掉,跑过去紧抱着女儿。 这才是现实,才是真情。 目下的三天对伍玉荷来说,似乎比那八年抗战的日子还要冗长,还要难熬。 她下意识地每天等待着贝元的出现。 一如很多很多的人曾每天都盼望着和平一样。 终于梦想实现了。 当贝元站到她跟前去时,感觉也像听到街坊邻里叫着说日本已经投降时一样,如梦似真,患得患失。 她不敢相信贝元真的远道来看她了。 “玉荷!” “贝元!” 她不好意思称呼他做贝元哥哥了。 那个玉荷妹妹与贝元哥哥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贝元蹲来,轻轻把彩如拥在怀内,说:“你是彩如?” 彩如点头。 “我是贝叔叔。” “贝叔叔你好!” “彩如真乖,今年几岁了?” “七岁。” “七岁就这么懂礼貌了,玉荷,真替你高兴。” 伍玉荷笑笑,没有做声。 贝元再站起来,面对着伍玉荷,温文地说:“既为你高兴,也为你难过,听说修棋待你很好。” 伍玉荷点头:“他是个好丈夫。” “你也一定是个好妻子。” 他们之间沉默了一阵子。 这一阵子,彼此眼里都似见那缕袅袅上升着的轻烟,薰着他们的双眼,叫他们想滴下泪来。 伍玉荷终于打破了缄默,道:“你的儿子多大了?” “比彩如小一岁。” “有趣吗?” “是个顽童,容日我让翠屏带着他来跟彩如做伴,相信他们会像我们小时候般合得来。” 这句话又无意地刺痛了彼此的心。 伍玉荷没有做声,她的感情与思维都是错综复杂的。 不是她今日要在贝元身上还盼望什么奇迹,但要她忘了贝元跟要她忘了修棋是同等困难的。 迷惘只是一时的,当她清醒时,她知道自己的身分,她明白自己的身心都应该属于修棋的。 从以往,直至现在,甚或将来,也应如此。 因此,她鼓起勇气,迎接现实,对贝元说:“盼望着跟翠屏碰面,跟你合得来,也必会跟我合得来。” “是的。”贝元说:“此来看你是为挂念你的情况。玉荷,照顾也有多种,在以后的日子里,请让我和翠屏一起照顾你。” “这是你来见我要说的话,是吧?” “是的。玉荷,你会接受我们的关怀和爱护吗?” 伍玉荷笑了。 是要这样子才算是拨开云雾见青天。 当她开始跟章翠屏相处时,她更觉得上天还是眷顾她和贝元的。 泵勿论身边的配偶能与自己相处多久,能够嫁娶得人,真是人生的至大喜事。 自与贝元重逢之后,两家人来往就密了。 贝元仍在广州城打理永泰栈的香烟分销生意,战后百废待举,再加上国内政治情况仍不稳定,国民经济力量在稍稍复苏之时,家家户户都厉行节约,能避免的都不作无谓花费,故此香烟销量虽明显地比大战期间好,但仍属淡静。个别牌子的舶来香烟,由于品质较优,故仍能被用家接受。 贝元在推销功夫上仍是初入门,故此主持业务来得比较吃力。 很多时,反而是章翠屏在他身边提点他,说:“既是广东地区的香烟销售额仍未能广泛地铺开来,就得跟英国烟草总代理的晋隆洋行商量,集中在几种品质优异,适合中国人口味的香烟推销上。我看市面人民对‘老刀’牌、‘红锡包’、‘三个五’等牌子的香烟是很接受的,倒不如集中在这几种香烟上要货,全力催谷,比较分散力量更见效。” 贝元惊讶地说:“你怎么会有这种见地?” 章翠屏笑着答:“耳濡目染嘛,你忘记了我们章家也是做总代理生意的,我们推销的洋酒就曾有过类同的情况。我爹说当市场对货品的承接力不是很强劲时,就不要把品种过分复杂化及多元化,集中火力促销其中几种品质上乘的,待到该等货品在市场上重新普及起来,就逐个新品种推出去。果然,按着他的计划,我们的洋酒销售量在香港相当优异呢!” 贝元说:“翠屏,你若留在你爹身边,可能继承他的衣钵,你的领悟力及吸收力如此强劲,会在章家的业务上有更大更好的发展。” “我如今还姓章吗?”章翠屏笑着答。 “翠屏。” “元,你别说什么傻话了,女人的幸福怎么会放在娘家和生意上头了。譬如我那没有嫁出去的二姑姑,跟在我爹身边办事,顶出色的,但这只不过是权宜的办法,次等的选择罢了。” “时代会改变人的思想,你看欧美的妇女走到社会上头做事的越来越多了。” “我们是中国人,传统观念是自出娘胎,就根深蒂固地盘据心上了,要改观,谈何容易。问我呢,我也不愿意改,有丈夫的爱护和庇荫,不是最幸福不过吗?元,你不会令我失望的。” “不会。”贝元抱住了妻子的腰,忽然有一阵的沉默。 章翠屏说:“元,你是否想起一个人来了?” 贝元不置可否,章翠屏没有等他回答,就说:“玉荷是个可爱而可怜的女人。” 章翠屏这样提起了伍玉荷,无疑令贝元暗吃惊,像被妻子戳穿了心事似的,神情不免带点狼狈。 “翠屏,我必须解释一下……” “不,不用解释,我很明白。” “你明白?” 章翠屏点点头,道:“我们在今天好好地尽朋友之谊,多给玉荷母女照顾是分内之事。你和玉荷是从小到大的相交,这份情谊不减不灭,并没有不对,所谓‘发乎情,止乎礼’,谁也不应该不接受。至于我,是因为玉荷的不幸,才有着我的幸运,我待她也应如你待她的心肠一样,况且,我很体谅一个寡妇的处境与心情,物伤其类,对玉荷的怜惜应该更甚。” 贝元听了妻子的说话,紧紧地抱着她,说不出话来,是有着太多的感慨和感动了。 自此,章翠屏经常很主动地带着贝清,从广州到小榄看望伍玉荷母女。 小榄镇上属于戴家的田地和鱼塘,一直都雇有农户打理,养活伍玉荷母女是不成问题的。 小彩如和贝清这对年龄相仿的孩子,尤其喜欢在阡陌上耍乐追逐,也爱到鱼塘边去捞小毛虾。 田园生活对孩子一直是吸引的。 有些时,章翠屏也会邀伍玉荷带着彩如往广州城住上几天。 看着贝清和彩如融洽的相处,伍玉荷和贝元心上都有着难以言宣的快慰,这在心头上的欢乐,有时会透过一个彼此交换的眼神而更加落实,更感受深切。 连章翠屏都禁不住说:“将来如果贝清和彩如有缘分的话,我们两家人就更亲密了。” 聪明而贤慧的章翠屏其实已经把贝元和伍玉荷一份隐藏于心底的期许,大方真诚地通过言语表达出来。 之所以宝贵下一代,全是为这些有着自己血脉的人儿,能把自己没有能力和机缘完成的理想与渴望加以实现。 人类就是如此一代传一代地把一个又一个希冀传下去,好日子必在后头才能得以实践。 彩如和贝清才刚过十岁,就有翻天覆地的改变。 中国大陆解放了。 在社会主义制度之下,一向简朴的伍玉荷,实质生活上没有太大的改变,只不过戴家名下的田地充公。她母女俩的衣食住行仍然都不成问题,极其量是伍玉荷也得动手操作,以维持家计罢了。 戴家最大的转变还是在广州市,锦绣丝绸庄已收为国营,戴祥顺的次子,也就是戴修棋的弟弟戴修球,一向是当家的,把那些由他保管的金条全放到自己口袋里,逃个没影儿,听说是跟着一些人偷渡到香港去了。 这么一走,更是树倒猢狲散,戴家只剩下了戴祥顺与他的妻子,两个老人牛衣对泣,乏人照顾。 老仆人张兴托一位同乡把戴家的情况转告伍玉荷,她母女俩就连夜赶入了广州市,上戴家见翁姑去,决意把他们接回小榄居住。 伍玉荷很恭谨地说:“如果老爷女乃女乃不嫌弃现在的村居更形简陋的话,小榄镇说到底是自己家乡,是能住下去的,一家人也有个伴。而且,你们看,彩如已经很懂事了,平日有她在你们老人家身边,供你们使唤,也方便得多。” 戴祥顺没有说半句话,他只是长叹一声。 戴祥顺的妻子呢,只是不住地哭,劝也劝不了。 谁也弄不清楚这老太太为何伤心若此,是感叹时势变幻?是舍不得一向的荣华富贵?是见了彩如母女因而思念逝去的儿子修棋?还是有感于今时今日肯照顾奉侍自己的竟是这位曾遭摈逐嫌弃的儿媳妇? 不管是深自愧悔,抑或庆幸仍有后辈随侍在侧,总之,戴祥顺夫妇是在很乐意的情况下,跟伍玉荷回小榄镇上去长住了。 以后晨昏定醒的责任由伍玉荷一人担承,如何令老人家活得安稳,伍玉荷没有经验,却胜在有一番诚意,故而总算顺遂。 社会制度的改变,使戴家的生活贫苦了,却令他们精神上得到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团结。 戴祥顺在夜深人静时对老伴说:“我从没有想过自己会穷,更没有想过穷了之后还会有如此驯孝的儿媳与孙女儿伴在我身边终老。” 戴妻又热泪盈眶地答:“多少次了,我想跟大嫂说一句从前的种种错在我,可是,总开不了口。” “算了,她是个明白人,不必讲。” 戴家总算是一家子在小榄镇上过着清简的日子,生活的一切随着时代变迁而适应,总算没有给自己惹上多大的麻烦。 贝元方面,情况比较复杂。先是章翠屏的父亲章志琛在大陆解放后,立即设法将女儿带回香港,凭章志琛的后台,打通关系,让章翠屏名正言顺地从大陆回香港是没有问题的。倒是贝元与贝清父子,因是在大陆出生,没有香港身分证明文件,就比较费周张了。 章翠屏是决计不肯独个儿跑到香港去而抛下夫子不管的。 情势再危急也动摇不了她的决定,就是贝元也不住地苦劝:“翠屏,你先回香港去,再设法把我和清儿弄出去,不是很好吗?时局变幻莫测,以我们的出身,在这儿是有点朝不保夕的。” 第一部分 第7节担忧过度 章翠屏道:“那是说我们会有危险,是吗?” 贝元轻叹一句:“有这么个可能呀!” “那我就更不能走,我和你和清儿生死与共,同患难,共安乐,一家子三个人不能离开一分钟。” “翠屏!” “你别再说下去了,除非你心里巴不得我离开,你好有更大的方便。” “翠屏,你怎么说出这种话来?”贝元惊骇地高声咆哮。 然后,他看到妻子含泪的眼睛,他就知道责怪错她了。 贝元一把抱住章翠屏,紧紧地抱着,道:“翠屏,对不起。” 章翠屏拼命地摇着头,在丈夫怀中饮泣道:“元,我一直怕失去你。从嫁给你的一天起,我就知道自己不能活着没有你。请原谅我,我的恐惧同时造成了我的大方与小器,我……我怕……” 贝元吻住了章翠屏,没有让她把话说下去。 有些说话是并不需要明说的,心照不宣。 章翠屏是个很难得的妻子,这一点贝元是肯定的。既是她愿意置本身的安全与苦难于考虑之外,一定要跟他们父子在一起,也就由得她好了。 贝元再不敢提及去香港的事,章家在香港千方百计地想把贝元与贝清父子都同时申请到港,却迟迟没有消息。 这样子一拖,章翠屏的母亲章游淑琴因担忧过度而病倒了。 章翠屏接到父亲的电报说是:“母因思念你的安危,日夜担惊,心脏负荷不了,现今病危,速往有关部门补办应办手续,来港相见,其余诸事见面再议。” 贝元抱着妻子的肩道:“不能只想你的下一代,你对清儿的感情也正是岳母对你的一样,怎能还呆着不到香港去?” 章翠屏低着头饮泣,没有回话。 “相信我,你去了香港之后不久,我们就能前来团聚了。” 章翠屏默默地收拾好简便的行李,从速办妥了赴港的手续,贝元就带着贝清到火车站送车了。 一路上,章翠屏都是沉默的。 贝元逗着儿子,希望贝清能跟他母亲聊聊天,把离别的气氛弄得淡薄一些,免得彼此心上太难过。可是,连可爱的儿子都没有这种感化的能力。 章翠屏几乎是被贝元强力地拉离了怀抱,把她塞到火车上去的。 火车开动时,她才开始泣不成声。 在抵达香港之后寄回来的第一封信,章翠屏写道:贝元吾夫:离别时我半句话没有说,只为心痛得令我不能言语。我有种预感,这么一离开你们,就后会无期了。这种恐怖的预感一直纠缠至今,挥之不去。我实在很怕很怕,尤其是夜里,对你的思念日重一日,相信会把我折磨至病倒而后已。 请代我吻清儿。母亲仍在病中,已有起色,想是我回到她身边来的缘故。 翠屏再者:行色匆匆,未及向玉荷道别,你见着她,请代问候。别为了什么缘故,而不让清儿跟彩如相见,请记着我的这句话。 读了妻子的来信,的确有很多很重的惆怅。 贝元不期然地掏出烟包来,取出了那种翠屏曾主张集中火力催谷的“三个五”,燃点着了,深深吸吮一口,再把白茫茫的烟自鼻孔喷向空中,连连吸了几口,就活像要把胸腔内积屈的怨怼与哀愁都吸索了,清洗洁净,赶出体外去似的。 看着清烟袅然,在头上轻轻旋转、凝聚、扩散,贝元见着了两张端庄明丽的脸庞,交替着在他的眼前出现。 贝元想,一个男人真可以同时爱着两个女人吗? 为什么不呢? 真心爱着两个女人,而不拥有她们,跟一些男人只拥有着很多个女人,而并不爱她们,是有分别的吧!?是他比较幸福,还是那些男人比较幸运? 贝元是盼望着早日与妻子重聚的。可是,他又情不自禁地想,如果翠屏的预感灵验了,她再不回到大陆来,而他又去不了香港,那么,自己跟玉荷是不是就能续前缘了? 才这么一想,他就蓦然惊骇,翠屏真有过人的聪敏,她其实早就看穿了丈夫的心,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他就会抓着,把他的玉荷妹妹重新纳入怀中。这个思想是暖昧的、见不得光的、歉疚的、贪婪的。 贝元立即把手中的香烟塞到烟灰盅内,双手摆动,赶走了房内的轻烟,且站起来,赶忙走到儿子的睡处,让自己因为看到清儿,而醒悟自己的身分和责任。 他抚弄着贝清那头柔顺的头发,忍不住癌首吻在他的额上。 “爹!”贝清转醒过来,望着他的爹。 “我把你吵醒了。”贝元说。 “是不是娘回家来了?”贝清问。 “没有,她不会回来了。” “可是,我刚才分明看到娘坐在我床边给我盖被,娘还笑着骂我:”‘怎么连这小陋习也像你爹呢,总爱在睡熟时踢被子。着了凉,就要叫我操心!’“ 贝元紧紧地抱着贝清,喉咙像被堵塞了,说不出话来。 “爹,为什么娘不再回来了?我想她呢!” “爹也在想她。清儿,我们想办法早日到香港去,跟你娘团聚,好不好?” “好。”贝清不住地点着他的脑袋瓜,然后忽然望着他的父亲,很诚恳地问:“爹,我们能把彩如也带到香港去吗?” 贝元怔住了,一时间不晓得如何回答。 贝清摇着父亲的手,道:“我舍不得娘,因此不能不去香港,但我又舍不得彩如,那怎么办呢?” 这是宿世的缘,还是前生的孽?贝元真的弄不清楚了。 他不知是在抚慰自己,还是真的在哄儿子,他说:“有些分离是不可避免的,世界上很少很少有两全其美。” 贝清似懂非懂地望着贝元,嘟长了嘴说:“要是让彩如知道我要到香港去,她会哭,我知道她一定会。爹,那怎么办?” 做儿子的把父亲要问的问题提了出来,他根本就拿不出答案。 “睡吧!睡醒了,我们再想办法。” “你先带我去见彩如,让我们也想办法。”贝清这样说,口吻像个成年人,更见他的可悯与可爱。 早上醒来,贝元急着回了翠屏的信,信中除了道达思念,以及告诉翠屏有关儿子的一切之外,主要是请翠屏代转告岳父章志琛,希望能利用一些人事关系,早日把他们父子申请到香港去。 这样等待了一小段日子,接二连三的收到章翠屏的来信,都在追问为什么贝元不给她写信,又频频地催促他到有关部门申办到香港的手续。 这真叫贝元纳闷,分明是他的各封回信,翠屏都没有收到,为什么呢?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只有一个方法,就是尽快申办赴港手续,大家团聚了,就什么都好说。 贝元拿着翠屏最近的一封来信,重新读一遍,尤其记住了末段是这样写的:……父亲重托了人事,广东省边防部的刘守德已从我们处得到了你和清儿的一切资料,请从速去找他,自然就会代办一切。急着见你和清儿! 贝元带好了妻子的信,整妆前去边防部求见刘守德,伸长脖子,站得腰酸腿软,才被接见。 那位刘守德也没招呼贝元坐下,只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下,就道:“你求见是为了香港有位姓章的先生有事要跟我商量?” 贝元道:“章志琛先生是我岳父,他在香港,我的妻子最近到香港跟他重聚了,他希望我和儿子也及早申请到港去,因而拜托了你……” 刘守德立即伸手止住了贝元的话,道:“慢着,我跟章先生只是片面之交,他从没有拜托我什么,就算有,我也不能替他办,你知道现在国家体制不同,法规自异。在大陆干活并不差,何苦巴巴地想办法往外逃。” 这番话令贝元狼狈极了,急得双手不知往哪儿放,支吾着不能圆句。 刘守德早已站起来,做好了送客的表情,道:“我事忙,不多招待了。原以为香港的章先生托你来问句好,所以才腾些空来接见。” 贝元垂头丧气地走出边防单位的大楼时,迷惘、沮丧、气馁、烦闷,所有负面的情绪都涌上心头,把整个人压迫得要爆炸似的。 “事件的前因后果是无法解释的。” 贝元终于忍不住,带着贝清寻到伍玉荷的家里来,只有伍玉荷才是他倾诉的对象。 “贝元,你别焦急,很可能是翠屏记错了名字,她父亲重托的不是那位姓刘的。”伍玉荷安慰着他。 贝元摇摇头:“其中一定有诈,我写给翠屏的信,她全收不到。” “可是,你仍然收到她的信,不是吗?” “暂时是的,或者过一阵子,又要出问题了。” 事情是透着蹊跷的,伍玉荷明知如此,也无奈其何,安慰的话可能是白说,但也要说吧! 贝元的忧虑不是空穴来风,果然在几个月之后,就再收不到章翠屏的信了。 “乱世失散的人何其多,当然不只我一个。”贝元燃点着香烟,不住地啜吸着,帮助他镇定神经。 伍玉荷轻叹一口气,道:“如果贝桐伯伯不是在前几年去世了,以便多一户人家可调查到翠屏的消息。” 这么一说,伍玉荷就想起:“贝元,为什么不给贝政或者你细姐写封信?” 贝元叹口气:“自从父亲过世之后,他们就跟我断绝来往了。” “翠屏到香港去后不曾跟他们碰个面吗?” 贝元摇头:“怎么会。连我都不往来,地址又变更了,我给他们的信都打回头,明显是细姐不愿意跟我再有什么相干了。” 伍玉荷慨叹:“一个家里头有多过一个女主子,就总是多事。你家跟我家都是如此。” 这么一说,伍玉荷就想起了,问:“贝元,你还跟晋隆洋行的人来往吗?” “为什么这样问?” “他们一定会知道你岳父的消息,都是做英资大洋行的代理生意,一个圈子内能有多大呢。就如要查广州上下九的丝绸行,一问我家老爷,就全部如数家珍地能背诵出来。能找到他们就成了。” 伍玉荷不是说得不对,但大陆解放后,晋隆洋行也就解体了。 英国烟草公司在中国的业务当然经营不下去,在社会主义体制下,已经改由国家统筹全国的香烟生意,不论是国产香烟抑或进口的舶来烟,都如是。 贝元早已经被分配到国营单位内做些文书工作,跟晋隆洋行的人早就失去了联络。 日子就在茫无头绪的等待之中过去。 连伍玉荷最近跟贝元见面时,都觉得他衰老了、憔悴了。 伍玉荷的心在隐隐作痛,怎么时代的变迁,家庭的不测,会令一个刚强的男人萎靡如斯? 这天,贝元带着贝清来到伍玉荷家,他视到伍玉荷家来是一项最令他畅快的娱乐。尤其是目睹彩如一见贝清,就牵着他的手那副小心呵护的情景,他心里就不期然地有着一份踏实和安慰。 彩如是越来越像个小小的大姑娘了,连举动都多少带着母亲的韵味。见了贝清,一把拖着他就说:“小弟,来,我给你看看今儿个晚上,我们烧了什么菜。” 贝清忽然甩掉彩如的手,嘟着嘴不说话。 “怎么呢?生谁的气了?” “你!”贝清说。 “我?” “对。我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小弟,我不是你的小弟。” “可是,你比我小一岁呀,不是吗?是该由我来照顾你。” “不。”贝清挺一挺胸膛:“这世界没有女的拖着男的手,只可以男的带着女的走。” 彩如扑哧一声就笑出来了。 “有什么好笑的?” “笑你呀!小小年纪就要当个大男人,当不成就生人家的气,告诉你,大男人有大气派,不能像你这样,动辄就闹脾气。” “我不是闹脾气,我只是告诉你,我现今长大了,不喜欢你一见我面,就拖着我的手走。” 还没有待彩如回话,贝清就立刻再补充说:“要拖手的话,由我来拖你。” 说罢了,一拉起彩如的手,就往前门奔去。 “你要带我到哪儿呀?不是到厨房去吗?” “那是女人管的事,我们到鱼塘去,趁天未黑还能捉到小鱼呢!” 目送着彩如和贝清跑出门去,贝元就走到屋后的厨房,倚在门上,定睛看着伍玉荷在忙这忙那地烧晚饭。 细汗分明已是满额,伍玉荷只能拿手臂擦一擦快要流泻下来的汗水,就又非常专注地洗瓜切菜去。 第一部分 第8节蓦然醒觉 贝元看呆了,心上不住地牵动,有一种难以禁捺得住的意欲,他要冲上前去,为伍玉荷揩了额上的细汗。 那应该是他分内之事。 心忽而飞驰到很多很多年前的光景,贝元看着他的玉荷妹妹冒着雨自街口飞奔走向贝家的大门外,大声叫嚷:“贝元哥哥,贝元哥哥,快来快来,我带你到庙前看布公仔演戏去。” 当小玉荷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贝元跟前去,才站定了,贝元就拿出手帕来,为她揩去脸上额上的雨水。 似有相同的情景,在玉荷出嫁之前,她跑到珠江畔与贝元相见,说:“贝元哥哥,我舍不得你。” 贝元同样拿出了手帕,为他的玉荷妹妹印掉了腮边的苦泪。 是泪是汗是雨,都不相干。 反正是他贝元的责任,要为玉荷揩干她一头一脸的泪水汗珠雨滴。 伍玉荷像朵在凄风苦雨中依然坚挺着生存下去的小花,应该倍受爱护。 贝元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就抓住了伍玉荷的手。 伍玉荷的手正拿着一把切菜的刀。 那刀如果就这样劈下来的话,贝元的颈项就会血如泉涌了。 他忽然受惊似地,摔下了玉荷的手,连连后退几步。 贝元心知,他恐惧的不是那把钢刀,而是他心上那个要怜惜、要保护、要爱恋伍玉荷的意念。 只要有那么一刻,他管不住自己,就会像钢刀劈下来般,叫他受到重创。 贝元望着伍玉荷,讷讷地说:“对不起,玉荷。” 伍玉荷定过神来,垂下眼皮,答“贝元,没有什么。” “我……出去了。” 贝元缓缓转身就走。 伍玉荷追前了两步,叫住了他:“贝元!” 贝元回过头来,看到了伍玉荷又是一脸的泪。 他走回来,掏出口袋里的手帕,为她轻轻地揩抹着。 然后,他听到伍玉荷饮泣着说:“贝元,我们俩都不是个自由人。” 是的,伍玉荷心上仍有戴修棋,正如贝元心上不能把章翠屏扔掉一样。 羁绊着他们的不是礼教,牵制着他们的也并非人言。 那年月,男女关系尤见草率,那种朝不保夕,且作今日之欢的心态,控制了人心大局。 可是,伍玉荷和贝元,有情而不忘义。他们都不能跳出感情上的桎梏,感觉到仍对自己的配偶有一份固守坚贞的道义。 这一夜,伍玉荷是辗转反侧的。 脑海不断地翻动着同一的画面,贝元突然冲进厨房来,抓住她那拿着钢刀的手。 他只不过是打算为她揩泪。 如果伍玉荷在晚饭之后,把贝元父子留下来,不是不可以的。 章翠屏已经杳无音讯,她分明不会走回来,贝元也不可能走出去。 伍玉荷要把贝元留在身边的话,贝元会肯。 但,伍玉荷并不愿意这样做。 她说了:“贝元,我们都不是自由人。” 苞她的贝元哥哥,早已经告别了。 版别的当日,贝元哥哥给玉荷妹妹说了:“好日子必定在后头。” 是的,不必含恨,只须怀爱,日子会好过。 放在心上的爱情,不必通过的欢愉与名分的确定予以落实。 只要有那么一缕轻烟在眼前袅袅然向上冒,就如暮鼓晨钟,令她蓦然醒觉,她和贝元的情分只可以如那缕青烟不可以凝聚,只可以扩散,让满室芬芳,让心灵舒畅。 自从这一次之后,贝元很少上伍玉荷的家来了。不久他所属的单位要把他调往东北去。 出行之前,伍玉荷闻讯立即带着了彩如赶到广州来跟贝元见面。 贝元说:“玉荷,你来得正好,我正要给你写信告别。” “要调到哪儿去?” “大连。” “那是好远的地方。” 伍玉荷轻喊:“为什么呢?” 话才出了口,她就道:“原因真不必追究了。” “玉荷,我有一件事不知该不该跟你商量。” “你说。” “我想把贝清留下来,拜托你带他一段日子。” 伍玉荷没有回话。 忽然的,她满腔热泪,一眨眼,泪水就溢出来。 贝元的那句话太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了。 是不是这童年挚友一去兮就不复还? 伍玉荷忍不住便失声嚎哭起来。 他们从小就有太多的心灵感应,彼此都知道对方心内的话。 贝元轻轻拥抱了伍玉荷一下,道:“放心,我会回来的。你好好地照顾两个孩子,我和你那两个孩子。” 人小到大,贝元答应过伍玉荷的话,都必定实现。 只有这一次例外。 贝元在东北工作五年之后,传到小榄的消息是:贝元因肝癌逝世。 丧父那一年,贝清已经成年了。 贝清跟彩如坐在鱼塘边,贝清问彩如:“大连是个怎样的地方?”“听说是很美丽的一个地方,有天连水、水连天的大海。” “我从来没有见过海洋,海洋怕要比这个鱼塘大千百万倍。不知我爹在大连是不是能天天都看到海。在海滨看日出,一定是很好的景致。” “他不可能有如此的闲情。” 彩如这么一说,贝清就沉默了。 “清,对不起,我不是有意令你难堪。 “我想念我爹。” “我知道。” “我应该想办法去大连一趟,最低限度在他去世之前应该去一趟,可是我没有。” “人人都总是不能如愿,你何必自责。” “彩如,生活真困难,吃不饱,穿不暖,都不要紧,只要自己亲爱的人别离开自己就好。”贝清说。 “我娘不也如此。我爹比你爹更早去世。” “彩如,”贝清忽然回转头来,望着彩如说:“你会不会离开我?” 彩如摇头,非常坚定地摇头,道:“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说不会就不会。事在人为,我对自己有信心,对生命有信心,即使在今天。” “彩如,你真好。” “你知道,我娘跟你爹也是从小到大的朋友。我听我娘说,你爹和我爹都曾经说过一句话,叫她毕生受用。” “那是什么?” “好日子必定在后头。” “嗯,这就是希望。” “不,这是信仰。希望还是会渺茫的,信仰则是肯定的、必然的。” 这句话没有错,只是在好日子还在后头之际,眼前的困苦就非挺起胸膛勇敢地熬过去不可。 柄家在五十年代末期开始面临一个巨大的危机。 缺粮饥馑开始蔓延各省镑县,广东毕竟比较富庶,情况还算好一点。 伍玉荷守着两老两少,无论如何是相当吃力的。 戴祥顺夫妇本来就已在闹老年人的各种衰老病,戴妻的眼睛犯白内障已非常严重,视力已经减到最弱,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些影像。 这当然为伍玉荷加添了很多麻烦和辛苦,可是,她半句怨言也没有。 每当她对翁姑尽孝时,心上就感到格外的安慰,因为那是对修棋恩情的最具体报答。 伍玉荷记得当年她嫁进戴家去,受了翁姑的无理责备而感到难堪时,丈夫戴修棋曾握着她双手,放到他胸腔前,很虔诚地默祷说:“总有一天,爹和娘会知道我并没有娶错了这个儿媳妇。” 伍玉荷当时心里就许了愿,希望上天能赐给她一个机会,让丈夫的这句话得到证明。 终于这个机会来临了。 伍玉荷领到了配给的米粮时,必定先让翁姑吃饱了,轮到自己。 有时彩如看在眼内,心生难过,就会发起脾气来,对母亲说:“娘,你得顾念自己,你看你身上的三两肉也快没有了,这怎么成?毕竟爷爷和女乃女乃是老年人,他俩不劳动,少吃点不相干,你还得干活呀。” 伍玉荷一听,就慌张地探头出去,看两位老人家是不就在厨房外头坐着,把彩如的话听进耳去。 “你别这样子乱说话,声音提得老高的。” “怕什么,爷爷的耳朵根本听不见。” “不许你说这话,说这话,怎么对得起你爹?记不记从前小时候,你爹是怎么个疼爱你,晚晚给你讲故事,教念唐诗,为的是什么呢?就是要你明白道理,百行以孝先,难为你脸不红耳不赤的,倒来给我说那番话呢。” 彩如嗔道:“娘,你怪人须有理。我是看不得你这样捱饥抵饿才急躁,这不是孝顺是什么?” “彩如,你爷爷和女乃女乃年纪大了,说得不好听,就让他们在世的日子多一点安乐,少一点忧虑,这是我们的分内事。我们还年轻,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娘!”彩如拥抱着她的母亲:“你孝顺爷爷女乃女乃,我孝顺你,再下来,我将来的孩子孝顺我,就是这样子一代传一代,你说好不好?” “好,好,这样才好。” 伍玉荷母女拥抱着,就为了浓郁的亲情,她们才更有力量克服生活上的困难,勇敢地活下去。 当晚,戴祥顺跟他的老妻坐在屋前的两张破烂的竹椅子上,似有很严重的事要商量。 戴祥顺吁一口气,道:“老婆子,我有一个故事要讲给你听。可是,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要不要我讲得慢一点,声线提高一点?” “老头子呀,别忘了聋的是你,不是我,我只不过是看不到东西罢了,耳朵可灵得很,谁在屋子哪一个角落里说话,我会不听得一清二楚?” “对,对。你的耳朵还灵敏,我差点忘了。” “你要说什么故事就说吧,可不要提高声浪,让屋里人听到了不方便。” “是,是。”戴祥顺一叠连声地应着,才缓缓地继续说话:“老婆子,我讲的是日本人的故事,你知道吗?日本有个地方的村落,流行一种习俗:年纪老迈的人活到七十岁,就得到山上去。” “到山上去干什么? “到山上去远离亲属,自生自灭。因为村庄穷,口粮不足,人活到七十岁,也就很足够了,不死的话,也得自己寻生活,不可再牵累后代。听说,七十岁的老人都由儿子背着上山去,孝顺的儿子总舍不得放下老爹,管自下山回家。那些没孝心的,被怕死的老人家纠缠着,为求月兑身,会狠狠地踩他老爹或者老娘一脚,掉头便走。” “真是的。我认为呀,对孝顺的儿媳,不妨成全他们;对那些不孝的人,哪怕是牵累他至死,也叫活该。如果是对待我们的修球,我可缠他一生一世,不放过他,让他没有好日子过就是。” “你说什么,老婆子,我听不清楚。” 戴祥顺的妻附在她丈夫的耳边,再说:“我没说什么,你把故事说完吧,我在听着。” 于是戴祥顺夫妇一个说一个听,聊至半夜,然后戴祥顺缓缓地站起来,搀扶着他的老妻,说:“你的眼睛不好,走路小心一点。” “怕什么呢,不是晚上了吗?天都黑了,看得见与看不见也都一样,你扶着我,慢慢一步步地走就好。” 他们二人,互相搀扶着走进黯黑的长巷之中。 翌晨,伍玉荷差不多是吓疯了,满屋都找不着她的家翁家姑,连左邻右里都寻遍了,就是找不着。 “两个老人能到哪儿去了?”伍玉荷急得哭了出来。 彩如和贝清面面相觑,也不知如何安慰伍玉荷。 “你俩别干站在这儿了,快快给我到处找找看,他们会有什么去处?” 谤本是无亲无故,能到哪儿去了。 寻了整日整夜,都杳无音讯。 伍玉荷的忧虑几乎叫她整个人都崩溃下来过了三天,到底有消息了。 在村镇近郊的一条小河下游,发现了躺在河中的乱石堆上的戴祥顺夫妇,尸首已经微微发胀发臭了。 伍玉荷哭得死去活来,抱住了翁姑的尸体就是不肯放,口中嚷道:“你叫我往后怎么向修棋交代?为什么不让我有个侍奉你们到底的机会?” 彩如把母亲抱到怀里去,说:“娘,你镇静点,听我说。” 伍玉荷只管哭,只管摇头。 第一部分 第9节彼此思念 “娘,想想看,没有人可以逼着爷爷和女乃女乃走出屋外,到河边去。从我们家到河边有好一段路,他们在任何一分钟要回头都可以,只是他们不愿意这样做。” “为什么?”伍玉荷哭着:“为什么不好好地活下去?” 彩如说:“他们觉得自己活够了,不要再成为负累,他们只希望我们会好好地活下去,所以才会走。” 伍玉荷凝视着女儿,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回答彩如的话来。 “娘,不要哭,不要辜负爷爷和女乃女乃,我们活下去,且要活得更好。” 伍玉荷紧紧地抱着彩如,但觉心已碎成一片片,再凑不全了。 为了能活下去,盼望明天,究竟还要熬多少的生离死别,要经历几许的心灵创伤,要克服无穷无尽地涌现眼前的悲痛难堪,直至真的无能为力的一天,是这样吗? 伍玉荷在翁姑去世之后的一段日子内,心情最是难过,她没有想过自己对他们的感情会如此深刻。每当伍玉荷捧着那只青蓝色的饭碗,吃着一口一口白饭时,就想到翁姑对她的爱护与怜惜有多深,甚至舍弃了自己的生命,就是为了要让她好好地活下去。 “娘,那你就别辜负他们了。”彩如说。 就为了女儿给她说的这句话,伍玉荷才昂起头,不让眼泪滴在白米饭之上,好好地把一顿饭吃掉了。 有一夜,贝清趁彩如还未睡,就跟她说:“彩如,我想到一件事情,打算跟你商量。” “你说呀。” 彩如抬头望着贝清,他可又没有把话说下去,脸上生了个怯怯的表情。 “你怎么啦,有话只管说嘛。” “彩如,我想我们这就结婚好了。” 彩如听了,要静默好一阵子,才能把那句话消化掉,知道其中的意义。 要一个少女转变她的身分,是既惊惧且欣喜的一件事。 其实彩如潜意识里也有过这种想法,但一旦由贝清提出来,把一个梦想拖到现实来,她不觉有点愕然。 贝清看彩如没有回应,有一点点慌了手脚,道:“我这样提议,是有我的想法和意思的。” “什么想法?什么意思?” 彩如看到贝清那急躁的模样,就有种逗着他玩的冲动。 从小,贝清一急起来,就是现今那个傻兮兮的模样,既可怜又可爱。 贝清期期艾艾,又似理直气壮地说:“我看自从戴爷爷和戴女乃女乃过世后,你娘的笑容少多了,家里若有一桩半桩喜事,说不定就能让她精神起来,而且……” “而且什么?” “结了婚,再下来有我们的孩子,你娘当了女乃女乃,自然就会得高兴过来了。” 当伍玉荷听到贝清这个建议时,果然不自觉地高兴起来,点头赞成,说:“或许彩如的爷爷和女乃女乃担心的就是这个后果,家里多添一个小娃仔,真是够吃力的,否则,我早就想到你们该成家立室。” 那年头,娶亲生子也不尽是喜庆事,真要计算清楚,婚结了,孩子生下来后,能不能把他抚养得起。 每个人每日分配到的六两米粮,只不过是饿不死的一份支持,要饱肚根本是天方夜谭。 彩如在婚前,就曾很理智地跟贝清商量,说:“清,我想过了,婚是可以结的,只是孩子还是慢一步要。” “彩如,为什么呢?” “生儿易,养儿难。我们真没有这番资格。” “彩如,我可以不吃,让给你们母子俩。” “且别说这种傻话,谁都要活下去等待美好的明天,留得青山在是最要紧的一件事。难道你不吃饱肚子,就能活得成了?还有娘,真怕她也来给我省下吃的这一套,孝顺不成反害了她,我就是活着也没多大意思了。” “那你认为我们该怎么样?” “节制一点,别这么早有孩子就好。” 结果呢,是节制不来。 深情地爱恋着的小夫妻,又是血气方刚的少男少女,灵欲合一的欢愉,几乎是生活上最大的享受和快慰。 这是可以理解的。故而婚后不久,彩如就怀孕了。 对此,彩如竟有点不辨悲喜。 她的情绪一直起伏不定,不能维持一切正常的反应。 连贝清都稍稍吃惊,不知所措。 他惟一想到的办法,就是让彩如争取营养,认为只要她养分充足,人就自然会精神轻松畅快起来。 于是贝清瞒着彩如,或者把自己分得的米粮加在妻子的饭碗之内,或者拿一半米粮去多换一些瓜菜油类,让彩如能增加营养。 伍玉荷当然也注意到彩如情绪的不稳定,她总是在想,这怕是有些孕妇的自然反应,担心着自己和婴儿的未来,没有安全感,因而惴惴不安。 一个晚上,趁贝清上朋友家帮忙修理破家具,伍玉荷就坐到女儿的身边去,准备跟她好好说说话。 “娘,你有话要跟我说?” 彩如看到母亲坐在自己身旁,把手覆盖在自己的手背上,也不太讲话,就知道其实母亲有很多话要给自己说。 “娘,我们母女俩无事不谈,是吗?” “是的。”伍玉荷从口袋里模出了一封信来,道:“彩如,我其实有封信要交给你看的。” 彩如接过信,有点莫名其妙地望着母亲。 “这是你家翁在去世之前从大连寄给我的一封信,我是在他的死讯传回来之后才收到的。” 彩如带一点点震惊,她下意识地觉得信里一定有些什么重要的讯息,要她母亲传递给自己。 “娘!” “你先看信吧。” 于是彩如把信摊开来,在灯下细看。 没想到贝元有如此清劲的笔迹。 “娘,他的字很好看。” “那年代,他们是从小就练习毛笔字的,你爹也像贝元一样,写得一手好字。” 彩如开始细细地读着那封信。 信是写给伍玉荷的。 玉荷:这封信能平安的到达你手上,就是我很大的安慰,也许我们这辈子也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我是如此殷切地希望可以在我离世之前,把这些年,我一想跟你说的话,一口气说个痛快。 玉荷,如果我告诉自己,那个玉荷妹妹与贝元哥哥的时代已在我的记忆中淡忘,那是自欺欺人的说法。 我毕生都不会忘记,珠江河畔你垂泪向我告别的情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宁愿不吃饭,也要吸烟,就因为香烟袅袅向上冒时,我总在烟雾弥漫之中看得见你。 对你的思念,我是无时或缺的。 不错,我也真心爱重翠屏,任何一个稍有良知的男人娶了翠屏这样的妻子,都会觉得爱护她是一份当然,也是一份责任。怕正如你嫁了修棋,感觉也是类同无异。 玉荷,我相信我们不必为自己没有在感情上从一而终,而生羞愧。因为当我们怀抱且深藏着这段彼此的挚爱真情的同时,我们是正常、健康、积极、真正地生活下去,为此我们没有逃避活得快乐的机会,也没有放弃爱重我们配偶的本分。当一个人成家立业而不开放心怀去尝试跟对方相处,以至真心诚意地把感情放进夫妻关系内,是对对方极大的不公平。 幸好,我和你都没有这样做。 我相信这些年,我们各自孤寂地生活,所忍受的寂寞,以及彼此思念和需要的克制,已经足以证明我们对伴侣的敬重与忠贞,也使我们之间的爱情升华到一个值得引以为傲的境界。 如果我先你而去,请别流泪。 记得当年珠江河畔话别时,我给你说过:“好日子必在后头。” 修棋去了,我去了,世上还有我们的清儿和彩如。生命将无穷无尽地延续,把我们未完的理想实现,把我们的深情挚爱传扬发挥。 只要肯定下一代会积极地生活下去,我们是无憾而终的。 如果清儿和彩如终于有日结成夫妇,请把我至诚至重的祝福给予他们以及他们将会有的孩子。 当然,我无法见到清儿和彩如的下一代成长,但我倒真盼望我们的孙儿可以知道我们的故事,并且谨记着,应尽他的能力去敬爱你和翠屏,使贝家和戴家总有一天站到人前去。 玉荷,你珍重。 元彩如读罢了信,不自觉地伏在母亲的怀里,她的呼吸加速了,胸臆之间有一股震荡。忽而,一个做人的清晰观念与正确宗旨闯进她的思维之内,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伍玉荷轻抚着彩如的头发,柔声地说:“所以,彩如,别因你的怀孕而生担忧和恐惧,贝家和戴家都要世代延绵下去,日子会一代比一代过得好。” 彩如温柔婉顺得有如一只小猫,静静地伏在那儿,随着呼吸而生轻微的鼓动。 伍玉荷忽然笑了,问:“清儿有向你说过,你的头发很好看吗?” 彩如抬起头来,奇怪地瞪着母亲,说:“娘,你怎么知道他曾这样子说过了?贝清他真是傻瓜,硬要我把头发留长,长发难以打理,在这个时候,更是不必了。” “长发短发都一样,我们家的姑娘,别的好处不敢夸,这把秀发倒是有点把握的。” “娘,告诉我,”彩如忽然情急地问:“爹是不是也对你说贝清给我说的话?” 伍玉荷点头,道:“是的,他说过。” 何止修棋曾有此言,就是她的贝元哥哥,小时候老是把玉荷妹妹脑袋上摇晃着的辫子看得出神,有日发觉十六岁的玉荷把发辫剪掉了,他几乎吓得惨叫。 “你怎么啦?贝元哥哥。” “好狠心呀,谁把你的发辫剪掉了?那么好看的头发,少掉一根也可惜。” 伍玉荷啐他一口,道:“神经病,有什么可惜,头发剪了会再长出来嘛。” 是的,头发剪掉了会再长出来。 可是,人死了就是死了。 伍玉荷的眼睛稍稍湿濡,她紧握着女儿的手,道:“彩如,你的孩子将来也必有一头好看的秀发。” 彩如兴高采烈地答:“且会遇到一个认为她的头发很美丽的配偶,是这样吗?” “是的。所以,彩如,把孩子生下来,当你看到她的一头秀发时,你会很开心。我们会有足够的力量把孩子带大,教养成才。” 就这样,戴彩如的情绪开始稳定下来,她觉得自己体内不单怀有一个有生命的胚胎,而且是盛载着一个属于贝家与戴家的希望。 这个希望像一股强大的力量支持他们活着,且要活下去,并且活得比以前更好。 希望是绝不会泯灭的,只可能变个样子得以实现。 她的母亲伍玉荷必定曾有过跟贝清父亲生儿育女的美丽梦想。 这个梦想并没有破灭。 且是加进了章翠屏和戴修棋两个可爱的人儿,汇合融化,成为贝清与彩如,再结合诞生出贝家的第四代。 这贝家的第四代的确有一头美丽得出奇的秀发。 当贝欣探头到这个世界来的时候,她首先就让人看到她那头柔顺而出奇浓密的秀发。 伍玉荷把初生儿抱在臂弯,转交到戴彩如怀里去时,彩如伸出那软弱无力的手,轻轻扫抚着贝欣的头发,以极虚弱的声音对她母亲说:“娘,这孩子真有一头如此出类拔萃的头发,一出生就有这种发质,这种光泽,这种密度,真是太难得了。” “是的,贝欣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将来有一天,会有一个爱她的男孩子跟贝欣说着她爹曾经对她娘说过的话,他会说:”贝欣,你的头发真好看!‘。我们就这样一代传一代的当孤儿,做寡妇下去吗?“ “啊,彩如!” 伍玉荷再忍不住,跟女儿抱头大哭起来。 在那个贫困得生命已不值分文的岁月里,为一个已逝的亲人痛哭失声真可算是个莫大的喜讯,证明生还者还有感情有感觉,并未麻木。 人只要不是绝望,才仍会流眼泪。 贝清的死,为彩如带来的悲痛是彻骨的、铭心的、无法遗忘的。 她的哀伤充盈在体内每一个细胞、每一根血脉、每一条毛发,那像无孔不入的癌,把她剩余的、赖以维生的滋养都侵蚀掉、吞噬掉。 基本上,彩如是因为丈夫贝清的悲惨逝世,而不堪刺激,以致早产的。 生孩子时实在也失血过多,但在连裹月复都成问题的时候,往哪儿去找比较有营养的食物去补充体力? 贝欣出生后的三天,彩如已经奄奄一息。 守在她床前的伍玉荷,难过得眼泪老在眼眶内打转,不懂得任情流泻一脸。 那种实在想哭要哭,而又不敢哭、不肯哭的艰难与辛苦,真非过来人所能知晓。 入夜,箕围屋四周的缝隙窜进了阵阵的冷风,让人遍体生寒。 伍玉荷为了让贝欣取暖,惟一的方法就是紧紧地抱着她,守在彩如的床前,争取着她弥留之际的共聚,哪怕还有一分一秒,她们三代能共聚一堂的时刻,是弥足珍贵的。 第一部分 第10节端丽清秀 夜深了,伍玉荷怀中的小宝宝早已熟睡。 贝欣是个吃不饱肚,仍能好好睡去的乖孩子。只需她的婆婆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打着她的小,她就会很快睡去。 这是她们婆孙之间的一个讯号与一重默契。 伍玉荷在万籁俱寂的半夜里,凝视着彩如那张苍白得已无半点血色的脸,她已经作足了心理准备,去迎接生命上又一次难以预计与言喻的打击。 彩如在整个夜里都无声无息地静卧着,若不是在天色微微发亮时,她的眼皮忽而连连地抽动几下,伍玉荷还会以为女儿已经不辞而别了。 她轻声地呼喊着女儿:“彩如,彩如。” 彩如没有睁开眼睛,她的眼珠子分明在眼皮下转动,但就如一个渴睡的人,实在无能为力去扯动她的眼皮。身体的一切机能正在衰退,已经不能随心所欲了。 “彩如,你醒了,你有话要跟娘说吗?我和贝欣就在你的身边。” 彩如似有感应,她的嘴唇在颤抖,竭力地颤抖,分明在使尽全身的力气,企图把她要说的话说出来。 “彩如,你慢慢说,我会听得到。” 伍玉荷俯下头,附耳在彩如的嘴边。 丙然,她听到很微弱的声音,在缓缓地组成一句一句断断续续的话语。 “娘,对不起……我想活下去的,……可是……可是…… 彩如不但吃力地说话,而且还竭力的抬起她的手,盼望能触模到母亲怀中的婴儿。 伍玉荷把女儿的手搀扶着,让她搭在孙女儿的小小手臂之上,然后她热泪盈眶地说:“彩如,我们都在你身边,永远在你身边。” “欣儿……” “她会长大,放心,欣儿一定会漂漂亮亮地长大。国家不会永远穷,我们总有一天会吃得饱、穿得暖,走在人前光光鲜鲜的。” “娘……感谢你……” “彩如,你好好地睡去,欣儿会在这块土地上成人长进,我们紧守我们的信仰,活下去,且会活得更好,相信我……相信我,彩如。” 然后,伍玉荷发觉彩如的手已经自贝欣的手臂上滑落下来,轻轻地垂到床边去。 一个母亲的眼泪在天亮时才流泻下来,泪珠纷纷碎落在还未睡醒的小贝欣的衣襟上。 彩如的逝世,伤心的是母亲伍玉荷。 小贝欣太小,小得她一辈子无法记忆起她的母亲戴彩如是怎么个模样。 贝欣其实是个从小就跟眼泪绝缘的孩子,她绝少哭啼。 在肚子饿时,只会哎呀哎呀的叫几声,竭力地挥动着她的双手,踢着她的双脚,意图引起别人的关注。 从来小贝欣为自己想的办法都是规规矩矩,实际实惠的。 贝欣长到三岁时,她外祖母伍玉荷的预测灵验了。国家已经日有进步,人民不至于穷到饿死的地步。只要肯劳动,两餐饱饭是不愁的,毕竟五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初的三年自然灾害已成历史陈迹了。 伍玉荷一直在小榄镇上当农户,务农饲畜,这使她的身体锻炼得越来越结实,越来越老当益壮。精神上,她可透过日常的工作回归到丈夫戴修棋的怀抱里。 每当稻熟收成的季节,阡陌上一片金黄,在阳光下闪闪生辉,她就嘘一口气,不禁生出美丽的遐想。如果修棋在田野上,彩如也在她身边,甚而贝元的一家也健在,那么,也许她和章翠屏就会一个挽着饭篮,一个拖着小贝欣,在树荫下围聚着吃一顿美味无穷的清茶淡饭。 如今,当然不是这幅图画。 伍玉荷惟一的安慰就是看着小孙女,一天比一天长得更强更壮更可爱。 贝欣自五岁开始念书,就非常投入,甚得学堂内的老师赞赏。 教她的文任斋老师老是夸贝欣是班上最聪明最勤奋的学生,就连他的亲生儿子,跟贝欣同班的文子洋,也比不上她成绩优异。 那年,贝欣六岁,文老师上课时出了一道作文题目叫《我的母亲》。结果贝欣写的那篇作文得了全班最高分数,文老师褒奖她之外,额外还送她两个莲蓉包作为奖品。 贝欣开开心心地捧着两个白雪雪的莲蓉包子,走出课室去,准备带回家跟她外祖母分享。 正走在小巷上,就迎头来了班上的几个小男生,其中一个为首的乳名叫大牛,拦着了贝欣的去路,还趁她不备,一手就把贝欣手上的一个莲蓉包子夺过去,并立即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贝欣并没有吵嚷,她微吃一惊之后,立即站稳了脚步,首先保护着她手上剩余的一个包子,赶紧把它放进书包里去。 然后贝欣瞪大眼,看着大牛和其他几个男生。 大牛说:“贝欣,你娘不是早就死了吗?你的作文写一个死人,怎么会得到最高分数,我们就想不明白了。” 贝欣转动着大眼睛,悠悠闲闲、清清楚楚地答:“你娘还没有死,你不是个孤儿,对不对?” “当然了!”大牛趾高气扬地答。 “那么,你回家去,把你今天对我所做的事告诉你娘去,她就会告诉你,为什么我会得到最高分数了。” “我娘会告诉我?怎么会?她根本不知道你究竟在写些什么。” “你没有回家去问,怎么知道了。” 大牛想一想,道:“好,我回家问去。可是,你的另外一个包子呢,拿出来分给我们吃。” 大牛抢前一步,他以为贝欣会害怕而慌忙地把那小包子拿出来给他。 可是,大牛估计错误了。 贝欣非但没有退缩,还踏前一步,整张脸俯向大牛,道:“你不是已经拿了我一个包子了?那剩下来的一个,我留着,待你回家去问过你娘,你的所作所为是对的,我便把包子送你娘吃,不然,我就用来孝敬我婆婆去。” “瞎扯。” 大牛一扬声,几个男孩就扑向贝欣,要抢她书包里的小包子。 贝欣可也不甘示弱,只见她身手伶俐,抓起了地上的一根烂木棒,就跟男孩子们打作一团。 正在人多势众,贝欣快要不敌时,文子洋赶过来,把贝欣扶起,向其他的小男生喝道:“再敢欺负女孩子,我就告诉我爹你们的名字,看你们明天还能不能上学来,回家去给你们爹娘知道了,准拿比这棍还粗十倍的棒子来对付你们。” 大牛跟其他小男生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所措,也不晓得如何收拾残局。 “我们走吧!”还是小贝欣一把拖起了文子洋的手,走离了小巷。 两个小孩子走出了小巷,沿着田间小径走到伍玉荷工作的鱼塘边去,找到一块浑圆的石卵,坐了下来。 小贝欣兴高采烈地往前望,见到渔塘另一边,正在弯下腰去撒网的伍玉荷,一边向她挥手,一边对文子洋说:“她就是我的婆婆。” “嗯。”文子洋说:“是她把你带大的?” “对呀!所以我写我的母亲时就写她,我说我是个没有母亲的孩子,可是母亲虽死,她仍然活在我和婆婆之间。因为婆婆告诉我,人始终要死的,未到那么一天,我们就得快快乐乐、勤勤奋奋地活着。婆婆跟母亲一样始终会离去的,可是,她们走了,有我,到我走了,有我的孩子。” 文子洋笑起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在想,你的孩子会怎么个模样。” “我婆婆说,我娘像她,我像我娘,那么,我的孩子也会像我。” “像你不错呀!你有很好看的头发。” “嗯!” “怎么了?” 贝欣欢喜地说:“我婆婆老是这么说。” “她说你的头发好看?” “对,她说她的头发、娘的头发、我的头发都好看,连我外祖父和父亲都这样说过呢!” 文子洋点点头,表示赞同。 “来。”贝欣从书包里拿出了莲蓉包,一分为二,把另外一半仍放回书包内,一半递给文子洋。 “请你吃。” “为什么?”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吃另一半吗?我们怎么不一起吃?” “那另一半,我留着给婆婆。” 文子洋看看手上的包子,又把它分成两半,道:“那么,我们分着吃。” 贝欣接过包子,开开心心地往嘴里送,且说:“我等日落了,跟婆婆回家之后,我就会告诉她,你待我很好。婆婆说过,待我们好的人,得记着;待我们不好的,算了,忘了他们就是。” 当晚,贝欣两婆孙吃完晚饭之后,同坐在床上谈话。 那是她们的习惯,总要把当天所做的事所见的人,逐一互相报道。 今天发生在小贝欣身上的事可多了,于是贝欣就把详情给伍玉荷细说着。 “婆婆,我看,那个包子被大牛一口就咬掉一半了,要跟他算这笔帐,也没有用了。可是啊,我书包里头的一个包子就非要护着不可。婆婆,我这样做对吗?” 伍玉荷点头:“对的,能让的我们可以让;不能让的,例如对我们不公平的就得要争回来。” “文子洋帮了我,幸亏有他,故而,我分给他半个包子,他又还给我一半,所以,婆婆,我还是吃过那莲蓉包子了,这余下的一半,就给你吃。” “文子洋是那文老师的儿子,对不对?” “对呀!”贝欣点着她的脑袋瓜:“他是我班上的同学,今天呀,他非但救了我,而且还说我的头发好看。” “是吗?他这样说了?” “对呀!我告诉他,我娘和我娘的娘,即是婆婆的头发都一样好看。” 贝欣一边说,一边摇头摆脑,煞是开心。 伍玉荷抚模着她的头,把贝欣拥进怀抱里,不期然地眼睛温热起来。 “欣儿,但望你永远都像现在这样高高兴兴的,永不要掉眼泪。” 伏在伍玉荷怀中的贝欣,满怀信心的点头,朗声道:“婆婆,我不会流眼泪呢,哭起来的样子多难看,人家都不要看。我要做个漂漂亮亮的孩子。” 贝欣真的是个越来越漂亮的孩子,镇上的人没有一个不夸贝欣长得俊美。 这孩子的漂亮还不在于她五官的端丽清秀,而在于她性格的开朗明快。 有贝欣出现的地方,就有笑声,就有春风,就有阳光。 任何人有些什么困难,给贝欣知道了,她都会一拍胸膛,安慰对方,说:“别怕,我有办法。” 事实上,贝欣每次都真有办法帮助别人逃出困境。 因而,每当镇上的小孩子有难题,都习惯说:“找贝欣去,她有办法。” 贝欣还是十二岁的那年,住在她隔壁的刘大叔,有个女儿叫小花,平日放学后就得帮忙养鸡。 一天,小花急得什么似的,跑到贝欣家里来,一见着贝欣的面,还没有把事情说出来就先放声大哭了。 贝欣忙道:“什么事?什么事?先别哭,告诉我。” “贝欣!”小花喊了一句,又继续哭下去。 “小花啊,只要天没有塌下来,就什么都好办。” 小花边哭边嚷:“贝欣,你想想办法,你替我想想办法。” “你不讲出来,我怎么能替你想办法。” “我家的一只母鸡走掉了。” 贝欣头往上一扬,叹一口气,问:“走掉的母鸡是怎么个样子的呢?你认得吗?” “认得,认得!”小花嚷道:“我这就带你去看。” 小花拉着贝欣,走到鸡栏边,指着那群正在活泼泼地走动的鸡说:“就像它们的那样子了。” “嗯,是这样吗?” 贝欣皱了眉头,她实在无法认得出那些鸡的模样有什么分别。 “我爹叫我看管鸡,回头发觉少掉了一只,必定宰了我。” “他会吗?” “他会的。”小花害怕地说:“我爹很凶呢,终日对我拳打脚踢。他说过谁宰了他的鸡,他就宰谁。我们家分明有八只鸡的,今天我才放学回来,就发觉只余下七只了,一定是有人偷走了。” 贝欣重新数一遍,的确只有七只。 “贝欣,你都没有办法的话,我便……” 话还未说完,小花又哭起来。 贝欣叉起了手道:“好吧!你哭吧!叫你别哭才有法子好想,你偏不听,那么,你尽避哭好了,试试看你这样子哭下去,鸡是否就这样会寻回来了。” 贝欣干脆一坐在树下,由着小花哭。 哭呀哭的,哭得累了,小花也坐到贝欣身边来,呜咽着说:“贝欣,是不是我不哭了,母鸡就会跑回来?” “我说是的,你信不信?” 第二部分 第1节一塌糊涂 小花点点头。 “你看,哭成这副一塌糊涂的样子,你的母鸡回来了吗?” 小花摇摇头。 “所以说,哭最没有用处,得想办法。” “你给我想办法。” “好。”贝欣拿衣袖为小花揩了泪:“你先回家去,好好地把家课做妥当,日落之前,鸡就会回家来了。” “真的?”小花睁圆了眼睛。 “真的。不骗你,你等着瞧。” 目送小花走进屋里去,贝欣立即飞奔到村子尽头文老师的家去,一把将文子洋抓住了。 “贝欣,什么事?” “你家不是有母鸡吗?我来借鸡。”贝欣说。 “什么?借鸡?” “你让我把母鸡带到小花家去住几天,然后还给你。” “为什么呢?” “小花看管的鸡,少了一只,她爹很凶呢,怕要揍她一顿,她吓得哭起来,我答应她,只要她不哭,母鸡就回来了。” 文子洋嚷:“你拿我家的母鸡去顶替,行得通吗?” “为什么行不通,能认得出母鸡的眼耳口鼻来吗?” “那么我家就少了一只母鸡了,那怎么成?” 贝欣说:“你家少了一只母鸡,你爹不会打你呀,先救了急,让小花度过难关,我们才把母鸡寻回来吧!” “如果我爹发现少了一只母鸡呢?由你跟他说呀!” “成,反正他最疼我。”贝欣吐一吐舌头,向文子洋扮了一个鬼脸。 于是两个小孩子七手八脚地捉了一只母鸡,直往小花家里跑,神不知鬼不觉地赶紧把母鸡放回鸡栏内。 然后贝欣大声地把小花叫出来了。 “小花,你看,母鸡回来了。” 小花不能置信地睁圆了眼睛,双手按着栅栏,垫高脚,一只一只地细数着。果然,足足八只母鸡在栏内走来走去。 “贝欣,你真棒。” “看,我早就告诉你,不见了东西是哭不回来的,只可以想办法。” “对,我都听你的。”小花欢天喜地地回应。 “那你以后就别哭了,成不成?” “成,成,谢谢你,贝欣。” 这个童年的故事一直印在贝欣心上,直至她成年,小花又出事故。 这时,伍玉荷因为年纪大了,又操劳多年,缺乏保养,所以身体很不好。就正如她对孙女儿说:“机器用得久了,欠保养,弄得一下子开工,一下子停工,停工之后能够复工,已经相当不错呢!” 贝欣总是吻在她外祖母的腮上去,说:“婆婆,别怕,你老当益壮。” 伍玉荷就笑着给贝欣说:“你这孩子老有句口头禅叫人别怕,你来想办法。很快,我就老得不能动了,那个时候,你来给我想办法。” “对呀,别怕,就让我来想办法。” 两婆孙于是笑作一团。 这一夜,伍玉荷尤其觉得腰酸背痛,晚饭后不久她就往床上躺了。只有躺下去,人才较为轻松。 贝欣待伍玉荷睡去后,就迫不及待地翻出了她暗地里收藏在碗柜后头的一本英文小说《傲慢与偏见》,跟另一本中译本,翻开来对照着阅读,不知看得多有趣。 正读得入神之际,听到有敲门声。贝欣奇怪怎么在这个时候还有人来叩她们的门。她下意识地以为是文子洋,他说过这两天要来找贝欣的。贝欣心里正在狐疑,怎么两天过去了,仍不见着文子洋的面。这些微的牵挂竟久不久就引起贝欣的呆想。 于是这敲门声实在叫贝欣欢喜,可是,门开处,不是文子洋,而是小花。 小花也已是亭亭玉立了,虽没有贝欣长得好看,可是在十八无丑女的优势之下,像小花那样眼耳口鼻都齐齐整整的姑娘,也算出色的了。 “小花,是你。”贝欣看到小花脸色苍白,神色慌张,就问:“有事吗?” “贝欣,我有话要跟你说,能到你屋里头坐坐吗?” 贝欣让小花进去,还未坐下来,小花的眼泪就流泻一脸,吓得贝欣稍稍慌了手脚,忙说:“怎么呢?别怕别怕,先坐下来再想办法。” “有什么办法可想呢?他不要我了,他说不要我了。”小花一边伤心地哭着,一边这样说。 “谁?谁不要你了?”贝欣急着翻条布巾之类出来,给小花擦泪,有点心不在焉地答。 “还有谁,不就是金林。” “嗯!”贝欣回应着。 对了,小花这阵子跟金林走得很近,上哪儿去都是一双一对的。 记得文子洋还对贝欣说过:“小花像是跟金林很谈得拢。” 贝欣当时不以为然,傻傻地问:“怎么个谈得拢法?” 文子洋笑了,凝望着贝欣,好一会才说:“就像我和你那个谈得拢的样子。” “嗯,是吗?” 贝欣当时有点茫然,不晓得接腔下去,只觉得小花与金林若是这个谈得拢的话,就该是好事。之后,她就把话题支开来。 现今小花跑来哭诉,说金林不要她了,这个说法又是怎么样的? “小花,你慢慢说。” “我不晓得怎么说,总之金林告诉我,他发觉赵婉比我好。他现今每天都跟赵婉在一起,还主动去巴结赵婉的老爹,帮他做着一应的粗工。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明白了。”贝欣点头。 “我可不明白呢?金林以前跟我说过的话都不算数,这是为什么?而且那赵婉比我肥,比我矮,比我丑,有哪一样她是比我好的,金林为什么不要我,而要她呢?” 说着说着,小花又失声痛哭。 一时间,贝欣都不知如何安慰她,更不知如何令小花不再这样无止境地哭下去。 贝欣想,既然没办法劝阻她,就由着她畅快地哭一场算了,反正贝欣不相信人可以有这么多的眼泪,什么样的体内排泄,都必有一个限量的吧,到了那个限量,就不会再哭了。 于是,贝欣只静坐在小花身旁,让她哭个饱。 丙然,哭过了一阵子,小花尝试着把自己的情绪控制下来,由嚎啕大哭变为饮泣抽咽,情况似乎是较前好多了,贝欣这才有机会跟小花好好地谈下去。 “贝欣,你刚才说你明白,告诉我啊,究竟金林干什么会这样?” “我想他的心变了。” “变了?”小花惊叫“怎么可能变了?” “怎么不可能呢,就像我们一年有四季,春夏秋冬都不同景况。春暖花开,夏日炎热,秋高气爽,冬寒刺骨,怎么个变法,我们还不是活下去。” “这不同,金林不是天气,不是季节,是人。” “人就更易变了。十几年前我和你都是婴儿,现在变成少女了。看,我婆婆当年也是少女呀,现在不也垂垂老矣。什么也在变呢,我们出生的那年头,国家穷得再穷也没有了,如今叫做人人有碗饭吃,可是,现在又……别说了。” 她的一颗心忽然飞驰到另一类思维上去,忘了把安慰小花的话说下去。 小花几乎是尖叫着嚷道:“不,不,我不容许金林变。” “小花,”贝欣被她这么一下子提高嗓门惊叫,把精神再度集中在当前的问题上:“你不能这样,金林他有自由。” “他没有,他没有,金林答应过我,他会一辈子对我好,一辈子照顾我。” “一辈子是多么长远的事啊!” 贝欣不期然地说出这句话来,她记得从小伍玉荷就给她说关于伍家、贝家和戴家的故事。 笔事是曲折离奇得难以想象的。 伍玉荷曾经这样对贝欣说:“很多人生是充满意外的,这些意外或悲或喜,这就得看各人的命运与缘份。总之,我们不可能期望有一个一成不变的人生,只能期望有能力适应、克服、战胜那种种的变故。” 贝欣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她的理解是:“婆婆,那就是说,我们不怕别人变、环境变、情况变,他们变,我们也变,变变变,总之要变得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就成,对不对?” 这一定是对的。 “贝欣,”小花悲惨地求救:“你给我想想办法。” 贝欣想了想,便说:“金林变心了,不要你了,你不也可以变心,不要他,那就成了呢!” 贝欣这样说着,整个情绪也轻松下来,就活像真的解决了整个难题似的。 “不,我不要变,我变不了,我仍然喜欢金林,我依然要他在我身边。” 这就真是个大问题了。 贝欣抓抓头,一筹莫展。 她想,小花真个一成不变的话,那就没法子好想了。 外祖母告诉她,当年,伍玉荷的娘家硬要把她许配到戴家去,这个变幻,伍玉荷适应了。她把爱贝元的心去爱戴修棋,一样的幸福。 于是贝欣学着伍玉荷的口吻,劝小花说:“你不尝试努力适应,好日子分明在后头,你也不会知道。” 贝欣很难想象,当她的祖父以至外祖父相继逝世时,伍玉荷又是怎么个凄怆彷徨,可是,她活下去了,且把贝欣的父母带大。 贝欣记得是什么支持着伍玉荷飞越几重沧桑的,是一个明媚如春日阳光的信念,因此,她紧握着小花的手说:“相信一个道理,小花,好日子必在后头。以后当好日子来临时,再往回看,就不认为从前有什么事是惨兮兮的了。” 可是,小花不相信这个道理。 多日以来,她仍然不住伤心、流泪、厌食,甚而渐渐陷入一种极度颓废与气馁的情绪之中。 贝欣不是不同情小花,可是,她有一点点的生气,觉得小花太不长进,她连尝试克服一下困境的力量都不肯使出来。 贝欣较为严厉地对小花说:“有什么凄惨得过十多年前,我婆婆茹苦含辛地带大了我父我母,然后又看着他俩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去。连这样子的遭遇,婆婆都有能力面对,她是个女人,你也是个女人,你还比她年轻力壮呢,为什么不肯尝试一下,尽点力去克服它?” 小花的眼睛是浑浊不清的,她干枯得龟裂的嘴唇蠕动着,发出颤抖而幽怨的声音来,说:“贝欣,你没有遇到过伤心失意的事情,你才满嘴豪爽,到有一日,你有我这个遭遇,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你能说自己能像个没事人一样生活下去吗?” 贝欣辞穷了。 被小花这么一说,贝欣真的再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把受了重创、不愿意重新站起来活得像个人样的小花劝服。 她几乎是被迫把救援小花的意愿放弃。 这天,贝欣与文子洋坐在屋前不远处的鱼塘边,谈起小花的情况来。 贝欣不免有点情绪激动,对文子洋说:“小花老是说她不明白金林为什么会不再喜欢她,为什么会食言,为什么会悔约。我呢,倒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肯面对这个已成的事实,认识不到我们还年轻,往后很多很多年,必有数不清的变故。现今第一次跌倒了,就站不起来,这怎么成?” 文子洋看着贝欣道:“小花很爱金林,就是这个原因吧!” “对呀,小花很爱金林,可是金林不爱小花呀,人家已经不爱自己了,有什么话好说,世界上又不只他一个人可爱。” 文子洋听了,握一握拳头,嘴唇颤抖一下,没有回话。 贝欣叫着文子洋的小名,继续说:“小洋,你说我讲得对不对?” 文子洋伸手在地上模了一块小石,百无聊赖地扔到池塘里去。 贝欣看着他那个若有所思的表情,问道:“你在想什么?怎么没有回答我的话?” 文子洋转脸看着贝欣。 在艳艳的阳光之下,贝欣的脸分外的明亮,且透着一重倔强的坚持与傲气,更加使人觉得吸引,文子洋不是不看得出神的。 “子洋,你怎么了?呆瓜似的瞪着眼看人家。” 贝欣这么一催问,文子洋才如梦初醒,他期期艾艾地说:“贝欣,你这么个思想,是不是就等于你并不打算忠于一个男人,一段爱情?” 贝欣看了文子洋的表情,听了他如此回话,就多少猜想到他的心意。 于是大眼睛一转,心生一个俏皮意念,就故意说:“那要看是怎么样的一个男人,怎么样的一段爱情。” 文子洋微张着嘴,正要回答,可又忽而满脸通红,一时不知如何开腔。 那副带着难为情,又有着焦急的模样,叫贝欣忽然地甜上心头去。 贝欣也几乎不忍再把文子洋作弄下去,就为他解围,说:“如果是你,那当然是不同一个说法了。” 第2节情怀如诗 话还未说出口来,心上就有一阵牵动。 这种感觉,让贝欣不自觉羞涩起来,一下子桃花满脸。 少男少女的情怀如诗如画,像乐像曲,似幻似真。 那种既是隐隐然浮泛在心间的柔情,活月兑月兑是一股暖流,温暖着整个躯体,教他们如许的松弛,也像是忽而之间汹涌地泛滥于脑际的刺激,几乎淹没了他们,一下子紧张得血脉贲张,不能言语。 贝欣和文子洋在此间此刻只能以含情带笑的眼神,默默地凝视对方。 似乎都在静待着下一步会有石破天惊之举,从而划破了彼此的沉默,揭开了彼此的面纱,了彼此的诚意,更启示了彼此的进展。 就在他们的感情快要月兑颖而出之际,忽而,贝欣和文子洋都听到从远处传过来一声尖叫。 “什么事?” 贝欣和文子洋齐齐跳起来,往尖叫声传来的远处望过去。 只见他们村上,也是住在贝欣隔壁的,乳名叫妹头的一个十一、二岁大的小泵娘,边哭边叫地奔跑过来。 文子洋下意识地迎上前去,急问:“妹头,什么事?” 那妹头的一额刘海,已经因着汗湿而紧贴在前额,一副因意外而显出的惊惶表情,尽写在她青红不定的脸上,只管拿手往家里的方向指指点点,可老是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究竟什么事?”贝欣情急地问。 妹头眼珠子一转,立即拖起了贝欣的手,就拔足往回家的路上奔去,吓得贝欣稍稍惊了手脚,急嚷:“小洋,小洋,你随我来。” 文子洋只好亦步亦趋,跟在贝欣后头跑。 将抵家门,贝欣便叫喊:“婆婆!婆婆!” 正要跑回家去,怕伍玉荷出了什么事故,谁知妹头使劲地把她扯住了,道:“你婆婆没出事。” “那么出事的究竟是谁了?” “是小花。”妹头终于冲口而出:“她自杀。” 吓得文子洋和贝欣扔下了妹头,立即直奔小花的家去。 未进屋子里去,就听到里头有喧嚣嘈杂的声音,迎面看到的是一边用粗言秽语谩骂着,一边往屋外跑的小花父亲刘强。 贝欣差一点就一头撞到刘强的怀里去,还是文子洋及时拿手一挡,把他俩隔开了。 “他妈的小贱货,无端端地拿刀向自己手腕上割,弄得一屋子血淋淋、脏兮兮的,人却死不掉。真要寻死,办法多着呢,你那偷人偷得无面目见江东父老的娘没有教你吗,一就拿钢刀往脖子上一抹,一就拿根麻绳往梁上一挂,才能一了百了。像你这个样子,做一两下门面功夫,以为吓着了他,便会回头来爱你吗?嘿嘿,休想了,白痴。” 刘强刚骂完了,正要往外头走,回转身来,指着贝欣说:“对于,对了,你们做朋友的,提点她才是正办。还有,劝她要死便死,别死在我屋子里,我不是怕鬼,只是怕她弄脏我的地方。她还有一点良心的,就另找个地方看着办。嘿!” 说罢,掉头就走。 贝欣也不便多想,就立即从堂屋冲进内屋去,果然见小花披头散发、蓬头垢面地坐在地上,不住抽咽,且已用右手按住了正在流血的左腕。 小花一看到贝欣跑进来,就抬起头来,如获救星般叫嚷:“贝欣!” 还未待贝欣作出反应,文子洋已经一个箭步上前,蹲到小花的身边去,拿起她的手察看伤势,然后急忙指挥着贝欣和小妹头为他拿了干净的一盆水和布巾来,再翻出了那时家家户户都几乎会备置在家里、用作止血用的黄丝狗仔来,拔下一撮毛,赶紧塞压在伤口之上。 黄丝狗仔其实是一种山草药,一块木头之上长满了黄色丝毛,形状像只小狈,因而乡下人都以黄丝狗仔命名。 文子洋再把一条布巾撕成带子,紧紧地替小花包扎好了,才吁一口气,道:“幸好伤口并不深,现在先止住了血,怕没有大碍了吧!” 文子洋回转头征求贝欣的意见,问:“你看我们还要不要把小花带到医院去?” 出乎意料之外,贝欣竟然板着脸孔,答:“要到医院去,她自己能走得动呢,我们在这儿要管的事都已经管完了,走吧!” 说罢,拉起了文子洋的手就走。 “贝欣,”小花叫喊:“你这就不管我了,你们都不管我不理会我不疼惜我了,是这样吗?” 贝欣听到小花说这几句话,立即回转身来,对小花说:“小花,你说得太对了,我们是不愿意再管你的事,再理会你这个人了。你要引起我们注意,要把我们留在你身边呵护你照顾你,或许你下一回拿起刀子来割脉自杀,怕劲道要大一点,弄得伤重一些。你爹刚才骂你的话不是不对的,你当然听得清楚。” 贝欣这番话,把屋子里的各人都吓呆了。 连一直眼泪汪汪的小花,都忽然惊骇得叫那盈眶的眼泪往回吞了。 “贝欣,你怎么这样残忍对我?”小花说。 “你拿刀子这样自己残害自己,无非是希望左邻右里把这个消息传出去,传到金林的耳朵里,以为这样就感动他了,是吗? “你真想疯了。要不,做得彻底一点,跑到金林跟前去,拿把刀子往脖子上一抹,横死在他跟前去,看他会不会抚尸痛哭?我赌他不会。 “我残忍对你?是吧!因为你也残忍对自己。自己不疼惜自己的人,要求别人疼惜你,是白费人家的心机。 “好端端的一个人,吃饱了肚子,不思振作,老纠缠在得不到的一段感情之上,挖空心思想办法就为叫人知道你有多凄凉。你自杀的事传了出去,怕非但达不到你的目的,反有机会授人话柄,牵连可大可小。现今是什么年头,你幼稚得想都不想就做傻事,值得朋友的同情吗?小花,你睁大眼睛看看,在我们的国土上,甚至在我们这村子里,受苦受难的人比你多着呢! “你的血、你的眼泪如果不是为国家、为家乡、为亲人而流是不值钱的。” 说罢了这番话,贝欣望了文子洋一眼,道:“我们走!” 这天,也真是够刺激的。 贝欣跟文子洋回到她家里去,吃过了晚饭,仍然聊起这件事。 贝欣清洗着饭后的盆碗,文子洋在一旁帮忙着她,一边给她说:“贝欣,你今天赌的一铺可真不小。” 贝欣停住了手,拿眼瞪了文子洋一下,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在押一铺大小?” “你的那番话不容易说得出口来,除非你真的想小花好,希望她振作起来。” “小洋,你真好,你明白我。”贝欣笑道:“你知道我婆婆的骨头在发痛,每天夜里,我总是祷告上苍,让她明朝一觉醒来,就完完全全康复了。” 贝欣歇一歇再补充说:“我的意思是,对于一些无能为力、无法改变的事,除了诚心祷告之外,我们不必让它骚扰着我们的生活。其实,我何尝不是顶担心婆婆的。” “小花跟你的个性就不一样。” “这有个很大的原因在。”贝欣说。 “什么原因?” “家教。”贝欣昂起头答,一派志得意满的表情:“小花的娘从她小时候就离开了家,一直没有回来过,小花当她死了。可是她爹就一直诅咒她埋怨她,说她是当年小花出生时,熬不了穷,跟人家跑掉了。这也不去说它了,就说这十多年,小花是粗养粗大的,她爹对待她也真跟待家里的狗没两样,根本没有呵护她成长。我不同,我有个很可爱的婆婆,在我身边给我讲很多很多在书本上、在你爹的教学上学不到的道理。” 文子洋点点头,说:“小花一定是渴求有人好好地疼爱她,故而一旦遇上了金林,就死抓着不肯放。” 文子洋想了一想,得出了个以牙还牙的俏皮想法,便又道:“你可不同了,人见人爱,太多村里头的人喜欢你,你婆婆也宠你宠得什么似的,所以,你可不希罕别人对你格外的好,哪怕是把心肝掏了出来给你,也不过如是。我肯定你不会自杀。” 贝欣听得忽而鼓起双腮来,一时间不懂得回话,只抬眼瞪着文子洋,整张俏脸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有点怪模怪样,惹得文子洋忍不住笑出来。 “好,我不跟取笑我的人做朋友。” 贝欣扔下了手上的盆碗,打算掉头就走。文子洋拉住了她,道:“我哪有取笑你呢,我赞美你还来不及,不是说你人见人爱吗?” “跟滑头的人做朋友更划不来。” “不。”文子洋紧紧地捉住了贝欣的手臂,情急地说:“我是真心的。” “谁知道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你看,那金林前些日子也必是对小花说着比你说的还要动听的话,现在呢,就什么也别说了。” 贝欣低下头去,竟拿手扯住衫角,一副娇羞而又惶惑的表情,教文子洋更动心了。 “贝欣,你叫我怎么说才好呢?”文子洋忽然觉得整个人都笨拙起来,越急越感吃力,越是辞不达意。 贝欣便答:“那就别说好了。” “可是,贝欣,有些话我早就想跟你说了。” 文子洋才这么说了,就听到叩门声。 “谁来了呢?”贝欣对文子洋道:“反正今儿个晚上就别说好了。” 苞着她赶紧开门去,来人竟是小花。 “小花。” “贝欣,我来给你道谢。”小花微垂着头,讷讷地说。 “先进来吧!” 小花走进来,一眼见了文子洋,便道:“小洋,你也在这儿。” “是的,小花,吃过饭了没有?” 小花点点头,道:“谢谢你们今天给我疗了伤,我特来道谢,兼且道歉,是我不好,让你们吃惊了,生气了。” 贝欣一把将小花抱住,说:“快别这么说,我们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 两个相拥着的女孩子,一时间都眼眶温热起来。 文子洋站在一旁,很有点尴尬,于是便说:“我先回家去,你们俩好好地谈。” 的确,子洋走了之后,这对童年的好友作了竟夕的畅谈。 “小花,其实是我要说对不起。我不应该在你伤心失意之时,还对你这么严厉苛求。” “贝欣,那就好比我们孩子时嘴皮上老是因为肠胃热气而起了个泡泡,不也是撒几粒盐在泡泡上面,痛得眼泪直涌出来,这之后,就痊愈了。” “小花!”贝欣感动得紧紧握着小花的手。 她老是听村上的老人家在看到年轻一辈忽然由坏变好时,说:“真是转性了,会没由来地开了窍。” 一直执迷不悟的小花,是在这个时候真的开了窍,把一切都想通想透过来了。 小花说:“贝欣,你和我爹都骂得对,你们也真看得准,我不是个有勇气自杀的人。” “可是,活着且要活得好,需要的勇气更大。你看我婆婆,以及中国几亿人当中的很多很多人,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小花,值得我们断送一条生命的理由不是没有的,可是,不是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小花点点头,道:“是的。或者整件事就活像我们小时候,你帮着我把失掉的母鸡寻回来的情况一样,根本只是我过分大惊小敝,母鸡并没有丢了,只是爹闷声不响地就抓了一只去宰掉,跟他的猪朋狗友喝酒去。结果呢,他回家来发觉鸡栏内还依然是同等数目的鸡,还乐得什么似的。那时候要他归还那只多出来的母鸡,可不好商量了。幸好文老师是个明白人。” 是有这么一段故事的。 贝欣说:“小花,你知道从整个故事中,我们最应该得着的教训是什么?” 小花睁圆了眼看贝欣,等她给予答案。 “从哪儿去找一只母鸡回来都不要紧,根本连自己在内,谁都认不出那只鸡是代替品,因为都是那个样子的。”贝欣跟着紧握了一下小花的手道:“人之所以不同之处,在于他们能给予我们不同的爱护,于是我们的感觉就不同了。否则,又有什么分别呢?” 小花道:“这就是说,对方不爱我,人来了就去,去了又来,都没有大分别。” “是的,除非他认同你,他爱护你。”贝欣轻叹:“就算爱你的人离你而去,都要忍着眼泪好好地生活下去,就像我婆婆。” “贝欣,我是不是将来会遇到一个比金林待我更好的人?” “唔!这个让我想一想,再卜算一下。” 贝欣故意闭上眼睛,又学着那些卜算先生,几只指头在点来点去,然后忽然的张大眼睛,道:“我说啊,一定会。” 小花也被贝欣那副表情逗得笑起来了。 “贝欣,你真好,难怪朋友这么多,我希望将来会有一个很好的男孩子把你照顾得妥妥贴贴。” 然后小花又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了?” “怎么还说将来呢!眼前就有那么一位。” “你别胡扯。” “哪里是胡扯。小洋是很不错的,他对你的心意都瞒不过明眼人呢!说实在的,小洋比我们村上其他的男孩子都棒得多了,书念得棒就不简单了。” 贝欣忽然沉默起来,似有隐忧。 第二部分 第3节病况严重 “你在想什么?”小花问。 “这年头,谁说得准明天会有什么事发生了。” 活着的艰难跟五十年代末的全国饥饿贫穷不一样,前十多年是上受不了沉重的折磨。现今这文化大革命的日子,却是精神上要承受极度的蹂躏,心灵被摧毁打击的压力,残酷而巨大得真使很多人想活也活不下去。 文老师也被关进牛棚里过了一段非人的生活。 每天大清早起来,就得集体唱一些编出来侮辱自己的歌,然后罚跪在空地上,思索自己的过错。折腾了一整天,人是疲累得不成话了,一躺下来睡熟了,耳畔就突然响起巨大的声响,吓得睁开眼来,但见四周乌墨墨一片,巨响可仍然持续。原来是红卫兵看不得他们有一觉的好睡,把个铜盆扣到他们头上去,然后拿根棍子拼命地敲,吵得连耳膜都几乎震裂。 贝欣就曾听文子洋说过,他父亲在家人送进牛棚的饭菜盆内,暗藏了一张字条,请在给他送衣服去时,在衣服内偷偷放进一对护膝的软垫,让他每日在好天晒,下雨淋的情况下做那罚跪功课时,会得舒服一点。 牛棚的生活真不是不凄凉的。 这个时候,贝欣当然连最爱念的英文课,也无法继续念,根本不敢在人前再透露半句,她从前跟文老师学英文是学得多么的称心如意。 文化大革命对贝欣来说,还不是最令她心烦意乱的一件事,她到底还未曾身受到极大的伤害。 只一件事令贝欣的心情坏透了。 就是为了她心爱的外祖母伍玉荷,老犯骨痛的毛病,病况日益严重,几乎到了她老人家不胜负荷的地步。 前一阵子,伍玉荷还是每日上渔塘干粗作,蹲下来补网时,忽然腿骨就像被敲碎了似的,那种痹痛令她连眼泪也失控了,几乎是瘫痪在地上,被村民抬回家里来的。 自那天开始,伍玉荷算是失去了工作能力,只能躺在家里,跟那忽然而来,忽然而去的病痛搏斗。 她的申吟声像冬日的寒风刮在贝欣的心上,让她觉得冰冷和刺痛。 文子洋为了贝欣宽心,重见她的欢颜,也帮忙着四处找医生。 诊断的结果,一致认为是老年风湿病症,并无特效灵药可以根治。 一向乐观的贝欣,也苦笑着对文子洋说:“我们现今惟一能做的怕只是祷告上苍,别让婆婆受这种痛楚。” 一天,当贝欣正陪伴着伍玉荷讲话,好分散她的注意,以减少她那种通体不畅快的感觉时,文子洋兴高采烈地跑来找贝欣。 “贝欣,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爹从前在美国留学时的一位同学回国来,探望他在湖南省病重的母亲,经过这儿来小住一两天,打听一下老同学的消息。这位世叔叫崔昌平,是个美国的名医,且听说他是专门治骨科的,正好把他请来给婆婆诊治。” 贝欣一听,高兴不已地拥抱着文子洋,嘴里叫嚷:“那真是太好的一个消息了。” 直到回转头来接触到伍玉荷欣慰而又惊骇的眼神望着她和文子洋,贝欣才刹那间觉得自己失仪了。 她立即放开文子洋,道:“小洋,请你这就赶快去把那位崔医生约来吧!” 头脑仍然清醒的伍玉荷也加插了一句:“小洋,别张扬,找海外来的医生来看我的病,恐遭非议。” 那个年头,其实什么事也有可能受到控诉和非议,视乎本身的运气以及碰上些什么人罢了。 文子洋走了以后,贝欣欢喜地坐到伍玉荷的床边去,道:“婆婆,你说得对,天无绝人之路。你看,我们的运气还真不错呢,这个时候难得有人回国内跑一圈,现今回来了一个文老师的好同学,还是个有名的骨科医生,也许他开一个什么药方,就能把你的骨痛治好了。” 伍玉荷拍拍贝欣的手,笑道:“你把世情看得太容易了,我的这把老骨头,能冒着多场风霜,熬到今日,已经很艰难,实在不敢奢望有什么奇迹出现。” “事在人为,视乎你的意志力强韧到什么程度罢了。婆婆,这是你的信条,也是你给我的教诲,怎么一下子都忘了。” 伍玉荷说:“你看,我怕是老得不只骨头有毛病,连脑筋也记不牢自己的话了,不是吗?” “婆婆,你真的可爱。”贝欣伏在伍玉荷身上,尽量地享受一下亲情,让伍玉荷身上发放的温暖传递到她的胸臆之内,实在舒服极了。 贝欣想,世界上没有人比自己的外祖母更好,更值得她为爱重她保护她照顾她而竭心尽力,做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任何事。 伍玉荷轻轻扫抚着贝欣那柔软至极的头发,问:“你不是曾告诉我,子洋说过你的头发长得好看吗?” 贝欣说:“婆婆,你为什么这样问了?” “你先答我吧。” “是的,不过是很多很多年之前的事了,那时,我们还是了小孩子。” “那是缘。” “婆婆,为什么呢?”贝欣禁不住抬起头来问。 “你外祖父和你父亲都曾这么对我和你娘说过,我们祖孙三代的女人都有很好看很柔顺的头发。” 贝欣刹那间涨红了脸,不知如何回答伍玉荷的话。 “子洋是个很不错的孩子,最怕是你们有缘而无份。” “那有什么分别呢?” “有缘的人会相爱,有份的人会相投。” 贝欣立即回应:“有缘有份固然好,有缘无份总比有份无缘更胜多筹。” 伍玉荷点头:“生长在我们这个时代,人生聚散无常,不时有横来的风风雨雨,打乱了我们的计划,拆散了我们的情分。贝欣,能有你的那个想法就好了,也叫我不用为你老担心。” “婆婆,你千万别为我担心,我从不认为日子会难过。每天都有新希望,只要睡过了能醒便成。” 贝欣是真的盼望着明天。 明天到来,便代表生活上某些情事有新的发展、新的突破、新的效应。从这各种的新情况之中,寄含着很多很多个可以实现的新希望,真是令人振奋的。 翌日,果然在文子洋的带领之下,把那位崔昌平医生请来了。 崔昌平跟文任斋是同期到美国加州大学深造的,年纪应该是差不多吧,可是,一眼望上去,总觉得崔昌平比文任斋起码年轻十个年头。 当年在美国深造完毕,一班五六个中国留学生,只有文任斋坚持回国执教。 同学们都劝他三思,论物质生活,当然是美国好得多;论个人事业的发展,也还是在海外比较易于把握。 但文任斋很坚决,他对好同学崔昌平解释:“我充实了自己,无非都是要教育下一代。” 崔昌平说:“在美国,你一样能如愿。” “可是,教育美国年轻人的责任应该由他们美国人来肩负,我们不必为他们分担。反而是培植中国的下一代,我们责无旁贷,尤其家乡是穷乡僻壤,更要教育人才。” 崔昌平还不放弃游说的工作,道:“任斋,精忠报国是没有地域限制的,海外华侨一向都十分爱国,寄人篱下,纵有千般如意,也是有遗憾的。为此,绝少绝少有不认国家与家乡的华侨,我们一样可以多在海外赚钱,多为中国的教育作贡献。” 文任斋笑着拍拍崔昌平的肩膀,说:“你没有说得不对。不一定要留在中国才可以爱中国、为中国。但,有所谓‘各尽所能,各司职守’,我感到我回国去更能发展我的抱负。” “任斋,”崔昌平说:“你在家乡执教是会非常清苦的。” “谁说不是。就因为非常清苦,很少人肯干此活,我就更不能放弃这个机会了。” 最终,两个好同学拍肩互相鼓励,算是妥协了。 事隔多年,目睹山河依旧,人面全非,对着故人之子,崔昌平有说不出口来的难过。 他只能含糊而艰涩地对文子洋说:“你父亲很伟大,你应该引以为荣。” 话是不能多说了,否则,崔昌平恐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要在后生一辈的跟前痛哭失声。 这次回国之行,无疑是满目疮痍,满心惘怅。母亲在湖南故乡等待到游子回家来后就病逝了,再顺道来广东,探望多年好友,可又听到文任斋被关进牛棚去的消息,就更不敢相认探望了。 这种亲离友散的悲哀涌袭心头,真教崔昌平不胜负荷。 惟一的安慰是见着了文子洋,又发觉文子洋并不如目下一般的青年人,是个很有思想,且成熟的可造之材,才令崔昌平觉得此行微带畅快感受。 笔此,当文子洋请求崔昌平为伍玉荷诊断症候时,他一口便答应下来。 碧然是为了医者父母心,更为崔昌平从文子洋的紧张神态和语调中,多少能猜想得到文子洋对贝欣的心意,为此而有着非帮这个忙不可的心思。 崔昌平很彻底地给伍玉荷诊断,在结合了一番仔细的观察和他丰富的专业经验之后,他很慎重地对文子洋说:“子洋,我需要单独跟病者的至亲交谈一次。” “伍婆婆只有一个孙女儿,她就是贝欣。” “还是很年轻的姑娘吧!” “贝欣她很懂事,而且有能力拿大主意。崔伯伯,你有什么关于伍婆婆的话都可以跟贝欣说。” “这就好,我要赶快与她商量。” 在一个下午,文子洋嘱贝欣到崔昌平下榻的旅馆找他。 崔昌平招呼了贝欣坐下后,脸色凝重地对她说:“你仔细地听我讲述你外祖母的病况。” “崔医生,你请说吧,我在听着。” “你外祖母患的骨痛症,并非风湿病,很大可能是骨癌。” 贝欣睁大了眼睛瞪着崔昌平,并没有特殊的过分反应。 “你明白什么是癌症吗?”崔昌平问。 贝欣点头,很平和地答:“知道。听说是等于绝症,没有机会复元。” “你很镇静。”崔昌平看到贝欣的反应,这样说。 “我婆婆只得我一个亲人,有什么事我都得应付,是只有镇静才能想到办法的。” “难怪子洋在我面前曾不住地夸赞你。” “崔医生,你肯定我婆婆患的是癌症?” 贝欣很快就把话题带回伍玉荷的病情之上去,现今没有任何人与事能再引起贝欣的兴趣和关注,她将精神慢慢收敛、凝聚在伍玉荷一个人的身上。 崔昌平缓缓地点头,道:“据我多年来在骨科诊断上的经验,很有把握你外祖母患的是癌症。” “有百分之几的把握?”贝欣问。 “起码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我没有诊断错误。” 贝欣立即扬起一边的眉毛,表现了一点点的兴奋,道:“那就是说还有百分之二十的机会是你诊断错误,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 “那么,我们是要去求证这百分之二十是代表是一个误会,还是要把它归纳到另外的百分之八十上去?” “我相信在国内没有最先进的医疗设施,可以为她取得百分之一百的结果。” “要哪儿才会有呢?美国?” “是的。” 贝欣再稍微沉思,说:“崔医生,这种癌症是不是完全没有康复的机会?” “在中国,几乎肯定没有生还的希望。” “你的意思是在外国倒还有这个机会?” “可以这么说,美国的侯斯顿医疗中心,是专门研究治癌的,成绩举世知名。近年有一两种癌症,在发现初期立即以药物和电疗诊治,有过成功的个案。”崔昌平说:“我就任职于那个癌症中心,也是侯斯顿大学医学系的教授。” 崔昌平才说完,贝欣就突然地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给他叩了个响头,道:“崔医生,我求你把我婆婆救活吧!” 崔昌平吓了一大跳,慌忙把贝欣扶起来,道:“小泵娘,千万别这样,起来吧,我们再商量。” 崔昌平让贝欣重新坐好之后,就替她解释:“要把你外祖母治愈,是个非常艰巨的工程。” “崔医生,不管你需要怎样的报答,我都会答应,只要能让婆婆继续活下去。” “我相信如果我们百分之一百证明你外祖母是患了骨癌,她的病征还只是初期阶段,那就得赶紧把她申请到海外治病去。” “我会去申请,一定尽快申办。” “由你申办,在目下这个环境之内,会成功吗?” 贝欣明白对方的隐喻,于是解释道:“我知道因患病申办到海外求诊,是有机会批准的,我们总得试试。总之,在任何情况下,只要有百分之一的成功率,我都不会轻易放弃。” “申办反而不难,我有能力帮助你。”崔昌平说:“我的一位病人,正是国内领导层高干的子弟,我向这条门路求助,又是争取正常的就诊机会,是会批准下来的。不过,有一个难题,你和我都肯定是有心无力。” 第二部分 第4节星光灿烂 贝欣紧张地问:“什么难题?” “钱。” “钱?” “对。需要很多很多的钱才能够应付一个治疗过程。在美国,医疗设备不错是世界之冠,但医药费可以高昂到令一户没有买备健康保险而患重病的人家倾家荡产。小泵娘,你的孝心可悯可敬,但现实是残酷的,很多困难非奇迹出现,我们就无能为力。” “那么,我就找寻奇迹去。” “不只是一个奇迹,你的外祖母需要一连串的医学奇迹出现,才能够活过来。” 贝欣呆住了。 饼了半晌,她才问:“崔医生,那你有什么建议?” 崔昌平被贝欣这么一问,竟然辞穷。 贝欣说:“是不是作为一个医生,你也说不出口来,劝我坐视不理,见死不救,即使病者是我惟一的、至爱的亲人。没有了婆婆,就没有了贝欣。我们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贝欣那句“我们要活下去”,忽然像在空气中生了重重叠叠的回响。 “我们要活下去。” 如此的坚强、决断、必然、肯定、无悔、无惧,总之,一定要活下去,想尽办法探求奇迹出现而活下去。 连崔昌平都震惊且敬佩。 在美国,如此自由奔放、富贵安乐的社会里头,每年自杀的个案多如恒河沙数。自杀的理由,竟有半数以上并非忧柴忧米,亦非久病厌世,只是活下去觉得没有意义,于是一死了之。 在百般困难、千种艰辛与万样折磨的情况下仍然激励自己活下去,且相信会越活越好越有进步越幸福的人,真是太难得了。 崔昌平在口袋里掏了自己的名片出来,说:“我明天就经香港飞往加拿大,开完一个医学研讨会之后,就回美国去。这是我在美国的地址及电话,只要你能找到起码的旅费与医药费,请你立即通知我,让我帮你把伍玉荷女士接到我们的癌症医疗中心去,奇迹的确是只会为有坚定信仰的人而显现的。” “谢谢你,崔医生。” “你外祖母的癌症病征才初步呈现,应该不是末期阶段,要治就必须要快。” “知道了。” “不过,小泵娘,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你说吧!” “如果这一次没有奇迹出现,请别伤心难过,我相信你会照应自己。” “医生,我会答应婆婆以及所有爱护我、关心我的朋友,包括你在内,一定会好好地活着。” 在奇迹没有出现之前,情况是很凄惶的。 伍玉荷的病时好时坏,一旦发起痛来,真觉得已被打进十八层地狱似的。 贝欣除了干睁着眼,看着她的外祖母受苦之外,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要有办法能稍减伍玉荷的痛苦,她宁愿付出一切的代价。 贝欣对伍玉荷的担挂,竟还掩盖了她和文子洋之间应有的离情。 文子洋很快就要到东北插队去了,这等于说她有好一段日子不会跟文子洋见面了。 为了这个其时很身不由己的安排,文子洋跟贝欣彻夜叙离情,说别话。 经过这么些年的相处相聚、相依相伴,其实这对小人儿早已经心有灵犀一点通。 到了这个短暂分离的前夕,忽然发觉有好些事从来都不曾交代过谈论过商议过。 于是,文子洋鼓起了勇气,对贝欣说:“有句话,我要在走之前清清楚楚地给你说。” “你从来都不是个多话的人,是吗?” 贝欣笑起来时,露出了那排齐整明亮的贝齿煞是好看。 “闲话不必多说,但重要的话不能不说。” “你有什么重要的话了?”贝欣忽然又俏皮地说:“是不是嘱我在你去了东北之后,要保重身体,要添饭加衣,要……” 文子洋没有让贝欣说下去。 他使劲捉住了贝欣的臂弯,把她抢在自己的怀里,紧紧地抱住。 这使贝欣呆住了。 “子洋。”她轻声地喊。 眼前的文子洋已经不再是孩童时代那个傻兮兮的小男生,从他的眼神可以察看出他决断果敢的作风,从他的举动可以透视到他那外刚内柔的个性。 在这一刻,当文子洋以一个稍稍粗豪的动作表示他对贝欣亲近的意欲,以一个肯定而又永恒的眼神显示他对贝欣的感情时,他已成功地令接收讯息的贝欣,体会到他是个已成长的、且肩膊上有担戴能力的男人了。 不论他要说什么话,贝欣都相信,他是真心的、负责的、严谨的、有重大意义的。 “贝欣,今夜头顶星光灿烂,我说的话代表着我的心。贝欣,我爱你,舍不得离开你。” 贝欣没有回答。 她抬头望着天空,在一片黑漆之中,的确是闪着点点星光。 贝欣不期然地闭上了她的眼睛默祷,但愿星月为媒为证,鉴领她和文子洋的真情挚爱,祝福他们永远成为相亲相爱的一对。 她的这个心愿,得到了文子洋的印证。 就在贝欣闭上眼睛的一刻,文子洋轻轻地吻了下去。 这个属于他们的初吻,是温柔的、体贴的、轻盈的,宛如拂面的春风,教人心上掠过一重温馨。 他俩抵着头,没有分离,也没有回头,时而轻喊着彼此的名字,时而亲吻着对方。 一种难舍难分的情绪,充盈在二人的体腔之内,慢慢形成一股压力,似乎只有当他们亲吻着,通过了肌肤上的接触,才落实了心灵的契合,从而消弭了那种压在心头的怕就此生分了的恐惧。 连他们自己也无法了解,怎么一整夜就可以偎依着无言地过掉。 天亮时的鸡鸣,叫他们醒悟到分离在即,要说的话才多起来。 “子洋,你要写信回来。” “一定,我舍不得你。” “你要好好地照顾自己。” “为了你,我一定会,决不教你担挂,你也一样要活得好好的,等着我回来,别太担心婆婆,吉人自有天相。” 贝欣点头:“我会,等你回来时,我会活得比现在更漂亮。” “那好!” 贝欣忽然说:“子洋,你答应真的会回南方的家乡来?” “为什么不呢?我不是个轻言浅诺的人。” “你当然不是的。可是有些事会力不从心,无可奈何。” 贝欣忽然想起了伍玉荷给她讲过的故事。 她那位情深义重的祖父贝元,就是这样一离了小榄,往大连去后,就不再回来了。 想到这里,贝欣不自觉地恐慌起来,紧紧地抱住文子洋,不能自制地连连地吻在他的唇上、脸上、额上。 文子洋的回应也是激烈的,他们开始疯狂地亲吻,迷糊地说着梦呓似的话。 “子洋,千万要回来,千万要回来。” “我会,我会,贝欣,你要等我,你答应等我。” 贝欣享受着文子洋的热吻所带来的微微发自嘴唇的痛楚,她从没有发觉原来除了轻怜浅爱之外,如此一阵狂风暴雨式的拥抱与亲吻,会令自己这样的如痴如醉。 激情过后的离情就更无可避免地浓郁了。 幸好贝欣一回到家去,见着了伍玉荷,情绪很快就调控到一个温和的水平。 她不能把丝毫不快写在神态之上,让伍玉荷看到了而生半分的担挂。 在伍玉荷跟前,贝欣永远像个快乐的小天使。 伍玉荷也只有在看到小孙女儿笑着的时刻,才可稍减她上的不自在与不畅快。 无疑,伍玉荷的病情还是那个样子。 贝欣四处想办法,是完完全全地徒劳无功。 她要筹措的医药费,对她以及当时生活在乡间的人来说,是个天文数字,绝对的可望而不可及。 贝欣也曾到镇上的医院求见主诊的医务主任,希望能得到一些医疗上的援助。 轮候了近一整天,见着那位主任医师,把伍玉荷的情况讲述一遍之后,贝欣很诚恳地问:“区主任,该怎样做才能把我婆婆治好呢?镇上若没有先进的医疗设备,是不是上省城或是到北京去,会得到较好的就诊机会了?” 那姓区的主任把脸绷得老紧,一听贝欣这个说法,更拉长了脸,冷冷地说:“你倒是个有本事的姑娘,小小年纪能遇上个什么外头回乡来探亲的医生,断定你外祖母的症状是骨癌,那可真了不起呀。别说是镇上的医疗设施不会如你的理想,就是省城或京城也比外国的水准差太远了,你就凭你的本事把你外祖母弄出去吧!在这儿,还有千千万万的人等着我们本土医生照顾呢!” 贝欣知道她这一趟是走错了。 这姓区的主任没有老羞成怒起来,塞给她一个借口,告发贝欣什么,就已经算是她走运了。 是的确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 前路茫茫,面临着接踵而至的生离死别,贝欣在午夜梦回时,真是惆怅。 她只能默祷自己坚强起来,为成长付出应该付出的代价。 贝欣要自己相信,天下间既有山穷水尽、无路可走的际遇,也必然会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景况。 世情虽多变幻,可也是相对的,有苦必有甜,有悲必有喜,有起必有落,有幸运也必有不幸。 事实证明贝欣的信念是对的。 正在束手无策、坐以待毙的绝境之中,忽而呈现一丝曙光。 这日,伍玉荷家来了位远方的不速之客,他叩门时,刚好贝欣未返,是伍玉荷招呼他的。 他告诉伍玉荷,他叫叶启成,原籍广东顺德,很年轻时就已经到加拿大干活去,落脚在东岸的温哥华有二十多年了。 叶启成是在温哥华的唐人街开餐馆的,二十多年未曾回过故乡。这次回乡来办点事,碰巧前些时到加拿大开医务研讨会的崔昌平医生,跟他谈起来,崔医生就把伍玉荷的地址给了叶启成,并托他把一封短柬带回来给贝欣。 顺德县距离小榄只是一两个小时的车程,近得很。伍玉荷原籍虽不是广东,但在这儿土生土长,跟叶启成也算半个乡里,聊起天来,倒算有足够的话题。 那叶启成大概已经有近五十岁的年纪了,很显见不是个念过什么书的人,说话没有说上两句,就得添上几个广东地道的粗言俗语。久不久就觉鼻子痒似的,老把鼻子向上吸索,或甚至不客气地拿手指往鼻孔挖去,挖出了的脏物,随意弹落在桌上地上,半点难为情也没有。 说到底,伍玉荷是个出身世家的人,虽然这么些年景况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她还是有能力分辨出人的出身来。 当然,年纪轻轻就飘洋过海到外头闯世界的人,多是没有受过什么教育的劳苦人家,因而欠了一些大户人家与读书人的风采,是很顺理成章的事了。 反正过门也算客,伍玉荷并没有对叶启成有多大嫌弃,倒还看在崔昌平的情分,留他在家里吃了一些粗茶糕点,等候着贝欣从鱼塘工作回家来,彼此碰个面。 当贝欣一蹦一跳地回到家里来,跟这客人迎头碰面时,叶启成大大地吃惊了。 他做梦也未曾想过,在现今大陆这个乱糟糟的社会环境内,会得有如此标致醒目、令人一望而立即精神奕奕的女孩子。 叶启成看贝欣看得呆住了,连打招呼都忘掉,只由伍玉荷一五一十的把这位远客的身分和到访原因叙述了一遍。 贝欣可是极之开心,她兴高采烈地先拆阅了崔医生的来信。 信很简短,写道:贝欣姑娘:你好!别后已多时,老是萦念着伍玉荷女士的病况以及你那坚强不屈的意志,执着不移的孝心,只能盼望奇迹早日出现。 你如果真有经济能力把伍玉荷安排出国的话,我必竭尽所能为她在侯斯顿医疗中心内预留一个位置,并确保找到我那些专门医治骨癌的同事,与我一同为她会诊。 随函奉上美金一百元,以便你有急事与我联络时,能以之作为长途电话或电报费用。 等候你的消息,请代问候子洋,知道他有可能调往东北工作,盼望他会与我保持音讯。祝活得更美好! 崔昌平贝欣抱着崔昌平的那封信,感悟到人世间一份友情的援助和温暖,令她不期然地把笑容堆拥到脸上来。 一个开心的女孩子,一张明媚的青春脸庞,一条有活力的不住在跃动的生命,是很能令人目为之眩、心为之动的。 叶启成目不转睛地望着贝欣,根本连把视线转移一点点都舍不得。 贝欣对他说:“叶先生,谢谢你为我带来信札,请用过茶点才走吧,我们家简陋,没有什么可以招呼你。” “别客气,别客气,我是会吃过糕点才走的,这白糖糕吧,蛮好吃的呢,是你做的?” “这点粗手艺,在家里头招待客人也嫌简陋呢,真算不得一回事了。” “你可别小瞧自己,我们温哥华的唐人街,只要是家乡的东西,就能卖个好价钱。我看你若能做这种白糖糕在那儿发售的话,赚的钱可不少了。” “能赚多少钱?” “相当多钱呀,我们加拿大币十倍于人民币的价值呀!赚一元就等于赚十元了。” “那真好。”贝欣想着能赚到一笔大钱就能替外祖母治病了,不自觉地流露出热炽的神色来。 第二部分 第5节一线生机 “贝姑娘,你想赚钱,也想到外头世界去,是不是?” “是呀!就因为欠钱,你看我婆婆病恹恹的,都无法康复起来。”贝欣望着已躺回炕上休息去的外祖母,甚是感慨:“崔医生回乡探亲时曾替我婆婆诊断过,她患的骨病只有到美国去才能有机会治愈,那要很大笔的钱。” 贝欣忽然笑了,道:“我要的钱怕卖一辈子的白糖糕也赚不回来。那只不过是开自己的玩笑罢了。” 叶启成的喉咙忽然像有点干涸,老发不出声音来似的,他很辛苦地咳嗽了几下,清一清嗓门,才说出几句话来:“贝姑娘,要找笔保送你外祖母到美国就诊的医疗费,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 贝欣听得睁圆了眼睛,眼珠子似要因兴奋的刺激而掉下一般。 她紧张得不能言语,等待着叶启成给她提供答案。 “这样吧!让我好好地思考一晚,明天我们商量着怎么办。” 就这样说停当了,叶启成才离开伍玉荷家,返回旅馆去。 这一夜,贝欣因突然而至的一线生机而睡不安稳,她是有点患得患失的,太希望这位远来的客人能为她想到扶危解困的办法。 就是见过贝欣一面的叶启成,也彻夜不成眠,老惦记着贝欣这娇媚可爱的女孩,一闭上眼睛就似看到贝欣那明眸皓齿、眼似流星、眉如弯月的笑脸。 美丽的女人固然吸引,最令人向往的还是贝欣溢于言表的爽朗和明快。 叶启成最痛恨女人有事没事就饱哭一顿,活月兑月兑不哭不闹的就不是女人似的。 叶启成的前妻刘秀美就是一天到晚苦瓜干似的,哪怕是在地上踢倒了金砖,也不懂笑的人,讨厌死了。 如果不是车祸横死掉,对牢她一辈子,也真是够受的了。 这次叶启成专程回乡来,有他的个人目的。 他回乡来是迫不得已,以他本身的条件和环境,只能在人地生疏的中国才能找到一个肯嫁给他做填房的女人。 这个作填房的女人是非娶不可的,素来精刮的叶启成已经把这笔帐算得一清二楚。 包何况前妻刘秀美去世时,给他留下了一个扔不掉的包袱,这个沉重的负累令他无法在温哥华当地的华人圈子内找到续弦的机会。 于是只好远道回乡来一趟。 他估量着在这个年头,更多中国人,尤其是年轻力壮的女人巴不得有机会往外国去。 月亮是外国的圆,谁不是一听到满袋美金,就雀跃不已。 连刚才那个叫贝欣的女孩子,不也是一听有很多钱可赚,就把眼睛睁得老大,发青光似的瞪着他了吗? 贝欣需要钱的目的可能与众不同,但管她那么多呢,钱拿到手怎么个用法,跟他叶启成没有关系,问题是贝欣需要的钱,只要自己能拿得出来,愿意拿出来,那就可以载得美人归了。 叶启成原本打算回旅馆去,慢慢计算清楚,究竟要多少钱才可以成功地把贝欣买回加拿大去,这个数目又是否真的物有所值。 结果是根本不必计数,叶启成就知道自己是非要把贝欣弄到手不可了。 因为一整个晚上,他的脑袋里全是贝欣的模样,贝欣的笑容灿烂得令他心花怒放,忘掉了疲倦,忘掉了该计算的数目,忘掉了他还可以到顺德另找其他既便宜又漂亮的少女。 叶启成觉得他是非要贝欣不可。 那就活像在温哥华的一些华人,忽然之间很想吃一碗云吞面,想得入心入肺,于是不管道途有多远,汽车汽油有多贵,天气有多寒冷,最终还是不顾一切,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到他的成记店上吃碗云吞面。 势必要不惜工本、不问代价、不顾一切,遂了自己的心头之好才舒服。 人往往有这么一股难以形容、难以自控的冲动。 叶启成想念贝欣一个晚上,感觉上像过掉了一辈子。 一念及此,他的心就寒起来了。 少说叶启成已经近五十岁了,多艰难才积累到手上有几个钱。平日是穷悭死抵、省吃俭用的人,一个子儿不肯乱花出去的,熬到半百之年,还有多少日子可以尽情享受一个女人所能提供的服务呢?今天错过了,未必有明天。 纵使有明天,也不一定有缘遇上像贝欣这么个标致女子。 叶启成再见到贝欣时,他已经立下决心了。 “贝姑娘,如果你肯跟我回加拿大去,你外祖母的生养死葬,当然包括她的一切医药费,都包在我身上了。” 贝欣吁一口气,道:“你再把话说清楚一点。” 叶启成清一清喉咙,再说:“我是回来娶亲的,这些年了,手上积了几个钱,用在娶亲上头,我是愿意的。你若答应下来,反正要把你们婆孙二人申请到北美去,当然可以一并照顾。至于你外祖母的医药费,成了当地的居民之后,获得的保障就大了,绝对是我能力负担得来的,你放心。” 贝欣是闭起眼睛来,静听他这段说话的。 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可是,当她一睁开眼睛,却仍然看到脸肉横生,毫无贵气的一张脸,那堆在脸上的小眼睛、宽鼻子以及不成比例的粗糙嘴唇,正在互相挤在一起似的蠕动,发出声音来。 也许仍是做梦,但必是一场恶梦无疑。 叶启成答应让贝欣考虑几天,他说他可以等。 是的,他是个健康人,等几天,甚而等一个半个月也不碍事。 可是,躺在床上,久不久就艰苦地申吟的伍玉荷是几乎连一天都不能等候。 这一夜,贝欣睁大眼,望着屋顶下的横梁,正在出神时,忽又听到伍玉荷凄苦的申吟声。 贝欣连忙扑到伍玉荷的身边去,叫:“婆婆,你怎么了?我替你捶捶骨吧!捶捶就好了。” 伍玉荷睁开眼睛,看贝欣一眼,笑道:“你睡吧!这老毛病要犯起来,怎么个捶法都没有用。反正痛过了一会儿就没事,放心,我还能熬得住。” 说着,眼角儿竟掉下了两滴眼泪。 贝欣慌忙拿手在伍玉荷的皱纹上揩去了泪珠,她惊骇得不能言语。 平生遭遇过无数大灾大难都不轻易流一滴眼泪的伍玉荷,到这个垂暮之年,就为无法负荷身体上的剧痛,而不自觉地流下泪来。 可以想见伍玉荷身体所承受着的苦痛是难以抵御和忍受的。 毕竟,伍玉荷是老了。 年纪大的人,不能安享晚年,仍要受此煎熬,作为应该照应她、回报她、孝顺她的下一代,是难辞其咎。 贝欣想通透了。 她不以为这样子守候着文子洋回来,陪伴着她去扫伍玉荷的墓,她就会一辈子好过。 伍玉荷的故事,她从小就听得清清楚楚。接二连三的时代变迁,国族蒙尘,再加上个人感情路上的一波三折,伍玉荷依然没有倒下去,依然微笑地屹立人前,依然茹苦含辛地把小贝欣带大,不能让这么一个女性倾折于一场病痛之中。 要如是,上天是太不公平了。 是天意让这个叫叶启成的男人忽然在这个时候出现,带给她一个接受考验的机会。 也正是她秉承祖训,开始站在人前,张开双臂,正式迎迓多灾多难的人生的时刻了。 只要她身体上流着伍玉荷的血液,她就不会怕牺牲,不会怕困苦,不会怕误会,不会怕凄凉。 所有的委屈与苦难在一个正确的大前提之下,是会显得极其渺小,微不足道的。 这一点,贝欣要自己牢牢地记住。 她这个年纪,在这个时代,仍未有她精忠报国的机会,否则,个人的安危必在极次要的考虑之列。 她所面临的是要不要把报答养育之恩和以爱还爱放进今日做人做事的大前提之内。 她一再地问自己,答案一再是肯定的。 于是贝欣微笑着吻在凉飕飕,犹有泪痕的伍玉荷脸上去,说:“婆婆,不久的将来,就会送你出国让崔医生诊治你的病。他回到美国去后便会为我们安排一切,就看在文老师与子洋的分上,他很愿意帮我们的忙,这来看我们的姓叶的先生,就是崔医生的朋友。崔先生在信上写得很详细,只要申办出国就医的手续一办好,就成行了。” 伍玉荷只是在听,没有回话。 她一边听一边闭上了眼睛,慢慢地昏昏然睡去。 叶启成听到贝欣的答复,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出力咬了咬下唇,痛得他哎呀地叫喊一声,才确定他真的可以娶到如花美眷。 贝欣很认真很严肃地对叶启成说:“我婆婆的病要赶紧医治,拖延一天,她的复原机会就少一分,这不是我愿意的。” “对极了,我也时间无多,我们就简单地在此举行婚礼,从速办理离国手续。” 叶启成是既兴奋又赶急地作出这样的建议。 贝欣知道她已开始涉足社会,跟三山五岳的人打交道,要如何维护自己的利益,那要靠自己的智慧和能力。 从小,贝欣在一群孩子当中,是绝不欺负别人,但也不容易被人欺负的一个。 她这个性格很为伍玉荷欣赏。 记得伍玉荷曾这么说过:“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当然是不对的。但如果倒转来只是天下人负我,我无负于天下人,也真是太凄凉,太不合时宜了。” 贝欣把伍玉荷的话,句句都谨记心头。 于是她很坦率的对叶启成说:“请恕我坦率,我们先小人后君子。我要有三个条件,你能帮忙做到的话,我不会教你失望。” “你说,你说。” “第一是先把申办出国的手续办妥。” 叶启成一听,立即说:“那就非要先成亲不可。” “成亲与否,只有你知我知。但只要把结婚证公诸于有关部门,便能取得出国证明。”贝欣非常聪明,很淡定地说:“我的第一个条件你得听清楚,申办出国手续先办妥,你知我知的事待到了加拿大去才办不迟。” “这个……”叶启成当然是有着很大的失望,期期艾艾地想办法游说贝欣。 贝欣呢,根本不让对方把话说下去,就道:“第一个条件你不答应的话,那么,就根本不必谈第二个及第三个条件了。” 贝欣坚决的神情与肯定的口吻,叫叶启成无法不屈服,这也让贝欣懂得了一个道理,对于严重的事情,必须坚持原则,此一防线失守的话,就可能引致全面性的崩溃。相反,紧守着此一防线,成为一个巩固的据点,由此出发,逐步占领自己意欲得到的范围,是决胜的基本办法。 于是贝欣说:“第二点是有关我婆婆生养死葬的问题。” “我早说了,我会全部负责。” 贝欣没有做声。 叶启成便急忙道:“如果你不相信我,那么我可以白纸黑字,立纸为据。” “不必了。”贝欣说:“生养死葬,包括她的医疗费在内,都应由我负责,我肯定的会将我之所有,倾囊为婆婆办事。现今的问题是要靠你把我的荷囊充实,换言之,你能付出多少钱,讲一个切切实实的数目,我满意了,就成交。以后,由我去给婆婆作担保。” 这番话就说得很清楚了。 贝欣并不如叶启成当初预计的,只不过是一个未曾见过世面的乡村姑娘,只要哄得她答应下来,随随便便塞给她一些钱,把她弄到手,拿着就走,以后什么生养死葬的事可大可小,也就不妨一切从简。那样,既不食言,又不花费,正是最理想不过了。 可是,贝欣完全地有备而战。 她有她的谋略。 这令叶启成不单不敢再小瞧了这女孩子,而且还要步步为营。 可是,要他放弃这已然到口的肥肉,他是无论如何不会肯的。 于是叶启成模一模鼻子,道:“你的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我要亲自送婆婆到美国去,交给崔昌平医生照顾了,才与你上加拿大。” “这三个条件都没有商榷的余地吗?” “没有。不肯定婆婆能获得妥善照应,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叶启成忽然忍不住狞笑了几声,说:“你或许是个商界的奇才,如此的能讨价还价,半点亏也不吃。” “将来吧,将来或有这种机会来临时,我会得记起你的活。”贝欣说:“你就好好地按照我刚才说的三个条件想清楚了,然后给我答复。” 事实上,这三个条件完全是对贝欣最佳的防卫,不见得会让叶启成占半分便宜,无疑是令心怀不轨的叶启成为之气结的。 可是,别无其他办法可想,除非叶启成放弃对贝欣的渴求。 他既是无法办得到,只好把条件答应下来。 当叶启成说出那个他要送给贝欣的数目之时,也不自觉地浑身抖动一下,一种肉刺的痛楚,如在叶启成身上插大把大把的针,清晰得令他永远不会忘记,为了贝欣,赔上了多少血汗金钱。 贝欣做事冷静谨慎,她立即到电报局挂号去,约定了一个时间,给美国的崔昌平摇长途电话。 当崔医生的声音从海洋彼岸传过来时,贝欣激动地双手紧执着电话筒,好像怕这个惟一的、毫无私心地帮她的救星会在空气间忽然不见了似的。 “崔医生吗?”贝欣急嚷:“我是贝欣,广东小榄的贝欣。” “是的,贝欣,我听得到,你说吧!” “我有钱了,可以送婆婆到美国就医了。我想请问你,我有的这些钱究竟是否足够了?” 贝欣谨慎地点数着叶启成给她写在纸上的数目,然后准确地向崔昌平报告。 崔昌平回答:“这已是一笔很不小的数目了,绝对可以救燃眉之急。” “那么,崔医生,我先把这笔钱汇到侯斯顿来,你替我保管着,待婆婆到达时,就以之作医疗费,成吗?” 第二部分 第6节出国就医 崔昌平答应下来了,欢喜地说:“现今最要紧的还是申办伍女士早日出国就医,这我说过能有点把握帮得上忙,你且从正途申请,我去探求一些人事关系,怕是法律即是人情。” “好的,谢谢你,崔医生。” “贝欣……” “什么事?” “你真的筹到这笔钱了吗?” “真的,你在日内收到便知道了,那笔钱准比婆婆更快地平安抵达你那儿,拜托你照顾了。” “贝欣,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呢?”随即崔昌平就歉然地说:“对不起,其实,我是不该多问的。” “没关系。”贝欣说:“不过,这不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只要婆婆能获得医治就好。” “是的,贝欣,你放心,你的孝心会获得回应。” 就这样,一边贝欣与叶启成把结婚及出国的申请递进有关单位办批文;另一边叶启成避无可避地要把那笔款项先汇到美国贝欣委托的银行户口去。 因为贝欣说得很清楚:“崔医生收到款项,银行把汇款的收据交到我手上去时,我们的结婚申请才在我这儿算是有效。” “贝欣,”叶启成忍不住有点不客气地说:“你并不容易信任别人,没想到你会如此懂得路数去保护自己。” 贝欣答:“哪儿有需要,哪儿就有办法。” 自然,叶启成也不是省油的灯。 当他们的结婚批文以及出国签证拿到手时,他向贝欣提出请求。 叶启成说:“我要提出更改你的第三个条件,即是说不能再等伍玉荷出国就诊的批文下来,我们才启程到加拿大去。” “为什么呢?” “因为我已经离开加拿大好一段日子了,你不明白我们在外国做生意的,其实半步也没法离得开店铺,做老板的不坐镇,整盘生意有可能化为乌有。我在你身上已经花用了极多的钱,要赶紧回去好好工作,好好积蓄,心才安稳下来。” 贝欣道:“我想婆婆的签证很快就会签下来了。如果你心急的话,不就你先回去,我其后赶来。” 叶启成冷笑:“如果你就此不到加拿大去呢?” 贝欣很认真地说:“我不会,一言九鼎,我不是个骗子。” “我也不是。为什么我答应给你那个数目时,你要坚持款项寄到美国去,我们的婚姻才在你的观念上生效呢?最低限度,在我们相处的初期,也就是现阶段,彼此的信任有个极限,这不是不合理的。” 贝欣点头,她承认对方这番话有道理。 天下间最冤屈的事之一莫如只许州官放火,不容百姓点灯。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贝欣不能做一个违背良知、过分贪婪的女子。她只能问:“你最迟什么时候要回加拿大去?” “早就在昨天便该回去了。”叶启成答:“贝欣,伍玉荷的签证说早可以早到明天,说迟可以迟到两三个月之后,我不能无了期地等待。反正她的签证批下来时,我宁可让你从加拿大到美国去一转,在三藩市接应她,送她到侯斯顿去。贝欣,就一人承让一步吧,我们日后还是要好好相处的,不是吗?” 贝欣没有办法不答允叶启成的要求,整装离乡远行了。 她重托了小花,好好地代她照顾外祖母,并密切留意着伍玉荷的离国批文与赴美签证何时批下来,然后就送伍玉苛上飞机去。 小花一一听清楚了贝欣的嘱咐之后,又忍不住流下眼泪来。 眼泪一流,又急急地以手背揩干,道:“对不起,我不该哭啊,流眼泪是没有用处的,要分离的朋友始终要分离。” 贝欣轻轻地拥抱着这个童年时的好朋友,道:“人生聚散无常,我们总会有见着面的一天。” 小花点头,再期期艾艾地问:“贝欣,你怎样向子洋解释你要到加拿大去了?坦白告示他,你要嫁给那姓叶的餐馆佬是不是?” “都已经是街知巷闻的一件事,他早晚会听到,不劳我去告诉他。” “可是,那是不同的。道听途说的传闻与你亲口的解释是两回事,后者会令小洋好过些。” 贝欣摇头:“不会的。明者自明,知我者谅我。小洋要心上安乐,全在乎他是否体会到我的心境与难处。纵使要解释,我又往哪儿找人去呢?” 贝欣没有告诉小花,这一段日子以来,几乎每一个晚上,待伍玉荷熟睡之后,贝欣都在桌上摊开了纸和笔,很想把一切经过以及心里头的话,给子洋一一写下来,可是,笔有千斤重,总无法成行成句。 贝欣伏在案上,微微喘息,轻轻叹气。她想,人与人之间的谅解,究竟靠的是悉心的解释,抑或忠诚的信任? 嫁给叶启成已经是不变的事实,她与子洋之间剩余的只有两条路。一就是得着他的谅解宽恕,仍然是感情永在的朋友;一就是从今之后顿成陌路。 她记得伍玉荷的故事,她嫁与外祖父戴修棋之后,依然与祖父贝元维持一段美好的关系,那是为什么呢?就因为彼此心上不渝不变的感情,根本不为外来的环境与人事所滋扰所影响所骚动。 人的真挚感情必如大地上的繁花野草,生命力特强特盛,不是一场野火就可以烧得尽。 于是,贝欣没有把解释和苦衷写在信上寄出给子洋。 如果因此而与子洋顿成陌路,贝欣想那是因为他们彼此爱得未够深刻、未够真切。 小花现今率直地提问了,贝欣只好根据她心上的意念作答。 临离开故乡的那个晚上,贝欣发觉伍玉荷的精神额外健旺,竟能下床走动了半晚,仍不觉疲累。 贝欣从来不敢向她透露崔医生所说的病情,怕做成了伍玉荷的心理压力,只有使病情更加恶化。 贝欣想,意志力往往是创造奇迹的能源,她要伍玉荷尽量在无忧无虑的情况下争取按元的机会。 当然,事到如今,不能不让伍玉荷知道,孙女儿是要透过婚姻关系,才能申请得出国去。 伍玉荷在知悉贝欣已跟叶启成申办结婚手续之后,只说过几句话:“贝欣,不要为老年人想办法,应该为年轻人想办法才是正办。为我多活几年而出洋去,是划不来的,但你不同,你还年轻。” 贝欣不管伍玉荷的话,她坚持着心上那个誓要把婆婆救活一天是一天的意念,把事情办成功而后已。 这一夜临别在即,贝欣殷勤地嘱咐着她离乡之后的一切,伍玉荷只盘起腿来,坐在床上,细心地听着。 “婆婆,请相信,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启成答应让我到美国三藩市接你飞机,那是进入美国的第一站。小花会陪着你到广州去,把你交给航空公司的服务人员,准把你安顿得妥妥当当地飞去美国会我。婆婆,你千万相信,千万放心,我们很快就要团聚了。” “贝欣,我没有不相信,没有不放心的。”伍玉荷说。 她这样淡淡然,带着微微喜悦的几句话,只显得贝欣的紧张和信心不足。 下意识地担心跟伍玉荷再没法相见的是贝欣。 “贝欣,心连心的人,是不见犹如相见。性不相近,情不相通的人,就是相见诚如不见了。” “婆婆,婆婆。” 贝欣拥着她的外祖母,一时间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贝欣,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凡事有你的主见,你自己选择的路,就好好地走到底吧!但,听婆婆说,不必为我,为年老的一辈竭心尽志并不值得,应该为你自己,为下一代,在这个情况下走出去,不是没有道理的。婆婆老了,活着的最大期望就是你能面对世界,找寻你的出路;最小的意愿呢,嗬嗬!”伍玉荷不自觉地笑起来。 “婆婆,最小的意愿是什么?” “说出来,你或要笑婆婆太感情用事,太孩子气了。” “不,不,我不会笑你,你说呀!你说呀!” “我希望能抽到一根上好的香烟。” 伍玉荷这样说出来后,思潮就开始如崩堤似的奔泻出来,再抑制不住。 她开始忆及小时候,老跑进父亲伍伯坚的书房去,把他那一包一包五颜六色包装的香烟都倒在地上,玩个天翻地覆。 伍玉荷的母亲在她成长到贝欣这个年纪时,就教她各种大家闺秀的礼仪和嗜好。把烟丝细细地铺在软软的玉寇纸上,燃点着抽吸,跟把香喷喷的烟丝塞到水烟筒内,呼噜呼噜地索吸,都是各有风味特色。 伍玉荷对贝欣说:“我们伍家与贝家都是香烟世家,香烟令我想起了很多很多的往事,想起好几个我毕生难忘的人物,包括我的父与母,你的祖父和外祖父以及我们繁衍下来的家人。” 伍玉荷没有忘记贝元在她出嫁前曾经对她说过:“每次我燃点着一根香烟,看着轻烟袅袅上升时,我就会想起你。” 贝元又说过:“玉荷,没有了香烟,我们根本不会认识,故此,不必记恨,只须怀爱。” 他们那个年代,感情说是轻轻袅袅,不着边际似的,其实活像吸食香烟,实实际际地深入人心,刺激思维,只会刻骨铭心,不易烟消云散。 伍玉荷重复着她这个微小的愿望,说:“故而,想起了旧事故人,我希望吸食一口香烟,因着吸食香烟,更如见他们。” 贝欣立即说:“我这就到村口的杂货店上买最好的。婆婆,你喜欢什么牌子的香烟呢?” “你祖父和外祖父家代理的那几种香烟呀,都是上乘的好货色,什么‘老刀’牌、‘老车’牌、‘红锡包’都成,只怕现今这些老牌子的货色都难找了,大概只余一种叫‘三个五’的,也是好的吧!” 贝欣飞奔着到镇上那间规模最大的华洋杂货店,敲了门,求了那掌柜的福伯,给她买到了好几包“三个五”,就抱在怀里,赶着回家去了。 当然贝欣没有听到福伯和他的妻在背后怎样议论着她。 埃婶不屑地说:“你看,这种女孩也真犯贱,半夜三更就为了男人要抽口好烟,便得穿街过巷地跑出来买。” 埃伯答道:“你别多管人家闲事,她是个有本事的女人呢!镇上女子少说三五七千,谁能在这个非常时期嫁得到外国去了?” “若不是已经转了户口的人,我往队里说一声,准够她受的呢!” “别枉作小人了,明天就要飞走呢,犯不着白花唇舌,人家现今发了外国入境证,不受我们管辖了。” 别说是这种街头巷尾的流言与冤枉,就是更重更大更难的委屈,塞到贝欣的身上去,她还是甘之如饴,不以为苦。 若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她根本行不了这一步。 天色微明,叶启成来接贝欣之前,贝欣就已跪在屋前的泥土地上,向伍玉荷叩别。 婆孙俩相拥着,眼泪挣扎在眼眶的边缘,老不肯让它挂下来。 女人的眼泪有若堤坝内的水,汹涌不绝,只消一崩堤,就会得一泻千里。 那又何必? 人非到不能忍受的一刻,都别流泪。 最终,贝欣还是微昂起头,离开家乡。 小花直跟着叶启成雇的那辆汽车,送他们到广州城通往香港的车站去。 正当贝欣要跟小花握别时,她听到自远处有人高声叫喊:“贝欣,贝欣,你别走,你别走!” 贝欣和小花朝那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是小洋,小洋赶回来了。”小花惊叫起来。 贝欣木然地呆望着自远处奔跑到自己跟前来的文子洋,她耳畔就能听到自己的心在碎裂。 为什么文子洋要在这最后一秒钟赶回来?为了要她回心转意?为了要她放弃为人子孙的责任?还是为了他割舍不了一份无法斗量的深情,放弃不了一段无能取替的挚爱? “子洋!”贝欣轻喊。 “贝欣,”文子洋紧紧地握着贝欣的手:“我估量你必会乘火车到香港,再转飞外国去,故此我赶到这儿来了。” “怎么能这样子赶来呢?你得了批准没有?” “没有,我是偷跑出来的。” “那回去要受重重的罚。” “没有了你已经是再重不过的罚了。” 文子洋紧握着贝欣的手,让她发痛,可是他毫不放松,活像一下子让贝欣走掉了,他就不会再把她寻着了似的。 “贝欣,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了要带婆婆去医病,是不是?” 贝欣垂下头去。 “贝欣,这怎么可以?婆婆的病可以在镇上治,婆婆的年纪又已经大了,你怎么可以不照顾自己,怎么可以置我于不顾?” 贝欣忽然一使劲地扔开了文子洋的手,说:“对,婆婆不但可以在镇上找医生医治,她还可以死,反正她是老年人了,就让她死掉了算数,是这样吗?文子洋,我告诉你,我做不出来。要我放弃可以诊治婆婆,把她救活的万分之一的机会,我都会愧悔终生。 第二部分 第7节仁至义尽 “我承认好了,一切都是为我本人着想。我一个人背负着伍家、贝家和戴家希望和感情的重任,我要好好地生活下去,我不要午夜梦回时想念着我的好婆婆,而生‘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的罪咎。 “我也要逃到一个自由世界去,闯我的天下。我不要呆在这个随时随刻有不测之祸降临到我身上的城镇里,茫茫无路地过日子。 “文子洋,别告诉我有你在身边就好。你是在我身边吗?当我有危难有困厄有哀伤有凄惶时,你是身不由己地远在他方。你连自己的去向都没有把握,连自己的前景都无法看透,连自己的安全都无法确保时,你要我陪在你身边干等到何年何月何日,才有好的日子过? “你这样子跑了出来,你以为你是至情至圣,是仁至义尽?你知我知,今天过后,你会有什么可怖可怕的遭遇了。 “是你说的,我应该为自己着想,谁不应该呢?” 文子洋满脸发白,额上的青筋尽现,且跃跃然跳动着,可见他是极度激动。 “贝欣,你老说人要活下去,且要活得比昨天好,现今你在实现你的理想、你的原则,是不是?” “是。这儿千千万万的人谁不羡慕或者妒忌我得着这个机会和借口,你明白了吗?子洋,看清楚你的环境,正视你的能力,成全我吧!” 说罢了,贝欣掉头就走,一揽她的大衣,就跨上了已然隆隆隆地冒着灰白色浓烟的火车上去。 “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说?”坐到她身边来的叶启成似笑非笑地问他的新婚妻子。 贝欣没有回应他的问话。 她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车厢内,视线望到车窗外的远处,有被浓雾罩着的远山,无法再含笑话别。 她是说过再见的,只是心上说的话,没有人听得见。 贝欣人生的第一次旅程,不是从祖国到异邦,而是学习将所有的委屈与苦痛沉淀到心底去的一个艰涩的过程。 贝欣尝到在欢颜冷面的背后,如何把两行热泪往肚子里流。 哪有一个少女会容易忘怀她的初恋? 哪有一对有情人会忍得住分离而不握别? 哪有目睹了自己的挚爱历尽艰辛,走尽万里路途归来,只求一见,而不动心动容? 可是,男女之爱外,人生还有很多其他的感情和责任,不能说抛弃就抛弃,说不理就不理。 人生活在世上的目的不只是为了要恋爱,要跟自己爱恋的人双宿双栖,父母之生我养我育我,要回报的实实在在很多很多。 只有朝这个方向想,贝欣那碎裂了的心,才慢慢地愈合起来,那心上淌流着的血泪,才缓缓地干涸掉。 适应新的环境,配合新的身分,扮演新的角色,履行新的义务,一切一切都艰巨惊骇得令贝欣不胜负荷。 太多太多的意外在她抵达温哥华之后,一桩一件地接二连三地发生,使她始料不及,一时间吓得有点六神无主,不懂得应付。 当叶启成把贝欣带回他那在温哥华唐人街的餐馆店铺时,贝欣发觉这店上的设施并不比广东县城内的很多酒楼茶馆装璜得好,尤其是当叶启成把她带进店铺后面的居室去时,连贝欣都忍不住问:“我们就住在这儿?” “当然了,你以为我们会住在哪儿?你从机场到这儿来沿途上看到的花园房子,没有你我的份儿,都是洋鬼子住的,要住洋楼,养番狗吗?成!再改嫁给红须绿眼的加拿大男人去,嘿!” 贝欣并不是嫌弃铺后居室的浅窄简陋,只是奇怪那要住人的地方怎么可能污糟邋遢、乌烟瘴气到发出阵阵令人欲呕的霉味来,这比在小榄镇上农庄的猪栏还要令人难以忍受。 她似乎逐步逐步地揭开了丈夫的面罩,开始从他的住处,以至他的言语、行为透视出他的个性和人格。 叶启成把贝欣带到一间房子里,将行李掷到一旁去,道:“这就是我们的睡房,没有新房的气氛,是吧?不要紧的,有新人就有新气象,是不是?” 才说完了,就把贝欣抢在怀里,一张喷出恶俗口气来的嘴就贴到贝欣的唇上去。 贝欣惊叫起来,使尽了吃女乃的力,把对方推开。 “你干什么了?到今日今时你还想赖帐不成?” 贝欣摇头,急道:“不,不,我只是累了。” 才说完这话,就隆然一声,传来重物堕地的声音,贝欣吓一跳,道:“是什么声音?” “他妈的!一定是那死不掉的害事。” 叶启成没有理会贝欣,就管自走到只有一板之隔的邻房去。 贝欣急步跟着他,一看,微吃一惊。 “怎么了?” 贝欣看到一位年纪跟她相仿的女孩,狼狈地跌倒在地上,眼泪汪汪地望着地上不远处一碗已然打翻了的饭菜。 “死不知自量的人,干么无端端要爬起身来,你有这个本事就好了!”叶启成粗声粗气地痛骂那女孩,一点怜惜的心也没有。 女孩微抬起头来,在黯淡的灯光之下,眉目倒是相当清秀。她拿手艰难地撑着地,却怎么也爬不起来,只听到她以微弱的声音说:“爸,我饿,很饿。” 贝欣回头瞪着叶启成,她弄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个匍匐在地上的可怜的女孩子,喊叶启成做爸爸。 他有这么一个女儿吗?作为父亲,怎么可能如此狠心地对待自己的女儿? 女孩子说她饿,很饿。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让一个如此好看的少女饿着伏在地上申吟?这怎么不像人?简直像一条狗! 贝欣摇着头,把这个可恶可耻的念头赶快扔掉。连这么个想法,都好像开罪了跟前这可怜的女孩子似的。 贝欣慌忙地跑前几步,打算把她扶起来。 可是,不论如何使劲,对方就像一个贴在地上的物体,无法能顺势借力就站起来似的。 贝欣惊惶地望着叶启成,向他拿答案。 “她能站得起来的话,满天都是亮晶晶的星星了。他妈的,你娘怎么不带着你走,留下来白现世,弄得我通身负累。” 说罢,走前几步,一把将她揪起来,就扔回床上去。 那女孩痛苦得整张脸都痉挛着,被扔回床上去的身子,直挺挺地一动也不动。眼前的这个情景不可能是属于人间的,只应在十八层地狱才可能见得到。 贝欣连忙回头问叶启成:“她是谁?她是你的女儿吗?” “你别管她,来,来,管我们的好事。” 叶启成使劲地拖着贝欣,把她扯回原先的房间去。 “慢着,我要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是不是虐待她了?”贝欣试图挣扎。 “你别是敬酒不喝喝罚酒,罗罗嗦嗦的,我等你等得不耐烦起来,就别说我对你不客气了。” 说着,就一手抓紧贝欣的头发,让她的脸昂起来,自己则像头兀鹰俯冲到地面上捕捉猎物般吻下来。 贝欣闭上了眼睛,她不能再忍受目睹自己被饿狼恶魔吞噬的凄惨景况。 原来世界上至大的痛楚不是饥饿、贫困、疾病,甚或死亡,而是在自己极度不愿意、极之想顽抗的情况之下被迫接受一场身心的侮辱。 伍玉荷曾不住教导贝欣,要她训练自己坚强的求生斗志,在任何困苦的情况之下,都要有活下去的意愿。 然而,在贝欣知道她要一生一世地属于这个魔鬼似的男人时,她宁愿速死。 有他在自己清白的心神之内,宛如在一池清水上翻动了泥土,浑浊得会教人呛死。 贝欣在对方高涨至极度兴奋的那一刻,她简直痛苦得不能呼吸,以为自己这就要窒息而死了。 像过掉了千秋万世之后,贝欣发觉自己还能稍稍蠕动,她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活着。 既是没有死,就得继续活下去。 继续活下去,却活得了无生气,如行尸走肉一般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贝欣坐起来,环视四周的环境,教她思念起在故乡那个虽然简陋,却甚明亮整齐的家,更想起外祖母伍玉荷来。 她曾不只一次地在贝欣小时候就教她说:“你呀,以后长大了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论鸡栏抑或狗窦,都要由那个做主妇的负责,把一个窝洗擦得光光洁洁,窗明几净才是。” 贫穷永远不应该成为生活没有规矩秩序的借口。 生活的畅快和顺在乎人的意愿与心思,而不在乎物质的盛衰。 贝欣想起了伍玉荷的教诲,自然也想到她远在家乡,极需要自己以后的照顾。 于是她下定决心,视昨日已死,今日开始,奋发做人。 贝欣先往浴室洗了把脸,淋过了浴,人就精神得多。 贝欣看到积压在浴室角的一大堆脏衣服,早已发出霉臭气味,便赶紧扔进浴白内把它洗干净。 正想将洗净的衣服拿到外头去晒晾时,贝欣又经过那躺着个女孩的房间。 她不期然地把衣服放下,推门进去。 房间内的灯光很暗淡,仍看得见床上平卧着的女孩,没有睡着,她瞪着眼,并不友善地看着贝欣。 贝欣跟她微微点头,说道:“我是贝欣,刚来这儿的。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子没有答。 贝欣环视四周,房间内一股闷恹恹的气氛,叫人连呼吸都不畅顺,怎么会精神起来。 谤本已经天亮了,窗帘还是重甸甸地垂下来,于是贝欣赶快把四周的窗帘拉开了,果然引进一房子的阳光。 只没想到,贝欣还未把扯起窗帘的带子缚扎好,就听到那女孩的尖叫声,吓得贝欣手一松,窗帘又嚓的一声跌堕下来,让整间房子恢复了黑暗。 “你惊叫什么呢?”贝欣问。 对方没有回答。 于是贝欣打算再度把窗帘拉高,就听到那女孩子叫嚷“别让阳光进来。” “为什么呢?” “我不要阳光。听到了没有,我不要阳光。你出去,出去!” 女孩忽然发起脾气来,见贝欣依然站着不动,就拿起她可以伸手抓到的东西扔向她,且继续尖叫:“你走,你走,我不要你在这儿!” 贝欣没办法,只好离去。 才一头钻出屋子去,就跟打算走进来的叶启成撞个正着。他拿眼看看这位新婚妻子,便道:“这是你在这儿的第一天,睡晚了一点不要紧,从明天开始,你就得五点半起床,到店铺上帮忙做事。你先跟我来。” 贝欣跟着叶启成走出餐馆的楼面去,早就有几对眼睛像探射灯似的集中火力在她的身上探索。 叶启成为各人介绍,道:“这就是新讨回来的成嫂。” 贝欣尴尬地向各人点点头,对于接受这个新身分,还有万二分的委屈。 傍她引见的其实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年纪较大的,叫陈添,叶启成叫贝欣称呼他做添伯,看样子是个敦厚人,望着贝欣的目光是祥和的,这叫贝欣敢于亲切地跟他点了点头,报以一个温文的微笑。 另一个剪了一头短发的年轻人,叫周友球,大概二十多岁的年纪,看人时老是挤眉弄眼的,很不正经,满脸的俏皮就在那些雀斑之间浮动着,予人一种避之则吉的感觉。 “我叫球仔。” 那周友球向贝欣伸出手来,贝欣只好跟他握手,这一握可就像没完没了似的,老扣着贝欣的手不放,直至站在一旁的叶启成喝道:“球仔,你这算是哪门子的规矩了?” 这么一骂,周友球才笑嘻嘻地缩回他的手,道:“行个见面礼嘛,紧张些什么,又不是把你老婆吃掉了。” 叶启成干笑两声,道:“别说是把我老婆吃掉了,就是你敢动她半根毛发,我都教你死无葬身之地。你若动叶帆的主意呢,可好极了,我干脆把这死不掉的塞给你,够你受的。” 周友球赔笑道:“你瞎紧张些什么呢,只不过握一握你老婆的手罢了。至于你那女儿啊,若非添伯没空送饭,才劳我的大驾,否则,请我也未必到她房间里去,黑过监狱,臭过粪坑,犯得着吗!” 贝欣听清楚了,在里头躺着的真是叶启成的女儿。 可为什么她一整天只躺着,也不起来干活呢? 叶启成对待女儿的态度也未免太差劲了。 在吃饭的时候,刚好只有陈添和贝欣两人,周友球送外卖去,叶启成上银行办事,其他伙计比较低级,也要轮班工作,没有跟贝欣一起吃饭,于是这个闷葫芦得以打破。 餐馆在午饭时分客人最多,总要待到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员工才能稍停操作,坐下来吃午饭。 陈添让贝欣坐下来吃饭时,先就捧了一碗饭进后屋去。 贝欣知道那是给叶帆送的。 待陈添回到餐馆里来,坐下来吃饭后,贝欣就问他:“添伯,是给叶帆送饭吗?” “嗯!”陈添含糊地答应着。 “添伯,叶帆真是叶启成的女儿?” 陈添点了点头,就低着头一味地吃饭,看样子,他是不愿意多说及这叶家的情事。 “我看这孩子顶可怜的,她怎么一天到晚躺在黑暗的屋子里,不愿见人见阳光,那是多么不健康的生活啊!作为父亲不理会她不照顾她不爱惜她,真的没有道理。” 陈添拿眼瞟了贝欣一下,发觉她的神情再真诚不过,便放心微微地叹一口气。 “添伯,有什么我能为叶帆做的,请告诉我,我很愿意照顾她。” 第二部分 第8节语出无状 “你?”陈添禁不住这样说,随即又觉得语出无状,尴尬地红了脸。 “我不可以吗?”贝欣温柔而又挚诚地说:“如果叶帆是启成的女儿,那么,说到底,现今我也算是她的母亲了。” 说罢,贝欣又禁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我大概比那位小泵娘大不了许多吧!就当起母亲来了,是有点不成话的。不过,添伯,请相信,我会好好地待她。” 陈添忽然眼眶里有一阵温热,他相信了贝欣的话犹,一个有甚多童真的人不会说假话。 陈添不期然感慨地说:“怎么好女孩都总有不如人意的可怜遭遇?” 这句话听进贝欣的耳里,她是听明白了。 想来陈添指的不但是叶帆,而且是她自己。 “添伯,你的这句话会给不幸的女孩子很大的鼓励,只要有人看到苦楚,就应不以为苦了。” 陈添望着贝欣出神,禁不住问:“你怎么会嫁到加拿大来?” “那是一个要奋力创造奇迹的过程,以后有机会再详细告诉你。” “好。以后我们再好好地谈。” 似乎,陈添与贝欣的隔膜已经消除了。 贝欣开始每天都能自与陈添的对话中,知道多一点关于自己丈夫的故事。 陈添是在十多岁时就飘洋过海到加拿大来干活至今的华侨。 贝欣问他:“添伯,为什么不娶个人回来给你做个伴?” 陈添苦笑:“不是没有想过的,但积蓄了几个钱时,已经一把年纪了,拿这些钱去讨个愿意嫁自己的人,分明是看在钱的分上,这有什么意义,若不是自愿的,勉强就更不必了。” 才说了这话,怕惹起贝欣的不快,便又赶忙圆句,说:“有小部分人或会日久生情,不失为一段圆满婚姻,可是,自己没有信心能有这等福分。” 贝欣拍拍陈添的手背,示意她领情。 叶启成是怎么样的一个人,贝欣经过这些天来的相处,已经心里有数。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大事仍在后头,那才是贝欣的目的。 在离开家乡,踏进这枫叶国之时,早已置个人的幸福于度外,连稍稍追悔也属不必了。 能在艰苦困闷的生活上,结交像陈添这么和善的朋友,已经是上天一份赐予。 陈添继续说:“你还比叶帆幸福,最低限度你健康,有手有脚,要走到哪儿去,还可以随心所欲。叶帆是终生残废了。” “天!”贝欣惊叫。 “两年前的一次车祸,叶启成在这儿娶的老婆伤重亡故,叶帆是他们惟一的女儿,脊骨受到损害,就成了残废。” 贝欣掩着嘴,怕自己惊呼出来。 “叶帆原本像你一样,是个天真活泼的少女,直至到车祸发生,她母亲在病榻跟她并排着躺了半年,由全无知无觉的植物人,到最终咽下一口气,给叶帆的打击太大了,她老想像她母亲一样,躺着躺着,有一天就去世了。” “启成是个狠心的父亲,他只要多给叶帆一点爱心和照顾,她就不会有活不下去的思想。其实,她是能活下去的。” “唉!”陈添轻叹。 “添伯,你不同意我的这个说法吗?” “不是的。只不过活下去又如何,终日不见天日,生不如死呢!” “别怕,总有办法可想。” “有什么办法?” “只要活着,就有办法可想,由我来想,好吗?” 陈添还是摇头。 “你不相信我会有办法?” “我相信你没有用呢,总要劝服叶帆相信你,跟你合作才成。” “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被人欺侮得太多,对人失去了信心。” “谁欺侮她了?”贝欣问。 “太多太多人了。你没有来这儿之前的那段日子,叶启成不时从街上带回来的女人,总是拿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她来开玩笑。” “怎么开玩笑?” “恶作剧可多了,分明知道叶帆想要喝水,就拿个水壶高高地吊在半空,要她张开嘴来承接,然后哈哈大笑,说这叫马前覆水。”陈添猛地摇头:“连我们店上的球仔,有哪天心情不好,赌输了钱,也拿她来出气。那天你不是看到叶帆跌堕到地上去,就是因为我要上邮局取包裹,让球仔送一顿午饭,他偏要放在叶帆没有办法拿到的地方。一定是挨了整天的饿,才扑过去拿饭吃的。” 听得贝欣不住地打冷颤,这种人不如狗,侮辱人的自尊的把戏,原来到处都有。 从这一天起,她给自己一个特别的任务。 贝欣要把这个家打理出一个模样来,而且她要带给那无人照管的可怜的小叶帆一份发自友情亲情的人间温暖。 贝欣每天早上都要在天未亮之前就醒过来,到餐馆去,从厨房挽出十多桶冰,放到餐馆内的冰箱内备用。跟着她还要快手快脚的把当天要用的云吞皮取出,斩瓜切肉,把配料按叶启成的方法调好味,再包裹足够数目的云吞来。 餐馆自七点就启市,早餐、午餐、下午茶点、晚饭,直到宵夜,上铺时起码是凌晨时分。 叶启成多是一倒在床上就蒙头大睡。 可是,贝欣还强迫自己振作起来,继续工作。 她把餐馆后的居室打理出个样子来,一尘不染,几明窗净,所有的衣服都经浸洗晒干之后带着一份清香。 每天当她起床之后,一定把屋内的窗帘全部拉起来,透进满室的阳光。 除了叶帆的房间,因着她多次的叫嚣反对,依然是乌墨墨的一片。 贝欣几乎每天早上给叶帆送早点时,都好言相劝:“叶帆,让阳光进来好不好?是大白天了,总得明明亮亮过日子才成,这会令你健康快乐得多。一天到晚地活在幽暗之中,人只有越来越颓废。” 可是叶帆没有回应。 她不但是个腰腿残废的人,差点就让人以为她是个哑巴。 除了惊呼,叶帆拒绝跟任何人说话。 贝欣的细心呵护,完全得不着回应。 已经不知多少个清晨和晚上,贝欣一再给叶帆说:“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我一个机会,让你看看现在的家已经与以前不一样了,好不好?” 依然是那副木讷得似石膏像的表情。 贝欣虽未气馁,但都禁不住长叹一声,就退了出去。 她奇怪为什么一个花样年华的少女,不懂得珍惜自己在世的光阴,做一些有意义的事,而要这样白白地浪费掉。 贝欣知道她决不会这样做,她期盼着自己的有生之年能为亲人朋友,以至社会国家民族做一点有用的事,将个人的问题放到最后。 她坚信有志者事竟成。 就譬如她日夕盼望的有关伍玉荷出国就诊的消息,终于到来了。 她这天收到小花发来的电报,写道:“伍婆婆的出国批准与入境签证已经拿到了,现在买备机票,将于下星期三乘坐航机下午二时抵达三藩市。又及:自别后,小洋已回东北,再无音讯。” 贝欣是既感慨又兴奋,前者是为小花提起子洋,那种一揭疮疤,发现依然流脓肿痛的感觉,令她惊讶。原来一切并没有过去,只不过是隐藏在幽暗的角落里,害怕被人发现罢了。 兴奋又是势在必然的,因为日盼夜盼伍玉荷可以赶快到美国就诊,如今总算盼到了。 在收到电报之后,贝欣连看着叶启成时,都觉得他顺眼得多了。 叶启成对于贝欣要到三藩市接伍玉荷,送她到侯斯顿很不以为然。 他提出反对说:“店上的人手很紧呢!就由空中小姐把她照顾着前往不就很好了。” “这是你的承诺。” 叶启成粗暴地说:“好吧,好吧,又是那句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告诉你,我对做君子素来都没有多大兴趣,做小人防卫自己没有什么不好,仁义道德太多了,我可吃不消。幸好我没有答应你要到美国去多久,快去快回,就给你二天假期,足够了吧!” 贝欣还想争辩,难得她能跟伍玉荷重逢,当然希望多留在她身边几天。 可是她刚要据理力争,叶启成就举起手来,摇摇摆摆,拦截她的话,说:“别再多说,你再不回来,怕叶帆就要饿死了,是你要把照顾她的责任硬揽上身的,没有人会愿意接替你的这份职务。别说我不言之在先。” 贝欣轻叹一口气,她不是折服于叶启成无理的要求之下,而是答应叶帆,她会得尽快回来照顾她。 贝欣不想放弃在叶帆身上看到第二个奇迹。 她在临行的那个早上,坐到叶帆的身边去,温柔地说:“叶帆,我要到美国去,接我的婆婆到侯斯顿治病,很快就会回来了,大概三五天的功夫吧,我就回来照顾你了。这几天,你好好地思虑一下,要不要尝试引进一房子的阳光,到我回来时,你给我答案好不好?” 叶帆是永远的缄默,永远的不回应。 贝欣只好轻拍她的手背几下,就站起来打算赶往机场了。 还是叶启成嘱咐周友球开了车子送她到机场去的。 人还未见到伍玉荷,贝欣的心就早已飞驰至十万九千里外的外祖母身边了。 小时候,贝欣老是缠着伍玉荷说:“婆婆,你放心,将来贝欣长大了会好好地孝敬你、侍奉你。” 伍玉荷总是笑呵呵地问:“那好啊,看你怎么有本事好好地孝敬我、侍奉我。” 小贝欣不知哪儿来的灵感,竟然说:“我嫁个好丈夫,不就可以把你供养得福泰安宁了。” 伍玉荷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现今贝欣嫁的不算是个好丈夫,但,贝欣想,那不要紧吧,最要紧的还是能好好地孝顺和照顾外祖母就好。 正要从周友球手上接过行李入闸登机去,就听到有人自老远叫她:“成嫂,成嫂,慢走着。” 贝欣回头,垫高脚眺望,只见陈添正吃力地火速跑来。 “什么事如此着急?”贝欣意识到事态并不寻常。 “刚接到大陆拍来的电报,成哥拆阅了,嘱我赶来给你看,并接你回家去。” 贝欣第一个念头就是飞机误点了,或因着航班的种种问题而要改期启程。 可是,当她打开电报一看时,吓呆了。 电报自她的手中滑落,贝欣全无知觉。 在一旁的周友球忙道:“究竟什么事?” 陈添一直搀扶着贝欣,缓缓地向着停车场走去。 “成嫂,别伤心,人死不能复生,老年人总有离去的一天。”陈添这样说。 是的,正是小花拍发来的电报,道:“伍婆婆的病情突然恶化,又一直不容许我给你摇长途电话,只把一信给我转交予你,已用特快邮件专递,就在今天早晨,我去看望伍婆婆时,发觉她已不再醒过来了。” 贝欣觉得她的心痛,如此的似曾相识,却又比前一次更深更重更难以忍受。 那是在广州火车站的月台上,文子洋高声叫唤她的名字时,一种绝望的、羞愧的伤痛,蚕蚀着她的心房。她愤怒为什么上天不怜悯她,要让她在这最后关头,还要亲身体会一次生离死别。 这一回,她满眶的热泪分明要涌流出来,她都拼命地忍住了。 她不要哭。 伍玉荷从她小时就开始教育她:“现今小时候,做个不会哭的女圭女圭,将来长大了,做个顶天立地的女孩子。流泪不一定代表弱者,但能忍泪的人,一定是强者无疑。” 可是,贝欣在心内呐喊:“婆婆,你可知忍泪是很痛苦的。” 的确,贝欣整张脸都苍白得像被恶鬼吸去了血似的,这比一个泪如雨下的人看在有心人的眼内更能叫人难过。 她木然地回到成记饭店来,迎面就碰上了叶启成。 叶启成竟嬉皮笑脸地说:“我早就有第六灵感,你根本就不用到美国去。好了,好了,今天是周末,客似云来,你赶快罩上围裙,出来帮着办事。” 叶启成才说完话,陈添就大声说:“你是人不是人了,这个时候还要她帮着办事?有什么事你不可以帮着做呢?” 叶启成被一向敦厚的陈添这样子责难,初而错愕,继而觉得面子上搁不下去,恼羞成怒起来,就道:“你这是哪门子的事,食碗面反碗底,谁雇用你,谁是你的老板了?” 陈添的火气还没有压下来,便道:“天下难找的不是工作,而是朋友。我这就辞工了,你可别再为难叶帆和成嫂,否则我回转头来跟你算帐。” “跟我算帐?你凭什么跟我算帐了?凭你是她们的什么人,抑或你早就搭上了我的一妻一女了?告诉你,那瘫在床上、人不似人、鬼不似鬼的,你不妨带着走。这个能走动的,你这老头子可别妄想。” 贝欣一听,头也不回地冲进后屋去。 第二部分 第9节忍无可忍 在餐馆内,陈添与叶启成已经对骂得难解难分了。 贝欣冲进后屋去后,不顾一切地走到叶帆的房间之内。 一股发自胸臆之间的屈闷,令她再忍无可忍。 她不由分说地把整个房子,包括叶帆房间内的窗帘都拉开了。 叶帆依然尖叫惊喊:“不要,不要,不准你拉开我的窗帘。” “你住口!”贝欣忽然提高了嗓门,以严峻至极的语气回应。 然后,贝欣叉起腰来,拿手指着叶帆说:“你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是不是这房子跟以前已经大有分别了。 “以前的归以前,已经过去了,我们面对的是将来,要应付的也是将来。 “每个人每日都忙碌得像头狗似地苦干,只有你,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不但不帮忙,还添我们的麻烦。 “别以为我和添伯是有必然的责任,当然的耐性去忍受你,你是应该受像球仔般心肠的手段对待,因为你同样欺负别人,且是欺负一些诚心诚意地帮助你、爱护你的人。你跟那些曾经虐待过你的人有什么分别?没有,一点都没有,只有比他们更甚。 “你认为你可怜,你想死,想学你母亲一样,躺着躺着,总有一天就不再起来,不需要面对世界了,是这样么? “你错了,你是凄凉,你可知天下间有比你凄凉千百万倍的人?不说别人,就只看我吧! “你以为我嫁给你那父亲是一场幸福吗?不是的!我告诉你,在遥远的一方,有一个我深爱,也深爱着我的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应付生活上的种种困难,一起期盼将来会有幸福的日子过,结果呢,我嫁给你父亲了。 “就为了要给我惟一的亲人筹医药费,我要作出决定,离弃我的挚爱,以挽救我的婆婆。可是今早,消息传来,婆婆死了。 “你如果是我,也要刺激得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等死了,是不是? “人生不是万事如意的,人生是要活着的每一天都站起来,接受创伤,欢迎困难,使自己更坚强、更健康的。 “中国五千年来的灾难不绝,中国人依然生生猛猛、精精神神地活下去,你在这儿出生,你没有经历过四十年代的世界大战,你没有尝过五十年代的大饥荒,你没有承受过六十年代文化大革命的压力,多难兴邦,我们中国人不怕艰难,不怕死。你呢,你跟中国亿万黎民所受的苦怎么比较? “站起来,面对现实,我担保你会活得比以前更畅快、更开心、更有意义。” 是已经满室阳光,照得窗明几净,在贝欣火爆地吐尽了她心内的苦衷之后,房子内回复一片安静。 叶帆仍然躺着,一动也没动。 可是,贝欣听到一个微弱而温和的声音说:“我站不起来啊!” 贝欣不能置信地望着如常地躺在床上的叶帆,再问:“是你在对我说话?” 叶帆点头,说:“对不起,我无法站得起来。” 贝欣扑上前去,紧紧地拥抱着叶帆。 生命的奇妙就在于上一代倒下去,下一代接上来,所以中国人永远的站立在世上,让人间的种种悲痛与困苦都统统被征服,全部要引退。 没有想到,今日的阳光是特别温暖明亮,投洒在两个才踏上人生道途的小小人儿身上。 伍玉荷临终之前给孙女儿写下的信,是在若干日之后才寄抵加拿大的。 贝欣一读再读之后,再在叶帆的床边向她细读一遍。 那封信是这样写的:欣儿:多盼望这封信暂时不会放到你手中去,而能在若干年之后,才是你细读的时刻。 但如果事与愿违,请把你的眼泪混和在热血之内,把你的哀伤化为力量,作为你孝顺我、敬重我、纪念我的表示。 生命的延续寄托在一代又一代的存在和奋斗中,只有这样,才无惧于死亡。故而,当你看到自己时,就等于见着了你母亲和我。 无可否认,我有着延长寿命的强烈的意愿,乃只为舍不得你,更为这是人生在世的最基本的责任。 可是,欣儿,能活多几年的盼望,并非是我默许你远嫁加拿大的主要原因。 目下国族蒙尘,看到了文化大革命所带来的忧患,年轻一代那种月兑离我国传统道德范畴的行为,使我个人伤心不已,且不能认同。深怕在这种洪流冲击之下,你也无可避免地受害。惟一解救的方法就是接受天赐机缘,让你远走他乡去。 难得你天生驯孝,为了我而无视本身的情爱与幸福。你应知道没有人比我更能明了少年十五二十时的爱情梦幻与理想是如何刻骨铭心。可是,也由于我的亲身经验,女人只要福大命好,自然能享用终生的家庭幸福。 我无法从一两次的会面当中,断定叶启成是否能一如你外祖父那样带给妻子莫大的关爱和幸福,但,我的经验给予我很大的信心。如果日后叶启成是个爱你疼你的好丈夫,请你善尽为人妻子的责任,为他提供一个快乐的家庭,养育你们的下一代。但若然他没有尽自己的本分,你不能怯懦,必须站起来,取你应得的爱护与权益。 欣儿,请谨记,做人做事必不失仁义敦厚,但过分的懦弱随和,也是罪过。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理所当为。当我敬人一丈,而无分寸的回报时,当知自处。 报国爱民无分领域,这是你敬重的文任斋老师所说的话你应谨记。 盼你远在异邦,凡事不要违离厚道,以免有失中国人的传统。但,若遇到有任何对我国我民欺侮奸诈的言行,你必须知道自己是中国人,中国人应该爱国,应该无时或缺地表现爱心。 中国人是永远能克服时代大难,笑傲江湖的民族,我们有信心,好日子必定在后头。 敖上你祖父在大连去世之前给我留下的信,请保存作为纪念。 深深盼望能有一日,凭我和他这两封临别的信札,能让重逢失散的亲人,诸如我兄伍玉华,特别祈望你能有缘与你祖母章翠屏相聚,她的父家是植根于香港的章志琛家族。 欣儿,你祖母章翠屏待我很好,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她也你祖父贝元敬爱有加的妻子。请记着,你为我所做的已经够多了,万一有日重逢你父系家族的人,千万要敬重他们,孝顺他们,能尽你的所能为他们作出贡献,就是你对祖父及父亲的至大敬礼,我也会含笑九泉。 婆婆信念罢了,贝欣发现叶帆在饮泣,便说:“怎么呢?说过了不许流眼泪的,你又食言了。” 叶帆赶紧用手背揩泪,道:“我真羡慕你有这么一个好婆婆,上天能赐给我这样的一个婆婆就好了。” 贝欣拍额,再用指头戳了戳叶帆的鼻子,说:“你呀,真是贪得无厌,上天分明已经赐回你一个好母亲了,你还要多添一个婆婆吗?” 叶帆想一想,笑出声来,道:“你没比我大多少,根本不像是我的母亲。” “嘿!我呀,老当益壮,青春常驻罢了。” 两个小女孩都开开心心地笑作一团。 “如果婆婆知道有你这么个漂亮的曾孙女儿,她一定很高兴。”贝欣说。 “可是,我是残废的。” “不是说过了,世间上残而不废的人多着呢?” “我这样子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又能做些什么呢!” 贝欣无言以对,只得拍拍叶帆的头,说:“别怕,明天吧,让我明天想办法。” 然后贝欣站起来,向叶帆道晚安,说:“好了,睡吧,大清早我就得起来干活,明早是上货的日子。” 叶帆忽然笑道:“如果有一日奇迹出现了,我只要能站起来,我就会成为你好帮手。” “好极了,成记饭店的老板娘和老板女必是好拍挡。” 翌晨,天未亮,贝欣就起来打点一切。 肉店以及饮料批发公司每星期都定在某一天很早送货。 陈添因那次与叶启成激烈争吵过分,本来要离开成记饭店的,但看在贝欣盛情挽留,便又继续工作。 陈添一边帮忙着贝欣点收货物,一边说:“自从有了你,叶启成不知省多少功夫,到这个时候还未起床。” “他昨晚睡的晚。” “是不是又到大档赌去?这个恶习像瘟疫,一染上了甩不掉的话,会倾家荡产,必是那该死的球仔带他去赌的。” 贝欣道:“我会找机会劝导他,你放心。” “我没有不放心他,只是不放心你。” “不放心我?我不是活得好好的。” “你应该活得更好。” “对,争取活得更好就是。”贝欣忽然放下手上的工作,对陈添说:添伯,你知道叶帆母女在汽车失事时,是在哪间医院接受治疗的?“ “不就是温哥华医院了,你问来干什么?” “那主诊的医生,一定有她们的病历。” “你打算干什么呢?” “我想去问问他,究竟叶帆会不会有复元的希望。” 陈添摇摇头道:“妄想了吧。” “事在人为。” “人力怎能胜天。” “诚能动天也未可料。” 陈添禁不住笑起来,道:“你一想到要制造奇迹,就永不放弃一丝希望。” “对,添伯,你了解我。” “叶帆能有今日的表现,恢复笑容,正常生活,已经很不容易,你还要怎么样?” “我要她的病情有好转,添伯,等下你可要一个人守着饭店,成不成?” “你要干什么呢?” “我要去温哥华医院查问叶帆的情况。” “真的立即实行?” “重要的事嘛,刻不容缓。” “尝试失败了,你别失望才好。” “我不会失望,因为我会再接再厉。” “你懂英语吗?医院内全是洋鬼子。” “会讲几句。不怕,我有办法,顶多加上手势,人与人之不会沟通不成的。” 贝欣是热诚有余的,她只是有时看轻了人性淡薄的一面。 当她到达温哥华医院,在那个询问处一等再等,等足了差不多一整天时,才见着了一个洋护士。 贝欣恳切地表示她的来意,并且把叶帆的英文名字递给当值护士。可是,就因为她的英语差,辞不达意,令对方十分烦躁,胡乱地敷衍了她几句,掉头便走了。 贝欣只好回到家里去,托起腮帮来再想办法。 “贝欣,别想了,想破了头也没用,他们不会帮我们的,就算重新查出了病历,也不外如是。”叶帆说。 贝欣没有理会叶帆的话,只道:“你是这儿土生土长的,英文程度比我好得多了,应该记得那个主治医生的名字,是不是?” “记得又有什么用?” “有名有姓,就能把他寻出来问嘛。” “你懂得问出个结果来吗?总不能你抬我去医院找他吧!” 贝欣抓抓头:“学会说流利英语要多久?” “起码一年吧!” “不成,等不了这么长时间。” 忽然的,贝欣就说:“真笨,由你摇蚌电话跟那主治医生说便成。” 叶帆想一想,微微兴奋地说:“好,我们试试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医生叫李察·威尔逊。” “成。” 贝欣立即翻查温哥华的电话簿,找出了电话号码,又把电话线接拨到叶帆的床头上来。 一切就绪之后,就由叶帆给那威尔逊医生摇电话。 可是,试找了医生多次,都是徒劳无功。 医生不是正在开会,就是在做手术,或已下班。最后一次,他的护士竟好暴躁起来说:“你有问题就到我们询问处查询,威尔逊医生极忙,他不会有空跟病人在电话里讨论病情。” 完全的不得要领。 叶帆拿着电话筒,问:“贝欣,我们是否作罢了?” “当然不是。”贝欣眼珠儿一转动,就说:“有办法。我们写信给威尔逊医生便成,他总不能不回信。” 两个女孩子欢呼着,立即执笔。 信寄出之后,每天邮差到成记饭店来,贝欣都紧张得不得了。 可惜,每天都失望。 这晚,饭店关了门,叶启成就对贝欣说“这阵子生意不好,你得想想办法。” “我想想办法?” “你不是办法顶多的吗?而且添了你一个人吃饭,就该由你来想办法增加收入。” 第二部分 第10节车毁人亡 叶启成拉开了柜位的抽屉,一把抓去所有现金,往口袋里一塞,皱着眉头道:“每天只一点点收入,日子真难过。” 贝欣瞟他一眼说:“如果你不跟球仔去赌,日子就容易过得多了,十赌九输,很快就家空物净了。” 叶启成一个箭步上前,抓住贝欣的衣襟说:“你敢诅咒我,当心我把你揍一顿。别以为我很宝贝你。女人再不是黄花闺女时,就不再吃香。” 说罢了,把贝欣一推,就夺门而出。 陈添赶忙过来扶着贝欣,问:“你没事吧?” “没事。” “成嫂……” “别为我难过,凡事都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的容忍也会有极限。”贝欣说:“倒是真要想办法让成记多些生意。” “怎么想办法呢?” “别怕,也许明天就想到法子了。” 陈添笑道:“活得像你这样有信心,真算是幸运了。” 这个晚上,叶帆跟贝欣一边念英文书,一边聊天。 叶帆说:“贝欣,要学好英文,不能只看书,而且要练习听英文,听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我们成记难得有个外国客人上门呢,往哪儿去听英文?” “别怕,我来想办法。”贝欣大笑起来,没想到真有耳濡目染这回事。 “贝欣,真的,办法就在眼前,你到厅上把收音机拿进来。” 贝欣立即把收音机拿给叶帆。 “爸爸老是收听那些华语广播,不是不好,但他不在家时,我们就收听别的广播电台,听英文歌、英文故事、英文新闻。” 叶帆扭动收音机,收听外语频道的广播。 叶帆说:“告诉你,我们加拿大还能收听到美国的电台呢!” 这么一说,贝欣整个人兴奋得跳跃起来,嚷道:“是的,美国,我有办法了。” 这下,贝欣想起了在侯斯顿的崔昌平医生来,通过他怕就能把李察·威尔逊医生寻着,查询叶帆复元的情况了。 长途电话摇到侯斯顿去,对方传来愉快的声音,崔昌平说:“我刚自纽约开会回来,正想与你联系,问你留在美国户口内给伍玉荷女士治病的钱,要不要转寄至加拿大来。” “崔医生,请你暂时代为保管吧,有用得着的一天,我会通知你。” “好的。贝欣,我知道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你会克服外祖母逝世所带来的创伤,我不用担心你,是吗?” “是的。不过,崔医生,我永远需要你的支持。” “放心,有什么事,只要你说了,我必尽力去办。” 于是贝欣把叶帆的情况简要地述说一遍,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兴奋消息,崔昌平说:“那还不容易呢,李察·威尔逊医生是我的好朋友,我给他摇蚌电话,让他与你见个面,把情况告诉你。再有什么关于叶帆的康复问题,要他帮忙,或要我帮忙的,我相信我们都会尽力。” 皇天不负有心人。 丙然,几天之后,那位李察·威尔逊医生就约见了贝欣。 威尔逊医生在医院的后花园跟贝欣一边漫步,一边向她解释叶帆的情况。 事实上,威尔逊医生是个非常和蔼的加拿大人。 他以很简单的句法,很清楚的发音,很缓慢的口吻,还不住地加上生动见效的手势,让贝欣明白他的话。 威尔逊医生说:“叶帆的那次车祸,据她事后的作供,是她母亲驾的车。” “她母亲因而死掉了。” “嗯,据警方的调查,她当时应该是超速驾驶,以致车毁人亡。一般情况下,汽车失事撞毁到那个程度,最有机会逃生的是驾车者,因为当千钧一发,发生危险之际,司机是最容易及时作出适当避难反应的,没想到,这次车祸,反而是驾车的叶太太成为遇难者。” “车内还有其他人吗?” “据生还的叶帆说,没有其他乘客,只有她和母亲二人。” “那时,叶帆还很小。” “对,故此,她心灵受的创伤比为大。在她留院期间,我们的心理辅助员尝试过帮助她面对现实,适应巨祸,可是,没有成功。听崔医生说,你成为她的继母之后,竟能令她恢复生存意志,那真是太难得了。” 贝欣高兴地扮个鬼脸,道:“不是所有的后娘都是巫婆,我很爱叶帆。” “她也一定很爱你。在你出现之前,她的心态老想随她母亲而去,现在听到你们想有更进一步的发展,真是太兴奋了,太感人了。” “威尔逊医生,你会帮助我们吗?” “百分之一百。” “叶帆有机会康复过来吗?” “我再详细地研究过她的病历,要说能完全像正常人般走动,那要出现奇迹之中的奇迹。” “我相信只要努力,会有奇迹。”贝欣恳切地说:“反正人不努力,奇迹永远不会出现。” “这倒是真的。但,我们实事求是,我认为能够创造一个奇迹已经相当不错了。” “那会使叶帆恢复行动吗?” “最低限度能令叶帆站起来,以拐杖支撑着就能走路,这已经很不错了,是不是?” 贝欣几乎欢呼,问:“什么时候?如何?” “目前正有一种证明很见效的特效药,准时服用一个时期,会使病者受伤的脊骨康复百分之七十。” “余下来的百分之三十呢?” “那就要依靠她勇敢地尝试站起来。只要能站起来,走过几步,我们就有把握以后让她以拐杖走路了。” “叶帆会是个勇敢的孩子。” “心理障碍并不容易克服,你要在旁好好鼓励她。” “我会,一定会。” “预祝我们合作成功!” 贝欣忍不住紧紧地拥抱着威尔逊医生。 她在心内欢呼道:“让奇迹出现吧,上天总会赐予每人一生之中一两个奇迹的,既没有在婆婆身上出现,就保佑叶帆能成为一个会走路的孩子好了。” 贝欣回到家去,把这个好消息赶紧向叶帆报道。 她快速而又详尽地把这次与威尔逊医生的会面,一一说出来,连语调里都带着笑声。 可是,出奇地,叶帆的态度比预期的冷淡得多。 她一直抿着嘴,默默地听着贝欣说,沉静地望着贝笑,然而,贝欣越是兴高采烈,越是手舞足蹈,越显得叶帆应的冷淡。 贝欣终于注意到了。 她从情绪的高峰慢慢地滑落下来。 为什么辛辛苦苦地找到了威尔逊医生,且得到了他个简直是喜出望外的诊断报告以及康复计划后,叶帆反没有了先前在寻寻觅觅时的兴奋? 贝欣想不明白。 她只有发问:“为什么?” 叶帆说:“我不是认真的,我以为只是在玩一个游戏。” 贝欣摇摇头,提高了嗓门问:“什么意思?你不是认真的?你是说把威尔逊医生出来,把你的病历重新研究,找出一个有可能帮助你复元方法,那是不认真的?” 叶帆道:“我不会复元。” “你是医生?” “我知道我不会复元。” “啊!”贝欣点点头道:“你的意思我弄明白了,你是说不认为自己会复元,那么,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认为不必找什么威尔逊医生?” 叶帆对贝欣语调上的责备,作出回应,她坚持说:“我说过,我以为这只是个游戏,生活太寂寞了,找一点事来一齐做,是个很不错的主意,我们到底忙乱了一阵子,煞是热闹的。” “好了,好了!”贝欣一叠连声地说,用手阻止叶帆把话说下去。“就当整个过程是一个游戏,这个寻人游戏已经圆满结束了,我们再开始另一个游戏。” “我不想玩下去了。” 说这句话时,叶帆低下头去。 “不成。”贝欣咆哮。 那令叶帆大吃一惊,慌忙抬起头来,瞪着眼看贝欣。 “听见没有?这个游戏必须继续玩下去,直至完成为止。” 叶帆没有回答,她已满眼盈泪。 贝欣不知为什么脾气发起来了,道:“最看不了女人因一点点情绪闹事就流眼泪。” 说罢了,掉头就走。 这一夜,贝欣累透了,依然无法入睡。 她想来想去,都不明白为什么局面会变成这个样子的。 叶帆的反应无疑像把她从半空的云彩扯到地面上来。 拥有了这么好的机缘,却竟然放弃,这是什么道理? 是叶帆在作弄她。 叶帆可恶可恼可憎可怨极了。 当这种怀恨的情绪一旦浮现在贝欣的心头,她就觉得惭愧。 她知道这是冤枉叶帆了。 经过了这些日子来的朝夕相对,且算是经过了困难波折才建立起的关系,应该给予对方以很大程度的信心。 叶帆必有她难言的苦衷。 人与人之间没有了互相信任的基础,又怎能相亲相爱相近相怜。 况且,到目前为止,叶帆不是个一般正常的孩子。 她遭遇的巨祸,是摧毁她的前途,毁灭了她的希望的。 不要低估了的残废所能为一个少女带来的沉重压力。 因而令她的心态得不到均衡的发展,以致言行有异于常人,是应该不难推断出来的。 想着,想着,贝欣披衣而起,不自觉地走到叶帆的房间去,看看她。 贝欣才推门进去,就发觉床头亮了灯。 躺在床上的叶帆,轻轻地叫喊一声:“贝欣吗?” “嗯,是我。” 贝欣坐到床边去,说:“睡不好吗?” “嗯,你原谅我了吗?”叶帆说:“对不起,令你不开心。” “没有,我只是希望你复元。” “你知道吗?贝欣,几经艰难才习惯了我再没有复元的希望,忽然又发现我要重新接受一个可能失望的结果,我实在很怕很怕。” 即使是在微弱的灯光之下,贝欣都看得清楚叶帆的身体在被窝里抖动着。 是的,叶帆一下子发现自己有复元的希望,这就同时等于她会有不能复元的失望了。 她没有勇气接受这个决定她终生幸福的挑战。 贝欣想起当她决定离开文子洋,嫁到加拿大来时,她所要克服的心理障碍和精神压力,是有多艰难多困苦。 最大的助力来自有生以来,她与伍玉荷深不可测的感情,以及从小就被伍玉荷培训出来的对中国妇女传统道德观念的推崇备至,才有足够的能力去承接这个重大的挑战。 不是不吃力,不是不惶恐,不是不忧伤的。 将心比己,贝欣不但明白叶帆,且感到应该更要爱惜她、扶助她、照顾她。 对于叶帆这么个有父等于无父的女孩,世界上惟一的亲人就只有继母。惟一有力量,也有意愿把她视为亲人的也只有贝欣。 她不能不重视自己的责任和角色。 于是贝欣说:“要说对不起的是我,叶帆,我怎么这样笨,早就应该明白你的心情。” “你待我已经很好了。” “可以更好的。叶帆,让我们一齐接受这次考验,好不好?你试想想,没有了这个机会,你还是原来的这个样子,就算有万分之一的成功机会,有万分之一的进展,都是一种进步,我们吃不了亏的。” 叶帆点头。 “你要想着,明天的情况只会更好,不可能退步,不可能比现况差一点点,不可能有什么损失。”贝欣的声音是温和而又坚定的。 这好比是一服并不容易嚼下口的苦药,灌进叶帆的嘴里去后,缓缓地随着血液运行全身,的确起到了一定的成效。 第三部分 第1节她要活着 叶帆点点头道:“好,贝欣,你帮我。” “一定的,我们答应,互相帮忙。” 长夜终于过去了。 黎明来时,代表着黑暗已经引退,光明就在眼前。 从这天开始,贝欣让叶帆准时服药,并按照威尔逊医生的建议,接受一些特定的物理治疗。 加拿大政府最令居民宽心的政策是有非常健全的健康保险。 对于已成残废的叶帆,只要她愿意及争取,就可以获得良好的保健安排和照顾,毋须担忧分文。 叶启成看着女儿重新接受治疗,不置可否。 贝欣总是觉得这个做父亲的是过分了一点点。 这晚回到房间休息时,她提起了叶帆的健康进展,说:“威尔逊医生今天来我们家探视叶帆,告诉了我们一个好消息。” 叶启成没有回应,管自月兑掉了外衣,掀开了被,睡到床上去。 贝欣只好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他用的特效药,有了预期的反应,我不晓得复述那些医学上的专有名词和医疗程序。总之,那些药物令本来已受破坏,不能支撑着人体的骨骼慢慢地强化起来,恢复功能。只要这个情况得以持续,叶帆就有机会重新站起来了。那会多好。” 贝欣看丈夫没有反应,再加一句:“那时,你就可以多一对手帮你管理成记了。” “嘿!”叶启成冷笑:“她的一双手能为我赚多少钱,笑话不笑话了?” “她一辈子躺着不能动,不就是你的一个沉重负累吗?” “所以说,你初到异地,知识浅薄,单是保险公司的赔偿就已经是一笔可观数字了,加拿大做事就是慢,意外发生近两年了,还没有把我应得的保险金拿到手,单是把利息计进去,就已经是一大笔钱了,真是。” 贝欣问:“究竟意外是怎么样发生的?威尔逊医生告诉我,叶帆的母亲超速驾车,连安全带都没有扣上,她是这么一个粗心大意的女人吗?” 叶启成滑进被窝里,蒙起头来就睡。 “我就是怕提起了这件意外,叶帆会伤心,待她康复过来后,我就问问她……” 话还没有说完,叶启成霍然而起,破口大骂:“你叫做有完没完?过去了的事就过去了,提起来干什么?叶帆这种命不好,连累母亲出事的人,照说是早死早好。陪着她母亲去吧,省时省事,我好干手净脚。” “启成……”贝欣骇异地说:“你说的是人话吗?” “是人话也好,不是人话也罢,不喜欢的就别听。我娶你回来不是叫你罗罗嗦嗦的,你给我管好你分内的事,把我服侍得妥妥贴贴的。” “她是你女儿不是了?” 贝欣还没有说完,叶启成就伸手一把将贝欣抱在怀内,不由分说,强吻下去。 贝欣奋力地挣扎,使劲地将叶启成摆月兑掉,尖叫:“你别这样!” 叶启成忽然像兽性大发,一反手又把贝欣抓着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要叫你知道什么才是安分守己,在这儿,除了陪我睡觉,没有别的事情是要你管的。” 贝欣一口咬在叶启成的手上,痛得他呱呱大叫。 叶启成恼羞成怒,连连地给了贝欣几个耳光,打得她眼前金星乱冒,嘴角已然爆裂,渗出了一丝丝的血水来。 贝欣舌忝着那血腥的味儿,心上想:她贝欣过的日子可以流血,不可以流泪。 对于一个会在这种情况下出手打她的男人,根本已经丧失了做丈夫的资格。 贝欣痛楚的感觉从脸颊向上冒,直冲上头部。 她意识到叶启成已疯狂地将她的头撞向床角处,发出了隆隆的一声声响。 贝欣不反抗了。 她知道不服从的最恶劣的后果会是什么。 不,她不能死,她要活着,因为她还有很多很多未完的人生责任,需要一桩一件地完成。 她的生命是宝贵的。 她要懂得保护自己。 且将这个伏在身上像条疯狗般发泄肉欲的肮脏男人视若无睹吧! 只消活着到天亮,她站得起来洗一个热水浴,她的身子仍然会是干净的。 最重要是心智的健全与清朗。 其他一切都能在控制范围之内。她闭上了眼睛,像以往很多很多次承接着苦难一样去抵受着今夜的屈辱。 明天始终会来。 翌日果然是明亮的一天。 她正在成记饭店接收着一批她买进来的香烟,准备在店内的柜位上设个小香烟档,增加生意进帐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崔医生?” 贝欣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意外吧?我到温哥华来看望你了。” 走进来的崔昌平,把手上的一个果篮举起来。 “临时要到温哥华来开一个医务会议,没来得及买什么礼物,就在机场买了这个。” “崔医生,你来了就好,我太高兴了。” 他乡遇故知,贝欣兴奋得在柜位前后钻出钻入,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是让崔医生先坐好,抑或是该给他端杯茶,盛些面点出来招呼他呢? 崔昌平温和地说:“你且别忙,我的时间不多,来看看你便得走了。我们就坐下来,畅快地叙叙旧吧!” 结果一杯清茶在手,两个朋友就谈上了近一小时。 “贝欣,有句说话我不该问,可是,我的老毛病就是总要问不该问的问题。” 贝欣笑:“你问好了,我会答你。” “你生活得可好吗?” 贝欣稍微思索一下:“那要看好的意思是什么。如果任何历练都不算坏事的话,我的日子还是能过得下去的。” 崔昌平留意到贝欣嘴角的伤痕,可是欲言又止。 聪明的贝欣却自动提供了答案,她伸手抚模着脸上的伤口,泰然道:“新鲜热辣,是昨夜他打的。” “贝欣,这不成。” “是的,是不成。” “你要保卫自己,有句话我真不该说,可是我还是要说了……” “不用说,我心里有数,那一天总会到来。启成不但不是个好丈夫,且不是一个好的生意人,他不仅不懂珍惜一场夫妻关系,还不知道要宝贵一份廉价劳工,将来有一天,后悔的会是他。” “将来?你要熬到哪年哪月哪日? “目前不是我说走就能走得了的。 “为什么?你仍有顾虑?贝欣,在西方国家,妇女是受保护的。出手伤人,完全能判之以罪,你可以控告他,要求离婚。” 贝欣第一次听到这个新鲜的名词。 婚可以结,可以离。 人可以聚,可以散。 缘可以来,可以去。 份可以合,可以分。 这是现代人现代社会现代思想下的人生。 贝欣稍稍沉思一会,道:“可是,我仍是个中国妇女。” 崔昌平有点紧张,口吃地说:“他如此无理残暴的话,说不定有一天会错手把你打死。” 贝欣内立即答:“我会在他把我打死之前离开他。” “我不明白。” “从前的中国女人,或者被丈夫打得奄奄一息,仍然爬不出家庭的门槛,可是,我们这一代不会。我相信我们会容忍到一个极限,然后才会奋然跃起,夺门而出。” “现在还未到那个极限?” “我们在争取自己的各种机会时,也要给予对方充分的机会。” “贝欣,你真是个秀外慧中的女子。” 贝欣忽然俏皮地眨眨眼睛,说:“告诉你,中国有很多很多像我这样的女子,万勿错过,不要胡乱娶个洋婆子。” 崔昌平大笑:“我就是这个意思,所以至今仍是孤家寡人一名。” “缘份有早有迟,你的心肠好,会有好报,若然未报,只为时辰未到罢了。” “多谢你的鼓励。难怪李察·威尔逊说,跟你说话,叫他觉得生气勃勃。” “我的英语不灵光,能勉强令他明白我的意思就已经很开心了,不敢说能有什么感动他的地方。” “人的沟通不单只靠嘴里说的漂亮话。” 贝欣微笑地点头,道:“威尔逊医生有告诉你,关于叶帆的进展吗?” “有。今早我到哥伦比亚大学的医学院开会,他也参加,在小休喝咖啡时,我们谈起了叶帆的病情。” “他告诉我,叶帆对特效药的反应相当好,进展比预期为好。” “对,可是,在今日之后,靠的主要就是叶帆自己了。” “为什么?” “药物的助力毕竟有一个极限,她能吸收了,在体质上作出良好的配合,为成功提供了基础。也等于说,在基础奠定之后,再吃什么药,进展都不会再生突破。” “怎样才会有突破?” “靠她自己的勇气。例如,每天替她做物理治疗的护士来时,她要奋力合作,尝试起来走路。” 连贝欣听了,都微微惊呼,下意识地觉得这是个很艰辛的历程。 “把叶帆从完全躺在床上,进展到如今她可以坐在床上,已经是一个不容易争取到的成果。我们把她扶起身来时,她曾大哭大嚷,她怕。” 崔昌平点头:“医院内几乎所有的奇迹,都不会单单是医生的功劳,病者的意志力与科学的成就是无分轻重的决胜因素。叶帆的心态,我们见得多了。” “有什么办法帮她?” “不断给她鼓励吧!成功和失败都总要面对的。” 一连几天,负责给叶帆做物理治疗的护士苏珊都向贝欣投诉,说:“叶帆不肯好好合作,她的情绪极不稳定。” 贝欣在这日下定决心,跟苏珊约好了要携手给叶帆大大的鼓励,让她突破心理障碍,真真正正地站起来。 苏珊在床前放置了一个特制的钢造扶手,她一再向叶帆解释:“我们搀扶着你,你试试下床,伸手抓紧这个东西,然后你就能站起来了。” 叶帆那张微微苍白的脸紧绷着,她抿着嘴,并不作声。 贝欣知道她紧张,便安慰她说:“别怕,叶帆,我们从两边搀扶着你,双脚一沾地,挺一挺脊骨,站起来一把抓住这扶手,那就成功了。” 贝欣说得连自己都不自觉地兴奋起来:“崔医生和威尔逊医生,以及共同研究你病情的那些医生都说,只要你能站得起来,走上几步,情况就是一片光明了。这并不艰难吧,来,我们试一试。” 贝欣和苏珊每人抬起了叶帆左右的肩臂,又分别把她的双腿放到地面上去,努力地帮助她站起身来。 可是,脚才着地,叶帆就放声嚎啕起来,吓得贝欣和苏珊稍稍松了手,她便像一具只有肌肉而没有骨头的躯体,瘫痪在床上,一动都不能动。 几乎尝试了整整一个星期,后果都是一样。 苏珊也疲倦得带点失望说:“她根本不肯尝试。我们简直拿她没办法了。” “不会,我来调理她,你来帮我。” 贝欣径直走到叶帆的床边,也不劝解也不解释,甚至不言不语,跟苏珊交换了一个眼色,就奋力把叶帆搀扶起来,默契地将叶帆双腿放到地面上去。 贝欣叫喊道:“叶帆,告诉你自己你可以站起来,你已得到药物的辅助,脊骨能承担起你的体重,就这样,你就站起来了。” 叶帆定睛瞪着贝欣,当她的腿站到地上去,手触着那个钢造的扶手时,双眼向上一翻,无声无息地晕倒下来。 张罗了半天,叶帆慢慢转醒。 她稍稍有了知觉,就听到她说:“别迫我站起来,求你们,别迫我。” 贝欣难过得什么似的,紧紧地把叶帆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说:“别怕,我们不再迫你了。放心地睡吧,睡醒了,我们明天再想办法。” 明天到来了,可是在此事的进展上半点办法都没有。 贝欣去找威尔逊医生,问:“我们还有什么可以做的?” 威尔逊医生叹气说:“暂时没有了,我们经常看到很多病人就总是过不了自己的一关。” 第三部分 第2节狗讲出身 贝欣答:“不单是病人,一般人活不下去或者活得不畅快,就是因为自己过不了自己一关。譬如我,我是个幸运的人,我不让自身成为一个障碍。” “你不是幸运,而是勇敢。”威尔逊紧紧地握着贝欣的手:“请相信,世界上生活得成功的人,不能只凭幸运,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多谢你,威尔逊医生。” 贝欣把带来的一条香烟双手奉呈给威尔逊。 “这是什么?” “你的礼物,我们店上最近开设了一个小小烟档,给你选了一条‘三个五’香烟。无论如何感谢你的关心和帮助,我仍然希望有一天,你的努力不会白费。” 威尔逊医生看看那条香烟,道:“吸食香烟,对健康没有好处。” “你不吸烟吗?” 威尔逊医生微笑说:“我老劝我的病人及朋友别吸香烟,最低限度别吸太多。可是,香烟仍是我日中的良伴。” 贝欣笑了起来:“这样,你的劝告令人信服吗?” “也许不,但劝导世人走向健康路途,提点他们任何一个有碍健康的可能性,是我的责任,在履行完了我的责任之后,我也会放纵自己一下。贝小姐,请不要对自己苛求过甚。” 贝欣道:“多谢你的劝勉,我会得记住。香烟跟我结上不解之缘,我祖父和外祖父在中国大陆是经营香烟生意的,我那去世不久的婆婆就曾说过,当她燃点了一根香烟,凝视着一缕缕的白烟轻轻袅袅地往空中飘散时,她就会想起很多很多可爱的童年往事。” “那些往事必是一个美丽而感人的故事了,你有因着香烟而忆及你童年的往事吗?” 贝欣的脑海忽而掠过一个俊朗清秀的影像,并不模糊,依然清晰。 然后,她立即抬起头,微笑地答:“我不吸烟,因为我始终不能放纵自己。” 威尔逊医生点点头,说:“还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我都愿意效劳。这条‘三个五’,我受落了。”威尔逊看看香烟,忽然问:“贝小姐,你喜欢小动物吗?” 贝欣神情兴奋地答:“喜欢呀!从前在乡间,我们家都养小猫小狈小鸡,每天照顾它们不遗余力的,看着这些小动物一天一天地长大,心情会异常开朗。可是呀,现今都没有这份闲情了,有空,我宁可先照顾了自己的英语。” “说实在的,”威尔逊医生说:“你的英语进步得令人骇异。” “谢谢你的鼓励。” 威尔逊医生说:“我家的沙皮狗沙拉身出名门,它的父亲在英国伦敦的狗展蝉联两届冠军,母亲在法国名种狗大赛中得了全场总冠军,沙拉是我的一位病人送给我的圣诞礼物,我为它寻对象寻好久了,才把沙拉下嫁给三藩市的另一个名种沙皮狗家族后裔,现今诞下了的几只小狈,我送你一只,好不好?” 贝欣忽然微低着头,有点沮丧地说:“我没有资格养这种狗呢。” 是不能不感慨的。 世间上竟然连狗都要讲出身、讲名望,抬高这些狗的社会地位与身分的人,为什么不就把精力心思放在改善人的命运与改进人的生活上头呢? 外国人真有不少令人费解的思想与行动。 威尔逊看到贝欣的反应,便多少明白她的心思,说:“小动物其实跟小孩子一样,最需要的是对它们的关怀和爱心,狗质是很次要的。我之所以饲养动物,最大的目的也是培养我家里的孩子,让他们从照顾小动物的行为之中,领悟到责任感。小狈交到孩子们的手上去,他们就要负责小狈的安危、教育、健康成长,是一个很好的训练历程。” 贝欣听了这番话,灵光一闪,抬起头以殷切的眼光望着威尔逊医生,说:“很好,威尔逊医生,就请你把小狈送给我吧,我把它转送给叶帆,她需要一个玩伴,也需要从照顾这个玩伴中建立起她的信心来。” 威尔逊医生喜气洋洋地说:“太好了。只要叶帆有能力照顾彼得,以后也会有能力照顾自己。” “彼得?”贝欣奇怪地问。 “对呀,彼得,那是小狈的名字。” 当小彼得放到叶帆的怀抱去时,她的惊喜像个接到初生婴儿的母亲,她昂起头,红着脸,问:“这小狈真是给我的吗?” 贝欣点点头,坐到叶帆床上去,说:“是的,从今天起,你我要把它带大,你能答应吗?” “我可以把它带大?”叶帆狐疑地问。 “为什么不可以?”贝欣的语调极其轻松。 “我……” 贝欣不让叶帆说下去,只道:“放心,添伯和我都会从旁帮助你。” 才这么说,那小小的沙皮狗就不住地舌忝着叶帆的手,一张皱皮脸丑得反而现了个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叫叶帆禁不住把它整个抱起来,放到自己的面前去,对着小狈说:“好,你叫彼得是不是?彼得,我答应,从今日开始,我就照顾你,你可得要听我的话。” 彼得连连发出了很温文的吠声,当它一贴近叶帆的脸,就不住地舌忝她的额头和鼻尖,亲切得让叶帆不住地笑。 站在一旁的贝欣,看到这个情景,心上想:难怪年轻女子一当了母亲之后,就会迅速成熟起来;还有教师专挑班上最顽皮的学生出来,让他当班长,反而会令他变得精乖勤奋。 人往往因为认识了以及承担了责任而变得成熟,坚强起来。 贝欣忽然满怀欢畅,祈望这叫彼得的家族新成员,能够为叶帆带来新寄托,营造新气氛,产生新气象。 贝欣固然希望叶帆开心,也实在需要有一份支援力量,减轻她肩膊上的负担。近日以来,成记饭店的生意因着叶启成染上嗜赌恶习,有一落千丈之势,贝欣是不得不分神把店务调理得好一点的。 从前叶启成只是嗜酒,工余的惟一嗜好就是杯中物。喝酒用不了多少钱,喝醉了也不过是昏睡一晚,翌日就又重新投入工作之中,对业务是不产生什么不良影响的。 可是,自从把贝欣娶回来之后,叶启成的心态与行为都起了一些变化。 首先,贝欣的安身立命和能干勤奋大大地出乎叶启成的意料之外,且着实而有效地帮助叶启成打理出一个安稳整齐的家和一间生意兴隆的饭店来。 在长期劳累之后的叶启成,忽然得着了这个理想之外的安乐机缘,也就禁不住尽情享受了。 正如一根拉得紧绷绷的橡筋,忽然放松下来,在透过一口气,尝到了休憩而继续有得益的享受之后,要再像以前般拼搏,重拾过往的奋勇,就比较困难了。 长期操作得如一部自动机器的人,其实是停不下来的,否则停顿之后再开动,就似假期完毕的人要再全神全力的投入工作,需要激起一番毅力和决心,不是件易办的事。 叶启成的为人根本吝啬,他老想着自己是花费了一大笔金钱,才把这叫贝欣的女子弄到手的。 以叶启成这种男人来说,妻子的惟一用途,在床上所提供的服务期超过一小段日子后,就再没有新鲜与矜贵感可言了,余下来的夫妻联系,只会日添功利成分。简单一句话,叶启成下意识地要从贝欣身上尽量榨取利益,把这个妻子由头到脚,每一分一寸都用到尽头。 惟其贝欣越表现得有用,他越发放肆,在这种贪婪和刻薄的心理状态之下,叶启成变得懒散了,他开始接受外间的诱惑,纵情地把时间和心思放在其他的玩物上头。 尤其是赌博。 赌这邪门玩意儿之所以邪门,就在于一经接触,不即远离的话,就会上瘾,跟抽鸦片没两样。从此像厉鬼缠身,甩也甩不掉。 一开头,带领着叶启成踏进这个陷阱的人,正是成记饭店的小伙计周友球。 周友球的父亲是老华侨,一直在洗衣店干粗活,友球是在加拿大出生,却一直在华人堆内长大的。他读书不成,倒混上了一班不三不四的朋友,大多是在唐人街内的赌档出入、谋个懒散钱过日子的流氓。 这些流氓有一种谋生的方法,就是为赌场引进赌徒。直接点说,就是令赌场多增加些生意,招徕多些顾客,从而得多些盈利,然后就在每个赌客的收益上抽取一个定额数目作为介绍人的酬金。 周友球在成记饭店工作,日中碰到的客人很多,正正是他的猎物对象。 从前未续弦的叶启成,有个一段为口奔驰的时期,精神与体力都被生活压力所约束着,无法有闲情逸致去找娱乐刺激,直至贝欣出现之后,情势就截然不同了。 那周友球没有别的真本事,人其实也是顶滑头的,绝对有心机的,他就看准了叶启成的心理转变,在贝欣来了加拿大一段日子之后,便故意对叶启成说:“老板真是捉到鹿也不会月兑角。” 叶启成一边竖起了一条腿,搁在另一张凳子上;一边咬着牙签,细细回味刚才吃的一碗云吞面,听周友球这么说,便回答道:“球仔,你又打算胡扯些什么?” “我的意思是说,你万水千山,几经艰难地把个女人讨了回加拿大,就得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这女人肯做肯挨,你还不跷起二郎腿叹世界,就真是太可惜了。我看呀,老板,你的身家有部分都为把她娶到而给吃掉了,就更加应该从速找机会把那笔钱捞回来。” “怎么个捞法?靠我那女人吗?”叶启成吐了一口菜渣在餐桌上面:“她有什么本事,我在她身上花的钱还真不少呢!” 周友球涎着脸笑道:“我的意思是让你的女人做后卫,你当前锋去。她既然能把成记打理得妥妥贴贴,就由着她干去。你呀,凭着你那白手兴家,到如今又能把个美人儿讨回来,心甘情愿地给你干活的运气和本事,晚上早点收工,留点精力精神,往场里赌两手,不用几个回合就能把那份花出去的老婆本赢回来。” 叶启成一听,嗤之以鼻。道:“有这种便宜事,我还用熬到火眼金睛吗?为什么你这起小扮儿要卷起衣袖扛汽水啤酒,抬面粉冰桶,却不干脆坐到场陛去赌自己的运气?你在骗鬼吃豆腐不是?” 周友球也真是嘴甜舌滑兼伶牙俐齿,他立即说:“话可不是这样说。老板,我跟你怎么能比。听过财大气粗这句话没有,什么也要讲气势派头,若进赌馆的人口袋里有输不完的钱,胆就壮,声就大,自然押得住阵。相反,像我们这种手停口停的人,偏偏就要输尽甭寒钱。” 一番话已说得叶启成很有点心动。 周友球察貌辨色,便又说:“你自己环顾一下,这温哥华唐人街的埠头,有多少个人能似你的运气。别怪我小人话直,前年你家里才生巨祸,撞车死了老婆,女儿变成残废,分明是件惨绝人寰的事了,岂料你福大命好,保险公司赔偿巨额保费,往后还讨了这么个如花似玉、又精力旺盛的女子回来。你说,这种命运,好得打着灯笼往哪里去找了?” 无疑,叶启成是被周友球一连串的巴结功夫,弄得有点飘飘然了。 周友球乘机作最后一击,道:“这年头,什么都得讲威势,押得住了,就越碰邪门越走运。你不妨找一天晚上,收了工跟我到场里逛一逛,小试牛刀。” 叶启成终于点了点头道:“这也未尝不可,反正现今店上家里都有个人在关照着,我轻松点过日子,找些别的事干也不是不可以。” 叶启成心上,还有句话没有说出口来,就是保险公司的赔款,很快就会到手了,这笔横财真是得来不易,让自己放纵一下,大概也花不了多少钱。 当然,这个想法是不必让周友球知道的。 可是,赌馆之地,一经踏进去,再能潇洒地逃出来,依旧是清白人儿一名,也真太少了。 输钱皆因赢钱起,叶启成的运气却到头来为他带来霉气。自从上了当,涉足赌场之后,叶启成就不自觉地沉迷在那既能转出荣华富贵,也能转出倾家荡产的轮盘之上,不知道自己已向着死胡同进发。 贝欣不是看不到丈夫日益堕落的情景,她曾经尝试劝勉他,只是话总是白说,对方老是不听。 事实上,每次贝欣尝试给叶启成讲解道理,都要鼓足很大的勇气,先让自己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那就是这面前要勤加鞭策的人是至亲的男人,他的长进抑或堕落,他的富与贫,生和死,都是值得贝欣去关注、去照应、去理会、去收拾的。 对于一个毫无感情,甚至无可避免地带着厌烦嫌弃的男人,要贝欣训练自己,甚至强迫自己发挥真正的关怀和爱心,是心灵上一段相当艰难的历程。 由爱而恨,抑或由恨而爱,过程都是凄苦的。 很多个夜里,因着丈夫的夜归,她反而觉着无比欢畅,不期然地有个叶启成不回来更好的念头钻进脑袋去。 贝欣需要不断告诫自己,这种感觉和想法是不对的,很不应该的,务必克服和立即纠正过来的,那才鞭策自己坐起来,在灯下坐着,等待丈夫回来。 贝欣先行规劝自己,只要一天仍然生活在这户人家的屋檐之下,吃着姓叶的一口饭,睡在叶启成的床上去时,就有自己正确的身分要正视,有自己必然的责任要肩负。 贝欣觉得人用了没有感情为借口,就可以把应尽的义务推得一干二净是一种可耻的行为。 她严厉地警告自己不可在这做人处事的方向上迷途。 贝欣相信只要她的路子走对了方向,她最终还是会很快乐的。 几乎每次等到天色微明,叶启成回家来时,都没有见着他有好脸色。 “这又何必呢?”贝欣总以这么一句话作开场白。 叶启成白她一眼,道:“你最好别罗嗦,别忘了要大清早起来干活的人是你。” “启成,赌是可以迷失本性以致倾家荡产的。” 还未待贝欣说下去,叶启成就一个翻身,捏着贝欣的颈,厉声喝道:“你诅咒我!” “启成,我是关心你。” “你真有我心的话,就别老是像条死鱼般躺着任人宰割似的,花了半副身家把你讨回来,乐趣还不如嫖妓。” 第三部分 第3节历年不衰 叶启成把贝欣摔开,蒙头就睡。 贝欣知道又一次失败了。 每一次她挣扎着要跟这睡在自己身旁的男人进一步培养感情,改善关系时,效果都只有适得其反。 她再没有办法和能耐劝导叶启成,把他重新纳入生活的正轨。 退而求其次的方法,就只能努力替叶启成把一头家与成记饭店都打理得头头是道。 为叶家奠定比较稳固的收入根基,是对他们父女生活的一份保障。 这反而是贝欣乐于尽心竭力地去做,也比较有信心做好的一回事。 这阵子,让小沙皮狗彼得跟叶帆成了好玩伴,贝欣心头的牵挂更少了,她就着力的去为成记饭店多想些生意出路。 苞陈添合力把成记的窗橱重新打点装修过,变成了一个附卖香烟的柜位,果然收到预期效果。 有些分明是过路的客人,看到柜位内摆放的香烟,走进来买一包后,就有半数不自觉地坐下来多光顾一碗面食,时间对上了的话,还干脆在店上用午餐或晚饭,这就无形中多了不少生意了。 陈添也不觉兴奋起来,跟贝欣说:“你真是香烟世家出的身?” 贝欣一边在点数从批发商买过来的烟包,一边说:“我婆婆就是这样告诉我的,所以我才想到了要在这成记设小烟档。万事起头难,你看我如今连这些香烟的名字都没记得好,可是啊,可能有一天,我就能做起香烟的大生意来。” 陈添笑:“说不定啊,贝欣,你这副性格是能创造明天的。” 贝欣忽然欢欣地跟陈添握手,道:“好,我们一言为定,我有一天当了香烟业的巨子,你依旧在我身边帮我。” 陈添哈哈大笑,道:“怕那时,我老得走不动了。” “走不动不要紧,一样能对我耳提面命,就封你做顾问。” “这名词可新鲜呀!哪儿学来的?” 贝欣指指柜台上的收音机,道:“就是它,很好很方便很有用的老师。添伯,你也来听听英文节目,听多了自然懂自然会。” 陈添皱皱眉头,狐疑地问:“真的会听多了就懂?” “自然了,人生出来就像白纸,婴儿放在哪个地域里带大,他就会说当地的语言,完全是听得多,耳濡目染之故。我们年纪大了,学习的进展没有那么神速,但总是能学会的。添伯,你信我。” 陈添一边听着收音机播出来的英文歌曲,一边轻快地说:“当然信你,怎么不信你呢!一边工作,一边听听这些流行歌也是好的。现今那些后生娃仔娃女听歌听得手舞足蹈,入心入肺,我也试着返老还童吧!” 陈添说着,一边拿着那个地拖刷地板,一边试学着那些摇宾乐歌手般的模样,直把贝欣笑得喘不过气来。 贝欣并没有想到陈添这五十岁的人了,还能如此活泼。 其实,人往往有轻松愉快的一面性格,可能是外在的环境把它压抑着,不得发挥罢了。只要生活上遇到一些人或一些事,不着意地为他解了困,就能自然地轻快起来。 陈添这个半百开外的人,过往整日地埋头苦干,面对的是那固执而略为暴躁的叶启成,目睹的又是叶帆自暴自弃,以及周友球的吊儿郎当,周围形成了一股生命不过是如此的恐惧气氛,于是更易惹陈添感怀身世,很觉得自己苦苦干活是没有意思的,反正形单影只,活着也不过是一种例行公事,等待老到死罢了。 可是,贝欣的出现,令成记内的人都改变了。连静寂地躺在床上不肯迎接阳光、面对世界的叶帆都有了新的人生观念。叶启成不再关注的成记饭店,又能面目一新,经营得较前更有条理更加出色,这使陈添心头跃动,有一种原来五十岁过外还会有新局面的信念。 他对贝欣的说话几乎是言听计从,且懂得自行略加新意。 别说是贝欣没有想过陈添可以如此的手舞足蹈起来,连陈添自己一时间也自觉骇异,忽而停了下来,回头望着贝欣尴尬地笑道:“这年头,那个摇宾乐的歌手简直风靡全北美,历年不衰,就是如此乱跳乱舞,就看得年轻的娃仔娃女热血沸腾起来,觉得他们不知有多可爱。” 贝欣挚诚地笑说:“我看,添伯你就比较他们可爱得多。” 陈添听了,一时高兴起来,拉了贝欣,随着音乐共舞起来,正当贝欣和陈添兴高采烈之际,音乐突然中止了。 他俩一看,只见叶启成已伸手把收音机扭熄了。 叶启成的脸色带着鄙夷与不屑,不哼一声,就把收音机扭到收听中文台的频道去。 电台正播着大锣大鼓的粤剧,叶启成正眼也没有望贝欣和陈添,管自拉起嗓门来,没命地跟着老倌唱起广东大戏来,那变腔走调听进耳内,令人浑身的汗毛都要直竖。 一时间,陈添感到有点狼狈,不知如何应付这个场面,很是进退两难。 叶启成那种惟我独尊的表情与行为,令陈添忽然强烈地感到自卑。 他但望自己是这饭店的老板,就可以闷声不响地一脚把叶启成踢出店外去。 可是,他不是。 而实际的情况是,他陈添只呆住了半刻,就受到叶启成的苛责:“站着干什么?听我唱大戏吗?我要收钱呢,还不把地扫干净去?真是吃屎拉饭的大笨蛋,不知自量,不知分寸,你是巴结错人了。” 陈添很难吞下这口气,正打算反驳,贝欣就上前来把他拉到一边去,道:“别跟他争执。对你没有好处,明者自明。” 陈添生了一肚子气,发泄地把手中的扫帚扔了下来,白了叶启成一眼,掉头就走。 叶启成嗤之以鼻,给贝欣说:“你的日子过得倒真写意,霸住了我这间成记做山寨王,有散兵游勇给你摇旗呐喊,听你使唤,可真不错。” 贝欣并不理会他,埋头就管自己手上的账目去。 叶启成看自己被冷落了、瞧不起了,恼羞成怒,一把抓住贝欣的手臂,整张恶脸就凑过来,血红的双目瞪着他的妻子,道:“你怎么不回应我?” 贝欣没有试图挣月兑他,她只闭上了眼睛,以一贯的声音说道:“我没有什么话可说。” 叶启成无可奈何兼晦气地把贝欣摔开了,继续以不干不净的口气骂道:“你这种女人,白长得三分姿色,谁知道躺在床上像尾死鱼,站在人前也似个木乃伊,真叫人受不了。” 说罢了就一手拨开贝欣,要抢她护着的抽屉钱箱。没想到一直没有反应的贝欣,忽然反应强烈起来,高声尖叫:“你这是干什么了?钱箱你取不得。” “什么话了?”叶启成早就把钱箱从抽屉夺了出来,抱在怀里。 “不,还给我,钱箱是我的,钱是我赚回来的,我们明天还要结很多的账。” 贝欣不顾一切地扑到叶启成的身上去,要把钱箱抢过来。叶启成不但用双手推开了贝欣,还顺势不留情面地拍拍赏了她两记耳光,再把她推跌在地上。 贝欣用手背揩一揩嘴角,回头就对叶启成说:“你不能打我!” “不能打你?为什么不能打你?笑不笑话了,我都不能打你?现今真打了且还打上手了,你拿我怎么办?你敢回赠我几个巴掌不成?” 叶启成站在伏于地上益显得娇小玲珑的贝欣跟前去,十足像个凶恶专横的巨无霸。 贝欣仰着头,看到跟前这个毫不留情地出手伤人的所谓丈夫,她一跃而起,整张脸昂起来,以极清晰的声音给他说:“你是男人的话,你且别走,给我五分钟时间回转头来就对付你。” 叶启成闻言,哈哈大笑,道:“我不走,当然不走,这儿是我叶启成的店,我为什么要走?我就站在这儿看你等会儿怎样低声下气地走回家里来。别说五分钟,就给你五个钟头想办法对付我去!嘿!” 贝欣不需要五小时,果然五分钟之内,她就走回成记饭店,可不见她低声下气,却是理直气壮地跑进来,指着一脸惊骇的叶启成,对跟在她身后的警察说:“就是他打我。” “什么?什么?”叶启成在警察未盘问之前,就已经冲上去自辩:“我怎么会打她呢,她是我的妻子呀。警察先生,请别相信内子的说话,我是迁就她惯了,以致把她惯成这副模样,连说话也不知轻重。真的,我疼爱她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打她?” 那位警察义正辞严地说:“你知道打人是犯法的,不管被殴者是谁,总之出手伤人就要受到检控。请你跟我回警察局录口供去。” 叶启成开始慌了手脚,他嘴里急急地说着并不流利的英语,再加添手势,对那警察说:“你不明白的,警察先生,我们中国人叫这种行为做‘耍花枪’,是夫妇闹着玩的,并不是真正的打架。” 然后叶启成转脸向着贝欣,强撑起笑脸来,说:“贝欣,你怎么跟我认真到这个地步来呢?别开这玩笑了,你把这洋鬼子惹了来,就得由你把他送走。” 贝欣看着叶启成那副可怜又可嫌的模样,不期然地重重叹了一口气,道:“你不应该打我。” “是的,我不应该打你,这我知道了,你就别怪我了,把警察送走后,我再向你赔罪。就算是我求求你,这种官司最惹不得,单是跟他们回警局录口供,就很费时失事了,说不定……”叶启成苦笑:“总之,这种洋鬼子的地方最爱把小事当大事来办。” 叶启成看贝欣仍然没有打发那警察离去的样子,心上一急,整个人都在冒汗,一张脸红似关公,期期艾艾地说:“贝欣,你究竟要我怎样赔罪,你才罢休呢?” 贝欣有着不忍,便说:“启成,我不是故意要闹事的人,为什么你不可以好好地珍惜我们之间的关系呢?我嫁到这儿来,是打算好好地一直跟你相处下去的,相处是单程路的话,到头来会钻到死胡同里头,彼此也没有好处。” “贝欣,对不起,是我错了。” “我希望你明白,如果由别人来保护我的话,你的日子也不见得会好过。” “是的,是的。” 贝欣轻叹了一声,回头就跟那位警察解释说:“对不起,警察先生,也许是我们夫妻吵架,情绪过分激动,以致我……把你寻来了,其实,并没有我说的那么严重。” 那位警察扬一扬眉道:“你以后想准了是要跟你丈夫过不去了,才好呼唤我们来救你,我们日中的薪金是由你们纳税人来支付的,别浪费我们的时间。” “是的,对不起。”贝欣说。 “你不再投诉他殴打你了?” 贝欣摇头。 “好吧!下次别再报假案,否则反过来控告你阻差办公。” 目睹警察走后,叶启成重重地吁一口气,然后白贝欣一眼,就要走出店去。 “启成,”贝欣叫住了他:“我们可否好好地谈一谈?” “谈什么?我跟你谈,万一一言不合,我又忍不住动了粗,你岂不又到外头叫警察去?” “启成,我们需要活得好好的。” “你还不算活得好好吗?在这洋鬼子的地方,女权至上,什么都可以拿法律来压在我们男人头上来,连这个伎俩你都学会了,自然会活得称心如意。以后,你放心,我绝不敢动你的一根毛发。” “启成,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 “我既然嫁到这儿来,我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需要团结,互助互爱,你只要拿心出来跟我们合作,生活一定会比以前更好。启成,请别把我视作一个廉价劳工,当我是亲人,是与你共同进退、甘苦与共的妻子,不要欺负我,更不要看不起我,我会跟你携手创造出很令你愉快安乐的明天。” 叶启成装起了一副惊骇的模样,提高了声浪说:“啊,是这样吗?请放心,我不会再欺负你,更不会看不起你,所谓见过鬼会怕黑,原来你不是个善男信女,不是盏省油的灯。我看我有八成是引狼入室,自讨苦吃,怨不得天,尤不得人了。” 叶启成说罢了,就头也不回地大踏步走出了成记饭店。 这个下午还未到黄昏时分,是饭店最清闲的时间。 贝欣默默地独个儿坐在饭店角落,托着腮帮傻想。 想她的身世,想她的际遇,想她的命运,想她的过去,也想她的将来。 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是贝欣想不明白的。 她不明白为什么叶启成千辛万苦地把她娶了回来,会一下子就待她如此苛刻?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肯学习不嫌弃这个新的家庭,反而让对方讨厌她? 她不明白人与人之间要和谐相处,关键在于哪些问题之上? 她甚至开始狐疑自己刚才在情急盛怒之下,到外头去把个警察抓回来对付丈夫,是不是明智之举? 或者从前的妇女对自己的命运与际遇是并不反抗,甚至不多思量的,一切都是既来之则安之,全部忍让,一律妥协。无所谓公平相待,对等合作,更没有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现今的妇女又该怎么样了? 第三部分 第4节猫捉老鼠 其实,贝欣不算是不肯对命运低头的人。 她并不认为自己嫁予叶启成是一份福气,她是很觉得委屈的。 接受了这份委屈,已经是对命定的安排作出了妥协。 但,贝欣拼命苦苦思量,妥协应有一定限度吗?如果妥协是永无止境的话,那就变成屈辱了。 人际关系之中的夫妻也好,朋友也好,总不能沉沦于倍受屈辱的地步,仍不图进取,不思反抗,不谋对策。 贝欣想,她可以对人、对神,也就是对际遇、对命运让一步两步,但到第三步,她就非要仔细地考虑,还应不应该再相让下去了。 她给自己的答案是不能让命运控制自己,自己总要创造命运。 这一次的争执给叶启成和她的教训其实是对等的。 贝欣也因此而要面对一个事实。 命运并没有完全不付与人身自由。 贝欣可以选择不嫁到加拿大来。 她也可以选择在嫁后不适应,给夫家添很多的麻烦,而不是带来一些期望与欢乐。 她甚至可以借助诸如今日的意外,给自己一个借口下堂去。 这就说明了她现在的际遇有起码一半的责任是握在自己手上去。往后如何争取生活上的更进一步,靠的是自我奋斗和自行努力。 不要把一切的不如意委诸于命运。 贝欣开始冷静地分析,自己之于叶启成,就如一件美丽的瓷器,在未曾属于他的名下时,只会小心翼翼地细意欣赏,一旦真金白银地买了下来,感觉上就变质了,哪怕是一个不留神地把它摔个粉碎,也是权操于己,自己不心痛,就与人无尤了。 要避免这种贬值的恶运,惟有自己作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之举。只要每天每月每年都能发挥前所未有的好处,就能留得住对方的尊重与器重。 妥协是第一步,做好自己是第二步,仍不能落得一个和气收场大团圆结局的话,那第三步就是自己选择,是去还是留? 换言之,要增加自己的自由度,必须强化自己。 一念至此,贝欣就抖擞精神,站起来,重新投入工作。 黄昏时分,也正好是饭店最忙碌的时间。 忙碌也真有忙碌的好,根本就无暇多思多虑了。 陈添也在这个时候,赶回店上来。见着了贝欣,神情还有点腼腆。倒由贝欣来安慰他说:“别再想着下午的不愉快事了。” “贝欣,是我连累你尴尬了,后来你跟成哥有争执吗?” 贝欣笑笑道:“会有什么争执呢?夫妻嘛,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 “你真把他看成是你丈夫了?” 此言一出,陈添就额头冒汗,满脸涨红,结结巴巴地立即说:“对不起,我太不懂说话了。” “别紧张,我们什么话不能说,说错了就忘掉它,再更正过来好了。” “成嫂,你真好。” “你的这句话就说对了。” 两人大笑起来。 贝欣道:“客人多了,快开工吧!” 正要转身投入工作,陈添又叫住贝欣,说:“成嫂,我给你买了件好吃的东西来,待会你收工时,作宵夜吧!” “什么东西?” 陈添举举手上的一个纸包,道:“美国出炉的意大利薄饼,让你转转口味,这东西受欢迎的程度,这东西受欢迎程度,等于云吞面之于中国人。” “真的?” “真的。尝过了觉得好吃,再嘱我买来。” “很好,谢谢你,添伯。” 这一夜收工之后,贝欣的确觉得有点肚饿,她打开了那个盛薄饼的纸袋,把薄饼拿了出来,撕掉一小片,尝了一口觉得很是好吃。正准备把薄饼吃掉,她想到了叶帆。 于是贝欣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叶帆的房间去。 她放轻了步伐,悄悄地探头进房里去,就立即听到了几声狗吠。 “彼得,别吵,是我呢!”贝欣有些发急了,怕把已经熟睡的叶帆吵醒。 谁知竟听到叶帆说:“我还没有入睡呢!” 随即伸手把房间的灯拉亮了。 只见小沙皮狗就伏在叶帆的身上欣。瞪着眼看走进来的贝欣。 贝欣伸手模了彼得的身子一下,嗔骂道:“你以为是谁要走进来了,连我都要吠吗?” 叶帆笑道:“你别怪它,彼得是条傻乎乎的小狈,只懂得认我。” “什么时候你和它已联成一线了?” “我们相依为命,感情自然是一日千里。” “糟糕了,彼得把我的位置取代过来了。”贝欣煞有介事说。 叶帆笑了起来,道:“你的时间都分到别的事情上去了,你知道彼得多照顾我,它早上定时起来,便跳到床上来把我弄醒,然后它懂得把窗帘拨开,透进一室的阳光,然后我们一起吃早饭,一起听广播,一起念书……” 贝欣欢喜地拍额:“真是的,我可不能相信一条狗会跟你一起念书。” “是真的,我念书,它听,然后懂得摇头摆尾。” 贝欣哈哈大笑,道:“有了彼得,你是开心多了,是吗?” “嗯,这是毫无疑问的。贝欣,你可知道我小时候就喜欢养一只小狈,可是爸爸没有许我,妈妈也是忙不过来了,她给我说:”要照顾一个小孩还来不及呢,怎么还能多照顾一只狗。‘“ “没想到现今是小彼得来照顾你。” “我们互相照顾吧,我跟彼得说过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真是太好了。今儿个晚上,你们先来个有福同享吧,你看我为你带来些什么?” 贝欣从纸袋里取出了那块意大利薄饼,放到叶帆手上去,说:“吃云吞面多了,改换一下口味,这是美国人顶喜欢吃的意大利薄饼,添伯给我买来的。” “那么,你吃过了吗?我跟你分着吃。” “我吃过了,很好吃,你尝尝看,这块是留给你的。” “那么,我跟彼得分着吃吧!” “好哇,这不就是有福同享了。” “贝欣,”叶帆忽然有所感触,说:“很对不起。” “什么事?为什么好端端地忽然说这句话了?” “你对我很好很好,可是,我实在辜负了你,我没有勇气接受挑战,让你的心血功亏一篑。” 贝欣自明所指,她安慰地轻吻在叶帆的额上,说:“别想这么多,我们广东人有句说话叫‘船到桥头自然直’,或者到了一个地步,就什么都迎刃而解了。” “真的?” “真的。”贝欣笑着答,然后又捏了小狈头顶上松泡泡的皮一下,问:“彼得,你说是不是?” 小彼得又连连轻吠了两声,那个傻瓜似的样子额外令人看着开心。 贝欣和叶帆都笑起来了。 贝欣退出了叶帆的睡房之后,叶帆就迫不及待地跟彼得把薄饼分吃,真是其味无穷。 薄饼吃了一半,叶帆就对彼得说:“好吃的东西别一下子就吃光它,我们留一点明天早上再吃,好不好?” 说罢就把剩下来的薄饼放在床头的台上,然后拍着彼得,示意它睡觉。 彼得也真像懂人性似,晓得用口衔着那个被头,把它拉上来盖在叶帆身上,然后自己才伏在被上,伴着叶帆睡去。 这一夜,叶帆睡得特别香甜,也许是为了这些天来,积压在心头上的辜负了贝欣照顾的内疚,都为了贝欣轻轻松松的几句安慰话语而得到解月兑吧! 从车祸意外发生,叶帆面对丧母的哀痛之后,她心头所承受的压力就很沉重。那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艰苦历程,把叶帆折磨得身体残废,心灵颓废,她以为她今生也没有指望了。 这期间,叶启成偶然带回家来过一夜的女人,和那些授命照应她的人,都把她看成怪物般,直至到贝欣出现。 贝欣把沉溺在痛不欲生的思潮中的她拯救过来,让她重新感觉到大太阳光下的人世间温暖来,且呼吸了清新而带着希望的空气。 当贝欣把叶帆做人的信心寻回来,安然放回她手上去时,她还为叶帆做了一件连贝欣本人也意料不到的好事。 小沙皮狗彼得不但通过贝欣的引介,成为叶帆完全孤寂的生活中的一个活泼的玩伴,且成为叶帆一个很乐意很放心很能保守秘密的聆听者。 这对叶帆是太重要太重要了。 贝欣没有想过,有很多埋藏在叶帆心底的忧伤,需要彻底清理,她才可以更有力量跟生活的种种难题拼搏。 这是叶帆的秘密。 秘密收得太紧密会令当事人感到压抑,从而有危机,像缺氧般窒息。 叶帆为了某种原因,她连向贝欣倾诉都不敢。 直至到活泼泼的、分明是有血有肉有生命有回应的小沙皮狗彼得伴在叶帆身边时,她就像找到了一个无所不谈,绝对可以信任,不会产生任何恶劣效果的朋友,开始把心上的一切隐忧都倾吐净尽。 因而,小彼得知道叶帆的一切心理压力,诸如她为什么不敢接受挑战,奋力地使劲站到地上去。叶帆告诉彼得:“你知道吗?往往就在我的手沾到那个钢架上时,我的双腿就感到一阵又一阵地发软。我实在怕,怕脚一着地,我整个人就会崩溃,掉在地上像一摊烂泥似,那时,怕连你见着了我,也不屑走前来舌忝我的脸。失败者是很讨人厌的,不是吗?” 小彼得又一边轻吠,一边摇头摆尾,活像同意叶帆的说话似的。 然后有一天,叶帆实在忍无可忍了,她对彼得说:“这是个我从没有对人说过的秘密,我真不知道我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如果我做对了,我是对不起我妈妈吗?又如果我做错呢,要纠正过来,我又对得起爸爸了吗?小彼得,你说呢?” 于是,叶帆把她的隐忧一古脑儿地向小彼得说了。 也许故事太长,情节太曲折,叶帆的心理状态太复杂,以至叶帆对着小彼得说了很久很久,听得小沙皮狗都有了倦意,因而露出疲态,那层覆盖到眉眼上的皮几乎都把眼睛盖住了,更显得一脸的茫茫然。 叶帆轻轻地抚扫着彼得的头皮道:“对不起,彼得,连累你也不知所措了,是不是?这个结不知何年何月何日才能解开了?” 心结纵不能旦夕之间就能解开,但能有个可以朝夕聆听自己心声苦衷的伴侣,总能稍减心上的翳痛与烦闷。 于是小彼得在叶帆心目中的地位是越来越重要了。 几乎每天早上,当小彼得习惯地咬住了拉开窗帘的绳子,从一边走到另外一边,引进一室的阳光,再跳到床上去舌忝着叶帆的脸,催她起床时,叶帆就会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跟她心爱的小伴侣说声:“早安!” 然后,她便兴高采烈地看着小彼得跳到地上去,咕噜咕噜地喝着那盆特为它而设的清水,开始它早餐的第一道菜。 生活似乎是充满了温情友爱和热烈盼望的。 这天早上,情况有少许分别。 小彼得醒过来时,依旧做好他的分内工作。 窗帘拉开了,外头天色还是有点灰蒙蒙的,原来在下着毛毛细雨。 温哥华冬天的天气就总是这个样子。 小彼得跳到床上去,舌忝着叶帆的鼻子,叶帆还睡眼惺忪地说:“彼得,我睡得很舒服呢,让我多睡一会儿吧!” 说着便又转了个身,继续她的好梦。 彼得知道主人不愿起床,于是百无聊赖地自找节目。 它跳到床头的桌子上去,用鼻子嗅着传自纸袋的香气。 对了,那是昨天晚上小主人要留待到今早才用的早点,小彼得是老实不客气,更兼迫不及待地伸出前爪要把纸袋的那块薄饼抓出来。 也许是小彼得太心急之故,过分用力了一点点,整包薄饼就给推跌到地上,还正正跌进了一盆放在桌边的清水里。 那盆水原是昨天用来洗涮叶帆房间的,要待今儿个早上贝欣或是添伯来给她送早点时,就会得带走倒掉。 薄饼掉进去了,应该是作废了,可是小彼得并不甘心,它赶忙的跳到地上去,急急地攀着盆子的边沿,要把浮游在水面上的那包薄饼抓着。 就活月兑月兑像猫捉老鼠的游戏,因着薄饼连纸袋浮在水面,小沙皮狗实在无法着力,一爪抓下去,反而让纸袋滑月兑了,继续它载浮载沉的命运。 小彼得一下子情急了,纵身向前,用力地要把纸袋抓住,被抓住了的纸袋往下一沉,反而令小彼得失掉了重心,掉到水盆里去。 这下可危险了。 说到底小沙皮狗还是很小,它几乎是要没顶了,只能拼命地挣扎着。要抓住水盆边,再跳出来,就是没有着力之处,只能微昂着头,不住发出吠声求救。 叶帆朦胧之间听到了小彼得的吠声,第一个反应还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再听下去,因意识到有点不对劲了,回转身来,就看到在水盆内苦苦挣扎的小沙皮狗。 叶帆吓坏了,立时间坐起身来喊叫:“救命呀,救命呀!” 第三部分 第5节突围出击 睡房内还是寂静一片,没有声援,没有救助,连人影都不见有。 叶帆瞪着眼,看着小沙皮狗在水盆内拼命挣扎,快要没顶了。 她不知哪儿生来的一股力气,竟立即掀开了被,就跳到地上去,急急走前几步,伸手就把小彼得提起来,紧紧地抱在怀内,然后她听到一声惊叫,是刚冲进来的贝欣的声音:“叶帆!” 然后她才觉醒似地望着站在地上的自己,忽而双腿一软,就摔在地上。 贝欣扑过去,紧紧地抓住叶帆的双臂,说:“你看到吗?你看到自己创下的奇迹吗?啊,叶帆,你终于能站起来了。” 叶帆如在梦中被唤醒过来,犹有相当的迷惘,她说:“我终于站起来了吗?可是,现在我……” 贝欣摇撼着叶帆,说:“能站起来一次的人,就永远能在摔倒之后站起来了。最艰难最困苦最没有把握最缺乏信心的也不过是第一次,有过第一次,以后一切就不再是问题了。” “贝欣,我应该相信你的话吗?” “不,你不用相信我,相信你自己,你的确有能力做到了。” “我是为了彼得。”叶帆看着正在怀里抖索的彼得,竟然热泪盈眶起来。 “为了彼得的安危,你尚且能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更何况为了你自己毕生的幸福与前途,必然做得到。” “贝欣!” 叶帆欢喜得与贝欣紧紧地抱在一起。 的确,以后的一段日子里,叶帆要克服的困难其实不算太难了。拯救小狈的一役让她重拾信心,她在接受威尔逊医生特派的物理治疗师给她循序渐进的训练时,进步得异常快速。正如威尔逊医生的预测:“病人的意志力往往是病例成功的关键。” 就因为叶帆试过站起来,她知道自己可以做得到,从此就肯大胆尝试了。 三个月下来,叶帆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路。 就在一个星期天,叶帆在贝欣和小彼得的陪伴与带领下,走在士丹利公园的草坪之上,享受着那种浑身沐浴在阳光之下的温暖,叫她开心得说不出话来。 贝欣轻轻地搀扶着叶帆,关怀而殷切地说:“你累吗?我们可以找张椅子坐下来歇一歇。” 叶帆没有回答贝欣的问题,她只是认真诚恳得近乎凝重地说:“贝欣,为什么我会这么笨,只须加把劲就能成功的事,我竟然会躺着避着而不去尝试去努力,直把很多宝贵的光阴都虚耗掉了。贝欣,从明天起,我到店上帮你干活去。” 贝欣让叶帆坐到公园树荫下的一张椅子上,小彼得老在她们的脚边团团转。 “到店上帮忙不是你第一件急于要做的事。” “为什么?”叶帆问。 “你有你当前的责任赶紧要负。” “那是什么呢?” “上学去。” 这似乎是个叶帆已然遗忘了的名称,慢慢地自远而近地重现在她脑海之内。 “我没有想过我能再上学去。”叶帆道。 “你也没有想过你会从床上爬起来,再自由地在地上走动,对不?不都是一步一步地恢复旧观了。所以说,叶帆,你要好好地念书,重新追赶功课。” “可是,贝欣,你呢?” “我?” “对呀,我能做的事其实你就更能做了,你比我强得多。” “别说这些孩子气的话,我不同你。” “为什么不同?” “我需要照顾成记饭店和我们一家。” “以前没有你,成记饭店一样能撑得下去,不是吗?你已经尽你的所能令叶家气象一新,且挽救了一条没有用的生命,你还要为我们多做些什么呢?贝欣,你该为自己想一想。” 叶帆差点就说出口来的一句话是:“跟在我爸爸后头干活是不会有前途的。” 可是,她怎么样也说不出这么一句直率话来,不是单为怕伤贝欣的心,而是伦常尤在,她是她父亲的女儿,这重尊卑有别、亲情至上的枷锁一直搁在叶帆的肩上,成为沉重至极的负担。 她所有的行为思想都无法解月兑这个桎梏。 于是,叶帆只能解释说:“贝欣,呆在成记饭店一辈子是浪费了你的人才,你有潜质可以突围而出。”然后叶帆再加多一句解释:“那时你再回过头来关照我们也不迟。” 贝欣道:“你的这几句话真是对我至大的恭维,也实在是我很大的安慰。” “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 “那么,我和你一同上学去。” 才这么说,小彼得就在贝欣的脚边吠起来,好像表示它也认同。 直把贝欣和叶帆笑弯了腰。 贝欣这才正经地说:“且看着办吧,我可以辛苦点,晚上腾出时间来念成人夜校,我听电台有这种学校的介绍。” 叶帆忽然醒悟地说:“很好啊,我日间上课,晚上回店里来替你管帐,你便可以有时间上成人夜校了。” 二人兴奋地紧紧地握手为凭,委实是太高兴了。 日子似乎在她俩逐步实现计划中度过。 当然贝欣心里明白,现状决不是她生命旅途上的一个一成不变的模式,在往后必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编排不断发生,影响着她的人生抉择和方向。 总算经历过不少磨难的贝欣,并不害怕变迁与逆境。 正如她对叶帆说:“能够站起来一次的人,就等于他已有了这种摔倒在地也必能翻身的能力了。” 前景再坎坷,前途再崎岖,贝欣还是满怀信心地把日子好好过下去。 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脚踏实地,做好份内之事,把成记饭店管理得好了,手上多一点积蓄,以备不时之需。 这天下午,贝欣趁店内客人稀疏之际,挽了一大桶的水,到饭店外头洗刷玻璃窗。 有位穿著整齐的中国男人在店门口来回踱步,看样子是在等候车子来接载他的。 大概等了五分钟左右,对方就忍不住向贝欣说:“姑娘,这儿是唐人街的成记饭店,是不是?” “是的。”贝欣答。 “这附近还有没有成记饭店?” “没有了,只此一家。” “我约了朋友来接我,总候不着他,真怕等错了地方。” “这一连几条街都是唐人街,我们这儿是片打东街,你的朋友有没有弄清楚?”贝欣看对方斯斯文文的,故而便热心地提点他。 “这我可不知道了。”对方有点急躁起来,能借个电话用,让我问清楚吗?“ 贝欣点头,道:“进店里来吧。” 贝欣从柜位后面取出了电话给那位男子,让他把等候地点跟朋友说清楚。 放下电话之后,男子瞥见了柜台下摆设的香烟档,便道:“你们也卖香烟?” “对呀,赚外快。” “那么,给我一包‘三个五’。” 贝欣取出了香烟,跟着,又有点犹豫:“先生,如果你不吸香烟的话,不必为了借用过电话就光顾我们。” 那男子听了贝欣的说话,有一点点的感动,再瞥了电话筒一眼,便说:“你是正正经经做生意的人,不贪小便宜,我恐怕你会被老板责难。” 贝欣笑,也随着对方的目光,瞥见于电话筒上贴着的张纸,是这样写的:“如非光顾,借用电话免问。” 贝欣随即会意,便答:“没关系,反正老板不在店内,做生意要细水长流,以后你有便经过成记,真的肚饿了,就请来尝尝我们的小菜面食,蛮不错的呢。” 对方笑道:“这才是做生意之道,难得之至。” “谢谢你。” “我是吸香烟的,但其实真的不需要买香烟,因为我们公司是做香烟分包销生意的。这是我的名片,你以后到我们批发部,拿着这个名片说是我介绍的,就会有特惠折扣。” 贝欣接过名片一看,欢喜地说:“那真是太好了,比光顾我买一包烟还要叫我赚得多呢,多谢你,伍先生。” “不必客气,能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吗?好使我交带发行部。” “我叫贝欣,贝壳的贝,欣赏的欣。” “姓氏很特别,你是哪里的人士?” “我原籍上海,但在广东小榄出生。”贝欣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再看看那位伍泽晖的名片,欢喜地说:“我跟姓伍的真有缘份呢,我外祖母也是姓伍的。” “是吗?她也是上海人?可能我们有宗亲关系呢。”那位叫伍泽晖的半开玩笑说。 “对呀,她也是上海人,我外祖母的家也在上海经营香烟业的。” “是吗?”伍泽晖有点狐疑:“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伍玉荷。” “嗯。”伍泽晖沉吟着:“伍玉荷?” 罢于此时,成记门外就响起了一阵汽车鸣声,是来接伍泽晖的车子到了。 “车子等到了呢。”贝欣给伍泽晖说。 伍泽晖犹豫了一下,道:“在这店就能找到你,是么?” “对的。我会先去找你,入货。” “很好。” “再见。” 这天的际遇是令贝欣欣喜的,这证明她的从商以至处世的道理是对的。 贝欣老跟叶启成说,不要执着于琐细便宜的小事,做人做事总要从大处着手,把眼光放长远一点。 就以借用电话为例,叶启成就是不愿意提供这种方便,坚持要把电话收到柜台之后,他老是埋怨:“走进成记来不是光顾的话,就别进来好了,借电话借厕所,一律免问。” 贝欣的意见不同,她认为:“不费分毫而帮了别人,何乐而不为,况且,店内多几个人进进出出也是热闹。” 贝欣并不单纯是为了得着一条能拿到香烟分销商折扣的门路而高兴,而是为着证实了人与人之间的确是有互相尊重互相帮助的道理在,以致令她对生命更加添信念,更不畏艰苦。 事实上,贝欣再明白不过,活着的每一天都不一定是晴天,很多时刮起大风,洒下滂沱大雨,也得顶着过。哪来的力量呢,就全凭意志和信心。 贝欣完全是有备而战的。 只是她没有想过突然而来的一场狂风暴雨会是如此骇人,连素有心理准备的她都要抵挡不住。 暴风雨的前夕,额外的宁静。这一夜,碰巧贝欣要到成人夜校上课去,赶在成记饭店收铺之前回来,帮叶帆点数收银及打点一切。 很意外地,贝欣回到成记去时,竟见着叶启成在动手炒面。 这些日子来,一到入夜,叶启成就走个没影儿,一般不在赌馆留连到天亮,是不会回家来的。 贝欣望望饭店,已无其他客人,因而问叶帆:“还有人要外卖粉面吗?” “没有。爸爸说给我炒个面做宵夜。”叶帆的语调是轻快的。 “嗯。”贝欣回应了一声。 看着叶启成摆出了一桌子的小菜,贝欣心上就有着些微的不安。 凡事过分的反常,未必是好事。 “来,来,我们一家人吃顿好吃的宵夜,试试我的拿手好戏。这干炒牛河可真是讲功夫,成记饭店初开张时,靠的就是这味招牌货,那些住在大温哥华的华侨,哪怕是开半日的车,也要来吃我的云吞面和干炒牛河。” 叶帆倒是很开胃的,满满地盛了一碗,低着头有点狼吞虎咽地吃着。 “是饿了吧?”叶启成吃吃笑着问。 “我今晚干了粗活,把贮物房的罐头杂物归了类,以便盘点清货,于是肚子都饿扁了,很能吃。”叶帆答。 叶启成忽然抬头向叶帆问:“就你自己一个人把贮物房做了盘点吗?” “对呀,其他人都在忙着别的事,今儿个晚上的生意还不差呢。” “叶帆,”叶启成带点紧张地说:“你会不会完全康复过来,我的意思是说,会不会以后不用拐杖就能如常人般走路?” 叶帆摇摇头,道:“我能恢复这个状态已经非常的满意,是喜出望外了。” “可不是这样说了。”叶启成很有点欲言又止,没有再解释下去。 贝欣和叶帆都注意到叶启成这个反应,叶帆立即联想到别的一件事上去,稍稍变了脸色,道:“爸爸,你放心,不论我是否完全康复,保险公司的赔偿早晚会放到你口袋里去的。” 叶启成一听,脸色大变,拍的一声放下了碗筷,一手扫掉桌子上的杯盆,就破口大骂道:“狗口长不出象牙,臭坛出的是臭草。你那该死的妈养下你这种贱货来,真想多卖几个钱也不成。开口闭口就提那笔保险费,活月兑月兑将来我拿了那笔钱就是你对我莫大的孝敬似。告诉你,为什么你不当场就跟你妈一起死掉,让我赚得更多呢,用不着现在这副样子,逐个子儿跟人家讨价还价。” 第三部分 第6节大发雷霆 叶启成骂完,回头就走进后屋去。 叶帆整个人呆住了。 贝欣拍拍她的手,问:“每次你提起车祸,提起那笔保险赔偿,他就不高兴,甚至大发雷霆,你就以后不要再提好了,免他伤心。” 叶帆禁不住说:“他伤心?他会伤心吗?” 贝欣呆住了,原本她以为每次叶帆提起曾有过的车祸,叶启成就暴躁,就发脾气,是因为触着了他亡妻的哀痛,现在听叶帆这么一说了,就知道可能有些内情,是她并不知道的。 “叶帆……” 贝欣试图跟叶帆说下去,可是,叶帆站起来,抓回她的拐杖,说:“对不起,我是累了,明天早上,再收拾这儿的东西吧。” 说罢了,就撑着拐杖走回后屋去。 贝欣重新把刚才发生的情景想了一遍,就径自走回房里去。叶启成正跷起双腿,把袜子月兑掉。 贝欣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又将要发生什么事了?” 叶启成白她一眼,道:“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你明白的,为什么早晚要让我知道的事,不可以早点告诉我?” “事情发生了,不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心急些什么?” “不,我要知道,你打算干什么?把叶帆怎样处理?” “你怎么知道我有了打算,”叶启成道:“你还真是个聪明的女人呢,不必替你担心,哪怕是掉进鳄鱼潭内,也能活下去。” “启成,你的每一句话都有特别意思的,是不?你究竟打算干什么?” “什么也不打算干,你少噜苏了。让我好好地在这儿睡一觉,睡醒了自然知道我的打算了。” 叶启成的说话没有错。翌日,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天还发着鱼肚白,各人仍然在睡梦之中,就有猛烈的敲门声。 贝欣紧张地走出来,一开门就走进了几名彪形大汉,为首的一个不是别人,正是周友球。 “球仔,究竟什么事?”贝欣惊问。 “成哥没有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 “对了,对了,正好成哥出来了,由他来向你交代吧!”周友球这么一说,贝欣往后望,只见叶启成挽了件简单的行李,走出来,背后还跟着了面带慌张的叶帆。 “启成……” “成哥,我们来接收成记了,你自己给贝欣和叶帆解释几句吧,免得我们日后难做。” 叶启成无可无不可地抓抓那头短短的头发,对贝欣说:“人有三衰六旺,这阵子我输了点钱,一时间没法子偿还,把成记抵押给大档的镖哥了,你和叶帆跟着我当然不管用,就跟着镖哥干活去,岂不更好。” “你说什么?我和叶帆跟着大档的人干活?”贝欣惊问。 周友球乘机插嘴说:“我和这班兄弟一早来,就是既接收成记,也带你们两位去跟镖哥正式见过面,说不定镖哥喜欢了,不用你们替他继续经营饭店,另派些既舒服又赚钱的差事给你们也说不定。长得标致的女人总会有着便宜讨的。” 周友球说罢了,跟他一同来的几个都阴恻恻地笑起来。 贝欣对周友球说:“他赌输了钱是他个人的事,跟我和叶帆无关,我们不会跟你去见什么镖哥。” 周友球轻蔑地说:“真是个小辣椒,不是说父债子还,你们身为妻女,当然有一定的责任替成哥清还这盘赌债。” “他欠你们多少?” “比成记饭店的价值还要多,故而把你俩押进去就差不多了。” 贝欣冲到叶启成的跟前去,说:“你怎么闷声不响了,就这样以为可以把我和叶帆跟成记一起卖掉了吗?你休想!” 话才说完,叶启成就左右开弓,连连掌掴贝欣。 叶帆忍不住,一拐一拐地走上前去挡在她父亲与贝欣中间去,喊道:“你不能打贝欣,要打就打我。” “打你就打你,生得你出,自然可以打你,你以为我会心慈手软。” 叶启成一连几个巴掌打得叶帆金星乱冒,一个踉跄就摔倒在地上。 叶启成还向前多踏叶帆一脚,骂道:“就因为你是个跛子,卖不了多少价钱,人家要你算是你有个归宿了,以你的这副样子,难道还以为会有什么正经人家将来照顾你一生一世?不自量,笑话不笑话了?” 贝欣高声叫喊:“叶启成,你是太过分了。” “说得对了,是我过分了,你拿我怎么办?” 叶启成一把抓住贝欣,把她拉到跟前来,对她说:“你呀,这么有本事,就一脚踏出去,随便在街上抓个警察进来,把这一干人等都抓起来审问吧,找警察保护你不是你的拿手好戏吗?看警察能不能帮到你逃出生天。” 周友球侧着面,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来,说:“没想到成哥也能看得这么透。好极了,贝欣,你想清楚停当了,就跟我们回去,拜见镖哥,三口六面将以后的合作问题说清楚。我们这班兄弟就在这儿点收成记。” 贝欣愤怒至极,赶忙把摔在地上的叶帆扶起来,然后对周友球说:“你们别真是目无法纪了,成记你要拿便拿,反正这店不是我的,叶启成要败掉自己的一副身家,他尽避败吧,反正他有这副资格。 “可是他的身家并不包括我们在内,我并不属于他的,我可以申请离婚。” 贝欣搀扶起叶帆,转身就打算走出大门去。 几个彪形汉子立即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叶启成冲上前捉住了贝欣的手臂,说:“你要到哪儿去?你不可以走。” “为什么不可以走?你不是说我最拿手的把戏就是报警吗?从这儿走十分钟就是警署了,我报警去。” 其中一名面肉很有点横生的彪形大汉对牢贝欣,哈哈大笑。 贝欣呵叱他,说:“你笑什么?你以为我不敢?” 对方随即答说:“谁说你不敢了?你去吧,尽避去吧,不过走出这成记大门之前,你先想清楚,要不要带着警察来收他们姓叶父女尸骸。” 贝欣吓得怔住了。 连叶启成的脸色也刹那变得苍白,惊叫:“贝欣,你不能出去,不能。” 周友球油腔滑调地走到贝欣跟前说:“你想一想,如果有警察就等于没有地方恶势力的话,这唐人街的地头怎么还有我们一路上的人?你不是顶爱听广播读报纸看新闻的吗?怎么没有听到去年在西雅图有家中国人全家被缚起来,每人都在天灵盖上赏了一枪呢,到现在还破不了案,为什么?人人都知道原因,就是欠了赌债,不肯还钱之故。 “成嫂,只怕你有勇气走出去,十分钟后没有勇气走回来。 “婚结错了可以离,人杀错了不可以复生。” 那彪形大汉从腰间取出了手枪来,装凶作势地瞄准了叶启成,道:“你如果不念夫妻之情的话,你可以走。” 贝欣看了叶启成一眼,心上一时间痹痛起来,而令她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为这么一个并不厚待自己,毫不珍惜自己的男人而留下了脚步。 贝欣太清楚自己并不是单单为了叶帆的安危,而令她不忍踏出门外去。 门外即使是个艳阳天,也跟她无缘无分。 中国妇女几千年来都习惯躲在门里头,接受一总的委屈与凌辱,不敢踏出去一步。 因为枷锁并不套在门环之上,而是套在女性的心头。 一夜夫妻百日恩是个解不开的死结。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 那死者跟自己有一夕恩情的话,更是无法释然。 男人可以心安理得地视身边的女人如草芥。 女人偏偏要细数与同过衾共过枕的男人的种种情和义。 谤本上是命定的男女的不公平使然。 贝欣不禁苦笑,对于一个自己并不爱恋的男人,尚且不忍拂袖而行,那么,有缘再遇上自己的挚爱,又将如何? “贝欣!” 是一个乞怜求悯且带着战栗的声音在呼唤她。 贝欣回望身后的叶帆,接触到她复杂得无法分析的眼神,一脸都混杂了彷徨、惊惧、感慨、歉疚、可惜和可怜,以及还有种种难以形容的情绪。 叫叶帆怎么说呢? 贝欣很是明白,于是她回过头来,对周友球说:“欠债只不过还钱,一间成记饭店还不足够赔还你们镖哥的损失吗?” “一盘生意的买卖,尚且要到银行去估价,我们镖哥只不过是个生意人,每天成记的盈利有多少,他早就心中有数,他说了不够就是不够。你大可以到他跟前去,与他讨价还价,左邻右里,谁不知道成嫂你是个本事人。” 贝欣稍稍沉思,便昂起头来说:“好吧!我去见他。” 那位叫区灿镖的大阿哥是唐人街内的霸主,除了赌馆之外,还管妓寨。 那年头,在这儿干活的很多华侨,尤其是做餐馆和洗衣店工作的,都是区灿镖生意的长期客人。 到处杨梅一样花,到处乌鸦一样黑。 有男人的地方就要有女人。 几乎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赌。 就这么简单,立意经营嫖赌勾当的人,自然地团结起一班狐朋狗党,成为一股社会上的恶势力,在幽黯处滋长茁壮。 世界上不可能只有强权,而无公理。 同样,也不可能只有正直,而无邪恶。 两派的势力此消彼长之余,依然似大地上无法除根的野草,哪怕在燎原的一场大火之后,春风吹又生。 区灿镖不论多晚入睡,都有饮早茶的习惯。他倒也不避嫌,每天就在唐人街的龙凤茶楼包了几桌子,跟手下和朋友们实行一盅两件的谈天说地,也讲他的独门生意。 周友球就奉了命陪着贝欣和叶帆上龙凤茶楼跟区灿镖见面。 区灿镖是个差不多六十岁的人,并不高大,人矮矮细细,瘦瘦削削的。可是五官异常精灵,双眼炯炯有神,看人时微微一瞪,就很不怒而威。 他瞥了贝欣和叶帆一眼,后者就不免惶恐地避过了他的视线,以减低心头的恐惧。 贝欣不同,她理直气壮地回望区灿镖,且凝视着他的脸,良久,并不转开视线。似乎要从他的形相之中找出些什么破绽,好作防御,甚而出击。 区灿镖问:“我这盅是寿眉,合你们的脾胃吗?” 贝欣答:“我比较喜欢香片。” 区灿镖望望贝欣,道:“很好。” 才这么说了两个字,站在他身边的人就立即重新给贝欣沏过茶。 “成嫂,你很冷静。”区灿镖说。 “有什么值得惶恐的?我们死了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贝欣说。 “除了死,就没有什么值得可怕了吗?” 贝欣答:“没有。人只要能活着就是好的,我见得太多求生挣扎的例子了。” 区灿镖拿起茶盅的盖子,轻轻地拨着浮动在茶杯内的茶叶,然后再慢慢地举起茶盅来,倒在杯子里,才说:“你从中国来的?” “对,小榄,广东的一个小村镇。” “喜欢加拿大吗?” “更喜欢中国。”贝欣不加思索地回答。 区灿镖蓦地抬头凝望着贝欣,把他的一双眼眯成一线,然后再慢慢睁大,那个过程分明是在审视他眼前的这个女子,发觉他看到一个不寻常的人物。 “你在后悔嫁到加拿大来?”区灿镖问。 “不,不后悔。” “违心之论吧?”区灿镖瞥了既害怕又惶恐的叶启成一眼。 “没有。错误可以纠正过来的话,就不必后悔。” “纠正?” “对,纠正不过来的错误才是遗憾,不是吗?” “你打算怎样纠正?” “离婚。”贝欣再补充说:“婚可以结,也可以离,不是吗?” “是的。”区灿镖越来越有兴趣跟这眼前的女子谈下去,他呷了一口茶再继续说:“你知道叶启成会肯吗?” “他会的。”贝欣说。 坐在一旁的叶启成正要开口说话,区灿镖就站起身来,示意他不可插嘴,然后再说:“你这么有把握吗?” 第三部分 第7节倾尽所有 “诱之以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没有什么叫做不肯的,就是我坐在你跟前,用这个原则来谈判,我都胜券在握。” 区灿镖忽然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成嫂,如果你肯跟在我身边干活,你会得到很多很多的好处。” “如果我不,我相信我的好处更大。” 坐在区灿镖身旁的一个汉子,竟大力一拳捶在桌子上道:“你敢驳嘴?” “住口!”区灿镖微喝一声,那汉子立即低下头去。 “你的意思是不愿意跟在我们身边干活,是吗?” “我们并不是同道中人。”贝欣很坦率地说。 “你很会说话。” “这是我的心里话,并不难说。” “有时会是情势使然,身不由己。” “我不相信身不由己的这回事,事在人为罢了。” “可是,你丈夫欠我们的债,一间成记饭店不足偿还债务,这怎么办呢?” 贝欣眼珠子一转就答:“镖哥是个江湖中人,讲义气的,是不是?让我来问你一句话,希望你真心回答我。” “你说。” “如果将心比己,易地而处,你会怎么样?” 区灿镖一下子怔住了,稍微想了一想,道:“我会尽力而为,直至无能为力为止。” “我也一样。”贝欣答。 “这不是前后思想与说法有所抵触了吗?” “没有。欠债也不外乎还钱,镖哥你追讨的是钱而已。如果倾尽所有,尽行奉献,我毫不吝啬。除了金钱物质之外,就不是我所愿意为叶启成牺牲的了。心在力在,违背我心我愿之事,就是力有不逮。这点,镖哥你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应该予我谅解。” 区灿镖定睛看着眼前这个处变不惊、应付自如、言而有物的奇女子,他不自觉地有点敬佩和信服。 然而,行走江湖数十年,有一个万变不离其宗的法则,不能违反。那就是在商言商,在其位行其政,不能为了片面的缘分,三言两语的好听话,而妄顾了他本身以及跟在他身边干活的人的利益。因此,区灿镖早已有了预算,人情可以卖,但必须有个底价,这底价要能服众,否则,他的江湖地位也就不会稳如泰山了。 于是区灿镖答:“成嫂,你的所谓倾囊所有,可能仍与那条欠款有距离,那么,我该如何向我的手下交代?” 贝欣说:“第一,权操自上,你的话就是定数,只看你肯不肯承让妇孺半步。这年头,在于西方国家,虽不至于每事每物都可以用法律来解决,但总是活在一个法治社会内,彼此免得过都化干戈为玉帛,算是给执法者半分面了,对不对?” 单是这番话就无法不令区灿镖受落,毕竟是先软后硬,很具功力。 贝欣跟着说:“第二点更简单,情足而理亏,仍然难以交代,镖哥肯卖我一个人情,就给我开一个较低的价,除了成记饭店之外,就用我的私己替我和叶帆赎回自由。” 区灿镖笑道:“你的私已有多少?” “女人的私己,认真可大可小,你就先开个价吧,这才算公平。” “好。” 区灿镖向旁打了个眼色,周友球立即把一个数目写在纸上,递到贝欣的跟前去。 贝欣瞪大了眼看那数目,分明是一脸惊骇,这叫区灿镖看在眼里,笑到心上去,旁边的人更摆出一副不屑的模样。 “真是这个数目?”贝欣问。 “可以给你打个折,看在你是手无寸铁的妇孺之辈。”区灿镖俯前身去,对贝欣说:“怎么样?跟我就不必偿债了,且担保你的日子会好过。” “我的日子好过是肯定的。”贝欣这样说:“不过,镖哥你就多帮我一个忙。” “好,你说。” “不论我选择哪一种方式还债,你给我主持公道,让叶启成在你跟前,签署无条件的离婚书,还我自由。” 区灿镖立即答:“这是肯定的,夫债妻还,他还能怨、还能纠缠吗?” “谢谢你。” 贝欣就站起来,且拖起了叶帆说:“我们这就先回去了,镖哥,一言九鼎,我相信你是个重信诺的人,三日之内,一就是人到,一就是钱到。” “好,我信你。” “我也是。” 贝欣那自始至终都不亢不卑的神韵态度折服了区灿镖。 他不期然地站起身来送客。 贝欣回头笑了一笑,伸手在桌子上取了两个叉烧包,再向区灿镖跟前扬一扬:“龙凤的叉烧包最出名,很久没机会吃了,多谢你的早茶。” 说罢,一边咬了一门包子,一边把其中一个塞到叶帆的手里,然后就大踏步走出龙凤茶楼去。 回到家里,叶帆才吁大大的一口气。 “贝欣,你怎么解决这件事?” “我有办法,你赶快收拾好衣服,我跟你到美国去。” “贝欣,你想逃?我们逃不了的,那帮人不会放过我们,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会把我们追回来,而且我担心爸爸。” 叶帆没有再说下去了。 贝欣走到她跟前说:“叶帆,我明白你的孝心,我们走了,你爸爸不会有危险的,你不必担心。留在他身边,我们是肯定没有前途的。事到如今,我看清楚了他,也想清楚了前景,只有离开他另闯天下,有了成绩,再回过头来由你照顾他也不迟。” “可是,贝欣……” “相信我的一个做人原则,凡人凡事,我必让起码两步,我已承让你爸爸多过两次了,今次替他偿还了债项,我们之间的恩怨就该告一段落了。” “贝欣,你有这么多钱吗?” “我有。你等着,我给崔医生摇蚌电话。” 贝欣摇了个长途电话到美国去,把崔昌平找着,很简单地把事情的经过和她的计划给对方说了。 崔昌平急问:“贝欣,你安全吗?要不要我通知在加拿大的朋友帮你?” “不必了,我很安全,你放心。只要你把我寄存在你处的款项火速电汇到你相熟的律师事务所,由他通知区灿镖去取,并且请区灿镖把叶启成带到律师楼签妥离婚书便可以了,然后你来接我们飞机,我和叶帆明天就来投靠你了。” “很好,我立即去办。” 币断线之后,叶帆问贝欣:“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那些钱原本就是你爸爸的,他答应给我的外祖母作治病之用,现今正好归还给他。那不是一笔小的数目,这就是因果循环了吧!我曾因为这笔钱而失去了自由,现在又为这笔钱而得到自由。” “贝欣,你真棒。” 贝欣和叶帆双双抱拥着。 “叶帆,你愿意跟我生活吗?” “当然愿意。”叶帆说:“可是,我仍会想念爸爸,尽避他不算是个好的爸爸,但仍然是我的爸爸。” “叶帆,你真是个好孩子。” 叶帆摇摇头,道:“不是我说的话,是我妈妈临终前给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因而你记住了。” “对,我很爱我的妈妈,从小,就只有她疼爱我。” 贝欣把叶帆抱在怀内,她也想起了伍玉荷,正如叶帆想起了她的妈妈一样。 翌日傍晚,叶帆是留下了一张字条给叶启成,才跟贝欣到机场去的。 贝欣利用一天的功夫,确保了那笔归还区灿镖的钱已经安全抵达崔昌平相熟的一间温哥华律师事务所,而且已由代表律师通知了对方取款的手续,然后才安然赴机场去。 贝欣以为再没有任何阻挠她们赴美的人事了,谁知就在走进移民关卡之前,有人冲上前来拦住了她们。 “叶帆,你不能走。” 是叶启成,他铁青着脸,满额是汗地赶到机场,一把拉住了叶帆。 “爸爸,请你放过我,我不愿意再留在你身边生活了。” “不成。贝欣,你有本事你可以走,叶帆是我的女儿,我要她跟在我身边。” “你要她跟在你身边干什么?你会爱护她、教导她,令她成长、令她快乐吗?你连做一个好爸爸的资格都没有。” 贝欣才这么说,叶启成又扬起手来要掌掴贝欣。 叶帆急忙叫,阻住他:“爸爸,你不能打贝欣。” “你打吧!你最高的伎俩也不过如是,我不怕打不怕痛,打了好再一次证实你是个怎么样的人,你问问你的女儿要不要跟你。”贝欣理直气壮地说。 “根本就不必她同意,我是她的亲生父亲,我有权把她留在我身边,连法律都在保障我的权益,你知道不知道?” 说罢了,叶启成拖着叶帆的手就走。 叶帆拼命地挣扎,道:“爸爸,你要我留在你身边干什么?你根本从不关心我、不爱护我。” “可是,我要你关心我、爱护我,现今我什么都没有了,正好有这么一个女儿,到底能走得动了,就可以值很多钱。” 贝欣咆哮道:“叶启成,你别打叶帆的歪主意,你还算是人不是了?” 叶启成嗤之以鼻,道:“你凭什么资格跟我说话,我们不是成了陌路人了,你要走就走,只叶帆一个走不得,我看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抢不走我的女儿。” “不,爸爸,我要走,你别逼我,否则,我跟你一同到警察局去。”叶帆一边摇着头,一边清楚决绝地说。 “你学了贝欣的那两道板斧来对付我吗?我不怕的。” “爸爸,你忘记了两年前的一个晚上,你到过警察局录口供,你说过些什么话吗?你说交通意外发生时,你并不在车上,是事后你在家里听到消息,才赶去现场的,是这样吗?” 叶启成听了,立即把抓住叶帆的手松开了,叫嚷:“你提这些事有什么相干?” “有相干的。因为,实情并非如此,当晚其实是因为你喝醉了酒,妈妈带着我到酒吧去找你回家,在归途上,你超速驾驶,以致车子撞向路旁的大树失事了。如果你当时立即报警的话,相信妈妈不会伤重至死,可是,你太狠心、太自私了,因为你知道醉酒超速驾驶的罪名可以招致牢狱之灾,于是你把伤重的妈妈移到驾车者的位置上,然后逃之夭夭。直到有路人发觉我们失事的车子报警,你才在警方的通知下出现,这些情景,我由始至终都记得一清二楚。” 贝欣听呆了。 她从没有想到原来积压在叶帆心内的一个秘密是如此的残酷而沉重。 叶启成咆哮:“你住嘴!” “爸爸,你要我跟你回去吗?要的话,我们就一起上警局去,让我把真相重新招供出来。我虽然重伤,但我从没有失去记忆,我一直心甘情愿地隐瞒这个事实,只因为妈妈在失去知觉之前,在车厢内给我说:”‘记着,再不好的爸爸仍是你的爸爸,他会爱护你,你……千万要维护他,他将是你在世界上惟一的亲人了。’“我听妈妈的遗言,没有把你移花接木的手段供出来。可是,这些年来,我发觉妈妈的话只说对了一半,不错,你是我在世上惟一的亲人,可是这惟一的亲人并不爱我。 “爸爸,我忍让、我受苦、我迁就、我委屈已经不止一次两次,今天请原谅我不能不离你而去。 “你从保险公司得回的那笔赔偿金额,相信很快就会领到手了,如果你不再双手奉献给区灿镖那帮人,你的晚景还是有依傍的。” 叶启成整个人呆住了,“贝欣,我们上机吧!” 贝欣与叶帆双双走进了候机室,留下了叶启成呆站在机场内,像只乱吠乱咬的疯犬,忽然地被制服了,一败涂地得面目无光,狼狈不堪。 崔昌平接到陈添的电话,把机期告诉了他,他准时去把贝欣和叶帆接到了。 好友重逢,恍如隔世。 叶帆特别地疲累,不只是体力上经过了这几天的紧张事故,奔波劳碌而有点不胜负荷,也是因为她精神上忽然获得解月兑,把这些年来压在心头的包袱卸了下来,骤然轻松令她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点力气和精神都没有了。 于是先行安顿她睡好了。 贝欣正好相反,她是精神奕奕,很久未曾如此兴奋。 “贝欣,你不累,不需要先休息一下?” “不,那些一下子逃出了敌营的士卒,会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轻松和解月兑感觉,真是太好了。崔医生,你知道我打了一场胜仗吗?” 第三部分 第8节路途坎坷 “我知道,实在太难得了。”崔昌平说:“贝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工作。” “就这么简单。” “并不简单,我要重新适应这儿的生活,要找一份我可以胜任的职业,要申请居留此地,还要扶助叶帆,这些都要既凭我的努力,也得看我的彩数。” “工作并不难找,我到医院的人事部去,看看有什么工作,你可以应付得来的,就给你介绍,再一边申请居留。叶帆方面……” “必须让她继续求学,她可以升大学去了,只需补考一些科目,你知道叶帆是个很聪明又很善良的孩子。” “你们两个都是值得人敬佩的女性。” “那好极了,就明天,你请我们上馆子好好地吃一顿去。” 新生活的开始无疑是兴奋而愉快的。 贝欣很快就通过崔昌平的介绍,在医院担任登记员的职位。 这份工作贝欣不但胜任,而且她的个性随和,常带笑容,就先给那些来诊病的人一份安慰,因此十分称职。 堡余她还有很多时间进修。贝欣告诉崔昌平:“总有一天,我要完成大学学位,不让叶帆专美。” 的确,叶帆最后以优异的成绩考取得侯斯顿大学念经济和工商管理,且拿了一个数目不少的奖学金,真令崔昌平和贝欣很喜出望外。 崔昌平于是兴高采烈地请贝欣和叶帆到当地一家很出名的牛扒屋吃晚饭,表示庆祝。 “来,我们为未来的商场女巨子干掉这一杯!”崔昌平说。 三人一饮而尽。 然后崔昌平就问:“叶帆,你的成绩如此优异,大可以念法律,甚至医科,为什么你偏选中经济?” 叶帆凝重地沉思了一会,抬头望着崔昌平,说:“崔医生,你真想知道原因?” “嗯。”崔昌平点头。 贝欣忙说:“我也想知道。” “好,告诉你们。”叶帆故意压低声线,招手让他们都俯身上前,听她讲秘密似的,然后叶帆就说:“因为我贪钱。” 贝欣一听,轰然大笑。 “这有什么好笑?我说的是心里的话。钱太可爱了,认识钱的好处,取财以其道不知有多好,你看崔医生如今上班的那幢医学大楼,就是富商乔治佛力亚捐赠出来的。有钱可以做很多很多从心所欲的事,包括善事。从商才是最能赚钱的。” “你在瞧不起我们的崔大国手了。”贝欣说。 “才不是呢,我说的是实在话,单凭一双手,赚钱有个极限,商家人靠的是脑筋,手下万千之众,运筹帷幄,财富会滚滚而来。” 叶帆越说越兴奋:“我看了那些财经杂志,访问的一个个商业巨子,都是顶威风的。” 崔昌平笑说:“对极了,让我们跟未来的商业巨子再干一杯。” 这一夜,三个忘年之交,无疑是尽兴而归的。 回到家里去时,叶帆先回房里,崔昌平看到贝欣坐到花园的摇椅上去,便跟着走了出去。 “还不睡吗?” “睡不着,今儿个晚上太兴奋了。” “是的,看着一个人成长是件顶欢欣的事。” “尤其是叶帆,不能想象初见的那个叶帆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都是你的功劳。” “一半由天,一半由人。” “还有件值得高兴的事,你要不要知道?” “我知道了。”贝欣说。 “你知道了?” “叶帆一早就告诉我了。” “叶帆怎么知道呢?” “小彼得是叶帆的命根子,添伯替它办好一应手续,后天就能空运到这儿来,她还会不知道吗?” “嗯,你是说这件欢喜事?” “不然,你说的是哪一桩事呢?” “贝欣,这些日子以来,你心上还挂念谁?” “我?” 这么一问,贝欣的脑海里蓦然闪过一个俊朗的身影。 她没有忘记他。 刻意地控制自己不去想念一个人,并不表示把他忘掉。相反,惟其要艰苦自控,益发显示着实实在在地忘不了一个人。 多少次的午夜梦回,贝欣都忽然像听到文子洋在广州火车站上高声呼唤,叫自己别离他而去。又多少次在睡梦之中,看到过文子洋紧紧握着贝欣的于问:“我知道你要从广州到香港才再飞往加拿大,于是我赶来了,不管回到东北去时,他们罚我什么,我都要赶来。” 只要贝欣再朝这个方向想下去,一直地想下去,她就会真的禁捺不住泪流满脸了。 她从小到大就不是个爱哭的孩子。 分离就是分离,流泪又如何? 泪水洗刷不了心上的创痕,还不如好好地把它掩盖起来,别去碰触它就是。 生命之途已多坎坷,每日每时都要汗流浃背,披荆斩棘,还要翻起一段弥补不了的情缘,去增加心灵的痛楚,减弱求生拼搏的精神,又是为了什么呢? 在火车的车厢内看着爱人的影像渐远渐小时,贝欣已经在心上说过了:“子洋,为爱你,我会好好地活得像一个人。祈望你也同样待我。” 活得像一个人真不是件简单的事。人有各种德性,对父母、对朋友、对手足,以至于对家庭、对社会、对国家、对民族都有责任都有爱心都有义务。 肩负那些责任,发挥那些爱心,履行那些义务,需要坚强的意志、坚定的信心、坚忍的毅力。 或者,总有重逢心中所爱的一天,到那时,贝欣只愿自己能昂首直视,无愧于心,不愿对方曾为自己付出过的感情而觉得羞愧。 如此微小的愿望需要巨大的魄力与宽敞的胸怀去完成,这贝欣是再清楚不过的。 当她还在苦苦奋斗,未有微成之时,重提往事,可真不必要了。 因此当崔昌平问起这问题时,她忽然不愿意作答,只顾左右而言他道:“我一直想念我的外祖母,这你是知道的。” 在崔昌平没有再问下去的时候,贝欣及时站起来,跟他道了晚安,就步回房里去。 崔昌平本来想告诉贝欣,他收到了文子洋的信,文化大革命结束了,他已经能回到广东任事了。 罢好在贝欣恢复自由身之际,崔昌平想,他这个站在两个可爱的年青人中间的分属长辈朋友,是否应该出一把劲,让他们重新接触了。 从贝欣的反应,崔昌平就只好打消这个热心的念头。 反正人与人之间的离与合,聚与散都有定数。 谁也没想到两天后,注定贝欣跟她的家人有重逢的机缘,为她的生命带来一个重要的转捩点。 仍留在温哥华干活的陈添一早就给叶帆一个电话,说她那心爱的沙皮狗彼得,已经做好一切医疗免疫手续,而且申请到入美国境的许可证,可以来跟叶帆团聚了。本来是要空运它到侯斯顿的,就因为有一个人要专程到侯斯顿来找贝欣,于是重托了他把彼得带来给叶帆了。 叶帆为此嘀咕了大半天,在埋怨陈添有点老糊涂了:“怎么无缘无故地把彼得托给一个不明来历的人呢?” 贝欣半开玩笑,半安慰她说:“别紧张,在美加吃‘三六’是违法的,等闲人等不会冒这种恶险。” “什么是‘三六’?”叶帆问。 贝欣大笑不已,道:“‘三六’就是‘狗’呀。” 等待的时刻最难过,也终于过去了。 当贝欣见到那位把彼得送回给叶帆的人时,她几乎认不出对方来。 “你不记得我了?” “你也姓伍,是不是?” “对,伍泽晖,记得吗?在温哥华见过你,我是做香烟分销商,专门负责美、加的华人市场。” “对了,伍先生,怎么会来侯斯顿呢?” “特别来看你。” “这是真的?”贝欣有点错愕。 “能让我坐下来,好好地跟你谈吗?” “当然可以了。” 贝欣兴高采烈地把伍泽晖请进客厅里,奉上了香浓咖啡,让他道明来意。 “再到成记饭店去找你时,已经找不着人了,那个新老板答应把我的名片留给可能知道你下落的人,才终于得着了你的消息。” “是陈添吗?” “对,添伯给我摇了一个电话,他没有再在成记任事了,但离不了唐人街的圈子干活吧,很快就知道我在找你。” “添伯是我在温哥华的好朋友。” “我请他到我写字楼坐了一会,再请他上茶楼吃了一顿饭,让他确信我是个正经人,他才肯把你的地址告诉我,且让我护着小彼得来了。” “多谢你,叶帆想彼得想得如痴如醉了,他们是患难之交。” “你的故事一定很多。” “是的。” “其中有一个关于你的故事,你可能还未知道。” “这是你远道而来的目的?” “是。容我给你一一道来吗?” “当然了,我在听着。” “你告诉我你的外祖母叫伍玉荷,原籍上海,家族是香烟的分销商。是这样吗?” “是的。” “当时,我心上就已奇怪,因为我祖父叫伍玉华,祖籍也是上海,祖上也是从事香烟分销生意的。会不会我们就有点亲戚关系呢?于是,我回家去问我的祖母。” “她怎么说?”贝欣不期然地紧张起来了。 “答案令我惊骇。祖母告诉我,祖父伍玉华惟一的一个同父同母妹妹就叫伍玉荷,在广州出生,长大后嫁给广州上下九丝绸大王戴家当长媳妇,婚后还添了一个女儿。” 都不用伍泽晖再说下去,贝欣就已惊呼起来。 两人对望一眼,就已情不自禁地紧紧拥抱在一起。 “在世上的亲人真少,尤其是在异乡。” 伍泽晖把贝欣心里的话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 贝欣只能不断地点头,表示赞同。 “我肯定比你年长,应是你的表兄呢!” 贝欣尴尬地笑起来,眼眶不期然有种温热。 “我该怎样称呼你呢?”贝欣问。 “就叫我名字泽晖吧,这样更亲切。” “故事还没有讲完呢。”贝欣欢喜地说。 “是的,祖母告诉我,当年祖父伍玉华年少气盛,跟家里同父异母的兄弟都合不来,因为他是庶出,多少受到歧视,分明是伍家众儿子之中最能干的一个,但上海的烟业生意偏不放到他手里。一时生气,便带同妻子远闯美加。” 那种有家有族有亲人,寻到了根的感觉温暖着贝欣整个人、整个心,使她如浸在一池微微有轻烟上升的温水里,舒畅得难以形容。 是的,香烟袅袅,几多往事、几多温情、几多韵事。 贝欣欢喜得跟伍泽晖谈彼此的家事,谈得浑忘了时间已由早上直带进黄昏。 贝欣让伍泽晖知道了伍玉荷的一生际遇和自己目前的境况。伍泽晖也让她了解了他的家庭情形。 伍玉华早就逝世了,妻子已是高龄,身体还过得去。反而是伍泽晖的父亲伍念祖的健康坏透了,长年卧病,要妻子服侍,自然不能管事,家业也就交到独子伍泽晖手上去。 他们定居纽约,在北美各大城市的唐人圈子内都有香烟分销生意,由伍泽晖照顾。 伍泽晖似乎真与贝欣一见如故,坦率地问:“贝欣,你对今后的日子有何打算?” 贝欣忽然有些迷惘,一时间不晓得作答。 伍泽晖很诚恳地说:“你在医院内的这份工作,没有多大前景可言吧,如果你有兴趣加入我们香烟业的行列,我是无任欢迎的。” 贝欣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如此顺遂地归到伍氏家族的队伍里去。 她开心地闭起眼睛来,合十祷告,心想:“是婆婆显的灵了。 然后她很认真地说:“我怕做不来。” 才说了这句话,便又立即殷切地补充说:“当然,我会尽力学习。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是肯定有心的。” 伍泽晖笑起来,道:“那真是太好了,跟乐观的人共事,先就开心起来。” 表兄妹俩重重地握了手。 贝欣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问道:“那我要回温哥华去?” 第三部分 第9节金融风暴 伍泽晖已知道贝欣的经历,自然明白她为什么有这重心理顾虑,于是答:“这个问题,我们再商量吧!反正,我们家里和公司都需要你这么一个亲人与助手,北美市场是顶大的。” “谢谢,我真是太高兴了。单是有亲人已经令我手舞足蹈。” 从伍玉荷去世,文子洋离开之后,贝欣只能视叶帆为亲人,实在很孤苦伶仃的。 伍泽晖忽然说:“贝欣,你没有跟你父系的亲人来往吗?” 贝欣摇头,想起了伍玉荷临终前给她寄来的信,便道:“婆婆去世时还在念念不忘贝家的情况,她告诉我,我祖母章翠屏回了香港,一直就没有音讯,将来我有机会与父亲的人团聚了,就了却她老人家的心愿了。” 才说完这番话,伍泽晖就整个人紧张地跳起来,抱着贝欣的双肩,摇撼着她,说:“我晓得你祖母的下落呢!” 这么一说,贝欣浑身的细胞都刹那间紧缩起来,她也慌忙跳起来,问:“女乃女乃现在还健在?” “应该是健在的。” 伍泽晖这才重新把贝欣拉着坐下来说:“就前半年我回香港去跟烟草公司商谈业务,跟行内人说起来,知道章翠屏还健在,年纪很大了。而且……” 伍泽晖忽然感叹起来,没有把要说的话流畅地说下去。 “怎么了?我女乃女乃怎么了?”叭欣急问。 “她的境况很凄凉。” “为什么?婆婆说,女乃女乃家是香港很有权有势的家族。” 伍泽晖摇头:“那是七十年代之前的事,现在呢,今非昔比。 “你听我说,香港这个地方,有钱就自然有权有势。章家在战前已是英资洋行的大买办,代理很多舶来牌子的洋酒、糖果、汽车等货品,盈利极丰,在资产、人际关系与社会地位上都是很强劲的。但,一九七三年的香港股灾,股票由恒生指数一千七百点直跌至一百○五点的这场金融风暴,把很多香港的豪富之家摧残得七零八落,当然这危机也扶植了另一批暴发户,很不幸,章氏家族是被取代的富户之一。” 贝欣第一次闻知香港的情况,甚是惊骇。 “我女乃女乃就是这样潦倒下来的吗?” 这么一问,伍泽晖的表情更凝重,他往椅背一靠,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包他代理的“三个五”香烟,抽出一根来,点燃,连连吸了两口,再把香烟递给贝欣,贝欣摇头,道:“谢谢,我不会抽烟。” 伍泽晖把烟包收回袋里去后,才重拾话题,道:“你听过所谓‘烂船也有三斤钉’的俗语没有?章家虽然倒台,其实日子仍不至于太拮据的,反正各房各户都应该各有私蓄,只不过是章氏企业因受股灾牵连而投资失败,宣布清盘罢了,并不是章家子孙个人的破产。可是,在树倒猢狲散的情况下,章氏家族各人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偏是一个章翠屏既没有夫家,亦无儿女,最疼爱她的父母已然逝世,那些兄弟姊妹都各管各的抢了章氏家族的剩余财产就各散东西,另起炉灶了,故而章翠屏变得年老家贫,晚景甚是凄凉。听说……” “听说什么?” “听说她住在钻石山附近。” “钻石山?”贝欣有着极度的迷惑。 “对,钻石山是香港的贫民区,极低下阶层的人才住在那儿。”伍泽晖也感叹:“奇不奇?那些贫民区都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钻石山、黄大仙。香港的贫与富,完全是天堂与地狱的境界。” 贝欣睁圆了眼睛看她表兄。 伍泽晖再解释:“香港人富起来,那种气派与架势,不是一般美加的富户可媲美,可是,穷起来绝对有可能比大陆的贫户更凄凉。一种境界是天堂,一种境界是地狱。” 这就是说,贝欣的祖母章翠屏现在生活在地狱之中。 这令贝欣觉得颤栗。 她幻想着一个像伍玉荷似的老太太,孤身一人,风烛残年,生活在比小榄农村的环境更不堪更贫穷更艰难的环境之内,每天每夜跟失望和寂寞拼搏,那是多可怜的呢! 贝欣冲口而出:“我要回去找女乃女乃!” 伍泽晖定睛凝视着贝欣,想了一想,缓缓地说:“那是应该的。” “泽晖,你帮我,把女乃女乃的音讯再调查得准确一点。” 伍泽晖点头,道:“成。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就这几天,我挂长途电话回香港去,拜托烟草公司的朋友向贝家调查。” 贝欣奇怪地问:“贝家?” “是的,就是你父家。” “我父家还有亲人在香港吗?” “贝刚家族你认识吗?他不就是你父家的人?” 贝欣摇摇头。 “那么,贝政呢?贝政是贝桐的儿子,应是你祖父贝元的兄弟,贝刚又是贝政的独生子。贝刚本人的子女还小,在英国念书。” 贝欣抿一抿嘴唇,凝想一会,说:“贝家的人,我只听过祖父贝元的名字,并不知道他们还有亲人在香港。” “章翠屏是贝家媳妇,我是听说过的。”伍泽晖说。 “贝家是不是跟女乃女乃一般穷困了?” 难怪贝欣担心,她虽没有见过贝家的亲戚,也没有从伍玉荷口中得悉过贝元以外的贝家人的描述与形容,感情上对他们缺乏了一重亲切感,但既是姓贝的,就自然而然地引起了她的关注。 可是,出乎意料之外,伍泽晖摇摇头,叹口气,然后说:“刚相反,贝家是这十年八年内香江新兴起的世家,他们在香港是最大的香烟分销商,就是上承上海贝桐的名气,打出来的天下。” “贝桐?”贝欣沉思着:“他是我曾祖父,我听婆婆提过。” “照推理应该是你祖父的父亲了。” 贝欣皱了皱眉道:“那么,女乃女乃是贝家媳妇,为什么会沦为贫妇呢?” 伍泽晖叹口气,道:“详情我可不清楚了,只是,贝刚家族在香烟分销业上大名鼎鼎,他祖父贝桐到香港后,买下很多地皮,现今都随着香港的发展而涨价,变成了极富有的人家,这是人所共知的。” 贝欣默然,她想到了一个问题,可不好问出口来。 为什么贝家如此宽裕富有,却不照顾章翠屏呢? 还没有等贝欣说出口来,伍泽晖就自语道:“香港地的人情,真难说了。” 贝欣于是急道:“泽晖,那就拜托你加紧调查一下我女乃女乃的消息好不好?” “好,放心,香港这城市很小,人际关系很紧凑,办法比较便捷,很容易得到消息。” 怎么个便捷法也得有一个过程,在等待中的贝欣,是难过的。 她日间工作之后再去上成人夜校,下课回来还要温习念书,应该是十分劳累的,但,一旦放下了功课书本,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就不能睡。 她脑子里老是有一些幻想出来的画面,看见有间破破烂烂的茅舍,里面住了个老态龙钟的女人,满头银白的稀疏头发,在烛影之下抖动。她动作缓慢,拿着一双筷子的手,干涸得几乎是皮包骨,她颤巍巍地把筷子伸到饭碗内,不断模索,可是饭碗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然后,贝欣忍不住叫喊:“女乃女乃!” 章翠屏回过头来,一张瘦削得可怜的老脸是没有表情的、几近模糊的,只看到她的嘴开开合合,有个微弱的声音钻进贝欣的耳朵里,说:“欣儿,我很饿,我很饿!” 贝欣心痛得整个人蓦然惊醒,坐起来,嚷:“女乃女乃!” 原来是一场梦。 贝欣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地惦记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亲人。 是与生俱来的亲情跃现于心上,使贝欣一闲下来就挂念着这可能还生存在世的父系亲人。 盼望了好多天,伍泽晖终于带来了好消息,他说:“贝欣,找到了。” 贝欣惊喜交集,说:“女乃女乃仍健在?” “对。她的住处还有贝刚的贝氏企业地址电话,我都给你寻着了。” 贝欣兴奋得说不出话来。 “准备到香港去,是吗?” 贝欣点头,且道:“我也得跟崔医生和叶帆商量一下。” 伍泽晖说:“这也好,你到香港去的话,也不怕没有人照顾,我在那城里有几个朋友。相信崔医生和叶帆不会反对你寻亲去。” 崔昌平听说贝欣的父系还有亲人在港,岂止不反对,且鼓励贝欣尽快回去一趟。 崔昌平把手搭在贝欣的肩膊上说:“快回去吧!贝欣,找你的祖母团聚固然重要,而且听说香港这城市发展得一日千里,很适合有干劲的年轻人干活,比你呆在这美国中部的医学城镇更有大发展。况且,你在这儿也没有什么人事要牵挂。” 崔昌平这样说了,贝欣还未及回答,坐在一旁的叶帆就嘟起嘴来,说:“怎么说没有什么人事要牵挂了,这儿有我呢!” 崔昌平哈哈大笑起来,按着叶帆的肩,道:“我倒忘了,贝欣还有个小宝贝在此。” 三个人都笑作一团了。事实上,自从来了美国,叶帆正正式式地入学读书之后,她整个人都变得活泼轻松起来,完完全全是像沐在春风中的花蕾,健康地茁壮成长。 贝欣因知道叶帆现在很有些幽默感,能跟人讲笑话了,于是故意整她道:“你不用我牵挂了吧!现今泽晖给你送来彼得了,你俩就可以相依为命,人不与狗争宠去。” 崔昌平说:“贝欣,你说这话就没有长远眼光了,叶帆考上了大学,校园内英俊少男多的是,都是护花使者,肯定将彼得比了下去,我预言,叶帆很快就置我们两人于脑后了。” 三个人就这样笑哈哈地把一宗大事谈定了。 贝欣决定到香港去。 这夜,匆匆把行李整顿好,因翌晨贝欣就要坐早班机到三藩市去转机,故而叶帆嘱贝欣早点休息。 “我们赶快睡吧!”叶帆说:“睡醒了,我给你做早餐,再跟崔医生一起送飞机。” 贝欣把叶帆拥抱了一下,说:“舍不得你!” 叶帆眼眶有点痒痒的,她知道那是强忍热泪的一种自然体能反应,努力眨动了几下眼睛,说:“不是说,我既有小狈又有很多同学吗,生活会顶热闹的,你不用担心我。” “那好,我把女乃女乃寻到了,很快就会回来。” 叶帆点头,就退出了贝欣的房间。 贝欣辗转反侧良久,仍无法入睡。 分明这几天为了要安排赴港,申办手续以及向医院请辞,都得到处奔波,人累了应该睡得很好,偏这临行前的一晚就干睁着眼,睡不成。 贝欣伸手扭亮了床头灯,把那叠放在床头抽屉的旅行文件翻出来,其中夹了她最珍贵的两封信。 一封是她祖父贝元写给她外祖母伍玉荷的。 另一封是伍玉荷写给她的。 信中都提到章翠屏。 贝欣想着,跟章翠屏重聚之后,把这两封信交到她手里去时,会是个怎么样的场面? “贝欣。” 有人轻轻地叫喊她。 房门开处,是叶帆。 “你还没有睡?”她问。 “没有。”贝欣坐在床上,拍拍床沿,柔柔地对叶帆说:“来,坐吧!” 看着叶帆一拐一拐地自房门走到床前,缓缓地坐下,这几步路的过程,贝欣的感受上像看到了一个叶帆从残废而至残而不废的过程,她不自觉地微笑起来,很安慰地握着叶帆的手。 叶帆说:“你也没睡着?” “嗯,你呢,不是说明天要早起给我做早餐吗?” “就是怕早起不了,故而没敢睡吧!” “傻孩子!”贝欣拍拍叶帆的手。 “实情是,”叶帆说:“我舍不得你。” 这对既似姊妹又是母女的知己轻轻地拥抱着。 叶帆说:“你知道,才不过是前一阵子,坐在床上的人是我,坐在床沿的人是你。” “以后你喜欢坐到哪儿去都成了。” 第三部分 第10节一对璧人 “谢谢你。” “谢我什么呢,最能帮自己的人始终是自己,脚长在你的身上,总要你肯站到地上去,才能站起来走路的。” “以后再有什么艰难的日子,我们都不会怕,早已是人生战场上的老兵了。” 贝欣笑:“对。总有办法可想的。” “贝欣,请记着,我现今能走动了。” “是的,为什么要我记住?” “因为你到香港去太久不回来,我会得来找你。” 贝欣欣慰地大笑:“对,对,哪怕我逃到天边去。” “预祝你找到你祖母和很多很多很爱你的贝家亲人。” “谢谢你。” 贝欣拿着伍泽晖给她写下的详细地址,找到贝家人是绝不困难的。正如伍泽晖给贝欣说:“香港地方小,尤其是在社会上有名望的人,几乎是抓着个路人问一问,也能知道可以在哪儿把他寻着。” 丙然,贝欣一到了香港,坐上计程车,问那司机说:“先生,你知道贝氏的商业大楼在哪儿?” 司机立即答:“你说是贝刚家的贝氏商业大厦吗?” “对,对。” “谁不知道呢?贝氏就在中环。” “嗯!中环。” 贝欣并不知道中环在哪儿,那大概是一个非常好的地方。 当贝欣急不及待地到了那个叫中环的地方,站在贝氏商业大厦门口,举头仰望那幢高耸入云霄,屹立在很多幢同样辉煌的商厦中间的贝氏大楼时,贝欣有一点的晕眩。 一时间,她好像不适应整个环境与气氛。 贝欣的脑子里霍霍霍地就冒起一个问题来:“我该走进去吗?这是我该来的地方吗?” 她无端地忸怩起来,稍稍退了两步,然后才站定,再把兴奋的情绪控制得好一点,重新微昂着头,推开那两扇重如石头的大大玻璃门。 贝氏商业大楼的地下大堂很宽敞,脚下铺的都是大理石,天花板足有两层楼高,这种由大量空间所做成的气派,令人站于其间顿觉渺小。 本来这种大堂对贝欣并不算很陌生,她在美国侯斯顿的一间银行内见过。 不过,当时的感觉是不同的。 这间大楼称为贝氏商业大楼,整幢辉煌宏伟的建筑物是姓贝的。 贝欣也姓贝。 主宰大楼的人源于贝桐。 那就是说她是这幢大楼主人的亲属。 不是虚荣,而是亲切,且是安慰。 知道贝氏子孙能够生活得如此威风,与有荣焉而已。 贝欣在大堂呆立了一会,就有样东西吸引了她的视线。 她慢慢地走近它,昂起头来,把它从头到脚的打量一番,然后,几乎惊骇得要欢呼起来。 “天!”贝欣压抑着自己的兴奋。 她如见了一个久别的亲人。 面前的大概是她的曾祖父的铜像吧。 铜像的神态那么的似曾相识。一想,贝欣失笑起来,铜像的那个倔强而精明的眼神,原来像自己。 每早洗脸时,贝欣在镜子前一照,就会发觉眼睛流露出这样的神态来。 铜像站在一个大理石座之上,石座前方镶了一块铜匾,写着:“贝桐,贝氏企业集团始创人。” 贝桐,这个名字贝欣是听过的,怕是伍玉荷曾经向她偶然提起过,可是她记得不大清楚。 无论贝桐是不是自己的曾祖父,先找到贝刚就自然能查清底蕴了。 于是贝欣打算找贝刚去。 她晓得先征询接待处的人员:“小姐,我想找贝刚先生。” 接待员是位跟贝欣差不多年纪的姑娘,样子很不错,化了妆的脸很鲜艳,衣服也是红色的,微笑着问:“是约好了贝先生的吗?” 她给贝欣的印象很好,最低限度和气、有礼貌。严格来说,笑容是带点机械化,一抬头,就立即微笑,听了贝刚的名字,嘴唇再尽力地扯动一下,都不是不好看的,只是缺乏自然。也许是日中太多人要接待的缘故。 贝欣回答:“我没有约好贝先生,我的意思是贝先生并不知道我来找他。” 那接待员稍稍皱了皱眉头,道:“那么,请你先约好了贝先生再来。” 说罢了,随即又招待别个要来找人的宾客。 贝欣只好站在一旁静候着接待小姐给两个客人安排了接见工作,才又轮到自己得着跟她说话的机会。 贝欣很认真地说:“我是没有约好贝先生,可是贝先生知道我的名字,他会接见我的。” 那位接待员还是那个皱一皱眉的表情,道:“贝先生认识你吗?” 贝欣略为尴尬地笑了,道:“我想他并不认识我。” 对方一听,也没有让贝欣说下去,又忙于接待另外一位排在贝欣身后的男客人,道:“请问找哪一位?” “钟伦,市场推广部的。” “约了吗?你贵姓?哪间公司的?” “经兆集团的杨勇。” “请稍候。” 接待小姐按动电话,跟对方说:“艾莉吗?有位经兆集团的杨先生找你波士。” 然后,就对那位杨先生说:“请在那边会客室小坐,钟先生的秘书很快会出来招呼你到他办公室去。” 杨勇才走开了,贝欣就赶快再闪身上前去,对接待小姐说:“小姐,请你代我通传一下,贝刚先生不认识我,但他听到我是贝清的女儿,也就是贝元与章翠屏的孙女儿,他会接见我的。” 那接待员很直接地看了贝欣一眼,也没有答复她,就按动台上的内线电话,说:“韦太吗?这儿是接待处,有位叫贝欣的小姐,说她不认识主席,但主席会得接见她,现在就在大堂内等。” 那位韦太答:“是叫贝欣吗?” 贝欣点头。 接待员再对牢对讲机说:“是的。” “请她稍候,主席如今有客。” 这一稍候,历时近一小时。 贝欣只好坐在接待处旁的沙发椅上翻看杂志,内容是五花八门,令人耳目一新的。 无疑,那近一小时的等待就因为这些杂志的帮助,比较容易度过。 尤其是其中一本杂志中有一篇关于贝刚家族的报道,说他们如何在香港发迹,以至目前贝氏名下的业务,都作了一个粗略性的报道。 贝欣很详细地读过了。贝欣想,这也许是天意吧,先让贝欣有机会读到一些贝氏企业的背景资料,才再与贝家人重聚,让彼此易于缩短认识的距离。 报道其实跟伍泽晖所说的大同小异,只是这杂志图文并茂,刊登了贝刚夫妇的社交活动和贝刚小时候跟父亲贝政和祖父贝桐的合照。然后,贝欣的眼睛一亮,细看了那张照片旁的两行解释,写道:“贝刚的家族照片,摄于战前,中坐者为贝桐夫妇(贝刚祖父)。左立者为贝政(贝刚父亲),右立者为贝元夫妇(贝桐长子长媳)。” 贝欣紧紧把杂志抱在胸前,刹那间像与亲人相认了,心怦怦的兴奋而快乐地乱跳。 那么,自己真是贝桐的曾孙女儿了。 她急忙看清楚照片中那对贝元夫妇,是眉目清秀的一对壁人,那位贝元夫人,怕就是章翠屏了吧,穿一件矮领宽身的旗袍,中等身材,站在丈夫身边,带着羞怯怯的神态,煞是可爱。 贝欣想,这个可爱的女人就是外祖母伍玉荷口中形容的贤慧的章翠屏了吧! 贝欣开心得几乎要当众笑出声来了。 罢在这个时候,接待处的那位小姐把贝欣叫过去,说:“对不起,刚才贝先生的秘书韦太说,贝先生听了你的名字,表示并不认识你,不能接见。” 贝欣一听,急了,说:“我不是告诉了你,贝刚先生是不认识我的,但只要他知道我是贝元和章翠屏的孙女儿,他肯定会接见,为什么你不告诉他呢?” 接待小姐白了贝欣一眼,道:“我们的主席很忙,他对所有没有预约的人物一律不接见。” “那么就请你代我预约他呀!”贝欣说,不由得有点生气,那是由于焦急要与贝家人相认,也同时为了不满那位接待小姐的态度。 “对不起,预约是秘书的职责,不是我的工作。” “那么你的工作是什么?” “接听电话,你打电话来预约贝刚先生,我就给你接进去。”那接待员更加傲慢了。 贝欣心里已生气,勉强压止住脾气说:“那么,请借电话给我摇进去找贝刚先生。” “对不起,我这儿的电话并不外借。” 说罢了,伸手把接待柜面的电话收回去。 贝欣简直急得团团转,不知如何应付下去,干脆提高了一点声浪说:“小姐,你这不是待客之道吧?你的顶头上司是谁?我要求见他成不成,你可否代为转达,还是要我跑到外面去摇电话给人事部预约?” 这么一说了,那接待员绷着的脸就缓和下来,按动对机,再说:“韦太吗?刚才那位小姐坚持主席如果知道她祖父母的名字就会接见她。” 那位韦太自对讲机传过来的声音说:“她的祖父母叫什么名字?” 贝欣说:“贝元和章翠屏。” 接待员为她复述了一遍。 韦太说:“主席现在开会,等下我再向他报告。” 按断了对讲机,接待员对贝欣说:“你都听到了。” “要等多久?” “不知道,不是说主席在开会,谁会知道他的会议何才会结束?” 那接待员早已别过头去招待别的客人了。 贝欣果真有气在心头,在大堂内烦躁地踱来踱去,重走到贝桐的铜像跟前,抬头望着他说:“曾祖父,我不知道你原来是开设衙门的。” 这样又呆了近一个小时,贝欣坐在接待处的沙发上始发呆,就有一位女士走过来,对她说:“你是找贝刚先生的贝欣小姐?” “是的。” “请跟我到会客室来,好吗?” 贝欣跟着这位女士走进电梯,按到三十二层楼去,直通过宽敞的回廊,把她引进一个会议室内。 对方很有礼貌地对贝欣说:“贝小姐请坐,要茶还是咖啡?” “茶吧!” 对方点头,就要退出房去。 贝欣慌忙叫着她说:“贝刚先生会来吗?” “请稍候。”然后她就把会议室的门带上了。 本来只相隔五分钟,会议室的门就重新开启了,但在贝欣的感觉上,似乎比刚才在接待处等候的两小时还要冗长。 当她看到走进来的一位矮矮小小的男士,双目炯炯有神,立即将她上下打量时,贝欣心头就有一阵欣喜。这位贝刚应该与她的父亲贝清是堂兄弟,等于是她的堂叔叔了。 贝欣很想冲口而出叫他叔叔时,忽然觉得难为情,到底是第一次见面,可能过于唐突了。 于是贝欣只以兴奋的声音说:“我是贝欣,你是贝刚先生?” 对方以极快的一个眼神,把贝欣从头到脚地打量一下,便道:“我姓屠,是贝刚先生的特别助理。” 这么一说,贝欣有种从云霄上跌落地面的感觉,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 那位屠先生不太有笑容,只道:“贝小姐你说是贝元先生与章翠屏女士的孙女儿,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你有什么凭据呢?” “我……”贝欣没有想过对方会有此一问,既尴尬又狼狈。 “对不起,贝小姐,我必须代表贝刚先生向你提出这一个问题。虽说姓贝的人不多,但是今时今日,以各种方式与渠道跟贝先生攀关系的人可真不少,这固然是贝先生的荣耀,只可惜他的时间分配不来,故而必须慎重地作出选择。” 第四部分 第1节茅塞顿开 贝欣忽然觉得心头不胜负荷,一种浓重的委屈令她有窒息之感,因而下意识地微喘着气。 她不知如何回应对方的话。 恰如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要应付武林中的高手,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贝欣只能支吾以对。 她往哪儿找证据去? 面对着这个态度冷漠严峻的人根本不可能把整个故事复述一遍。 身上带着的那两封宝贵信件,也不算是什么证据。而且要拿出私人函件来作证,贝欣极不愿意,倍觉委屈。 她当然更不能说遇上了伍泽晖,听了他一面之辞。 贝欣正在支吾着,不知如何措辞,那姓屠的就对她说:“贝小姐,譬如说你父母亲是什么人,你可以告诉我们吗?” 这么一问,总算贝欣能回答,于是说:“我父亲是贝清,母亲是戴彩如。” “他们还健在吗?” “都过世了。” 屠先生一听,脸上紧张的表情似乎稍稍松弛下来,口气也好像温和了一点,说:“他们是在哪儿去世的?” “在乡下,小榄。” “贝小姐也从小榄到香港来?” “不,我这近年先去了美加,从那儿转到香港来,还是刚抵埠。” “就为千里寻亲而来?” “可以这么说,我从没有到过香港来。” 屠先生又紧张起来:“是奉你祖父母的命而来?” “不,我祖父贝元已经去世了。” “什么时候?在中国吗?” “对,很早的事了,在解放后不久。至于祖母章翠屏,我真的很想见见她,听说她仍健在,我外祖母临终的遗愿就是有朝一日我可以跟父系的亲属团聚。” “这就是说你现在只孤身一人?” “是的。” “难怪你这么希望有亲人。可是贝小姐,你可能要失望了。” “为什么?”贝欣急问:“因为我提不出证据来吗?”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你总要有一些文件或人物的证明才能使贝先生相信。” “我找到了章翠屏,她老人家会证明我是贝元的孙女儿。我外祖母有封信给她,她一看就知道了。” “这正是我要告诉你,为什么你要失望的原因了。我相信你并不知道,章翠屏已去世了。” 贝欣呆了一呆,才听清楚对方的说话,便好像头顶上打雷似的,叫她整个人都震荡着,有一点点的摇摇欲坠。 “万里寻亲而不遇,我知道你很难过。章翠屏是贝元的夫人,我们的贝刚先生没有理由不知道她的情况,她既然去世了,也就无法证明你跟贝元先生一房人的关系了。” 贝欣有点麻木,她不知道要摇摇头,还是点点头。 “贝小姐,对不起,看来,我没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屠先生这样说。 “是的,打扰你了。” 屠先生已站起来送客,并道:“我还有别的公事要办,不送你了。” “别客气。” 贝欣正要走出会议室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怯怯地回转头来,说:“屠先生,请代我问候贝刚先生好。” “我会的,谢谢你。” “而且,有件事比较冒昧,不知道你可否帮我忙?” “你说吧!” “你们接待处有本杂志,刚才我翻了一翻,有一篇关于贝刚先生的访问,附带刊出了一张贝桐先生与两个儿子的旧照,还有我祖母章翠屏在照片里,我想向你们买下来,留作纪念。” 屠先生说:“旧杂志罢了,你喜欢就拿去吧,我会请秘书给接待员交代一声。” “谢谢你了。” “别客气。如果贝元夫人不是早就去世,今日能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屠先生这最后一句话似乎是个漏洞,电光火石之间,贝欣茅塞顿开似的,立即抓住机会,问:“我祖母去世有多年了吧?” 屠先生说:“记不清楚多少年了,总有五六年的样子。” “她去世时,有贝家的亲人在场吗?” “贝刚先生和家人在她生病时一直照顾她。” 贝欣点头:“毕竟是老人了,是吧!” “对的。”屠先生答:“虽在多年前去世,章女士也不算不长寿了。” “屠先生有参加她的丧礼?” “有,是贝刚先生嘱咐我为章女士办理的。” “那么我祖母的坟呢,可以告诉我,让我去拜祭吗?” 屠先生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道:“对不起,又要让你失望了。章女士临终时嘱咐过,她无亲无故,要火葬扬灰,不设灵墓。” “嗯,是这样的。”贝欣道:“那我就到庙堂去给她烧炷香是来晚了。” “孝思长存就好。” “谢谢你。” 离开了贝氏大门之后,贝欣立即打了个寒颤。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下意识地,贝欣知道刚才那位屠先生的话,是个阴谋。 目的几乎只有一个,就是不要贝欣去找章翠屏。 找不到章翠屏,那么,就不能有人证明贝欣的身分。 再下来,贝刚就不必去相认以及应酬她这个穷亲戚。 贝欣有一点点的气愤,更多的是失望。 她真的不是为了攀权附势,才追寻这段亲情。 只是没有想过,原来自己经历过如此多风浪,仍然幼稚得可怜。 抑或,正如崔昌平临别赠言,他说:“贝欣,你小心,香港最骇人的是冷暖人情,到了那儿,你会发觉美国中部大学城的人纯朴简单得近乎愚钝。” 贝欣很聪明,她记得伍泽晖对她说过,就在半年前,他在香港商讨业务时,才从烟草业的行家里,听到有关章翠屏落泊的近况。 本来,那位屠先生说章翠屏去世了,贝欣也没有起疑,她可能是最近这半年才逝世的。这就连烟草业的朋友都未必知道。 可是,屠先生多说了话,出了纰漏。 越多说越见心虚,引起了贝欣的怀疑。 贝欣相信她这个推测是错不了的,因而越发急于要去寻找章翠屏了。 香港的钻石山不但没有钻石,而且的确是极度贫穷的人家居住的地方。 崎岖的山路两旁都是建筑着比小榄箕围屋更简陋的木屋,东歪西倒地依山而筑。 在屋前玩耍的孩子,都是脏兮兮的,衣衫褴褛,一看到打扮齐整的贝欣,又是个陌生人,都一窝蜂地跟在贝欣背后。 其中有一两个特别大胆且调皮的,干脆用他们那十只乌墨墨的揩完了鼻涕的手指模模贝欣雪白的衣裙,裙子立即被打上肮脏指纹。 贝欣没有恼怒,只笑着对孩子们说:“怎么不去把手洗干净呢,那才是好孩子。” 孩子们听了都哈哈笑,别无其他反应。 于是贝欣就拉着其中一个问:“告诉我,你认识这地址吗?” 小孩摇头。 另一个小孩子摇着头说:“他都不念书,怎么会认得字?” 贝欣没有办法,只得自己慢慢找门牌。 终于对着地址找到门牌,但叩门没有回应。 贝欣试试推门,门应手而开,贝欣喊:“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 贝欣嗅到房子内有一阵霉味,屋顶因是用破铁皮盖的,猛烈的太阳晒下来,特别炙热,那阵霉味更令人窒息。 贝欣没有办法多留,正要转身出去,脚踏在一个掉在地上的烂锑面盆上,发出了声响,然后她就听到屋子角落传来申吟声。 贝欣停住了脚,循着申吟声走去,看到一张木板床上有些东西在蠕动。 她呆望着很久,才看清楚可能是一个瘦削得难以形容的人,蒙着头躺在那儿,活月兑月兑像贴在床上一样,就因为仍有微弱呼吸,所以才会看见蠕动。 贝欣有点慌张了,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直挺挺地躺在木床上的人,就是她千山万水要寻找的至亲。 “女乃女乃!”贝欣轻喊。 然后她走近木床,以震抖的手掀开了那条烂得像块破布的被,贝欣连忙惊叫,退后几步。 她看到的脸,简直是个活骷髅,双眼是两只黑洞,根本没法子见着眼珠子,嘴唇薄而干,微张着努力呼吸,那一副模样真是太恐怖了。 这是章翠屏的地址。 “女乃女乃!”贝欣吓得一时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 那在杂志上看到的旧照,那个章翠屏虽显得娇小,却不是羸弱,更非现在这副可怜模样。 岁月与贫穷,原来会如此地折损人。 贝欣正痛苦地想,自己是来晚了。 才这么一想,就听到背后有人喊:“女乃女乃,谁来了?” 贝欣回转一望,看到一个五十多六十岁的女人,挑着一箩菜进来,刚放下。 “你找谁?”对方问。 “我姓贝。”贝欣说:“我找她。” 贝欣指指床上的老人。 “你找她干什么?我们并不认识姓贝的。” “我是她的孙女儿,叫贝欣,从美国回来找她。” “你究竟找谁,是不是找错门牌了,她不姓贝。” “我爷爷姓贝,我女乃女乃叫章翠屏,她是不是章翠屏了?” “嘿!”那女人发笑:“人家说穷在路边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穷成我们这副样子,也有人模上门来认亲认戚,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了。” 贝欣急问:“那么你们也不姓章?” “我们姓陈,”那女人说:“她是我家姑,姓李。如果你这个金山姑娘要认我们也是可以的。” “对不起,那么,我认错了。” 贝欣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美金来,放在那女人手中,道:“给老人家买点水果吃,我冒昧了。” 贝欣吁一口气,走出了门外,就听到后面有人叫她:“姑娘,你慢走!” 是那姓陈的女人追赶出来,问:“你找姓章的老人家,是不是?” “是。你晓得她是不是住在附近?” “这附近几家都没有人姓章,不过我们才搬过来一阵,以前住这区的人都搬到徙置区去了。可能你找的人就是搬过去了,那儿环境好得多。” “陈大婶,你能帮我问问吗?” “成。”陈大婶说:“你等一等。” 于是又沙着嗓门向隔壁喊去:“四姐,四姐,以前住在我们这儿的人往哪个徙置区搬了?” 有另一个中年妇人探出头来,答:“搬到石硖尾去了。” “石硖尾那么大,很多幢徙置楼呢,哪一座哪一层?”陈大婶问。 “那我可不知道呀,不过,住我这屋子的财哥回来过一次,他叫我收到他的信就转去给他,留下了一个地址,你要不要抄下,去找他问问。” 贝欣慌忙抄下地址,对她们千恩万谢。 陈大婶说:“你找的人是你祖母?” “对的。” “这么一个对老人家有孝心的人,菩萨会保佑你们祖孙团聚。” “谢谢你。” 贝欣按址来到石硖尾徙置区,果然找到了阿财家,那位四姐口中的财哥上班去了,只留下孩子在家里做功课。 贝欣心想,应该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孩子未必会记得邻家人的名字。 正打算翌日再来,阿财的其中一个较大的女儿望着贝欣出神,说:“姐姐,你的模样很像一个人。” 贝欣站住了,问:“像谁?” 然后电光火石之间,她想到了,快快蹲在孩子跟前,急切地拖着她的手说:“是不是像一个姓章的婆婆?” 第四部分 第2节毁尸灭迹 小女孩回头问:“‘三个五’婆婆是不是姓章?” 她的两个小弟摇头,道:“不知道。” 贝欣连忙紧张起来,问:“什么‘三个五’婆婆?” “她买香烟呀,人家问她买什么烟,老叫人买‘三个五’。” “她住在哪儿?” “她住在我们隔壁。可是,她到街口烟档开工了,不在家。” “谢谢小妹妹。” 贝欣飞也似的直奔下楼,跑到街口转角处,果然看到了个小烟档。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一步一惊心地走近那个烟档的老太身边去,就听到她对一个穿着运动装的年轻客人说:“先生要什么烟?做完运动抽口烟是最醒神的,喜欢三个五‘还是’好彩‘?” “‘好彩’吧!” “对呀对呀,这烟厂刚出了长烟嘴,吸了它就长年大日好彩数,祝贺你呀。” “嘿!你真好嘴头。”客人扔下零钱:“不用找赎了,赏给你。” “多谢,多谢,祝君长好彩呀。可是呀,该要的我要,不该要的我就心领了。”只见老太赶紧把零钱塞回给买烟客。 老太太的手脚还非常灵敏,把钱一数就放进胸前挂着布包内,再抬头,就跟站在面前的贝欣打个照面,下意识招呼说:“小姐,买烟吗?” 然后,两个人对望时就愣住了。她们看到对方的眸子里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你,”贝欣说:“是不是姓章?” 对方缓缓地点头,然后嘴微微张开,有点颤抖,问:“你……会不会是姓贝的?” “女乃女乃!”贝欣冲上前抱住了章翠屏。 “女乃女乃,我是贝欣,我是贝清的女儿贝欣。”老太太兴奋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多少个年头?多少个寒暑? 心上的挚爱,去的去,离的离,永别的永别。 之所以活下去,就为贝元也曾对章翠屏说过:“好日子在后头呢!” 章翠屏于是谨记了。 再苦,再凄凉,再孤零,她这么多年都咬着牙关,忍着心痛,要熬下去:“熬下去,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等着清儿父子回来找我。” 当夜,贝欣陪着章翠屏剪烛畅谈时,她握着孙女儿的手说:“我从来没有失望过,我要好好地活下去,等着见你们的面。” “女乃女乃,我终于回来了。” 章翠屏拍拍贝欣的手,再把她的手送到自己的脸颊上,抚模着说:“见到你,就犹如见到你爷爷和爸爸了,你那么的像他们。” “我也长得像你。” “好看处像我那倒是真的。” 祖孙二人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女乃女乃,你很幽默。” “不晓得幽默,日子怎么过?”章翠屏轻叹。 “为什么当初会跟爷爷失去了联系呢?” “我回到香港来看望我母亲的病后,一直写信催他们想办法申请出来,可是你爷爷简直音讯全无。后来我才知道是他父亲的小妾怕贝元能自大陆出来,接管了贝家的生意,于是就买通了我们章家的管家,凡是贝元写给我的信都扔掉。连父亲托大陆上的朋友帮忙申请他来港的文件,都毁尸灭迹。” “曾祖父为什么不管这事了?” “男人总是怕身边的女人噜苏,也不敢多问为什么贝元老没有音讯。你曾祖父其时体弱多病,贝家的业务渐渐流进他小妾手上,再交给她的亲生儿,也就是你祖父的同父异母弟弟贝政。” “贝刚就是贝政的儿子?” “对了。”章翠屏道:“你知道得很详细。” “我一到香港就上贝氏大楼找他。” “见得着吗?我看,”章翠屏想了一想,再说:“他不会见你。” 贝欣答:“岂止不见我,还伪造消息,说你已经辞世,叫我不用找你。” 于是贝欣向祖母补充了回港寻亲的一段经过。 “那姓屠的真可恶。”贝欣说。 “是屠佑吧!” “你晓得他?” “我是贝家媳妇,当然晓得他们每一个人。” “屠佑,是贝刚的特别助理。” “更是他的妻舅,贝氏现今都由着屠佑帮贝刚管理。” “女乃女乃,是不是他们把你排挤出来了?” 章翠屏叹口气:“这城市真是瞬息万变。自从我父母去世后,日子本来也不怎么样,一九七三年香港股灾倾覆了章家的基业,我娘家的子侄就各散东西了。” “那么贝家呢?” “章家生意失败,章家人就如败寇,落荒而逃。贝家刚相反,趁着一个股市浪潮,低价吸纳黄金地产,这几年平步青云,在香港企业界内称王称帝。” “他们这么有钱,为什么不照顾你,你一个老太太又能占用他们多少钱呢?” 搬离钻石山的章翠屏,居住在徙置区内住的几十叹单位,也是很寒酸的。 贝欣禁不住难过地想,怕她的房子比不上贝氏大楼内一个客用洗手间。 章翠屏说:“我一个老太太自然吃不了多少米,用不了多少钱。但如果贝元的这一房有后,那就是很不同的一回事了。欣儿,我就是等着这么一天。” 章翠屏出身世家,自小就是千金小姐,别看她如今似王谢堂前的燕子,飞进了寻常百姓家,她的说话依然清简有力,举止仍能流露气派。 “只要我一天活着,都有机会等着贝元的后人回来,跟他算一笔帐。” “女乃女乃,算什么帐?” “欣儿,”章翠屏气定神闲地说:“你听我说,这些年,我穷得真的不像话。剩下来的一点点钱,我从小分销商买进一些香烟来卖以维生。实在,经营烟档的最大目的,也是在鼓励自己要奋勇地活下去,为贝元,为贝元的家族。看到了这些源远流长的老牌子香烟,就想起了你父系与母系的家族,也想起我们这一代的故事来。” “婆婆都一一告诉我了。”贝欣说。 “你知道你曾祖父贝桐来香港发展后,仗着我娘家的辅助,很是风生水起,分销的烟草生意让他手上有大量资金,都全放在本城的地产与股票之上。 “贝桐去世后,宣布遗产,贝氏祖业全部平分给两个儿子与他们的后人。因为那时贝元与贝清父子已无音讯,故此贝桐遗嘱内说明由贝政一房保管,直至我们这一房出现后人。” “女乃女乃,他们为什么不把托管权交给你?” “你曾祖父是保守的古老人,对女人并不看重。再说句老实话,他怕我改嫁,如果我手上掌握了财产托管权,那就等于他贝家的财产平白流入外姓人的手。” “女乃女乃,真为难你。” “不要紧,别人看不起我们,信不过我们,都不要紧,最重要是自己争气。我独自一人熬到现在。欣儿,这贝家的一笔帐,一定要算清楚。遗嘱写明,只要是贝元及贝清的后人,不论男女都是当然继承人。” 章翠屏紧紧地握着贝欣的手说:“钱是重要,但并不比亲情重要。我们可以不贪不谋,但应该属于我们的就应归还我们。欣儿,你有责任去把祖父及父亲的产业管治得更好。贝家和伍家都是香烟世家,你祖父和外祖父母、你父母亲的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我们。” 章翠屏说着说着就很有点激动,紧紧地把贝欣抱住。 “女乃女乃,我明白,这些年,你是很受了委屈了。” 章翠屏点头,道:“别的委屈没有什么,吃不饱,穿不暖,也不过是皮肉上的小挫折。最痛苦的是自尊上的折磨。” 令章翠屏最难忘的一次屈辱,发生在七三年股灾之后。 正值章家凋零之际,章翠屏住在贝家名下的一幢在百德新街的房子内,靠着分租房间的收入度日。忽然接到一封律师楼的信,叫她搬离现址。 章翠屏以为事情弄错了,于是回到贝家在山顶的大宅去,见掌权的贝刚。 贝刚比章翠屏低一辈,竟然大模大样地坐在偌大的客厅内,让章翠屏站着说话。 章翠屏不是个没有见过大场面的大户人家,有她的体面,于是很自然地觉得要维持对子侄辈的礼数,就坐到贝刚对面的一张沙发去。 贝刚的妻子屠笑娟立即站起来,嘱咐佣人说:“伯婆女乃女乃要坐,拿张椅子来。” 打了个眼色,佣人就领命而去。 搬了另外一张椅子,放在沙发旁边。屠笑娟很礼貌地说:“伯婆女乃女乃,我陪着你坐这些椅子好吗?是这样的,这套沙发是自巴黎凡尔塞古董拍卖馆买回来的路易十四时代的古董家私。你知道,老古董年代久远,其实就不中用,非得好好保养不可,有什么脏物病菌或跳蚤之类沾在那些织锦之上,根本就无法更换,你就包涵包涵。这套古董家私真是蛮贵重的。” 章翠屏霍然而起,盛怒,两秒钟之后,她已经硬压住自己的脾气,念头一转,缓缓地改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 虎落平阳,无法不被犬欺。 若不是为了弄清楚那封律师信,章翠屏一早就掉头走了。 章翠屏道:“贝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伯娘,你指什么事?” 章翠屏扬扬手中的律师信:“这是叫我搬吗?” “是的。” 章翠屏一怔,她没有想过贝刚会如此坦率的直承不讳。 “为什么?” “因为那是贝家的物业。” “贝家的物业我不能住?” “你能住,可不能用。” “什么意思?” “秉承祖父的遗嘱,我有责任把贝家的产业治理得好,不违背他老人家的主意。这最近我们决定把所有不能拆卸改建的物业,全部列为收租物业,故而,欢迎你继续住下去,只要按照市值交租便成。” 屠笑娟说:“伯婆女乃女乃,你别紧张,我们替你这一房管帐的不会管得差,将来伯老爷父子回到香港来的话,租还不是交回给你们一房的手里。” 章翠屏几乎气炸了肺,如果她是没有修养的人,早就气得跳起来问:“那么我住哪儿去?” 章翠屏顾念身分,问:“贝刚,如果我没有记错,老爷遗嘱内有一条是让我住贝家物业去的。” “伯娘,你老当益壮,记性真好。我想,你一个人在外头住也不方便,应该回到大宅来,反正有地方,这样百德新街的物业就可以有定额租金了。” 章翠屏打了个冷颤,她知道这侄儿不怀好意。 屠笑娟也非省油的灯,立即给旁边的佣人说:“阿彩,你带伯婆女乃女乃去看她的住处。” 当那阿彩把章翠屏带到贝家大宅的后厢,那个佣仆司机专用的房子,推开一个堆满杂物的房间时,连那在贝家多年的佣人阿彩,也红了眼眶道:“算了吧,让我收拾好这房间自住,大女乃女乃你住到我的一间卧室去吧!” 章翠屏拍拍阿彩的手,安慰她:“没有什么,我外头有地方住。” 章翠屏哪怕要睡在街头,也不打算接受如此的侮辱。 搬到湾仔轩尼诗道,租了一个小小房间独居之后,章翠屏想,以后靠着一些贝家每月发的食用零用,也不愁衣食的。 饼了两个月,拿着银行存折去提款时,银行职员很有礼貌地对她说:“贝太太,你户口没有进帐,以前的定期存帐已经取消了。” “取消了?” “是的,是贝刚先生的指示。” 章翠屏摇电话到贝氏会计部去时,对方说:“是的,贝太太,上头指示要止付了,听说你自动放弃了权益。” “什么?” “这事我们不大清楚,只是奉命而行,上头嘱咐,你有什么不明白或者可以问问代表律师。” 章翠屏坐到律师面前去时,脸色是惨白的,律师向她解释说:“据贝桐先生的遗嘱规定,如果你有一天改嫁,那就不能领取任何生活津贴,也不能占住贝家物业。” 第四部分 第3节准备后事 这其实是非常侮辱性的条款。 一个人在准备后事时,竟然立了以物质条件控制亲人的自由抉择,并不是把他们应得的分给他们,以留一个纪念。这真比完全不照顾章翠屏还要令她难过。 章翠屏沉住气说:“我并没改嫁。” “另外一条条例是,如果你主动放弃住在贝家大宅或贝家指定的贝家物业时,也视作你放弃权益论,故而当你搬出百德新街,又拒住进山顶大宅时,就等于你主动放弃领取生活津贴了。” 章翠屏明白立遗嘱的家翁贝桐的心意,他认为儿媳妇住到外头去,很大可能是行为不检,那就不必给她什么生活津贴了。这是“现代式的贞操带”,最低限度能缚得住毖妇的身心。 章翠屏站了起来道:“啊,原来是这样解释的。谢谢你!” 那位律师也站起来送客,并问:“贝太太还有什么要我效劳的?” “有。”章翠屏说:“劳烦你转告贝刚,别在这些蝇头小利上打主意,我是很好说话的一个人,省了贝家的生活津贴,我还是死不掉。” 章翠屏走了几步,再回头道:“多谢你费心,贝刚能把对付人的心思用在生意上,有一天我们拿回托管于他的产业时,希望成绩不会令我们失望。” 就这样,章翠屏开始要自食其力。 贝欣听罢了祖母的故事,说:“女乃女乃,太为难你了。” “没有什么,欣儿,我们是个只要有自尊就能活下去的民族。 “你看,我每天摆档零售香烟,一把年纪仍能养活自己,今天不是终于等着你回来了吗?” “女乃女乃,我带你到美国去。” “欣儿,你愿意长留在外国人的地方吗?” 贝欣想了想,摇头。 “女乃女乃,你要我去跟贝刚算这笔帐?” “很多中国人都在极度贫困中挣扎求存,钱争回来可以有不少的用途。” “是的,女乃女乃。” 灯下,贝欣陪着章翠屏重看了贝元和伍玉荷的那两封信,章翠屏不禁洒泪。 旧时恩爱与年来的委屈,都一起涌上心头。 “女乃女乃,你别难过。” “我不是难过,我是欢喜。玉荷与贝元在保佑着我们。” 是否真如章翠屏的期望,守得云开见月明,那就要看贝欣的本事。 贝欣在写给叶帆的信内说:小帆:香港比温哥华与侯斯顿繁华,也比这两地清冷。热闹的是人,孤寂的是心。 我怀着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决心与信心,重踏贝氏大楼的大堂去,数次,依然无功而返。 屠佑一直挡架。 见不着贝刚。 我相信我没有办法不找律师去。 你好吗? 知你往加州大学修读,太棒了,与有荣焉,请努力。 贝欣正如贝欣信内说的,她真的没办法不找律师去。 章翠屏告诉她,曾祖父的遗嘱放于城内老牌律师事务所高富律师楼内。 斑富是城内另一个极有名望的家族。其实高富早已去世,律师楼隔代传给长孙高骏主持。高富的儿子高敬是一代商界大亨,长袖善舞,由他创办的百德商场、超级市场、连锁卖店等等,年来成功营运,发扬光大,成为城内首屈一指的百货业巨子。 斑敬本事能干,却风流成性,高家公开为社会人士知悉的共有一妻一妾,各有两个孩子。高骏是长子嫡孙,本身又是个有专业资格的人才,他本来应极受父亲器重的,谁知高敬小妾的两个儿子,一个高骢考取了英国会计师执照,另一个高骥是美国电脑博士,都一表人才,聪明孝顺,分别自英美学成后回家,直接加入高氏百货业王国来任事,甚得父亲宠信。 对比之下,反而是这小妾的一房人更得高敬的欢心。 斑骏呢,很有点独力难支的味道,老是埋怨他那妹妹高昭,有破坏没建设。 无他,高昭是富贵干金,根本不劳长进,也懒得苦苦跟在父亲后头工作,干脆当全职名媛,把家族慈善基金秘书一职揽了上身,专责把每年基金的捐献预算花出去,乘机出出慈善风头。 斑昭的裙下不二之臣不少,只是她不打算嫁。 她母亲劝她收心养性时,高昭答:“有钱自然有伴,看来我越老越富有,自然不愁没有老伴。” 于是这大房争宠的责任就一古脑儿搁到高骏的肩膊上去。 虽则高富律师楼主理全部高氏企业的有关法律工作,但总不如高骢与高骥,在父亲的王国内,简直是深入月复地,对将来掌握高氏大权,绝对有利。 斑骏当然看到这点,他人绝对不笨。 他母亲老劝高骏回到高氏去直接管事,但高骏有他的一套想法,并不热衷向母亲解释。 远在八十年代初叶,高骏就对香港的前景作出预测,他认为主权总有一日要作出交代,中国和英国对香港作出何种处理,会是刻不容缓地需要公诸于世。 斑骏敏锐地觉得香港加入了政治因素的影响,更易成为一个充满机会的城市。 从前的香港人重商轻政,日后会有改变的话,可能有政治接触与触觉的人会乘机赚大钱及有能力控制企业。 斑骏有这种高瞻远见,也有勃勃的雄心,认为自己的专业对他的前景有帮助,故而只会在家族利益之战上,加强弹药。他不会放弃法律,改业商场。 当然时机还没有来,他便在备战之中,随时随地留意强化自己的机会。 先把高富律师楼的业务办好,让他是高富家族的长子嫡孙、是祖业的当然继承人的这个形象和地位扎根稳固,是首要功夫。 无疑,高富律师楼因着高富生前于城内上流社会的强劲人际关系,他把持的业务相当多。 城内很多富豪之家的专用律师都是沿用高富律师楼。贝桐的遗嘱就是保管在高富律师楼内。 章翠屏亲自走这一趟,求见高骏,结果负责招呼章翠屏和贝欣的只是律师行内的一个小律师,姓余。 余律师在知悉了章翠屏的身分之后,问:“贝老太是保有一份贝桐先生的遗嘱副本的,是不是?” 章翠屏点头:“对,我希望你们律师楼能解释一下,如何可以让我的孙女儿贝欣申办认领遗产手续。” 余律师说:“贝欣小姐是贝老太的孙女儿,不能单凭你的说话,那要出示证明,第一步是要证明贝欣小姐是贝清先生的亲生女儿。” 贝欣随即答:“我是在大陆出生的,父母已经去世,要找回那些出生证明比较困难。” “再困难也得找。”余律师说。 “我手上有贝元的亲笔信,由贝欣交给我,可以核对字迹。”章翠屏说。 “这种证据很弱,你不一定会赢得这场辟司。”余律师说。 “官司?你们要跟我打官司?”章翠屏问。 “不是我们,是现在代贝元一房管理资产的贝刚先生,他有责任要把应属贝元先生的一份产业交到真正的继承人之手,故此他必定会仔细地挑战你的证据,不会轻率地听你的一面之辞,或一两封私人函件。” “我能怎么样做?”贝欣问。 “回小榄去搜集你的出生证明。” “这是惟一的办法?” “可以这么说。” 贝欣转脸跟章翠屏说:“女乃女乃,那么我就回去一次。” “我跟你一同回去。” 虽不是少小离家,但的确是老大才回,当章翠屏站在伍玉荷曾住饼的箕围屋前面,面对着远处的一大片鱼塘时,她无法不老泪纵横。 “女乃女乃,你别难过。”贝欣搀扶着她。 章翠屏以手背轻轻揩泪,强笑道:“怎么我这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感情用事。” “你是惦着爷爷了。” 贝欣跟章翠屏一起漫步在鱼塘边,一边细说从前。 章翠屏道:“也不尽是惦着他,还有你婆婆,我们是对心里有着感情矛盾的好朋友。我们那个年代的女人不同,要求自己专心一致地爱着一个男人,而且又可以同时容忍着别个女人也都一样爱着自己的男人。” 贝欣不好问,那么,究竟爷爷是爱哪一个多一点? 不问,是为不要祖母为难,甚或尴尬。 不问,也为祖母根本不会知道答案。 她只能非常肯定地说:“爷爷是个很有运气的男人。” “在感情上是的,因而他比较乐观。我相信我和你婆婆也是无形中受到他的感染,盼望你有更多他的遗传。” 贝欣满怀信心地点头。 “会的。女乃女乃,你请放心。” 贝欣非常努力地奔走着,往访了有关单位,把她的出生证明寻找出来。 “文化大革命”之后的这些年,国家的管治已纳上正轨,因为她的户口一直在小榄,直至年前赴加拿大,资料还是不准凑得全。 最大的问题不在于证明贝欣是贝清的女儿,而在于证明贝清是贝元的儿子。 章翠屏只身赴港时,贝清的出生文件是放在贝元处。贝元又把那些文件带到大连去,客死异乡时,怕已遗失,要寻回来就很费力气了。 这个环节一断,那场申办贝氏遗产的手续就卡住了。 章翠屏到了伍玉荷那个很简单、只竖立了一块小石头的坟前扫墓时,她祷告说:“玉荷,我回来了。相信你早就跟贝元同聚在一起,请保佑我和贝欣,可以顺利地把贝元的产业拿回来,应该属于我们的就属于我们吧!这些年,我每天每夜翘首盼望等待的就是把这桩心事完成了,才回到你们的身边来。保佑我们吧!” 贝欣听了祖母的祷告,心上戚然。 原来个人的信念与期盼可以产生如此超凡的耐力,去抵御人世间的种种苦难。 伍玉荷为了要把她抚养成人,如何艰难都要熬到把她嫁了出国才溘然长逝。 章翠屏高龄健在,依然精力旺盛,无非也是有未完成的宏志,要把丈夫的产业拿回来,把这口不平之气出掉了。 章翠屏与贝刚之间的仇怨,也不只是产权的问题,若不是贝刚的祖母设了诡计,断绝了贝元与章翠屏的音讯,怕贝元早就携了贝清到香港团聚,重组家园了。 就为了要阴谋夺产,贝刚一房的人埋没了良心。 这才是一笔章翠屏要算的总帐。 岁月磨难使章翠屏由温驯变为刚强,离愁别恨更叫她将悲愤化成力量,矢誓要还她公平。 贝欣从章翠屏那种坚持着她个人人生目的的气派之中,感悟到自己要肩负的责任。 她在外祖母伍玉荷的坟前,说:“婆婆,你给我的信收到了。正如你的期望,女乃女乃如今已在我身旁,我答应一定为父家尽我的孝心,也为要你在天之灵安慰。” 这次回乡之行,得到的成绩其实不怎么样,那月兑了节的资料,只能重托有关部门追寻。究竟要花多少时间才可以有结果,完全不得而知。 离小榄前,令贝欣稍稍安慰的,就是童年好友小花,携着儿子与丈夫一家三口来送她火车。 小花不期然地说:“又是火车站,又是送别,多似旧时模样。” 这么一说,更教贝欣触景生情。 小花随即醒觉了,便道:“对不起,贝欣。” 贝欣微笑,没说什么话。 心想,若似旧时模样就好,最低限度,能让她见一见文子洋。 当年,他甚至从东北赶来,叫着她:“贝欣,贝欣,不要走。” 如果今天他出现了,叫:“贝欣,贝欣,不要走。” 她是可以不走的。 贝欣当年没有这番资格,到现今她回复了自由身,情人挚爱已不知去向。 人生之中有缘而无份的无可奈何,大概蚕蚀着很多人的心。 她是很多很多时候都惦挂着文子洋的。 “贝欣,贝欣!” 的确有人叫她,贝欣惊喜,回转头去。 她多么渴望美梦就在这一刹那成真。 如果真的见到文子洋,上天可以拿她生命上其他宝贵的赐予作交换。 当她回头带着极度期盼的眼神张望时,的确看到了她的挚爱,那是章翠屏,一个代替她父系母系的可敬老者,正在呼唤她,要她上火车了。 小花道:“贝欣,能见到你回来,真是太好了,我永远忘不了我们儿时的一切。” 第四部分 第4节妩媚娇慵 贝欣看了站在小花身边,抱住儿子,样子敦厚纯朴的小花丈夫,很安慰地说:“我说的话对不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坏的不除,好的不生。你看你,如今多幸福。” 小花点头:“是不错呀,他待我很好,尤其连生活都在不住好转了。” “以后会更好,国家好,我们更幸福。” “就是这话了,贝欣,难得你出去了,还会有这个念头。” “越是游子,越应明白寄人篱下的隐衷与愁苦,越期望家强国壮,我们不在一地,但绝对可以共同努力。” “你有空就再回来。” “我会。” “贝欣,”小花有点欲言又止:“总没有文子洋的消息,文老师早就去世了。” “嗯!”贝欣没有答话:“我要上车了,女乃女乃在等。” 贝欣让自己赶快投回现实生活之内,不要再作无谓之思了。 她做人的责任推动着她要好好地生活下去,那些对眼前生活起不到积极而有建设性作用的人与事,就不必多想了。 如今,她应该是求见高骏的心比见文子洋更热切。 在贝欣的坚持之下,高骏终于接见了她。 苞大律师见面并不简单,贝欣是在耍了一点技巧手段之后,才能跟高骏见得着面的。 她一回港来,就对那刚考了律师资格在高富律师事务所处理很一般案子的余律师说:“我自故乡回来了,要正式向法庭申请我应得的贝家遗产,这是牵涉很多位数字的遗产案,未知贵律师楼是否受理,当我的代表律师?如果我不曾得到高骏的首肯,恕我就得另找别人了。” 贝欣当然听过高骏的名气,知道他是有很多专门处理棘手的奇难杂症经验的名律师,等闲不亲自办案。 当然,要胜券在握的话,每一个出赛的代表都要是王牌才成。 贝欣知道非高骏来压这个阵不可。 要大将出阵,就得诱之以大利。 “如果志在必得的话,贝欣,我们不差这一点点的钱。”章翠屏说:“我知道高骏是个很有办法的名律师,只要他肯出面接办此案便有希望。” 章翠屏果然是大家出身的人,她有那种出手阔绰到非令对方折服的胆识,教予贝欣,鼓励她扯上贝元家族的旗号,作背城一战。 “欣儿,从前我不能与贝刚上阵交锋,不是我荏弱,更并非因为我贫穷,而是我不能名正言顺,因为我并非贝家指定的继承人。你不同,你的筹码是在身体每一根骨头之内,真金不怕火炼,你的确是如假包换的贝元后代,始终会赢这场仗。” 这个说法给贝欣很大信心,就如告诉她,她手上拿的一副牌是“葵扇a”为首的“同花顺”,赢定了。 她不必畏惧,不会退缩,不能吝啬,只可以勇往直前。 贝欣于是清楚地传给高骏两点利害讯息,其一是她要正式申领巨额遗产,这样高骏会赚取一笔相当大的律师费用。其二是高骏还不倒履相迎大户的话,他请便,可别后悔才好。 之后,高骏出现了。 斑骏一跟贝欣见面之后,他非但没有后悔,而且很为自己得以及时把这件案子抓在手上而庆幸,差一点点就失之交臂,那真要捏一把冷汗。 对于贝欣,高骏的感觉是,一见倾情,再望倾心,三看就矢誓要生生世世。 斑骏感情上以至反射到日后行动上的原因是真挚确切,绝无虚假的。 他见到贝欣后不久,盖世聪明的他就很清楚自己的感觉和需要。 贝欣的确美丽,她那种年轻又成熟,结集了少女的天真可人与少妇的妩媚娇慵于一身的气派,无法令一个心智健全,有血有肉的男子不热血沸腾。 贝欣的优胜,不是很多女人所能替代。 她心灵上如处子的清纯,配以身体上切实浸婬过的世故,令她出落成一个令人望而眷恋的女性。 因而,高骏一见倾情,情不自禁。 再下来,高骏了解了贝欣的背景,她原来是贝桐家的第四代,是贝桐一半产业的继承人。 在他坐下来跟她谈论这件申领遗产案子之后五分钟内,贝欣落落大方地开了一个他难以抗拒的条件。 贝欣说:“高律师,如果你能帮助我成功申办我祖父应得的贝氏产业,你的酬金就以我拿到的财产的百分之十计算。” 这个小帐几乎是可以震撼全城的。 斑骏不知道贝欣是否清楚她如果真是贝桐的第四代,那么她可以从曾祖父名下所得的财产是个什么样的数字。 可是,高骏本人很清楚,根本不必仔细计算贝家自香烟分销业务上所能得到的进帐。单单是贝家这些年来经他律师楼办理手续买进来的地皮,以一个非常保守的升值率计算,分回一半给贝欣,再给他百分之十的小账,他高骏可以买下现在高富律师事务所这幢座落在中环的二十层商业大厦。 对贝欣,怎能不是再望倾心,岂容错过? 当然,高骏不是冲动的人。他没有详细听贝欣叙述情兄,更重要的是未曾仔细查阅贝欣的有关证据文件,就认定是鸿鹄将至,似乎是过于草率,与专业性格有所抵触。 但高骏在看到贝欣,知悉了她的志愿之后,忽然电光石火之间,出现了一个更令他振奋的想法。 贝欣真是贝家的第四代,固然胜券在握。 贝欣若不是贝家的第四代,也不表示案子交到他高骏手上就办不成。 他是出了名的有起死回生之力的律师。 凡事要成功,讲手段、讲方法、讲势力、讲关系罢了。 他高骏出道以来,办过的奇案还少吗? 是白即白,是黑也一样可以漂白,其权在己。 法律的运用,在别的律师是使得出神入化,为维护公平,在高骏手上则是先找机会争取他个人利益。 再想深一层,贝欣所承诺的小账是极丰厚,但那只是一条高骏盈利的底线。换言之,那是最低限度的利润。应该在这个基础上,谋求多一倍以至百倍千倍的盈利,一个清晰的指标与一个仍属模糊的方法已经滋生在高骏的脑海里,他极度兴奋。 无法不承认,他对贝欣,是三看已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贝欣也是兴奋的,她赶快把高骏答应接办此案的事告诉章翠屏,让她这些日子来拉得顶紧的神经得以稍作松弛。 章翠屏紧握贝欣的手:“欣儿,以后得靠你了。” “放心,女乃女乃,邪不能压正。” 这是贝欣的信心所在。 与高骏的信心勉强可以说是殊途同归。他在跟这位令他百看不厌的新客户接触合作之后,他实在太有信心这是一盘稳赢的局面,是正也好,是邪也好,绝不会改变不久将来的结果。 问题只在于赢多抑或赢少。 斑骏的性格叫他最喜欢在赌桌上玩沙蟹,因为一旦好牌在手,可以倾囊所有,成则为王,那才有意义。 自然,口含银匙而生的他未试过什么叫小盎由俭,他相信这不合他的脾胃。正如他每次搓麻将,绝少糊浑一色,他认为这太没有出息了,难得有了好牌的雏形,他必定拼搏到一兵一卒,也要凑成清一色才摊出来给战友看。 可以说,他比贝欣对这件案子更有信心,也更轻松,他在等着搜集齐需要的证据,再作道理。 而且,他估计并不需要由自己一方急于发棋,不久的一天,贝刚自然要找他。 惟其他按兵不动,对方越是恐慌。 消息传出去,说贝元的孙女儿贝欣寻亲成功,已然与章翠屏团聚,并把申办遗产案委托高富律师楼,由高骏亲自办理,这就已经算是布下天罗地网了。 他轻松地不停约会贝欣,培养他们私下的感情。 斑富会所餐厅内,他们用着烛光晚餐时,高骏一直高谈阔论,他不是个学识不渊博的人,几乎是琴棋书画,音律乐器,以至各式赌博、球类,无所不晓,无所不精。香江之内的种种吸引人的行业,诸如金融地产、工商百业,都由于他专业上的一定程度之接触而知之甚详,谈起话来,天南地北,顺手拈来,神采飞扬,相当的动听。 贝欣必须承认,跟高骏在一起,绝无冷场,且相当欢畅。 只是,贝欣没有忘记,她最关注的还是遗产的问题。她一直担心自己的身分证明不足构成铁证。 斑骏跟贝欣举杯之后,贝欣叫:“高律师。” “太见外了,请直呼我的名字。”高骏立即说。 “高骏,告诉我,为什么好一段日子了,我们还不去信通知贝刚有关我要申请取回遗产一事?” “嗯。”高骏把水晶杯内的红酒一饮而尽:“这其中有个自理在。” “是因为我还没有拿到关键性的文件?”贝欣急问。 斑骏摇头。 “那是因为什么?” “你太心急了,贝欣,记着财不入急家之门,有些事我们讲求效率,可是用的方法要慢。” “慢?” “对。来,我先请你跳舞,然后,我告诉你。” 当悠扬的音乐,伴着高骏与贝欣翩翩起舞时,一边跳舞,高骏一边给贝欣说故事。 “江湖上有两个势均力敌,多年来无分伯仲的武林高手,约好比试武艺。甲方日夜苦练,养精蓄锐,准备迎战。 乙方投闲置散,吊儿郎当,等着日子过。这已经令甲方感到相当的怪异,怕他会有什么阴谋,来个真人不露相,更加紧培训自己备战。 “直至比武的一天,原本约好了晨曦之际,即行决个胜负。甲方一早睡觉,鸡鸣即起,准时赴比试之地,结果直候至日上三竿,乙方才斯然而至。 “终于,一交锋,未及一个回合,甲方就败下阵来。” 说到这故事的终结,刚好音乐停了。 贝欣不是不聪明的。 她完全明白故事的含义。 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对付心上有苦衷、有隐忧,甚至有着歉疚、有着惭愧的人,尤其合用。必定会激发他的浮躁,一攻而败。 贝欣不得不佩服高骏的信心和冷静。 事实上,高骏的估计一点都不错。 当他们悠闲地翩翩起舞的同时,山顶贝家大宅的贝刚书房内,贝刚夫妇与屠佑正作闭门紧急会议。 贝刚明显地紧张得来回踱步,问:“一点消息也没有吗?” 屠佑答:“调查回来的始终是那句老话,高富律师楼内,除了小余略知一二之外,高骏亲自接管这件案子之后,无人可以予闻,只知高骏与贝欣来往日密,似乎有很多事,他们都在办公室以外商议。” 贝刚的妻子屠笑娟提出意见:“那死不掉的老太婆往哪儿找来个贝清的女儿了,我看是她老糊涂,白幻想,或者发穷恶,设陷阱。” 贝刚咆哮说:“你住口,诅咒是现今最不见效的方法,你别多话。” 贝刚回转身对屠佑说:“你认为如何?” “静观其变吧!” “已经静观了一段日子了,那叫贝欣的女子还有没有上贝氏大楼来?” 屠佑道:“从前来过好几次,这最近没有再来了。” “有留下地址电话联络吗?” 屠佑点头:“最后一次,请我们转告你,要联络她,就上高富律师楼找高骏。” 贝刚盛怒,一拳捶在书桌上:“这是个什么来龙去脉的小妮子!” “她很年轻,模样儿的确有点像贝元。” “章翠屏有动静吗?” “没有,搬到新的地方去了,大概与贝欣住在一起。” 屠笑娟忍无可忍,道:“贝刚,那是我们现在手上的一半资产,你还等什么,找高骏去。” 一言惊醒梦中人。 翌晨,贝刚特别早起,在高尔夫球场上,刻意地跟高骏相逢。 两人边打球边谈话。 斑骏问:“今天赌多少?” 贝刚说:“你说呢?” “越多越好,一百元一棍如何?” 那就是输一棍就赔一百万元的意思,一场球赛下去,就是一千几百万元了。 “为什么这么大注码?”贝刚问。 “你气息不好,我胜券在握。”高骏半开玩笑地说。 “你让我多少棍?” “你说呀,六棍如何?已比平时多了一半了。” 一般赌高尔夫球的人,相差一棍就很厉害了,怎可能自动相让六棍。 惟其高骏这么大手笔作让赛,反常得令贝刚更加吃惊:“高骏,别开我玩笑。” “这一点点钱,我们都输得起,又不是要掉你那副身家的一半。” 第四部分 第5节无价之宝 才这么说了,贝刚就涨红了脸,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贝欣?” “她是真材实料不是?” “你看呢?” “高骏,我们是世交。” “对,跟你是世交的话,跟贝欣也是,对不对?” 这么闲闲的一句话,贝刚整张红脸立时间褪色,白得发青。 “有商量吗?”贝刚问。 斑骏反问:“怎么个商量?” 贝刚迟疑了一会,狠一狠心,咬紧牙关道:“比刚才你开的盘口多十倍,我倒过来让你三棍。” “很好的条件啊。”高骏说。 “你是赢定了。” “谁说不是呢?”高骏一球打出去,随着他的笑声球飞到老远。 当晚,高骏把这件事告诉贝欣时,万般得意尤在心头。 贝欣愤然道:“他竟然要贿赂你?” “出价太低了。” 贝欣瞪大眼说:“如果他出高价,你会倒戈相向?” “贝小姐,”高骏俯身上前,问:“你知道世界上无人是无价之宝,人人都有一个价,我也是,可是,要买我,价钱很高,贝刚出不起。” “你会要多少?” “你如果成功,会拿多少?” 贝欣一想,道:“自然是现今贝家的一半。” “对了,所以,我的要价就是这个数,你认为贝刚会不会出得起?” 贝欣以为她明白高骏的意思,于是坦然地笑了。 这晚回家去,章翠屏已经睡了,桌上留下了一封航空信,是叶帆写来的。 贝欣立即拆开:贝欣:一千一万个支持你打赢这场胜仗。 别忘了你是天生的奇迹创造者,千万别气馁。当然,我知道你不会。 我并不担这个心呀! 只是,贝欣,别只为了家族的事情操心,有想过你自己吗? 我的意思是,即使这场辟司顺利赢了,你继承了贝家的产业,可是,你仍是个女人,女人需要人疼惜和爱护,才会幸福,才会快乐。当你知道你爱上了一个人,或者那个人也爱上你时,那种感觉会好得难以形容,手舞足蹈。 我希望你听我的劝告,为你个人创造一个奇迹去。 我依然在班上名列前茅,这学期,书念得格外有味。 小帆贝欣阅罢来信,心领神会,开心地笑了。 她其实已经很累,仍匆匆在航空信纸上写下数字:小帆:当然相信你。 但,请先告诉我,他是谁? 贝欣贝欣不是未曾恋爱过。 那年头,对文子洋的感情像春风吹拂着的大地幼苗,一天一天的不自觉而自然地成长时,那心头的沾沾自喜,等于如今叶帆跃现于纸上的情不自禁。 少女情怀总是诗。 即美且柔,并芬芳万里。 贝欣嗅得到她字里行间的香味。 总是有这个甜蜜的过程的。 贝欣心想,此生若无法相逢文子洋,那么就不必要为自己创什么其他的奇迹了。 奇迹都但愿应验在叶帆身上吧! 叶帆的回信,很快就寄来贝欣的手上了。 当一个人真的开透心时,会需要亲友与她分享。 帆怕是为了这个原因,信回得又快又详细。 贝欣:怎么告诉你呢? 他是我的同学,姓程,叫米高,华裔。(放心,我不会跟洋鬼谈得来。) 案亲是三藩市华侨,也认识崔医生,我转来加州攻读之后,们认识了,他喜欢人家叫他小程。 小程这名字并不适合他,他是很高大的,且成熟。他笑言:自己还带点沧桑。在我看来,那是世故的意思,他只比我大几岁。 现阶段,我们谈得来。 小程比较忙,他是念医的,在这儿考进医科,且拿到奖学金不容易,证明他是个勤奋的青年。 他说以前有几年光阴荒废掉,现今加把劲,补回来。 我也是,对吗? 好了,赶着把信寄出,怕你盼望。 再者:催一一催你的高律师,案子还没有办好吗?好一段日子了。 小帆是好一段日子了。 但,大连一直没有消息。 斑骏再有通天本事,也不能勉强地在未齐军饷武器之前,向贝刚宣战。 贝欣和章翠屏都在心上白焦急。 章翠屏这阵子身体忽然不怎么硬朗,老是睡不好,醒过来又头痛。 贝欣只得安慰她:“女乃女乃,事情总会解决的。你已经等了这么多年,相信很快就有消息。” 章翠屏点头:“知道吗?那些田径的运动员长跑,在最后的一圈是最决定性的,把全身的劲力都作最后冲刺时,万一功亏一篑,就无法再有余力去力挽狂澜了。” “女乃女乃,不会是这样子的。我答应你,很快就有结果了。” 贝欣的心不是不慌乱的。 自从有过伍玉荷遽然病情恶化而逝世的经历,贝欣知道一个残酷的现实,上了年纪的人,要去便去,不是他们不等,而是等不下去,身不由己。 如果章翠屏在有生之年,无法目睹贝元产业物归原主,替她泄掉这口乌气,补偿这几十年来夫离子散、孤苦维生的痛苦,即使有朝一日,贝欣拥有了全世界的财富,对她也全无意义。 她不得不把这个心情,坦白告诉高骏,说:“高骏,有什么办法,请帮帮忙。” 斑骏听得,立即答道:“有。” 贝欣兴奋地问:“真的?” “百分之一百。” “如何?” “嫁给我。” 贝欣呆了一呆,然后失笑:“高骏,别开我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百分之百吗?” “当然。” “高骏,”贝欣想了一想:“你误会了,不是我嫁进另一个富豪之家,就可以作罢了,不再追究贝家的财产。这不是一个解决的方法。” 斑骏道:“是你误会了。嫁给我,才能令你立即摇身一变而成为贝元家族的当然继承人。这是个肯定有效而且神速的办法。” “高骏?” “明天,我跟你参加一个高家的园游宴会,就把情势逐一向你分析。” 斑富家族的园游会,设在美国大潭会所。 是经常有这种聚会的,固然为富豪之家,酬酢忙碌,且电是高家惯性的久不久就宴请业务伙伴,联系感情。 这个园游会,主要的嘉宾是高氏辖下,遍布全城的百货商场、超级市场、连销店、生果店、香烟档等各式货品的供应商。 斑骏陪伴着贝欣,向在场的嘉宾逐一介绍,兼且低声向他解释:“我们对供应商客气其实是公关、是人情,实际上,他们要好好地巴结我们才对。 “你知道什么是财雄势大,团结才是力量!这就是集团式经营连销百货业决胜的基础。 “只要高氏限制一种货品进入我们的百货网络,那种货品肯定立即在市场内被淘汰。 “香烟的分销商都必须与我们建立良好关系,否则,分销网络不强劲,别的香烟立即取代,就直接影响到香烟总公司给他们分销的权益。 “尤其如今香烟广告受到严重限制,电视电影传媒都不可以卖广告,烟草公司更要想尽办法催逼分销商在零售网络上做好功夫。 “换言之,只要一发现分销商办事不力,失去货品地盘,烟草公司必然找新的分销取代。他们彼此都输不起这一仗。 “贝欣,香烟业是大量现金流转的生意,现金所能产生的经济滚动力量和创业赚钱机会,难以估量。这你都懂了。” 贝欣一直没有放弃过从各种学习的渠道去吸收现代人要生存且要生存得好的应有知识。 对高骏的解释,她是一听就明。 “可是,”贝欣问:“这跟我与贝刚的官司有关吗?” “太有关系了。”高骏说:“你若是高家的长媳,掌了权,我们取消不让贝氏企业代理的香烟进到高家门下的百货网络,贝刚立即完蛋。别看贝刚已财雄势大,他绝对要靠香烟分销生意带来大量现金周转,一下子中断了现金供应,会影响到他的很多投资。香港人做生意,充满骨牌危机。所以,他只有一条门路可走,双手奉还贝氏的一半产业。” 贝欣立即摇头,脸色大变:“那是威胁。” “有分别。” “有什么分别?” “分别在乎你的身分是真是假。是假的话,那就是威逼利诱;真的呢,只不过是利用商业掣肘去取代法律行动,在香港这地头,往往前者更有效用。” 对的,绳之以法,费时费钱费精神,长期斗争,两败俱伤,且有理亏者逃出法网的机会。 商场斗争,拳拳到肉,真金白银的要对手输出来,他自然心痛。 人是往往针不刺肉不知痛。 香港人最痛就是掉钱。 “贝欣,在本城生活,你若是做到你先不仁,我后不义,已经是圣者。你要让步、容忍,可以的,请别催促我,你必须交出了最关键性的文件,即贝元及贝清的出生证明与身分证明、贝元与章翠屏的结婚证明,那场辟司才可以得胜,否则,贝刚绝不会吐出他已到口多年的肥肉。” 贝欣吓呆了。 她不是没有经历过变故的人,只是当前的这一步,比当年她决心下嫁叶启成更令她战栗。 总的一句话,战场的层次高得多了,所用的决战武器也现代化多了。 自然,对比之下杀伤力也大得多了。 或者,也可以说胜败之局影响她的一生更大。 贝欣茫然。 她问:“高骏,你可不可以不用我嫁给你而帮我这个忙?” 斑骏还没有回答,贝欣就已失笑,道:“对不起,在于这个正经而紧张的时刻,我不应问这个无聊而多余的问题。” 人为什么要帮助别人,除了爱护对方,就是要有充分的利益。 斑骏说:“你的问题只须改变少许来问就成。” “对,高骏,你娶我,为了什么?” “为了一见动情,再见倾心,三见死生相许,我需要你。” 斑骏挽着贝欣在园游会内漫步,细细地把那三个倾心倾情、死生相许的原因相告。 一点都没有隐瞒。 如此的坦率与理所当然。 为爱一个人而爱一个人的时代原来已经过去。 第四部分 第6节证据确凿 喜爱一个人变得如此复杂而带功利。 贝欣怀念文子洋和跟他的那番纯情。 那的确已成过去。 “贝欣,”高骏说:“事成之后,我们共同建立一个新的企业联盟王国,贝家一半的财产,并不比高家的三分之一资产值低,我们旗鼓相当,只要站在同一战线上,我在高家的地位就更不可动摇。父亲会对我另眼相看。” 斑骏嘱贝欣看到泳池的另一边去,道:“看到我的另一个兄弟高骢吗?他的妻子是政府内副署长,女人爬上这地位很算有本事了,但可惜,是天文台的,连可以提供的内幕消息都起不了令高家欢喜的作用,比起贝桐的第四代传人,是差太远了,对不对?” 斑骏正说着,迎面来了一位穿着相当名贵的孕妇,跟他们打招呼。高骏连忙向贝欣介绍:“是我的弟妇,高骥太太。” 贝欣微笑点头。 待对方走过了,高骏才说:“全职家庭主妇,专业为高家生孩子。” 贝欣道:“那也有很大功劳。” “自然。不过,太多女人能产生这种效应了,是不是?” 贝欣忽然觉得微寒,是因为这美国会所临海而筑,阵阵海风吹来,令她自心内冷出来吗? 怎么女人在二十世纪末叶,依然有此无尽的悲哀。 “所以,”高骏继续解释:“我始终留身以待,只为这是我很大的注码。” 贝欣失笑了。 斑骏道:“如今我等到了,找到了。贝欣,请相信我们会合作愉快,且相信你在各方面都有条件令我倾心倾情,死生相许。” 是的,这儿一样有朗月、和风、浪声、乐音,一切一切人世间浪漫的情调,流窜在富贵繁华的气氛之中。 千千万万人求之而不可得的情与景,只有贝欣几乎忍不住要垂泪。 当她回到家去时,照例必到章翠屏的睡房去看她,只见祖母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干睁着眼等她。 贝欣吓了一跳,她脑于里忽然霍霍地转出那个她在钻石山误认了陈大婶家姑为祖母的可怖经过,章翠屏的神情就像她,死灰一片,贝欣冲上前去,惊问:“女乃女乃,你不舒服了?” 章翠屏没有说话,她以颤巍巍的手指着床头的信,示意贝欣看。是大陆来信,信末盖着红艳艳的印章,很简单地写道:经调查,所有有关贝元及贝清之文件,均无下落。 信寄自大连。 贝欣握着章翠屏的手,道:“女乃女乃,别担心,我正想到了办法。” 那封大连的来信放在高骏的办公桌上,贝欣说:“你有把握没有?” 斑骏燃了一支香烟,吸了一口,问:“你懂玩沙蟹的,是不是?” “你要赌一铺?” “我会赢。” “好,预祝你胜利。” 斑骏把贝刚直接约到律师行来。 “为什么要严重到在这儿讨论事情?”贝刚问。 他的情绪似乎已不如上次在高尔夫球场那么紧张,毕竟整件案子搁置了太久,生了个反效果,贝刚开始在一大段担忧之后,往好处想,怀疑贝欣拿不出证据来。 斑骏说:“文件太多,拿不出去,故此请你来看。” 他把手搁在那个厚厚的文件档案上。 贝刚的脸色开始紧张了。 “贝欣那个女人打算怎么样?” “她打算正式委托我通知你,把应属于她的产业清楚移交,且沿用我们的老拍档桂常芷会计师楼负责核数。” 贝刚正要开口说话,高骏就伸手拦住他,道:“慢着,事情很简单,你耐心点让我说完。你当然要查看全部有关贝欣身分的文件,都在我这儿,但我不能给你看,请尽快委任代表律师,给我正式公函,好让我把文件移交他代你审查,正确而无疑点之后,你就清楚过账。 “贝刚,别节外生枝,我告诉你,贝欣随时欢迎你跟她打官司。她证据确凿,赢定了。” 贝刚的脸色青红不定,问:“为什么你要当她的代表律师?我可以加码。” “我跟你说过的话,你忘了?” “什么话?” “你说你跟我赌一场,让我三棍。可以,但注码是超逾你一半的身家,我才赌。” “高骏,别在这个关节上头,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怎么会是不着边际的话?再踏实不过了,不是吗?当我和贝欣结婚之后,夫妇俩无分彼此。” 贝刚刷地吓得推掉椅子,站起来。 “你要不要我重新再说一遍?”高骏说。 贝刚缓缓地重新坐下。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击他的分量比较股市暴泻百分之一千还要大。 他意识到自己快要失掉一半身家。 “贝刚,财散人安乐,你打这场辟司的话,我们奉陪。何必让自己百上加斤呢,贝欣叫我代表她打这场辟司,不费分毫;你呢,没有这种便宜可占。再说,和气生财,我们做成一家人,高家辖下的连锁百货店网络,加上高家长久以来跟城内香烟摊档的良好关系,必然由贝欣掌管,只要她把你们贝家分销的那些牌子的香烟照顾得好一些,几个回合钱就已回来了。”不必以反面话要挟他,这样说,贝刚应该心知肚明。 “我需要考虑。”贝刚为了维持他的自尊,他不能不这样答。 这一役,他月复背受敌,输得不是不惨的。 “请随便,别忘记了,你在地产上押了重货。” 这最后一句话,等于击中贝刚死门。 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说高骏知道贝刚极需现金周转,香烟分销生意是他的印钱机器,他没有资格跟他赌这一铺。 无疑,高骏是时来运到的。 这一盘商场沙蟹游戏,高骏堆出面前所有的注码,贝刚不敢为了看对方的底牌而赌下去,他自动放弃了。 贝刚最终连代表律师都懒得雇请,向高骏投降说:“你拟好文件,我签给你的女人。” “谢谢成全,全由我方支付律师费。” 不久,在高骏的办公室内,贝欣第一次正式跟她的这位堂叔叔见面,旁坐的是脸色红润的章翠屏。 贝欣很有礼貌地说:“刚叔,我是贝欣。” 贝刚点头,向她打量一下,望着章翠屏说:“恭喜你,伯娘,骨肉团聚。” “多谢。” 在动笔签名授权核数师点核财产账目之前,贝刚忽然对贝欣说:“贝欣,我可否提出一个请求?” “刚叔,你说。” “贝家的大宅就让给我们这一房成不成?” 这么一问,高骏睁大了眼睛,异常紧张。 他没有想过贝刚会有此一着。 如果贝欣认为这个答复无足轻重,那就错了,这极可能是贝刚的最后一击。 只要贝欣肯让步,就如堤坝找了个缺口,可以让水一泻千里,威力无穷。 因为贝欣对自己应该得的一分一毫都轻易错过的话,等于她现今得到的已经是喜出望外的多了,极易引起贝刚的怀疑。 可以认为她是以假乱真,有可能怀疑贝欣要草草了结此案,袋袋平安。 惟其不怕跟贝刚拖,他才会认为拖对他不利而快快完结此事。 斑骏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能开口提示贝欣。否则,更是图穷匕现。 斑骏吓得闭上眼睛,然后就听到贝欣很镇静地答:“刚叔如果喜欢贝家大宅,认为你们一房人住边了不方便搬出的话,我们叫测量行估价,就卖给你吧。反正,我跟女乃女乃喜欢海,打算住在大潭。” 连给贝刚打个折扣也欠奉,实斧实凿,她贝欣名下应该分得多少就是多少。 其实,贝欣之所以有这个答案,是她记得当年祖母被迫搬迁,肯退出百德新街的房子,也不住进山顶大宅,自行找地方,贝家人反而连她的生活津贴都乘机取消掉。 这令贝欣谨记,有些人不懂什么叫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他们只知得寸进尺,三分颜色上大红。且他们这一房已经让过两次,两次承让之后,这第三次就不必相让了。 贝刚全盘败北,签了授权书,一切作实,他愤然掷笔离场。 斑骏礼貌地与他握别。 贝刚问:“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娶这个女人?” “啊!”高骏清脆地答:“因为她太棒了,你不认为吗?” 贝欣挂长途电话给崔昌平报道这个消息。 崔昌平道:“贝欣,真恭喜你,你是苦尽笆来了吧!” “也许是吧!”贝欣有着迷惘。 “贝欣,你怎么了,太高兴之故吗?” “崔医生,我有话要跟你说。” “说吧,我在听着。” “待财产全部核对清楚,安全过户后,我就结婚了。” 对方没有做声。 “崔医生,你还在吗?” “在的,在的,太高兴了,贝欣,你未婚夫是什么人?” “他是我这件官司的代表律师。” “嗯,是日久生情了。”崔昌平似在自语:“他对你好,是吗?” “他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那好,祝福你。” “崔医生,你没有其他话了吗?” “没有,现在没有了。” 崔昌平说:“过去的真的成过去了,这也好。” “对的。”贝欣点头。 “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崔昌平问。 “贝家产业核算与过户,需要一个不短的过程,我要在办妥这件事之后才举行婚礼。你会回来吗?” “看情况吧!你得告诉叶帆,让她回来参加你的婚礼。” 贝欣忽然想起,说:“届时小帆可能要结伴回港了,她有告诉你,她的心情大好,跟一个大学里念医科的中国同学,姓程的,感情进展的不错吗?” 对方又没有了回应。 “崔医生,崔医生……” “是的。” “我以为电话断线了。” “没有,可能是中断了,现在我听得见,你说吧!” “小帆说你认识那个姓程的年轻人,是你介绍他们认识的吗? “是的,朋友的儿子。” “是个有为青年吧?” “人很好。” 那我就放心了。他不会嫌弃小帆是个跛子?“ “不会,你不用担心,如果他们真能相处,那会是很幸福的一对。” 崔昌平说得没有错。 在加州大学校园内的叶帆和小程这一对,看上去是相当登对的。 如果叶帆不是身有残疾,不用拄着拐杖走路,能如其他活泼好动的少女一般,挽着男友的手,蹦蹦跳跳地走,那真是一幅金童玉女的图画。 小程的年纪比叶帆大六七岁,人是沉实而成熟得很,非常的敦品励学,对叶帆很和善,且友爱。 这近千日的接触和相处,使叶帆的一颗心处在患得患失的状态之中。 说得直率一点,小程和她肯定是谈得来的同学。 异乡同胞,已是格外亲近,更何况他们有很多共同的爱好,例如钓鱼、看书、玩桥牌。一切静态的活动,他们都是同好。 而且小程和叶帆都是加州的华人扶困团体的义工,假日他们欢天喜地地去帮助那些有需要他们伸出援手的华人,包括为一些年老无依的老人洗衣服、收拾房子,带他们到公园散步,或者照顾一些残疾儿童,讲故事给他们听,为他们设计游戏,带他们上图书馆、博物馆,又或者为那些必须日以继夜地出外工作,雇不起佣人的单亲家庭提供带小孩的服务。 通过这些共同的志趣,寻出了彼此的人生价值观,是如此的相似相近,明显地缩短了二人的心灵距离。 第四部分 第7节展望未来 在这种优越的主观与客观情势下,如果他们的友谊有进一步的发展,是很合情合理的。 叶帆有时不敢奢望过高,是因为禁制不来的自卑感使然。 要跟一个跛子走在街上,也可能引人注目,何况与她相处一世。 这种无法不存在的顾虑,也由于小程的态度。小程很跟叶帆谈得来,但他是个很踏实的人,不谈过往,不说将来,总以眼前的一切事为谈话的基础,于是好像缺了那么一点点交心的、透知底蕴的,以及展望未来的感情发展,这是令叶帆有着不安的。 她不喜欢有一天做一天事的那种感觉。很快叶帆就要面对一个前途的抉择问题,她已经修完学位的学分,可以毕业了。 毕业后的选择有二:留在美国继续发展。 到香港跟随贝欣生活。 在贝欣没有把财产问题解决之前,她并不能作很多很好的照顾叶帆前途的承诺。 这最近贝欣守得云开见月明,她几乎每封来信都写上一句:“小帆,你赶快回来,这儿有太多适合你发展的工作岗等候着。” 尤其是贝欣已开始在接手管理她名下的贝氏的财产与,她写来给叶帆的信就更急切:小帆:这天,我跟高骏去学习骑马。 马把一匹高头大马拉过来,高骏对我说:“这是我们高家养的、最难驯服的一匹马,没有人肯骑它,你有没有这个胆识驯服它?” 你猜我怎么答? “既然连高家的门槛都快要跨进来,何惧一匹马?” 结果,我骑上去,驯服了它。 只要有信心,什么都不难干。 急切地等候你来港加盟。 贝欣以正途推论,叶帆没有理由不选择赴港发展事业这条道路。 留在美国,有什么可观的事可做了? 除非心上有个自己看重的人,请她留下来。 叶帆看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对方没有表示,因而自己也下不了决定,心就未免急躁了。 尤其是贝欣写了一张短柬来说:“我和高骏结婚了,邀你当伴娘如何?” 她在欢呼之余,立即想到了前途的抉择。 只有留心机会,看能不能试探一下小程的口风,再作决定。 这日,约好了小程坐巴士出城去当义工。 小程问:“这天是不是去陪伴那个姓方的失恋至神经衰弱的女人?” 叶帆点头,道:“她很可怜,不只是失恋,正确的说法是失去自尊。” “有分别吗?” “当然有,爱一个人或不爱一个人,不管是何种抉择都是无罪的,不含侮辱性的。故而失恋的人,只不过不能跟自己爱的人在一起,或者对方不能选择爱自己,在这种情况下,无损于自尊。但方淑娴不同,她真心爱上那个美国人若瑟,若瑟始乱终弃之后,还侮辱她。” “怎么侮辱?” “他对方淑娴说:”‘别纠缠我,这的确是一个为自己取得美籍的途径,但尝试别的能令你居留的美国人吧,他们或者比我方便一点。’“ 小程听得有点激动,忙问:“方淑娴还有没有再找那个若瑟?” “没有。她的自尊受到极严重的伤害,若瑟不再爱她不要紧,不能抹煞她的真心诚意,把她付出的感情扔在地下用脚踩。” “所以她一直颓废?” “嗯,一连掉了好几份工作,情绪不稳定,极度敏感,老以为人家要践踏她,动辄与共事的人吵闹。这真不是个办法。” “陪伴她有用吗?” “需要让她知道世界上有人关心她,而且对她作过的承诺,一定会实现。只有这样,会刺激她以至纠正她,让她回复做人做事的兴趣和斗志,今天是她生日,我答应一定去陪她,还编了一对手套送她。” “你很伟大。” “别开我玩笑,我们不是做着类同的工作。” “我的工作比你简单,只不过带三个从三岁到十岁的小孩。可惜,他们太小,不然四个人搓麻将,一天会很容易过。” 叶帆笑起来,问:“你不是很喜欢小孩吗?” “对。不过,一下子带三个太吃力了。” “以你的理想,一个家庭最适宜有多少个小孩子?” “两个吧,最好一男一女。” “容许你将来的妻子有自己的职业吗?” “何只职业,她可以有自己的事业,只要她喜欢,能应付得来,不太辛苦,就成。” “看来做你的太太不错呀!” 叶帆很有点冲口而出,然后才晓得难为情,涨红了脸,赶快望出车窗之外。 小程咬一咬下唇,道:“多谢你的赞美。” 然后双方都无话。 沉寂的气氛倍生尴尬。 忽然间两个人都一齐想打破闷局,同声说话。 “你先说吧!”叶帆道。 “毕业了,有打算吗?” “我继母希望我去香港发展,她再婚了,盼我能成为她事业上的好助手。” “你跟她感情和关系都很好。” “嗯!”叶帆点头:“以后再跟你详细说我和她的故事,她是个很精彩的女人,娶她的人三生有幸。” “打算到香港去吗?” 叶帆忽然之间鼓起勇气说:“你会不会考虑到香港去?” “我?” “对!你。” 两人瞳眸相对,一刹那间像道尽了干言万语,然后未开口作答,巴士忽然停下来了。 乘客都问:“怎么一回事了?” 司机无奈地说:“爆胎了,等后面的一辆巴士接载你们吧。” 众人只好鱼贯下车,堆在巴士站等下一辆巴士。 等了十分钟,下一辆巴士一到,人群立即蜂涌而上,叶帆自然没法挤得上。 她对小程说:“走吧!反正走十分钟也到了。” 小程想了想:“叫部计程车好不好?” “为什么?十多分钟的脚程叫计程车?” “医生不是说你的脊骨不能多劳动,最近有点发炎的迹象!” “干你们这一行的有种惟恐天下不乱的心理倾向,又不是爬十分钟楼梯,我的脊骨才会支持不住,走路不怕呢,一程计程车的钱可以吃顿好饭了。你倒不如留着请我吃饭好了。” 两人走到路口,就分道扬镳了。 叶帆有点急躁,走路的脚步也就尽量加快了。因为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一点点,叶帆怕方淑娴多心,或会生什么意外。 每每是在这种最需要双腿走得快点的时候,就更发觉自己的残缺,叶帆的心最不好受。 心上与脚上的分量因而益发加重了。 带着一点点劳累,叶帆终于来到唐人街附近的那幢由货仓改装而成的廉价公寓了。 她按了电梯,伸手撑着墙,微微喘气时,有人从楼梯走下来,给她说:“电梯坏了,走楼梯吧!” “为什么坏了?” “谁知道为什么坏了,这种老家伙,还能动已经很不错了,像我家里头的一位,老不死,坐在哪儿也不管用。” 叶帆着急了,她拼命按着电梯,依然没有回应,连灯都没有亮起来。 叶帆望着那些楼梯,有一点点发呆。 方淑娴住顶楼。 她怎么爬得一上去? 不成。 叶帆想,方淑娴一定会情绪低落,以为又受骗了。 记得上星期来探望她时,几经艰辛才跟她有了对话,这种成绩不能就此抹煞。 记得自己曾对方淑娴说:“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下星期日必定来跟你过生日,振作点,好好工作,七日很快就过去了。” “我先听着吧!”方淑娴当时仍在使脾气:“好听的话听听无妨,不是毒药,只要不吞下肚,也不记在心上就是了。” “淑娴,别这样,答应了就是答应了,你信我。这世上总有人守信诺,总有人尊重与你的约定。” 是的,叶帆清楚记得自己的说活。 她立即拐到街上去,放开嗓门,拼命往上叫喊:“方淑娴,方淑娴!” 不论她如何声嘶力竭,顶层的窗户紧闭着,根本没有可能听得见,却把旁的住户惊动了,其中有人探头到窗外骂道:“死跛子,你叫什么?要找人不会走上楼去找吗?” 另一个女人在他身旁闪出来,一望,便道:“嘿!人家是跛子呢,走不动呀,你不就同情同情她吧!” 叶帆最听不得这样的说话,而且她也实在着急了,便又拐了回楼梯间去。 她望着幽暗而高高的楼梯发呆。方淑娴的这种住处,几层楼共用一个电话,电话放在楼下。现今,除了走上楼梯,根本没有办法联络得上。她只好咬紧牙关,决定一步一步地爬上去。 爬到第三层,她已经辛苦得支持不住了。 满头的汗,横流一脸,叶帆的腰脊处开始剧痛,一阵阵刺骨的痛令她举步维艰。 她无法不跌坐下去。 从楼梯与楼梯间往上望,像头顶上有七重之天,哪儿才是天堂? 叶帆想起了自己对方淑娴说过的话,她重新站了起来。 然后,一手撑着拐杖,一手扶着楼梯,再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她的头脑开始因为腰脊的剧痛而有点麻痹,不住地有些忽而模糊,忽而清晰的画面出现脑际。 她看到自己平躺在床上,不肯起来,也不肯让阳光照进来。 直至贝欣盛怒,扯起了满房的窗帘,骂道:“你以为世界上只有你最凄凉最艰苦最难受吗?不是的,你看看我,还不是有苦自知地撑下去。撑下去,才会有明天,每个明天都有太阳!你不可怜自己,没有人可怜你。” 这番话是贝欣对她说,然后她又对过方淑娴说。 嘴上说着不管用,叶帆要抓着机会,为方淑娴实践“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道理。 她又爬上了一层。 腰脊间的痛苦并末因她意志力的坚定而稍减,她开始痛得不只流汗,而且掉眼泪。 是的,她很少掉眼泪。 贝欣曾经教过她:“流泪有用吗?” 没有用,那么流泪来干什么? 她很听话,很少落泪,只有在那次小彼得跌进水盆里,她跃起身来救它时,发觉自己终能站起来后,她忽然开心得不能自已地哭倒在贝欣的怀抱里。 叶帆脑里一边回忆,一边幻想,等一下,当方淑娴为她开门时,她一样会开心得哭倒在对方的怀抱里。 奋勇地,叶帆再走上了一层楼。 她差不多可以欢呼了,只差一层楼,就是方淑娴的住处了。 可是她每抬脚踏上一步,就痛得她连连地喘着气,实实在在的再无法走动了。 就只差那几级楼梯,上不了就上不了。 她连高声呼喊的力气也没有。 叶帆尝到了初而努力不懈,继而患得患失,最终却是功亏一篑的滋味。 人生是这样的吗? 如果自己跟小程的缘分也如此,那份痛楚失望与无奈,当不只此了。 一念及此,叶帆不知哪儿来的力量,她再扶着拐杖,站起身来,闭上眼睛,咬着牙关,就连连地拾级而上,终于敲了门了。 门开了,她整个人便摔倒在惊骇之极的方淑娴怀抱里。 第四部分 第8节朦朦胧胧 “叶姑娘!”方淑娴叫喊。 “对不起,我迟到了。” 说罢,把口袋里的生日礼物塞给方淑娴,叶帆就不醒人事了。 醒过来时,有几张熟悉的脸孔,都是她最爱见到的。 方淑娴、小程和出人意料地出现的崔昌平。 “崔医生,怎么会是你?” “你大小姐病倒了,我能不立即飞来看你吗?” “我没什么吧?”叶帆发觉自己的精神很好。 “这叫没有什么吗?医生说你再爬多一次这样高的楼梯,就要躺下来几个月,不担保你能不能再爬起来了。”小程说。 方淑娴用手背揩泪:“对不起,叶姑娘。” 叶帆笑:“你怎么了?拿我编给你的手套擦眼泪,弄脏了呢,快别哭。” 方淑娴紧握着叶帆的手:“特地戴着它给你看,多谢你。” “生日快乐。” “叶姑娘,你醒过来,一切平安就好,我要赶去上班了,迟到不好,我相信这比我还留在此地陪伴你还令你开心,是吗?” “当然了,下班后有空再来。” 方淑娴挥着手离去了。 崔昌平道:“叶帆,你救了一个好女孩。” “人救我,我救人,能救得活的,本身根本是个好女孩。” 崔昌平拍拍她的手,道:“你休息一下,你们也谈谈,这两天我顺道来加州开会,然后,我会先回香港去。” 崔昌平望望小程,再对叶帆说:“在香港见你。” 然后崔昌平退出去了。 房里的气氛忽而像吹起一阵微微的冷风,有一点寒意,更有三分清冷,只为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终于小程先问:“你决定去香港?” “我继母再婚的婚期定了。” “你是说,你会再回美国来?” “我不知道,这儿未必需要我。” 小程没有回话。 叶帆倒抽了一口气问:“如果我们邀请你,你会到香港去吗?” 小程竟有点冲动,这是他从未有过的表情,他说:“小帆,我有件事打算告诉你。” “什么事?你说。” “这次你的勇敢行为,令我深受感动。” “慢着。”叶帆是个感情上很脆弱,自尊心极强,而又相当敏感的女孩子。“请别对我寄以太重期望,英勇行为,可一不可再。” 她忽然间害怕了。要是小程告诉她,就为了这次她要遵守承诺的行为,令他感动了,因而向她示爱,那是她不辨悲喜的一回事。 叶帆不要用这种行为场面去做成一种对她的恻隐和施予。 小程仍然继续说:“不,这番话,我想过好几次要对你说,都说不出口来,现在,我觉得非说不可了。” 叶帆的心开始怦怦乱跳。 她不知道那番小程打算要说的话,会带来一个什么样后果。 “小帆,我知道你是一个很难得的女孩子。从今次的事件,看得出你对承诺的重视,我跟你的个性一样,自己做不到的事,不会答应下来,一旦答应了,不管我怎么困难,我都不会食言,否则,我会很痛苦。为此,我真不敢轻率地对你许下什么承诺。” 叶帆呆呆地听着,她意识到她将会得到一个意料之外答案。 “小帆,我曾有过一个过去了的爱情故事,很简单,我深爱的女孩子跟我分手了,但我感觉到我仍不能忘记她,在这种情况之下,把我的承诺给予另一个女孩子,说我会尝试去爱她,一如我曾爱过一样,我怕那是违心之论。” 叶帆拍拍小程的手,道:“你真好,这么负责,这么坦诚,这么的尊重自己和别人的感情。” “小帆,我其实很愿意有朝一日,会有一种突如其来的自信,知道我确能做到只爱你一个,那么,我会来找你,不论你在美国,在香港。”小程说:“我要说的话就是这些,并且感谢你对我那么好。” “小程,你的这个故事没有人知道吗?” “从没有自我口中提起过。” “那是个美丽的故事。”叶帆说:“最简单的故事最美丽,多谢你。” “你会到香港去?” “会的,康复之后吧。” “希望我有一天会来看你。” “对,希望有一天在香港见到你。” 小程退出去之后,叶帆忽然觉得很疲倦,她很快很快地就入睡。 睡醒了一觉,睁开眼睛,发现依然故我。 小程在她跟前曾说的话,依稀又在耳畔说了一遍。 叶帆的眼泪从眼角流向枕边。 怎么哭了呢? 不是说流泪没有用? 人往往有软弱的一面,往往不能自控地做着一些没有用的事。 她自己亲自说过的话:“失恋不等于失去自尊。” 那又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喜欢音乐的人那么多,有人欣赏莫扎特,有人欣赏贝多芬,各适其适,并不影响音乐家本身的声望与品质。 人与人之间的投缘与选择,不也是同一道理。 原来假装开心、大方地活着是这么辛苦的一回事。 叶帆别无选择,怀着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已深深受创的心,来到香港。 无论如何,见到贝欣是太太太高兴了。 她们原以为都有说不完的话,都做好了心理准备要彻夜畅谈这些年来发生的事。 尤其是那些在信内、长途电话都无法传真的感情与描绘的情事,都会当面谈。 是晚,她们团坐在床上。贝欣问:“累吗?” “还好。” “兴奋?” “是的。你呢?” 贝欣说:“到底盼到你回来了。” “我是指你的婚期。” “嗯。”贝欣笑笑。 “他很风度翩翩。” “你说高骏?” “还有谁?” “对。还有谁。” “恋爱故事是不是要讲一千零一夜?” “市场上不流行过长的长篇。”贝欣分明不愿意谈下去:“谈你的吧,会更可爱。” 叶帆笑:“他没有来。” “会来吗?” “大概不会。” “为什么?” “他忘不了以前的那段恋情,需要重新对自己,或者对我考虑。就这么简单。”叶帆耸耸肩。 “嗯,那就让他慢慢考虑吧!” “我就是这么想。”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再没有话值得说下去了。 于是贝欣说:“要睡了吗?” 叶帆答:“好建议。” 都各自睡到床上去,可是,都一样的辗转反侧,睡不牢。 这还好,叶帆和贝欣都有经验,早早睡着了,明早醒来,清醒地躺在床上知道要爬起来继续奋斗的那一刻,其实更难受。 宁愿睡得朦朦胧胧的,站到地上去,再走到人前时,才清醒过来,继续干活,会舒服得多。 斑骏和贝欣的婚礼,是城内的热门话题。 婚礼的场面不是浩大,而是矜贵。 几乎只有城内的顶级富豪,而又与高家、贝家有超过二十年的交情的,才会收到帖子。 最奇怪的是那些章翠屏都早忘了的老朋友,在章家树倒猢狲散时,一个都不曾出现的豪门富户中人,都逐一出现,通过各式渠道,让章翠屏知道,他们应该是有资格被邀请之列。 “女乃女乃,请柬发给他们吗?” “为什么不?免费上演好戏,看齐红脸白脸,煞是热闹,我老了,爱热闹。” 贝欣没有多说话,她体恤章翠屏的心。 几十年前,她曾有过的架势跑回来了,正如她说:“当年章家把我嫁出去,那种风光比起如今,有过之而无不及。人生几十年,风水轮流转,我倒有福赶上这场热闹了。” 那间举行婚礼的会所特别为当晚的全城官盖云集,加强守卫及加买保险。 城内的影画杂志及报刊也真不少,都被谢绝采访这场逢重矜贵的婚宴。 最后不知谁个负责应付传媒的高氏高级职员向高骏献计,说:“独家采访,独家照片,价高者得,全部捐给公益金去,顺便做做宣传。” 斑骏没有反对,他心上着眼的不在于这种小事,就由得手下喜欢怎么摆布都好。 从今之后,他的筹码大了,可以计划如何进一步地在商界政界拓展他的版图,实现他的野心。 婚礼假城内最高贵的会所,整座包起来举行。 一切的安排由高家交给公关公司主理,新郎是漫不经心,一掷万金,为求气派。 新娘子呢,心静如水,任由摆布。 贝欣没有兴奋,亦无悲哀,她只知道要落力地演好这场戏。 身上的一袭由圣罗兰特为她设计的,简单之极的乳白色长及脚踝的套装,高贵大方。头上没有婚纱,却戴了顶小小的,有半截网型面纱罩在眼前的小帽。 贝欣戴着的首饰只有两件。 章翠屏送的一只八卡全美足色方钻戒指,是用最流行的铁芬尼镶法,即是方钻两旁镶了两颗三角钻石。 章翠屏代表伍玉荷,也就是代表戴家买给贝欣的另一颗心钻,发放着清水般泛蓝光泽,六卡,九九色、无瑕疵,用一条很幼细的白金碎钻颈链,戴在颈项上。那条白金碎钻颈链是远道来贺的表兄伍泽晖送赠贝欣的。显然,伍泽晖是很高兴表妹得到如此好的一个归宿。 叶帆穿得很轻盈,一身的淡黄,蒂的出品。是专责服装的城内服装师为她订购的。 章翠屏很保守,一件墨绿色的真丝暗花旗袍,镶起了枣红色的绦边,戴上了一条通体碧绿的翡翠佛珠型的颈链。 在一个布置得辉煌清雅兼而有之的礼堂内,这三个女性都各有夺目之处。 嘉宾鱼贯进场,主人先以酒会形式招待,再行入席。 新郎与新娘都主动地穿梭于宾客之间,谈笑甚欢。 贝家移交产业的这个过渡期,贝欣通过高骏的安排,开始与城内的商界人士熟谙,并且同时投入在高氏企业之内。 贝欣并不愿意插手管理贝刚营运着的其他生意,她只对香烟分销生意有兴趣,其实她因股权的转移,顺理成章地坐在贝氏董事局内成为副主席,已经能起监管作用,并不需要参与日常业务,只是她在发展高家那地产与百货业相结合的业务之同时,对香烟业有特别感情。 为此,很多到贺他们婚礼的嘉宾,因着生意接触,是早已与贝欣熟谙,不觉娓娓而谈。 在热闹的人头攒动之中,贝欣忽然望到远处有一个似曾相识的脸孔。 这个脸孔,她应该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可是,贝欣摇摇头,她认为必是自己眼花缭乱,顿生幻觉。 不可能在此时此刻此地出现。 对,再抬头望过去时,就不见人影了。 贝欣吁一口气,因为她今天结婚了,才令她生了见到他的幻觉。于是贝欣再聚精会神听银行家曾仲贤对大陆地产近年发展的分析。 说着说着,又加进了行政立法局的两局议员林亦隆,人们的兴趣又带到中英对香港主权回归问题的处理上了。 这是极热门,亦是极多人关注的话题,都太有切身的关系在,气氛一时间紧张起来,连新娘子在内,都几乎忘了这是个婚宴。 林亦隆对中国宣布收回香港主权和提出一国两制发表意见说:“一国两制这构思怎会行得通?我看未到九七年,香港的人才就会外流得差不多了,这真是隐忧。香港之所以有今日,无可否认英国统治有功。” 第四部分 第9节另人生厌 贝欣禁不住说:“一国两制是中国的承诺,公开对国际人士说要推行的制度,不可能没有诚意。毕竟,中国现今是大国,也不是处在事事求人的时代,中国的市场正日渐引起外资注重,正是用得着人才之际,我看人才只会流入香港,再流入大陆才又对。” 那林亦隆正想反驳,贝欣微微一笑,道:“你们谈,我失陪了。” 免得在这么一个场合失态。但同时贝欣很自然地讨厌起那些把自己看成英国人的中国人。 他们的嘴脸比殖民地上的外国人更令人生厌。 才回过头来,她的幻觉又生出来了。 今次摔一摔头,闭一闭眼睛,再张开来,仍不能把幻觉消灭。 就因为他曾在她第一次成婚之时,赶来送她,有了永远的阴影了,贝欣今晚又见到了他。 真好笑,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一个巧合? 可是,那的确是瞪圆了眼睛,一脸的尴尬、惶恐、惊骇,甚而狼狈,千真万确地自远而至。 “贝欣!”还是叶帆带着他。 叶帆欢天喜地地排众而上,对贝欣说:“你看谁来了,他就是小程,他赶来了。” 叶帆的喜悦是禁不住的。 她原以为自己在做梦,刚才她在会所的休息房间,接听了电话,对方说:“小帆吗?我是小程,我来了。” “嗯,你来了?”叶帆不知如何反应:“你在哪儿?” “我在香港,我来了。摇电话到你家,佣人说你在此。” “是的。” “我能这就来见你吗?顺便向你继母道贺。” 叶帆躲在休息室内细细喘气,很久没有亮相人前,她叫自己快快镇静下来,才好见小程。 临走前,小程对她说过什么,她完全记得清楚。 他来了,就证明他有信心忘记过往,对将来作出承诺了。 否则,小程不会来。 叶帆几乎是欢呼着迎接小程进来,先拉着他去找章翠屏,然后,再扯着他来见贝欣。 “贝欣,你听见我说什么吗?” 贝欣看呆了这个眼前的小程,喃喃地问:“为什么姓程?” 对方答:“崔昌平设法把我从大陆申请出来,认了个华侨做义父,跟了他姓,手续容易办些,他姓程。” 然后三个人都呆住了。 贝欣与高骏只到日本度了一个星期的蜜月,就回来各自投入工作。 香港在中国宣布了会于九七年恢复行使主权之后,市场一直沉静,走资行动屡见不鲜,大商贾在这个瞬息万变、人心还未稳定的时期,得闲不出门,以免出了大事,没有人为机构拿大主意。 贝欣固然是为了这个原因,要尽快地与高骏赶回大本营来,更为了她一直惦念着叶帆。 世间上最不公平的事已然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在那个她可以接受文子洋的时候,她曾殷殷期盼他赶快出现,偏他却音讯全无。 到她决定再出卖一次婚姻时,文子洋就来了。 一切都是命定的,她可以忍受,她可以不埋怨。 受过一次痛不欲生的刺激,嫁给叶启成之后,贝欣已心如止水,将她的生命价值观定位在履行责任,终此一生的基础之上,不对个人情爱上的享受算在期望与努力之内。 为此,上天的戏弄,她可以在震惊之后,一笑置之。 对文子洋的怀念与相思,是永恒而毋须复活的。 可是,上天对付她还不够吗?还要对付叶帆。她知道叶帆脆弱的心灵,天真的个性,承接不起这种感情上的屈辱。 贝欣会认为这种爱不得其所是苦雨凄风,于是坦然款尝。 但叶帆一定视这种感情上的委屈是滔天巨浪,翻过来覆过去,让她透不过气来。 如果那个文子洋心目中的人不是贝欣,而是别人,彼此都会好过一点。 这一点心理上的化学作用不是良性而是恶性的。 贝欣不是不难过,不恐惧的。 她回港之后,叶帆不在家。 “到哪儿去了?”贝欣问祖母。 章翠屏答:“这个星期,她每天都外出,晚上才回来,像很忙的样子。” “知道她到哪儿去吗?” “她没有说。” “女乃女乃,小帆的情绪怎么样?” 章翠屏想了一想:“没有怎么样呀,每天都是高高兴兴的,非常的活泼,跟我有说有笑。” 贝欣没有回答,她不知叶帆的这种表现是正常还是反常。 “欣儿,小帆发生了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贝欣道:“我只是看看她准备投入工作没有,她是打算留在香港还是要回美国?” “小帆不是说好了要留港吗?回美国去干什么呢,一点发展都没有。” 贝欣没有解释她为什么有这份担忧。 她是极希望叶帆能留港发展。但经过了那个叫小程的出现,一切情况可以是完全不同的。 这晚,叶帆很晚才回家来。 一回来,就回房里去。 贝欣在偏厅听到声音,就立即去敲她的门,问:“小帆,我是贝欣,能让我进来吗?” “可以,请等一等。” 叶帆不一会就把房门开启,道:“请进来。” 贝欣看到睡房很齐整,一点异样的痕迹也没有。 “这个星期你玩得开心吗?”叶帆问。 贝欣不晓得答,想了一想:“日本的东西很贵。” “这对你不是问题吧?” 叶帆回答这句话时很轻松,这反而现了一点骨刺。 贝欣意识到文子洋的出现,的确在她和叶帆之间生了催化作用。 她们之间的关系与情谊,开始跟以前不一样了。 爱情不是粉笔字,错了可以用布一抹就干干净净。 爱情也不是生意,生意不成仁义在。爱情有了波折,关系要再像旧时模样,是几乎不可能的事了。 贝欣沉着气,希望把彼此的气氛弄好一点,于是说:“我买了一套珍珠首饰给你。” 贝欣从口袋里掏出了首饰盒,递给叶帆,并说:“希望你喜欢。” 叶帆把首饰盒打开,道:“好漂亮,好名贵,嗯,谢谢你!” 叶帆笑着主动地把贝欣抱了一抱。 一切不是像旧时模样吗? 不,不一样了。 全部的举动神态都蒙上一层薄薄的面纱似,看不到原来的眉目。 贝欣的心慢慢地正往下沉。 “小帆,你不喜欢这套首饰?”她在力挽狂澜于既倒。 “不,不是不喜欢。你觉得我反应有点冷淡,是不是?我是在想以我这个年纪和身分,似乎不需要戴首饰,年轻少女戴首饰不合宜,有青春就好,这跟少妇不一样。” “是的。”贝欣只能同意这个观点。 “所以,我很心领。我实在觉得你用这套珠饰,比我更合适了。” 叶帆双手把首饰送回给贝欣。 贝欣接过了,心里的难受像被恶虫一口一口地咬着。 “其实,”叶帆说:“香港什么东西都有,又便宜又好,你就别忙着给什么人买礼物,应该好好地享受蜜月。” “你打算留在香港,是吗?”贝欣抓了这个机会,问了一个她认为最关键性的问题:“我的意思是你会在香港开始工作?” “是的,你不是一直告诉我,年轻人在香港发展的种种好处吗?” “是的。” 贝欣吁了一口气,到底最重要的一件事没有受到坏影响。 贝欣实在怕叶帆会负气地回美国去,以后彼此的关系就不容易调整过来了,而且,为此而扼杀了叶帆发展的机会,很不忍心。 念头一过,情况就发生突变。 叶帆说:“香港真是一个机会之城,在美国,我们毕业的一群学生个个诚惶诚恐,怕找不到事做。这儿,翻阅一张西报,招聘栏广告比新闻多不知多少倍。去求职时,一下子就有几司公司向我提供职位,各有所长,任君选择。” 贝欣很自然问:“你去找过工作吗?” 叶帆兴奋地说:“对呀!不但找过,而且找到了。我其实很担心他们会嫌弃我,可是他们没有呀!” “小帆,我打算你来当我的助手呢!”贝欣急道。 “我知道,可是,这样子不好。” “为什么不好?外头能照顾你吗?他们给你多少薪金,给你什么职位?” “他们给我的照顾很一般,可能很苛刻,但我希望像一般人那么成长,只靠我自己。古人不是有易子而教,意义是一样的,不是吗?” 贝欣问:“你决定了?” “是的。” “你连跟我商量也没有就决定!” “对不起,我以为我可以有权利独立,且不要给你添麻烦。” “小帆,坦白跟我说,是不是为了他?” “什么?”叶帆笑:“你说什么话,我不明白。” “你怎么会不明白?就是因为你发现了文子洋跟我的关系,于是你连我都不高兴了。” “贝欣,你镇静点,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回港之前,已经知道小程,就是文子洋已心有所属,那个女人是你还是别人,影响都一样。你别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肩上硬放,没有这个必要。” “那么,为什么要另寻出路?” “这是两回事。” “根本就是一回事,你只是不肯承认。” “很好,随你怎么想吧,我没有法子令你相信。我只能坚持自己的想法和决定,为自己的前途着想,我会很努力工作。” “很努力地在外头工作,为了证明没有了我的庇荫和帮助,你仍生活得很好,是不是?” “贝欣,希望你的意思不是要求我永远躲在你的照顾范围之内,身体上,我已经是个残缺的人,需要有人照顾我。我希望除此之外,不必再连累什么人,也太急于要在自己的能力之内获得成绩。你明白吗?” 贝欣不知如何回应,终于带点气馁道:“小帆,文子洋他……” “希望你以后不要把他跟我们之间的相处拉在一起。我跟他是朋友,你跟他是旧情人,我跟你是另一种关系,不必互相混淆。好了,我走了一天的路,干了一天的工,很累了,你也回房去睡吧!” 说罢,叶帆才想起来,嫣然一笑道:“看,我竟忘了,你结了婚不住在这里了,那就要更快地回家去,已很晚了。” 贝欣僵站在那儿有一分钟之久,才晓得缓缓地转身离去。 是的,她的家不在这儿,而是筑在城内另一个高贵的住宅区。 那儿是一个新的世界,一个没有了从前至亲在,只有新的合作伙伴的世界。 贝欣对这新世界开始适应,而且日子有功,在不断地努力下,她适应得算很不错了。 因为她的心理准备不算不充足了,她也太知道自己扮演的角色。 身为整段政治婚姻的导演兼男主角的高骏,在演出之前把戏分和剧情解释得相当清楚。 斑骏教贝欣一个演出自己新角色的不二法门,道:“每当你情绪激动,你就提醒自己,这只不过是一出戏,演员一般演出过分认真时,会完全融入角色之内,对你而言反而是不好的。你需要久不久把自己抽离,精神上保持冷静和独立,那么,就不必过分紧张你这个角色的遭遇。日子有功,习惯成自然之后,你或者会爱上了这个角色,产生很自然的代入感,那才是另一种境界。你明白吗?” 贝欣不是不明白的。 斑骏对她的这个原则性的提点,真的很有利。 正如一个相当投入剧情的观众,忍不住被悲惨的桥段所感动而不住流泪,只要她肯在刹那间提醒自己,那只不过是一出戏罢了,很自然地她就会冷静下来,停止哭泣。 凡是不真实的情事,震撼力与感染力都不可能太大,更不可能持续。 戏是总有散场的一日。 贝欣不知道她与高骏演出的这出戏何时落幕。但能把它视为一场终于有日落幕的戏,在演出得过分逼真时,她会稍稍自角色中抽离,精神上松弛一下,透一口气。 第四部分 第10节世纪婚姻 就像婚后不久的一天,当贝欣依然为着叶帆决定加盟城内最大的诚发金融集团当见习而耿耿于怀时,她又得面对另一桩她骇异且生很大闷气的事。 贝欣以贝桐家族第四代的身分,接管了贝氏一半的产业,已成为城内上层社会津津乐道的故事。 贝欣与高骏联婚,无疑是八十年代在香港最轰动的一桩世纪婚姻。 连亚太区著名财经杂志内的一项花边专栏,都大字标题,把贝欣与高骏的婚姻比喻为“八十年代在亚太区内出现的最大最美妙最和谐的合并个案”。 为此,一如高骏所料,他这一招是重锤出击,一举而战胜了高骢和高骥,把高氏家族内的势力纷争消弭于无形,因为贝欣的加盟为高家掀起的浪潮,早已盖过了兄弟之间的暗涌。 原本兄弟三人在老父高敬心目中的分量各有千秋,正在各自增加手上的筹码时,贝欣出现了。 斑敬一接触到这位如花似玉,兼且言谈充满商业智慧妁贝桐家族第四代传人之时,几乎等于鲸吞了一大笔贝氏的资产,乐得难以形容。 笔而当高骥的夫人,以为助丈夫一臂之力,在家翁跟前眺拨离间,所得到的效果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差。 斑骥夫人说:“老爷,听说这位贝小姐很有点过去,在加拿大是嫁过人的。” 斑敬吸了一口“三个五”,道:“贝欣的过去,三嫂你很清楚吗?” 斑骥夫人以为高敬暗示她可以尽情的搬弄是非,于是非常兴致勃勃地尽数贝欣在加拿大与叶启成的关系。 斑骥夫人最后总结说:“那姓叶的是个低三下四的人,跟温哥华的黑社会有来往,总之乌烟瘴气,一塌糊涂。” 斑敬听罢了,慌忙点点头,道:“三嫂,你的这些消息相信是准确的。” “千真万确呢!” “若是千真万确,那也太为难贝欣这孩子了,冰清玉洁、冰雪聪明的人儿,泡在乌水里,差点没顶。幸好她是有慧根慧质的人,不但逃离大难,且能来到香港与贝家人团聚,我们有幸成为一家人,以后就更要爱惜她一点了。 “我看呢,贝欣在香港上层社会是生活得顶出色的,只是有些人闲着没事干,总会拉是扯非,惹贝欣不高兴也未可料,我们就得维护她,防着那起小人散布谣言才好。” 一番话,说得高骥夫人脸红耳赤,无地自容。 斑敬还不放过她,说:“三嫂,你对生儿育女最有经验了,以你三年抱两的成绩去感染一下贝欣,让她早日生个儿子出来,让我看看高家嫡系传人,也就真的助我有个愉快晚年了。我看贝欣先天和后天都有足够条件发展事业,在打理家族事业之同时,并为我们家生下一两个娃男娃女,也就令我心满意足了。以她和高骏的品质,下一代一定是杰出的,人才永远是贵精不贵多。” 斑骥为了父亲这番说话,回家去把自己的妻子痛斥一番,道:“你真是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你是什么身分了,小家碧玉出的身,要在老太爷跟前以五十年代粤语残片的手法去做贝欣的是非,简直是白痴。” 斑骥夫人哭丧着脸说:“我只不过想帮你而已,嫁给你之后,拼命生孩子,还不是为你加添势力,生得人都变得痴痴肥肥,长年累月低着头只见大肚子而不见脚趾的日子,你以为好过吗?” 斑骥冷笑:“拜托,你的智慧水平很有限,别给我帮倒忙,你就安分守己地做你最拿手的好戏,父亲的身家即使按我们兄弟三个人头分,还有母亲的私己钱,怕会按孙子的人数来作分配基础,你帮我赚不到大钱,就朝小钱上着手好了。” 斑骥不是刻薄,他是就事论事,也太清楚妻子是哪块材料了。 倒是高骢的妻子李瑜,比较深沉内向,也有学识,与高骢为人很是配衬,是一对很懂耍高招手段的夫妻。 李瑜是香港大学毕业的,一毕业便考进政府当政务官,受政府传统的行政训练,算是相当扶摇直上。年纪才不过三十多,就已当到副署长之职,按照政府的规定,在若干部门任过职。 可惜的是,这种年轻高官的身分虽属矜贵,但派守的衙门一直不是最多人巴结的部门。刚从卫生署调到天文台,就算升任台长,预闻的机密与掌管的策略资料,也不过是天气,不能起什么商政上的作用。于是,在高敬心目中并不把这位媳妇儿太看在眼内。 别的不说了,就前些时,中国下决心要在九七年对香港恢复行使主权,这个消息早就已为一些极亲英的香港议员句权贵所预知,有了这等重要资料,就不知可以在市场上得到多少利益。若是能及早在中国领导人邓小平接见英国首旧撒切尔夫人之前,把手上握有的地产与股票放到市场去,一来一回就已大赚了一笔。 市场内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的。另一个出名的财经故事,就是地产巨子易祖训以他跟英国政府的密切关系而预闻了内幕消息,设计出一个以退为进的商业阴谋,把他的地产王国价格推到最高,然后卖予另一位企业家汉海防。结果汉海防接手这个商业计时炸弹之后,登时爆炸,弄得他家散人亡,造成另一个财经小说《谁怜落日》的题材,为城内人津津乐道。 话说回来,像李瑜这种在政府任职的所谓高官,就无法提供这起重要讯息了。 斑敬曾对高骢说:“你的老婆是捉到鹿不会月兑角,只要是比较重要的部门主管,都会叫那些传媒机构看在眼内,重则买怕,轻则尊重。她呢,连报纸馆老总都不需要请她吃一顿饭。 “照说,二嫂也不算不是个人才了,看怎么样能把自己放在个有用的位置上,才是正路。否则,九七到来,她怕也是要回到你身边来做个家庭主妇的话,倒不如早日辞官,到高氏来帮头帮尾,也实际一点了。” 斑骢有气在心头,也就默不做声,哑忍算掉。 斑骏把这些家庭情况静心看在眼内,细加分析,因而留身以待,果然捧了一块瑰宝回高家来,赢尽了高敬的欢心。 正如高骢对李瑜说:“三嫂是个低能儿,生孩子生得多了,怕更影响智力,她跑到父亲跟前去造贝欣的谣,是完全白费心机的,谣言对于愿意接纳它的人才起到作用。父亲的一颗心都已在贝欣身上,她的条件正合了老人家的心意。哪怕贝欣以前杀过人,父亲也只会认为那被害者是死有余辜。” 李瑜阴恻恻地说:“向老人家着手,动摇他对贝欣的信心是不会成功的,同样,离间高骏对贝欣的感情也属徒然,他们父子俩简直把贝欣视如旷世奇珍,惟一的方法是让贝欣对丈夫起异心。” 一言惊醒梦中人。 斑骢对妻子之言心领神会。 任何机会,只须留意,就俯拾皆是。 斑骏会令贝欣不满的行为总是有的。 斑骢夫妇认为在常情之下,最能刺激贝欣的莫过于高骏那风流成性的作风。 于是经过细心留意,高骢寻出了一个门路,找了一个打手出来。 那是高富律师楼内一位年轻漂亮的律师行助理霍少珍,她在高骏结婚之前一个月离了职,转到另外一家律师行任职去。 这最近发现霍少珍怀了身孕,同事同行之间就稍有谣言,说经手人是高家大少爷高骏。为了避人耳目,不会对高骏与贝欣的婚姻做成故障,因此,高骏把霍少珍安排到别间律师行任职。 霍少珍本人对谣言置若罔闻,旁人也就不好意思追问,飞能把这些花边新闻作为茶余饭后的话题,挂在嘴边聊聊,旦消闲作用罢了。 谁知消息传到高骢耳朵里去,就一把抓住了它,认为是天赐良机。 于是立即派夫人出马,由李瑜做说客,竟找到了霍少珍的亲人,即她那在政府任职的哥哥霍少强,在他身上下功定。 借着一些跨部门的公事接触,李瑜跟霍少强亲近起来,有意无意之间透露了几句关键性的说话:“我拿你是自己人看待才说句老实话,只要令妹不计较名分,我家老爷最紧张抱孙子,她何必抛头露面地在外面捱风抵霜,也不必躲在家里头见不得光。” 这几句话起的作用可大了,几天之后,霍少强给李瑜一个电话,说:“我妹妹想见你,有事请教。” 要请教的事其实极之简单,李瑜跟霍少珍会面时,她坦率地问:“我有机会成为高家的人吗?” 李瑜定睛看霍少珍,这眼前的女子太幼女敕了,一定是被高骏的身分地位再加甜言蜜语骗倒了,才会弄到有今日。与然,也因为有蓬门碧玉嫁进豪门的实例,才会引起霍少珍这等女子的虚荣幻想。 李瑜也坦率地回应说:“高骏如何对你说了,他还有去见你吗?” 霍少珍点点头:“他说如果我安分守己,他还是会来看我的。” “他有来吗?看样子,你没有找他的麻烦。” “我没有。可是,他婚后只上我家来过一次。” “他知道你怀孕吗?” “知道。” 回答这话时,霍少珍有点狼狈,也有着些微激愤。 李瑜看在眼内,明白过来了,说:“怀孕是你以为可以缚住斑骏的手段,他知道了,不高兴,是吗?” 霍少珍抬起头惊问:“你怎么知道?高骏跟你们家里的人谈起?” “不,他怎么会。如果高家知道,老太爷看在孙儿分上要把你承认,他怎么向贝欣交代?” 霍少珍道:“难怪他知道我怀孕后,告诉我,只要我安分守己,他会照顾我们母子。” “就这样,你就满意了吗?” 霍少珍对李瑜说:“如果我满意的话,就不会寻你帮忙。高骏他太冷静,我没有把握以后真能一直见得着他。” “你的正确说法应是他太冷酷,不受控制。” “请你帮我。” “你找错对象了,我是有心无力。能帮你的只有一个人。” “谁?” “贝欣。” “贝欣?” “对。把真相告诉她,她会给你很好的主意。” “她会吗?” “必然会。” “贝欣会对付我。” “不会,只会对你有好处。” “为什么你对她如此有把握?” “因为你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不是势均力敌、旗鼓相当的人,贝欣不屑出手与你对垒,江湖较量也要讲身分。请恕我直言,你没有这份与贝欣比试的资格。你跟高骏的关系,极其量只能令贝欣刺痛一下,然后她会给你好处,保障你以后不对她做成骚扰。” 霍少珍的自尊受损了,她对李瑜的那番话,非常的在意。 霍少珍认为上天要公平些,何必把一切的优点好处幸福幸运都尽往一个人身上放。 于是霍少珍道:“那就让贝欣刺痛一下吧!算我是只小苍蝇,危害不了她的生命,但也有本事在她的生活上做成一些干扰,再从这些干扰中得到一些得益。” 李瑜笑着补充说:“这些得益大到可以承认你以及你的孩子成为高家的成员,小至由贝欣送给你一笔钱,不妨以之重组生活,何必还要每天晨早起床到外头工作,听老板呼呼喝喝,下班后孤零零地长盼那高骏的来临。你的忧虑不是多余的,到那么一天,高骏决定不跟你来往了,你能拿他怎么办?难道哭哭啼啼地上高富律师事务所算这重冤孽不成?怕为时已晚了,还是先下手为强。” 霍少珍的心被打动了。 她觉得李瑜真是有内涵有头脑有知识的人,以她的身分地位肯如此开诚地帮助她,真是太好了。 为此,她决心背城一战。 先等到高骏来访,霍少珍就跟他摊牌,道:“稀客。” 斑骏刚要除掉领带,听霍少珍的口气不对劲,便停住了手,道:“我偶然到访是为寻欢而不是为受气。” “那你找错对象了。” “很好,恕我打扰了。” 斑骏把外衣搭在肩膊上就走。 “慢着。”霍少珍叫。 斑骏没有为此而停下脚步,他正打开了大门。 霍少珍于是高声叫喊:“我会去找贝欣。” 这么一说了,高骏果然停下来。 霍少珍满心欢喜,认为谈判可以展开了。 如果高骏能要求她别去见贝欣,以较好的条件跟她交换,她是会肯的。 当初在高富律师楼任职,跟高骏走在一起,就以为从此可以钓到金龟婿,直至高骏传出婚讯,她才如梦初醒。于是急忙撤防,好让自己怀孕,以一条高氏亲骨肉的生命去维系这段孽缘,看最后能抓到些什么好处。 如果高骏受硬不受软,也是可以的。 霍少珍懒得再跟那姓贝的女人交手去。 谁知霍少珍的如意算盘计错了。 斑骏是停下了脚步,且回转头来,对着霍少珍冷笑,温文地回答说:“去吧,祝你好运。” 然后就伸手关门跑掉了。 第五部分 第1节备受凌辱 屋子内剩下了霍少珍一人干站着,显得如此的错愕、委屈与无助。 罢才高骏的反应,对她是至大至重的侮辱。 比跟她吵一场架,甚或对她拳打脚踢,还要羞辱她。 斑骏原来压根儿看她不在眼内。 因为在他眼中,有位不可侵犯的、至高无上的女神贝欣。 霍少珍怒火冲天。 她决定大不了一拍两散。 丙然,她到贝欣的办公室找贝欣去。 贝欣正在为一家新开的超级市场备货,贝氏的香烟分销公司很自然成为其中一个重要客户。 当贝欣听罢了霍少珍的来意后,头开始霍霍霍地跳跃。 无疑,她的神经扯紧了。 从来不抽烟的她,也在台面上那些贝氏分销的香烟堆内,胡乱地抓起一包“三个五”,拆开,把香烟抽出来,打算吸食,以镇静神经。 不管贝欣是怎样结的婚,说到底,她现在是高骏的妻子,她并没有预料到会出现这些乱子。 即使明知这是一场政治婚姻,她的自尊也是会自然而然受创的。 女人的本能反应就是提出一个疑问,为什么自己的吸引力如此薄弱? 一条橡筋,也会在日子有功之后才会呈现疲态,为什么在用了不多久,就成了可弃置一旁的废物? 当她回去面对丈夫时,她得到了一个很好的答复,高骏说:“霍少珍事件是过去的,远在未认识你之前认识的一个人,跟你的魅力无关,况且,请别委屈自己,你知道在今天不是很多人能跟你比较。” 这个答案无论如何是令贝欣舒服了一点。 “可是,她怀了孕了。” 贝欣依然是迷惘且焦虑的。 一个女人跑到自己跟前来,告诉她已怀了自己丈夫的骨肉,那种震惊还是隐隐然起着作用的。 “高骏,你怎么处理?” “并不需要处理。” “你不处理,可烦到我头上来,我可要处理呢!” “为什么你要处理?” “她怀的是你的孩子。” “贝欣,你知否这年头已有确实有效的避孕丸和一切的避孕工具,故此,她要怀孕,是她个人的事,我并没有同意。对我不同意的事要我负责已经说不过去,何况要你去承担,是不是太风马牛不相及了。” 贝欣愕然。 “或者,”贝欣说:“她爱你。” “是吗?有这种事吗?” “你没有想过?你不相信?” “如此顺理成章的事,怎么不相信?贝欣,以我的条件,霍少珍真心地爱上我有什么值得怀疑。如果她爱我,那么,孩子大可以留在她身边作个纪念,我没有同意她怀孕,我更没有承诺长期以至于生生世世的以爱还爱。” “爱要有那么多条件吗?” “你问霍少珍是不是无条件的爱着我?如果是,她来找你骚扰你干什么呢?不就静静地等在那儿,盼望我有空时去见她一面。她尊重我的自由与抉择,那才是无条件地相爱的基础,对不对?她现在是这个样子吗?” “你完全的不动心?” “我应该为这种女人动心吗?” 贝欣默然。 好一会,贝欣才说:“你一点歉疚都没有,对她没有,对我也没有。” “没有。对她固然没有,对你也不必有。” 贝欣闻言,稍稍激动,问:“为什么?” “贝欣,我不是说过,别把高贝欣的角色演得过分投入,呗,你会很辛苦。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一场商业合作,是人际关系上最亲密的结盟。在世界上,我仍未找到有另一个女人可以取代你在我感情上、事业上、家族上的地位,那就很不错了。” 贝欣咬咬嘴唇,道:“霍少珍明天来向我要答复。” “你要我帮助处置掉她吗?” “是帮我吗?” “对,帮你。是你惹来的麻烦,一早别听她哭诉就成。” 贝欣苦笑:“如何个帮法?” “团结就是力量,我和你一起跟她见面,只要我们手牵着手让她亲眼看到,她就会知难而退。” 贝欣永远没法忘记霍少珍在翌日走进她的办公室来,看到了高骏搭着妻子的肩膊,两人亲热地迎接她的那副表情。 怕是一些沙场上的将领,听到全军覆没的消息时,那个绝望的、备受凌辱的表情就是那个模样。 谤本不需要作任何处理。 霍少珍知道大势已去。 她那个尴尬到不知如何是好,是要依旧落落大方地打招呼,抑或干脆掉头就走的表情,太显着可怜相了。 这叫贝欣心上不安。 她不知该不该同情霍少珍。 贝欣本来想把一笔钱塞给霍少珍,把她打发掉。 但当她把整件事分析一次之后,她就出不了这阔绰的一手。 因为贝欣不能同情,也不愿同情一个刻意制造一条生命去作为满足私欲的人。 女人要成为强者,主要的条件是能克服那生活上对女性特有的不公平。 霍少珍爱上高骏,他却始乱终弃的话,霍少珍依然坚持把孩子养下来,作为一个刻骨铭心的印记,自己靠自己的双手把孩子带大,自己靠自己的双脚站在人前干活,自己靠自己的心神去静静地怀念一段人生的情缘。这样做,霍少珍才是强者,才值得同情,才值得帮助。 慷慨应该施之于那些值得支持的人与事之上。 如果因为自己今日拥有财富,而盲目地毫无宗旨与选择地施予援助,那只不过是她贝欣的愚昧与对家族资产的不负责任了。 贝欣目睹霍少珍有点步履蹒跚地离开她的办公室,她的眼眶忽而有一阵温热。 贝欣是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为了女性的荏弱和愚昧。 她原本是个不会流泪的女人。对贝欣而言,只在发觉自己有极大的喜悦,与别人有无尽的哀痛之时,她才有哭的冲动。 除了通过霍少珍的落败,反映出女性的悲哀之外,贝欣对高骏的所谓不忠,只有微微的不安。 她知道那是女性的本能反应。 贝欣想,从前嫁给叶启成时,尚且可以叫自己善尽妻子的责任,直至到恩尽义绝的一天。现今嫁进高家来,也就该尽自己的本分,把这个角色演好吧! 在迫不得已之时,她或会训练自己稍稍抽离角色,透一口气,再重新投入。 正如高骏拍拍她的肩膊,对她说:“不怕,你慧质兰心,且冰雪聪明,什么样的人生角色都难不倒你,慢慢适应下去就好。” 这等于说类似霍少珍的情况会陆续出现在他们的婚姻之中。 贝欣必须习惯,不能以此烦心。 事实上,高骏的风流是个性,哪儿会甩得掉? 女人与高尔夫球是他用来平衡身心疲倦的消遣娱乐,他对贝欣说:“四十岁到五十岁的男人,需要高尔夫球,更需要女人。五十岁到六十岁,既要女人又要高尔夫球。六十岁到七十岁呢,可以仍要女人,但非要高尔夫球不可。七十岁以上,视个别情况而定。” 然后,高骏补充:“名媒正娶的妻子呢,什么时候都位高权重,富贵中人,难得会抛弃糟糠之妻,你尽避放心。” 贝欣被高骏弄得啼笑皆非。 当然,贝欣是别无选择的,连在最跟她谈得来的祖母章翠屏跟前,贝欣都不可以把自己新角色的难演之处透露,免她老人家担心。 在章翠屏跟前,贝欣必须摆出一副完完全全云开见月明的欢喜模样。 她与高骏是城内人眼中最匹配的、遍身镶满钻石的金童玉女。 尤其在章翠屏眼内,必然是贝戴两家庇佑而撮合成的宿世良缘。 如果让祖母知道那是惟一可行的夺回产业的途径,章翠屏必然歉疚难堪到一个可以导致意外发生的地步。 章翠屏一生所受的刺激已经够多了。 贝欣谨记这一点。 笔而在祖母面前的她,尤其欢欣。 这天,她跟章翠屏在园子内散步谈心。 贝欣总喜欢把商场内听回来的笑话,给祖母说:“昨天晚上酒店业大王郑余在那新落成的君度大酒店宴请我们一班朋友,席间高骏发起了一个讲笑话比赛,每人要讲一个笑话,看谁的笑话最有意思最好听,冠军奖是在君度酒店度一个周末,吃最名贵的菜肴,兼听全菲律宾最有名的乐队演奏音乐。结果呢,我得了冠军。” 贝欣笑着向祖母炫耀。 章翠屏欢喜地问:“你讲了个什么笑话了?” “我说,高骏老是喜欢在假日出海潜水打鱼,我总有点担心,怕他遇到鲨鱼,不准他出海,又怕过分霸道,后来给我想出了一个应付鲨鱼的方法。” 连章翠屏都紧张起来,说:“你的是什么办法?” “我教高骏,万一遇到鲨鱼,立即把自己的面罩拿下来,上鲨鱼看清楚自己的脸,然后说:”我是中国人呀,中国人是吃鱼翅的,问你怕么?‘保证鲨鱼吓得掉头就走。“ 这么一说,笑得章翠屏连眼泪水都掉出来了,拍着手掌说:“是值得拿冠军。欣儿啊,这笑话是笑中有泪有哲理呢,我们中国人是多难兴邦,五千年来遇到的灾难,可真不少,就凭着一句‘我是中国人,我们是专对付侵犯我们的恶势力的’,就真是吓跑了很多企图不轨的人与事。” “我不是以实际行动证明了我的信心,而且已经获得很好的回报了吗?我新婚时是中国宣布在九七年对香港恢复行使主权之初,市面上一片萧条,我却趁低吸纳,把大量优质地产买进来,现今《基本法》草拟妥当后,人心稳定下来了,我在地产上捞的一笔可真不少呢。” 章翠屏说:“我记得我父亲在世时曾对我分析过世界大势,他说经济主要是两种势力的循环,一种是生产力,负责生产工农商百业;另一种就是消费力,把这些工农商百业产品消耗掉。哪一个国家拥有这两股势力,始终是大赢家。当时的赢家是美国,将来,有哪一个国家能在这两股势力上跟中国相比?我父亲还说,再不会有第三次世界大战了,一国征服另一国,靠的是经济战役,故而,明天的中国必然会成为世界一等一的强国。欣儿,我们明天会更好。” “女乃女乃,在贝氏的董事局会议上,我力陈你这套观点,既对中国表示信心,还等于认定一国两制在香港施行实践的支持,且我认为要开始在中国投资上注意了,现在香港有很多人把资金流往美加,我认为是失策的,美国经济已是强弩之末,不如发展中的中国,可以有很多方便。” “贝刚怎么说?” “他老是有点意气用事,爱跟我唱反调。” “那你怎么处理?” “属于贝氏家族名下的物业,我们的股权占一半,我反对卖,自然卖不了。我认为应该买进来的地皮物业,贝刚又投反对票,那只好原封不动,其他有关投资政策亦然。” “那么,我们这一房控制的资金呢,你可以自由处置,你打算如何?” “自然是对香港前景继续看好,在贸易和地产上,我一直下注于中国大陆;在股市上,我早已趁低吸纳香港股票经纪牌照,我看股市在不久将来会大旺特旺。女乃女乃,你是个垂帘听政的老佛爷,你说呢?” “准奏!” 祖孙二人哈哈大笑。 “女乃女乃,告诉你,我在高家获得的信任和支持反而多,老爷对我这趁低吸纳的策略言听计从,如果我的眼光差,这次押不中,可是高贝两家都要受损。” 章翠屏朗声道:“不会的,押得中是赢,押不中也是赢。” “女乃女乃,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是中国人,中国政府请英国撤出香港,取消国耻,对这个行动还不支持,慌忙走资,这算赢还是算输了?” 贝欣抱着祖母,说:“女乃女乃,你真好。” 章翠屏说:“有资格随时离开香港到哪儿去都受欢迎的中国人,决定不走,留下来与香港共存共荣,那已是中国人赢了。既是不走,为何不以平常心处理业务,现今遍地都是便宜货,就把它们尽量带进你的贝氏来才对。” “太好了。我才刚捡了几桩地产平货,其中一间是在半山的花园别墅,比贝刚那幢还要宏伟,还要雅致,地位还要好。我和高骏打算留为自用。” 章翠屏说:“那当然好。” “女乃女乃,我希望你和叶帆都跟着我们一起住,一则屋子大,房间多,没有什么不方便;二则我希望你能住回半山去,比以前的贝家住得更舒适更威煌,这是我的心愿。” 章翠屏点点头道:“世事如棋局局新,哪儿会想到当年章家小姐嫁入贝家,住进贝家山顶大宅,会有被人摈逐的一天?当我住在钻石山时,也没想过真能收复失地。 第五部分 第2节有苦自知 “欣儿,只要高骏没有反对,我搬回来跟你住是愿意的,只是叶帆未必会答应。” 说这最后的一句话时,章翠屏的神情有点奇怪。 贝欣立即紧张地说:“为什么?” “她那份工作干得很开心,上司对她赞赏有加,叶帆人是绝顶聪明的,对金融事业怕也有些天分,且又勤奋得不像话,自然很快就获得重用。 “现今我跟她同住是顶开心的,有时我嘱佣人弄好晚饭让她下班回来吃,结果,晚饭变成宵夜,最近更发展至宵夜变成早餐。这几年,叶帆的全副精力都浸在工作岗位上,得到公司的破格提升,事在必然。” 自从叶帆坚持自己谋生,进了金融圈子,在诚发金融集团任事之后,很少机会与贝欣见面,固然是彼此都忙透了,也为两人之间的心理障碍日重一日。 心病这回事,很难找解药,日子有功,就有可能成为绝症。对于生活工作都在两个不同世界的贝欣与叶帆,更是越来越缺乏沟通与谅解了。 有时,贝欣连想起从前种种与叶帆携手奋斗的好时光,心都会痛,倒不如不想它就算了。 这番苦衷又是章翠屏所不知道,也不方便让她知道的。 贝欣买下了半山的华宅,除了视之为一项商业上的明智决策外,也为让章翠屏重新以君临天下的气势,回到贝氏家园的区分上安居,也同时为了房子宽敞,可让叶帆安心与他们住在一块儿,早晚见面的机会多些,自然容易找到机会,冰释前嫌。 笔此,当贝欣听到章翠屏表示叶帆不会搬来同住时,她是紧张的。 贝欣忙问:“叶帆工作顺利,就不可以搬来与我们同住了吗?那有什么关系呢?” 无疑,贝欣的反应是过分强烈的,这令章翠屏有点不解。 她平心静气地向贝欣说:“叶帆前两天才兴高采烈地回来告诉我,她升职加薪了,有足够的能力搬到外头去住一个小小鲍寓,这也是现代职业女性的习惯了罢。” 还未听章翠屏说罢,贝欣就忙叫起来:“不成。她这样做不对,她不应该。” “欣儿,你干什么呢?你根本都不明白叶帆的心态。” “女乃女乃,我是太明白她的想法了。”贝欣仍然有气在心头。 章翠屏于是问:“很好,你说给我听,叶帆要搬出去是什么个想法了?” 这么一问,贝欣辞穷了。 立时间,她无法不支支吾吾,涨红了脸,不知所措。 章翠屏把贝欣的表情看在眼内,她有自己的一套理解和想法。 章翠屏很认真地说:“叶帆的确是个很难得的女孩子,她天性很纯朴,带一点倔强,非常的能吃苦。我很喜欢她,甚或应该说,我真心真意的把她看成个承欢膝下的曾孙女儿看待。 “欣儿,你必须明白一点,在爱护叶帆的同时,不应是长期庇荫她,而是要帮助她独立成长,正如过往你帮助她站起来在人前干活一样。 “难得叶帆有这种独立的意愿和能力,她要到外头去生活,宁愿从自己的工资中取出一部分来付房租,也不让自己长期依靠家庭,这番志气是可嘉的,我不能因为喜欢把她留在身边做个伴,就抹煞她的自由和自主。” “女乃女乃!” 贝欣是有苦自知。 如果叶帆真的一如章翠屏的看法和分析,那么,她要求独立生活,是没有不成全她,且为她欢呼的道理。多难得她宁愿靠自己而生活,这是她自尊自强的表现,贝欣是会跟章翠屏一样,来不及高兴的。 但,贝欣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 叶帆之所以要独立,是一种发泄怨恨甚或有报复意识的一番行动。 她要月兑离贝欣的影子,不再依靠她一丁点而活下去。 贝欣焦虑与痛心的是她和叶帆的距离已日甚一日。 贝欣觉得她是被冤枉的。 命定的缘分也没有眷顾着贝欣,反而要她独力背负这沉重的十字架。 再说,贝欣心里想,要她承担罪名不要紧,只要叶帆能健康快乐地成人长进下去便成。 健康的不只是身体,更重要的是心智。 快乐的也不只是精神,基础应建在正确的人生观念之上。 她如许千辛万苦地把叶帆从一个生不如死的阶段抢救过来,她不甘心就此功亏一篑。 包令她心如刀割的是,自从婚礼之后,叶帆对文子洋的行踪,只字不提,不闻不问,视他如芸芸参加婚宴的嘉宾中一员,筵席散了就是散了,不一定有来往。这个决定其实是叫贝欣心痛欲绝、肝肠寸断的。 她都忍住了。 为的是要活下去,且是好好地活下去。 那就不能让一切有可能演变成生活病毒的细菌滋长。 她对文子洋的感情一旦被纵容,贝欣知道其破坏力是锐不可当的。 只要一个不留神,稍微松懈,贝欣知道自己就会不顾一切地飞奔到文子洋的怀抱里,让他携着自己的手远去。 贝欣拼命地工作,雷厉地兼顾发展贝氏与高氏的业务,让自己每晚睡到床上去时,疲累得连梦都不可能有,这才安全。 否则,梦里若是见着青葱草原一片,文子洋轩昂地站在草原上向她挥手的话,她在蓦然惊醒之后,感动且眷恋梦中的执手双牵,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这几年来,严厉的自我约束,是一个极度艰辛痛苦的心路历程,贝欣都未曾埋怨过半句。 现今不公平到要她负起一手摧毁叶帆心智精神健康成长的后果,她实在忍受不住了。 可是,她的反常表现,非但没有得到章翠屏的同情,且有了一重她们祖孙之间从未有过的误解。 章翠屏认真地对贝欣说:“欣儿,为富不仁,比贫而当娼更可耻。或者我今日说这些话是夸张了一点点,但我有责任提点你,不要因为你有了门第财产,就以为有了天下间的一切,可以有资格运筹帷喔,呼风唤雨,就能主宰别人。权力与地位所带来的负面影响就是让你滋生一种顺我者生,逆我者亡的霸者心态,总有一日你会在这种心态的滋扰之下灭亡。 “所以,欣儿,别以为你曾是叶帆的救命恩人,你现今又有财有势,你就对叶帆有种占有欲。她还是应该是她自己的,有她的独立思想与自由,我相信她会发展成长得很好,可能比你更好。” 贝欣激动地拥抱着章翠屏。 她几乎要哭着叫出声来道:“女乃女乃,女乃女乃,情况不是这样的,好冤枉呀!” 当然,在千钧一发之际,她改口道:“女乃女乃,女乃女乃,你教诲的是,我会谨记。” 当章翠屏随高骏夫妇搬进山顶豪华住宅去时,叶帆是兴高采烈地忙着替章翠屏布置好她的睡房,然后还抱着章翠屏的腰,亲昵地说:“我的好太婆,我一有空就来探望你。” 章翠屏用手敲叶帆的头,道:“等你有空才来看太婆的话,等于望穿秋水,你快要在商场上搏杀到六亲不认了。” “你放心,凡是对自己重要的事,就必有空去做;对自己重要的人,就必有空去见。太婆,你对我而言是重要的。” 章翠屏道:“你逗得我呀,开心透了。” “那就好。” 章翠屏握住了叶帆的手,问:“有比我更重要的人没有?” 叶帆一听,再看章翠屏的神色,自明所指,于是仍硬装着俏皮,道:“没有呀,怎么还会有比太婆更重要的人了。” “你别油嘴,我是认真的。” “我跟你一样,也是认真的。” “你骗我年纪大,记性不好了。欣儿结婚的那天,你不是携了一位医生来给我介绍,还告诉我,他是特别从美国赶回来看你的。你当时那副甜腻腻的表情,让再深度数的老花眼也看得一清二楚,他的人呢,回了美国去吗?” 叶帆自知无所遁形,也趁机在章翠屏跟前说一两句心里话,好发泄一下。 “不,他没有回美国去,他在这儿的特为美国人服务的医院工作,同时考取本城的行医执照。” “当然是这样子安排才好,别是重利轻分离。” 叶帆立即阻止章翠屏说下去,她道:“太婆,我们不可能进一步发展下去,你别寄予什么期望。” “为什么呢?”这回是章翠屏紧张起来了:“太婆阅人甚多,我看那医生是顶敦厚的人,别错过难得的人选。” “是人家选不上我,他另外心上有人。” 叶帆终于把话说清楚了,当场吁一口气,整个人有种舒畅的感觉。 “你不是说他专程为你而到香港来?” “是的,来了,就在本城重逢了他的旧情人。” “他打算跟他那旧情人结婚?”章翠屏急问。 “没有,他并没有这个打算,最低限度目前或短期内都不会有,以后就很难说了,他给我的印象是他会冲破重重障碍去争取一个美满成果。” 章翠屏一拍大腿,跷起大拇指来就赞:“这男人真是有志气,是要这样子立定志向披荆斩棘才好。我告诉你,小帆,他有他努力,你有你努力,逐鹿中原,看到头来鹿死谁手。” “什么,太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还不明白吗?既是都末盖棺定论的事,你就放弃,太可惜了。我鼓励你跟他的旧情人斗一斗,只要哪一方面都比她出色、比她强、比她好,就会把你爱的人抢回来。” 叶帆定睛看着这位精神奕奕、身经百战的老人家。 “小帆,我说的是真心话。这年头,谁强就是谁胜,最后的一笑在谁身上,怎么能一早就论定?你就看贝家的变幻,看太婆本身的变易,就知道世情难料,有一半以上的成果在乎本身的奋斗。如果我当年认定大势已去,不挣扎求存,今日欣儿哪能当回名正言顺的贝氏第四代继承人。所以,小帆,只要强化自己,不要放弃。” “我不会赢她的,我是个残疾人。” “对,我差点忘了这一点,那就更加对你有利了。” “为什么?” “因为你本身有缺憾,如果你各方面都比对手出色,只输在这缺憾上头,是虽败犹荣,更是非战之罪。万一你赢了,对方无话可说,等于你已让赛,她非输得心服口服不可。小帆,哪有这么着数的一场仗你不去打,是不是?” “太婆,你做我的军师、后盾、总指挥。” “当然,我习惯垂帘听政。” 两人才这样笑作一团时,贝欣早已在房门出现。 所有的说话,她都听到耳里,记在心上去。 贝欣不得不苦笑。 造物弄人竟到了这个田地。 她跟叶帆之间的开战,由最爱她俩的章翠屏来策动,将来会演变成一场什么样的战役,真是不堪想象。 贝欣决定要防范于未然。 早早在问题未曾认真恶化之前,设法消弭它,才是当前急务。 惟一可行的方法就是釜底抽薪。 也就是说解铃还需系铃人。 于是贝欣下定决心调查到文子洋的消息后,就到港平医院去找他。 在作出这个决定之前,贝欣几个晚上没有睡好,心情是七上八落的,比较她在会议室内决定一桩几亿元的生意还要紧张,更害怕得失。 苞高骏结婚不知不觉已好年了。换言之,贝欣已有一大段日子没有跟文子洋相见了。在这期间,她几乎有一分钟的空余时间,脑子里都会想,会不会一转身,就看见文子洋了,他仍在城里吗?她从来没有探问过。 幸亏贝欣的顶层富豪生活和企业经营很能把她的全部精神时间霸占住,她才不会作痛苦的无谓之思。 正如叶帆提议过的,她和贝欣之间不必再提起文子洋这个人。就让这个名字、这个人、这段情缘枯死掉,贝欣把她和文子洋之间的交往定格在当年广州火车站上,其余的皆视为幻觉。 直至现在,不得不面对问题,寻求彻底解决的办法。她不能容许情况有任何恶化。 他俩在医院内病人休憩的后花园相见。 坐在那张室外用的铁皮椅子上,在温软的阳光之下,有无尽的舒畅。 如果他们是可以喁喁细语的情侣,那么,就是世间上一幅最美丽最可爱的图画。 可惜,情况不是如此。 远观是一对壁人闲坐于繁花盛草之间,近看却是两个各怀心事的并不能相亲相爱的天涯可怜人。 文子洋说:“世界上的事情太不可逆料了,又是几年光景了,当我正要打算放弃那个期盼你来找我的希望时,你就出现了。” “子洋,一切都是命定的,是不是?” “是。”文子洋说:“我只能和议,不可能当你有着有夫之妇的身分之时,要求你重新考虑过往的情分。” 这么两句说话令贝欣,活像是在大太阳下决斗的人,被对方锋利无比的箭,贯穿心房,连哼一声也没有机会,就与世长辞。 第五部分 第3节公私不明 贝欣在最困难的日子里,都从未想过最好活不下去,一了百了。 她如今竟有种不如归去的惘怅。 贝欣甩一甩她那头短发,道:“我们只能谈将来。子洋,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你不是已经知道我在这医院工作了,且最近已考取英国执照,可以自由选择行医开业或继续在医院服务。” “你不打算离开香港回美国去?” “如果离开香港,也不会回美国去。”文子洋摇头,道:“我要留在华人社会服务。我本来是要回国内去,但如今觉得可以留在香港,或更需要留在香港。” “为什么?” 贝欣问文子洋的这句说话时,眼神是热炽的。 文子洋却望向远方,道:“有两个原因。不回外国人地方发展的抱负是肯定的,留在香港因为这不单是华人社会,且很快就要回归祖国,住在此城跟住在国土上任何一个城市,主观感觉上是没有分别了。而且,我觉得香港在过渡期内更需要爱国爱港的人去支持。” 文子洋把眼光收回来,看着贝欣,问:你还记得我父亲吗?“ “记得,当然记得。” “我是他的儿子,当年中国更多危难,他尚且回去尽他的责任,何况是现今的我。” “文老师在天之灵一定安慰。” “贝欣,我会积极地在香港工作生活,甚至希望更直接地对本城作多一些贡献。在九七年来临之前,本城一定有些人感到不安,所能引起的动荡可大可小,多一颗对香港前景与对中国民族信任的心,都能起积极的安抚民情作用,这是我的基本责任。如果在环境与条件许可之下,我还会同时投身政坛,在香港回归的前途上当个勇兵。” 贝欣听罢,开心得忍不住握住了文子洋的手。 “子洋,你的这个志向真是太好了。” “多谢你的鼓励。” 当他们互相凝望时,像触电似的震撼着贝欣的心。 贝欣高估了自己,她以为这次跟文子洋重聚,有个很严肃和很重要的目的,为此,她会把持得住,对文子洋不会动意动情动心,可是,情况并不如此。 原来文子洋这男人真是不宜与之相见,相见而知道依然相爱,知道相爱而同时又知道不能相近,是很难受很难受的一回事。 贝欣想把手抽离,可是文子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道:“你还没有听我说及第二个原因。” 贝欣在文子洋凝望她的眼神中早已找到答案,不必他说了。他说了,只会叫贝欣更心痛。 贝欣奋力地对自己狠下心来,先把手抽回,然后道:“把你的第二个原因放在一个值得你爱的女孩子身上吧.” “你是指自己。” “不,子洋,你知道我在指谁。”贝欣情急地说:“只要你不嫌弃小帆的残疾,她什么都比我好,最低限度不比我差。” “如果残疾的人是你,我肯定不会嫌弃。” 贝欣咆哮道:“文子洋,你别不公平到要给我做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好不好?” “我没有,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我忍耐得住。” “你知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当然知道,贝欣,你也公平一点,我在香港已经安定下来多年,我没有找过你,我都在自行计划自己的生活与工作。我的心灵取向与决择是不必骚扰任何人,也不受任何人骚扰的,这份自主自尊,你应该明白吧!” 贝欣哑掉了。 她从没有想过,这么多年了,她的确一直深爱着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值得她爱的人。 这份发现给予她的力量与鼓励,远远超乎她的想象。 贝欣现在相当清楚的一点是,文子洋一天静静地爱着自己,他都不可能再爱上其他女孩子,当然包括叶帆在内。 这么一个心结必须解开。 释放文子洋,才有机会释放叶帆。 至于贝欣自己,她抬头望着滟蓝澄明得似一湖清水的天空,忍不住笑起来。 人生数十年,有如此一个好男人矢誓相爱,夫复何求! 她会永远珍惜着今日文子洋对她说的话,直至她贝欣活完这一辈子。 活下去而有这分心头的肯定舒畅,贝欣是太太满足了。 “你笑什么?”文子洋问。 “笑你。” “笑我,你觉得我可笑?” “是的。”贝欣道:“子洋,你晚上若睡不着时,请打开电观,收看那些所谓粤语残片,你会认为剧情相当老土,什么女人不要爱富嫌贫,父母都希望女儿钓个金龟婿等等,可是,现实情况跟这些桥段是很相似的。” “贝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明白吗?那么,我把这最近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件事告诉你。 “我接管了高氏的连锁超级市场、百货店、水果专卖店宰等的业务之后,曾下令为了要提高生意额,凡是放在我们管辖的连锁百货商号网络内的任何货品,必须要以销量来定夺货品在商场内摆放的位置。换言之,哪一种货品有市场,多客户购买,我们批准的进货额就大,也会容许那些畅销货式放在最好最显眼的位置上,绝无人情可讲,也绝无偏私可言。 “这个政策一经推行,果然全线营业额上升。 “为此,跟我们对立的另一个信记连锁店网络,竟在市场上散发谣言,说我贝欣仗着在高家的地位,令贝氏分销的香烟受益,分明不算好卖的香烟都分布在高氏连锁网络之上,这种公私不明的营业手腕不值得市场内其他货品支持。 “谣言一起,我们辖下连锁店的生意就难做了,各种百货业的负责人都起了疑心,问长问短,乘机要求担保进货额,又要争夺放置货品的位置,令我们在行政上增加极大的困难。 “我召开了紧急会议,各部门经理问我如何对策,有些建议安抚客户政策,有些认为在公关上下功夫,更有认为对提出要求的客户多让步。” 文子洋忍耐不住,问:“你怎么处理?” “我答:”‘事情很简单,你们只须各就各位,按公司规定办事,不偏不倚,坚持到底,一个月内保证你们比以往更顺利。’“散会之后,我致电本城有名的诚发金融集团主席,请他代我以高价收购整个信记连锁店网络。 “一个月之内就办妥此事,信记融入高氏集团之内,一律跟高氏既定的政策行事,且所有百货业内的供应商更无可选择地与我们合作,跟我们的本子办事。日后的事实会证明给他们看,即使是贝氏负责分销的香烟,有哪种牌子的销路没有达到我们百货店的既定水平,一样踢出局外。 “一场风浪,消失于无形。” “你的故事讲完了?”文子洋虽然觉得这个情节很有商场气派,很有点惊心动魄,但仍未明白贝欣说出这故事的目的,如何跟她仰天长笑扯得上边。 贝欣于是跟着解释了:“我仗的是什么呢,是财大气粗。没有高氏长媳的地位与权力,没有贝元的遗产与高家的庇佑,我不能在商场上运筹帷幄,一掷万金。 “子洋,你非身历其境,你不会知道那种仗着财雄势大而权操生死,呼风唤雨的力量,能为我带来极大的满足感。 “这就是说,粤语残片中所说的为了追求富贵荣华,不惜牺牲一切,不惜耍弄一切手段,其实是真有其事。惟一的不同之处是粤语残片的结果,总是那些贪图富贵的人最终倒下来,悔不当初。 “这种结果不可能发生在我的身上,因为贝家与高家加起来的财与势在香港是两棵盘根大树,任何风雨都不可能令我们动摇谤本。 “今时今日,我对上层圈子内的各种权力与资产斗争的戏是上了瘾了。 “很简单,我只会为自己集团能不能拿出多少个亿在市场上耀武扬威而睡不牢,不会再为其他人事而稍稍分心失眠。 “我最好的合作伙伴是高骏,因而我也只能最爱他。 “这种解释,子洋,你清楚了吗?” 文子洋没有做声,他眯着眼,忍着痛,看着眼前的贝欣。 他觉得跟前的女子是有点变了。 最低限度的确不似旧时模样。 这些年,文子洋在香港居住,也的确有些经历令他大开眼界,这是个令他要重新适应的社会。香港人勤奋拼搏,没命地往上爬,一天之内做两天甚至三天之事,故而整个城市活泼、生动、出色、精彩。在这些成绩后面,除了是人们的血汗之外,也有很多很多的暗箭、阴谋、诡计、陷阱。 别以为商界才会有肮脏的勾当,干净得发亮的医院内依然有明争暗斗,别说院长的高位,多人在虎视眈眈而至各出奇谋,就算护士之间争着晋升,所产生的派别和权力斗争,也令文子洋侧目。 前些时为了医院内护士值班的更期,分了两大派系,都各自巴结医生,拉拢他们的支持。文子洋身在其中,不是不感染到权势在本城内的感染力。 医学界尚且如是,何况商界,纵使贝欣以前是清纯的,她现在也可以如那些上了毒瘾的人一样,跟权势富贵相亲相爱,不可分离。真是这个情况的话,也不出奇。 贝欣倒抽一口气,对文子洋说:“我此来只不过是想玉成叶帆的好事,她是个跟你很匹配的女孩子。 “很简单,你们都很天真,有你们的理想,都会一致,都会协调,在你们单纯的理想之下在香港生活,会愉快的。 “我相信叶帆会比我更欣赏你刚才所说的那个为国为民的伟大志向。” “你不是已经认同?” 贝欣点头,道:“理想永远漂亮,否则怎能叫做理想?是否能实现是另一回事。在回归途上,我相信还会渗入很多其他杂质与困阻,不是你和我的一厢情愿就可以清洗与克服。最低限度,在我的这方面,还有别的很多切身利益需要照顾。叶帆和你从前就已携手做过很多公益,你们是会很登对的。” “这一点容我自己考虑。” “对。”贝欣站起来,道:“我告辞了。” 文子洋没有送贝欣步出医院,他只呆望着贝欣,有一种令他遍体生寒的感觉,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的认为他与贝次的情缘就此终结了。 如果贝欣刚才的表白有几分真,她都不应是文子洋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爱侣。 当贝欣挺起胸膛,依然踏着那双高跟鞋,步履轻盈地走出医院,司机把那辆银蓝色的劳斯莱斯开过来后,贝欣忽然象那些在田径场内冲刺完毕的健儿,双手紧扶车门,几乎是晕倒在车厢内。 她现今才明白:世间上那种苦打成招的痛楚,是可以蚕食到人的骨髓里。 惨绝人寰的不是酷刑,而是那个冤屈的罪名。 贝欣奇怪她经历了这一次的变幻而不曾奄奄一息的病倒。 是不是她在事业上的一帆风顺,的确令她精力充沛,真是连她自己都混淆不清了。 旁人眼中的贝欣,当然是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 自从闷声不响,以高价收购了信记集团的连锁网络,她掌握的百货业更是业绩辉煌之后,再加上押在地产上的重注,已因着香港的地产业在《中英联合声明》的确立与《基本去》草拟成功之后,令市场信心复苏的情况下,不住地回升上扬。再加上当八七至八九年,不少香港企业移资美加,贝欣却独树一帜,奋勇投资国内地产,到了九十年代,贝欣的留港爱港决策使她本人的资产与高氏资产都增值多倍。 市场人士对这颗亮晶晶的企业红星,有一个称誉,叫贝欢做“女凯撒大帝”。 因为凯撒大帝的名言是:“我看到了,我来到了,我征服了。” 贝欣是企业空间内的一只振翅飞翔的秃鹰,她在作万里翱翔,只要看到猎物,就俯冲下去,将之噬食。她是不大管大地上在发生些什么,似乎她的坚定意志与方向,主宰了她的行动。 从不失手。 从无败绩。 对于当时雄霸天下的凯撒大帝,都有反对派,都有人想把他置之死地而后生。 包遑论贝欣。 在商场上,她每赢一仗,就证明有一个失败者,这些败军之将,有半数不甘不忿,不肯心服口服地俯首称降的,自然成为贝欣的死敌。 这些敌人在未曾有实质的行动和成果报复于贝欣时,他们以为最有效也是惟一的能伤害贝欣的,就只是四出发放谣言。 贝欣那顺之者生,逆之者亡的女凯撒大帝形象开始牢牢地建立起来。 最大力的附和者自然是输得最惨的贝刚家族和高骢、高骥等等的亲戚。 贝欣只能坦然地把这些伤害和冤屈她的情况照单全收。 她倒是不以为然,也没有看成是一件烦心的事。 别人怎么看她,对她的影响迹近于无。 这些能以功利为大前提而对她施以暗箭的人必不是永远的敌人。 只要有一天贝欣对他们有利,便会立时三刻摇身一变,成为贝欣身边摇旗呐喊的兵丁。 贝欣最紧张祖母、叶帆与文子洋对她的感觉与观点,为了他们长远的安乐起见,她尚且可以忍痛误导他们,委屈是甘之如饴了,又怎么还会紧张那些市场内的褒与贬。 她下意识地也有时是刻意地让她的恶名远播,毫不解释,她盼望能借助这些不利于己的谣言,拉近叶帆与文子洋的距离。 往后这些年,贝欣的预料是不差的。 第五部分 第4节晋升机会 这阵子,文子洋跟叶帆恢复了颇亲密的来往。 除了主观的意愿之外,事实上,文子洋与叶帆也真有足够的客观条件成为一对谈得拢,甚至可以并肩作战的朋友。 他们都本着原本在求学时期就已发挥得很好的,对华人社会的爱心,盼望能在香港这个后过渡期内做一点事,作出实际的贡献。 文子洋对叶帆讲了他父亲的故事,说:“我骨子内流着父亲的血,他在牛棚受尽磨难时,仍没有对国家埋怨半句。其后,‘文化大革命’过去了,他放出来之后己垂危,重托了崔昌平医生照顾我,临终时,父亲对我说:”‘你到外国受教育是好的,学到了别人的长处优点,回来教育我们中国人。 “‘子洋,你什么都可以做,只不能假借中国与中国人的种种困难为借口,而引入外国的势力对祖国进行欺压。 “‘中国人的传统是士可杀,不可辱。对我们国家只可以关起门来提出建议和要求,打开了门,面对世界,必须团结一致。’”这是我父的遗言,是他惟一嘱咐我的说话。“ 叶帆很是感动,道:“对的,我们回到香港来,更贴近祖国一些,做多些对民族有利的事是责任。我看这回归之前后,总有很多情况需要我们坚定的意志为香港的前途争取的。” “你愿意分你的心神与精力在公益之上?” “从前不是这样吗?做了义工,一样能把书念得好,考取奖学金。如今一边参与香港的公益,一边在工作岗位上努力,不见得会顾此失彼。” 文子洋高兴地说:“你能有这种信心就好。” “当然有。”叶帆的情绪这阵子的确因为与文子洋恢复了正常而颇密的来往而提高了,她兴致勃勃地告诉文子洋:“我服务的诚发金融集团最近要提升一人在商人银行方面当经理,虽然经理头上还有高级经理和董事,但怎么说也是行政管理层了,能攀升这一步,是一个突破。 “你的意思是说,你有这个晋升机会。” “争夺这个位置的人很多,到最近,以过往功绩表现而论,我已入围了,只在我和另一位男同事之间挑选一位。” “女权至上,拥护你。”文子洋呐喊。 叶帆笑起来了,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努力表现当然是为争这个经理宝座,因为照目前市道复苏得如此迅速而言,我相信上市与集资的活动会不断增加,能在商人银行业务范围内成为成员,前途是很好的,我相信我会出人头地。” “很好,我会为你这位未来的女强人欢呼。” “可是,路途还遥远呢,今次能晋升的话,就是走了捷径,否则,只不过是走得辛苦一点,绕了个大圈子,多费了力,终于会到达目的地的。” “我对你完全有信心。你爬上方淑娴家,对她履行诺言的故事,仍历历在目。” 叶帆笑了,道:“回想起来,那个攀楼梯的困苦过程真是宝贵的经验,现在每逢遇到困难,我都十分轻松地克服过来,没有什么大不了,怎会辛苦得过从前。” 文子洋也兴奋地说:“太好了,中国人什么苦头没有吃过,养尊处优的是欧美人士,他们穷不得,捱不惯,我们却已有困苦免疫能力。” 文子洋兴奋地紧握着叶帆的手,道:“告诉你,我决定从政,直接为香港人服务,好不好?” “太好了。”叶帆开心得雀跃起来。 两个朋友情不自禁地拥抱欢呼。 然后才忽然觉得尴尬,就分开了。 叶帆急忙地抓住另一个话题,以掩饰她不该有的过分喜悦和兴奋。 “我给方淑娴回信时,会得告诉她有关你从政的消息,她的来信老叫我问候你。” “是吗?她现在仍在三藩市,生活可好吗?” “不错,过去的苦难已成过去了,她一直跟我有来往,还待我照顾彼得。” “彼得?” “你忘了吗,我那只宝贝沙皮狗。” “我没有忘记,不是说彼得已经老死了?” “是的,方淑娴经常代我去扫墓。” “嗯。”文子洋道:“你仍挂念彼得。” “一辈子忘不了它,它对我的恩惠至大至重。” 叶帆说到这儿,忽然的脸色一沉,她不愿意再想起彼得对她的恩惠,如果连这小狈的恩义也忘不了的话,她应如何面对贝欣了。 这些年叶帆的心理压力非常沉重,在文子洋还没有出现,或应该说在他真正的身分没有揭露之前,叶帆一直以为她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贝欣。及至文子洋对她表示了不可能忘怀旧爱时,叶帆尝到了生命没有文子洋的那番滋味,她才蓦然发觉失去了他会是如此苦痛与失落。她几乎对上天发重誓,只要有一天文子洋回到自己身边来,她将不惜以任何代价交换,惟其叶帆可以仍然幻想与文子洋的情缘得以再续,她才有力量奋勇地生活下去。 叶帆没有想过,造物弄人到如此残酷的地步,正当文子洋打算尝试解开自己的心结之时,那个心结缚得比以前更紧,因为贝欣出现了。 如果文子洋的恋人不是贝欣,叶帆还会好过一些。 最低限度她可以正如章翠屏教导她的,拼死力跟情敌搏一搏。但对手是贝欣的话,叶帆就丧失了参赛的资格了。 叶帆不可能理直气壮地跟自己的恩人决斗,要叶帆不战而败,那份委屈至大至重。 抑压的情绪令叶帆产生很多下意识的言行,都是针对贝欣的,她只是不承认,甚或不肯察觉罢了。 笔而,叶帆一直有股不能解释的冲动,要在事业上有成就,要在生活上尽快独立,要在精神上表现畅快,一切一切都是为了潜意识里月兑离情敌的照顾,她认为这样才最能保持自尊。 在文子洋面前,她是更怕提及贝欣。 她们之间的问题令她痛苦,她不要再去想它。 因而叶帆对文子洋说:“不要提起小彼得了,否则,我会想起另一位在加拿大已去世的好朋友添伯和我那位一直不知行踪的父亲。子洋,让我们谈些开心的事,如果我真获晋升,就请你吃一顿丰富的晚餐。” 文子洋问:“机会大吗?” “难说了。” “当今之世,已不再重男轻女。” “但今时今日仍讲关系,靠人事。” “对方很有关系,很多人事?” “简直锐不可当,他父亲是汇业银行董事,世家子的父荫不可轻视。” “你也有你的援引。”文子洋指的当然是与贝欣有关。 “不,我没有。就算有,也不会运用,只靠自己。” 叶帆的反应是强烈而肯定的。 文子洋正不知如何回应时,恰于此时在他们的眼前有一个情景出现,把他们的视线吸引着。 文子洋正在把汽车停在酒店门口,准备与叶帆走进酒店的咖啡室去吃下午茶,就见到一个熟悉的男士跟另一位熟悉的女士亲亲热热地走出来,上了男士的名贵座驾去。 那是高骏。 陪同着他上车的是近日城内颇多新闻的新星菲菲。 叶帆微低下头去,她打算装作看不见。 无疑,叶帆的心情与文子洋一样是复杂的。 完完全全地不辨悲喜。 照说,站在贝欣一边来看这种情况,是应该为她悲哀的。 但叶帆同时难免有着少许沾沾自喜,这证明了贝欣并不比她幸福,似乎心头就有点舒畅。 同样,文子洋一直禁捺不住他对高骏的复杂感情,尤其这阵子,他开始为了从政铺路,透过各种场合开始活跃起来,总会碰到高骏。 似乎高骏给文子洋的印象以及在其他人的心目中,他周旋于繁花盛草之中而成为一只受城内很多仕女欢迎的采花蜜蜂,是人所共知的。 这证明贝欣与他之间并不是一对完整无缺的夫妻,是不是就为文子洋带来一丝希望,还是为他泄掉了一口不自觉地屯积于心底的乌气? 无论如何,文子洋与叶帆是不会用这件事来作话题的。 相反,他们只会回避着,叶帆说:“这酒店有一种芝士蛋糕,极好吃,你等下试试。” 文子洋及时反应:“好极了,让他们为我泊车,快下来吧!” 另一边厢,反而是当事人非常轻松,高骏对菲菲说:“看到前面的那年轻人吗?” 菲菲说:“你的朋友?” “不是朋友,一个是敌人,一个是亲戚。” 菲菲奇怪地问:“怎么个讲法了?” “男的叫文子洋,是医生,听说他打算实际参政,参加立法局选举。那就是说,我会多一个对手了,看样子,我们大有机会选同一个选区。” “你也从政,你有这个空吗?不用发展你的生意,还是你那贤内助很帮得你手?” “要发展生意,就更要从政。” “我不明白。” “天子脚下好办事,因为政坛是权力中心,是重要消息发源地。” 菲菲皱了皱眉,很是不解。 斑骏笑道:“对你来说,太深奥,太复杂了,是吧?” “那个女的呢?”菲菲问。 “我女儿。” “什么?你有这么大个女儿?” “正确的说法,是我太太的女儿。” “也不对呀,贝欣很年轻。” “她收养的。” “嗯。”菲菲一想,吃惊地说:“糟了,他们刚才看到我,会回家去向贝欣告状。” “告不入的,我不会罪名成立。” “为什么?” “因为我是著名律师,会得为自己辩护。” “你这么有把握,你那有名的女凯撒大帝,动不了我菲菲的汗毛,可是,她可以把你的一层皮撕掉。” “这么恐怖么?”高骏轻松而俏皮地说:“那我还是不要狡辩,自首求饶,盼望轻判好了。” 斑骏不是说笑话,当天晚上,他很轻松地告诉贝欣,他看到叶帆跟文子洋在一起,走进大酒店去。 贝欣听了,很是高兴,不住地问长问短。 “在哪儿? “他们亲热吗? “是不是手牵着手?” 斑骏皱皱眉,问:“你倒真关心他们,为什么?” “因为我想叶帆有个好归宿。” “你是认真的?” “为什么不?” 斑骏耸耸肩道:“我看你真是母性大发,关心叶帆多于你的丈夫。你根本问都不问为什么我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酒店门口,又不问我跟哪些人在一起。” 贝欣道:“这是我需要关心的范围吗?” 斑骏拍掌,道:“贝欣,你真是大有进步,适应得太棒了。” “是你训练有素。” “同时你也自信心强。” “尤其对我们的这个组合。” “对,这城内几乎没有别的女人比你更适合我,贝欣,我需要你,因而也爱你。” 斑骏抱着贝欣拥吻。 “以后更会爱得多一些,越来越多,生生世世。” 贝欣立即反应:“别多说这些漂亮话了,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有什么计划要我支持你?” “我要竞选立法局议员,为九七年铺路。” “高骏,你别开这种玩笑,你是真心关怀香港人吗?” “为什么不?香港繁荣稳定,我才有大钱可赚。” “别如此似是而非、断章取义地作为你打算从政的凭借。” “不,贝欣,我考虑过,我从政是认真的,非从政不可。” “为什么?” “因为要助你一臂之力,你跟我结婚,成为我在高家内一只极有用的棋子,证明成功了。现在你在商场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要风刮得犀利一点,雨下得洒月兑一些,扰要靠政治势力,越来越要靠政治势力。” 第五部分 第5节正人君子 “天!”贝欣拍额。 “你这么聪明的人,一说就晓。今日我有路子关系,纠集选民把我选中了,港英政府要买我怕,因为我可以站在他们一边,成为舆论内的一个声音,一个听政府话的声音是越来越值钱了。其实,这种做法不是我首创的,连传媒机构为政府讲话,都可以得到很多宝贵新闻,从而使广告收益增加,其他助长政府声威的势力自然得益更多。至于说将来九七年来了,中国也要统战。” “好了。”贝欣不要听下去:“高骏,你别有风驶尽,请不要在政坛上霸占一个位置,而不是为民众做事,这是缺德的行为。” “我不知道你这么有良知。” “我有的,高骏,请相信我,如果你也是个有良知的殷商,我会真心地爱上你。我期盼着这么一天。” “慢着,你的好意无疑相当吸引,但我们到目前为止,感情关系都维持与发展得很满意,不要多生枝节,更不要纯用感情来羁绊我,然后再晓以大义,我受不了。” “高骏,如果你竞选,我不会投你一票。” “对,因为你不信任我的诚意,那神圣的一票你留着自用,我只想你好好地扮演我的妻子下去,群众有一半以上是愚昧得会接纳假象的,且有你在我身边,支持我的人多着。” 贝欣叹一口气,没有跟高骏争执下去。 这些年,她习惯了。 斑骏是个怎么样的人,她也清楚了。 有时贝欣会得悲哀地想,为什么她一辈子嫁的这两次,都没有碰上正人君子。 这么个简单的对配偶的要求,原来是苛刻的。 贝欣无法不心如止水。 这天,她上贝氏集团开董事会议。 贝刚依然是主席,因为贝欣拥有贝氏一半的股权,于是出任副主席。其他一半的董事都是社会名流,以他们的名望来押阵,另一半则是贝刚所引入的执行董事,屠笑娟的兄弟屠佑亦已晋升执行董事,在议决政策时,贝刚的声音和势力是相当大的。 当然,贝欣有贝欣的想法。 在一般业务营运的方针上,贝欣并不介意迁就贝刚的决定。 这是为他留面子之举。 说到底,贝欣仍顾念他是同根而生的亲人。 以前他对章翠屏的尖刻,应该已经告一段落了。 况且业务营运上有错误,他们仍是大股东,直接受害的人是贝氏,他们承担得起后果,只要不殃及其他无辜的投资者、小鄙东以及职员就成。 但在整体集团的一些牵动到声望与影响到外间人利益的计划上,贝欣有她的处事法则和坚持。 这么多年在商场上,她站得稳,是因为她潜藏于骨子里向那份正义与公平,商场上的人其实眼睛是雪亮的,有很多人妒忌她而造她的谣,同样有很多人敬佩她的办事作风而与她携手合作。 贝欣倚仗的资产不是身家,而是她的信誉和原则。 这些资产是艰辛地一手建立起来的,等闲不容易让它亏损分毫。 笔而当贝刚在董事会上提出贝氏要发行新股集资时,贝欣非常敏感而小心。 她发表意见,道:“这是个业务营运发展的好计划,但我们贝氏集团需要资金吗?集资的目的如果没有把握为股东引入利润,是绝对不可以胡乱发新股的。” 贝刚说:“现今市道正有上扬之势,股市开始畅旺,正是集资的好时刻,如果我们已有肯承包的证券包销商,是没有风险可言的。” “是贝氏没有风险可言,并非小鄙东和市场鄙民没有风险可言。”贝欣立即更正。 贝刚当场脸红耳赤,正要发作,屠佑冷静地补充:“副主席的意见是绝对正确的,我们已经在这半年为再集资一事,研究得非常清楚,整份完整的报告就在这儿,请各董事详细审阅。只简单一句话,就是这个在云南设烟厂的庞大计划,是一盘盈利极丰富的生意,贝氏的两个大股东绝对有财力独力承担起这项工程,毋须向市场集资,但这就变成了明明知道一口肥猪肉,而不让股东来分肥,实行由贝氏独吞,将来难于向民众交代,于是才有这个再集资的计划.” 这样子一说了,果然贝欣就心神舒缓,基本上不但同意集资的计划,而且认为照顾小鄙东,让他们加股进来获得良好回报是贝氏集团董事局的当然责任。 一经贝欣点头,贝氏集团董事局就一致地认为集资计划可以按部就班地进行。 屠佑说:“各位董事当然可以在审阅了增资计划后,提出你们的各种疑问。但目前我们需要选定一间代表贝氏的律师事务所以及证券包销商。” 屠佑向贝刚打了个眼色,贝刚于是说:“我认为律师事务所不宜外求了,就用高富律师事务所代表我们吧!” 贝欣随即道:“不,我反对。” 贝刚问:“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避嫌,我不希望高骏得了这单生意。” “就因为你个人要避嫌,赢得公严正直的声誉,而要另找一间律师事务所,花更大的费用,岂不是更令股东蒙受损失。就因为说到底是自己人,叫高骏收费便宜一些就成。” 贝刚真是晓得抓心理,他依然是以跟贝欣对立的辞锋说这番话,但已很能打动贝欣的心。 于是就这样通过了。 鲍司秘书周满辉说:“目前集资的计划小组经研究后,认为有两间金融机构是适合当包销商的,一间是城内最大的经纪行利得隆集团,是英资的;另一间是诚发金融集团,华资的。” 贝刚又立即发表意见:“论资历当然是利得隆证券比较好。” 贝欣忽然想到了叶帆,便道:“其实两间的实力都不相伯仲,但我看既然在云南省兴筑烟厂是集资的首要目的,查清楚云南省的投资条件与限制等等要务,也就是落实发行新股集资的可行性与合理性,责任都在包销商身上,如果是华资集团,他们到中国去明查喑访是不是比较方便,且可靠性与效率性比较强?” 贝刚还想争辩下去,屠佑立即说:“我建议并不急于决定哪一间包销经纪行,先由高富律师行给我们一些意见再作定夺也不迟。” 这建议是合理的,就这样说定了。 会后,贝欣没有留下来。 会议室内只余屠佑和贝刚。 贝刚说:“你这么有把握高骏会站在我们的一边做事?” “高骏根本是个有女乃便是娘的人,有钱使得鬼推磨。” 贝刚答:“对,他这些年经办的案子有很多分明是收受了绝大利益才去化腐朽为神奇的。” “用高骏的最大好处固然是为他是个见钱开眼的本事能干人,而且将来有什么事,我们大可以推高骏出来,在形良上贝欣不可能不与我们算是合谋人。” “这女人的难缠之处,不在乎她的能干本事,而在乎她坚持做事做人的原则,真吃不消。通市场的人正绞尽脑汁去赚股民的钱时,她倒来一套民众利益与仁义道德理论和实践,她大概以为九七年之后还是大把世界。” 贝刚说着说着就有气。 “我们就随着她的个性去对付她,刚才不是很顺遂吗?” “我们得在高骏处下一点药。无论如何包销商是要用利得隆集团的,不可以是诚发金融,否则我们很难瞒天过海,利得隆是我们的老拍档。” “你给高骏说去,他自会处理,贝欣方面也交给他去游说。” 周末高家的游船上,高骏与贝刚单独会谈。 斑骏兴高采烈地跟贝刚碰杯:“谢谢你的关照。” “我们重新结盟。” “一言为定。” “这个计划如果成功,我们有十亿八亿的进帐。”贝刚说。 “这是最低的估计。” “云南那幅地皮并不值钱,是我和另一间英资公司恒长利投资所拥有,我占的股份其实很少,但如果能成功地转手卖给贝氏成为集资的项目,我有百分之四十的可观干股,我们二一添作五,对分。” 贝刚又跟高骏碰杯。 斑骏一饮而尽,问:“恒长利为什么会购入云南的这幅地皮?” “当初以为可以走路子,让中国有关部门批准我们兴建烟草工厂。后来发觉,中国仍有很多不受贿的官员,且反贪污在雷厉推行,也吓住了一些人,故此计划就无了期地搁置了。” 斑骏恍然大悟。 贝刚继续解释:“正如你打的官司,很多理直的案子是赢,就算理亏的案子也是赢,视乎你如何办罢了。” “对极了。故此你们依样葫芦,说是批准了长远计划要在云南开设外国烟草生产中心,利润可观,吸引股民上钩,就是这么一回事。” “难瞒你的法眼。” 斑骏笑:“你过誉了,食君之禄,当然要知道来龙去脉,以便自处。” 贝刚说:“你知道整个计划最易受到阻碍的是什么?” 斑骏想了想,随即点头:“说了担君之忧是我的职责,就由我来对付她。” “游说贝欣接纳用英资的利得隆集团做我们发行新股集资的包销经纪最重要。”贝刚慎重地嘱咐。 斑骏睁大眼睛问:“为什么?” “我们跟利得隆的关系特别密切,也就是说我们容易令他们配合我们的计划,向股民与分销同业说一遍漂亮话,把我们的长远设厂意念种植在各人的脑海里。” 斑骏大笑,道:“利得隆集团内有你的亲信,难道诚发集团就没有我的亲信了吗?人们的箭头向着英资集团对我们更加不利,市场上已有反对英资在这后过渡期趁火打劫的声音,尤其用不得利得隆集团去跟我们合作。反正贝欣基本上一定赞成引用诚发,就将计就计吧!” 贝刚竖起大拇指赞:“真是一流人才,佩服佩服。” “我还想到更厉害的一招,以毒攻毒,用她的自己人打她,神不知鬼不觉。”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老贝,那你就别多问多管。这单生意交在我手上,总之,我做到你百分之百满意,令集资计划叫好叫座。有关的文件,你给我准备好便成。” 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高骏的确是高手。 于是高骏立即联络负责诚发集团商人银行的执行董事张德政。 张德政是长居于香港的中英混血儿,父母亲都是英国人,祖母是中国人。父亲一直是英资银行家,仗此关系,他在金融界发展得很好。张德政不但有个中国名字,且能说流利的粤语和国语。这些年,他仗着英国人血统走通了很多路子,在金融界声名大噪。高骏与他在很多商业个案中合作得很愉快,有了这重关系,再在贝氏发行新股集资一事上携手,简直是驾轻就熟。一经张德政首肯,共同合作赚大钱之后,高骏同时得到了一个消息。 张德政想了想,问:“在我们部门里有位主任叫叶帆,听说是你们家的亲戚。” “对,我太太的养女。” “嗯,最近我要晋升一位经理,刚好让他主理这桩贝氏发行新股集资的计划,做一些跟进功夫,那就非她莫属了。” 斑骏笑道:“真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正有此意,你是背后的策动人,也必须有些忠勇有余,智虑不足,又急于求功的兵勇为你打头阵,这叶帆怕是用得着了。” “她做的事,你太太都支持。” “贝欣疼爱叶帆,几乎是在我之上。” 张德政大笑,道:“那我就立即升她为经理。” “且慢着,把这个人情卖给我。贝欣自然会跟你们的主席杨诚发交代,别把你牵涉在内,以后叶帆有什么错,建议是升她的人不是你。” “还是你老大哥棒,佩服!” “共进共退的好兄弟,不必说这些客气话了。” 斑手过招,一在明一在暗,自然是在明的贝欣吃亏。 这天晚上,高骏与贝欣出席一个由“三个五”香烟赞助的慈善活动时,远远看见诚发的主席杨诚发,于是他就闲闲地对贝欣说:“我刚在市场上听说叶帆可能获得晋升,目前在商人银行部门有个经理缺,叶帆是人选之一。” “是吗?我没有听叶帆提起。” “你有多少时间见她了,都在沉迷工作。” “那是个好消息呢,希望他的部门主管会晋升她。” 第五部分 第6节强化自己 斑骏说:“怎么还希望这个那个的,干脆走过去给杨诚发打个招呼,反正你贝氏为诚发带来一笔大生意,乘机要他卖个人情,发个指令下去,提升叶帆,不是很好。” 贝欣高兴地问:“你跟贝刚商量了,决定用诚发证券而不用利得隆吗?” “当然是用诚发了,同声同气好说话。” “太好了,我其实也赞成用诚发,利得隆这阵子的所为太嚣张,有种忙不迭地要赚了几年香港人的钱就扬长远去的意思,很看不顺眼。” 斑骏吻在贝欣的脸颊上:“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跟你有同样的想法。” “可是,贝刚会同意吗?” “为什么不?他不敌我们两人的意见。你快过去给杨诚发打招呼吧!” 贝欣于是赶过去,在杨诚发面前很技巧地推荐了叶帆。 杨诚发是个世故商人,别说知道贝氏为诚发带来大生意,其实只要贝欣向他说一声,他也一定买这个人情,反正职员还是要用的。 这年头哪有不讲这种人际关系之理。 于是连忙答应:小帆:恭喜!希望你步步高升。 贝欣叶帆不知道该怎么样反应。 无疑,贝欣对她是很关心的。 叶帆应该高兴才是,她正考虑是否应该给贝欣挂电话,秘书就问:“叶小姐,花放在办公室还是带回家里去?” “放在这儿吧!” 小秘书一时多问了一句,又惹叶帆不快:“是文医生送来的吗?” 叶帆说:“不。”然后叶帆又忙不迭地解释道:“他才刚刚知道这个好消息,而且他送花也不会送到办公室来。” “他一般是送到你家里去吧?”秘书喜孜孜地问。 “嗯!”叶帆点头。 她不愿意让秘书知道,文子洋从没有给她送过花。 不要紧的,叶帆想,只要他也没有送花给别个女孩子,最重要的是没有送给贝欣,那就成了。 章翠屏教诲得是,只要强化自己,各方面的分数都把贝欣比了下去,就能把文子洋争回来了。 这阵子,分明已经渐入佳境。 才在沉思,秘书就把电话接进来,说:“叶小姐,是贝小姐的电话。” 贝欣一直沿用着她的父姓,在商场上没有以高太太的身分与人交往。 她有她的心理故障。 别人是不知不觉的。 叶帆接听了。 对方说:“花收到了吗?” “收到了,你的消息如此神速灵通,谢谢。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恭喜你晋升,这是一份可喜可贺的努力成果。” “谢谢,那还得看我是否胜任。” “有空跟我吃顿午饭吗?” “我们谈公事,还是叙亲情?” “有分别吗?” “前者刻不容缓,你定地点时间,自然奉陪。后者呢,我们有的是机会,不急于一时。” 贝欣叹一口气,她也有些禁捺不住脾气,道:“我秘书订好了位置,自然通知你。” 就这样,她先挂断了线。 贝欣是很久没有单独跟叶帆见面谈话了。 她也有她的自尊在作祟。 有时受得太多委屈,太多叶帆的冷脸孔,贝欣也自觉没趣。她只盼叶帆早早与文子洋成其好事,这样她和叶帆之间的心病可以消除,她与文子洋之间的缘份,也真真正正告终就好了。 笔而在午饭时,贝欣的确很集中地谈贝氏以新股集资的计划,谈得不算不畅快的。 贝欣总结她的意见说:“在还未向市场鲍开集资之前,我要清楚这个发行新股集资计划是否值得,你的调查及确定工作非常重要。” 叶帆道:“我知道。集资计划详细审阅过了吗?你们不是已经认定了其可行性?” “可行性应排在合理性之后。如果整个投资计划有漏洞,就算可以集资也必须放弃。” 叶帆问:“你认为会有漏洞?” “我担心。这事与贝氏的声誉与民众利益直接有关,我们责无旁贷。” “可能的漏洞在哪儿?” “云南那地皮是以极便宜的价钱买回来的,如果政府不容许外资建香烟制造厂,地皮不值分文,当然不能以高价转手卖给贝氏,此其一。更不能向股民集资,此其二。” 叶帆说:“报告内不是说他们拿到了有关文件,有途径在很近的将来可以建厂吗?” “什么叫很近的将来?十年抑或五十年?那就等到那时才集资好了。” 叶帆奇怪地问:“贝欣,我看你对这个计划毫不热烈。” “过分热衷会变成盲目,容易产生偏见,不够客观。做证券这一行业更非小心不可,你作为证券包销商,不但不能胡乱利用股民资金赚钱,更有责任保障股民的利益。你明白吗?” 叶帆其实并不喜欢贝欣那种教诲的语调,只是目前她是客户,叶帆不能对她置之不理。 回到办公室去,张德政立即召见她。 叶帆略略把与贝欣会谈的经过给张德政说了。 张德政沉思一会,才说:“小帆,你刚晋升,是独当一面的行政大员,有个操守你必须谨记,那就是公私分明。” “我会的,肯定会。为什么你这么说了?” “我们集团非常器重你这么个人才,才会实话实说。贝欣跟你的关系我们很清楚,另一方面,她跟贝刚的嫌隙我们也明白。贝欣是个企业内成功的霸主,她不要贝刚提出来的发行新股集资计划获得成功推行,是可以推论和理解的。但,小帆,我要郑重地告诉你,公私分明的重要,就是不要你也站在贝欣身边看整件事,她有她的偏见,你必须保持清醒。” 叶帆对上司的一番话特别受落,似乎是已领了尚方宝剑,可以先斩后奏般威猛,于是很清楚地说:“我会秉公办理。” “那就好。请记着,如果贝氏再行集资成功,那就是你首先建立功劳。标立你的招牌,尽在此役。主席有所嘱咐,在贝氏这桩生意上,如果完成了,会为我们集团引进巨额的经纪佣金,非同小可。” 张德政甚至拍拍叶帆的肩膊说:“告诉你,我们一班同事今年年尾的花红是厚是薄都得依靠你的本事了。” 初出茅庐的叶帆,有着一颗特异于人、要急于建功立业、表现自己的热心,最是危险。 这是她本人并不知道的。 姜还是老的辣。 要一个有市场经验的人不中张德政设计完善的圈套,并不是容易的事。更何况是刻意求功、入世未深的叶帆。 这些年,叶帆在商场冲刺而获得成功,是因为带领着她的上司,指导她向着一条正确的路线走。换言之,方向不是她拟定的,也不是以她的学识与阅历就足够拟定的,叶帆只不过在大方向既定的前提之下,很能克服沿路的艰难困阻,最终达到目的罢了。 这次,张德政设计让叶帆面对错误的方向做她的分析研究工作,他安排别有用心的人向叶帆提供资料,且更引导她获得张德政需要她把握到的文件。 甚至张德政把叶帆派遣到云南去,会见几个叶帆被知会为决策层的人物,都一致地告诉她:“国家开放政策下,很多以前的法例都作出修改。从十九世纪初到解放前,外资烟草公司就设厂在中国,解放后停顿了,这么多年之后再恢复旧制,是顺理成章的事。叶小姐,不是很多海外同胞的私有产业,国家都发回给他们了吗?国内现今多的是万元户、百万富翁,甚至亿万富翁呢!如果加上路子走对了,拿到批文是肯定的。这些文件都会交给你们作备用。” 这就是说张德政的分析对了,待贝氏集资成功后,一切部署妥当,配合国家的开放政策,不就水到渠成了。 况且张德政让叶帆看过有关方面的批文。 经过了连日的奔波、调查和访问,叶帆的确付出了不少心力时间,她就好像是一个努力地在老师发下作文题目之后,拼命作出一篇好文章的学生。她认为这个调查工作应该完满结束,并不知道文章本质精彩绝伦,但其实应得零分,因为她压根儿是被老师误导而文不对题。 叶帆火速地写好了调查及推荐报告,呈交贝刚。 连高骏见了她,都竖起大拇指说:“神速效应,后生可畏。” 似乎应该进行第二个阶段,就是如何把集资计划付诸实行,开始找分包销,及与高骏合作,向交易所申办有关的一切法律所需手续。 当叶帆把工作顺利的过程告诉文子洋时,她是兴致勃勃的。 “能为公司办妥事,引入盈利,真是高兴的。” 文子洋说:“就正如医好病人,甚或为公益贡献了一份力量时的感觉一样。” “嗯,对极了,今个星期天,我们是不是到残疾中心做访问了?” “你有空陪我去吗?不是说为了集资工作,你已几天晚上开夜没有睡好?” “这些访问很重要,了解了他们的需要,才可以在这方面拟定你的政纲,很快就到立法局的选举了。” “你会是我的助选团之一,是吗?” “当然成员。” 两人都开心地笑了。 假日,他们都在马不停蹄地访问各种区内的慈善团体。 当一班残疾人士围住了文子洋和叶帆,跟他们畅谈愉快之极时,其中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忽然说:“文医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当然可以,我就是希望鼓励你们把问题说出来,后我会尽力为你们解决。” “那很好。”那圆圆的苹果脸绽开了笑容,道:“文医生,来访问我们多次了,我们都很喜欢你,也很喜欢叶小姐,她也是残疾人士,这么辛苦陪着你来探访我们,是因为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这么一说,全部人都哈哈大笑。 叶帆忽然红了脸,很是狼狈。 她的忧虑都写在表情上。 如果文子洋答:“不是的”,她不知如何下台。 文子洋终于回答了:“叶小姐是我认识很久的好朋友。” “那么你们会结婚吗?”女孩子又问。 另一个没有了左手的男孩子更跑前两步,用他的右手扯动文子洋的衣角,道:“我听人家说,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必会有一个成功的女士,你如果要成功,快快讨个好老婆。我们看得出叶小姐是个好老婆,我们全体残疾人士投她一票。” 众人又轰然大笑兼热烈鼓掌。 这次访问表面上是最亲切最热诚的,但当天晚上,文子洋在送叶帆回家的路上,气氛却是怪异的。 叶帆像很生气的模样。 “怎么,恼怒我了?”文子洋问。 “没有。” “是恼怒那些孩子们,他们说话是有点不知轻重。”文子洋这样说。 他不说尤可,一说了,叶帆立即闷声不响,就推开车门走下车去。 文子洋立即关上车门,追上前去,道:“小帆,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请放开我。” “我并不明白你,小帆。” “对,说对了,你并不明白我,所以请从此远离我,不必理会我。” “为什么?我们不是好好地在一起做一些贡献社会的工作,你怎么为了小孩子的无知说话而迁怒于我身上?” “我早知道你会这样子想。文子洋,让我坦白地告诉你,我其实并不如你这般伟大。一连整个月,马不停蹄地、不分昼夜地为我的本位工作努力,然后星期天还没有休息,跟在你后头去探访老人院、孤儿院、街坊福利会,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无穷无尽的精力,不是为了你的选举,而是为了你。你明白吗?” 叶帆走了几步,再回头,道:“你不会明白的,你只会明白贝欣的苦衷,她的苦衷才算是苦衷。她嫁给我父亲以至于高骏都是伟大的,你以为人永远不会变,不会有私欲。我们其实都看到贝欣已经变质了,但你仍然会偶然为她辩护说,这世界上有所谓人在江胡,身不由己。 第五部分 第7节隐瞒自己 “好了,我不再用观点与角度去看我的行为,就今天老老实实地向你承认,不是为了你,我没有无比精力去助选。我并不希望再装模作样,伪装下去,我承认我不是伟大。 “那些残疾孩子说的话都是对的。残疾人心地尤其清明,他们看到我只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女人,我没有伟大的心灵。我的秘密被他们看穿了,可是,我不需要他们的支持与同情。 “我不打算再辛辛苦苦地隐瞒自己,隐瞒你,隐瞒你的选民。 “我知道我不是贝欣,无论我多努力,有多大成就,我永远不会是她。” 叶帆说罢,她掉头就走。 文子洋喊:“站住!” 然后叶帆站住了。 文子洋快步冲上前去,抱住了叶帆的手臂把她搂在怀里,道:“你不需要提贝欣。” 文子洋说罢,就吻了下去。 那是叶帆盼望好多年好多年的一个初吻。 初吻,说有多甜蜜就有多甜蜜。 叶帆就活像一只躲在茧内的毛毛虫,当她在无意之中获得时机,鼓起勇气冲出外头世界去时,一就是生,一就是死,豁出去之后,反而成功为一只月兑颖而出的彩蝶,在自己多年深爱的人一吻之下,振翅高飞。 至于文子洋,纵使对贝欣有再深的感情,至此,也敌不过叶帆这些年来静静在他身边所下的功夫,而依旧能无动于衷。 一个人的身心疲倦了、冷淡了,就最是脆弱,最容易敌不过外来环境的诱惑。 文子洋或者真是爱贝欣爱得太累了。 这些年,他目睹的是极高调的,在金钱与权位上叱咤风云的贝欣,正与她身旁那位风流倜傥,却惟利是图的高骏,携手共享他们的天下。这个天下,跟文子洋心中的世界是两个极端。 于是他的心真的冷了。 冷的是感情,热的是理智。 文子洋一方面下意识地忘情于贝欣,可又要热切地鼓起勇气对付高骏,因为文子洋认为自己的责任是不能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借服务香港为名,去获得他的个人利益,从而做成群众的损失。 在这些心理状态之下,他不期然越来越接受叶帆,越远离贝欣。 毕竟,贝欣是他心灵的负荷,叶帆不是。 [jp2〗当叶帆正沉醉于她的甜蜜恋爱,文子洋正忙碌于他的竞选议员筹备工作时,贝欣无意中陷入极大的困扰之内。 [jp〗贝氏集团是英国的烟草公司源远流长地沿用的一间分销商,贝欣成为贝氏集团的副主席之后,也曾跟英国的烟草公司主席保罗钟士见过面,但一直不相熟。 这其中有客观和主观的原因在。 客观上,贝欣并不直接管辖烟草生意的营运。别说总部在英国的烟草公司主席保罗钟士,就算是该公司驻在香港的行政大员,贝欣都极少会面,根本没有业务的往还可言。 主观上,贝欣感觉到贝刚并不喜欢她与烟草公司的行政人员熟谙,这种业务关系,贝刚既想独占,就由得他好了,贝欣基本上不介意。 可是,这最近有了个跟保罗钟士见面的机会。 就因为贝欣到北京参加香港贸易发展局在北京举行的一个时装表演,碰巧保罗钟士也参加,便有了机会跟他款款而谈起来。 贝欣心血来潮,问:“保罗,中国的开放政策切实推行,会对烟草条例放松吗?” “那要看是什么条例,在广告条例上就不是这个情况。当然,这有他们的理由在。”保罗答。 “例如由外资设厂生产香烟的条例呢?” 保罗钟士睁圆了眼睛,说:“那是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 “中国有自己国营的香烟制造厂,正如每一个国家都会在商业上有一定程度的保护政策,中国保有这个专利权是很可以理解的。” “你如此肯定?” “当然了,能由得外资设厂的话,我们早就申请了,求之不得呢。” “将来或者可以吗?” “那是将来的事。” “你的意思是将来是没有一个定期的。” [jp2〗“当然没有定期。贝小姐,我们公司在十九世纪末就已经打开中国市场,由中国人民口袋里赚了很多很多的钱,我们是心满意足,饮水思源的,故此虽然不住想尽办法争取中国政府批准我们在国内设厂生产,但基本上我们不强求,完全愿意配合中国的国策在大陆做生意。” [jp〗“真的?” “真的。当然,你或许不满意英国与美国的对华政策出现很多双重标准,但请相信,英国人之中也有人十分愿意成为中国人的朋友,且是盼望在大陆上做公平正直生意的。我是其中一人,我们机构也是。” 贝欣心急了,她意识到贝氏集团的再行集资计划可能有诈,于是她说:“保罗,恕我冒昧地问一句话。” “你请说。” “依你的经验,会不会有什么路子走通了而在设香烟厂上得到特批?” “不可能的事。贝小姐,如果你来中国多了,尤其北京,你会发觉你们的国家前途是一片光明的,并不要相信谣言,相信你的眼睛,你可以看到很多很多切实地为中国前途努力的官员。当然贪官是全世界都可能有的,这决非中国专利。但在可以导致极丰极深盈利的设香烟厂政策上,没有人会有胆量和力量去挑战国法。你千万不要相信这个可能性。在严肃的事情之上,各国都有维持国家利益和尊严的人在,不会有什么特别路子可走,中国绝不会例外。” “谢谢你,保罗。” 贝欣激动地紧握着保罗钟士的手。 当晚,贝欣在北京直接挂长途电话到美国去,把崔昌平找着了。 贝欣斩钉截铁地问:“崔医生,当年你拜托了一位国内有地位的高干为我婆婆赶办护照,又把文子洋顺利地申请出国,你说那高干子弟是你救活的病人,是不是这样的?” “是,你记得很清楚。” “他现在还在北京当官吗?” “在,当很高的官了,住在中南海。” “我能求见他吗?”贝欣说:“让我把情况简略地给你说。” 贝欣解释清楚后,说:“事关重大,如果以假文件作为集资计划的凭借,误导股民,将来被查出了,不单贝氏有极大的麻烦,更可能殃及池鱼。身为包销商的诚发集团,若把罪名推在叶帆身上,她就算能侥幸逃过法律制裁,也会前途尽毁,谁还会信任和重用一个向市场提供假消息的人?人们不会认为她是无辜的。” 崔昌平很明白,答说:“就算是无辜,也显得太草率了。” “崔医生,我必须求证,我也不能只听保罗钟士一面之辞,虽然他是极诚恳的。” “你稍候,我尽快给你联络。” 贝欣在北京多住了两天,终于见着了她要见的人。 对方浓眉大目,英气勃勃,不怒而威。对贝欣非常客气,招待她坐下后,就说:“我很清楚你的来意。我也很诚恳且肯定地告诉你,让外资设烟厂的可能,现阶段及可见的将来是没有的。如果有人肯定,怕是一个很大的误会。就算有人说有什么批文,都会是一场欺诈罢了。” “谢谢你让我清楚这件事。” “有便多回国来走走,今日的中国跟你出去时太不一样了。” “我会的,同根同源的人应该同心同德,住在香港的人只会日益盼望一国两制会顺利推行,国族富强,香港才会持续繁荣安定,我们会尽自己的本分。” “香港人需要你这种言论去加强他们的信心。国家会尽量表现我们的诚意,香港市民也应尽你们的责任去为香港平稳过渡而努力。” 贝欣怀着激动的心情回到香港来,她必须冷静地处理这桩大事。 没有一个可商量的对象,只除了祖母章翠屏。 但近日来,章翠屏的健康忽然一落千丈。 医生曾告诉贝欣:“高龄人士如贝老太太,健康可以在一觉睡醒时发生剧变,我看贝老太的情况已无法逃避得了老人痴呆症的厄运。” 贝欣不是不伤心的。 但人老了就只会朝永别的路子上走,这是无可避免的事。 在这方面,贝欣不是没有经验的。 她每在见到祖母时,就怀念外祖母。 [jp2〗贝欣除了尽量抽时间陪伴她之外,别无更好的方法。 [jp〗这一夜,她自北京回到香港来。 推开章翠屏的房门,只见她仍然挺直腰骨好好地坐着,开了眼睛望着贝欣,笑了。 “女乃女乃,我回来了。” “嗯,是吗?回来了,你到哪儿去了?” “女乃女乃,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上北京去。” “嗯,北京,你去了北京。” 贝欣愁苦地伏在章翠屏的膝上,说:“女乃女乃,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做了?” 章翠屏的目光是迟钝而呆滞的。 她瞪着自己的孙女儿,问:“你到哪儿去了?怎么整天没有见着你了?” 贝欣蓦地抬起头来,看到祖母那副茫然若失的神态,跟不久以前的她,仍是英风飒飒的样子,真有天渊之别。 贝欣有无尽的感慨。 她轻轻地抚模着章翠屏的脸,道:“女乃女乃,你现在是没有痛苦的,是不是?只要你不感到痛苦,那就好。” 章翠屏呆呆地望着贝欣,说:“你到哪儿去了?怎么不告诉我?怎么我不知道你到哪儿呢?” 贝欣默默地站了起来,没有回话。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能孤军作战了。 “你现在又到哪儿去?”章翠屏又问。 “女乃女乃,你休息吧,我上战场去,这一役是硬仗,放心,我赢的。” 贝欣已经想清楚了,分别自保罗钟士以及中南海的那位属于领导层的人物说出来的话,绝不会假,不可能假。他们完全没有动机要在她面前说假话,正如贝刚太有动机布置假局,讹骗股民的投资一样。 可是那两位重要人物的指导不能作为证供,甚至也不必把他们牵涉在内。 贝刚瞒天过海有他的张良计,她贝欣也有见招拆招的过墙梯。 不必再花精神时间去找出他们的破绽,换言之,批文是真是假,是谁收买谁得出的结果都不重要。 反正这件事是不能张扬的,证实了批文有问题,也等于对贝氏的声望做成不利的影响。 纵使贝刚罪有应得,也不能坏了祖上的名誉。 贝欣不眷念贝刚,却要维护叶帆,毕竟代表诚发金融签发集资计划调查报告书是叶帆的杰作。 正如美国尼克松总统的水门事件,他若知道实情,固然有罪。就算只是被手下蒙在鼓里,依然难辞愚昧无知的过失。 猪八戒照镜子两面都不是人的话,惟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别拿起镜子来照。 总之一句话,贝欣决定用她手上的所有筹码,横扫千军,干脆把贝刚的这个计划全盘否决,打对方一个落花流水。 她想起高骏来,他究竟是愚昧抑或奸险,她在这件事的分析上,判断高骏应该是后者。 贝欣冲回睡房去把高骏寻着了,她决定先从高骏身上下手,于是问:“高骏,我要问你一件事,你坦白告诉我。” “你看你,才出门几天就变成这个暴躁样子。不用问,我告诉你,这几天太忙,我没有空耍乐。真的,请相信我,我没有必要隐瞒你。” “高骏,别的一切勾当我可以不闻不问。你知我知,我们从来都只是业务上的拍档,但这种拍档也必须在做合法的生意上头才能持续下去。” 斑骏一怔,道:“你说什么了?” “你是否与贝刚朋狼狈为奸,抑或你愚蠢得被贝刚利用?” “你指什么?” “你知道我指什么。” “很好,你看我像不像个大笨蛋。” “你招认了。” “别说得那么难听,这是我高骏的卧室,不是商业罪案调查科。我们可以慢慢商量妥协。” 斑骏已习惯了他自创的良心合法化手段,不论干了何种别人眼中的坏事,只要在他是说得过去的,他就大言不惭,一件丑事也可娓娓道来,坦然讨论。 [jp2〗“没有可以商量,没有可以妥协的。”贝欣愤怒地说。 [jp〗“你别冲动,那是几亿元的收入。” “你我都不缺这几亿。” “财富的累积是没有顶的。” “那要凭良心,以你这样的人才,配站在选民跟前去大谈为民请命?” “民众需要的不是良知而是包装。” “不,民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纵使一时被手段蒙蔽了,也会有清醒的一天。” “也许是,但待他们清醒时,我已满载而归。” 第五部分 第8节大义灭亲 贝欣倒抽一口气,并不需要苦打,高骏已招认得一清二楚了。这世界往往就有高骏这种自以为是,站在法律边缘上犯罪,仍然认为自己聪明盖世的人。 偏偏这人是自己的丈夫。 贝欣既气且恼,也实实在在的难堪。 她忍不住咬牙切齿地说:“你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会揭发你。” “在你决定大义灭亲之前,请数清楚被你毁灭的亲人不只我一个。” 贝欣的眼睛睁大,几乎滴出血来。 她的这副样子在贝氏的董事局会议上重现。 只是她没有多说话,只道:“如果你们要以此计划集资,我投反对票。” 贝刚、屠佑和高骏都没有说话。 张德政也木无表情。 贝欣再补充一句:“当然,两房贝氏加起来的股份不足百分之一百,有近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在市场上。换言之,你们尽避召开股东大会,投票通过你们的集资计划,但别说我不言之在先,届时我在股东大会上提出的问题,会令你们尴尬以致成为本城的一则丑闻,兼且请别忘记,我完全有资格入禀法庭,提出我否决发行新股的真正理由,揭发你们的阴谋,我是已有心理准备了。如何善后,只在于你们本身的抉择。” [jp3〗贝欣站起来,以兀鹰似的目光横扫在座各人一眼,道:[jp〗“我劝你们别多此一举,我是不会法外容情的。” 然后贝欣对高骏说:“你看错我了,我大义灭亲的对象是多少人,我不管。总之今时今日,我贝欣有足够资格干我喜欢干的事,你不妨说,我有权专横,有权霸道。” “贝欣,你没有亲情可讲?”高骏问。 [jp2〗“有,为什么没有?若有任何人予闻我们贝氏取消这项集资计划,你们就说我贝欣反对让市场上的股民和小鄙东分红,这么好的一个投资机会,我要独吞了。言出必行,我会一力担承,作为赔偿你们的损失。以后要布什么假局,趁机混水模鱼,你们走远一点,别让我看见。” [jp〗贝欣想到高骏如何地帮自己夺回贝氏第四代的产业,当年他曾对贝欣说:“玩沙蟹的人之所以赢与之所以输,全在乎心是否虚,情是否怯,如果明知自己手上的是真正王牌,一定安然泰然地赌到尽,只把胡乱押上筹码的人视作疯子罢了。若是底脾虚弱的人,必会在最后交锋时临阵退缩,或是最后败下阵来。所以,不必理会你是否拿到最关键性的身分证明,这场仗要赢,只赢在你是真金不怕熔炉火的理直气壮。贝刚之输,必输在他不敢与你拼搏到一兵一卒,去揭你的底牌。” 这段话,贝欣谨记了,以后受用不浅。 [jp3〗反正对于贝氏发新股一事,自己要坚持的是三大原则。 [jp〗不能让贝氏家族冒一丁点儿的恶险去赚不义之财。 [jp3〗不能叫叶帆无辜被拖累而使她的自信和前途受到影响。 [jp〗绝不可以让股民蒙受损失。 这三个原则才是贝欣手上的王牌,而不必是什么反证集资报告内漏洞的凭借。 她跟贝刚对垒交手的这一铺,如果贝刚敢用尽手上的筹码以揭她的底牌,除非他手上的王牌比自己的更胜一筹,否则他是无法面对面比拼的,贝欣非常安心地去赌这一铺。如果贝刚的确理直气壮,贝欣的行动相对地会变成多疑愚昧,贝刚是压根儿可以不予理会。 事实上,贝刚的确不敢硬拼,他只可以鸣金收兵,因为他清楚贝欣的王牌,也太清楚自己的底蕴。正如上次争夺遗产,贝刚输了给贝欣,这一回,他又以同样理由与情况再输多一次。 贝刚被迫放弃发行新股计划后,由张德政转告叶帆,道:“真奇怪,贝欣这么财雄势大,连分一杯羹给股民也舍不得,乘机带挈你建功立业,让你一上场,坐在经理位置上,就捞一笔大生意,不是很好吗,为何如此斤斤计较了,真是费解。” 叶帆的脸泛青了。 张德政又说:“贝欣又不像是不照顾你的人呢,若不是她向杨诚发保荐了你,你也不会升得如此神速。现今把你抬到经理位置,又一手把你建功立业,辛苦经营的功劳抹煞,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叶帆几乎是从牙缝里透出声音来说:“你不明白,我明白。” 然后,叶帆掉头就走。 她是名副其实地冲进贝欣的办公室内,喝道:“贝欣,是你投了反对票,不让贝氏集资的?” “是的。” “为什么?” 贝欣微张着嘴,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稍稍沉默了,贝欣原本是可以把详情向她分析的。 但这样做就功亏一篑了,因为把事情的真相揭穿,等于指出叶帆处事的幼女敕和窝囊,她非但不会接纳,且会痛苦。由贝欣把她一上场就犯的大错挑出来,更损她的自尊和自信。 这些年了,贝欣太明白叶帆要想尽办法突出自己的才干,企图把她比下去,是为着文子洋。 对了,为着文子洋,就一定成全他们到底。 现今是个大好时机,速成文子洋与叶帆的好时机,不可错过。于是,贝欣说:“这是商业决定。” “我不是记者,你不是在召开记者招待会,请别说这些不济事的门面话。” [jp3〗“的确是在商言商,叶帆,你不会明白,亦不必明白。” [jp〗“就是因为我把文子洋争回来了,故此你妒恨,你否决了贝氏的集资计划,断了我为诚发建功立业的机会,你看不得我爱情与事业都如日中天,是不是?” 贝欣闭着眼睛,一会再睁开来,温文地说:“叶帆,你给我出去。” 叶帆没有离去。她继续骂:“你与高骏的根本是买卖婚姻,众所周知,他有极多极多的女人,你表面装腔作势,若无其事,实际上介意极了,于是你希望起码在精神上保有文子洋对你的钟爱,作为弥补你自尊的受损,是这样吗?一定是这样的,于是,你惊骇于连这一份感情都会很快就化为乌有了,才下手去压迫我。你的这个决定,一举两得,既可以赚得巨利,又可以让我不得安稳,你根本是个利欲、薰了心的人!” 贝欣咆哮:“出去,给我出去!” 她的叫声惊动了秘书和护卫,冲进来,问:“贝小姐,什么事?” 叶帆只得离去。 贝欣跌坐下来,呆住了。 贝欣这时的感觉像日本那些武士,下定决心,把利刀向自己月复中刺去,猛力向横拉几时,肠穿肚破,整个人坐得呆呆直直,心与身都在这一刻同时死掉了。 当文子洋听了这些经过时,闷声不响。 叶帆问:“子洋,贝欣变了,变得太离谱了。” 文子洋没有做声。 “你不相信。” 文子洋摇头。 叶帆问:“是不相信,还是不是不相信?” “轮不到我不相信,事实似乎是这样的。” “你仍有疑虑。” “小帆,做人要有容人之量,别人有过错时,也总要想一想有没有可能是误解了。” “有这个想法,只为你仍然爱她。” “小帆,如果你这样想,我们这辈子没有幸福。” 叶帆伏在文子洋的肩膊上说:“我一直恐惧失去你。失而复得,尤其惶恐。” “你不会的。”文子洋道:“只是我跟贝欣自小认识,一同长大,人的本性本质很难更改,她真是个这么没有良心,没有理性的人吗?我很奇怪。” “以前的环境不同。金钱是万能也可以是万恶,权力尤其能蚕食人心。人为了私欲的泛滥膨胀,会生很多错误和罪恶。” 文子洋拍拍叶帆的手,道:“我们别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明天崔昌平医生来港,我们去接机,并且请求他留在香港做我们的证婚人。” 是夜,叶帆睡得最安稳。 多年来的心愿,应该从明天起就了却了。 从她认识文子洋的第一天,几乎就已经幻想着有一日,由崔昌平医生来为他们做证婚人。 尤其叶帆并没有见过文子洋那姓程的养父,听说他在文子洋抵美后不久就去世了。 崔昌平医生代表叶帆的父亲,把她带进教堂内,交到文子洋手中的那个画面,真不知多少次在梦中出现。 曾有过一段日子,叶帆不知如何处置贝欣,她不该在自己婚礼的画面中出现,可是,又不能不让她出现。 如今,这问题解决掉了。 没想到贝欣自己证明了她压根儿没有资格来参加一个纯洁无瑕的婚礼。 叶帆一闭上眼,就看到自己穿起婚纱,在文子洋的扶持之下,接受着文子洋那些选民的欢呼,他们把五彩缤纷的纸屑洒在一对新人的头上身上去。 叶帆在一片欢呼与掌声之中入梦。 就是连伤心失意的贝欣,都没有在这晚失眠。 她像是个跑长途接力赛的健儿,终于尽了自己最大的力量,破了自己的速度纪录,把棒放到叶帆的手里去,由她去跑毕全程,接受全场臂众的欢呼,然后由文子洋为叶帆戴上彩带及加冕。 贝欣完全舒坦地躺在很远很远的跑道上,紧闭着眼睛,她惟一需要的不过是睡上一觉。 且别管醒过来之后,是个怎么样的世界。 反正,能活下去,总是好的。 只有文子洋,他无法入睡。 自从叶帆来找过他,跟他坦诚地说了那番话,赤果果地让他知道如今的贝欣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之后,文子洋的确很有点心灰意冷。 自此,他甚至很不期然地接纳了环境的造就与命运的安排,与叶帆发展成亲密至谈婚论嫁的一对。 然而,只要夜深人静之际,他肯对自己剖白,就知道他之所以接纳叶帆,是因为把她拒之千里之外的话,是很说不过去,甚至是近乎残忍的。 这好比看着一个残疾的田径参赛者,在鼓励着她走毕全程,分明的创下纪录之后,裁判宣布她原来走错了方向,认错了终点,而要取销她的得奖资格。这不是太可怜,太不忍了吗? 别人尚可有如此际遇,叶帆不可以。 当文子洋清醒时,他会予叶帆极大程度的宽容。 与此同时,他也应该对贝欣如此。 贝欣或者真为了权贵的蓦然而得,整个人变了质,但发生在贝氏发新股集资这件事上,就未免过态得令人起疑了。 文子洋并不能尽信叶帆对贝欣的抨击,他觉得贝欣如果已经不把情爱放在心上的话,她压根儿就不会妒忌叶帆与自己走在一起。 贝欣若真如叶帆的推断与指责,是为了妒忌叶帆得着了文子洋而心生不忿,在商业上采取如此凌厉的报复行动,贝欣就未免爱文子洋太深,深得连她都不自知不自觉了。 [jp2〗尤其令文子洋加倍地不安的是,他不认为一个仍有大量感情去深爱着另一个人的女人,眼中只有权势和金钱。 [jp〗太多的疑点令他不安。 文子洋一闭上了眼睛,就看到了贝欣当年在广州火车站,毅然掉头,别他而去的一刻。 [jp2〗她那眼神内的一丝无奈,被文子洋捕捉到了,他惦挂着地、信任着她、爱恋着她,直至在香港重逢的一天。 [jp〗文子洋多希望能有机会再与贝欣见一次面,让他再清清楚楚地看进她的眸子里,哪怕只是一刹那,他都有机会看出端倪与破绽来。 他整夜睡不牢,因为只要天一亮,这个希望就会如同空中冒升的气泡,不一会就泯灭了。 文子洋知道,崔昌平之抵港后,这位长辈朋友就会为自己和叶帆主持婚礼了。 文子洋给自己说,当指环套在叶帆的手上去之后,就不必澄清他对贝欣的误会了。 他祈求上苍施恩,让他在婚前,得到一个揭开贝欣面纱,仍然看到她清纯忠诚得一如从前脸孔的机会,他就心息了。文子洋想,如果他没有得着这个机会,那必是正如贝欣听说,一切都是命定的。 [jp2〗翌日,下着大雨,崔昌平的航机误点了一小时才抵达。 [jp〗文子洋与叶帆在机场上跟他紧紧地拥抱着。 崔昌平的神色焦急,问:“贝欣呢?” 文子洋答:“她没有来。” “为什么?” 文子洋讷讷地说:“我们没有通知她。” “为什么?”崔昌平急了:“我之所以急来香港,不是为了你的婚礼,你的婚礼还未定日子,我来是为了贝欣有大事要决定,我要鼓励她,陪在她身边。” 第五部分 第9节不应失望 “大事?”文子洋问。 “你还不知道?” 于是崔昌平医生把贝氏发行新股的一切情况告诉了文子洋和叶帆。 文子洋听呆了。 叶帆觉得耳畔满是不住在响的雷声。 她害怕得像是做了亏心事的人,半夜里怕闻风雨之声,她无法不饮泣起来。 “天!”叶帆用双手掩着耳朵,脸如土色。如今这个真相的发现,如暮鼓晨钟,敲醒了她的痴迷愚憨,让她完全清醒过来,明白了过往这些年她在有意识与下意识所做的一切对贝欣不起的事。因此而要叶帆付出代价,以稍示赎罪和弥补,她是千肯万肯,求之不得的。 毕竟她现在明白贝欣是爱她甚深的恩人。 “什么事?”崔昌平几乎是咆哮,他完全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发生了。 叶帆一边流眼泪,一边对文子洋说:“别管我们了,你去找贝欣吧!” 文子洋感激地握了握叶帆的手,道:“叶帆,谢谢你,请你原谅我。” 叶帆垂下头,道:“事不宜迟了,走吧!” 文子洋于是一掉头就走。 在雨中,他狂奔到机场外的计程车站,抢进计程车内,直往中环的高氏大厦驶去。 文子洋的神经扯得很紧,他有种要全速赶赴刑场去释放那被冤枉了的待决囚犯的冲动。如果他无法赶去见贝欣一面,跟她说一声:“贝欣,我明白你了。”他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文子洋除了很年轻很年轻时,曾热切地希望过与贝欣同偕白首之外,从他目送贝欣坐火车远去的一刻起,他只有一个心愿,但望他永恒地爱着一个值得他爱的女人。 原来他从来不应失望。 他有一股难以再忍耐的热望,跟贝欣见一次面,拥抱着她,吻着她,然后说:“贝欣,谢谢你,谢谢你,你让我骄傲,我明白你了。” 是这样,文子洋于愿已足。 他冲上高氏大厦去找贝欣。 贝欣的秘书说:“贝小姐今天不回办公室。” “她会在哪里?” “贝小姐没有说。” 中环,在下雨的日子里是完全乱糟糟的一片。 人潮再加上头顶的雨伞,令人有种要在枪林弹雨中走避逃生的不安感觉。 [jp2〗在乱世中找寻爱侣的人,只会有一个渺小的希望,只要找着了,哪怕见一面就又生离死别,也足以告慰了。 [jp〗他真想狂叫:“贝欣,贝欣,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子洋在找你!” 几经艰辛才挤上了车,开到了山顶高家的大宅。 佣人开了门,道:“对不起,先生,太太不见客。” “我姓文。” “请等一等。” 门再开启时,佣人仍礼貌地说:“太太说,请你回去,她不见客。” “请代转告太太一声,我不会回去,我就站在这儿等她,直等到她出来见我为止。” 佣人奇怪地望望他,也就把门关上了。 文子洋就站在高家屋外的空园子上,由着雨淋着,他一直一动不动地站着。 时间从下午至黄昏,由黄昏至入夜。 [jp2〗高家的大门只开启过一次,因为家主人高骏回来了。 [jp〗文子洋像已镶在前园门口旁的一尊石膏像,依然一动都不动。 雨无疑是在入夜时细多了,但仍然是飘下来,给人罩上一阵凄清的寒意。 斑骏自二楼的睡房掀起窗帘,往下望,他问妻子:“文子洋站在那儿多久了?” “下午到现在。”贝欣答。 “你不心软?” 贝欣抬眼,没有做声。 斑骏道:“我不知道世界上会有如此痴情的男人。我告诉你,我妒忌他,妒忌他可以这般不顾一切地做出这种损害自己的事情来。 “你知道吗?我们刚选定了在同一个选区竞选议员。我还准备调查这姓文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提供给那些专门爆名流丑史政客丑闻的杂志刊物,削弱他的群众欢心,听说,他这些年一直为社会做了很多功夫。现在竟不费吹灰之力,就抓到他的把柄。你想,选民会在一个妻子被人诱惑了去的男人与一个诱惑人家妻子的男人之间,作个什么抉择?” 贝欣听完高骏说话,只怔住了几秒钟,就立即飞奔跑下楼去。 贝欣冒着细雨,走出大门,直喊:“子洋,子洋,你走,请你走。 文子洋回过头来,紧紧地抱着贝欣,拥吻着她。 天地间在这一刻立时停顿了。 时光在倒流。 那是若干年前的小榄,一对匹配的青年享受着他们无比温馨甜蜜的初吻。 记不得是往时抑或现在,只听见贝欣说:“子洋,我爱你,永远地爱你。” [jp2〗应该是在许多许多年之前,文子洋拖着贝欣的手,走在田间阡陌之上与青葱田园之间,两个小孩子以至其后成长为两个年轻人,有说不尽的话语,有诉不完的衷情。 [jp〗今晚,雨中,风里,他俩重新紧握着对方的手,无语也无言,心上却有无尽的永不磨灭、永不褪色、永不变更的挚爱。 是有海可枯、石可烂、志不屈、情不移、爱不渝这回事的。 如果路也是没有尽头,不住地让他俩携手走下去,那会多好。 结伴是心灵相通的两个人,根本不必理会黑暗。 往往,不畏惧黑暗的人,很快就盼到黎明。 东方的红日缓缓高升,那反而提醒了这对眷恋了一夜,也眷恋了这一生一世似的情人,要面对现实,返回现实去。 贝欣轻声地说:“子洋,我要走了。” 文子洋心上有万般的不舍,他现在明白为什么孩子们会为偷吃一颗甜甜的巧克力而甘愿被父母痛斥甚至痛打一顿。 如果让他跟贝欣在一起,他愿意背负着一切的罪名。 第五部分 第10节本质本性 文子洋也说:“贝欣,我没有白白爱错一个人,人的本质本性是不会变的,我的疑虑不是多余。爱你是我与生俱来的感觉,直至我殁。” “子洋。” 紧紧地拥抱着。 多么不愿分开。 子洋说:“贝欣,你说过的,凡人凡事相让两次,第三次应为自己幸福着想了,我和你的婚事已经为你父系和你母系的幸福而承让过两次了,这第三次,我们不应再让了,这才是时代人物应有的坚持独立处世之态度,是不是?贝欣,请原谅我提出这么个要求,我实在不愿意再与你分离。” 贝欣说:“子洋,我是这样说过的。可是,如果我和你在一起,高骏一定不会放过我们,选民不可能明白我们的故事。子洋,你是个有为的青年,有你的抱负,有你的志向。多难得我们有机会生活在这个后过渡期内,去发挥抱负,去实现志向。我们的困苦、悲哀、失意、艰难,远远比不上我们的父母、祖父母的一代。为香港,为中国人,为中国,为此城的持续繁荣与安定,我们从未曾切实地尽饼责任,也不曾牺牲过什么,这是第一次,是不是起码还要牺牲两次之后,才到我们考虑把自己的幸福放在香港与国家的前头。” 贝欣的脸已是湿濡。 文子洋的心像被撕裂,痛得要闭一闭眼睛,才张开来,重新看了这毕生的挚爱一眼,道:“这是你的决定?” 贝欣依然微笑着点头,道:“是我们的决定才对。” 文子洋轻轻地吻掉了她脸上的泪水,道:“你脸上的一定是雨水,因为你从小就不会落泪。” 后记 半年之后,文子洋与高骏在同一个选区角逐立法局议员职位。 投票者众,叶帆以文子洋未婚妻的身分在街头助选,选民都热烈地跟他们握手。 尤其那些残疾人士,一个个不辞劳苦,或坐在轮椅上,或拄着拐杖,或互相搀扶着,来投文子洋一票。 记者也踊跃上前来采访拍照,并问道:“文医生,竞选完了之后,你和叶小姐就结婚吗?” “对。” “你很爱你的未婚妻,是不是?”记者又问。 “是的,我很爱她。我们将携手在香港为香港的公益尽一份力,希望得到你们的信任。” “叶小姐,”记者说:“或应改称你为文太太了,请告诉我,如果文医生今次落选了,你会不会嫁他?” 叶帆道:“不,我的意思是他不会输,选民的眼睛是雪亮的。” 记者离去后,叶帆低下头去。 文子洋问:“怎么了?” “子洋,只有我知道你是为了有机会为香港贡献自己的爱心和力量而娶一个你不是真心相爱的女人。请明白,我也是为了同一目的,而肯嫁给一个并不是最爱自己的人。” 文子洋道:“叶帆,我现在竞选,举凡我对选民作的承诺,对记者的答复,都是发自心底,千真万确的,我绝不欺骗我的选民。” 叶帆想了想,抬起头来,迎着一脸阳光,她笑得再灿烂也没有了。 “你相信我?”文子洋说:“这么多选民都相信我,你怎么不相信我呢?” 叶帆紧紧地握着文子洋的手:“子洋,告诉我,贝欣会原谅我吗?” “不需要她原谅,她从来没有责怪过你。” 直至当日夜深,点票结果公布了。 镑个选区的参选者与助选人员,都云集在政府的修顿球场,以焦急而热炽的目光,看着那一个个盛载着香港市民信心的选票箱,被打开来,一票一票地点算。 文子洋与叶帆紧握着双手,等待结果。 终于,政府点票员称:“港岛半山及湾仔东区,文子洋以八千三百六十票击败对手高骏的六千九百七十票,以大比数当选。” 文子洋与叶帆深切凝望,然后紧紧地相拥着。 站在高骏身边的贝欣,有生以来,第一次潇潇洒洒、毫不保留地落泪。 记者群汹涌而上,问:“贝小姐,你哭了?” “贝小姐,你有投高先生一票吗?” “你是为高律师落败而难过得流下泪来吗?” “不是说你一辈子都不流泪,你是强者,女强人有泪不轻弹?” 贝欣站起来,没有再回望。 她是的确泪流满脸地离开点票现场,慢慢地踱步于香港繁华兴盛的街头。到处都是霓虹灯,五光十色,灿烂夺目,虽已入夜,并不黑暗。 本城永远的车如流水马如龙。 贝欣感受到原来畅快地哭一场是如此舒畅无比的。 喜泪是不怕流的。 人活着,只可以流下喜泪,因为确知活下去,明天会更好。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