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邦红叶梦》 序 这个序很难写。 有千万重的感慨,无法直接说得出来。 我是个加拿大移民。在异乡居住的一段日子,耳闻目睹许许多多的移民故事,无不深感于心。 移民的心情普遍都是沉重的。当他们解决了对居留地前景不明朗的忧疑之后,所要面对的有关爱情、婚姻、事业、儿女教养、朋友相交、生活适应等问题,都有种种挥之不去的无奈与为难。非身历其境,无以言宣个中的苦与涩! 将这些故事写了出来,殷切地期望读者们细阅之后,感慨如我。 也为这年代的一页移民血泪史,理理下一群,以留印记。 第一章 沈沛昌辗转反侧。 这多月来,一直夜不成眠。 如果在香港,大清早就得起来上班的话,如此失眠法,真不知怎算好? 当然,这个忧虑是多余的。 若还有一份要经常搏杀的正职在身,沈沛昌又怎么会睡不着呢? 就是移民来了温哥华,开始经年累月的过优哉悠哉、投闲置散的日子,精力心神长期处于宽松散没、流离浪荡的状态,以致于身体不觉疲累,才不会渴睡。 此外,最重要还是心境迷离抑郁,无所适从,长夜一至,益发容易胡思乱想,怎么也不能进黑甜之乡。 从前在香港呢,一盘金融投资与财务的生意在手,间有重大事故,或出现棘手问题,要在夜深人静时,躺在床上集中精神细细思量,也不过一忽儿的功夫,眼皮就重得不能再重,体力分明因了早间在工作岗位上的冲刺,而终于不支,非睡不可。 完完全全是鸡与鸡蛋的问题。 在这温哥华找分合身份、合心水的差事? 唉,比每夜希望能早点入睡,还要艰难百倍。 沈沛昌苦笑,转了一个身。 正正对住了妻子的脸。 那面貌在黑夜之中是迷糊的。 沈沛昌想,如果是另外的一个人,会有多好? 她断不会就这样子不理他,昏昏沉沉的管自睡去。 她会一头迈进自己的怀抱里,然后用那甜得发腻的声音,说:“沛昌,我跟你玩个游戏好不好?” 然后,沈沛昌会得一把抱紧她,说:“当然好,当然好,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苞着吻如雨下。 她又会娇柔无力的挡他一档,嗔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又是甚么意思了? 抱住心爱的人儿在床上的男人,除掉了那个独一无二的游戏,根本不作他想。 沈沛昌敢睹,十个男人,十个都跟自己的思维意愿一式一样。 只她强迫自己就范,要玩那个诗情画意的所谓游戏。她说:“沛昌,我们来猜猜今儿个晚上有没有星星?” “猜中有奖?”沈沛昌问。 “也可以。你要甚么奖?” 真是明知故问。沈沛昌不假思索,说:“当然是玩我的那个游戏!” 她我必定大喊不依,越挣扎、越反对、越顽抗、越撩动沈沛昌体内已燃烧着的熊熊欲火,一发不可收拾。 说真的,沈沛昌自问除了的需要,也是真心诚意爱恋对方的。 他不会对一倜完全没有感情的女人生甚么欲念? 也不必说其他,现今,脑子去回想起从前的种种,原就可以乘机就地取材,发泄到妻子身上去。然,沈沛昌也有百般的不情不愿。 他必须想望其他办法,令自己快快入睡,不再胡想,更不要不期然地想起以往,忆念起她来。 否则,血脉缓缓鼓动扩张,热辣辣的那种感觉,像被火烧,辛苦至极! 火势一旦蔓延之后,要淋熄那团滚烫至沸点热度的火焰,只有选择一跃而起,冲出屋外去跑几圈,或者闭上眼睛,干脆幻想怀抱里的妻就是心中挚爱,以解决难题。 要是采用后者一法,就更对妻子不起了。 然,或者洗钱惠青根本不会跟他一般心事与见识。 实际上,如果夫妇二人同心,也断不会出现第三者了。 沈沛昌移民之后,其实更觉着与妻子在思想行为上的迥异。 枕边人原来是陌生客。 这个发现与肯定,更便他伤心。 沈沛昌心上没由来的不安与恐惧,教他下意识地伸手扭亮了床头灯,要看清楚洗钱惠青这个女人。 妻子在睡觉时不施脂粉,那一脸的雀斑以及细碎的面痣就更肆无忌惮的展示出来。 妻子皮肤一向不好,这是无容否定的事实。 笔而,当沈沛昌头一回看见了她,最惊骇的莫如发现年纪已近三十的女人,那张脸依然可以如此玲珑剔透,白里泛红、反光肉滑得不沾半分尘埃似。 沈沛昌当时表面不动声色,心里极其感动。 这以后,她也会睁着圆大的、黑白分明的眼睛追问过沈沛昌:“告诉我,告诉我,我是不是比你妻漂亮得多了?” 女人最大的毛病之一是永远的明知故问。 沈沛昌当然不便明目张胆的作答。主要是为已经有了婚外情,对妻子不无歉疚,还要在她背后,当着情人跟前数落对方,也真太过份了。他实实在在的出不了口。 他只好答得技巧一点,道:“你的皮肤幼女敕美丽得无懈可击,很多女人都不能及。” 这是实情。 认识交往亲密之后,沈沛昌才发现对方根本不化装,这更难能可贵。不像钱意青,一早醒来,首要事务就是一坐到妆台前涂脂抹粉。整妆之后,不错还是个像样的女人,然,她与天生丽质,是真有个很大的距离。 沈沛昌瞪着熟睡的妻子,开始兴致索然。 罢才因稍稍回忆往事而引起的,已然慢慢消逝。 人的相貌外表固然是吸引的条件,内涵其实更加重要。 沈沛昌发觉跟钱惠青的隔离,还在于后者多于前者。 从前如是,如今更甚。 从前,因此而惹起了一段婚外情。 现在,孤伶伶在异邦,跟妻子表面上是长相厮守,实则上呢,他们的心灵感应更加疲弱,以致于接近奄奄一息。 当沈沛昌对这异域难于适应,惴惴不安之际,钱惠青觅非常享受在温哥华的生活。 来了才不过一年多一点,钱惠青增了近十磅,一派心旷体胖的具体表现。 原本女人!怕发胖,但钱惠青不作此想。 一则,在未离港之前,为了丈夫的那段婚外情,钱惠青闹得要生要死,肝肠寸断,故而很落了型。原本珠圆玉润的她,忽然掉了很多磅肉,那面相尤其显了皱纹,很觉憔悴。 如今一下子把体重赢回来,她自觉满身光彩,心上安慰。最低限度,走在人前人后,都听到人家说:“沈太太,你胖了呢,沈先生把你供养得益发光可鉴人,年轻了十年似!” 这无疑是战胜者的姿态。 胜者为王,她太乐于以这种王者之姿亮相人前了。 二则,现今在温哥华,大把时间,可以随便逛街购物。近年,此埠的名店陆续增加了,绝对不愁增添衣饰的门路。钱惠青正好以增了磅为借口,疯狂选焙衣物。 千万别以为在温哥华这么宁静的城市,既没有甚么喜庆应酬,居于其间的人,又都是朴实无华的多,买了件新衣服,都无从炫耀,那又何苦张罗? 特此论者,是太缺乏最新温哥华市场资料,以及不晓得香港那起中上阶层人家的心态了。 前者呢,十分容易解释。 自从八三年开始,中英双方同意在一九九七年以后把香港主权回归中国,这枫叶国就打从心底里笑出来,磨拳擦掌,准备接收香港的人材与财富。 丙然,历六、七年的光景,连比穷乡僻壤稍胜一筹的温哥华,都被移民潮感染得蓬荜生辉,大异于前。 别说是一般水准的酒肆茶馆,开得如雨后春笋似,连那些会所式的名实场所,都陆续营业。一两个由华人投资营运的哥尔夫球会,颇弄得有声有色、有型有格。 香港人已处心积虑,誓无反领地把温哥华培养成类似香江的福地。 于是在声色大马、灯红酒绿方面,居于温哥华的华人,以他们大量的时间去安排,竟然在近两三年间,营运得头头是道。 单是一个年底,华人社会内的人就以各种名目,诸如同学会,旧同袍会,各式慈善结社等等,把温哥华的一流大酒店包起来,不断筹组餐舞宴。 加上平日精心设计的各种社交活动,仕女们一样需要身光颈槻地炫耀人前。 只要来往的圈子对了,不怕身上的一袭仙奴或圣罗兰,会被误认为加拿大的山寨货。 真是不买白不买,没有多少位叠埋心水在温哥华过寓公生活的女人,会放过继这尽情装扮自己的机会。 钱惠青并不认为自己居住于山明水秀的地方,多吸几日清冷的空气,多饮几口冰凉的清水,整个人就会出落得一尘不染,明丽爽快。 她只是抓紧了现成机会,立即重新联群结党,投入合适自己的节目之中。 几难得能集打扮购物与应酬于一身,实在喜不自胜。 还有一富不是当事人不容易明白过来的心态。 单单是像沈钱惠青这种背景的人,会得对温哥华情有独钟。 钱惠青既为专职沈家妇,那么沈沛昌的社会地位与身分,就得与妻分享,同气连枝,彼此都受到那阶层的权益与制肘。 沈沛昌是受正途高深教育出的身,在港大毕业之后,到美国著名商管大学获亚顿经济手院攻读,得到硕士学位,才回港去发展的。. 十年下来,在一间锐意在港发展的英资金融机构富百达任事,跟之同步前进,结果,年纪才不过三十多岁,就已擢升为富百达母公司的执行董事。 年薪二百万自不在话下,其他沈沛昌个人投资赚蚀如何,不得而知。无论如何,他已名正言顺地成为金融界内的打工皇帝。 至于皇后的际遇又如何呢,实情是比皇帝差得多。 问题出在皇帝拥有江山的性实上头,不论如何兵强国富,总的一句话,领土并非专有,无论如何威煌、如何架势,都是在耕种别人的田地,在打理别人的地盘,在种别人的瓜与豆。 沈沛昌的打工皇帝,要面对的为难不少,但仍有他表现自己才学才华才干的直接机会。 钱惠青呢,完全不同。一站到人前去,明显地被丈夫的光芒掩盖,她是彻头彻尾的附属品。 这还不打紧,人们对她这种附属品,也是要求的。譬如说,一般沈沛昌的上司、下属以致于业务对手,都认定才高八斗,英明神武的沈沛昌应有个在学养见识上与他等级齐量的太座,那才叫好。 钱惠青无端端的要备受众人的批试与考验。 在香江,一旦跟在丈夫身边出席商政界的重要宴会,何只要言行得体,且要出众。 很多时一谈到时事分析,别说钱惠青力有不逮,就算要她对新闻发生兴趣,也是困难。 她可以及领意熟读的只是坊间的影视周刊。 这还不打紧,最令她难受的是,不住出席香江的名流夜宴,她那一袭袭以沈沛昌银行信用咭买来的名牌货色,在那种场台,完全是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分明的不起眼,极其量是拿个合格成绩而已。 不合格的成绩当然是首饰。说到底沈沛昌的发迹,在各大富贾之中,根本不是一回事,自无能把妻子在这方面装扮得宝光流转,金碧辉煌。 再下来的一件事,更要命。 在高贵的香江扬合,一定得以流俐的英语应对。 这就是钱惠青的致命伤了。 钱惠青不是没有受过教育的人,然,中学毕业之后,如念了两年商科,英文程度是真正高不到那儿去的。 这不怪她,根本上别说是中学,就算很多大学毕业生,要他站在洋鬼子面前口 若悬河,实在是太艰难的一回事了。 中英文水准的普遍低落是香江这两年来不容否定的社会现象。无他,青少年一代太多节目,因而直截了当地削弱了他们阅读的兴趣。加上五、六十年代流行英文歌与西语电影,这以后,广东歌与电影崛起,青少年又大大损失了一些非常能寓教育于娱乐的机会。 钱惠青少年十五二十时,还真是活泼好动的一个少女,书念得不怎么样,更不注重第二语言的进修。只为人长得五官秀美,偶然脸上长些青春豆,也不碍她吸引异性的能力,于是在同济之中倒算相当受欢迎。 沈沛昌在大学毕业那年,于一个舞会中认识钱惠青。当晚,他见得她美丽。这以后保持了来往,直至沈沛昌学成回港,在社会上站稳了阵脚,给家里头一催,就水到渠成了。 婚后的钱惠青更谈不上甚么进修了。况且丈夫在事业上的发展成绩太凌驾于她的心智进取上头,既然追不上,钱惠青干脆放弃。 夫妇二人在学识与品味上的距离一远,沈沛昌回到家去就更不便给妻子报道外头商业世界的事。讲不明白的道理是白讲,更何况教育一个没有兴趣接受教育的人是枯燥无味,吃力不讨好,甚至是烦恼的。 沈沛昌在家里头于是成了个沉默文言的人,他的言论才干理想,通通留待在人前表现。 钱惠青刚刚相反,她在沈家像只开笼雀,吱吱喳喳的,每天每夜都好言好语好动,非常活跃。只是一站到人前去,她就被迫变得温文雅称,少于发言。 钱惠青其实有小聪明,她深明献丑不如藏拙的道理,在那起翻云覆雨的达官贵人面前,轮不到她有任何表现自己的机会,倒不如扮演依人小鸟的角色还稳阵兼化算。 当然,有某些场合,出现了某些埋身肉转战,实在也轮不到入不招架。谁的功夫斤两如何,一交手,立即无所遁形。 那晚,在他们作出移民决定之前,是钱意青坚持要沈沛昌带地出席那个欢宴上头政要的晚宴的。 钱惠青原本有她的如意算盘。在沈沛昌两个女人未分谁胜谁负时,她偏偏要在那起富贵场合亮相,乘机炫耀自己名正言顺的身分与地位之骄贵,意图煞一煞对方的威风。 钱惠青悉心打扮赴会,临出门时,在镜前时了几个身,自觉相当满意才成行。 晚宴在六星级一流大酒店举行,先在位堂前举行的酒会,真个衣香鬓影,万头攒动,极尽堂皇富贵之气氛与架势。 沈沛昌说到底是财经大机构的要员,一脚踏进酒会,四方八面都是熟悉的业务朋友,忙不迭地跟各人打过招呼之后,就三五成群趁机商谈政事与业务。 这等表面上是风花雪月的场台,实则上是很多商政大事研讨与决议的好时机。 很简单的一条道理,企业商贾与政治家都喜欢假借自然的场面与气氛,轻松地试探目标对手的动静口气,一旦发觉能在某一宗事务上有机会合作,翌日立即嘱咐手下正式积极联络进行。如果试探出口风有异,彼此也只不过当作闲谈,容易下得了台。 笔而,跟在男士身旁出席这起宴会的女人,其实应该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未到入席之前,必须设法照顾自己,否则,甚多冷场出现。 第二章 钱惠青不是缺乏这等经验,只是她一时没有想过,人运滞起来,会得头头沾着黑。 沈沛昌才投入在那几个金融巨子的谈话堆中,让站在一旁的她,还来不及看看在场有没有相热的仕女,可以供自己招呼埋堆,就瞥见那位令自己丈夫神魂颠倒的女人,正被一群有头有脸的嘉宾团团围着,款款畅谈。 就在这心理上极之狼狈的一刻,这两个女人轻轻的、故作不经意的、回避与不回避之间的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 立时间,这一仗,钱惠青就败下阵来。 很明显地,人们很现实,毫不留情的只接受沈沛昌这等人物,而非他的配偶。 沈沛昌的另一个女人不同,她也是公认的顶尖儿职业女性,有她为公众认可的权威地位和影响力。 情势强迫钱惠青正视一个现实,她那至尊至贵、独一无二的明媒正娶地位,只有在家庭及律师楼头才能发挥威力。 入席时,钱惠青的面色已不好看,一看排位,她的心更是直往下沉。 分配在她左右两旁的洋鬼子,都是熟口熟面的政府高官与商界中人,可是钱惠青就是想不起对方的名字来。 眼巴巴地看着丈夫沈沛昌周旋于他身旁的两个洋妇之间,一直谈笑风生,倍添她的情急与气愤。 钱惠青整顿饭都吃得不是味道。 坐在她右面的是律政司署的高级检察官社伦,左面的是怡嘉企业的董事总经理马贝祺,钱惠青搜索枯肠,也无法想到近期有甚么重大案件,可以拿出来跟社伦讨论,至于怡嘉企业的业务范围,更非她之所知。 马贝祺礼貌地跟沈太太闲聊,钱惠青对很一般的应酬对答,还能应付。但当马贝祺问:“沈先生对我们集团的那个发行新股的计划有甚么意见吗?昨天中西报纸如此各走极端式的评论,不知市场中人有甚么看法?” 钱惠青立即当场楞住。 别说她没有听丈夫提起,就是怡嘉企业最近发行新股,她也不知不晓,更遑论批评。 除了微笑之外,实在无辞以对。 钱惠青分明觉着额上微微渗出汗珠,只好打开手袋,拿出粉盒,故意闲闲地整装,以掩饰窘态,以遇过回话。 像马贝祺与社伦这等人物,其实一听对手两句说话,一看人家的眉头眼额,就已经模到底蕴。 为此,整个晚上,除了尽了男士坐在女士身边的基本义务之外,根本就不会再与钱惠青诘多半句正经话。 很多时间,两个洋鬼子管自对答如流,视夹在中间的钱惠青如无睹。 钱惠青固然无法插嘴,连对方的谈话内容也不能领会。这份尴尬,不独是他们三个人心知肚明,同桌子的其他人,包括沈沛昌在内,只要留心观察,也自有领悟。 钱惠青出席这次宴会是的而且确的吃不了,兜着走。 先是在丈夫另一个女人跟前矮了一截,再下来,又在丈夫面前表现得面目无光。那份不忿、无奈、抑郁的情绪,甚至必须沉淀于心底,不便宣言、不能发作。 钱惠着如何会艳羡在香江的所谓锋头岁月?其中所承受的苦处,她自己心知。 说得枯单一点,站在顶尖儿的香江上流社会!头,钱恶青在男土们的心目中,是绝对面目模糊、可有可无的。就算在女土的眼光下,一论到财与貌,也不过尔尔。 来到加拿大,情势作了个很大角度的转变。 钱惠青在那起移民的太太群中,很快就鹤立鸡群,出人头地。 理由只有一个,真正雄踞香江!斑阶层的财商,并没有到加国来作寓公,稍为有名望地位家势的,就算派了家族内的先头部队来温哥华进行安全措施,把个护照拿到手,都决不敢明目张胆地招摇饼市。免得消息转返香江,直接间接地影响家族声誉与业务生意。 在温哥华可以毫无顾忌、大摇大摆、打正招牌亮相,活跃于社交场合的,大多启是那些家资中上以及香江商政界的高级打工仔而已。 如此一来,钱惠青的本钱就相当足够了。 经历了十多年的商界奋斗,沈沛昌积累到大约一千万元加币的身家,这个数字,在香港富户群中,微不足道。但在加拿大人的眼中,简直凤毛麟角、耀武扬威。 单是现今沈沛昌那座落在列治文区占地五亩的豪华庄园府第,就已成为该区数一数二的名胜住宅。 当地旅行团的旅行车从沈家门前经过,导游必然介绍说:“这就是香江有名的富百达金融机构要员沈沛昌的府第,两年前斥资加币一百二十万购置下来,单是装修费就已经花掉近三十万元。” 旅游车内的男男女女哗然,都赶紧投以羡慕的眼光。 无他,香江的财阀们不会来到温哥华,就忙不迭的跳上旅游车去。 这等游客,多是加拿大其他各省西来观光的本国人士以及自香港前来探移民路数或旅行探亲的中等人家。他们当然是真心诚意地羡慕有资格移居加国,又买得起大块土地与大间住宅的所谓上了岸的人。 只有沈沛昌自己心里明白,若不是来了加拿大,他也没有资格住上现今的居所。一百万加币的房屋,在香江能买到甚么货式,心照不宣。又谁家在香港购置高尚公寓乙层者,不可以斥资二、三十万加元在装修上头? 也只有沈钱惠青把这一总的荣耀光彩心安理得的装袋平安。 她的英语不灵光?笑话! 钱惠青站在那红发绿眼的地产经纪与负责装修工程的加拿大佬庄尼伟特跟前,简直谈笑风生,口沫横飞。 她还会得说:“我的英语口音很重,庄尼你听不明的话,记得要问清楚。” 庄尼立即一叠连声道:“那儿的话,中国人就是习惯谦虚。沈太太的英语讲得不知多流俐,以我的广东话跟你的英文比较,成绩相去何止千里。我只晓得讲两句中文呢!” 苞着庄尼就阴阳怪气地用广东话说“多谢”、“唔该”!然后跟钱惠青开开心心地笑作一团。 到处杨梅一样花,天下乌鸦一样黑。那儿做生意的人不晓得对客户恭恭敬敬? 说到华人社会内的一应社交场合,要举办甚么餐舞会,时装表演,慈善演唱大会等等,必有钱惠青的份儿。 她不独踊跃参加,上成为当然搅手,实实在在,她是相当适合的人选。 在香江,钱惠青见过甚多大场面的,在这方面的经验肯定凌驾在许许多多人之上。即使是那起有个钱的新移民太太,不少是富而不贵,丈夫是实斧实凿的厂家或其他工商百业的生意人,钱温得比沈沛昌多,但高贵的政经界场面,在香江时,倒没有怎么涉猎过。于是,池中无鱼虾仔大,钱惠青绝对可以一呼百应,安处领导地位。 真正安乐的锋头,还是在落脚于温哥华之后出的。 移民加拿大,对钱惠青不止是一箭双雕,而是一石几鸟。 既大脚踢开了沈沛目的情妇,又尽再享受丈夫积累下来的财富与地位,连她凑高兴,跟一班要打发日子的女朋友,每星期齐齐到哥伦比亚大学去上两小时的课,修念甚么经济理论与当代陶瓷,也赢得了好学不倦的雅名,好歹把在大学听课的经验挂在嘴边,为她增添不知多少声势。若还加上她在各式社团的名望,更是集温哥华式的富贵荣华、书香丈艺于一身,太称心如意,太夙生水起了。 笔而,异邦之于沈钱意青,枯直是天堂、是乐土。 钱意青移民此地近两年了,想都未想过要回港度假。 绝对不是为快快贮满居住日子,好把护照申请到手,她压根儿就打算长居于此,不再重返香江。 至于丈夫对温哥华的不适应、厌烦与无奈,她知之甚详,可是,她决意不管。 会有一段日子,她对婚姻打过输数。沈沛昌的一段婚外情,既已弄得亲朋戚友全部知之为不知,她钱意青的面子已撞得干干净净。如今时势造就了英雄,终于打赢一仗,要她再为沈沛昌而放弃既得利益,是绝对不可以商量了。 钱意青经过丈夫闹婚外情一役,她已经完全清醒过来,知道现代的夫妻关系是怎么一回事。 她嫁予沈沛昌时,以为这就是一生一世了,从此有了个依傍,下半生的荣辱都系在丈夫身上。钱惠青甚至在婚后也不会积极地从家用之中攫取蚌人利益,她的私己钱,是极端有限的。 如此一心一意的把整生人的幸福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会突然之间有日,通街道巷 的人都已知道自己的丈夫移情别恋,打算离婚,她才如梦初醒。 是的,这以后,她用尽一切可行的方法去保持这段婚姻,直截了当点说,是维护她手上的所有既得利益。终究因为手上拥有一子一女,而留住了丈夫的人。又因为对方那个女子,大约行错了一步棋,而今沈沛昌失望,故而又夺回了丈夫的一点心。然,那个争夺利害的过程,是的而且确令自己惶恐、震栗、疲累、憔悴,以致于改变整个人生观的。 最低限度,现今的钱惠青更舍得花用沈沛昌的钱。在移民的这两年,她懂得以沈沛昌的资产,而以自己的名义,投资在物业上。 沈沛昌往往在无可无不可的情况下依从她,与此同时沈沛昌亦已非常警觉地将自己的资产,成立基金,以防不测。他把跟妻子的联名户口的存款数字控制到一个饱和层面,人寿保险的继承人,亦悄悄改为一双儿女。 夫妻二人之间在身家处理上头出现了这种各自为政,且单独为自己进行安全措施之举,已可见他们的感情变质到何种地步? 无他,继续生活在一起,只为彼此都觉得疲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心灰意冷之余,再不寻求突破。 这种入世式的了此残生的灰色心态,在婚姻巨劫之后,已无可避免地形成。 万一有一日,那一方忽然之间,在自暴自弃的感情状态中复苏,再寻到值得他们冲出桎枯的对象时,被遗下的一方,最低限度能掌握多一点物质条件,以免再冒一败涂地之险。 所以说,要钱惠青为了照顾沈沛昌的个人安危与需要,而重返香江,是再没有可能的事了。 沈家夫妇在温哥华早已过着各家自扫门前雪的生活,而不为外人知。 才勉强睡了两小时左右,沈沛昌就要起床了。 通常,送孩子们上课是位的责任。 钱惠青不一定能早起,她要是在晚上看那些录映带过于忘形而睡晚了,就连早餐都得由做父亲的负责。 已经有近六百个日子的训练,沈沛昌的煎蛋技术已臻化境,只消把平底钱轻轻一抛,就能把只荷包蛋反过来,颜敕金的,无得恰到好处。 看着一对小儿女,沈信雯与沈信基,沈沛昌突然的觉得,做一个好母亲其实相当伟大。 年年月月日日的做看这些跟碗盘、熨斗、洗衣机、干衣机为伍的枯燥无味工作,对着吵闹至蛮不讲理的小孩,需要多少的爱心与能耐。 沈沛昌当然是深深爱着女儿与儿子,为了要给他们一个完整的、有父有母的家庭,他甚至忍心抛弃挚爱,结束恋情,远走他方。但,经过这一年多实际而直接照领孩子的工作,他也禁耐不住烦躁。 这种无奈越来越生压力,令他只肩沉重,与父爱是无关的。 就像今早,十岁的女儿信雯一醒来就发脾气。只为妈妈忘了自干衣店替她取回那件外婆寄给她的新大衣。 上星期,美丽的艳红大衣自香港寄来,尺寸大了一点点,于是钱惠青带到干衣店去修改,昨天已够期取回,偏就是跟一班女友茶叙晚了,又碰上天昏时有雨,车子一塞,赶不及在店铺关门前取回来,已使沈信雯生了一整晚的闷气。 是因为今天学校有个特备的实物会节目,信雯才这么紧张要穿新衣。 鼻碌的跑下床,父亲给她预备好的风褛,旧绵绵的,半点新鲜的喜色也没有,小女孩的腮就直技到早餐桌上来。 “雯雯,吃早餐嘛!”沈沛昌逗看女儿。 “吃不下!”雯雯一手把面前的煎蛋火腿推开,那一脸的激气与失望,像是失恋少女。 沈沛昌!是啼笑皆非,只好不住哄她:“雯雯,别这让,你若还不快快吃早餐,我们就要迟到了。” “迟到有甚么要紧?这儿是加拿大,班上的孩子十个有八个天天迟到,要等前纳后的由父母车上手,有那个是可以把时间控制得好的!” 沈沛昌非常不满意女儿的口气,太不配她的年纪,更不配她的身分。一时间,他也略沉下脸,说:“你好好的给我吃掉早餐是正经!” “大人的移民苦恼,发泄到我们小孩子的头上来。” “雯雯!”沈沛昌厉声喝道:“你怎么这柜无上无下的乱讲话?” “不是我乱讲,是妈妈说的。” 沈沛昌为之气结。 他只有由着女儿发她的脾气,管自料理白白胖胖、纯纯品品的七成小儿子信基上学。 “爸爸!”小信基侧看头问:“姐姐不吃的早餐,我能不能都代她吃了!” “不成,基基,你吃得太多了,会坏肠胃。忘了上月我带你去医生处,医生说,你正过重,要减肥!” “爸爸,我不是女孩子,不用减。” “男孩子跟女子一样,都要注意健康。” “但,爸爸,我仍肚饿。” 沈沛昌叹一口气,觉得烦,很烦。 第三章 一早转醒过来,才那半小时,面对的问题就是应该吃早餐的不肯吃,不应该多吃的着吃。扰攘一番,都只是孩子们芝麻绿豆的小事。 从前在香港不是这个样子的。 孩子们都好像没有甚么问题似,天天让女佣服侍妥当,由司机带上学。 自己几会为这两个黄毛小孩的生活烦恼过? 令沈沛昌头痛的事件是外汇价的飘浮不定,股海风浪不住,甚至是客户头寸不足,苦苦纠缠,推却对方是尴尬,答应相高又是冒险! 每天从早上八点开始的早餐联席会议,商讨的都是起码以八位数字为单位的生意。 一旦涉及几百万元,沈沛昌都一律接归下层处理,不用亲自劳心。 他从未有过为几岁大的人儿吃一顿早餐而生争执的经验。 这种人生体会没有位他觉着得益,没有令他感到兴誓,更没有让他认为难能可贵! 他只是觉得麻烦、麻烦、麻烦,甚而讨厌。 回头看睡房的门,仍然关闭着,钱惠青根本放弃早起。 女人一旦认为她已安全,就不再关心丈夫死活。 钱惠青在知道沈沛昌有婚外情的那段日子,每天早上都静坐在早餐桌上,陪着他阅续早报,直至出门了,她才跑回床上去再睡。 此情不再? 人不一定会因为已有的教训而有所改变,有一种反应是,既已会经干戈,伤亡惨重,就算再来一次灾祸,也不过尔尔,何足大惊与小敝? 何其不幸,钱惠青的表现,怕是后者。 沈沛昌默默无言地把两个小孩子赶上汽车,沿途沉默。 现今的孩子都早熟,懂得使性子。他们太知道自己拥有的权利以及地位,反正父母当他们是宝,何不看风驶尽哩! 还是那句话,无欲乃刚。 他,沈沛昌对孩子的紧张有甚于他们对自己,于是谁可以放肆,谁应该容忍,太明显而易见了。 沈沛昌在想,自己为儿女所作的种种牺牲,包括放弃心中挚爱以及事业前途在内, 是否值得了? 这个问题一旦在心上浮现,就令他痛苦。 战场上的勇士必须有坚定不移的意志,认定为国捐躯是理所当然的事,方能不畏杂、不怕死,勇往直前。 车子急促地转了一个弯,就已抵学校大门。 孩子们开了车门,跳下车去。 儿子胖胖的腿走到一半,又回转头来,大喊:“爸爸!爸爸!” 沈沛昌慌忙停了马达,走下车来问:“甚么事?基基。” “你记得替我到超级市场去买一个咖啡烤饼好不好?昨天我们在电视广告看到的那一种!” “好!”沈沛昌伸手拧一下儿子的脸,目送他飞跑地走过操场,直奔入学校去。 开车送孩子上学的父母,大半都是移民至此的华人。当然也因为这闲事校名声不错,入读都是华裔子弟。 一点都不夸张,从四方八面驶来的车子,都是名车,且车牌号码不是三,就是八。华人的当然记号似。 这种非名车不坐的风气,也真是温哥华所独有。现象之所以产生,维系在一种心理上头。 从前在香港,一班中上阶层,或直接点说有几千万身家的小盎,若是高级打工好身分,无论如何不好意思明目张担地开平治、买保时捷,活灵活现一倜公子哥儿似,万一跟大老问的公子,那起香江富豪第二代站在一起时,座驾将之此下去,是十分难以为情的事,影响会到甚么地步,也真可大可小。 商场历练深厚的人,多少有点自控与顾虑,怕四周妒重,妨碍自己平步青云。 若论那些自立门户的小盎,都有种免得过,最好还是禾杆盖珍珠的心态,不要把身家过份张扬,也是好事,香港地,不上五十亿元身家者,算是老几? 一脚踏进枫叶国,这种深谋远虑的顾虑全消,洋鬼子怎样想香港移民,那管得这么多?反正立下心移民,就干脆当个身光颈靓,腰缠万真的寓公,若然引起当地人反感,也不过是众人之事,既不单单针对自己,就少管! 包何况,彼此都是床下底踢毯子,同样高矮,同一阶层的移民,何必要自白放弃显示财力的机会,矮人一截? 苞香港的人斗派头,一律望尘莫及,与其斗不过,不必参赛。在温哥华,容易捞出,那就好好下注码,最低限度赢得心理上的一场好享受。 笔而,少有人不开平治去接送孩子上学返家的。 沈沛昌正想续回他的平治去,我给人叫住了:“沈先生,你好!” 回头看,正是一位叫俞志文太太的,俞志文是沈沛昌在香江任事时的客户,也在这 最近移民到加拿大来。 俞太太说:“你真是个好父亲!每天都尽忠职守的送孩子上学。” 沈沛昌勉强地扯动嘴角,笑了笑,才说再见。 明显地,他立不欣赏这个恭维。 “俞志文说,你有空的话,给他一个电话,一起到新开的那家海鲜酒家饮茶。” “好的。”沈沛昌无奈地应着。 尝试新开的餐馆是移民日中最有寄托的活动之一。 沈沛昌招呼过后,立即钻上车去,火速离开学校。 他最怕那种自己沦为跟家庭主妇一起干活的落泊感觉。 对他,是太委屈、太无奈,太不能接受了。 沈沛昌的车子才开走,他停车的位置,就被另一辆日本小轿车取代。 从车上走下来的是几个洋孩子。 是的,这才是加拿大一般孩童上学的情况。都是由一位母亲的,负责驾驶,将附近邻居的孩子一并带返学校。月中,各家都把汽车钱交还那个当兼司机的主妇,互不拖欠。 沈沛昌从倒后镜看到那群洋小孩跳下车去的模样,他突如其来的感触。心想为甚么此地的中国太太们不也这样做?为甚么还是要各自开了登样的座惊,穿着四位数字加币的名牌服装,送孩子上学? 通共只得一个理由:无聊。 也许包括自己在内。 一踏油门,沈沛昌加速行驶,这似乎已是日中最能令他感受刺激的事情。 车子直奔附近的一个超级市扬,沈沛昌气馁地把车子煞停,整个头伏在轴轮上,喘息。 心情的七上八落,一样使人疲累。 沈沛昌在想,往时,事务繁多,是越做越精神奕奕。 今天,清闲终日,反而慌失失的益见萎靡。 振作起来吧,最低限度,跑进超级市拐去为儿子实了咖啡烤饼,再思考其他。 怎么说,这也该算是件正经事。 沈沛昌熟练地推看那辆购物车,搜购他心目中的日常用品,他还是有了切身体验之后,才明白为甚么家庭主妇可以泡在这见老半天,实实在在是所费无几,而又可以满载而归,大大的满足了女人们的购物欲。 他正经过饮品领别,准备实一大瓶月兑脂牛女乃供儿子减肥饮用时,他看到一个窈窕而熟悉的身形。 吓那么一大跳! 是她吗?怎么会是她?她来了加拿大?也移民吗?为甚么?为了要亦步亦趋的跟看自己住同一个城市?是吗?是这样子吗?要不要这就街上前去相认?或应该快速地转身就走?不是相见会如不见?还是时至今日,正正是重逢的好时机?是喜欢?是彷徨?是忧虑?还是甚么的? 几秒钟之内,一千一万一亿个问题涌现脑际。 只代表看沈沛昌一个情绪,兴奋,他是极度的兴奋。 这个感觉,于他,变得新鲜。不知会经多久,他未尝过兴奋的滋味了? 以前,香江的财经界,每天每时每分每秒,生活都充满迷惑,兴奋至令人麻木。 这一刻,那种感觉跑回来了。是陌生,然,似会相识。非常非常的好受。 沈沛昌还没有想定究竟应该如何应付这个场面。是留抑或是走,对方已经转过身来,跟他行个照面。 彼此都很呆了一呆。 对方是愕然的。她当然认识沈沛昌,曾往香江财经界干活的人,来来去去哪一撮当时得令者,缘何会不认识?况且,这男人间接跟她有一段渊源。 沈沛昌呢,他看清楚对方之后,先前心上分明有着的一份期盼,变了质了。 并不是她。 这还不打紧,问题是,对方是她的一位心月复挚友,跟自己应是神交已久。今日相逢异域,在于如此一个场合之内,忽然之间令沈沛昌觉着难为情。 彼此还是勉强挤出了笑容来,打了一个无可避免的招呼。 “你好!”对方笑着说了第一句话。 沈沛昌也只好回应,道:“是宋小姐吗?你好!” “宋惜梅!”对方落落大方地跟沈沛昌握了手。 “你是移民还是旅游呢?” “我住在温哥华有很多个月了。” “从香港来?” “对。”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可是,沈沛昌不便开口问他想问的问题。 “只你自己一人购物吗?”宋惜梅问。 沈沛昌立时间敏感地连忙点了头,他盼望宋惜梅确定当前情势之后,会告诉他一点有关香江的岁月与人情。 最好是有抚故人的消息。 然,沈沛昌失望了。宋惜梅只微微一笑,就提着她的小小焙物蓝,准备离去。 “宋小姐!”沈沛昌情不自禁地叫了对方一声。 宋惜梅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稍稍扬一扬眉,等候沈沛昌对她说话。 已经把人家叫住了,总得有个交代。沈沛昌有点后悔自己的冒失。 如箭在弦,不得不发。 沈沛昌只好说:“你来加之前,有见香江的朋友吗?” 这句话其实是问得很不得体的,宋惜梅想,何必吞吞吐吐呢?一就是绝口不提过去,反正提了,倒不如大大方方问明究竟。 “亲密的几个朋友,当然会见面,且保持了联络。”宋借梅只好这样答。对方要不提起郭嘉怡的名字,她也决不轻举妄动。 沈沛昌也许自知太过画蛇添足,有点靦腆,终于补救地说:“你有机会见过郭嘉怡吗?她可好?” “好,越来越有名气,有成就,比以往还要好。” 宋惜梅的目光凌厉,平视着沈沛昌,完完全全气定神闲地答覆对方的问题。 宋枯梅是实话实说,郭嘉怡的情况的确如此。 可是听进沈沛昌的耳朵里,非常的不舒服,他直情认为宋惜梅是有心夸大,旨在刺激他,拿他抛弃的一个女人今日之辉煌成就跟自己的落泊际遇相比,除了撕他的脸皮之外,想不出有别个原因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不自觉的自卑情绪,控制了沈沛昌,他表现得极不大方,只在喉咙应了一声,就不说甚么,掉头便走。 宋枯梅暗暗觉得好笑,也不禁长叹一望。心想,难道郭嘉怡两行鼻涕,一腔热泪,跑来这温哥华,其似地陪了姓沈的住下来,清清冷冷过日子,那才叫长情?那才叫忠耿?那才叫痴恋? 不是每一个女人都喂自己般不争气的吧! 友侪之中,能有一个肯自感情重创之中站起来,从新生活,且生活得更标青、更漂亮,也算是吐气扬眉了。 宋惜梅来加拿大之后,在西区近加比大道买了一间小小房子,价钱相当昂贵。 无他,那阵子是求过于供,凡是台湾与香港移民都要挤进西区来住,以显身分之故。 在香港,腰缠万贯者,仍肯入佳美孚新村、太子道、太古城、碧瑶湾等地区。 也可以这么说,一个香江之内,有太多的住宅区份,不能从外表就定夺它的矜贵与否,很可能龙蛇混集,禾杆盖珍珠! 在温哥华不同,能有资格付出港币二百至五百万之间的住宅,就可以被整个社会认定是富贵阶层。这个便宜不占就是白不占了。 不比香江,人们的眼睛雪亮,想单单买一层得体的住宅,就以为能一脚踏进上流社会,是妄想了。 人们会看清楚阁下做的是甚么生意?宝号的资产若干?跟那些当时得令的财经界头头有交情?在那几宗轰动本城或甚至国际的商业实易上扮演甚么角色?是不是香港会、皇家哥尔夫球会、有势力的商会会员? 凡此种种,不是拿了一千几百万元就熊充撑得来的。 香港是个分分秒秒有人揭你底牌的社会,实力稍弱,立时间图穷匕现! 第四章 温哥华呢,谁有这个资格、这个需要揭查某人的银行存款若干?于是,喜欢充撑的移民就得其所哉,先在公认的西区置间住宅,然后再加一辆实际价钱比香港便宜的平治、十套八套名牌衣服,中等货式的首饰,例如横面宽阔的二卡拉多一点,成色甚低,而又满是黑点的钻戒,戴在手上去超级市扬之类,就已经能傲视同侪,被另一堆没有见过世面的人捧上天。 那西区的住宅,个个周末高朋满座,又能花用得多少钱呢?香江福记的一席酒,或是六星级大酒店包一间听晚宴,实用可以支持在温哥华家居开设半年的园游大会。 宋惜梅当然不是那种巴不得在温哥华出锋头的人。她住西区,只一个目的,就是图个方便,就算自己不开车,走二分钟出加比大道,就可以乘巴士到市中心,又可步行十分钟到餐馆及超级市扬,那是她觉得妥当的。 最令她心安的一点还是,温哥华医院就在附近。 这个思想似乎十分可笑,其实不。独身一个女子,有甚么头晕身热,甚而意外,等着别人来相救,很可能是奢望。说好说歹,自己再孱弱也能在很短时间与途程之内爬到医院去,心上是安稳得多了。 来温哥华短短的日子,就侧闻过几宗独身老太婆死在屋子里,无人问津,多天之后,直至送牛女乃的发现不对劲,才街门而入发现腐尸的新闻。悲哀不悲哀? 尤其甚者。就前几天,报载有一位老太太,陈尸家居整月,一直陪伴她度晚年的小狈,实在抵不住肚饿,以主人的尸体作粮食,直吃至白骨峨峨,才有外人发现惨状。 宋惜梅读完这般新闻后,直躺到床上去两天都不想动。 脑子空白一片,根本不敢肆意联想,更不敢刻意感怀身世。太恐怖了! 这阵子,连住在她附近的那位算是谈得来的方修华太太都搬到西温哥华哥伦比亚物业区去,她就更感孤单了。 方修华太太是带着两个孩子移民至此的。方家在香江算是有名望的大族,方修华排行第三,是五个方氏第二代中负责第管家族地产的总舵主。其余兄弟都分别持英国与澳洲护照,只他一人多年前在多伦多大手一毕夫,也不想申请入籍,立即买掉回乡,故而到这些年,迫不得已,才派了妻儿来从新居留入籍,自己仍是留港照领生意的时间多。 方修华太太姓连小名俊美,为人很老实。住在温哥华后,半点浮夸的表现都没有。反而有点诚惶诚恐,最怕人家把她认出来,大叫一声:“你不就是方修华的太太,方其杰的三媳妇,你们也移民了?” 一句话好像要自己承担了离弃土生土长的香江所有责任,一句话又好像以她的行为去求证不离开香港是愚蠢至极的行为似。 实情并不如此,每个人的眼光与抉择,需要独立审视和处理。 笔而俊美很怕跟某些能把她认出来的香港移民来往,跟宋惜梅是因为以前在香江的渊源,而走得近一点,且为了惜梅的个性低调内向,合了她的脾胃,始成例外。 俊美有一次半讲笑式的对惜梅说:“我在香港跟孩子们到大酒店去饮下午茶,出的锋头还不及这儿多。那天我才坐在四季酒店咖啡室半小时,一共有另外三桌子的人指指点点说!那不就是香江富豪方家的人。吓得我以后只能带孩子上麦当奴了。” 这最近,俊美的小儿子升小学,刚好借了西温哥华有间质素极优的中小学为借口,干脆搬了。 西温哥华其实是全加拿大国民收入最高的地区,聚居者品流一点不复杂,且甚清纯,完全未被外来的东方富贵列车所喷出来的脏气所染污。 俊美的决定无疑是对的。 只是,又更添宋惜梅日中的寂寞而已。 宋惜梅本身是刻意的不去追逐五彩缤纷的生活才定居于此的。 然,她开始觉得有点失算。原来长期应付孤寂也需要很大的能耐与努力。 宋借梅因为今天在超级市扬遇上了沈沛昌,因而更想念挚友郭嘉怡,益发觅得整日闷恹恹、冷清清、孤伶伶,完完全全的投诉无门。 以前,在香江,的确是热闹的。 尤其是有郭嘉怡在,她可以带头弄得生活活泼高兴,色彩缤纷,没有一分钟的冷场。 嘉怡与惜梅是中学而至大学的老同学,城内没有人不知道,这一动一静的两个女人,倩如手足,出只入对。 最传为佳话的是这两个女人,在学校一直名列前茅,跑到社会上头做事,又各领风骚。 冰嘉怡是香江顶尖儿百货店的总买办,她对货品的眼光、市场的判断力以及推销术的运用,在毕业后的七、八年间,训练至登峰造极。 前年,最轰动百货业本行的一宗大新闻就是华资的一间叫嘉华的百货公司,被邻近增设的日本百货店压迫得门庭冷落,盈利骤降,那只嘉华百货公司股票在股票市场内变成了软脚蟹,全无攀升能力。 董事局于是立即检讨,锐意改革,先要把整个行政班底换掉。百货业当然非常注重买手,于是这个成败关键的位置,非常的瞩目。 猎头公司拍几个中外人选档案放到董事局成员面前,供他们研究。彼此商量凡半个月,都不得要领。 无他,仍未有一个人选属于出类拔萃。 当管辖人事部的董事宋秋銮,跟猎头公司的总经理威廉伟特再行商讨时,说:“很不幸地,我们无一个合意!这个人选很重要,错不得,全盘生意是否能扭转乾坤,在于他改革货品推销的成效之上。” “我很明白,宋先生,我们已尽力而为。” “这就是说,你们已把市场内叠一流的高手呈交给我们审阅了?” “可以这么说:” “这表示甚么呢?你的口气似乎仍有商榷余地。” “关于你们领意出的薪酬条件。” “如果我们把预算提高一点,就可以雇用得质素更好的人材了吗?” “不是提高一点,是要提高很多。” “威灵,我代表公司告诉你,我们誓无反顾,不惜工本。” “那么,在本城就有一个人,至为理想。” 于是威廉提出了郭嘉怡的名字,说:“她是在这最近才突然冒升的百货业红星,表现成绩之佳,傲视同群。郭嘉怡每次特定的营业额目标,一连八季,都超额完成。” 任何行业的翘楚地位之确立,不在于其一时表现之如何了得,而在于好成绩之持位性。 宋秋銮立即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市场推广大员肃然起敬。 连威廉伟特都似乎越说越起劲,几乎口沫横飞地推荐郭嘉怡。 “不过,”威廉稍停,继续说:“她现今当时得令,要把她从首屈一指的英资百货机构挖角,所费一定不菲。” 宋私銮即席作了决定:“威廉,你已有我们董事局发的一张没有填数字的支票,总要把这位郭小姐吸引到我们机构来为止。” 有了这把上方宝剑,威廉伟特直趋郭嘉怡跟前,鼓其如簧之舌。 冰嘉怡非常专注地听罢游说之辞,只微笑而简单地说了两句话:“麻烦你约个时间,让我跟嘉华董事局内的主席及执行董事见个面吧。” 这就表示郭嘉怡有兴趣了。 且很坦率地通知威廉,重要条件不劳他操心,郭嘉怡要亲自跟当事人谈。 对于猎头公司而言,只要做得成这个媒人,就有厚利可图,功夫做多做少,决不相干。 坐到嘉华百货企业的董事局内,一共一位主席加六位执行董事,清一色的男士,面对着千娇百媚,婀娜娉婷的郭嘉怡,显得紧张的竟然是男士们。 冰嘉怡一直气定神闲,言笑晏晏,她不单单是对答如流,且甚具幽默感,坐下不到五分钟,立即因着她的风趣轻松,使会议室的气氛松弛而又依旧庄重。 傍各人的印象实在太好太好了。 谈过很多合作上的细节后,到了最决定性的关头,宋秋銮问:“郭小姐心目中有没有一个理想的薪酬数目。” “有。”答得非常爽快。 “可以让我们有点准备吗?” “我的底线,是你们原来预算数字的两倍。” “郭小姐的意思是,你还有一个更高层面的理想。” “对,我可以容纳多另外百分之一百三十的收益。这两个数字之间,在何处落墨。你们可以从详计议。” 那位董事主席侯光年皱一皱眉,道:“郭小姐,你说可以容纳更高的薪金,这个有甚么特别意义没有?” “很显浅的解释,每一个受薪阶级都必须衡量自己的工作能力,如果没有一定的信心去贡献一定的力量,再优越的受雇条件,都只会是昙花一现。我要的数目,实质上合理得近乎低廉,因为你们花出去的,我绝对有信心你们会几倍收回。 在我,表现的成绩在乎我放进工作里头去的心思精神与时间,老板给予我最起码的薪酬,我就回报最起码的努力,但如果我要提供最高境界的效果与成绩,则非要更高的报酬不可。” 这么的明码实价,毫不谦虚与容情。 众人很有点面面相觑。 宋秋銮再补问一句:“郭小姐,打一份工不是应该全心全身投入,毫无保留的吗?” “这是理论。于我,实际的信况并不如此。如果我得的,只是一个偏低的报酬,我最低限度在利用与支出我的人际关系上头会留一留手,不会有风驶尽里。 有一些难得的人情与机缘,可以待价而沽,不必巴巴乱送。” 相信在座各人都跟宋秋銮一样想法:眼前这女人很犀利,绝不留情。 唯其如此,才能冲锋陷阵,沙场肉转。 对郭嘉怡的信心反而增加了。 主席侯先生再问:“郭小姐,你现在服务的机构在本城本行内首屈一指,你肯跳槽过档,除了薪金待边与工作挑战性之外,我们有甚么吸引之处,值得你考虑?” “有。”郭嘉怡肯定地答,拿眼横扫各人一眼,再慎重地说:“他们是英资机构,你们是华资。” 镑人很有点愕然,随而有一点点感动。 人人都面临香港主权回归的这个时代,是最可以感受到民族意识的时代。 冰嘉怡没有累赘的为她的答案作何注释,她留了一个空间,让在座各人去猜她心目中的那句话。 如果真把一句“我说到底是中国人”说出口来,反而减低了诚意,减弱了震撼力。 会议在双方都极满意的情况结束。 不久,郭嘉怡走马上阵。 这还不是轰动企业界的消息,最惊人的是全行人士在半年之内大跌眼镜。 人人都对郭嘉怡的办事能力看好,认为她有机会为嘉华百货系列杀出一条血路,让日本及英资百实业产生一份威胁。 事实呢,嘉华在郭嘉怡的策倒下,不只成为同业的威胁,且在短短时间之内,以超乎难以置信的业绩,直接打得邻近的行家落花流水,措手不及。 无他,所有同行因郭嘉怡的加盟嘉华百货所作的各种防御、准备功夫只以嘉华业绩在一年内上升百分之十至十五为基数,谁知半年下来,嘉华的生意额劲升百分之四十六点七八,弄得至行人等目瞪口呆,不知如何还击。 冰嘉怡在主持第一个业务会议上,讲的第一句话是:“我们要比别人好,要比别人快!” 百分之一百兑现了。 冰嘉怡因此而声名大噪,被誉为是百货业皇后。 商场奇迹的创造者,不只郭嘉怡一人,宋惜梅也是另一位瞩目的商场精英。 所谓物以类聚,她俩是的而且确非常匹配的一对好朋友。 宋惜梅已婚,嫁给香江的一位年青才俊罗致鸿。罗家并非大家族,然,罗致鸿父亲罗炳荣是资深的建筑商。 罗家自一九六七年暴动期间,购入一些廉价旧楼,拆毁改建为商住大厦而起家。罗炳荣相当的稳扎稳打,他立不崇尚把资金扩大至一个他不能负荷的数目去营运生意,故而,二十多年来,香江所经历的滔天巨浪,没有一个使他有严重损害。 罗致鸿在香港大学建筑系毕业后,随即辅助老父一臂之力,干得也算有声有色。 当然,罗氏地产比起城中那几位风起云涌的地产业巨子,声望与资产还有一大段距离,不过,倒是业内人士,不敢轻视的一间有实力而低调的机构。 宋惜梅在大学念经济及工商管理,毕业后投考入罗氏地产工作,跟太子爷闹恋爱,而至开花结果。 罗炳荣一直是罗氏地产的掌舵人,直至八二年初,他的健康每况愈下,公司决策与营运的责任,只好渐渐转移至儿媳身上。 一声香港主权回归中国,首先受到严重打理的是地产业。犹在病中的罗炳荣抱的态度极之悲观,他支撑着屏弱的身体,很郑重地跟罗致鸿夫妇说:“我们要早谋退路,移师加拿大或澳洲去。” 罗致鸿问:“爸爸,六七年时,你不是经历过雷同考验,那时候的大陆政治环境比如今更不可理喻,你尚且在本城下注,为甚么现今如此看淡。” “是两种不向的情势。我慢慢的向你分析,基本上,一句简单话,从前是党派之争,如今是同一身孔出气,后者众志成城,朝千秋万世基业的目的进发。这份力量不可忽视,这种意志不可转移,要扭转生机来,决不可能。” 宋惜梅一直在旁静静聆听,心里头有一点点的焦虑,只为前些日子,才讲好了一幅湾仔地皮,并改建商住,连订金都已送交卖家,这个重建计划,她是顶有信心的。甚而有信心至不谋求合作伙伴,决定由罗氏独力发展。如此说来,将如何收科呢? 看样子,罗氏父子宁可牺牲订金,不肯再冒险投资。 丙然不出惜梅所料,罗致鸿对她说:“挞订吧!” 惜梅心有不甘,她闷声不响,管自筹算。 这些年来,一直跟在丈夫与家翁的后头任事,不论如何的精打细算,长袖善舞,在一般人的心目中,也还是她姓宋的叨了姓罗的光。 惜梅是有一点不甘不忿的。 不是说自己小家子器的问题,而是实情有令惜梅难堪之处。 好几次分明是她的市场调查功夫一等一,在比较了年青人成家立室的数字与个人薪金升幅之后,还仗着三吋不烂之舌,得以与一间中型银行携手推行一个“幸福家庭”的供屋计划,效果宛如牡丹绿叶,相得益形,把罗氏兴建的中小型住宅以高出而位百分之八强,全部于预定时间内售罄。 惜梅实在居功至伟。 然,行内以至于行外人,往往将惜梅应得的称赞减半,认定举凡是附骥尾的,根本不交吹灰之力,也会得水到渠成。 罗家的那起姨妈姑爹亲戚尤甚,老是笑吟吟的把那句:“大嫂,你真好福气哟!”挂在嘴边,相等于完全抹煞了人为的努力。 甚至有些罗致鸿的朋友,都会把手搁在他的肩转上说:“老兄,你真是爱敬贤妻得可以,有甚么功劳都尽往她头上放。现今流行企业明星,你是力捧妻子无疑了!” 听了这些话,惜梅不是不气闷的。 无功不受禄,对得很。 然,当自己的而且确有汗马功劳时,总应该实至名归才好。 对于无非份之想的她,尤其易于感触委屈。 这一次,是大好时机,一显身手了吧! 反正罗氏上上下下人等都知道老太爷一言九鼎,甚至临危授命,不可冉在香江下注。太子爷是完全准备言听计从了。 如果就此时,异军突起,赢了就心名重江湖。 当然,凡事必有正反两面。 万一这一铺押输了,就无人会为自己挡架,必须全部承担后果。 惜梅在发挥壮志豪情的当儿,也不无少许疑惑与踌躇。 她把心事告诉挚友郭嘉怡。 当时她并没有想过,自己需要的支持相信心来自闺中好友身上而非源于襟枕伴侣,已是一个危险的讯号。 冰嘉怡生性豪迈爽快,更不觉得有何不妥。反而义不容辞,悉心尽意地为惜梅排难解交,予以鼓励。 “几时都是宁为玉碎,不作瓦全。”郭嘉怡非常肯定的说。 “这并不表示你对七九之后有信心?”惜梅问。 “我对政治全无认识,何来信心?只不过,情况只有三个,其一是日后香港跟大陆无异,样样打成一片。其二是维持原状,坏不到那儿去。其三是比现今更繁荣。有三分之二机会是对继续投资的态度有利的话,何乐而不为?” 稍停,郭嘉怡又补充:“或者、会觉得我的这个算法不妥当。三个可能性的比重不一定均等。然,还是那句老话,成王败寇,必须赌一铺。如今你放弃了这个机会,将来也一定要另外押一铺大细,始终赢的话,何不早早飞龙在天?注定输的呢。劫数难逃,也无话好说。” 这就是等于鼓励宋惜梅放手干去。 思而想后,宋惜梅终于拿定了主意。 不单为了得看了郭嘉怡的那番说话壮胆,最主要的还是宋惜梅对于香港人品性认识的深切,。 她完全无法相信,香港人那炒家赌徒,分秒必争,磨穿了蔗都不肯轻率离场的性格,会作一百八十度之转变,其时距九七还有那么十多年的光景,怎么可能就由着大好福地立时三刻变作一潭死水? 宋惜梅想,有三分钟余下来,香港人都会设法谋两个机会翻两次身,到最后一分钟才会悻悻然放弃? 于是,她坚决以和誓把那幅湾仔近海旁的地王承购下来,独力发展。 罗致鸿原本还取笑她:“太太,你似乎誓无反顾?” “对,决不言悔!” “大不了当不成独当一面的地产巨人,就乖乖的继位做我的罗夫人,是不是?” 语气是无可否认的有些少轻蔑成份,然,惜梅不以为意。 大局还未定下来,未必不是自己吐气扬眉的时刻。 日下,就由着丈夫耀武扬威一阵子好了。 丙然,不出一年,转机呈现。非但市面风声鹤唳的信势减弱,且正正如宋枯梅所料,港人岂是甘于寂寞,自白由着时光流逝,而不抓紧了大时代的风险作为暴发机会的,真实几稀矣! 惜梅走的路也真的走对了。 她把地皮改建住宅,集中火力向准中资机构,拿他们作推销对象。 那年头,要港人有信心,率先投资本城的就是中资企业。这是非常顺理成章的。 如此一来,要营运生意,必须派员驻守。这好比世界上的其他一总名城巨都,几曾见过有市中心的住宅楼宇会租售不出的呢?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举一反三,太多凭借令宋惜梅依样画葫芦。 她细心视察、大担尝试获得了肯定的回报。 一桩海傍大富,百分之七十为中资机构认购,投资全数口笼。 宋惜梅把守着其余的百分之三十物业单位不放,坚持待价而沽。果然得心应手,一踏进八五年,地产已是一起兴旺。 很明领地,宋惜梅的名望在建筑界响亮起来了。 可惜的是,一得必有一失。 她完全逆料不到,事业上辉煌耀目的一次胜仗,其实是为她的婚姻埋下一枚计时炸弹,伺机引发。 理由至为简单,男人没有那几个会喜欢身边的女人盖过他的锋头。 事业上的丰功伟绩,必须唯我独尊。 一旦被比了下去,自尊心有丝毫的挫损,他们都会寻找宣泄机会。 这个远因,先造成了罗致鸿与宋惜梅夫妇之间感情的疏离。 只不过静候着一个时机,有一位合适的第三者出现,婚姻就立即触礁了。 如今回想起来,宋惜梅觉得自己愚不可及。 不是吗? 一字般显浅的道理,何以如此懵然不知。 圣经上有道:纵使你获得了普天下,而失去了自己的灵魂,又有何意义? 自己的灵魂既然深深系在丈夫的身上,当然是万事以他为出发点,一点点的风光与闲气,无可比拟。 缘何会轻重倒置若此? 当宋借梅瞥见了罗致鸿身边出现了依人小鸟般的邵倩音时,她知道遇到强劲的对手了。 后果是至为明显的,如果惜梅没有败下阵来,她压根见不用逃到老远的枫叶国来,借了要研究及拓展海外地产市场的借口,其实是养伤。 临行前的那个月,对惜梅是肝肠寸断的。 罗致鸿很坦白地对她说:“我离不开倩音,我们彼此需要着。” 既如是,离开的人只有她。 罗致鸿是说到底也不相信强如其妻,会在感情受挫之后,荏弱加斯,会得不顾一切地抛弃自己在香港的王国,往人地生玩的温哥华,独自谋生。 启程前,宋惜梅沉痛而认真地对罗致鸿说:“正如我看错了你一样,你也看错了我。” 原来女人至大的荣耀仍然维系在垫爱的男人身上。 除非她不再爱他,再不紧张他,再不想拥有他,否则对方一旦变节变心,就是褫夺自尊的一个彻底行动,不是世界上任何其他成就可以抵偿。 罗致鸿为此而愕然。 他把宋惜梅要子然一身,飞赴温哥华的消息告诉他那由秘书身分转变而为情妇的邵倩音时,所得的答案是:“请放心,她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罗致鸿问。 “宋惜梅不是个会放弃个人成就与荣耀的女人,事情并不如此轻易就获解决。” 这么简单的两句话,包含太多的意义。 总体来说,是令罗致鸿不安的。 他稍稍觉得邵倩音是横蛮霸道了一点。 对于自己横刀夺爱,非但全无愧色,还很有些赶尽杀绝的味道,罗致鸿很不以为然。 当然,他表面上仍不动声色。 心底里稍微偏向发妻的一面,多少是自各的回响。 可惜,宋惜梅并不知道罗致鸿这个心理反应,否则旅途就不至于尽是淌泪的时光了。 既已无可避免地被推跌在地,伸手抓着地上的一把沙,总好过空空如也。 最难堪的还是无独有偶,连郭嘉怡这么个似是刀枪不入的女人,都弄出了大大的一宗桃色案件来,竟跟那个在金融界颇负盛名的沈沛昌闹轰天动地的婚外情。 两个情同姊妹的好朋友,竟然先后栽倒在爱情的陷阱里头,差点不能自拔。 比较之下,表面的复元进度,还是郭嘉怡遥遥领先。 饼去的一年多,她在工作表现上最低限度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非但不如借梅般自暴自弃,且奋勇把心神专注在事业发展上头。文穷而后工,成绩有目共睹,更是百货业内不容取代的第一把交椅人马。 惜梅坚持要逃情于温哥华的青山绿水之间时,郭嘉怡非常的反对:“那不是疗治创伤之法!” 惜梅反问:“你的那种是吗?拚命抽尽身体内的每一分精血,用在工作上头,以麻醉自己,总会有一天,会得突然的摔在地上,力竭心萎而亡。” “死得痛快,正正是求之不得。牵长那一口残喘,何苦来哉?” “你指的是我?” 冰嘉怡叹息:“或者,我们殊途同归,到头来,也不过是活月兑月兑的一个可有可无的伤心人而已。” 惜梅决心独自踏上征途,过长云、越山岳,千里迢迢来到异邦之后,仍边祝香江的郭嘉怡,可以诸事顺遂,早日复原。 她自己呢,早已打输数,做一日和尚敲一日钟就算了。 回到家来,宋惜梅把在超级市扬实了的食品杂物,依类放回厨房的各个层架与厨柜内。 这几个月来,除了晚上回房里去睡觉之外,厨房已成了她的小天地。 从厨房走出去的一个面对着后花园的木筑阳台,放了舒适的软椅,宋惜梅可以在这个地域内穿来插去,花足一日时光。 住佰前,她对所有人的交代借口是要到温哥华去拓展彼邦物业。 抵加后,她完全无意无力无心无绪去圆这个谎。 地产经纪倒是认识了一两个,其中一位年青的叫翁涛,跟她算是颇谈得来了,也只不过是偶然跟他去看看地皮而已,从没有作稍进一步的研究。 宋惜梅一直孵在这房子里,伤心失意,自舐伤口。 屋子真唯一的生气,就是电话铃声警起来时,传来远在香江挚友郭嘉怡的声音。 说到底,她们才是说看同一语言的人。 可以沟通、值得沟通、能够沟通的人,在此,是少之又少。 这个想法是要深藏心底,不敢稍稍外露的。不然,香江人意气风发,嚣张跋扈的罪名,就立即搁至自己身上来了。 第五章 在初抵加境的一两个礼拜,宋惜梅还因着方修华太太连俊美的关系,很跟一些新移民以及老华侨见看面。不论一顿午茶,抑或一餐晚饭,话题只三几个:不是大谈那些搬到温哥华来的香江艺员,家住何处,就是讲谁的家居买了多少加币,再下来的话题,也不外是如何辗转介绍朋友,筹备消闲节目。 没有人留意美国股市如何影响着多伦多市场?没有人谈论联邦政府的声望如何节节引退,又是为了甚么? 甚至连俊美决定迁往西温哥华去,那天跟朋友提起来,她说了声:“对呢,西温哥华的市长叫麦甚么的?听说是个顶年青的从政人土,真希望他可以领导市民,开导思想,快快加建一度通至市中心的大桥,免了繁忙时间的塞车就好。” 有位方面厚唇的陈太太,立即巴喇巴喇的说上几车子话,慌忙发表她所知道的政见。 其中自是误解多于一切,她甚而说:“那金宝市长年纪还算少了,那天在电视上看到他,足有五十岁的样子!” 就已经把她知识的浅薄,而又不甘于藏拙的品性表露无遗。 金宝市长只不过是温哥华区的市长,他的管治范围并不包括西与北温哥华,西与北温哥华跟怕那比、列治文、高吉林、达他等等地区,都是一个独立的市镇。 宋惜梅尤其害怕这种类似陈太太的人,大言不惭、面不改容地充熟谙本城本国的知识分子,真叫人喏嘘兼肉麻。 宋惜悔不会介意当家庭主妇的朋友,跟她谈各区超级市扬的最新产品与赠品,甚至中文电台的节目,或城市内发生的一些惊人软性新闻,因为,一般人的生活,说到底有它的想静、平凡与可爱。 千万别在她面前充好汉,以政治经济时事的专家口吻自居,把一知半解、道听途说的资料挂在嘴边去传诵。 在香江,有那一时,她不可以坐在国际知名的经济学家教授张其跟前,听他谈费滋文的最新经济评论阐释。有那一刻,不可以看那财经才俊黄某对张教授说:“港元跟美元挂钓的意义,我们固然知之甚详,然,长此以往下去,如何平衡外淮差距所能引致的利率平衡问题?” 中英开系的微妙,众所周知。然,不是很多人有机会能听到一些代表中英双方谈判的要员,在日中余闲所偶然透露的口气,而作了商业决策上的参考资料。 偏偏宋惜梅与郭嘉怕在香江的身分与地位,容许了她们拥有这种接触面和机会。 在怀念有人跟自己作等级齐量的智力、消息、学问沟通的同时,宋惜梅乐于在温哥华耳根清静。 她从那位年青的房产经纪翁涛口中,无意中知悉,有些香港乡里,认为新来的这位地产界女强人,生性嚣强跋扈,眼高于顶,并不轻易着得起人,与人为伍。 宋惜梅嫣然一笑,心上连稍为牵动一下都欠奉。 在香江,满城风雨尚且在她宋惜梅眼中不是事,在这小城内的一点人言与是非,她会看成老几? 宋惜梅来到加拿大后,最爱慕的地方是跟大温哥华隔了一个海峡的异常宁静的维多利亚、最喜欢的人是那些一早定居加国,纯朴如昔的老移民。 怕死了池中无鱼之下充头领的虾兵党将。 人与地,都无异。 正当宋借梅要为自己烤一块面包,泡一壶咖啡,抱着了厚厚的一叠好小说,坐在阳台软椅上去重温时,重话铃声警了起来。 一拿起重话,并不即时听到声音,那就是长途电话的讯号了。 “谁?” 宋借梅照切地问,她差不多想问:“是不是嘉怡?” 一则郭嘉怡已有好几大不会给她通音讯,惜梅有一点点牵挂,生怕这挚友过于劳累,身体出事。 二则,只因今儿个早上遇上了沈沛昌,心头像压住一块铅似,不吐不快! 要吐呢,最适合的人选似乎应该是当事人才对。 因此,心理上巴巴的希望郭嘉怡来电话,总胜过由自己摇电话回去,刻意地提起此人,活月兑月兑一个闲坐中人,忙不送拉事扯非的女人似。 丙然,皇天不负有心人。 对方说:“我是嘉怡!” “嘘,你还没有睡!” 看看手表,应是香港凌晨两三点的样子吧! “刚回家来,心血来潮,给你摇蚌电话。” “又是乌天黑地,不分昼夜的搏杀?”宋惜梅问,心里头忽而的有点不辨悲喜,不知是羡慕,抑或倜怅。 实实在在的,在这温哥华度过的日子,闲得慌。 “你已经入乡随俗,认定忙碌是罪过,是不是?” “你好敏感!” “太阳并没有从西边升上来,世界依然如故,各人各地,各司各职。怎么样,你仍是有一日过一日的拖下去?” “直至老死。” “惜梅。”郭嘉怡重重的叹一口气,再道:“请三省、请回来,请从头开始!” “你好有耐性,差不多每一次跟我通电话,你都鼓其三寸不烂之舌,重覆这几句宣言。” “你是爱听的,是不是?” “你知道我并不讨厌你。” “不,不,不是我,没有我的事。你问问良心,你基本上喜欢与香港的人和事有不解情缘,希望听到召唤你回来的声音。一直听,一直听,以此作为一种寄托,一重希望。惜梅,我说得对不对?” 宋惜梅没有造声。 世界上没有两头利的针。 换言之,有能力、有份量跟自己沟通的人,一样有本事、有机会揭自己疮疤。 言语木讷者,不会跟人生甚么争执。 口齿伶俐之士,说话动听之余,有阵子会出言相欺,叫人防不胜防,还无可避,也未可料。 “惜梅,我是你的医生,不住的供应着你有维他命成份的盐水。” “让我苟延残喘。” “这又何必呢!把定心肠,回来再算!” “不!”宋惜梅断然拒绝。 “为甚么?” “因为罗致鸿仍是我的挚爱!” 那就是说,她无法有勇气面对丈夫拥抱看另一个女人在自己的生活环境内,随时出现。 她受不了,她害怕、地无奈、她伤心。 她只能逃避。 “你比我想像中要荏弱,你留在彼邦已经好几个月了!”郭嘉怡说。 “你认为你比我强?”宋借梅开始反攻。 “不是吗?” “只目他在温哥华,你才得以在香江逍遥!” 冰嘉怡登时止住了坚。 盎话里头一片静谧。 宋惜梅咬一咬下唇,说:“我今天见过他!” 仍是静诳。 “嘉怡,你还在?” “在。你刚才说甚么了?你见过他?” “对。” “沈沛昌?” “说这三个字,你心里是否犹有痛楚?” “怎么会碰见他的?”郭嘉怡明领地顽左右而言他。 当然,这问题对她也蛮重要。 宋惜梅细细将跟沈沛昌相边的过程告诉郭嘉怡。 对方又没有了回应。 “听完了这个故事,有没有晕眩的感觉?”宋惜梅问。 也真只有她们如此深交,才能毫无领忌、畅所欲言。 “没有。” “肯定?” “差不多。” “然,你关心。” “不见得。” “为甚么不?最低限度姓沈的忍不住问了你的近况。” “我每天在中环天桥上跟很多商务朋友碰面,都一定托这个问候那个!” “你明知自己的这个比喻并不恰当。” “他问候我、怀记我、想念我,那又如何?跟妻子同衾共枕的男人,所作所为所思,都不必看成严肃感动的大事。” “你的领悟来得太迟!” “不,我可以翻身,一定可以!” “但愿如此,罗致鸿在这方面此沈沛昌值得人敬重!” “笑话了,你对罗致鸿的偏袒,属于病入膏盲,无药可救。”郭嘉怡忽然近乎怪叫:“可敬重的人是你,而不是他!” 冰嘉怡并非偏袒,她绝对有理由向愿为感情完整无瑕而甘受折磨的人致最高敬意。 别说以罗致鸿的家底名望,自有额外的份量与吸引力,教做妻子的死命把名分地位捏在手里不放。就是像沈沛昌那种才不过是中等资产的人家,他的妻就是明知丈夫移情别恋,也要硬将破裂了的婚姻抢回来。 无他,怕损失的其实是可爱的所有生活保障,而非可贵的感情。 后者老早在沈沛昌提起郭嘉怡的那一刻,就完全变质了。 现代人折服于物质得失的强势下,而忘掉了每个人在感情甚或上应该保持的坚贞。 于是洗钱惠青女士不介意拾回那个会是她郭嘉怡怀抱里的人儿,为了她不甘心放弃一切做妻子应得的权利。 是要瞧这方面想,郭嘉怡才稍稍能平心中那份冤屈之气。 宋借梅不同,她是郭嘉怡一道上的人。是世界上一小撮仍然坚持感情可以玉碎,不作瓦存的固执之士。 冰嘉怡叹一口气,还有心情讲了一句只有好朋友才能受落而不生介蒂的笑话:“惜梅,为甚么爱上罗致鸿的人不是我?若然,两宗复杂为难、伤心欲绝的个案可以爱得简单!” “你如此的对我们有信心?” “说真的,若有那么一天,你宋借梅会不会在离开之前,把你的成箱名实首饰也留下来给我送嫁!” “异想天开,兼语无伦次!” “你始终比我拘谨。” “我并不放作大方,回转头关起门来,流更多的眼泪!” “我已经比从前进步多了。” “难得。久历沙场,身经百战,若无领悟,总有一日死不足惜。” “这么说来,你已心如止水得不再有凡心俗念了?” “但望如此。” “他现今是个甚么模样了?” “甚么?”突如其来的一个问题,似是从天而降,宋惜梅很有点迷糊,不明所以。 “算了,算我没有问过这问题,过两天再给你摇重话。” 重话立即挂断了,之后,宋惜梅才明白郭嘉怡的问题。 仍是恋恋不舍,要知道如今远在温哥华的前度刘郎,究竟变成甚么样子? 有些生活上的事件发生了,是要过一阵子才会得产生反应的。 冰嘉怡如今大概在垫高了枕头怀想以往。 好不好这就回她一个电话,给她再详尽一点的有关沈沛昌的资料,应该告诉她,现今的沈沛昌跟加拿大任何一个超级市场内沟物的男人完全没有分别。顺便,她也好问问郭嘉怡有关罗家的讯息。 宋惜梅握着电话筒的手放软了,因为她气馁。 电话若真的摇回去,是为抚慰友人寂寞的担挂,抑或为疗治自己重创的心灵呢? 她惭愧,何必在今时今日,还要借重辅助别人的借口来掩饰自己的儒弱? 初来加拿大时,有多少次想念罗致鸿至于沸点。她可以像发噩梦似的,突然间坐直了身子,忍无可忍地抓住了床头电话,摇至香港去找罗致鸿。 直到对方传来“喂喂”两声,她才像接受了镇静剂注射似,顷刻安静下来。 最凄凉的是,有时接听电话的不是罗致鸿,而是一把娇柔柔的女声。她完全可以想像,当她挂断了线之后,那个叫邵倩音的女人会得说:“如此鬼鬼祟祟的,矫扭造作的人,一定是罗先生你的太座无疑?” 她睡了自己的半边床,霸占了自己整个丈夫,还在说风凉水冷的说话。 无人会明白,她只不过渴望听听罗致鸿的声音,藉此安慰。人们不知道完全静止、毫无行动以表达抑郁的感情定极之极之极之辛苦的事。 那邵倩音必是有周末迟起的习惯,试过两次,碰巧都是她接听。宋惜梅干脆把自己房间的电话拔掉,光着脚,抱着电话,也忘了披上睡袍,就冲出后园去,直踩在光冷的水泥地上,走至车房,把那重话机狠狠的扔到一角去。 是要这样做,在寒冷的夜里,午夜梦回之际,才没法子想起要摇重话去听罗致鸿的声音。 这,又何只凄凉? 正在踌躇着,应否再摇电话给郭嘉怡时,门铃警了起来。 真是难得的热闹,一整个下午,又是电话又是门铃,差点应接不暇,在温哥华,不是常有的现象。 门开处,站了位近三十岁的年青人,穿得很舒适随便,然绝对整齐,一条笔直的深蓝西裤和白恤衫、领吠、外军一件厚厚的羽绒外套,都予人纯朴大方的感觉。 宋惜梅最怕人假豪迈之各而不修篇幅。 来人显然不计人厌,在他方正的脸谱上浮动着温雅的笑容,双目炯炯有神,而不失之于锋芒毕露。他对宋惜梅说:“我一直摇电话给你,没法接得道。” “啊!我跟香港朋友在通长途电话。请进来生,翁涛。” “不,不,是有件急事找你。西温哥华有一间古老房子出售,就在你提及的那个朋友住处附近,价钱还真偏低。忽然想起,你或有兴趣搬近朋友,所以跑来带你去看看房子。” “谢谢你!” 一时间,对于翁涛的热心,宋惜梅很有点感动。这几个月来,翁涛带过她去看好几块地皮,都无功而还。若是在商言商,也就应该懒得再白白陪伴宋惜梅消磨时光了。 在温哥华,当地产经纪,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地产市道兴旺时,自是客似云来,易如反掌。然房产稍稍回顺呢,那起闲着没事做的太太小姐们,最作兴以看房子、置物业为借口,实则要那些地产经纪陪在身边,当免费司机及导游,风驰电掣,游遍整个大温哥华,不亦乐乎。 别说时间是无价宝,在温哥华的时间还可以折扣算价值,但,汽油钱可不易负担呢! 宋惜梅心知自己无心事业,故而很多时翁涛打电话来,说有甚么地皮,她都婉拒算数,免得不住领人家的情似。 然,翁涛一直是个大方人,他根本不介意。 这一次,情况又有点不同。一则翁涛已经卡门来访,推抑人家的好意未免过份。二则,宋惜梅也想外出散散心,趁机到西边去探望乔迁不久的连俊美,岂不是好。 笔此,宋惜梅赶快穿回大衣,就坐上翁涛的车子去了。 还未到下班的时份,通往西温哥华的大桥并不塞车。他们很快就过了桥,直向山上进发。 宋惜梅于是借用了翁涛的无钱无话,摇去给连俊美。 “俊美吗?我是惜梅。以为你不在家了,电话响了好久!” “嘘!你有所不知。孩子房间的浴室爆了水喉,弄得一室湿透,我忙乱得很呢!” 的确,连声音都透着狼狈。 一个女人,孤家寡人的寺着一头家,事无大小,不论粗幼,都得自己动手干活,不是容易的事。 连俊美原本身边雇有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女信叫娟婆的,只为嫌弃她搬到西边来,辞职不干。老说:“我儿子和儿媳妇不喜欢我要住到桥的另一头去,有甚么事照应起来顶不方便。” 一个大温哥华,从一头到另一头,极其量一小时的样子,有甚么叫不方便的。 找遍整个北美洲,差不多都没有比这城镇再方便的了。 无非是借口,希望连俊美能加她薪金俊美是个外柔内刚的女人,她不肯就此屈服。宁可卷起衫袖,把家务揽上身。 平日,她是连讲句话都阴声细气的,更因系出名门,幼承庭训,她的动静仪态,全都温文尔雅,饶有教画,没半点硬挺的感觉。 第六章 实则上,相熟她的亲朋戚友,都知道方家这位少女乃女乃的脾气极硬。她不跟人吵,姑嫂之间,从没听过她搬是弄非,就算有甚么相处上的误会,她都不发一言,深藏不露。然,她却自有主张,认定某人可以相处,某人不,这以后,就很难改变她的观念。对于她认为不宜交往的人,她绝对坚持不赴对方的任何邀约,压根儿不与为伍。不明白的人,不是说俊美性格孤僻,就是批评她眼高于顶。 好像那娟婆,一离了俊美家,就到唐人街的几间相熟杂货店去数落方连俊美,说其么大户人家,多津贴信人一百几十,也不肯。俊美才不管这些,若是好言跟她有面有量,还可以迁就,恶言威胁兼诋毁,俊美是不会屈服的。 宋惜梅在电话里头急嚷:“我正在瞧你的住处进发呢,好不好就来一趟,看能不能把我们当作救兵用。” 俊美在电话里头大声回应:“快来,快来,否则,房子要被水淹掉了。” 笑得惜梅前仰后翻。 当她和翁涛跑进俊美的房子去,看见她那可怜复可笑的模样时,就知道她实在没有怎样夸大。 孩子浴室的水龙喉完全失控,水管自狂涌出来。脸盆又十又窄,于是不一会就流泻一地。这还不打紧,另外脸盆下的水管也不住漏水。俊美的唯一办法就是拿个汤碗放在脸盆下盛着,满了,便又快快倒到马桶内去。 她穿一条宽松的工人裤,把裤管卷到膝盖上,露出了匀白的小腿,如果在平日,是吸引的。 惜梅也真老实不客气,看见俊美七手八脚的怪相,就回转头对翁涛说:“你能不能惊忙?” “试试看!”翁涛气定神闲地答。 然后问女主人要了一些螺丝批之类的工具,开始修理的功夫,会见了两个女人站在身边虎视沉沉地望着自己,就说:“你们去泡壶咖啡,吃一件西饼,我这就很快做妥工作了。” 惜梅会意,把俊美拉到厨房去,一边泡咖啡,一边把到这西边来的经过相告。 “要不要去看看那间房子,听翁涛说,价钱和派头都登样。” “好,说实在的,你若搬到这附近来,也真是太好了。”俊美低着头,柔美地说:“孩子上了学,我静。” 然后再扬起头来,带一个傻兮兮的笑靥:“今天水龙喉出了事,才算有点热闹。” 惜梅拍看她的肩转,她那有不知之理。 在温哥华,要生活得不寂寞,比在香港要出多起码双倍的力。 “家中没有个男人已是诸多不便。……”俊美还不会再投诉下去,翁涛已经跑进厨房来,宣布大功告成了。 “事不宜迟,趁还有阳光,看房子比较方便。”翁涛说。 宋惜梅于是一马当先,先出大门去。 连俊美在堂屋的衣帽橱拿了大衣,翁涛礼貌地帮她穿上。他忽然垂下头,看到俊美的小腿,她仍未会把裤管放下来,故而,穿上了大衣的模样更透着古怪。 翁涛笑了,竟有一种莫名的要转去替她把裤管盖上小腿的冲动。 随而,翁涛微微吓了一惊,快步走出大门去,留着俊美殿后。 那间出售的房子在山腰。屋前是一系列比人身还要高一半的树,挡在外头,完全看不见房子的外貌。 沿着仅可容车位的小路驶进去,再转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能鸟瞰大半个温哥华市。在本城,有前景可望的房子价钱相当昂贵。 整间房子是木筑的,有着原始风味。 客听的火迈生了红滟滟的人,在白天,依然叫人心醉。最难得的是这间屋肯定举头尽是明月,因为很多天花都以厚厚的玻璃盖成。 如此有独特品味和风格。 俊美看得入神,忙扯着惜梅问:“你觉得怎样?你觉得怎样?” 宋惜梅点点头,称赞:“老实说:这间房子比较你现住的一间好得多。” “对呀,显而易见。”连俊美突然变得青春活泼,活像见了朱古力与洋女圭女圭的小女孩,开心兴奋得一脸通红。 站在一旁的翁涛警了一眼,慌忙把眼神调到宋惜梅的脸上去,问:“有没有还业主一个价的意思,如果有,我替你写张买屋的意愿书?” 在温哥华,买卖房产,不能以口头讨价还价,必须白纸黑字,纪录在案。如此来来往往的交换了几次意愿后,直至彼此都到达一个满意的价钱,便签字作实。 宋惜梅转脸向连俊美:“你决定吧?” “甚么?你叫我考虑把这房子构买下来?” “你不是很喜欢它,那就搬一次屋吧!” “可是,你呢?” “我根本很满意现住的房子。” “我才搬屋不久,又再迁离。” “找到更合心水的,又怕甚么麻烦?一劳永逸!” “好!”连俊美于是认真地跟翁涛点了点头。 汽车沿山路走下来,先回到连俊美家去,翁涛替她填写好意愿书,再送宋惜梅回家以及把意愿书交到业主手上去。 如此颠来扑去地忙乱了两三小时,坐在那间西温哥华山腰的漂亮古老大屋内的经纪,一共已有五个。 业主凝重地拆阅他面前的各份物业意愿书,看那一份填报的条件最合他心水,才作决定。 五个经纪的眼神都是灼热的,因为业主的决定意味着他们一单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生意,就是做成功了。 像等待了半个世纪,那位姓史密夫的业主才开了口:“翁先生,你的买家出的价钱实在偏低,然,其他三份比他高的,都有附带条件,一个要把现住的房子先行实掉,才可以成交,这样的不爽快,非我所愿。另一个需要向银行贷款,按揭的数字颇高,未必能得到支持,只翁先生的买家即席以现金交易。真是各善所长,难于取舍。” 翁涛说:“史密夫先生,怕不怕夜长梦多。” 这就是给他一个有力的催谷了,除非不打算实,否则,爽快了断方为上算。 另一个经纪,听翁轰这么说,也非省油的灯,立即插嘴:“史密夫先生,这阵子地产市道相当畅顺,我的买家差不多可以肯定在两个星期内把现住房子出售。” 再下来的一个经纪,也在尽他的本份,抢着答:“地产市道畅顺,只为银行存款锐增,需要出路,近月来,众所周知,借贷银根充裕,我相信买家要求的按揭数字,很容易获得银行支持,只不过要循例办一些手续而已。” 如此你一言我一语的,搅得那史密夫先生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他作了一个决定:“让我考虑一天,明天再覆吧!” 翁涛没有异议,可是其他的两个经纪却说:“我们的买家如果买不成这间房子,明天一早就会斟介另一间房子了,事不宜迟。” 史密夫皱一皱那金黄色的眉毛,说:“我最低限度需要两小时去考虑,再联络你们。” 翁涛生口车子上去时,他摇了个电话给连俊美,报告了情况,连俊美的声音很焦躁:“翁先生,我不介意多出五万元加币的屋价。” 翁祷知道是小女孩一定要买到心爱玩具的心理作祟,完全忘掉了屋价所值,是投资要点所在。 “如果加五万,就不是一宗便宜的真实了。” “千金难买心头好。”连俊美差点说,且她又并不缺那个钱。 “温哥华还有很多很多有品味的房子,说不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凡事一强求,必有坏处。” “翁先生,”想想,连俊美还是把要说出口来的一番话春回肚子里,只说:“那你就替我拿主意吧!” “好,稍后再给你电话,可能会晚一点,差不多近十时半的样子,你不介意吧?” “不,不!”连俊美一叠连声地说。 她对翁涛的印象很好。 初到温哥华的时候,她身边围着一大堆房产经纪,都是探知了她是新移民,定必置业。又查悉连俊美夫家的来头,更极尽巴结之事。连俊美很不习惯那种老套而肉麻的奉承方式。 在香江,难道又少了要走他们方家门路的人?但手段之高、之精明、之清绝,不是这起讲着一大堆完全无谓的吹捧说话者可比。 有位姓曾的太太,为了要走方修华的路子,结识连俊美,以能买到一桩方家发展的高尚住宅单位,刻意地联络上连俊美孩子的班主任,寻了个好名目,由她去弄一个在家招待一班乖乖学生的下午茶会,连家长都一并请在一起,于是,连俊美出席,介绍当事人跟她认识。 对方闲闲地说:“现今为孩子们的生活设想,真是疲于奔命,这阵子,才四出找房子搬,希望能近在那间国际小学,让他考上。” 之后,说着的都是连俊美最喜欢的话题,例如舞台剧、古典音乐会等。分明是事先调查过的资料。 又过了一段日子之后,方修华的一个下属,给连俊美打了个招呼,礼貌地说:“有位会太太跟我们谈起,她跟你提过要找房子,属意于我们新建的清辉大厦,其实一早就已预购满领了,但如果曾太太的确跟方太太相熟,或者我们就从自己人名下的认购单位内让出一层给她吧!” 连俊美记起这位曾太太来,印象非常之好,于是答:“如果能帮到它的忙,也是好的。” 如此这般,连俊美知道曾太一定会买到心水房产了。 现今世界不会有太多不识抬举的下属。 如果对方不是打算承让,他压根儿不会开这个口,无非是想把一份人情,清清楚楚,实斧实凿地让老间娘知道罢了。 至于那姓曾的太太,苦心孤诣地结识了连俊美,不外乎为这个目的。交往期间,一句肉麻的言辞、半宗过份的要求都没有,所有步骤都是精心设计,而又同时表现得大方得体,于是连俊美很受落了。 这是香江的常见人情,惯用手腕,都一般的高格。 不能跟这一撮温哥华的专做新移民生意的地产经纪相比。 尤有甚者,每次带连俊美去看房子,只会说得天花乱坠不断催谷她早早落订作实,不像这位翁涛,宁愿违逆客户的心意,也坚持他的见解,要达成一宗他认为值得成交的买卖。这里头所表现的专业道德操守,令连俊美感动。 当然,她还在短短的交往中,注意到翁涛的谈吐,踏实而不浮夸,半句多余奉承的说话都不会说过出口。 翁涛身边的那位宋惜梅,也等于是他的保人。连俊美知道要宋惜梅青睐,并非易事。 于是,她设法压抑一下内心对那斯房子的思念,尝试做一做买不到手的心理准备。 与此同时,她摇重话回香港去,打算跟丈夫交代一声,万一买到房子,第一个也要让他知道的。 电话铃声响了一阵子,方修华就抓起来听。 “还未起床吗?”连俊美问。 那边的声音仍是呵欠连连:“差不多了,甚么事?为甚么不晚一点摇到办公室去?” “有要紧事。”俊美只能这样答。 “甚么事?” “修华,我想搬屋。” “甚么?你不是才搬迁了吗?” “是的,可是,今天另外看到一间更漂亮更有格调的房子,实在喜欢得不得了,故此,我已交带经纪给我拿主意,可能会买得到。然,抢购者众呢,还未有十分的把握。” 说着这番话时,连俊美咬一咬上唇,很有点紧张。明领地,她必然患得患失。 方修华在那一头屑笑:“天!如果我找到另一个更合心水的女人,可不可以也朝秦暮楚,换掉自己的老婆!” “修华,你不会!”俊美吃吃笑。 “没有别的事了吧?” “没有了。” “我还很累,想多睡十五分钟,你有事再打电话来好了。” “屋子买下来,你不反对吧?” “单是搬来搬去,用以过目辰,我也会得谅解的。” 电话挂断了线后,连俊美把跟丈夫的对话回想了一遍。真奇怪,人们都在不断的追逐美好的事物,非常理直气壮,兼且积极地见异思迁,移情别恋,只是对人例外。 一旦选定了配偶,就是终生的,不得更换。谁在婚后还爱向四围张望,寻找比自己身边那一位更好的对象,那罪名是属于十恶不赦的。岂只如此,就是旁的人表现超卓,只心上或口中说一句:“这人原来比自己的那一位好。” 都立即为人齿冷,连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 连俊美想,自己的那一位方修华,是不是十全十美了? 第七章 一接触到这个问题,俊美立时间站起来,在屋子里胡乱地抓一些事情来做,例如闯进厨房,准备拉开洗碗机,把里头已经干掉了的碗碟放回橱柜内,是要这样子把心神分散了,才见安稳。 或者俊美依然会想,自己当然都算不上是十全十美的女人,这有甚么话好说呢|才伸手打算拉开洗碗机,就记起这捞什子已经坏掉了整整一个星期,没有人来修理。催了那家承担厨具维修的公司,都说人手不足,要等。 加拿大的失业率之高,是惊人的。尤其跟香港相比。竟说缺乏人手,太笑话了,无非是公司的经济都出现拮据,生意淡薄,于是减缩开支而不佳裁员而已。 俊美使劲地拉那洗碗机,就是无法把门打开,想是甚么地方被里头放置的刀叉碗碟顶着了。或许家里头有个方大一点的男人在,问题会即席迎刃而解,可惜! 竟为此,又想起方修华来。这个联想,其实不对,修华从不走进厨房,他永远不做任何家务。 或者那个叫翁涛的还适合一点,这天下午,他卷起衣袖去修理水喉时,俊美看到了翁涛那叠肌肉强实的手臂,有一种浓重的安全感,奇不奇? 连俊美不住联想下去,突然苦笑了。因为地想到一个现实问题。今日,当一些男人把家中的老婆看成比菲佣更价廉物美的同时,一些女人都会发亮,男人的作用只在于家务的粗重功夫上头。 不是滑稽,不是讽刺,而是现时代真正流行男女平等独立。人们更开始习惯承认人与人之间的彼此善意利用。 就这一刻,在连俊美的心目中,那个叫翁涛的男人,就比方修华来得更踏实有用,她不期然地盼望翁滂会尽早出现。 那等待的几小时,竟有点坐立不安。最低限度,夫妻相隔两地,她也从不会有如此焦躁的情绪。连俊美只能向自己解释,举凡急不来的事,就干脆不急而已。 当翁涛在深夜接铃时,连俊美是以一种异常兴奋的态度相迎的。 “怎么样?”问这句话时,她的神情像等待派发成绩表的小孩。 “恭喜你,你买到那间房子了!业主最终选择以现金即席成交的买家。” 连俊美吁了长长的一口气,以示放下心头大石。 如果面前这个传送好消息的男人是自己丈夫,连俊美肯定会跳跃着抱住对方的颈,笑住连连亲吻,表达胜利的好感觉。 翁涛把业主签回的意愿书底稿交给连俊美,并且说:“明天我给你办手续。下个月成交。” “翁先生,可否多帮我一个忙?”连俊美说:“我厨房的洗碗机坏掉了,老拉不开门,你有法子修一修吗?” 连俊美提出这个要求时,完全没有想过任何尴尬问题,那么的跟对方熟络。 翁涛更爽快地自行走进厨房去,伸手去试拉洗碗机的门。 他像是个神仙,洗碗机的门应手而开,毛病不翼而飞,看得连俊美目瞪口呆,随即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这两个星期,我岂非笨得要死。” “不,不,你用在一些门锁窗钥的力度不对,有时是会出毛病的。” 连俊美随手自洗碗机内取了两只咖啡杯出来,问:“给你泡一杯咖啡好不好?” 差不多没等翁涛反应,俊美就已开始弄咖啡。 两个人坐在厨房的饭桌旁,细细谈论新房子交易的各种情况。 话题告一段落之后,空间出现一刹那的静谧,这才使翁涛猛地省起:“你平日睡得很晚?” “不,差不多十一时多的样子。” “那么,今晚是例外了。” 连俊美看看手表,轻喊:“天,我没想过已是凌晨一点多!” “我老早就应该告辞了。”翁祷把那句差点冲口而出的话“真是快活不知时日过”春回肚子里。 “占用了你的休息时间,对不起。”连俊美诚意地说。 “不要紧,为生意,绝对可以废寝忘餐。前些年,温哥华地产暴涨,尤其暑假,旅游至此的港台人士,买楼置业与买三丈鱼作手信的数目一样多,我们往往为了抢快落实一单交易,在凌晨三、四点还奔跑于业主与买家之间。” “非人生活?” “怎么会,温哥华难得有这种热闹。” “此情不再?” “现今是放缓阶段,大概再要候上三两年,才有趁墟的场面在地产界出现了。” 再谈下去,还有很多很多的话题,双方都觉得非要适可而止不可了。 这一夜,连俊美一直半睡半醒,有一种没由来的、奇怪得难以形容的、既惊且言的情绪在滋扰着她。意味着在不久的将来,一搬进新房子去,就是生命的一个转泪点。 这个转据点会带来甚么后果?是喜悦还是忧郁?是突破还是持续?由于其不可知,故而睡得不安不宁,直至天亮。 无论如何,白天的连俊美是兴高采烈地为筹备搬家而做着一切功夫的。不单是她,就连那八岁大的小女见方心,都热心得老早就把她玩具房内,层于自己的玩具放进妈妈给她预备的纸皮箱内,令做母亲的惊骇不已。 “我太希望搬家了!”方心昂着她小小的头颅,向连俊美说。 那脸表情成熟得像个小女人,连俊美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挣方心的捡:“你这小人精,跟妈妈一样的实新厌旧。” “不,不,妈妈,我并不忘旧。”方心拖着母亲的手,拉她到那一大箱的玩具面前,“看,这完全是我从香港带来的,一件也没肯扔掉。” “那你是压根儿就不喜欢我们现住的屋子?”连俊美问。 “不,”方心的小头领又在猛称,“我不是不喜欢屋,我是不喜欢人。” “甚么?” “隔壁摩利家的几个孩子对我们不友善!” “他们欺负你?”连俊美吃惊地问,怎么自己一直疏忽了孩子是否能睦邻的问题。 “他们没有欺负我,但他们欺负小弟。他的几辆脚踏车,每次放到门前花园的空地上,就被摩利家的孩子划花,或是弄坏。” 方心咬咬牙,更肯定地说:“他们是故意的。” “为甚么不对我说?”连俊美问。 “小弟怕事,他只晓得哭。我不告诉你,因为不想你去跟他们理论。那摩利太太在别的邻居跟前,也讲你坏话,说我们烧的菜,又脏又臭,染污空气。你若为了小弟的事去跟他们吵,不会赢,众怒难犯。” “天!” 连俊美一把将方心抱在怀里,口中乱嚷:“心心,你才八岁,你才八岁!” 连俊美的意思是,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突然因环境的转变,遇上困难而飞越年龄,催谷成长,并非一个母亲的意愿。 连俊美认为方心仍未到需要放弃太多童真的地步。 以前在香港,每次连俊美看到方家佣仆一两个跟方心同年纪的孩子,额外老成,她心上每有不忍。这无非是孩子提早接受环境污染而作出的必然反应。 童年是应该无忧无忠,心无城府、率直天真的。 人,有大把大把时间追令自己去深谋远虑,世故造作,甚至老奸巨滑。 连俊美并不需要自己的儿女尽快尝受冷暖人情,令他们受得精乖。她宁愿他们有一个平肤、无风无浪、极为安乐的童年。 方心并不明白母亲的心意,她坚持说:“我其实已十岁。女乃妈说,我年底出生,做过两个月人之后,就过年,算两岁。” 这番属于孩子的话,终于逗得连俊美重新展颜一笑。 连俊美为了这个发现,立即把翁涛约了出来,问:“翁先生,新房子的邻居是甚么人,我很关注。” 又囚禁捺不住心头的这份忧虑,她把方心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翁涛。 连俊美说:“从前在香港,开了部平治新车到外头,怕在公众停车场一阵子,必定破人划花,那种憎人富贵嫌人贫的心态真是乞人枪,讨人厌。没想到来了这么一个竞争比香港缓慢几十拍的城市,一样要受类同的窝囊气。大人还懂得如何接受应变,叫年纪轻轻的小孩怎么受?” 翁涛答:“人性的弱点是通世界都一样的。你应该听过到处杨梅一样花的那句俗语。基本上,西温哥华不是中国人惯住的地区,一直以来,这区的哥伦比亚物业地带,全为富有的加拿大人雄踞独霸,会有一个时期,理直气壮的实行种族歧视,不肯把土地房产实给有色人种。是这近十年才开放了思想的。可是,仍然有部份仇外嫉外心态,在所难免。” “早知如此,我不要搬住至此。只是,怕死了温哥华西面的桑那斯区,一住进去,左望是娱乐圈那几个明星,右望是港台那撮暴发的富户,我觉得委屈。” 话是说得再明显没有了。 相交以来,连俊美首次如此毫不忌惮,毫不谦让、毫不客气地表露了她所属的阶层与身份。 她不愿意有一天看到娱乐周刊的明星访问稿,会得有人扬言:“我在温哥华的房子,跟方氏家族的家人毗邻。” 方家祖训,凡是方家男工都不可以正式迎娶欢场中人。这个思想,根深蒂固地深植在所有方氏成员的心上。 翁轰仍淡淡然答:“听说以前中国人能在香港半山置业,也是需要经过重重手续,得到大英帝国那起当政洋鬼子让步才成功的。世情事理的变迁,必有一个相当难过的过渡期,大概在最初期搬到山顶去住的富户,都有看你现今大同小异的困扰。” 这番话令连俊美刹那间沉默起来。 太有道理了。 错的人也是自己。为甚么硬要往别人的领土上挤?从香港搬到加拿大,还要住进加拿大人最顶尖儿的地区,彻头彻尾地成为其中一员,对方的轻蔑、抗拒、排挤如果被认定是一种无礼与小家小器的行为,那么,自己呢?反过来,不一样是眼高于顶,不肯跟非我族类的同胞住在同一地区。 连俊美更难过了,她稍稍的拿眼看翁涛,生怕她那歪离正义的言谈,会引得对方的不满。 虽然相处时间极短,然,连俊美知道自己珍惜这个朋友。否则,她不是个轻易在人前多话的女人。 对方有本事令她放松了戒备,证明翁涛已获得了连俊美的信任。 至于翁涛,他并没有对连俊美的态度表示有异议,更谈不上反感,只是,他因为俊美的这些言论态度,而立时间联想到他和她之间身分悬殊,环境的过异,以致于多目以来培画出来的那种从容,被吓跑了。 不能再有任何遐思与懂憬。 这是一个新的、纤细的、警告性的呼声,在翁涛的心底作出的回响。 “请放心,你的新居严格来说,没有甚么邻居,占地整整一亩,房子并不跟人毗邻,要造访还不容易呢!”翁涛的这一个答覆,还是今连俊美放得下心的。 连俊美算是舒缓了一口气,又把情绪重新投入到美化新居的行动之内。 家俐大部份沿用旧物,但新房子多了好几个厅房与游戏室,总要加添新家具,且连俊美喜欢用新地毡,新窗帘,她立意要把旧主人的淡啡主色,变为米黄。孩子需要明亮的光彩,她也需要。 搬家的劳累真是要身历其境,才知实情。 连俊美每天早上起来,就收拾衣服及厨房杂物,工作了几天,依然是一屋子乱糟糟的,今人心烦意乱。 这天,她正对着一大堆水晶饮品用具发怔,不知从何着手,始能逐一包扎妥当,放到备用的铁皮箱去,运往新屋。 真不明白何以来加拿大短短日子,会积累到如此多的家庭用品? 别的不说,单是这足够二十四人用的各式水晶酒杯,另加果盘、酒樽、花瓶、姻灰盅、沙律煲等合共几百件水晶,包装工夫就可以把连俊美烦死。 这批水晶全部是从香港运来的,只因连俊美一直非常讲究家庭用品,要求的质素很高。当然是以拉列水晶出品最得她的心意。单讲摆设,选择位列犹自可说,若论实用,则要在获得福与保谦尼亚二者之间任择其一了。最低限度,有那一只杯杯碟碟弄崩了,要补足,还是比较容易的。 拿获得福与保谦尼亚二者比较,则又是后者更为连俊美所钟爱。本来若论水晶优质,二者都绝对不相伯仲,有可能获得福还胜一点点。然,连俊美喜欢保谦尼亚的手工精巧细腻,刻出来的花纹很见功夫。于是家中常用的酒杯,果盘等,全是清一色的保谦尼亚出品。 未正式移民前,连俊美来温哥华走一转,在百货公司的水晶银器部流连片刻,吓得甚么似。 在这儿发售的保谦尼亚,粗糙得像玻璃,水晶雕工更是敷衍失实得离了谱。当然,这不能算是骗局,因为出售价钱比香港正牌货要低很多。普通一只中型的拔宝地酒杯,在香港要价大概五百多元,在温哥华,只售二十元加币而已。 第八章 任凭连俊美踏遍了温哥华各大百货店,都无法找得出一件半件保让尼亚的精品。直至她跟宋惜梅提起,惜梅笑眯眯地把她带到均埠大街的一家专营水晶用品商店内,在一个上了锁的小小玻璃橱柜内,才得以复睹这只牌子精细玲珑产品的风采,价钱跟香港的当然也不相伯仲。 宋惜梅看到连俊美那看水晶看得入神的模样,就取笑她说:“这算不算他乡边故知?” 很明显地,加拿大普遍的居民都不晓得欣赏水晶用具,这当然又跟他们的经济能力多少有直接关连。 连俊美会在方修华来温哥华小住时,在家里请了一次客,嘉宾一样是本地的官商当户,华洋混杂。其中一位百货业机构驻温哥华的行政总裁夫人莲达就非常诚恳地给连俊美说:“看得出来,你喜欢用保谦尼亚的水晶,这可巧了,这个周未开始,我们店内的水晶银器部大减价,各式酒杯一律加币十元,差不多是半价出售,你记得来凑个热闹,实回一些备用啊!” 莲达的热情表现令连俊美尴尬至极。不只为连这位百货店的总裁夫人都分辨不出水晶实式的高下来,而在于连俊美见得情势把自己迫到一个很不必要的傲视同群的层面上去。她从没有试过在生活圈子内刻意地看低过谁,相反,以往在在都在日常活动范围内不住的发觉自己孤陋寡闻,需要力图进取。单是做好一个女主人这回事,就有学不完的功夫。每到一个场合,目睹人家的言谈举止,以致于屋内的各种摆设,小至宾主排位的心思,都是她连俊美需要虚心求教学习的。自从来了这温哥华,却无端端的坐大,自己觉得高人一等。 老实说,对于这种际遇、这番感觉,连俊美非但没有引以为傲,且有无法言宣的为难与隐忧在。 会经有多次,她兴起过要搬到多伦多去的念头。因为在那儿,她有过愉快的经验,跟着方修华出席的上下议院议员与大商贾的宴会,那种气派与威煌使她的感觉回复在香江那时模样。 连俊美只想证明一点,自己对故乡的怀念与爱惜并不应被视为虚荣的心态。 她也曾在闲谈中跟宋惜梅谈起这番感受,当然,在温哥华,要找合适的人选去谈这种特殊感觉,并不容易。选择吐心声的对手错误,随时会招致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恶名。 宋惜梅听后,重重的叹一口气,说:“温哥华的中文书卖得那么贵,实实在在是一 项遗憾。要不,多一些人捧读白先勇的作品,好明白过来人的心境就好了!” 乍听这番话,好像风马牛不相及似。其实是最直接且又含蓄的答案。 谁若念过白先勇的短篇当作,不难知道他写尽了台北与旧日中国名城,誓如上海的比较。故乡的威望与架势总是望尘莫及的,若以此作为单纯对寄居地的轻蔑,是太没有那份分辨好丑的正直情坏了!繁盛有如台北,气派还有不及从前上海的三分之一,这是台北人都认定了的呢?为甚么侨居温哥华的新移民,事必要虚张盘势,引以为耻? 像宋惜梅这种见过世面而又有胸襟的人,在连俊美周围,宛如凤毛麟角。 一念起惜梅来,惜梅就驾到。 她看到俊美那仿似乱葬岗的房子,不由得就笑个半死。 “你还好笑呢,我都已是七手八脚,老鼠拉龟,不知从何着手了?” “从前是怎样运来的,现今就怎么样运去吧!” “天!”连俊美不断的拍看额头:“不怕坦白告诉你,在香港,单是我们一宅就三个女佣,两个司机与一个花王,现在集大成,只我阿美姐一个人,一对手,一双脚,如何成事?” 宋借梅大笑:“看你这样子胡搅下去,一就是把水晶打破一半边未能搬到新居去,一就要辛苦多几个星期才能收拾出个头绪来!” “你来帮我!”连俊美求救。 “阿美姐跟阿梅姐还不是半斤八而的人材,不熟不做呢!”宋惜想一想,说:“我给你找个人来做高工吧!反正她需要一份工作。” 介绍给她当临时高工的是一位新移民,举家来温哥华才半年的样子。那做丈夫的叫李通,从前在宋惜梅的地产公司里头是当地盘总管的,很殷实的一个人。 惜梅抵加后不久,李通就捞了妻子和两个小孩来探望她,据他们说,是旧同事辗转告诉他们有关惜梅移民的消息的。 从前在香港,宋惜梅少有摆出老间娘的派头,除非功夫交不准,才会被宋惜梅毫不留情地训斥一顿,否则,她对同事一般是和颜悦色的。 笔此,李通一家到访,当然的是相见欢。 言谈之间,宋惜梅多少生了一点尴尬与为难,只为她听得出来,李通误以为她真的来此大展拳抑,非常渴望能回归到宋惜梅的麾下去一展所长,总比较现今在中国酒楼做侍役出色安乐得多。 宋惜梅在心里喟叹,她断断不能自揭疮疤,以作解律。于是就好像欠下李通一个情似。 李通的妻,名叫阮笑真,听说也是个职业女性。李通在介绍妻子的履历时,神采飞扬,满目生辉,那模样是真教人感动的。 惜梅尤其感慨,有甚么比较嫁一个以自己成就为荣的丈夫更幸福,更理想呢? 她,就是因为在事业稍稍赶过了丈夫的头,而种下了不可弥补的恶果。 男女从没有平等过,除非女人不再爱男人,不再需要男人,又除非男人自愿把身边的女人抬高,像这个幸通。 阮笑真原来是一家连锁百货公司内的一名分店经理。这连锁百货店在香港总共有一百间,遍及港九新界各区、声誉与业务都相当出色,隶层于十大资产值之一的环球企业之下。故而,宋借梅看这阮笑真,虽不甚言语,怕也是个将才。留下的印象还算不错。 李通在告别之后的翌日,还给宋惜梅补了一个电话:“我昨天不好在内子跟前提出请求,实则她来了温哥华半年,还未找到工作,赋闲在家,很生闷气。如果有甚么工作可以介绍给她,不论粗幼,总是好的。就请罗太太多多关顾!” 宋惜梅当时答说:“李太太从前在香港是有员工可管的经理级人马,她会愿意委就较次要的工作吗?” “话真不能这样说了。罗太太,请恕我大胆打个比方,就算是猛虎一头,现今也是虎落平阳,不能跟往日的风光相提并论。我们是为了一双儿女的前途,才辛辛苦苦移民的,大儿子李荣已经十五岁,小的女儿李湘也只比她哥哥少十六个月。 换言之,转眼就要考上大学了,我们这些中等人家,如何有能力连续供两个孩子接受高等教育呢!在香港,单是一层千呎的自住楼宇,就已去掉收入的百分之四十强,亲朋戚友的应酬与衣着,再加医疗费,又是个可观的数目。任谁都心知肚明,香港是个揾得来花得去的地方,那儿会有甚么积蓄?我们这等中级行政人员,更是虚有其表。中环的经理跟官塘的纱厂工友一样多呢,毫不稀奇!” 宋惜梅很欣赏李通这番脚踏实地的话,于是也兴致勃勃地跟他聊了好一阵:. “那么说,通哥,你是颇喜欢温哥华的移民生活了?” “适应就是。其实凡事能看得通透,接受生活上的至低底线,就容易办事了。 不能说我喜欢做酒楼侍役多过地盘管工,后者毕竟有点专业尊严在,要培养自己对前者的归层感也非一朝一夕的事。然,马死落地行,能够坐言起行,对我是份值得引以为荣的挑战,尤其在于我的年纪,今年是四十有九了。”李通管自笑起来,声音是慷慨而豪爽的,很惹人好感。 宋借梅因此而记住了李通夫妇,如今看着连俊美大汗叠细汗的苦苦包装执拾,就打算给她介绍那李通的老婆玩笑买来,做一头半个月的高工。 电话搭至李通工作的酒楼去,对方一听消息,喜出望外,立即答允带阮笑真来连俊美家上工。 丙然,翌日,李通傻呼呼的叩了连俊美的门,把妻子郑重地交到新主人的手上,就赶返酒楼了。 连俊美正幸有人能高忙着料理搬家的一应琐碎事宜,于是,也不劳客气,就吩咐阮笑真开始工作。 直劳动了一个上午,连俊美偶然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才注意到这位阮笑真的神情。 她是很细女敕白净的一个人,必然是早婚的缘故,才有这么大的一双儿女,看样子,她顶多是三十五、六岁,也必是个做不惯粗重工的人,如今的样子看来相当劳累,而且有一点点愁苦。最低限度,脸皮崩得老紧,没有半丝笑容。 连俊美有点不好意思,怕自己过份猴急,因而把功夫追得太紧,听未惜梅讲过,人家是做分店经理出身的。于是连俊美慌忙招呼阮笑真道:“来,让我们息一息,先弄点吃的,再继续努力。” 对方闻言,立即停了手,上洗手间去。 连俊美于是在冰箱内翻了一些薄牛肉,快手快脚的调了味,准备下两个面,好作手点。 阮笑真自洗手间回到厨房之后,干脆坐着翻那些堆放在一旁的影视画报。 连俊美问:“喜欢吃面吗?要是不习惯,洗米煮饭也是极简便的事。” 阮笑真连眼光都没有移离画报,只间闲地说:“随便吧!” 连俊美捧了两碗热腾腾的面,放到阮笑真跟前去,热烈地招呼她,说:“趁热啊,吃饱了肚再做不迟!” 对方一派懒闲闲的表情,用筷子挑着面,问:“你打算今天做到几点钟才让我收工?” 连俊美一时问呆住了,碗里的热气,蒸蒸的走上她的脸,令她有点脸红耳赤,只含糊地答:“随便吧!随你的便吧!” “那我再过两小时左右就走了!” “好的,好的!” 连俊美一叠连声说好之后就低头吃面,想不出有甚么其他话跟对方说。 吃过了面,那阮笑真也没动手把碗放回碗盆里,更别说替连俊美把碗筷洗干净。 她有点无可无不可的再坐到小矮凳上,捡起一个个水晶杯,拿连俊美买回来的专门包装用的泡泡纸,将之包扎。 连俊美只好耸耸肩,决手快脚把碗筷洗掉。心想,不能怪实对方。她讲明是来做搬家的高工的,并不包括家务上头的厨房工作,况且,这儿是加拿大,崇尚分工,谁都不习惯当一脚踢,包揽所有事务上身。 两个女人困在一个环境内,本来应该聊天聊得天翻地覆的。然,这位阮笑真并不爱开腔,整半天,鼓着腮,自处愁城,搞得连俊美都无端紧闷起来。 连俊美越来越觉得静谧的气氛很不自在,她于是试逗看对方讲话,意图把两人之问的关系变得熟络兼热闹一点。 要这样闷鼓鼓的,倒不如一个人做还舒适得多。反正长命功夫长命做,不急就算了。 “我都忘了问,应该怎样称呼你?”连俊美问。 “随便吧!” “那就称呼你阿真姐。” “嗯!”对方回应得一点都不起劲。 “阿真姐,喜欢加拿大吗?” “人人都爱问这个问题!” 答得实在晦气,又教连俊美一时语塞。 “没有喜欢不喜欢的!”阮笑真歪一歪头,拿胶纸狠狠地贴住了那块泡泡纸,再继续说:“都已是既成的事实了,好似嫁了人的女娃,白米煮成熟饭后,还有甚么办法?” 连俊美不晓得是否应该出言安慰,阮笑真的语调是有嗔怨,但可没有实斧实凿的说出难题来。 连俊美想想,还是改变话题比较好,忽念到对方在香港时是个有一点点名堂的职业妇女,若跟她讲讲过往的光辉历史,怕是最能逗她高兴的。 连俊美又想,为甚么自己如此用心地结纳对方呢?也不单单为了要留住一个高工吧,加拿大的环境容易产生人人平等的气氛,既是一场相处,尽力迁就,有何不可呢? “阿真姐,听我朋友说,你以前在香港是个女强人?” 说时迟那时快,阮笑真那乌云盖月似的一张脸,忽然在听到这句说话之后,宛似拨开云雾见青天,眉眼都是笑意,道:“怎么敢当这个称号了?反正香港有个经理街头的女人,真是说少不少,不都成了强人吗?” “你是管那一方面的事的?” 连俊美是随便的一问,这可不得了,阮笑真一开腔,唏哩哗喇的说上几车子话,把她当年在位时,如何对手下指挥若定,如何对业务运筹帷幄,她的机构如何威煌,她的老间如何架势,说得津津有味,口沫横飞。 连俊美一直在旁唯唯诺诺,做足了面部及语调上的回应。 直胡扯到下午四时多,阮笑真就走了。 已经比她原先预定收工的时间退了整整一小时。 阮笑真走了以后,连俊美突然觉得累得不成话,干脆甚么也不管,跑到床上去躺一躺再算。 谤本就不是个惯于应酬的人,且就算要连俊美充撑的场面,都不是刚才的那一种。当你面对着一个原本陌生,应该来帮你忙,减轻自己负累,而到头来得到相反效果的一个人,那份莫名其妙的狼狈是很容易乘人不备而把你拖垮的。 疲累的却又不只连俊美一人。 阮笑真返回她那高吉林区的家时,全身的骨头都似发散开来,有种甩甩荡荡的感觉。 她一直睡到八点多,才被女儿李湘推醒了。 “妈,你还不醒过来呢,我们要吃晚饭!” 李湘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长一脸的暗疮,神情委委屈屈的,都不像个小孩,倒有三分似旧时代里头的灶下婢。 阮笑真厌烦地望女儿一眼,翻一个身,道:“人家外国孩子一满十二岁就到外头找份兼职,或是上麦当奴当店员,或是做钟点保姆,你呢,来到外国也不适应,依然大模斯样当你的香港小姐!” 李湘抿一抿嘴,忍住了要掉下来的一泡眼泪,负气地走出母亲的房间,还隐约地听到阮笑真在叽咕:“等你爸下了班回来,给你弄吃的,或打开冰箱翻一翻,总有吃得下肚的东西。饿了只管叫嚷,无非一个懒字!” 李湘再不觉得肚饿了,她跑到厨房去,看着那冷冷的冰箱发呆。 屋子静悄悄的,连她哥哥都不在家。李荣虽是个男孩,但年纪跟李湘接近,一直以来,兄妹俩都是相处得怪融洽的。 从前未移民,住美孚新村,李荣与李湘放了学,若遇上那一天女乃女乃看望他们的姑母即李通的妹子李英去了,兄妹俩就到街口的云吞面店吃水饺。他们不像其他孩子般钟情于汉堡包或是家乡鸡。 有时,功课不算吃紧的话,李荣还会带同季湘去看一场电影,又买包斋鸭肾,还走回家去,边吃,边讨论剧情,其乐无穷。 可惜,好景不再。 李湘,现今是孤寂无告的。 李荣跟她虽是同一间学校,但他有他的一班同学。因为李荣没有车子,也未足龄学车,他很依靠有车阶级的同学照领。自己既是托庇于人,就很难把小妹子也关照在内。有多次,李湘讪讪地问:“哥哥,可否带同我一起到外头走走!” 李荣摇头,事实上,李荣是自顽不暇。 香港地方小,一条地铁绫真通港九,外头世界是海阔天空任鸟飞,不知多自由自在,就算靠一双腿,单在一个大型屋村走动,就已经节目丰富。 来到温哥华,地利尽失,还欠东风。李家孩子口袋里的零用都有限,更遑论有自己的座驾,没有车子,上那儿去都不方便。 这最近跟李荣走在一起的几个男孩子,其中四个是越南来的,身边弄了一辆三手汽车,可以塞那么五个大男孩在里头,风驰电掣地到处逛。有了这个方便,李荣才不致于天天对牢脾气越来越不好的母亲,闷死在那小屋子里,更多不快! 李湘没有李荣的助阵,益发寥落。她跟班上的孩子又不大合得来。主要是语言隔膜。 不是说李湘不懂英语。然,再灵光的英语,仍非母语。整日眼巴巴的看着同学们口若悬河,巴喇巴喇的说几车子话,李湘都无法插一句半句嘴。又李湘根本对整个国家民族都陌生,孩子们有时以本地传统的事件讲一两个笑话,各人都笑得弯了腰,独独是李湘丈八金刚模不看头脑,害得她笑又不是,不笑又不是,自觉是彻头彻尾的一个小白痴,那种感兑实在是太坏了。 人倒起霉来是有头有路的,班上也真有两三个顽皮的外国小孩,专门的撩是斗非,对看那些好欺负的同学,就欺到人家的头上去,最作兴拿言语去戳对方,教人尴尬。就像这一天,那几个小表头就寻李湘这班上的中国女娃的晦气。说:“喏,我们爸妈说,这阵子高吉林的地柜都突然间涨高了,为甚么呢?原来是你们香港人移居于此!真奇怪,你们不是都爱住温哥华西边的桑那斯区吗?怎么原来像煌虫一样无远不至呢?” 另一个又道:“你姓李么?跟在我们国家投资了很多很多钱的那个香港人,是亲戚吗?当然不是的,否则你不会上我们这间公立学校了,是不是?” “中国人的姓,怎么这样贫乏,不是陈,就是李,一点特色都没有?” 李湘只是不造声,不回应,直磨到对方都克没趣,掉头走了为止。 然,回到家里来,她就坐在后花园的草地上哭。 除了家居环境比较从前好之外,她不觉得来到加拿大,有甚么是值得欢言的。 老实说,孩子的心是野性的,是属于外头世界的,再舒服的起居处,也只能在一个短时期起着刺激作用。一住久了,就算舒适宽敞如一座皇宫堡垒,都会变得恹恹一息,闷得发慌。 李湘这个年纪都晓得想,或许女乃女乃捡到这儿来,会更适合。老年人才可以有能耐对牢一倜环境而自觉畅憩宽决。 可是,女乃女乃不会来。 李湘知道母亲不喜欢她来。 会经为了这个问题,李湘听过阮笑真非常坚决地对李通表示意见:“几难得才一家子住到远处去,又要把她带在身边,怎么得了?照说,你妹子李英也有照领老人家的责任呢,你不是唯一一个从她肚子里钻出来的。这些年来,李英也真够轻松,每星期才把她接去吃一顿饭,聊半天!这样子相处,一定是融洽的,怎么像我,辛辛苦苦的下了班,吃她煮的一顿饭,就活像我刻薄了老人家似!” 李通讷讷地答:“你又何必噜苏呢,妈都没有打算到加拿大来,她宁可留在香港。只不过,我有点不放心,说到底李英有她的一头家,又有家姑同住,无端端多出一位老人家来,或有很大的不便。” “李英有跟你提过?” “那倒没有。她从来都不是个喜欢宣扬自己难题的人。”说着这话时,李通有一阵自豪。 那个表情却恰恰无意地刺激着阮笑真,她尖刻地说:“李英怎么同呢?她的命好,可以有个丈夫养得起,我们这等顶着大太阳,在众目睽睽之下,干活营生的职业女性,有苦还不能吐,是否残忍得太过份了?” 李通耸耸肩,再不言语了。他从来都是个对妻子出奇地敬畏的男人。 年纪小小的李湘一直想不明白,女乃女乃在家里头非但不碍着母亲甚么,且还是个好帮手。一应家头细务,都搁到她老人家健旺的肩膊上,打理得头头是道,岂只几明窗净,且早早晚晚,热腾腾的一餐饭,永远不缺,那有像如今的样子,要赌母亲的心倩,才有一餐没一餐的吃着。 案亲呢,要看他在酒楼轮甚么班?有他在家时,会得动手给孩子们烧一顿像样点的,没有他在家,使得胡乱找面包或即食面之类裹肚。 从前李湘封则食面没有反感,有时还央她女乃女乃下一个给她放学后充当下午茶。 现今,一见就反胃,实在吃得太多之故。 这一搁,李湘就在厨房内呆了一点钟的样子,外头的大门才有声响。 “湘湘!”是李通的声音:“看,爸爸给你带了女乃油龙虾和扬州炒饭回来呢!” 李通一边扬声,一边走进厨房,问:“只你一人吗?哥哥出去了?妈妈呢?” 李湘还没有答,就见母亲懒洋洋地搔着那一头乱发,走进厨房来。 “还未吃饭吧!来,先吃这两个小菜,我们酒楼的大厨三叔给我额外烧的,并不是剩菜。” 李通七手八抑,兴奋地为妻女摆好碗筷,另抓了一张椅子,倒转椅背,坐在其中,把双手搁在椅背上,准备好好欣赏她们母女的食相。 一个男人能巴巴的看着自己如何供养着妻儿,怕是一份绝大的欢乐。 李湘才吃了一块龙虾,她父亲就问:“好不好吃?爸爸知道你言欢女乃油焗,不喜欢清蒸!” 李湘慌忙点头,这阵子,孩子的心才觉着一阵温暖。 阮笑真却吃不到半碗炒饭,就把碗筷搁下。 “怎么样?不合你的口味?”李通忙问。 “人累,甚么也吃不下咽!”阮笑真懒洋洋的答。 “那么,淋个浴,早点睡,不然,明天早起不来。” “通,我明天不要去那方太太家了?” “为甚么?” “那些粗功夫,平日在香港都不劳我动手做,如今巴巴的来到这儿,活受罪,我们还有两餐饭吃,你不急着要我贴补家用吧!” “当然不是的。”李通挺一挺胸,很一力担承的样子,“只不过我以为你闷在家,想找点事做,好打发日子,才托了罗太太。” “要找事做,都不至降格到做女佣吧!你知道那姓力的怎么样称呼我?”阮笑真从牙缝里透出恨意来,“她竟是一声声的阿真姐、阿真姐的喊得不知多响亮。” “你何必动气,明天不去上班就算了。” “我才不是动气。那起阔太太,跑到那儿去都是一模一样的自以为是,也许她们看我们这起职业女性不顺眼,可是嘛,我又何尝放她们在心上了,身上一穿一党,全靠夫家,有甚么吃香?” 阮笑真似乎越说越兴奋。 “嫁给你李通没有甚么好,只一样,迫上梁山,成就了一条好汉,非做个女中豪杰不可。从前我们公司真头上百个分公司经理,半数以上是女的,我还幸是其中之一。” 阮笑真一想当年,就叹气:“是你吵看要来加拿大的,要不然,好好的一份工,我怎么会舍弃?上头其实已经有意思调升我,只一听到我要移民,才打消了主意。管我们全部分行业务的陈兆芬经理,也是个女的,我给她辞行时,她只是握着我的手不放,不住地摇头叹气,说:“香港人材流失真厉害,好高手都怕要走个一干二净了,有千万重的舍不得。 有日你回港来的话,别忘归队。我我这位置,也是等你们后生的回来坐呀!” 然后阮笑真长叹一声,摊摊手:“全都叫没法子的事,哼!”阮笑贾又没头没脑的加一句,“我管她老几?竟拿我当如假包换的女佣看待,叫我阿真姐,哼,半生的屈辱。” 这样子叽咕了一整个晚上,才睡到床上去。 第九章 李通翌日早起,侯着妻子一醒过来,就讨好她说:“跟你出去饮早茶好不好?我们酒楼的点心师傅是特别自香港雇用过来的?在本行内很有点名堂。” 李通跟手到浴室去放了满满的一缸温水,再给妻子说:“你或许喜欢洗一个澡才外出吧!” 看看阮笑真起床更衣了,李通才安稳地抓起了床头的电话,摇傍连俊美,听着他一叠连声的给对方说对不起。 交代过后,李通笑嘻嘻地走进浴室来,对妻子说:“方太太很客气,嘱我们有空便去取回你昨天的工资。并且问候你!” “问候我甚么?” “我撒了个谎,说你昨晚发高烧,今天不能帮她了!” “不但今天不能,以后也不去!” “这个当然,但总得寻个借口,让彼此下台。看样子,方太太已知道你是辞工了,否则不会请我们去拿一天的工资。” 阮笑真把块海棉塞给丈夫,指指自己的背:“痒得很!” 李通立即会意,非常实力而又细心地给妻子擦背。 阮笑真虽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可是,仍未到四十的她,保养了一身好皮肤。 那着的背雪白白的,教人看看、触着,有种莫名的诱惑。 李通的手越擦越快、越起劲,他甚而忍不住癌身吻了妻子的背。 阮笑真蓦地从水里站起来,溅了李通一头一脸的水,搅得他有点狼狈,还被妻子狠狠的瞪了一眼,骂:“神经病!” 之后,阮笑真匆匆擦干了身子,走回睡房去穿衣服。 这一阵子,阮笑真自知的热度骤降。生活根本是无神无褚、无所依归、无所聊赖的,她只见得闷恹恹、烦腻腻的,怎么还能有那个额外的心情? 且,最重要的一个心理碍障是,院笑真已不觉得丈夫可爱。 从前在香港,可没有这个感觉。 李通长得高高大大,很一表人材的模样。且说到底在大机构办事,有一股慑人的气势在。这更是阮笑真坚信不疑的。 她服务的环球企业,个个高层的男上司,都有非凡的风度气质,很受阮笑真等一大班女同事所崇敬。 李通呢,虽然不能跟人家比拟,但说到底,还是罗氏各个建筑地盆的一把抓,手下少说也有二、二百工人。 一倜师傅诞,公司摆酒慰劳下属,李通就是主人家,代表老板主持大局。这一年一度的盛事,阮笑真是当然女主人。 那威风真教人忘不掉。 唯其李通的下属,个个是管地盆建筑粗工的工人,对于有经理街头的上司太座,更敬若神明。是真心诚意的信服也好,是处心积虑的奉迎巴结也罢,总之,好听说话一箩箩,忙不迭的往阮笑真面前送,只叫她应接不暇,乐透了心。 翌日回到自己的分店去,又有一个风光四溢的话题。犹有甚者,环球企业内的同事,有需要置业的,无不跑来跟阮笑真商量,拿她当地产界权威看待,好歹要她给点意见。地产兴旺期间,更多人拜托她,代为留意新厦的招买日期与情况。 这一总阮笑真乐在其中的锋头,全靠李通的带挚。她对丈夫是没有怨言的。 现今的情况,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就在上星期,跑出唐人街买菜,碰见了来温哥华度假的当同事麦小薇,问她:“在这儿有做事吗?” 阮笑真笑着摆摆手说:“在香港做了这么多年,还不疲累吗?不做了,不做了,来这儿也无非乐得一个清静,你是知道的,从前的日子忙得背都弯起来,像个老太婆……” “你现在是享福了,实行过少女乃女乃的生活呢。” 阮笑真原本很满意这个效果,谁知对方偏又多问一句:“李先生呢?他有没有做事?” 阮笑真只好答:“有。” 还来不及找个别的话题,实行顾左右而言他,那麦小薇又问:“还是在建筑行业吗?温哥华的地产很有前景啊!” 阮笑真尴尬地答:“不,他转行饮食业了。” “就是嘛,中国人来到外地总是艳不了经营餐馆。” 这也算勉强打发过去了,谁知冤家路窄。中午时份,阮笑真上季通工作的酒楼午膳,才跟丈夫打了招呼,要坐下来,就有人在背后叫她:“这么巧,你也来这儿饮中午茶!” 麦小薇不但碰见阮笑真,还看到李通,依样热烈地跟他打招呼。 李通热情地说:“唏,真是他乡遇故知,来,让我给你拿几味燃手的点心,功夫不让香港茶楼专美呢!” 麦小薇道:“李先生,没想到你在这儿干得这么起劲呀!很多人移了民,都不能适应。” “有甚么叫做不适应的?一心想着大丈夫能屈能伸,日子就易得过了。” “可不是,环境不同,不能作一式一样的要求。” 李通欢天喜地的跟麦小薇聊了一阵子天,根本没有注意到在一旁的妻子一直铁青着脸。 这以后,整整一个星期,阮笑真没跟丈夫讲过半句话。 李通不明所以,他只估量妻子终日无所事事,很不习惯,情绪因而不稳定。 阮笑真的心可不这样子想,她一直耿耿于怀。差不多可以肯定,那姓麦的回到香港去,一定在环球企业的其他同事面前诉说她在加拿大的境况。 出来社会做事的人,又有那一个没有敌人仇人的?阮笑真移民后的际遇,怕不笑掉了他们的大牙? 在宣布移民时,阮笑真还是顶有面子的。 现今有宾格申请移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碰巧那时期,专业移民需要建筑行业人士,因此李通拿了个满分,因而成的行,其实李家口袋里的钱,并不丰裕。 把美孚那层千呎楼宇卖掉,还了银行的按揭,剩得七十多万。再加夫妻二人的公积金连积蓄,也不过一百三十万的样子。一到步,买了十四万加币的房子,用的都是现金。只为未有工作,加拿大银行不肯借贷。如此算下来,手上的积蓄不及十万加币。 不过,不要紧,香港的亲戚朋友只看到一个事实,他们移了民了,在彼邦安居乐业,孩子直考上大学,再念硕士、博士之类。 人们并不能看穿他们的银行存折就可以了。 只这么一倜麦小薇出现,立时三刻尽露原形。 气得阮笑真脸青唇白,久久不能平过气来。 敝只怪自己的丈夫不争气! 如果李通不在酒楼当侍役,就甚么都好办。 当初会表示过对丈夫这份工不以为然的,但李通一味坚持积蓄不够多,生食山崩,一到交地税时,难免心跳建地。何况孩子仍未长成?省掉学实,仍有其他实用要负担。 说得也是,只好由他去了。 李通服务的这家醉仙酒楼,其实是温哥华市内启一数二的高贵食肆。不论家俐装潢,所用食具,全都非常讲究,并不比香港的餐馆逊色。 现今在此城的中国酒家实在竞争剧烈,食品的水准又都不相伯仲,只得在门面上下功夫,以招徕顾客。 醉仙酒楼的老问姓金名力衡,在温哥华只有一个弟弟金子衡,听说多年前来加拿大念誓,念土木工程的,现今做地产生意。 金力街夫妇二人是以投资移民身分来加的。在香港时并非从事饮食业,只不过在朋友开设的小酒家有一点股份,就拿了这个背景资格,斥资买下醉仙酒楼,用作申请桥梁。 醉仙楼也真不知易过多少转手,目的不外乎是赚投资移民的钱。这个生意还是金子冲向他兄长力荐的,他暗地真一样拿足佣金。在他的心目中,嫌自己人的钱,叫肥水不流别人田。 金力衡原本是做五金生意的,金太太则教小学。夫妻二人抵步后,同心合力把醉仙楼重新装修,准备大展拳脚。 这门生意,实在是顶困身,一天做足十四小时,早年晚市都开齐,一星期工作七天,伙记有假期,轮班休息,老间可没有。 金太太对金力衡说:“我们才休息那么一天,生意领立即少了百分之二十,都不知是真是假,抑或有甚么人做了甚么特别功夫了!” 酒楼茶馆收的是现金,掌柜的人最要靠得住,否则把客人叫菜的底单稍一改动,就能把钱装袋平安了。 没办法,只好亲力亲为。 且因大厨不是有股份的,三朝两日就说要过档到别家酒楼去,那种心理威胁不是闹着玩的。 追得累了,金力衡就在前半年飞回香港去,重金礼聘了个厨子,以两年工作证让他为醉仙楼服务,才叫做誓时有个偏安的局面。 如此奔波劳碌,生意还是不过尔尔。捱得两夫妇金睛火眼时,金力衡就会叹气:“若不是我十多岁时会逃难出香港,苦不堪言,不敢再冒险,怕到上了年纪时还要重蹈覆辙,我才不会来这鬼地方落脚!” 李通把阮笑真带出酒楼时,原打算以茶客身分陪太太一阵子的,谁知金力衡一看到他,就如获大赦似,急道:“你回来就好了,亚辉刚来电话,他要请一天假,怕又是联群结党跑去美国赌个天翻地覆了,你就顶替他,今天开两班吧!” 李通抓抓头,说:“我刚把太太带出来,让她独个人闷坐,有点不好吧!” 金老板立即说:“我弟弟刚出来,等两位客人讲生意,我嘱他陪你太太说一阵子话。我这小弟是一流的公关人材,三分钟功夫就能跟人混得像十多年老朋友似,简直是天才。” 于是金老板亲自拉看金子冲到阮笑真的一张抬上去,给他们介绍。 这以后,当李通一边工作,一边回望玩笑实时,他真的放心了。 那金子衡的确健谈,跟阮笑真似有说不完的话题,还见着阮笑真高兴得不住掩嘴而笑。 难得太座有这个兴致勃勃的反应,李通也就叠埋心水,专注在工作上头了。 阮笑真啤了一口茶,说:“金先生如果有要事办,且不要管我,我这就要到超级市扬去买点家用物品。” “那里的话,跟你扬谈真是一大乐事。你知道的,在这埠头,要找个能跟自己沟通,谈业务生意的男女朋友,都不易。难得能从你的商场经验,攫取到更多知识。” “你客气了!我要向你学习地产真实才是真的。” “说老实话,为甚么你不考个地产经纪牌呢?以你的资历,很有糟质成为地产界红人,单是人面广,客路就宽。” “怕考不上呢!”阮笑真蠢蠢欲动,当地产经纪,不论声望与收入都很说得过去吧,前者对她尤其重要。 “不用怕,我帮你拿申请表填报,至于补习地产知识,都包在我身上。把经纪牌拿到手,你就跟我拍档,专做香港人的生意。好不好?” “好,好!” 阮笑真开心得一味笑,那模样儿显出了几分姿色,尤其一只妩媚的眼睛,瞟过金子衡的脸上,叫这个男人的心不期然牵动几下。 罢觅看有点不好意思时,他约会的两位朋友来到了,金子衡慌忙站起来欢迎,并且给阮笑真介绍。 “这位是俞志文先生,这位是沈沛昌先生,两位都是香港来的大商家。” 阮笑真跟他们握了手,精神立时间为之一振。自抵温哥华以来,以这个场合聚会最合她的脾胃。 苞着的说话,更动听,金子衡说:“李阮笑真女士是环球企业的名将,如假包换女强人。我邀她一起来,听听我向两位介绍的这个建筑计划,也给点意见。” 俞志文在香港跟沈沛昌服务的富百达财务集团有来往,本身是经营皮革成衣工业的。移民后,闲着没事可做,只有听听小金这种地产搅手经纪的资料,能做一点投资固佳,就觉得计划不适合,也以此聚会过过日辰。 他于是把沈沛昌也约了出来,多一个人在,多一些话题。 小金很落力地向俞志文和沈沛昌介绍列治文的一幅地皮,依小金的计划是兴建一系列的相连城市屋,实给本地中产阶层的住户。 他说:“现今香港和台湾的资金流入,把地价催谷得很厉害,楼价已远远抛离本地居民的能力负担范围,他们要买独立式房子,已不可能。叫他们住鲍寓,又不甘不忿。如此一来,这种相连的城市屋就是折衷的办法,最低限度有自己的小花图,可供憩息。不但小家庭合用,就是年纪大了的退休人土,日下也有很多把现住的大宅出售套现,改住面积较小的房子,以便挪动一笔额外收入,两者去游世界,不知多欢畅。所以,我看这种地产是有市场的。” 阮笑真听得唯唯诺诺,她心头那种参与商务会议的优越权威感,令她通体舒畅。 望住小金的眼神,多的是钦佩与敬慕。 沈沛昌问:“据你估计,每个单位落成,能赚多少?” “差不多有加币二万元左右” “你的这个地皮可建多少个单位?”俞志文问。 “可以兴建八个。” “为时多久呢?” “半年的样子吧!” 沈沛昌一听,已经兴趣索然。 从前,在香港,他一个月在股票市扬与地产上赚的就已不止此数。 沈沛昌是顶晓得计数的一个人,心上一算,发现本多利少,扣除银行利息与税项,所余无几。 这种小生意,做着也自觉委屈。由着那些太空人闲来无事,三五成群的跟一个地产经纪拉拢起来经营,还是可以的。 要他沈沛昌下本钱,花时间费精神,就不必了! 像硬要大学教授跟小学生上一堂课,怕彼此都不是味道。 于是,沈沛昌稍稍转变了话题,问俞志文。 “有香港的消息没有?” “别收到中西商会的图文传真,他们应本省省长的邀请,组织一个访问团,即将到来温哥华作业务交流。” “哥伦比亚省又打甚么主意?”沈沛昌问。 “意图在大温哥华拨一块几百亩的地皮,兴建一个全北美最大的百货业中心,邀东南亚注资。” “怕一讲就是几年,在这国家动土,动辄要聆听民意,实时失事。民意又往往爱阻碍工商业的雷厉发展,令人气愤。” 沈沛昌此言非虚。 单是安大略省这近期的民意,就坏掉了整个加拿大西岸的经济。 原本多伦多是绝对有机会投得下届世运主办榷的,就是为了民意汹涌反对,双手把这块肥肉递给美国了。 传闻c电视台的其中一个老板,也是美国主办城的首脑,故意积极通过新闻报道,让全世界人都知道安大略省的人不欢迎世运在此举行,当然影响了世运大会的决定。 于是,多伦多丧失了一总为筹备世运而可做的生意。姑勿论是旅游、酒店、百货、地产、饮食等,通统没有翻身机会,一直沉沦在美加自由贸易条例所带来的经济衰退之中,以致于目前的一城不振。 民意?害惨了社会经济! 这是西方民主社会最令人费解与气愤之处。 香港的民意,刚相反。 天大的事发生下,一下子忘个一干二净,最要紧是明天能嫌多少钱? 或者,自己是移错了民了,沈沛昌想。 一谈生意,他就如许的想念香港。 俞志文说:“访问团来加时,我跟你一道去出席研讨午宴,肯定有很多位老朋友可以碰头。” “好。”沈沛昌随便应着。 俞志文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来,递给沈沛昌:“这是他们拟定的访问团及嘉宾讲者名单。” 沈沛昌接过来看,很今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 突然间,一个惊心动魄的名字在沈沛昌的眼前跃动。 他嘛得有点魂不附体似,慌忙抬起头来向四周张望。 幸好这么一个轻微的失常举止,不为同桌的其他三个人所知。 沈沛昌再低头望清楚那个名字,才在心里头长长的吁一口气。 的而且确是她,郭嘉怡。 到底是重逢的时刻了。 是喜?是惊?是忧虑?是惶恐? 最重要的是见?还是不见? 俞志文倒还是兴致勃勃地跟金子衡、阮笑真聊了一阵子天,才跟沈沛昌建开醉仙酒楼的。 小金坚持请客,毕竟那算是他的地头。 “你刚才不是说要到超级市扬去吗?”小金在客人离去之后问阮笑真。 “对。” “有没有听过在列治文区有一间极大的超级市扬,全部以批发价钱出售实品,我带你去一趟好不好?” “啊,是吗?我倒没有听过?” 阮笑真很自然地潋了个谎,她是知道有这一家超级市扬的。可是,她佯装不知,却是千真万确的兴奋。 “列治文区还有座衬着寺,兴建得相当威煌架势,你有空的话,我带你去游一游?女人都喜欢拜神,是不是?” “灵验吗?”阮笑真俏媚她笑。 金子衡很认真地望了她一眼,说:“那要看你求甚么了?” 两个人似在作着会心微笑。 金子衡带头走出醉仙酒楼,阮笑真原想关照丈夫一声,回心一想,还是急步跟着小金,走出大门去。 阮笑真相信,自己将有非常愉快的一天。 幸好硬起心肠来把那份可厌的住家工推掉。否则,不堪设想,肯定如今还蹲在那姓方的厨房里,高忙着包扎那一大堆水晶杯,弄得腰酸背痛,且大大的折了身分。 且不去管那方连俊美怎么样收拾残局了。 第十章 老实说,阮笑真对那起阔太太一向不看在眼内。 在她的心目中,认定职业女性跟单靠丈夫供画的太太们是对立的。 阮笑真这种刚攀上经济独立崇高位置的女人,最能以此心理把自己再抬高一层。 实则上,真正叱吒风云的商界强人如郭嘉怡和宋惜梅都不作此想。 甚而,在宋借梅心目中,见得连俊美是可爱而伟大的。最低限度她肯听从丈夫的嘱咐,长途跋涉,独拥弧衾冷枕,不是局中人,不知其中之苦。 宋惜梅身在苦难之中,她是衷心地向所有女太空人致敬的。 唯其连俊美不以自己居功至伟而稍为诉苦埋怨,宋惜梅更对她尊重。 连俊美实在是个颇单纯的女人。 她越是出身在多姿多采的豪门,越艳羡简单纯朴的生活。 远离丈夫诚是缺憾,但对温哥华平淡如水的生活,甘之如饴。 目前,至大的头痛问题于她,来来去去也不过是那几百件水晶的处理罢了。 又缺了帮手,连俊美轻叹一声,坐在厨房里继续孤军作战。 忽尔,门钟响了起来。 连俊美一开门,见了翁涛,大喜过望,差点冲口而出说:“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这些天来,每逢新居旧宅有什么头痛问题,只消翁涛一出现,就可以迎刃而解。 翁涛之于连俊美是一个福星似,令她不期然地盼望他能不住出现在自己的生活圈子内。 翁祷看见连俊美一顿的细汗,发丝贴画在额前,那模样儿教人顿生怜香惜玉之心。 翁涛不敢再往下想,他忽尔微垂着头,视这个动作为逃避的一种反应与表现。 何其不幸,翁涛又看到连俊美卷起了裤管,露出的那一截雪白小腿,线条之均匀、肉色的吸引,追得他又急急抬起头来,胡乱地没话找话说:“来看你,刚路过!” “我正忙着,为那几百件水晶。” “水晶?” “要不要到厨房里来看看?” 翁涛随连俊美走进厨房,看见一台一地,尽是水晶器皿,挤得差不多没有落脚处。 “包扎不好,怎么能运往新居?”连俊美一边说,一边生了下来,不期然又要投入工作。 “我来帮你。”翁涛也挪动了一张矮椅,坐将下来,把一叠泡泡纸放在膝上,再伸手取了一只水晶杯,准备包扎。 就在他伸手去取水晶林时,目光又不期然触动到连俊美的小腿上,她正好斜斜的伸了过来,小腿的内,白里透红。 怎么一个女人的小腿会如此吸引?自从第一次见到连俊美,以后的若干个晚上,一睡到床上去,闭上眼睛,脑海就活像个录影机,重覆着一个个熟悉的画面,都是那一双双匀白诱人的小腿。 由小腿,翁涛不期然往上联想,看到了纤纤的细腰、丰满的胸脯、柔和的轮廓,然后,就是那稍稍垂在额前的碎发。 都可爱! 都想亲近! 自己想到那儿去了? 翁涛心里头一慌,手就发软,水晶杯差一点点就摔掉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急急昂起头,对连俊美说:“我们不要自己动手做了。” “为什么?” “我找人帮你。” “很难了,辛辛苦苦寻了个帮工,还不到两天就跑掉。” “不要紧,我熟悉一间专门包装的公司,让我安排好了。” 随即站起来到迈上去摇电话,翁涛走回厨房来时,兴致勃勃说:“来,来,今天外头阳光正盛,我带你去饮一杯下午茶,不要再为这劳什子的功夫实神。明天自有一间叫百嘉包装的公司来为你处理一切。” 连俊美如狂大赦,忙道:“好,好,我正想到列治文观音寺去一趟。” 随即,连俊美接接层:“男人不上佛寺的是不是?” “我不是善男信女,但可以是游人。” 一路上,连俊美喋喋不休地解释:“听说观音寺的党很灵,我去为孩子们求枝签。自从听到女儿对邻居的投诉,我就一直担心。移民也无非是为他们的将来,如果沦落异邦,不是被同化,就是被欺侮,这有什么意思呢?” “占卜问将来,你原来这么迷信?” “但求心之所安。” 臂音寺的香火在本地是顶盛的,不但城内的中国妇女,要找一处求神庇祐的地方,也为中外游人所实识。 庙宇巍峨,耸立在列治文近郊的一大块土地上,甚具气派。寺内那几尊是有两层楼高的金身菩萨,面目庄严肃穆,俯视着匍匐于祂跟前的信众,裁定他们的生死福祸,更有无可想像的一重威力与架势在。 翁祷静静地站在一旁,望住连俊美非常非常恭谨地跪到神前去祷告。 一个女性以任何一种形态去表达她的母爱时,都是极端好看的。因而当连俊美为她的孩子祈福时,面容似在发放着异样的光彩。 这已是一天之内的第二次,翁涛为这个女人而心动。 求了签,要到寺后的另一个小静室内让人解签。在未得到答案之前。连俊美的神情是异常紧张的。 那解签者是个中年妇人,面目相当祥和,说:“太太,请放心,签是上党,陶渊明赏菊醉酒,可见孩子们在此地成长,会优我悠哉,且有一定成就,最低限度念书成绩优异,只是陶渊明性格不尚功名利禄,孩子在异邦建业,安居乐业绝无问题,但,不会大富大贵,名成利就。” 这可不算短处了,连俊美吁了长长的一口气,心想,方家的财产足以使下一代丰衣足食,那就够了。 她又把月一枝签递给对方,说:“这是问我们夫妇二人的情况的,第八签,是个好号码吧?” 解签者摇摇头,叹气说:“但愿此签不灵就好!是下下签。” “什么?八号不是发达的一意思吗?”连俊美问得天真。 “这只不过是坊众的迷信而已,跟签号是没有关系的。 “此签主鹊巢鸠占,宾主易位,相争相拗,无一是处。如果你夫妇二人是聚少离多的话,只怕婚姻有劫。” 连俊美笑了起来,望望翁涛,再说:“这怎么好算呢,上一支签若是灵验就好,可是这一支又令人如此不安!” “施主多拜神、多祈福,或会好的灵,不好的不灵,亦未可料。” 也只好这样了,是不是? 翁祷陪着连俊美走出观音寺时,企图安慰她:“那解党妇人的说话,你谨记着就好。” 连俊美并没有摆出个担忧的模样,她答:“我并不担心,其实女人年纪渐大了,最紧要还是下一代平安幸福,自己的遭遇是可以放在次要位置的。” 翁轰还来不及答话,就碰到了陪着玩笑买到观音寺一游的金子衡。 小金热烈地打呼,翁涛不得不回应,互相介绍了同伴,才跟连俊美上车。 俊美看翁涛一直是个态度温和的人,对这位性金的可有点着逝的冷淡,于是不期然地开口问:“你跟那位金先生是同行?” “可以这么说,但,彼此执业的态度不同,故此没有太大的来往。” 之后,翁涛就把话题转到别些地方去了,分明的不想再讨论姓金的。 连俊美心想,翁涛一定是个正人君子,对同行不满,也不在人前乘机讲一句半句坏话,看一个人的胸襟与风度,一般最好在日常生活的细节上上找资料凭借,更易使她入信。连俊美本打算告诉翁涛,她认识那小金的朋友阮笑真,她来做帮工一天就跑个没影见,但,翻心一想,不提也罢。 这一天,总算是尽兴的。 黄昏时,连俊美才回家去,给孩子们预备晚饭。待女儿与儿子都做好了功课,看了一会儿电视节目,上床睡觉了,她才回到睡房去,做她一整天以来急着要做的事。 摇电话回香港去给丈夫。 今天晚上,尤其急不及待。 无可否认,那观音寺的签语令她不安。 重新检讨自己与方修华的关系与感情,也真真有点不寒而栗。 彼此都是世交才顺理成章结的婚,感情基础不算脆弱,但并不特别牢固。孩子出生成长后,夫妇二人就开始好像两个合作的伙伴,无争无吵,理所当然的生活下去,然,爱情的火花从未试过擦得艳丽光芒,连肉欲都在这几年来理得可有可无。 这种平平无奇的夫妻,可能世界上有千亿对。然,会长久吗?若然其中一方在偶然边上了另外一个更吸引的异性,会不会心旌摇荡,移情别恋,以追求生命上的一段激情了? 会。答案似乎是肯定的。 这个人可能是自己,可能是丈夫。 以现今的情势看,后者的情况居多。 那签语不是全无根据的,纵使是根据一般移民者的情况去堆砌故事,也证明“太空人”所面临的恐惧与威胁,是普遍的。 连俊美从没有想过,如果丈夫另外有人,她的反应会怎么样?现今看起来,她是有一点点的彷徨了,她要赶紧求证,于是香港时间还未到早上七点,她就摇电话回香港的家去。 电话铃声一直响着,没有人接听。 那是方修华的私人直线重话,电话机放在床头,不可能干响凡五分钟都无反应,除非方修华不在家。 他不在家,于凌晨六时五十分左右,不在家。 那意味着鹊巢已被鸠占了是不是? 俊美在纸巾盒内抽了条纸巾出来,把额上的细汗印掉。 当然,还未到伤心的阶段,她只是心急。如此这般的,每隔五分钟,她就拿起重话筒来摇一次电话回港。同一个动作做足了两小时,她累得不成话,悄悄睡到床上去,呆想。 如果事情终究发生了,她将要如何打算? 立即赶回香港去,守在方修华身边,再不离开。 那女人会是个什么人?是逢场作戏的欢场女子,抑或有名有姓的正经人家? 不论对方的身分如何,那是丈夫除她之外的女人,要连俊美接受,仿似卡在喉咙的骨刺,痛痒攸关,且极不愿意便生生地吞掉,一定是不吐不决。 一直胡思乱想,直至电话铃坚响起来,她接听。 “还未睡?”对方说。 是方修华。 连俊美本想立即问:“修华,你刚才到那儿去了?我足足摇了两个钟头的重话给你,无人接听!” 然,她翻心一想,不能如此打草惊蛇,且听听对方说些什么。于是她答:“孩子们刚看完重视上床去,家里的零碎功夫才做毕呢!” “真难为!你不会太劳累吧!”丈夫的口语仍是和善而关切的。 “不要紧,”俊美说:“我有足够的睡眠,你呢?富华,你也别太忙累,休息一定要足够。” “放心,”方修华答:“我昨晚应酬晚了,差不多十二点才上床,直睡至如今八点多,有足够的八小时睡眠。一睡醒了,睁开眼,就想起要打重话给你!” “富华!”连俊美轻喊。 “俊美,我想念你!” 天!连俊美嘛得背上发冷,浑身侈嗦。 方修华对她撒谎!这是肯定的。 原先连俊美还有一丝希望,以为丈夫会告诉她,今早起来到哥尔夫球扬或网球场去了一转,这才回家来吃早餐,又可能有个什么重要的早餐例会,七点半就在公司举行,故此一早爬起床上班去。 都不是,方修华大言不惭地说,他在家中睡至八时多才别转醒。 除非方修华指的家再不是连俊美的家,他睡的那张床再不是跟连俊美共同睡过的那一张! “俊美,为什么你不造声?” “没有。”想想,她又说:“我觉得没有什么话要说。” “一切如常是吗?” “是。” “修华,”连俊美欲言又止,她的心在绞痛。因为她正在盘算如何进一步夺取丈夫不忠的资料。 这重心意与思维于连俊美其实是陌生而带着耻辱的。 她从来不是一个多疑、狡滑、奸诈的女人。 别说对自己的丈夫,就算对一般朋友,只要跟他们保持了来往,就一定付予充足的信任。 用人勿疑,疑人勿用。 连俊美内心苦苦挣扎,不知道是否应该布下她的天罗地网。 “俊美,俊美,你还在吗?”方修华在实话里头问。 “在。” “你是有话要跟我说吗?否则,就明天再谈吧!” “明天早上我摇电话回香港给你吧?” “为什么呢?我一起来给你电话岂不是好?万一你早摇了电话,又把我吵醒。” “我明天晚上有朋友请吃饭,或会回家退了,侯不到你的电话。”连俊美这样解释着。 “那我就等到上班后,在办公室内给你摇电话好了。” 连俊美再无分辩,轻轻地挂断了绫。 太多大明领的蛛丝马迹,摆在连俊美跟前,轮不到她视若无睹。 然,知道了,确实了,又如何? 自己还不是在这间异邦的屋子内,日出而起,日入而息,一天过一天。 长夜漫漫,没有事故发生,生活沉闷得发昏,百无聊赖,久久不能入睡。 现今泰山崩于前,愁苦无告,凄惶自知,又是一整个无眠的流泪之夜。 直至微明,连俊美头昏脑胀,完全想不到任何法子去解决难题、去开解苦恼。 她麻木地起床操作,跑到厨房去为儿女们预备早餐及午餐盒。 手是分明在抖,否则不会一连两只鸡蛋敲碎时,都弄到一台都是,火腿烟肉也煎得过了火,才晓得上碟。 孩子们只大口大口、开开心心的吃,吃饱肚就上学去。 又是一天的开始。 第十一章 当孩子的欢呼声冉在屋子内扬起来时,就是一天将告终的讯号了。 连俊美其实整日孵在房内,干瞪着电话,电话下压着那张观音寺的灵签。 灵签?连俊美忽然觉得疲累至苦笑都乏力。 若不是孩子们的吵闹声,她还不知道钢琴教师已把子女载回家来,是预备晚饭的时候了。 对她,现今当然是珍馐百味也食不下咽。 咽不下去的不只是那口饭,而是那口气。 原来世界上没有实罚分明这回事。她,连俊美自踏进方家以来,没有做过任何一宗对不起丈夫翁姑儿女、亲朋戚友的事,为什么无情白事的一掌把她推跌在地? 还旨望她赶快趁周围人等还未发现,就自动自觉的站起来,拍拍身上尘埃,犹摆一副没事人的款头,依旧亮相人前。 天!连俊美突然的自椅子上吓得跳起来。 这个动作,连在埋头吃着晚餐的一双儿女都觅愕然,抬起头来,以怪异的神情望住他们的母亲。 连俊美的脸色是煞白的,因为她刚别意识到,这个被自己偶然发觉的秘密,可能如今在香港已是街知巷闻。 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人们已开始窃笑她的愚昧无知,就算同情她的可怜无辜,也是令连俊美不甘不忿、晢心欲绝的。 她直奔回睡房去,抓起实话就摇回香港给方修华。 盎话铃笙一直响,没有人接听。 她摇重话问电话公司的接线生,是否电话出了毛病? 答案是否定的。 且善心的接线生亲自替她搭了两次,仍然是不得要领。 连俊美决定摇方家的另外一条电话线,响了十来下,佣人彩姐跑来接听,发觉是少女乃女乃,慌忙问:“太太,有什么事吗?” 这位太太是绝对不做不通倩不达理之事的,半夜三更以重话惊扰,一定有什么要紧事? “先生呢?先生回家来没有?”连俊美直接了当地问。 “啊,对不起,先生有门钥,我在工人房内并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回来了,让我去看看,你且等一等。” 那一等,感觉上像十年。 “太太,先生还没有回来呢!” 香港凌晨,不在家的丈夫,会是什么原因? “太太,有什么事要转告先生呢?” “就请告诉他,我曾往这个时刻摇饼电话回家来。” 连俊美随即又把电话搭到翁姑家里去,接听的人是方家管家阿群。 “群姐吗?对不起,吵醒你,老爷女乃女乃一定还未起床?” “要我把他俩老叫醒来听电话吗?” “不,我只想知道修华有没有回家来?” “没有,三少只上个星期日来过。” “谢谢你,请代我问候老爷女乃女乃,不打扰他们了。” 之后,连俊美刻意地、发泄地,每隔十分钟就摇方修华床头的直线实话,不住的、机械式的继续着那一式一样的动作。 稍后,她加摇方民企业地产部的电话,护卫员的答案是:“没有人回来公司开早餐例会。” 如此,直闹了几小时,连俊美下意识地觅得她已失去了理智。 这一连串的动静都不是一个冷静的淑女所为。 她要挖出一个不忠的丈夫来,而用着一种极其笨拙、失礼的方式去尝试。越试越心慌意乱、越茫无头褚、越不能自已。 直至香港时间九时多,她接到方民企业来的电话,获得回应,秘书说:“是方太太吗?方先生刚回到办公室了,请等一等,我把你的电话接进去。” 那一等,竟没有冗长的感觉。 连俊美还未会思考好究竟如何跟方修华开腔,对方的声音已在电话里传过来。 “你终于找到我了!”这是方修华的第一句话。 语气非但没有半点自咎、惶恐、尴尬、吞吐,反而是不悦、极大的不悦。 连俊美差点要笑出声来。 这成了一个什么世界了?要不要自己倒转来向丈夫说一声对不起,太骚扰他了。 一时间,彼此都无话。 分明的互相握着听筒,没有挂断,然,不知怎样把说话讲下去。 良久,还是方修华开腔:“不必要疯狗似的到处吠、到处找人?你除了娘家与警局之外,还有那一处未会摇饼电话找我?” 连俊美在此刻想,千里迢迢,如果自己在异邦有什么意外,儿女有什么差池,要不分昼夜的把丈夫翻出来,怕也是天公地道的事吧? 如今方修华的语气,无非是件贼心虚,落实了自己负心花心、忘情弃义之举,被她这么一番举动,图穷匕现,于是老羞成怒,恶人先告状。 她心灰了。 心头会有过半点希望,方修华会好好向她解释,已在此刻化为乌有。 “修华,除了这两句话,你还对我有什么投诉?” “没有。俊美,对你跟从前完全一样,没有投诉。” “这代表什么?代表你一直以来对待我,也不过尔尔?” 原来丈夫从没有把自己看在眼内,予以珍惜、怜爱、关顾!他素来都是这一套我行我素,只不过是自己的惊见不够敏锐罢了! 从来如此的这四个字,恍似万箭穿心。 “俊美,我只能告诉你,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发生,你要怎样去分析、演转,我无权影响与干预。然,我甚至可以向你保证,一切,包括我们的关系与你应得的,都如常。” 连俊美再不回话了,对方已经说得很清楚,她从没有在丈夫身上得到过一份纯局感情的章重。 以往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笔此,在方修华的意念上,他没有突然的亏待她、背叛她、离弃她,只不过有人蓦地大惊小敝,小题大做。 “俊美,我们都是成熟的人,当前要紧的事也决不是儿女私情、郎情妾意、风花雪月。我答应不会令你的面子不好过,这才是最最重要的。” 方修华继续他自以为是的软硬兼施,侃侃而谈:“或许香港生活太紧张、太劳累,我需要松弛,而你又不在我身边。 “当然,俊美,这是我的漂亮借口,但,你听会设法谅解吧!” “请少安无躁,方修华妻子的地位肯定永远属于你,我们一家素来团结的,是不是?” 方修华这以后还说看各种保持看他个人身分与权威的、微带歉疚的说话。 连俊美都无动于衷了。电话挂断了好一会,她才晓得伏在床上呱呱嗔陶大哭起来。 先后两天,这才是场痛快。 夜幕何时起、何时降,天色如何由微明而变黯黑、房子里孩子的吵闹声何时高扬、何时隐没、外头世界发生些什么事故?一切的一切,连俊美都不知不觉。 然,她仍活着。 这是至大的悲哀。 怎么可以明朝不用转醒过来?是一个至大的难题。 孩子们都为搬进新房子去而极度兴奋,连俊美却依旧木然,机械人似的操作着,设办法把所有物品归位。 前来帮忙着她执拾新房子的宋惜梅与翁涛,都忙人满头大汗却不住约有请有笑。 他们发觉连俊美一直沉默,惜梅首先说:“俊美,我看长命功夫长命做,你这几天来,累得连说话都不愿多讲似,倒不如今天早早收工,睡甜甜的一餐再算。” 翁涛立即接腔:“反正已到晚膳时刻了,我们带孩子上餐馆去吃一顿好的,再回来早点休息。”两个孩子立即欢呼,他们拥到翁涛身边去,拉着他的手摇撼,嚷道:“好,好,现在就去!” 这些天来,翁涛到连俊美家走动多了,不期然地跟孩子们混得顶熟。 宋惜梅说:“我不吃晚饭了,这就要回城里去,香港刚来了个好朋友,我们约好在酒店见面,彼此都有几车子话要赶着倾诉,怕今晚翦烛畅谈至通宵达旦了!” 说着这话时,宋惜梅喜形于色。原来能有个倾诉的对象都可以是生活上的一大喜讯。 连俊美不自觉地点点头。地想,她可是连这么一个半个的、可以分忧、畅谈的知己都没有。 “走吧!走吧!”孩子们已经急不及待。 连俊美抬起疲倦得好像已盖上一半的眼睛对翁涛说:“劳烦你带孩子们去吃麦当奴吧,我实在累,而且并不饿,不想走动。” 宋惜梅有点心急,早已在当屋处穿起外套及娃子来,说:“这也好,俊美,你躺一躺,等会他们带点外卖回来给你好了。” 屋子真静谧一片,躺在床上,干睁着眼的连俊美,心仍是清醒的。 多日以来,始终是那个意念、那番盘算,依然无法狠得下心,做出个决定来。 靶情,是不是应该宁为玉碎,不作瓦全? 答案是肯定的。 然,关系呢? 靶情与关系是可以完全独立的两回事。前者只须交代自己,后者呢,更要交代别人。 这别人包括父母、兄弟、儿女、亲朋、戚友、甚至是社会人土。 换言之,对丈夫的感情,连俊美可以誓无反领地放上休止符,然,关系却不能一刀斩断。 连俊美从来不是个对生活有什么特殊奢求的人。她一直自觉平凡得幸福。 小说与电影里头出现的轰天地、泣鬼神的恋爱,她从不艳羡。 她对上天赐予自己的小家庭,攘着感恩的心。 丈夫不把自己放在生命的第一位,完全不是问题。连俊俊美只要求一份合乎情理的爱宠与尊重,也不必假借生活上的各式事件,添枝缀叶,为她增加情趣。 她是保守而知足的一个女人。 再说得直接一点,她对丈夫可以容纳到一个最极限的程度,就是偶尔寻花问柳,也别让她知道,好好的找个隐瞒人、隐瞒她的借口,她一定会相信、会接受。 连俊美没有想到,今时今目,自己这种老式妇德,给予丈夫忠贞如此大的自由度,仍不能被对方欣赏与接纳。 只一个原因,在支持着方修华的恶劣态度。他之所以连门面话都不屑讲、连表面功夫都不屑做,纯粹为了他看穿了自己的底牌。 他认定连俊美掏翼鸡飞。 悲哀的是,事实也确是如此。 死。一个经年养在温室的女人,一旦把她推出去曝晒在太阳光下,会不适应至干死。 连俊美不敢想像如何向父母交代、如何向子女解释、如何处理她的家用投资、如何应付在香港的亲朋、如何以一个崭新的姿态站在人前,继续生活。 她怕,怕得屡屡一接触到离婚的念头,就在厚厚的被里打哆嗦。 无可否认,她非但不是强者,且是怯儒、软弱、慌张、瞻前顾后、忧虑多多的一个手无寸铁的人。 如果心甘情愿的一生一世在方修华的羽翼屋檐下过活而无怨,那也就算了。 惨在心里老有一股不忿不服的怨气,分明的凝聚着、盘踞着,按时发作,叫她感到难受、痛苦。 无非是为了连俊美也会念过几年书,知道自尊是怎么一回事? 与其说她恨方修华,倒不如说她恨自己。 为什么不能干干脆脆,眼不见为净,把他的话当作耳边风,把他的行为看成过眼云烟? 又或者为什么不能爽爽快快,作个了断,所谓合则留,不合则去? 连俊美知道自己对望件事、对自己整个人,都虚理得迷糊不清、拖泥带水。 这是她最、最、最感凄怆的。 她会看过一篇访问死囚的文章,对方说,最难受的那段日子是未判刑之前,每天每晚都在认罪与不认罪的抉择上浮游不定,那种心情忐忑历乱与跌宕,令他见得生存是至大的折磨。 直至法庭上宣判了,明知尚余一个短暂日子在世,反而安乐。 连俊美觉得自己现今是那未判刑的囚犯。认命,心有不甘。顽抗,可又心有余而力不足。于是心中老是七上八落,非常的不安稳,非常的难受。 搬新房子的兴致,都被这宗悲凉的家事冲淡了。 她趴在这间陌生的睡房内,反而更添慌乱与倜怅。 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怕新身分、新环境、新际遇。 她痛恨自己的因循与守旧。恨得牙关在打顶。 正在辗转反侧之际。有人轻轻叩着房门。 “谁?”连俊美坐起身来。 “我,翁涛。给你带来了吃的,孩子已经吃饱了,各自回睡房去。” “啊,谢谢,我这就来了!” 连俊美急忙起身,匆匆加穿了睡袍,同房门跑去。就差那么两步到房门时,脚上不 知绊倒了什么,整个人跟踰地冲上前,跌倒在地上。 “哎呀!”连俊美喊了一声。 满房子都是搬家用的纸合杂物,房灯又未大亮,难怪会绊倒。 翁涛闻声,推门走进来,扶起了连俊美。 “怎么朴?” “没什么!”俊美用手揉着腿,分明在忍着痛。 “先躺到床上去吧!” 翁轰一手扭亮了灯,另一手让扶着连俊美,把她安置到床上去。 “哎呀!怎么有血?”连俊美吃惊地发觉在睡袍抑边染了血迹,稍稍揽高了睡袍, 原来左面小腿近足踝处接伤了。 “我去拿药物箱来。” 翁涛三脚接成两脚,飞快地走到厨房去,取来了药箱,为连俊美包扎伤口。 当翁涛用湿棉花轻轻擦去连俊美小腿那伤口上的血迹时,他的手不期然地微微抖动。 终于,他接触到、抚章到她的小腿了。一处他认为她最性感的地方。 他突然的呆住了,心飞驰至远远地方,唤不回来似。 “谢谢你1” 第一句致谢,完全不生效,翁涛没有反应。 连俊美再说:“谢谢你!” “什么?你说什么?”翁涛刹那回望连俊美的眼神,是如斯的深不可测。 “我说,谢谢你!”连俊美重覆,然后她说:“你有点心不在焉。” “啊,是的。”翁涛点点头,越点越急,那动作其实带有一点逃避与掩饰的意味着。 “我阻了你很多时间。”连俊美说。 “啊!不,不,不。”翁涛的眼光依然逗留在连俊美的小腿上。他茫然地应着。 一时间,他也没有想过,这就应该告辞了。 “刚才,一定是在绊跌在地时,给那些散在地上的瓶瓶罐罐擦伤了。” “啊,是吗?”翁涛下意识地应着,“一定是了。” 连俊美再想不出话来说了。 翁涛还是坐在床脚处,没有离去,甚至没有离去的意思。 “翁涛!”连俊美轻轻的成了一声。 她移动着身子,企图站起来。 翁滂很自然的冲上前去,握着她的双手,问:“你要起来?” “嗯!”连俊美应着,抬起头来,正正触到翁涛那满怀心事的眼神。 连俊美第一次发亮原来翁涛有一双如此明澄而带郁结的眼睛。 他愁眉双锁,使额上出现了皱纹。忽然,连俊美有一种冲动,要拿手扫平对方那些皱纹。为什么呢?天下间纵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发生,人还是一天一天的活下去,好像她连俊美,发现被自己最深关系的一个人踩踏自尊,依然若无其事地活下去,连眉都不会接一下。 第十二章 为什么皱眉呢?皱眉实实在在的不好看。 她终于不期然地伸出手来,轻轻的,一下一下按抚着、扫着翁涛额上的皱纹。 翁涛看着这个女人,一个有一双美丽均匀小腿的女人,血脉逐渐扩张,驱使着他的手,捉住了对方的,然后,慢慢送到自己的唇边细吻起来。 无法解释这种情景。 异邦的明月,透过这别致的睡房天花玻璃投射在二人身上,有说不尽的凄迷、无奈、浪漫与缠绵。 只一句话,怕是当时已惘然。 长夜,有伴,是难以形容的快慰。 非但连俊美躺在翁涛的臂弯内,享受着这一份温馨的自在,就连围炉剪烛的宋惜梅与郭嘉怡,也觉得此情此景,欢喜莫名。 身边的这个伴,到底是阔别经时的知己。 宋惜梅失笑道:“其实我们没见面都不足三百日,怎么感觉上似已千年?” “因为一日沧桑,犹胜十载光阴之故。” 冰嘉怡所言有理,在苦难中过活的人,只会觉得日子难堪难受,像蚂蚁爬行一样,缓慢得教人窒息。 这两位好用有在加港两地各自营生的日子,其实都是苦苦挣扎,千疮百孔的。 冰嘉怡这次访加,完全是公事,被哥伦比亚省政府邀为上宾,把她对世界百实业的看法以及如何营运百货商场的心得,告诉哥伦比亚省的政要、银行家、商家等,辅助他们研究开设一个冠盖全球的庞大购物商场。 宋惜梅一点弯都不转,直截了当地说.:“有没有打算见他?” “人算不如天算。不论我想见他,抑或不想见他,都可能无能为力。”郭嘉怡说。 “这就是说,你不会去找他了。” 轻轻的一句话,使郭嘉怡整个人热血沸旛,她跳起来,大声说:“找他?今时今日,我去找他?笑话不笑话?” 冰嘉怕在酒店的房间内不住来回踱步:“我告诉你,惜梅,这次我来加拿大,不是全为了加拿大人的投资公司发展利益。说句直率而难听的说话,加拿大的死活跟我无闻。香港才是我永远的家乡,当今外交内患,我们这等有心而无力的市民,都不知何去何从?要真有精神时间、知识,都全部放在香港上头,何必要为异族伤脑筋?我之所以长途跋涉、跨山越岭的来此,只是为你:” “为我?”宋枪梅惊叹。 “是。惜梅,我们已届三十,不会再有十年的黄金日子,非但我们不会有,香港都未必会有。你不能再怯儒、畏缩、逃情避实于异邦红叶之间。” 宋惜梅低着头,清晰地流下两行眼泪。 “惜梅,为一个基本上不爱我们,或爱得并不足够的人,去荒废自己的本事、能干、知识、青春,值得吗?父母生你养你育你,栽培你成人长进,香港这城市提供你所有现代大都会的经验与教育,帮助你有身分、有地位、有声誉,你却辜负他们,委屈自己,而去成全一份专诚为罗致鸿一个男人而设的所谓爱情!自今日起,如果你觉得值得的话,我走得安乐。认真是言尽于此了。” 宋惜梅抬起头,望住挚友说:“你这年相当的成功是不是?” “是,因而你觉得我意气风发。不,惜梅,我只是觉悟前非。” “姑勿论我从前对沈沛昌采取的是否属于老土得不能再老土的死缠烂打、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要不得方法,我肯定一点,我已经把人类最尊贵的自尊,双手放在他沈先生脚下,任其践踏。我一力承担第三者的恶名,为隐瞒他曾对我苦苦追求、甜言蜜语的事实;我极力忍受人言非议,为保全一条可转圜的后路,让他在人前说得过去;我忍辱偷生,哑子吃黄莲,只为求两件事:其一是他对自己的社会负责、对自己的才华负实。其二是对他的家庭负责,也对我负责。” “这后二者可以并存吗?” “为甚么不呢?分离并非最难受的一回事,只要明白彼此的牺牲。我曾往最后一次见沈沛昌时说:““请不要移民,请不要放弃香港。不必为我对你的痴缠,而觉得要高飞远逸!只要你留下来,继续保有你的幸福家庭与辉煌事业,我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生活圈子内。”” 宋借梅叹一口气:“他不相信你。” “固然不相信我。也实实在在的拿我作借口,以我为掩护他不再求上进,履行责任的护身符。” “沈沛昌在离港前有压力?” 冰嘉怡苦笑:“你现在才晓得问这个问题?他在富百达集团栽了一支,华洋势力大竞赛,败下阵来,被迫出局。在家庭上,妻子哭闹不休,认定了离开香港,就是赢回丈夫的表示。 “直至他们离去的这些日子,我才慢慢的觉醒,其实真正匹配的是沈沛昌与钱惠青,他们有对社会、对人群、对自己的相同价值观。斗志与坚持只用在顺境之中,以有风驶尽里。一有疑难,非但畏缩,且慌忙抓紧身旁的一些凭借借口,作为自己下台的阶梯。” 宋惜梅点点头。 她难过,然庆幸,紧紧握着郭嘉怡的手。她明白沉溺在爱情游戏中的人,要翻身、要站起来,釜底抽薪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醒见到整场游戏是骗局,不适宜恋栈下去。 对于一个以逃避婚外情为借口,去掩饰自己事业的挫败,缺乏勇战江湖志气的男人,郭嘉怡不会怀念、不会爱上。 以前,只不过是有眼无珠之下,所产生的一次大误会。 为了揭开这个心灵上的谜,而付出一些代价,总是值得的。 宋惜梅紧握郭嘉怡的手,连连点头,示意她明白、她理解、她支持。 这位挚友,从来都硬朗、都爽直、都固执、都坚持。要跟她的这些情操匹配,谈何容易? 当年的,只不过是香江中环数以万计的一个商界人,有一般的才智、样貌、风采、本事,而最最最有效打动芳心的因素,在于他出现于郭嘉怡经年独力奋斗,已略见疲态的当儿。 疲弱,才是百病的源起。 沈沛昌只不过是适逢真会,采取了相应行动的一个人。 说得直率而难听一点,若不是沈沛昌,也必有其他的男人取其位而代之。 职业女性的恋情,是沙场征战后的一倜歇脚站,几时累极,几时就伏下去作个小休,适逢那一个驿站,实不相干。 只有极少数极少数的情况,遇上的驿站,原来是风光如画,值得从此停下来,安居乐业,放弃再上征途。 宋惜梅为郭嘉怡的醒悟而高兴。 “惜梅,容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好吗?” 宋惜梅看对方的神情,完全意识到是一件大事,问:“甚么事?但说无妨。” “罗致鸿在此。” “哦!”宋惜梅轻喊。 顿时一片静谧。 “就在这间酒店。他是我们观光团的成员之一,听他说,还有一个地产计划,要在此跟负责人联络,他在计划于列治文兴建一系列的城市屋,带回香港去出售给港人。” “你对他的动态如此留意吗?” “是他找我细说因由的。” “如此推心置月复,所为何事?”宋惜梅说。 “你。” “甚么?” “为你。” “这又算不算笑话?” “不,认真的。他要求我转告你一声,他希望能跟你会面。” “我们的分居手续已经办妥,只不过是时问上的问题,他不致于如此急不及待吧?除此,我看不出我们之间有甚么好商量?” “你对罗致鸿不同于我对沈沛昌,你对他仍有憧憬、仍有寄望,是不是?” 宋惜梅并不作答。 “惜梅,回家去,静心地想想我的这番话。如果犹有余情,请勇敢地站起来,面对一切,寻个干净俐落的处置方法。倘若我看错了,你对罗致鸿已仁至义尽,心灰意冷的话,那么,见与不见,都不必强求了?” 宋惜梅想,在沙场上能征惯战的人,的确练就敏锐的触觉,与强劲的分析敌我情势能力。自己孵在异邦,这么个连拍苍蝇都动作缓慢,一生时间只做三分之一生事之地,整个人原来都爱得浑浑噩噩,拖泥带水。 她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否则,她不会毅然决然,在罗致鸿爱上邵倩音之后,实行离开他。 她跟沈沛昌的移民目的不同。 沈沛昌是把自己的事业与爱情处理失败的责任,便往爱他的女人肩上搁,然后逃避于此。 自己却是实斧实凿的承认婚姻失败,躲起来养伤。 第一次,宋借梅怀疑自己的养伤方法会否奏效? 之所以来了温哥华过半年,心上依然不住静静地淌血,就知道移民对自己是治标而不治本之法。 冰嘉怡在温哥华的行程,相当紧迫,抵步的翌日,就在新世界酒店内举行了官商云集的午餐会,她是首席主讲者,把她对百货商扬营运的心得,以及对哥伦比亚省兴建全球最大购物商场的意见,诚恳而毫无保留的贡献出来。 冰嘉怡的演讲、应对、学识、风采,甚而样貌,对在场的加国官商言,是一个无可否认的惊喜。 苞她同来的那班访问团,都禁不住喜上眉梢。最低限度显示出一个铁一般的事实,中国人有很多类别。从前被卖猪仔,前来美加掘铁路的华侨,不能代表中国人的智慧与才干。 罗致鸿在座,宋惜梅也在座。 他俩的坐位距离相当远。 宋惜梅要非常非常集中精神,才能把郭嘉怡的演讲转进脑海里,因为她的而且确,心乱如麻。 今早,郭嘉怡代转最后通牒:“你考虑清楚,罗致鸿约你在午餐例会后,上新世界酒店顶楼的旋转餐厅见面,去与不去,其权在你!我是言尽于此了。” 冰嘉怡的演辞踏实而动听,在场人士的反应极之热烈。发问的人此起彼落,即使午餐会已经结束,嘉宾仍然团团围住冰嘉怡,跟她有说不完的话。 冰嘉怡处身在哥伦比亚省这些商界头头领要之中,无可否认地出尽了锋头。 这一总的风光,看在她挚友宋惜梅眼中,相当感动而又感慨。 她甚而眼眶一阵温热,直觅地感到郭嘉怡这无尽威煌背后的辛苦经营与艰难奋斗。她不由得不为对方庆幸,更为自己倜怅。 在场内,跟宋惜梅一样,对郭嘉怡的表现百感交集的,还有另外一人。 人们并没有注意他的存在,只为新世界酒店礼堂宽敞,摆的席数不少。主家席及较好位置席位的人,都是哥伦比亚省极有名望的显要,直截点说,没有资格参与几十亿加元投资的集团代表,根本就不会被主人家邀请列席。 叨陪末席的一些人,只是香港访问团列出的所谓当地友好,这另外的那个人,正正是以这种身分参加盛会的。 依然能攀得上关系列席,还真要靠沈沛昌自己昔日在香港种下的商场援引。此诚是烂船还有三分钉的又一铨释。 沈沛昌一连几个晚上都不住苦思、不住挣扎,才决定赴会的。 他一直不敢肯定自己在这种场合重新与郭嘉怡相见,是甜?是酸?抑或是苦涩?是兴奋?是应该?还是不应该? 如果要欺骗自己,说完全没有跟会经深爱过的人相见,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但,相见又如何?今非昔比,既然当日分手时,说了绝情绝义的说话,采取了恩尽爱尽的行动,重逢可能引起的尴尬,用于自己,多于对方。 或者,只是那个连日来不住在自己耳朵响起来的声音,仍透着无比诱惑与威力,迫使他不欲放弃这个见郭嘉怡的机会。 那个声音正细细地诉说:“沛昌,沛昌,你知道吗?我仍然爱你,我仍然爱你!” 冰嘉怡若果仍然爱沈沛昌的话,对他,是移民以来至大的安慰。 因为与郭嘉怡这位名重一时的职业女性恋爱,是沈沛昌在香港的各类不同成就之一。 肯定的抬高了他的身分与魅力。 任何人在香江的政界商场士都有如黑板上的粉笔字,一离场,就轻而易举地被擦掉,完全不留痕迹。 来了温哥华,定居于此,他拥有甚么呢? 沈沛昌每念至此,就有一个强烈的,去重拾往昔,证明今天的自己,跟从前无异。过往他会拥有的一切荣耀,依然好端端的搁在那儿,只待他几时有兴致,一回头,就唾手可得,包括郭富怡的爱情在内。 这个信念,对沈沛昌生存下去是具慵一定意义的。 也实是上天注定要推动他鼓起至大的勇气,接受今日的挑战。因为就在昨晚,钱惠青散了牌局,回家来,踢掉鞋子,开始更衣时,第一句跟丈夫说的话,就是:“怎么还不睡呢?我以为你要养足枯神,应付明天的场面?” 沈沛昌抬眼看钱惠青一眼,没有回话。他的心突然上上乱跳,像被人戳穿了自己一件不见得光的事似。 “不要抱太高期望,今时不同往日!” 钱惠青这句话是一针见血的,聆听者心口一阵剧痛,很自然的立即回应:“你这是甚么意思?” “连中文电台都访问了郭嘉怡,简直威风八面。别告诉我,你不知遭她已来了温哥华,也别告诉我,你不知遭明天的那个午餐宴会?去不去呢,可是一个重大的考验了?” “你不希望我出席,是吗?”沈沛昌说。 钱惠青冷笑:“沛昌,不要拿我做你的挡箭牌。你愿意测试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份量与地位,请随便!是否有这个闯关的胆识,你应该一力担承,盈亏自负。” 钱惠青说罢,一手掀开了被,就钻上床去,背着沈沛昌而睡。 她连看清楚丈夫脸部表情反应也不屑,也不关心。 钱惠青忽然的在被窝内冷笑,她等待这个日子太久了。 没有一个女人会忘记感情上的凌辱,钱惠青亦然。 来温哥华之前,沈沛昌与郭嘉怡之恋,闹至满城风雨,无疑是当众赏钱惠青几个耳光似,使她金星乱冒,面目无光。 她没有选择一走了之,因为她不认为道是个公平报复的手法。只要她这一分钟离开沈家,下一分钟郭嘉怡就会踏进来。从此他俩双宿双栖,沈沛昌极其量在心上对离异的发妻有些少不安。这当然不足以偿还他欠自己的情债心债,更不足以弥补她十年青春以及其他一总的损失、受创与遗憾。 钱惠青跟沈沛昌差不多十载夫妻,当然多少知道他的心态。 这个男人根本从来未试过放弃鱼与熊掌皆可兼得的。最理想的结果,当然是一明一暗,妻贤妾美,相得益彰。退而求其次,沈沛昌仍希望拥有钱惠青的人,以成全他有个完美无暇的幸福家庭,又同时拥有郭嘉怡的心,以保有一段永远回忆的浪漫恋情。 对沈沛昌的报复,就是要切切实实的孤立他,令他在美梦之中惊醒,发觉他非但不是二者兼得,还是一拍两散。 钱惠青其实一直在留意事态的发展,她一边挺起胸膛,不酒热泪,在温哥华努力生活得多姿多采。另一方面她查知郭嘉怕在香港发愤图强,而又有标青的成绩时,她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来。 钱惠青肯定沈沛昌曾往两情相悦之际,跟郭嘉怡说过:“我跟妻子的距离越来越远。” 这个距离包括身分、地位、名望、阅历、成就,甚而财富。 当年钱惠青默默的忍受了,因为沈沛昌所言并非无理。 凡在这许许多多方面都生了距离的人,不可能再相恋甚而相处。 可是,别忘了风水轮流转,如今,同样的说话,终于可以引用到沈沛昌与郭嘉怡身上了。 第十三章 当后者的生活成绩不断进步,而前者却显著地退步时,就是她钱惠青真正云开见月明的时刻了。 冰嘉怡只有万份之一的机会,在今时今日仍认为沈沛昌跟她匹配。女人对一个男人的爱恋,绝大多数由敬慕而来,沈沛昌已然失去他的光芒与魅力。 如果万一郭嘉怡还深爱沈沛昌的话,钱惠青才真正要认输。 她当然敢赌这一铺。 冰嘉怡既会以万缕柔情去俘虏沈沛昌,她、钱惠青就以千般屈曲去软禁他。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钱惠青成功地废除丈夫多年的武功,如今要重出江湖,谈何容易? 罢才区区的几句话,就让沈沛昌色变辞穷,已经可以证明她推论完全正确。 怎能不叫钱惠青偷欢喜? 别以为女人可以自白受到凌辱。要她在温哥华守着一个心上另有所属的丈夫? 笑话不笑话,她才不是不知廉耻、毫无自尊的人。 她老早就等这场好戏上演。 沈沛昌完全错愕,他做梦也想不到妻子会以这番态度对待自己。 他以为,钱惠青一就是完全不知道郭嘉怡已在城内,一就是诚惶诚恐,甚而大吵大闹,害怕丈夫偷会富情人,来个旧倩复炽。 可是,他完全估计错误。 钱惠青不害怕、不介意他去见郭嘉怡,只领示自己在妻子心目中的份量已轻若鸿毛。 这两年关系上的貌合神离,生活上的各自为政,发展至今,已证实自己不过是钱惠青生命上的一只棋子而已。 他并不再拥有她了。 犹有甚者,这枕边人居然面无愧色,才无惧色地肆意侮辱他、取笑他,直截揭他的疮疤,认为他这段日子,一事无成。 他要尝试否认一个男人的光芒与魅力,起码有半数仗赖他的工作,与工作所牵引的社会地位,已经太迟了。 他要不服输,只有背城一战。 跑去见郭嘉怡,只要对方惊骇于异地重逢,重投怀抱,轻轻地喊那一句:“沛昌,我仍然爱你!” 他就重出生天。 于是,他决定赴这个宴会。 午餐宴会已然在非常热闹,且有建设性成绩的效果之下结束。 省政府安排了香港的访问团前往预算接地兴建该庞大购物广场的地域去,作实地视察。 簇拥看郭嘉怡离扬的都是高头大马的加拿大商家,一群人走过最后一席时,郭嘉怡根木无心无暇他顾,她是完全没有看见沈沛昌的。 沈沛昌的心直往下沉,一阵被遗忘的失落感涌上心头,非常的难受。 他当然不会知道,如今的所谓难堪,比不上他决意要抛弃郭嘉怡时,嘉怡心头创痛的万分之一,甚而也比不上钱惠青在知道丈夫移情别恋时怆凉惶恐的半数。 人群开始离去,他独自留后,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的的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忽然身后有人跟他打招呼:“沈先生,你好!” 沈沛昌回头,见了鬼似,吓了一跳,脸色张煌、尴尬,甚至狼狈。 活像那些在百货店里头,只为一时贪念,而忽然伸手去作高卖的人,被人家大喝一声,图穷匕现,丑态毕露。 他、沈沛昌被郭嘉怡的挚友宋惜梅在这个场合碰上了。宋惜梅会怎么想?迟一阵子,郭嘉怡又会怎么想? 一定会暗地讪笑他,沦落到屈居末席,去听郭嘉怡发表商场伟论。这代表他对郭嘉怡犹有余情,可是,对方呢?横行竖过,根本不知道有他的存在。 沈沛昌脸上青红不定,一时间连礼貌地回敬招呼,也忘了。 “你这么好兴致来听香港朋友的演讲?”宋惜梅淡淡然地说这句话,来势不善、劲力十足,迫使对方不得不回应。 “是的。都是些很久没有聚面的朋友了。” 沈沛昌只好把他要见的人,由单数艳为复数,企图掩饰。 “当然,当然,反正在温哥华,闲着没事做也怪闷的,难得有朋自远方来,是太高兴了。” 宋惜梅真非省油的灯,闲闲数语,表面讲自己,里头正直指沈沛昌最忌讳、最痛痒之处。 还不只此呢,宋惜梅问:“有没有见过郭嘉怡?她知道你来了吗?你知道,她实在忙,会照顾漏了。” “这个事在必然了。” “要我代转个口讯吗?等会我跟嘉怡见面。” 如箭在弦,不能不发。 沈沛昌一定要对宋惜梅的问话作出回应。他倒抽一口气,想,反正此来也无非为证明郭嘉怡对自己是否犹有余情,这一铺是赌定了。 如今的情景,仿似口袋里只有一小撮钱的穷汉,跑进赌馆去,坐到轮盘之前,那管赌柜的人已然开站问:“买大还是买细?” 自己才吓山一身冷汗,要打身逃跑,岂非更加窝囊? 势成骑虎,断不能予人口实去笑话,只好把口袋里的余资掏出来,孤注一抑。 于是沈沛昌说:“请代我问候富怡。” “一定。”宋枯梅答得爽快。 之后,仍站着不走,似乎对沈沛昌的说话仍未表满意。再等着给他另一次的机会。 沈沛昌暗吞一口气,道:“宋小姐有我家的地址及电话吗?有空请联络,嘉怡如果在温哥华逗留的时问长,也请告诉她,欢迎相见。” 沈沛昌说完了这番话,如释重负。 宋枯梅接过了他的名片后一看,道:“啊!你家就在列治文区那间新开的雅谷餐厅附近吗?” “对。雅谷的老板也是香港人,本城第一间出全华资经营的西式高贵餐厅,这阵子已打出倜名堂来。有便的话,让我作个小东道。雅谷左边贴近我们区内的一个超级市场,循右边再过三个街口,再转右的一倏小路,就直通入我家的范目。房子建在十亩它的正中央,若不是说清楚位置,访客通常都不易认得路。” 宋枯梅点点头,笑看回敬沈沛昌一句话:“来温哥华就起码有这个好处,能把房子建在一块属于自己的宽敞土地上。在香港,是太妄想了。” 沈沛昌已经被连连槌打得既红且肿的心,现今更承受多这一拳,诚百上加斤,无辞以对。 宋惜梅跟沈沛昌辞别之后,心上那一片的澄明凉决,逐渐引退。 她对付沈沛昌的几句话,无可否认是精雕细琢的。基于她对挚友的维护之外,也是自己心乱如麻的掩饰与发泄。 宋惜梅一直彷徨,不知道赴了罗致鸿的约会,会得出个甚么样的后果? 下意识地,她拿了沈沛昌做试验品,赢了一仗,以壮行色。好让自己重新证实,站到那些忘情弃爱、辜恩负义的男人面前去,是可以言语玲珑、理直气壮的。 当然,宋借梅忽视了一点,她并不爱沈沛昌,可是,她仍深爱罗致鸿。 这层分别是太大了。 任何女人真心爱上一个男人,她必是在他跟前矮掉一截。 问良心,宋惜梅这就离开新世界,回家去,是无论如何不甘、不忍的! 她跟随着几个予会中的朋友,走到停车扬门口,就咬咬下唇,决定截回去。 别浪费时间了,宋惜梅心想,只怕自己坐上了车,更心烦意乱,转几圈,还是要回到这新世界酒店的顶楼去。 冰嘉怡对自己的提点,犹在心头。 新世界酒店顶楼的旋转餐听能俯瞰温哥华全景。然本城不比香港,闲人虽多,够资格乱花闲钱的人却不多,故而平日的旋转餐厅,依然门堪罗雀。一有客人到,一涌而前,争相招呼的侍役合共三人。 宋惜梅被引领到罗致鸿的桌子上去。 夫妇俩相见了,都望着对方好几秒钟,说不出话来。 就在那一阵子的沉默中,宋借梅非常清楚地感觉到心在一滴一滴的淌血,痛楚是一下接着一下的抽动,整个身子能够支撑得住而不发抖,是她宋惜梅极大的功力定力。 到底是多年的夫妻,宋惜梅会誓无反顾的把毕生的幸福与寄托放到罗致鸿的手上去。 或许宋借梅一直误会的不单是夫妇之间的爱情,而是罗致鸿的需要。如果罗致鸿可以坦诚地让她知道,他其实喜欢一个小鸟依人似的妻子,陪在身边,日间做他的秘书,打理次一等的公事、晚上做他的舞伴,陪他出席各式应酬,再在夜里当他的情妇,使尽浑身解数去服侍他、奉承他,凡此种种,宋惜梅都有能力做得到,都愿意去做。 只一个原因,她深爱他,就是至大的原动力。 然,没有,罗致鸿没有明确的训示,他甚至没有提出任何怨言与警告。当宋惜梅以为她在努力贡献罗氏家族,间接增援丈夫的声望时,一倜晴天霹灵,无由而来,宣布一宗吓破她的担,敲碎她的心的事件:罗致鸿有外边,他说他爱那个伴在身边共事的小秘誓邵倩音。 罗致听会一脸惊异地对宋惜梅说:“我无法相信你会伤心若此,我以为辉煌的事业才是你的一切。” 罗致鸿原谅自己、指责妻子的借口是男人容不下女人的本事与风光。如果自己的地位被贬为第二,他宁可玉碎,不作瓦全。 笑话不笑话? 天下间令人啼笑皆非,哭笑不得的误会,莫过于此。 踏长云、跨山岳,放弃一切繁华富贵,抛开所有私情,不作瓦全的其实是宋惜梅,而非罗致鸿。 如今久别重逢,还有什么是值得说的呢? “你清减了。”罗致听说。 宋惜梅苦笑,听不能答一句:“原是为了你。” 她只能不置可否,回答:“是吗?” “生活可好?” “你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其实有一个异常复杂的答案。” “不打算领诉?” “对一个将成陌路的人?” “惜梅,你并不打算改变心意?” “有什么事发生了,值得令我改变初衷呢?” “你的这句话,等于我们的婚姻还有商量挽救的余地。” 宋惜梅没有回应。因为她的问题,对方左闪右避,仍未提供答案。 不错,宋惜梅并没有否认她有可能改变主意。但,什么能令她改变呢?罗致鸿答应离开邵倩音? 宋惜梅的表情突然间略为扭曲,抹上了一阵痛楚。因为有一个念头飞快地闪过:纵使今时今日,罗致鸿放弃邵倩音,它是否就肯吃回头草? 她不敢问自己要肯定的答案。 这个意念必须暂时搁置,不去沾它。目前最重要的还是紧守岗位,只等对方表态,却不必向他透露心意。 罗致鸿明白妻子的倔强,宋惜梅不惜牺牲一切的悄然引退,不只令他措手不及,惊骇异常,也着着实实的在亲朋戚友及社会舆论上赢了一仗。 世人一般在不妨碍自己利益的情况下,会选择同情及支持备受压迫而又不挣扎求存的人。 箭头原本是一半句着罗致鸿的原配的,现今都因为她的引退,而倒转过来全面指责那蚕食鲸吞了罗家大少女乃女乃地位、立志升任城隍的水鬼邵倩音。 这个情势,远在温哥华的宋惜梅并不知晓。然,一直逗留在香港的罗致鸿,当然知之甚详。 他来找她,这也未免不是其中一个原因。 要挽留宋惜梅的心,罗致鸿明白,怕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他放弃邵倩音。 惜梅在等着他说那句话。 罗致鸿倒抽一口气,说:“我无法想像与推测之事至多,惜梅,其中一项是,我想念你。” “多谢!”借梅的心不无牵动,但仍不动坚色。 罗致鸿继续努力:“当然,如今的情势也决不是我一句想念你,另加一句请你原谅,就能挽救得来。且,我对另一边也要作出交代。惜梅,如果我想办法交代,你会不会考虑接受?” 宋惜梅微微挪动身子,她觉得通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分钟内助行疾走,兴奋之情差一点就会忍不住爆发到脸上来。 如果宋惜梅在这一分钟站起来,跟罗致鸿说声再见。整场战役,就是她赢了。 然,胜利来得太容易,太防不胜防,更易使人冲昏了头脑。 要刚刚旗开得胜的人收手,是天下间至难的事。 宋借梅纵有慧根,亦只不过是凡人,没法子做出超凡月兑俗的事。 于是,她只晓得乘胜追击,问:“邵信音不会放过你!爱你的人都不会放过你!” “这就是说,你不再爱我了?” 这紧追的一步是凌厉的。 “致鸿,我此来并没打算再跟你在情爱上头兜圈子。” “好,不兜圈子,我们实话实说,惜梅,经过遭一大段日子的分离,我深深位会到,你才是最适合我的妻子。人因为彼此的需要而相爱,我不能没有你。” “谁在世上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人呢?致鸿,你要求过甚。” “最低限度给我一段时间,让我证明一切。” “包括向对方交代在内?” “是。” “什么令你改变?” “惜梅!”罗致鸿紧紧的捉住宋惜梅的手:“幸好你仍安好建在,我这句话并不过太,人每每在失去了对方时才容易再重新检视对方于自己的当要性。” “当你失去邵信音时,你同样会这么想?” “如果两番都是遗憾,我选择放弃损失极轻微的一面。惜梅,我是否还有这个机会?其权在你。” “让我想,致鸿,实在的,我已开始宝应这儿的生活。无喜、无望、无事的一块土地上,同时也没有悲凉、没有失望、没有争执,未尝不是好事。” “惜梅,我此来在公在私,都是要求救于你。”罗致鸿游说:“也只有在老妻面前,我才会如此厚颜直告。” 罗致鸿说看这番话时,眉毛向上一扬,表情的自负和幽默,正正是当年恋爱时垃吸引宋惜梅的模样。惟其他不自觉地流露,更出落得自然而大方。 宋枯梅低下头去,再多看对方一眼,她就不再要罗致鸿作什么交代功夫,会得立即挽着他的臂弯,回香港去了。 惜梅顾左右而言他:“你来此的公事是什么?” “我们向一位地产经纪实入了列治文一块土地,打算兴建城市屋,在香港及台湾发售。在此,我们少了一位拿主意的人,只有你最适合。肯高这个忙吗?” “老早封刀归隐,我在此对地产的认识也不过尔尔。” “一定是宝刀未老,而且也只不过想在那经纪应付不了之时,由你挺身而出,帮一把忙罢了。平常的所有联系安排都不必你过份操心。” 这似乎是个很自然,很易教人接受的开始。 太多现代爱情,发源于生意地盆,由业务的合作开步,以致于公私二事,都变得如鱼得水,水乳交融。 宋惜梅暗中赞罗致鸿一句,他是太晓得为自己筑下一道下台的阶梯了。 最低限度,宋惜梅答应肩承这业务上的责任后,他们重新来往、商议、建立闻系,就顺理成章了。 宋惜梅没办法抗拒这个缓冲的好建议。 于是她答:“尽力而为吧,反正在温哥华,我也是闻着没事可做。” “好极了,这个晚上,我就介绍你认识替我办事的经纪好不好?” 宋惜梅点了点头。 晚宴设在西温哥华半山的一间著名西餐馆,原本宋惜梅有心建议到雅谷餐厅去,不知何解,她下意识地要到那地方,意图碰上沈沛昌。 这个意念在脑内一闪而过,真是干卿底事?要紧张的应该是郭嘉怡。 翻心想清楚了这个关键问题,宋惜梅才对晚膳之地没有异议。 罗致鸿为宋惜梅介绍一对来宾:“这位是我委托他代管建造那一系列城市星的金子衡先生,这位是……” 罗致鸿显然对跟小金同来的女士有点陌生,金子衡连忙解释:“我的合伙人阮笑真小姐。阮小姐是香港商界强人,现今助我一臂之力。” 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阮笑真已一跃而成为有个得体身分的生意人,亮相人前了。 宋惜梅心内虽有个问号,然,也不便将问题浮到脸上来。李通的太座现今在温哥华有了新的事业发展也是合情合理的。自己就当她是新相识般处理吧! 罗致鸿跟着说:“这是内子宋惜梅。” 镑人坐好之后,点了菜、叫了酒,开始欺欺而谈。 看样子,罗致鸿是顶信任小金的。无可否认,这姓金的交际应对手腕一流,圆滑得叫人不忍捕捉他在言谈上的瑕疵。很惹罗致鸿的好感,这是无可置疑的。 宋惜梅一眼看到了这重关系,也无心深究与批评。弛的一颗心根本不在金子衡身上,才不在生意上头。 她只不过视这些业务的商谈与处理作为他们夫妇由陌生而至再熟悉,由冷淡重归于热情的过渡期。 因而,她跟小金与阮笑真,在交谈上边算是客气与融洽的。 宋惜梅只有一点克得存疑,于是她问:“城市屋不是已有饱和的趋势了吗?” 小金立即恭恭敬敬地答:“在本城的趋势确实如此,但,我们现今的销售对象是港台的投资者,市场承接力是应该不愁的。” 宋惜梅下意识地不喜欢小金的这个答案。还未想深一层,去分析其中的关键问题,罗致鸿就立即伸出手来,捉住了宋惜梅。 他这个突然而来的动作,多少引起了惜梅的尴尬,更加分散了注意力。 “我的太太在未移民之前,是名满香江的地产界精英呢!” “罗太太的大名,如雷实耳。”这是阮笑真说的第一句话。 “可是,我并不喜欢她的这个形象。”罗致鸿一边说着这话,一边情深款款地望着妻子:“我最渴望的是她在家中为我带孩子。”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竟有千斤之力,压在宋惜梅的双肩上,叫她感到不胜负荷,以致有多少的晕眩。 耳畔只听到小金继续说:“这会不会太大材小用了?” “不会,对我,那才是最大的功劳,也是女人的正务,事业只用她稍为关顾,就可以了。” 一整晚,宋惜梅是食而不知其味。她不断地在思考分析、细味嘴嚼着丈夫的那两句话。 为什么时至今日才对她表明心迹呢?如果宋惜梅不接受、不领情,那么罗致鸿身边为他持家理务,生儿育女的女人,就是邵倩音了? 宋惜梅当然不会不认识丈夫的秘书邵倩春。她认为这个女子并不可爱,理由不单为了她横刀夺爱,而更在于她言行之小家子气与不得体。 犹记得东窗事发之前,每次宋惜梅走过罗致鸿的办公室,那邵倩音就放软声音,很礼貌的打招呼,说:“罗先生不在办公室呢。” 宋借梅会问:“到那儿去了?” “罗先生没有留下去向的口讯。罗太太,你不用担心嘛,罗先生不会去走私,他把你看成是心肝宝贝!” 当时,宋惜梅以为邵倩音是恃熟卖熟,应对的态度有点夸张,也未可厚非。 其后,真相大白,宋惜梅真的打冷颤。为丈夫会降低口味,选择一个在人前人后露尽寒酸相的女人而战抖、而莫明所以。 写字楼内的女孩子,那一个淡静文雅、那一个巴辣小家,明眼人是不难看得出来的。 日常事例以证实观感,真是不胜枚举。只一次,在洗手间内,一大群女同事一边涂脂抹粉,一边论尽人生口旁的人说过什么,都记不起来,只那邵倩音的一番说话,颇有震撼力。她说:“量力而为在今日世界未免是太保守了。本越小,越要搏、越能得大利。输了,又有什么相干呢,跟输之前分别不大,为什么不有风驶尽里?我们这等没家档的,一出生就住政府廉租屋村长大的人,只有一道好处,差不多是无本可亏,每进一步都是大利。” 坐言起行,邵倩看旗开得胜,正如她的辩证,一无长物的人,根本站在不败之地! 第十四章 罗致鸿竟会爱上这么一个小女人,唉!宋惜梅如果跟对方斗下去,输了是伤亡惨重,赢了是胜之不武。 于是,她送择离去。 宋惜梅珍惜自己的清誉、手养与名望,不欲跟应该不是对手的人较量。 然,如今良人有侮,是位把要求与理想放在跟前,让自己自由选择,大好良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漂亮至极地赢这一仗,是对宋惜梅最大的吸引。 睡在床上,辗转反侧,老是那个问题,重拾旧欢,机不可失?抑或逝者已矣,心如止水? 没有一个女人轻易拿得起,放得下,更没有一个女人会亳无困难地把战胜品双手奉赠予曾经挥军蹂躏自己月复地的敌人? 宋惜梅思考至天色微明时,给自己的答案,差不多是肯定的。 反正不能睡了,干脆早起,驱车到酒店去跟郭嘉怡吃早餐去。 冰嘉怡转转地听挚友覆述经过,心头有太多大多的感慨,一时间完全整理不出个头绪来。 安水重收,究竟是悲还喜,是大幸抑或不幸,好似都是迷糊一片? 宋惜梅说:“嘉怡,你既是为我而来,如今的结果,是不是很合你的心意?” “惜梅,你决定跟拉致鸿回香港重拾旧欢?” “富怡,你的语气毫无喜悦,我以为你甚至会怂恿我即日回去!” “是的,回去不一定等于在老巢双宿双栖。我的意思是期望你站起来,独个儿奋斗生活。” “对罗致鸿的成见,似乎你比我尤甚。” 这句批评,郭嘉怡原想否认,她还未开腔说话,宋惜梅竟多加一句:“当然,我明白你的心熊。” 这一句话就未免太太太太富郭嘉怡的心了。 她惊痛得猛地抬起头来,望住眼前挚友,觉得她就在这一分钟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宋惜梅怎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她以为郭嘉怡是因为沈沛昌垃后决定走回妻子的身边去,因而嫌恶所有回头是岸的男人,对罗致鸿此来此举有了抗拒性,这未免是把郭嘉怡的胸襟量度测量错了。 宋惜梅情不自禁地有此一说,其实有她的因由在。只为她思量昼夜,仍然未敢百份之一百肯定应否重新接纳丈夫,宋惜梅有她极度的忧虑与惶惑。 在情,她一千一万一亿个愿意遗忘过去,覆水重收。 在理,她犹豫,不肯定那会背叛自己的人,是否值得长相厮守,再以仅余的自尊作最后赌注。 她希望一见到可信赖、可依持的郭嘉怡,对方会欣然雀跃,支持她的想法与意愿,付予她欠缺的信心与勇气,那么,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然,没有。郭嘉怡非但没有支持,她的态度反转来增加自己的疑惑。一阵牢不可破的失望,把宋惜梅压迫得透不过气来,有那么一点点的老羞成怒,于是她不择手段,不经思考地揭起对方的疮疤。 人性,往往恐怖得离奇。 有任何时刻的苦困难耐,都希望结伴有人,这不令人战栗,还能有其他感受吗? 冰嘉怡不打算解释,因为她此刻才清楚了解到一个事实,宋惜梅太爱罗致鸿而又偏偏知道他其实不值得她爱,内心情理之冲突与斗争,正在于此。 这个事实的悲哀,令郭嘉怡哑口无言。 宋惜梅以为郭嘉怡的沉默,意味着她很大的不满。她要想办法令郭嘉怡都有所得益,去平衡对方情绪。 于是宋借梅非常刻意地说:“沈沛昌嘱我把他的地址电话给你,请你有便跟他联络。” 宋惜梅把沈沛目的名片放下,再补充:“他家的附近有问雅各餐厅,名满本城,很愿意作东,以谋一叙。有那个时间你可抽闲,干脆到雅谷餐厅去摇蚌电话,沈沛昌说会出来。” 这也等于说,模上门去就不大方便了。 宋惜梅认为,自己有了着落,若能令郭嘉怡都有翻身机会,一切就好办。也证明不是凡有丈夫可作归宿的女人,都不会站到那起情妇一边去。 无可否认,宋惜梅与郭嘉怡之间的心灵误会显然是更深了。 宋惜梅离去之后,郭嘉怡把弄着沈沛昌的名片,沉思了好一会。 她苦笑。 当前最切身的问题是,自己是不是真正把与沈沛昌的恋情看得通透了。 宋借梅之所以把名片交给她,作了好些个穿针引线的建议,很明显地,在认定郭嘉怡对沈沛昌犹有余情,这跟郭嘉怡为罗致鸿传递相约的口讯是没有两样的。 冰嘉怡对沈沛昌已心死的事实受到挑战。 她会不会像宋惜梅一样,见了罗致鸿,聆听了他的忏悔之后,就心动人移,情与欲都死灰复燃? 这些日子来,她在香港克撑的场面都是假象。 一切无变,宋惜梅爱罗致鸿、郭嘉怡爱沈沛昌。 丙如是,就应该宋惜梅回港,郭嘉怡留加。 这个想法,这个推论,令郭嘉怡遍体生寒,不知所措。 要寻求真相,办法只有一个。 绝对不能凭空想像,只有面对那个人,去测试自己的感受。 面对对方,心上仍连连牵动,抑或彷如陌路,无动于衷,那切实而不可伪装的感!,才是大公无私的判官。 一直有勇气排除万难,披荆斩棘的郭嘉怡,又何必惊惶与吝啬这一仗? 冰嘉怡决心在自己改变主意之前,拿起了重话,接到沈沛昌的家里去。 不知道沈沛昌是不是在那午餐宴会之后,一直的守在重话旁边?电话铃声只响了一下,他就接听了。 人对于财富素来紧张,自尊无疑也是财富之一,沈沛昌果真有此反应,也是合情合理的一回事。 列治文雅谷发肤完全是西班牙式的装修与布置。午饭时,客满。只为沈沛昌是熟客,老早订落了一某。 冰嘉怡比他先到。沈沛昌是的确迟了五分钟的样子,他匆匆赶来,还未坐定,立即解梓:“对不起,我把儿子接回家去,再出来,所以退了。” “没关系。孩子们好吗?” “长得很高了。比离开香港时要高,你是见过他们姊弟俩的,是不是?” 冰嘉怡点点头。 “现今再见,一定认不出来了。足足长高了一个头的样子。儿子尤其变了形,是水土太服之故,很胖很胖,胖得医生要他减肥。还未到十岁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子,要减肥,你说,成什么话了?” “这儿的医药照顾得好。”郭嘉怡只能这样答。 “倒真是无懈可击。当移民再多牺牲,一念到这等社会福利,就容易接纳了。 在香港,纳的税,全放到自己不能直接受用的社会福利上头,日子有功,令人气馁。于此,就算你退休后仍开自己的名车,最低限度,你知道自己有权利享用特价交通工具。” 冰嘉怡没有答,在香港,年龄一到六十,也有资格申请福利虚的生果金,只是香港人不屑、不需要、不在乎。 沈沛昌忽然笑了起来,从前,每当他笑,郭嘉怡都看得出神。 她认为他的笑容,宛似冬日阳光。少见,然,一出现,就令人喜悦与温馨。 沈沛昌会经对郭嘉怡说:“商务上的那种气氛,叫我无法笑出来,只除了见着你。” 如今,沈沛昌又笑了,为什么呢?为郭嘉怡吗?不!他解释说:“怎么好一段日子见不到面,才相逢,尽在家常日常的事上聊了半天。” 因为以此去遮掩重逢的尴尬。郭嘉怡挑选这个理由,以求心安。 另一个可能是,家常话题,已成今日沈沛昌的看家本领。 冰嘉怡不愿意瞧这方面想下去,她在香港时,等闲不愿意参加些已婚旧同学的聚会,纯粹为了自己的脾气不好,要她听老半天如何带孩子、雇女佣的问题,她觉得辛苦,屡屡有种要站起来离场的冲动。 谤本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肯定那些女同学都不会对研究港英政府对新机场的用心有兴趣? 话题无分贵与贱,但心灵的契合与臭味的相投,勉强不得。 吃了半顿饭,沈沛昌说的话比郭嘉怡多很多。 这又是有异于前的。从前,沈沛昌老是沉默寡言。 冰嘉怡会有一夜,躲在情人怀抱中问:“沛昌,怎么你总不爱讲话?” 她答:“有自信的人,敏于事而讷于言。” 所言并非无理。唏哩哗哩说着话的人,是为要周遭的听众,确定他的存在,甚至存在的价值。 话多,只为心虚。 冰嘉怕在商扬多年,她发觉往往是理亏者,才会禁不住滔滔不绝。在下位的人说话也比在上位的人多,无他,后者对语言与行动,都精挑细择,让恐有失。前者呢,不说白不说,一有还会表现自己,不容错过。 沈沛昌或许认为自己变得健谈,是最能搅起气氛的。他意图在自然的环境下,重新捡起往昔的情怀,去试探对方的口气与心思。 然,他最不愿意的,就是拿香江做话题,他缺乏一手的资料,他没有肯定而直接的触觉,他不要在谈话中让郭嘉怡比了下去。 于是,他环位看加拿大的种种好处发挥。 “你会考志移民吗?” 这是个只重敏感的问题。 冰矗怡答得很小心:“要肯定移民对我有好处,多于留在香港,才会考虑。” “你对九七乐观?”. “我宁可信天,人算听不如天算。实在无法叫自己由一个未知数,走到另外一个未知数内,太划不来了。” “这儿有绝对平静的生活。” “那儿没有?在于你的决心与选择而已。” 冰嘉怡想,在香港,只要你不在位三小时,立即湮没无闻,住在闹市,也包保你无人过问。 要过平静生活,其权在己。 “嘉怡,你是发觉在香港有寄托?你热爱你目前的成就?” “若又如是,我有错吗?” “没有。只是,我想问一句话。你爱自己的成就有甚于自己,是不是?二者能分割开来吗?” 冰嘉怡叹一口气。是沈沛昌不好意思直接问她:“从前你爱的是沈沛昌,还是沈沛昌的名声地位与种种成就?” 聪敏明慧的郭嘉怡,不可能不了解这重心意。然,答案关系太大,郭嘉怡刻意地领左右而言他,说:“不要只谈我,也说说别后你的情况。” 实情应该是乏善足陈。连每天阅读报章的政治财经新闻,沈沛昌的吸收与消化能力都在倒退,更遑论其他。他唯一的活动是摇长途电话跟那仍为自己服务的投资基金经纪联络,这又算什么生活呢? “为什么不去念个博士学位?”郭嘉怡是言出无心,只为要填塞彼此缄默的空间,却没想到是戳了对方一下。 “有用吗?”沈沛昌答。 并不需要证明博土学位有没有用,只要确定求学比较游手好闲,一事无成更无用就可以了。 冰嘉怡没有接腔,她突然看牢沈沛昌出神。 这个反应,叫对方有了一重误会。 沈沛昌突然扭妮得有如一位被相亲的姑娘,心是七上八下的卜上乱跳。是对方决定选择自己与否的时间了吗? 他甚至把自己的眼光挪动到别处去,不愿意四目交投。 他并不知道,郭嘉怡只为要试练自己的感觉,才这样看牢他。 她瞪着的这个男人,是前度刘郎?是会经山盟海誓的一个人?是彼此深深爱恋,不愿分离的一个人? 怎能在过往的日子里怪实对方变心? 就如今,这一刻,郭嘉怡看牢沈沛昌,只觉得对方是一位会经相识过的极普通的朋友而已。 冰嘉怡的心,澄明一片,无喜无悲、无情无恼、无爱无恨。她只想快快结束这次叙旧式的应酬,回到自己的生活圈子内,做一些较有意义的事。 才在这一刻的沉思中,有侍役走过来问:“有位郭嘉怡小姐吗?” 嘉怡点点头。 “有香港长途富话找你。” “嗯!”郭嘉怡扔开餐中,立即冲去接电话。 回来时,根本就不劳再坐下,只抓起手袋就向沈沛昌告辞:“对不起,有要紧事,我要赶回酒店去看香港转真过来的一份合同。这顿未吃完的饭,来日再续,谢谢你!” 完全像跟任何一位商场朋友的叙会,说改日再见的一句话,是礼貌而必须的例行公事。 当郭嘉怡匆匆坐上候着她的酒店汽车时,她的脑袋已开始被那份客户要求住澳才肯签署的商业合同所霸占。 在倒后镜内,看到沈沛昌呆站在餐厅的门口,一直渺小下去。 冰嘉怡随即在汽车内又摇了个长途电话,把她当下所作的商务决定先行告诉助手,以节省时间。 币断了线,精神稍为松弛,就发觉她把外套!留在餐馆之内。 天!这安在身上的套装还是昨天刚在温哥华最有名的名店倚云福公司买下来的,当然不能就这样失了,只好叫司机截回。 侍役很社貌地告诉郭嘉怡:“刚才沈先生把你的外套带走了。他说,如果你摇电话来找,就告诉你,他会在稍后时间送回你的酒店去。” 冰嘉怡正要再分离去,侍役又叫住了她:“或者郭小姐可以到隔壁的超级市场去碰碰,刚才我告诉沈先生,本周那儿平柜出售洗洁精,他说这就过去买些回家。” 冰嘉怡是愣了一愣才咦得向侍役遗谢,出门去的。 一切都如此的不是味道。 冰嘉怡在车厢内,简直怀疑起自己的品格来。 小时侯每次观赏那些粤语残片,老看到那些男主角指着女主角骂:“你贪图虚荣,你只爱金钱、地位、荣华富贵、你不甘于清贫。” 冰嘉怡脑海内霍霍崔的不住出现那些画面,男主角的脸孔慢慢由迷糊而至清晰,竟是沈沛昌那忿怒的一张脸。 冰嘉怡有点手足无措,她伸手抓紧车前的扶手,稳定自己的坐姿,直至车子慢慢的停在超级市扬门口。 冰嘉怡正在犹豫,是否应该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去找沈沛昌,就已从车窗外望见超级市扬的出口处,有个熟悉的身影闪动。 再定睛一看,只见沈沛昌手里拥着几大袋超级市扬的塑胶购物袋,急步走出来,直往停泊座驾的方向走去。 那坚挺的膊头目着挽物重量的关系而稍稍倾斜,无疑是破坏了轩昂潇洒的形象。 无可否认,郭嘉怡会深深爱恋的沈沛昌并非如此。 男人,在工作上头的果敢决断,是万丈光芒的。 冰嘉怡曾往许许多多年之前,参予一项百货集团的股权争霸战。 当时,沈沛昌代表买方,进行收购商议。那手持百分之十,具决定性股权的一个个人大股东,忽然提出:“对方出高一倍的价向我作反收购。如何?” 是信还是不信? 信的话,沈沛昌要为客户多花二亿三千万,才能平息干戈。 不信呢,万一对方所言非虚,整场收购战立即玩完,功败垂成。 当时整个会议室的气氛有如严冬清晨,每个人微微张嘴透一口气,就活像要喷出白雾来。 沈沛昌坐在主席位置上,主持其事。 他以秃鹰似的眼神,牢牢盯着对方,那从瞳眸深处发放出来的光芒,震慑全场。 然后,他问:“请重覆你的问题?” “沈先生,对方出高一倍价格向我收购手上持有的股权以作反收购,价高者得,请你还一个价。” 沈沛昌立即站起来,说:“铁价不二。” 随即宣布散会。 结果呢,对方乖乖的照原来议定的价钱成交,根本是虚有其表,没有人打算进行反收购,他们只不过打算使出虚构一招,多赚一笔而已。 其后郭嘉怡欢天喜地的扯着沈沛昌问:“什么今你作出如此英明神武的决定?” “有两个原因。其一是他讲错了最后的一句话,叫我还一个价,即是有商量的余地,如果实的有人进行反收购,除非我们这一方出的价格再高,否则,根本不会考虑,他露出马脚了。” 叹为观止! “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呢?”郭嘉怡问。 “因为你在场。” 回忆这段往事,令郭嘉怡清醒地原谅了自己。 人爱恋敬重另一个人,可以有千百种原因,基本上,种种的因由都无罪,尤其原因只导致心里上的钦佩与精神上的慰藉,而非物欲上的享受。 冰嘉怡认为男人至大的尊严与架势,在于他如何运用智慧?如何培植修养?如何积极进取?如何发挥本事?如何在各方面凌驾及抛离女人的表现之上? 唯其如此,才是至大安全与归属感之所在。 冰嘉怡走近沈沛昌,轻轻地喊他一声:“沛昌!” 沈沛昌冷不提防,郭嘉怡会突然出现,手一松,其中一个购物袋内的罐头就滚了一地。 很自然地,连郭嘉怡都转来,慌忙地执拾。 当他们一同伸出手来,想抓牢一罐金宝鸡汤时,彼此又都同时惊恐地缩住了手,互望,仍能直接地透过眼中流露的神情,看到对方的心灵深处。 冰嘉怡终于章起了那罐金宝汤,放进沈沛昌的手里。 沈沛昌望住冰嘉怡的眼眶是湿濡的,他说:“多谢你,嘉怡。” “不说。” “自己放弃的人与地,要再回头,必须加很多倍很多倍的努力。”沈沛昌把郭嘉怡的外套自车厢内取出交回给她时,这样说了。“请保重!” “我会。” 冰嘉怡没有再回头,汽车直驶回温哥华的市中心去。 是的,回头真的很费劲,而又无补于事。 当年,真的不必再记了。 冰嘉怕在翌日就已经踏上归程。 宋惜梅有去送机,跟她吻别的是罗致鸿。 目睹这个转变,郭嘉怡真是万千感慨,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假如邵倩音的出现是罗致鸿与宋惜梅一份考验的话,那么,郭嘉怡都可以说是性质雷同的试验品。 今日的结果,自己能摆月兑厄运,最终不致于成为人家夫妻感情一份恒久常新的催化剂,真是造化。 冰嘉怡还是对宋惜梅说着那句话:“等你回来!” 宋惜梅点点头,满脸红光。 她并没有问郭嘉怡有没有去见沈沛昌,对方亦不提起。 大概一半是宋惜梅不予太大的关心,她已为破镜重圆的喜悦所掩盖,人是喜昏昏的,有点乱了头脑。 另一半是宋惜梅下意识不想追问,怕伤了郭嘉怡的心。 她急于要在温哥华整顿一切,然后归航。 第十五章 与此同时,罗致鸿也回港去作出他答应过的所谓交代。 宋惜梅对此是满怀信心的。向一个底线甚低的女人作安抚,以罗致鸿的条件,是绰绰有余的。 没有比不实吹灰之力而赢此一仗,更大快人心。 命运的安排是奇特的,灾难与福荫都可以遽然而来,遽然而去,那么的不可预计。 人,唯一能做的是力求多福,但望拜得神多自有神庇佑。 此念一生,宋惜梅打算约同连俊美上观音寺去一趟。她听俊美说,那儿的签顶灵的。 实在,宋枯梅也有点急不及待地要把自己的喜讯相告。 一直把车子驶向西温哥华连俊美的新居去。宋惜梅接铃,良久,仍未有人开门。 正在讷闷,大门才打开了,连俊美探头出来,看见是宋惜梅,脸上的红晕更盛。 惜梅圭不经心地问:“你在睡午觉吗?我接铃好一阵子了,看你,睡得头发蓬发,双颊酡红的,真是!外面大好阳光呢,怎不出去走走?” 宋惜梅还没有建议跟连俊美到外头去吃下午茶,就看见客厅内有人,她又下意识地说:“怎么你有客?” 连俊美皮笑肉不笑的,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全。 反而是客人向宋枯梅打了招呼。 “有一阵子没见你面了,你好!”翁涛说。 “好。是没有见面好一阵子了!” 宋惜梅是冰雪聪明的人,她明白自己无聊地拾着对方的牙慧,是事有蹊跷的。 她领然是为一个什么意外吓着了,或许只是一个歪念而已,但也足够惊心动魄的。 任何不正常、不正当、不正经的男女私情,都有慑人威力。 她也算是过来人。 为了极力掀开歪念,不去幻想它、分析它、探索它,宋惜梅顾左右而言他,说:“翁涛,我们在列治文近溜冰中心的那边,实了一幅地皮,兴建城市屋。” “什么?城市屋?”翁涛并没有刻意地遮掩他的诧异。 “是的。” “已有建筑计划,同有关方面申请了吗?”翁涛急问。 “都已在进行中了,看来一切顺利。” “可以稍缓的话,最好还是绘图后再算。” “为什么?” “那区的城市屋老早已达饱和点。需时消化,况且新屋全部要缴纳联邦政府新实行的百分之七购物服务税,无疑是百上加斤。” “不妨,我们的销售对象是港台人士。” “他们也一样是投资者,介绍他们购入要长时期才升值,且出租情况转弱的物业,实在有商榷的余地。况且,那地段最受飞机升降的骚扰呢!是谁向你推荐这幅地皮计划呢?” 宋惜梅彷如在梦中被人推醒过来,讷讷地答:“是一位姓金的。” “金子衡?” “对。” “天!”翁涛拍看额。 他的动静,代表一切。 有人要上当受骗了?究竟那人是罗致鸿还是港台的买家用家?这更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目睹宋借梅变了脸色,翁涛有点过意不去,很自然的对宋惜梅说:“对不起!” “啊,不,不!”宋惜梅连忙摆手,她似乎已在重重叠叠的迷惘中逐渐清醒过来。” “啊我其实需要更多的资料,说到底,在此城,我们仍算是人生地不熟。翁涛,请向我多提意见。我是真心诚意的。” 翁涛沉思片刻,说:“小金在我们地产行业内,声名实在不大好。只为在六四事件之后,他跟移居本城的一位娱乐界中人合作,还未待政府有闻部门把建筑图则批准出来,他们就把楼花向香港的娱乐圈中人兜售,因为适得其时,卖个满堂红。结果,建筑时偷工减料,买家无从自法律保障去向他们追讨实任。发走难财,莫过于此。” 加拿大其实对住宅楼宇的舆建管制相当严谨,如果承建商不依照批准的图则交货,买方是有权起诉的。但如果成交时,买家不晓得索取政府批发的图则建筑许可文件,加签其上,将来房子起得再单薄,既无可辨正,就只好吃亏,不能追究。因为承建商进呈政府部门要求批准的计划的确如此简陋,而又有人以高价购买,就不可能获得保障了。 想不明白为什么罗致鸿一向精明,跑到外地来,会被别人占这种便宜? 宋惜梅想,这就是所谓猛虎不及地头虫了吧。 幸亏翁涛提点她,有了这个心理准慵,好办事。她是绝对不容许有人坏了罗家的声名的。钱是要揾要赚,但必须对得住客户,不公平手段得来的肮脏钱,罗家不希罕! “孩子还未下课吗?” “我这就去接他们回来了!”说这话的竟是翁涛:“你们坐坐,要不要我买一点饼食回来!” 熟落的情况是不能不引领宋惜梅又往不应该的方向想的。 翁涛离去后,房子的气氛刹那僵住了。 两个女人双对无言,一下子不知讲什么话题好。 忽然,两个人都开口讲类同的话:“翁涛这人是好的,乐于高助人。” 本来是很普通的批评,可是就为了在短暂沉默后争相说的一句话,证明其实两个人心上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那尴尬与狼狈是叫人再无法掩饰下去了。 连俊美坐了下来,有点气若游丝地说:“翁涛他对我的两个孩子很好。” “这就好。”宋惜梅也只能如此作答。 又是一阵子的沉默。 “惜梅,”连俊美把视线望向墙角的一棵青油油的室内植物:“离婚是不是很复杂的一回事?” 宋惜梅有点啼笑皆非,她此来原想告诉俊美,她不用离婚了。现今对方竟把自己当个专家看待。 “且看你的需求和条件吧!” “我什么也不要,只要心心和义义,仍由我抚养,这不难吧!我是他们的母亲,我一直带着他们生活。” “已经到了这么个无可挽救的地步了吗?” “是的。誓无反顾了,我不想再讲是谁的错,谁种的因,谁收的果?” “我明白。我并不是要知道,我只是希望你仔细地想清楚,或者只分居一个时期,以观后效。” “不,我不是个随便的人,翁涛也决不是。” 能有如此坚定的信心其实是可喜可贺的,宋惜梅但愿他们排除万难,得成正果。 忽然的,宋惜梅不想等翁涛回来,就起身告辞了。 她或有一点点的自私,怕无端牵入是非圈内,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人事瓜葛与牵连。 宋惜梅自从罗致鸿出现后,她决定了自己的动向,她只望留加的日子,活得最简单、最无风无浪,然后回到丈夫身边去。 每夜,连俊美都是哄了女儿和儿子入睡了,她才休息的。 儿子方义才那五岁多一点,长得肥头大耳,吃饱就玩,玩累了睡,要求是至为简单的。 女儿方心比它的年龄早熟,一直要求母亲很大的关注,她晓得说:“妈妈,我们不要有代沟。” 看看女儿抱住小狈熊睡觉,还晓得拉长了脸,一本正经的讲这种大人话,连俊美失笑了。 “好,妈妈不是每夜都陪你说一阵子话吗?” “妈妈真好,妈妈比爸爸好!” “快别这样说。爸爸也是疼爱你的,只是他忙,在香港有工作,时差又有分别,所以……” “这个我明白,否则,不会这两天都分别摇盎话到学校及琴老师家去找我,一定是时差关系。” “什么?心心,爸爸摇重话找你?什么事呢?” “他只是问我生活得好不好?” “你怎么说?” “我说好,我告诉他,妈妈很疼爱我,老师也不错,只是有些洋同学不喜欢我住的这间大屋,不跟我说话。可是,有些边是好的。” “心心,你跟爸爸说了好多话?” “他一直在问呢!我只有答得详细。” “还有告诉他什么呢?” “还有告诉他,这些日子来翁叔叔甫来看望我们,带我和小弟上餐馆。” 连俊美的手开始冰冷,问:“爸爸有没有提起我?” “有哇!他问翁叔叔待我和小弟好,待妈妈好不好呢?那当然是好的。还有……” “还有什矗?”连俊美说。 “爸爸说,他也会抽空来看望我们,也见见那翁叔叔!” 连俊美没有造声,心像那七上八落的吊桶,她感到极大的不安。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呢?” “不知道,爸爸来之前会告诉我们。你乖乖的给我睡。” “可是,妈妈,我还不困呢!” “你得听话,乖乖的,可能睡醒了,爸爸就会出现,给你带些宝贝玩具来!” 方心猛地在枕上摇头:“不会不会,老师说香港飞加拿大要十多小时,就算爸爸今天跟我讲完重话就上机,也得要明天中午才到步!” 连俊美强颜启笑:“无论如何,你快点睡,否则先就惹妈妈不高兴,妈妈做了整天家务,也困了。” 方心立即开上眼睛,用英文说:“itry!” 连俊美吻了女儿的额,连忙站起来,紧紧来得及不让泪水滴在方心的脸颊上。 她回到睡房去,心像要分分钟从口腔跳出来似。 她摇了电话给翁涛,问:“还未睡吗?” “想你!” “我想见你!” “就现在?” “嗯!我有话要跟你说。” “你可以出来吗?” “不能让孩子留在家里。” “那么,我来好了。” 翁涛挂断了线,只三十分钟之后,他就赶来了。 一开门,连俊美就紧紧的抱住翁涛:“我怕!” “怕什么?” “怕我们的事,已经被方修华知道了。” “俊美,没有什么可怕的。”翁涛托起了连俊美的下巴,很诚恳地对她说:“就让他知道,让全世界人知道,我要娶你。” “什么?” “我要娶你,俊美,我要娶你,我要娶你!” “轻声点,轻声点:”连俊美拿手接住翁祷的嘴巴:“孩子才刚刚入睡,你怎么有时也活像个大孩子似。” “我是真心的。” “也用不着高声朗诵,发表宣言。” “我要你安心,我并不认为相恋一事需要闪闪缩缩。尤其是我们生活在西方社会,全部人际关系都是合则留,不合则去,天公地道!我们唯一要担心的是两个人是否相爱?” “我们是吗?” “我是肯定的,你呢?” “我害怕。” 连俊美说的是实话。她害怕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最害怕的说不出口来,就是她和翁涛是否相爱得够,足以应付西方社会的新生活模式与东方社会的可畏人言。她原本也立定心意离婚了,但当自己要面对方修华及其他人等知道离婚的原因时,她仍有羞愧、惶惑和担挂。 唯一令她稍为安慰的是,她并没有主动的做出墙红杏,是方修华首先干了对不起自己的勾当的。 就算没有翁涛出现,她都有权申请离婚。 “俊美,是不是怕我会令你吃苦?这儿不如香港,我的条件当然也及不上方修华。可是,我爱你,从第一眼看见你卷起裤管在低头操作,我心头就有一个感觉!这是个需要我维护照领的女人。俊美,爱你并不足够,以爱你为原动力,我愿意竭尽所能,让你生活得安乐。” 作为一个女人,这是不是已经代表一切。 对连俊美这么一个知足的女人而言,答案是肯定的。 他们紧紧的拥抱着,亲吻着。心内的狂潮翻动,扩散全身,驱使着他们以行动发泄。 直至一声巨响,把他们吓得分开。 一回头,只见楼梯处站了小心心,她一手拖着弟弟,一手把只水杯扔到楼下去,不只水林,一切她能抓得到的东西。 连俊美面无人色,立即街上柜去:“心心,你这是为什么?” 方心以怨毒的眼光望住母亲,那不是一个八岁小孩应有的眼神、那么怕人、那么蛮横、那么决绝。 方心摔下了小弟,迳自走回睡房里去。 方义仍是睡眼惺松的,一边擦着眼,呵欠连连,一边嚷:“姐姐便把人吵醒,拉我起来去看妈妈和翁叔叔,有什么好看的?” “天!”连俊美差点量倒:“我的恶梦才刚刚开始。” 事实的确如此。 来温哥华跟连俊美算账的,不是方心所说的方修华,而竟是连俊美的父母连敬彬夫妇。 还是翁涛开着车子,陪连俊美去接机的。 他们商量过,事已至此,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隐瞒。就趁机给他们两者介绍翁涛好了。 连敬彬是香港的大商贾,从事海味出口生意几十年,单是日本一地,就供应了取之不尽似的财富。他今年已高龄七十八岁,依然健步如飞,龙精虎猛。连母其实是继室,六十开外,红粉飞飞,相当的有神有韵。 一下了飞机,瞥见陪在连俊美身边的翁涛,还未待女儿介绍,就问:“这位就是姓翁的先生?” “是的,世伯,伯母!”翁涛伸出手来,可是落了一个空,连敬彬没有回敬,连太太根本正眼都没望过翁涛。 连俊美的眼泪已经在眼眶内打滚。 “让我把车子开过来!”翁涛拍拍俊美的手,以示安慰。 “不!”连敬彬说:“我嘱酒店派车子来,我们不习惯乘陌生人的车。” “爸爸!”连俊美惊叫。 “你住口!” 连敬彬中气十足,无何否认,他是其或严的。 才坐定在酒店的套房内,连敬彬就对女儿说:“姓翁的是什么人?” 连俊美还未答话,眼泪已经簌簌而下。 “是个在这城镇内,专介绍移民买房子的经纪佬是不是?干这种职业的人有几多个?他是大学毕业的,又如何?大学生在北美比在东南亚还要贱千百倍,在街上碰口碰面的都是学士、硕士、博士,排长龙拿失业救济金的通统有学位。不见得这姓翁的是什么了不起、三头六臂的人物?” “趁你别跟他走在一起,就断了他吧。”连母这样说。 “妈,连你都不明白。” “我有什么不明白的?若我是盲塞人,根本就不会一把年纪,飞越千里,把你带回家去。” “把我带回香港?”连俊美惊骇得连眼泪都不再致流下来。 “对。明天就走。”连敬彬说。 “不,整件事根本没有弄清楚。”她接理力争。 “要怎样才算弄清楚?是不是要待到街知著闻,出了花边新闻,才谋对策。” 连父简直气得吹须碌眼。 “我是说,你们并不知道事情的始末。方修华有对不起我的地方,在于我留在此城等领取注照之时。” “如果修华在外头略有沾花惹草之举,就叫对不起你的话,我告诉你,老早在方心与方义未出世之前,就已如是。九十年都可以忍受,甚至乎不知不觉的事,你如今才以之为借口去纵容自己,算不算天大的笑话?” “爸爸,你说什么?” “我说你其蠢无比。” 天!连俊美不住后退,背紧紧靠着墙,才算站稳下来。 令她难以置信的说话,还是出自她亲生母亲之口:“你系出名门,又是饱读诗书,连一点点人生的道理也不知道。生在世上,不可以任性妄为,率情胡作,你一出生就不单只为自己而沽,上有父母翁姑,下有儿女子侄,中有良人朋友,都要互相援引,生活得光鲜明亮,走在人前熠熠生辉,怎么可以不瞻前顾后,为了丈夫外头多一两个叫不出名字来的女人,就气得昏了头脑,糟塌自己,让人家有机可乘!” “妈,你要怪责我,我无话可说,何必要侮辱翁涛?” “我侮辱他,还不屑呢!你少天真,这姓翁约有什么亏可吃,人生的一扬折子戏也好,真个跟你过世也好,在他,只有赢,在你,只有输。不是吗?在此地,他半个亲朋戚友都不用交代,半个子儿也不用掏出来,孤孤寂寂的异乡生活,有个教养出身非同凡响的女人伴着,服侍着,刺激着,何乐而不为?谁不会爱上你?谁不爱你爱得如醉若痴?太便宜的一回事了。 “回头你看看自己的身世,问问你的良心,能否斩断六亲,躲起来过一辈子跟姓翁相依为命的日子。我赌你不能!” “若你狠得下心,不要爸妈,不要儿女,我们两者明早就带着孙儿回港去!” “不,妈妈,你疯了,儿女是我的!”连俊美咆哮。 “疯的是你,儿女也是方修华的。他托了我们把心心与义义带回香港去。”连敬彬斩钉截铁的说。 “不,不,不可以,没有人敢动他们姊弟俩一根头发。他们是我的。” 连俊美已经有点竭斯底里。 “好,你回家去,跟你儿女说个清楚,自己也趁今夜想明白。我们明天来接你们。谁愿意跟我们回去,就收拾好行李。我告诉你,俊美,这是你的最后机会。” 连敬彬毫不留余地。 倒是连母叹了一声,把语气调低,说:“你想清楚,钢油埕永远是装铜油的。你什么样的出身,就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你的根在香港、命在豪门,根本不可能拿驿站看成终点。” “方修华听到了风声,仍肯跑来跟我两者商量,让我们亲自出马,把你劝回来,就是他打算前事不计,这是你的造化了。” “妈,你说这番话是真心的吗?我是你的女儿,你本身又是个女人,你都如此偏袒到外姓男人身上去。” “唯其如此,我才清心直说。如今你算是跟丈夫在私情上行个平手了,还不得些好处须回手?俊美,不要天真,男女在上永远未会平等过,单是你个人的意愿与力量不足以平反什么?” “俊美,你如果决心要掉我们连家的面子,我就当少生你一个女儿!” 案不以之为女时,儿亦不以之为母,那是够悲惨的。 连俊美从来没想过情况会恶劣到这个地步。 她回家去,走进小心心的房间,坐在女儿和儿子身边幽幽地说:“婆婆和公公来了!” 心心立即答:“我知道。爸爸在电话里头告诉我。” “为什么他总要在我背后给你通电话。” 连俊美的愤怒,并不能吓倒心心,她理直气壮答:“因为他不要你知道我们说些什么?” 她望住女儿出神,久久不能再把话接下去。 从几时开始,女儿跟她父亲联成一线。 “爸爸告诉我,公公与婆婆要把我们带回香港去!” “心心,你愿意回去吗?” “愿意。” “你不喜欢加拿大。” “这儿不是我的国家。班上的同学都有父母、有祖父母,有国家,为什么我只有你。” “这并不足够?” “当然,且你还有那翁叔叔。” “心心!” “我再不喜欢他了,回香港去,你和我都不会再见到他。” “他疼你和小弟啊,这是你知道的。” “但,他不是我们的父亲,我们不是他的儿女。” 谤之所在,义之所在。 一切都是命定的。 邦切不开的是血缘骨肉。 “如果妈妈不回香港去呢?” “不,不!”心心拥抱着她母亲乱嚷,连方义都跟着,无意识地抱住了母亲的大腿,慌张她哭起来。 “请跟我们回去!”心心一边哭,一边求。 “你爸爸并不爱我!他也有别的女人。”连俊美多么悲痛,竟要对着一个才不过八岁的女儿诉说一宗极其复杂的家庭惨案。 “原谅爸爸吧!妈妈,他也原谅你,为什么你就不肯原谅他了?” 连俊美稍稍移开了方心与方义的手,木然地望住自己的一对亲生骨肉,她疲累得不能再诘话了。 只缓缓站起来,说:“先睡吧,再多给我几天时间,让我想清楚。” 回到睡房去,电话响了起来,连俊美接听,是翁涛:“是我,俊美,你没事吧?他们令你难过?” “没有。” “俊美,让我现今就来见你,好不好?”翁涛说。 “夜了,明天吧!” “明天你不会走?” “你怎么知道我可能会走?” “别行重话到你家,你还没有回来,是小心心接听,我问她:“妈妈呢?”她答:“不要找她,明天我们一齐跟公公婆婆回港去!”是吗?俊美,你会走吗?” “不知道。” “求你,请别走!” “或许明天不会!” “那么后天呢,大后天呢?” “别追迫我,我会在下一分钟就疯掉的。” “请让我现今就来见你。俊美,我只不过在你屋外,以无线电话和你通话。你从窗口望出来,就会看见我的手。” 俊美伸手拟高窗帘,果然。 第十六章 月色下,情人在望,咫尺天涯,不可即。 那惘怅、无奈、凄惶,凭谁诉? 浪漫只不过是生活的一个偶然。 此景不常,此情不再。 俊美知道下一步,无论如何不会是双宿双栖,情天可补。 她遥望着翁涛的身影,至大的感慨是,她知道自己付予对方的爱倩,肯定未浓烈至可以幻化成勇气,以掩盖所有的现实困难。 她与他只不过是在异乡,满山红叶之间,藉着某夜的月光,彼此竭息时造着的一个梦。 梦可以暂时隐住生活上会受的创伤,然,只限于一时,终究会醒过来。 现今自己身旁的一撮人,都在拼死力摇撼她,要她转醒,只有翁涛,势孤力弱地挣扎,希望与她继续寻梦去。 是太难的。 可怜复可悯的是翁涛,不只是连俊美。 一个生活在纯朴单调环境太久的人,不可能分析过份复杂的人情事理。 他不会接受她的种种顾虑,层层交疑。 那一夜,俊美与翁涛只一直抱住电话,谈至天色微明。 不会有结果,再谈三天三夜,除了增加疲累之外,不会有任何奇迹出现。 或者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连俊美有想过去找宋惜梅。 当她获得父母的同意,再让她多考虑几天之后,她去找宋惜梅,扑了个空。 惜梅实在忙,她急于要找到小金,跟他理论。为什么还未申请到政府的最后批则证明,就已把则师的建筑图则送抵香港,让罗氏地产开始发售。 一如翁涛所言,小金是这么不择手段,急攻近利。可是,他们罗家是有身分、有名望的,并不是某些过江的烂头卒,要靠接走难财贴补豪奢生活的人。 绝对绝对的不容许有类同的欺蒙买家手法,通过她的家族发放到市场去。 宋惜梅是在金力衡的醉仙楼,同时找到了阮笑真与小金的。 宋惜梅开门见山,问:“怎么我跟香港通了个长途重话,公司里头的同事告诉我,已经差不多印起列治丈城市星的售楼书了,却连建筑图别都未会取到签批,你把什么寄回香港去了?” “不就是建筑师画的则,香港买家最紧要是知道房屋大小及间隔,并不需要顾虑材料问题,我们同一时间进行,会节省时间,事半功倍。” “金先生,罗氏非但不会铤而走险,且是做殷实生意的机构,这件事我是要跟致鸿说的。” 小金吁一口气,问:“罗太太的意思是未会跟罗先生说过这件事?” “我今晚会跟他通重话,把实情相告。” “一切由罗先生作主,那是最好的了。”小金非常滋油淡定的说。 阮笑真得意她笑:“罗太太,生意要成功,必须把握时间,中英政府在机场问题上作这一轮会谈,是不能达成协议的居多,人心惶惶之余,最好推出这些温哥华城市屋,适合中型家庭作海外投资。” 宋枯梅这一次头脑是清醒的,她立即鄙夷阮笑!这个想法和看法。 香港都有这种专打中下阶层客户主意的建筑商,五百尺建筑面积实得二百尺,建筑材料出奇地差劣,一上三五年,楼宇残破,维修费甚巨。 对于这种在乞儿钵内寻饭吃的所作所为,一向为宋惜梅鄙夷,怎么可能途长路远,来到加拿大作乘人之危的勾当。 当然,宋惜梅没有面斥其非,多少看在李通的份上,不便彼此拉下捡来,不好下台。 惜梅矗开醉仙柜时,别在门口里碰见上班的季通。李通叫住了她:“罗太太,你好!” 寒暄几句之后,李通自动提起:“听笑真说,她现今有份跟罗先生参予列治文的新建城市屋计划,过些时还会回香港推销楼宇,真要多谢那位带她入行的金先生,也要多谢罗先生和你。” “通哥,你太太跟小金是深交?” “不是,是金先生热诚,知道笑真喜欢从商,便提携她罢了!” “通哥,你帮致鸿多时了,根本像自家人,我也不客气,言之在先,免得将来误会。我着我们罗家决不能跟那姓金的合作下去,他的手法与心术都不是我所能认同的。近朱者赤,你有便提点一下尊夫人。” 李通抓抓头,也不知再说些什么才好。 苞宋惜梅道别之后,回头看到小金与阮笑真正在交头接耳,细声讲大声笑的样子,心上就已有点不高兴,一念及刚才宋惜梅的说话,更感不安。于是走上前去,跟阮笑真说:“李湘有点不舒服,今天没上学,你没有什么正经事做,且回去陪陪她吧!李荣又不知野到那儿去了?” “我没有正经事做?你此话从何说起了?”阮笑真嗤之以。 “最低限度,你不用限时限刻的上班。” “这铺讲法,真难为你出得了口,限时限刻的有斑可上,就是了不起吗?你成年的小账,不及人家卖一间房子的佣金,一份见不得人的牛工,算是正经了。” 李通被数落得面红耳赤,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下台,只好抓住一个话题发挥下去:“你赶快回家去侍候女儿,熬点粥给她吃,她真的生病了。”李通伸手去拖笑真,没想到这女人会下意识的惊叫:“别抱手拖脚的。” “什么?什么?”李通急得乱嚷,更抓住妻子的臂弯不放:“你赶快给我回家去!” 小金一个箭步上前,护住了阮笑真,道:“你别在这儿撒野,这是谁的地头,你最清楚,容不得你发穷恶。” 这最后一句话,太撩动李通的火气,掀起小金的领带,就起了争执。 还是醉仙楼的其他伙记一齐遏止住,猛力拉开了小金与李通,整宗闹事才静止下来。 “叫他滚!”小金嚷:“有种的不要在我们姓金的店子内揾两餐。” 李通闻言,驳道:“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我当然走。” “对,对,对。加拿大人纳的税就为画活你这种不求上进的粗人。去领失业救济金吧!” 李通气鼓鼓的回到家里去,一坐在客厅内,还未回得过气来。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房里传出来:“爸爸,爸爸,你回来了?” 是李湘,病中,气若游丝。 李通冲进房里去,看到女儿,辛苦地在床上挣扎蠕动。 “爸爸,我整个人都发热,头痛得利害,全身都长了红点。” 她把手臂伸出来,果见一个个小红疤伏满在女敕白的皮肤上,真恐怖!十多岁才出疹,是额外辛苦的。 李通说:“今早还不是这个样子的,爸爸这就带你去看医生吧!” 七手八脚地寻了医生的重话,摇去挂号,口说今天的诊症已经预约满了,明天请早。 李通已是有气在心头,如今一急,甚么祖言秽语都讲出口来。 “明天人死了,谁负实。这见鬼的地方!什么都得预约,连救命都要预约,他妈的!” 一连摇了好几个重话,才找到一个可以即时约到的医生,李通急急忙忙的搀扶着女儿出门去。 一路上,李湘申吟着,直叫李通心乱如伉。 “来,湘湘,我们听听音乐,考考你能不能轰出是谁唱的歌!” 李通扭开了事内的收音机,恰在播放着流行乐曲。果然,正是孩子们最热爱的课余消遣,此药石还灵,李湘精神为之一振,说:“爸爸,是我!誓启的歌星麦当挪呢:” “啊!我看过她的照片,并不怎么漂亮。” “漂亮啊,你要怎么崔的女孩子才叫漂亮呢?” “像你那模样,就是漂亮了。” “卖花赞花香。” “那又何罪之有?” 案女俩终于调协了刚才紧张的情绪,开始有说有笑。 那首麦当揶的歌之后,电台播出新闻:“五个外籍移民,年约十五岁至十九岁,持械入屋行劫一位独居的老妇人,老妇人在挣扎时摔倒,随即不醒人事,老妇人所养的两条小狈在屋内狂吠,惊动邻居,其中三人在企图登上他们那辆残破的银灰色日本本田轿车时被逮捕,另外两人逃月兑,逃月兑的两个人分别是中国籍香港来的新移民以及被本省收容的越南难民。” “真羞家,来到别人的地方,还不奉公守法,掉尽柄家与父母的脸。” 李湘听着父亲说这话时,脸上掠过一阵惶恐的表情,她轻轻地喊一声:“爸爸!” “什么事?” “我们不去看医生了!” “为什么?” “我坦心哥哥。” “李荣?他有什么事?”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李湘的声音哀怨而战栗:“哥哥从来都不让我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我只注意到他经常跟学校真的几个越南来的同学混在一起,且有一辆银灰色的,极其残破的本田汽车。” 李通煞地把车子停住了。 案女俩都喏得面无人色。 一时间,李通不知所措。 “回家去吧!”李湘这样说,脸是苍白如纸,极力地忍耐着浑身的不适,说:“或许,哥哥已平安回家去,我们就安乐了。” “湘湘,可是,你顶辛苦是不是?” “看到哥哥平安无事,我们再去看医生吧!” 李家是寂静一片的,父女他一下子冲入李荣的房内,不见人影。 李通只好陪着李湘回它的房里休息。让女儿躺下之后,李通问:“湘湘,你肚子饿吗?要不要吃一些麦米粥。” 李湘疲累地点头,才再闭上眼神养神。 于是,李通走进厨房去,冷不提防,有人自门后问出来,白霍霍的一把刀搁在自己颈子上,他定下了神,对方才晓得收手。 一转身,李通像见了鬼似地惊叫,连连退了两步。 李湘踰跟地走进来,问:“什么事?” 之后她看到李荣木然地站在父亲跟前,手里拿看一柄平日用来斩瓜菜的刀。 “哥哥,你做什么呢?”不是不震惊的。 “我以为是别人,并不知道是爸爸。”李荣这样解释着。 “你以为我是跑出来擒拿你的警察,是不是?”李通问,眼真爆发着红丝,脸色铁青,形容恐布。 “爸爸,你知道了?” 这句回话,等于承认一切。 李通一个箭步上前,夺去了儿子手上的利刀,再左右开弓,连连拒了他几句耳光,咆哮遗:“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有食有住有穿,有教育、有娱乐,你要去做贼?” 李荣给父亲打得金星乱冒,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他木然站着,神信掘强顽固得近乎悲壮。 迫使李湘首先由惊惶而变得凄凉,她忽然觉得她哥哥必有可原谅的原因。 她想起了从前在香港,兄妹俩过的快乐日子,李湘挺身而出,拉着转弱的小小身躯,挡在李荣跟前,不住啜泣。 “请爸爸别行他!” “打死他算数,来到外国,不遵守人家的规矩,不尊重人家的权益,这种孩子要来何用?” 李荣从牙缝里钻出声音来:“我们又有被尊重吗?那天杀的白种老太婆,答应给我们五十块钱,替她的后花园铲草除虫,我们一行五人给她料理妥当,她才大惊小敝的对我的伙伴说:““喏,你们不是香港人,原来是越南难民,这儿雇用越南难民干活,根本不是这个数目,我少给你们五块钱算了。况且你们此预定时间短了半小时就完工。” “这算不算合理?我不能离弃自己兄弟,那老八婆种族歧视,我们要算这笔账。” 李通的头胀痛欲裂,一日之内,他承受太多的压力,完全在走向盛怒至崩溃的边缘。 为什么儿子会跟那些越南难民的子弟连群结党?他不明白,什么时候开始他跟自己的孩子失了联络,月兑了节似?又儿子所承受的生活压力、人情迫害,他怎么会全不知倩? 这就是移民的代价。 尾声 孩子们在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学好、都可以学坏。 不要以孩子们未来幸福着想为借口,飘洋过海,去寻找自以为是的新生活。 如今闹出大事来,怎好算了? 其他的三个孩子被捕,早晚会知道李荣之所在,他能逃到那儿去? 才越想越急躁,坦心、惶恐之时,大门开启了,厨房内的三个人登时戒备地缩作一口。 李通下意识地跟孩子们说:“别怕,顶多一拍再敬。” 他手真紧握着那柄利刀,以防万一。 厨房的门虚掩着,突然有人把它推开。 李通肤干喝问:“谁?” “神经病!这么大声大气的,你是干什么来着?” 进来的原来是阮笑真。 她望着神情怪异的李通三人,微微吓了一跳,才镇定下来说:“什么意思?通统站在这儿,如临大敌!” 李通问:“笑真,你知道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阮笑真冷笑:“知,当然知。今早在醉仙楼很耀武扬威,你真以为这么一呼一喝,就可以把我唤回你李家来,委委屈屈跟你过一辈子。李通,我告诉你,我不怕失礼的,别认为在人前撕了我的脸,我就下不了台。我这就回香港去,大把世界等着我去捞,省得跟在你后头白干活,今日不知明日事,晚晚盆算何时才床头金尽,要申请政府失业贫困救济金?你不必把我预计在以后日子里头了,我这次回来,拿我的行李!” 阮笑真说完,回头就走。 “站住!”李通喝令她。 “你根本不知道湘湘有病,儿子闹出刑事案来,你只管跟那姓金的去过活是不是?” “是你要讲出这么难听的说话,要自己的儿女听看难过,罪不在我。人家姓金的,在此地算有头有脸、有本事,你有什么?跟他也不为过口至于说,孩子们有什么不妥当,都是你的责任,你的带挚,是你坚持要移民,是你高估了自己照领我们一家大小的能力,是你看错了这个地方以为可以安居乐业。一切的后果,由你让担!那一倜有本事的男人,会弄到要妻离子散………” 李通没有等阮笑真说完她的话,就直冲过去。 不论谁的生活好过,难过,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的过。 这一夜,难过的人实在多。 宋惜梅握章电话筒,手软了,心碎了,久久不能语。 对方在那一头喊:“惜梅,你还在吗?你还在吗?” 等了好一会,宋枪梅才倒抽一口气,问:“致鸿,再肤清楚楚地告诉我,是你同意小金把划则师的建筑图则直接印制成卖楼书在香港发售的?真是你?” “惜梅,你并不知道中英政府为机场事件而剑拔弩张,趁会谈又无成果,股市狂泻,人心惶惶之际,我们再安排发放一些本城地产节节下泻的消息,及时推出列治文的城市屋,这是最聪明的办法。惜梅,我说了,我需要你回到我身边来,不必理会商场上的业务大手,只需要当我的贤内助,帮我在政途上进一步发展。” “邵信音呢?” “信我,我是个有办法的人,不会有后遗症。” “当然的,致鸿,不会有后遗症,我可以肯定。” “几时回来?” “快了。致鸿,真的,我很快就会回来了。” 宋惜梅轻轻的放下电话,她没有对罗致鸿说谎。 异乡红叶灿怔章日之一刹那,梦忽然间醒了。 以前,她以为跟丈夫的离异,基于罗致鸿不予她真正表现自己的机会。然,这一次,罗致鸿解释待至为详尽,指引得甚是透彻,她才猛然醒悟到,她根本不是陪在罗致鸿身边的材料。 他不需要邵倩誓,因为她在智力上未够级数,去跟罗致鸿作长期沟通。 他也不需要宋惜梅,因为两人的基本人生价值观原来有很大的差距。 宋惜梅绝对可以为爱情而更改自己在人生舞台上扮演的脚色。为钟爱的丈夫,她可以出听堂、入厨房,做任何类型的工作。这是罗致鸿看对的。 可是,宋惜梅绝对不可以为爱情而更改自己对生命的要求和宗旨。不能为爱一个人,而残害其他人。这是罗致鸿看差了的。 事情的转变,突然而清晰。 她既悲且喜。 后者是因为郭嘉怡的例子是珠玉在前,要釜底抽薪月兑离爱情陷阱,是要认清楚这个人生把启是一扬骗局,并不值得恋栈下去,才能重新再活。 或许,睡醒了一觉,她的惆怅与悲痛会渐渐引退,只腾下来一片无愧于此城此地的澄明的心。 最低限度,为报答这块会慷慨收容她的土地,她不肯为了个人的利害关系,而同流合污,残害了房产投资的名声。 温哥华的秋天并不多阳光,满山满街的红叶只在黯淡的天色下,迎着细风摆动,迷蒙中的一片血红,更引人幻想遐思,心会飞驰至老远。 宋惜梅摇电话给连俊美,辞行。 “你也回香港去了?”连俊美这样说。 “为什么这么说呢?” “只为,我怕我也要回去了。” “啊!”宋惜梅轻呼一声,知道事态有变:“要出来走走吗?” “好!我也正想把那一天的工资送去给你介绍来帮过我家务的阿真姐。否则,高一回香港去,人踪杳然,很过意不去。” “好,我陪你走一赵。” 一路上,连俊美把父母与儿女的反应告诉宋惜梅。她问惜梅的意见:“人生下来即要为身边的人而活?还是只为自己而沽呢?” “一定是为自己而沽。” “是吗?” “当然是的。你肯为别人而活,无非是为了别人,自己才开心而已,兜了一个大圈子,始终是以自己为先。” “如果我爱我父母与子女,有甚于翁涛,我就选择为人而活做借口。如果我的确非有翁涛不能活呢,我就会说,人只须为自己而沽。是不是?” “孺子可教。”在这个凝重的气氛下,宋惜梅还晓得出语幽默。 连俊美理理地嗔一口气,说:“我会很想念很想念很想念翁涛。” “我相信他也一样。” 汽车停在李通家门前,宋惜梅说:“我在车上等你吧,昨天在醉仙楼,就跟那位阿真姐高得有点不快,不要见她了。” “好,拍工资交给她,只消一会就出来。” 连俊美接动门铃,没有回应。 好一会,连俊美试着推门进去,大门竟是虚掩的。 坐在车内的宋惜梅等得有点不耐烦,正想扭开收音机听听新闻报告,煞地转来一声惊叫。 是连俊美的呈音。 宋惜梅街下车去,直闯进屋来。 “俊美,俊美!什么事?”宋惜梅边走边叫。 堂屋、客厅、厨房、各睡房通通没有人。 宋惜梅走近厨房,正要推门,脚下绊倒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吓一大跳,竟是连俊美晕倒在地。 “俊美,这是为什么呢?你醒醒嘛!” 当宋惜梅抬起头来向厨房四周望去,眼前景物,一阵子迷糊,一阵子清晰,证明她已在晕眩的边缘了。 她扶着墙,闭一闭眼睛,模索看爬过那二条条横陈地上的尸体,终于抓到了揍在一旁的电话机,她摇了九一一,仅仅来得及说了地址,才昏过去。 太恐怖的经验。 温哥华市电台宣布的大新闻:“一家新移民,李姓,因为不道应本地生活,形成重大压力,一家之主李通,突发狂性,挥刀斩杀其妻、其子、其女,然后自杀。这已经是三年来,同类型事件家庭惨案的第三宗。发现四具尸首约两名李家友人,因惊慌过度晕倒,已送医院救治,情况良好。” 醉仙楼头,谈论著这宗事的人特别多,可能是直接认识死者之故。 两名新近移居于此的中年夫妇,刚吃完了午饭,走出醉仙柜,正要踏上那别落地不久的平治,忽然正面来了几个把头发剃得光秃秃的,只得一条辫子在脑后的怪形怪状少年人,用力拍着车头,大里说:“你们中国移民,不是有钱,就有快乐的,有人杀了一家四口呢!” 中年夫妇赶快走进车厢去,上了锁,匆匆把汽车驶走。 那一处都是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漏夜赶科扬,任何惨剧都不会赶到阻吓作用。仍有大量的海外移民每天着陆在温哥华的机场。 当然,也有人离去。 宋惜梅与连俊美一家乘同一班机回港去。 快要上机时,心心与义义嚷看要吃雪糕。 “都快人间了,不要再诸多要求了。”连俊美说。 “不,不!”孩子还是嚷,拼命摆动连俊美的手。 “让我带他们去吧!你跟连伯伯、伯母先走。”宋惜梅这样建议。 孩子们一声欢呼,改挽了宋阿姨的手。 惜梅领看他们走进一间冰淇淋店,给他们挑了雪糕筒,正俯头在衣袋内寻找碎银时,有声音跟她说:“我已付钱了!” “啊!是你,翁涛!你来送机?” “是的。” 他时去,拉起了方心与方义的手:“我知道。” “你不跟她说再见?” “不必了。”翁涛轰微垂着头说,刚刚触着小心心的眼神。 “肯不肯跟翁叔叔说再见。” 方义先吃一大口雪糕,然后爽快地答:“翁叔叔再见!” 方心一直拿眼看着翁涛。 宋惜梅在旁勘:“心心,雪糕是翁叔叔给你真的。” 方心昂起头,非常老成的问:“你不会到香港去,是不是?” 翁涛一倍,很诚恳地说:“不,我不会去,一定不会。” “我们也不会回加拿大来!翁叔叔,再见了!” “再见!”翁涛把两个孩子拥抱看,亲了一下,才再站起来。问宋借梅:“你呢,你会回来吗?” “我?”惜梅想:“我会回来的,另一个红叶满山的日子,我会回来探你,也回来凭吊梦醒的惆怅。你知道,一回到香港,无人可以够宾格享用这种奢侈的感情发泄,我们香港人不只是要生活、要工作,而是要拚命,要搏杀。” “有充足心理准备的人,等于有好的开始,已是成功的一半,同你预祝!” “多谢你的祝福。” “有人会接你未机?” “有。我的挚友,郭嘉怡。” “真可惜,缘仅一面。” “期待另一个红叶纷飞的日子,再相见。” “是的。” “有需要我代你传一个口讯吗?”宋惜梅问,心真的难过比她预期的还要多、要重。 “请她保重。” 翁祷把一个小锦囊交给宋惜梅。 “请代转交俊美!” 小锦囊放到连俊美的手上去时,航机已经启程。 俊美打开来一看,是一条很幼细、很精致的脚条。 那一夜,她为他开门时,绊倒了,他搀扶她,为她擦伤了皮的小腿疗伤。 第一次的肌肤之亲,是他轻轻的抱着她的小腿。 连俊美把小锦囊紧紧握在手上,轻声地问宋惜梅:“是不是无须天长地久,但愿会经拥有。” 宋惜梅只笑笑,没有答。 她遥望窗外,白云片片,仿似见红叶飘送,在她眼前飞动。 怎么答连俊美的问题呢? 真实的答案可能是苦涩的。 并非不须天长地久,而是,需要又如何?多是无能为力,事与愿连,那就只好退而未次,会经拥有,确总比从未拥有过值得安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