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末的童话》 序 我是个坚信世界上永远有爱情的女人。 笔此《世纪末的童话》肯定是个爱情故事,有着所有爱情故事都会有的风中情、雨中约.让读者感受到浪漫、温馨、憧憬与迷醉。 然而.我也不留情地撕开世纪末今天的—总残酷现实。 现实情况是,人要求生求存,不单要吃饭,且要有事业、有财富、有名望、有地位、有身分。这种种纯感情以外的渴求,形成一股巨大的风暴,把人卷进去,叫人无法不正视、无法不协调、无法不应付,往往就得出了一个无法不牺牲爱情的结果。 世纪末究竟还有没有白马王子与灰姑娘的例子?我给读者的答案是:有。但,很少。 笔而在《世纪末的童话》内.你会发现很多很多个令你唏嘘惆怅、惋惜战栗的爱情故事,不得不承认现实环境的悲衰。但最终也会发现童话至少会有—个,令你在兴奋开心之余.对爱情与生活仍寄予厚望。 第一章 一九九二年,初夏。 中国·北京。 城内豪华无比的大酒店之一中国大饭店,今夜名副其实的衣香鬓影,冠盖云集。 嘉宾们准七时就鱼贯走进大礼堂去,寻到了自己的座位之后,正襟危坐。 有太多人是香港熟悉的社交面孔了。事实上,专诚到京参加这个盛会的香江富豪名流,实在不少,包括几位新鲜出炉的被祖国委任专为过渡期提供意见的港事顾问。 这些香港商政界的名人是令人瞩目,然,在场人们的眼光,并没有错过自港来京拍戏的天皇巨星张国荣。 张国荣之所以出席,怕是捧那班香港时装设计家的场。 这一晚,香港贸易发展局在北京的中国大饭店举行——个盛大无比的时装表演晚会。 主礼嘉宾,还未进场。 放置在那条天桥前正中的几个座位,仍然空着。 人们正以焦急的心情,等待贵客莅临。 贸易发展局的主席与行政总裁自然得候在大酒店门口等待国务院副总理田纪云莅临。能请到他出席盛会,除了是贸易发展局的地位与名望之外,人们都在揣测是国家领导人对香港货品在大陆开辟市场表示诚恳而热烈的欢迎。 这无疑是给香港人的—支强心针。 柄家正在言行—致地做着各种开放开明的部署。 今时已不同往日。 明天将会更好。 这不单是香港人的期盼,也是中国领导层的意愿。 田副总理的座驾非常准时到达大饭店。在贸易发展局主席及行政总裁迎接与相陪下,田纪云欣然走进大礼堂。 在座嘉宾的目光都白各个在场的瞩目人物身上收回来,集中在田纪云身上。 然后,转移到田纪云的后头去。 难怪人们要转移目光,跟在田副总理、贸易发展局主席与行政总裁后头的人,无疑是甚具吸引力的。 他叫香早儒。 三十刚出头,临风玉树,倜傥不凡,眉宇之间的英拔,永远叫人觉得他出类拔萃,鹤立鸡群。且,他身分极之娇贵。 总的一句话。香早儒是香港著名世家香本华家族的代表与掌权人,是香氏家族内最有机会继承大统的一个。那香家最长于收购落难企业,故而任何商业机构都给他们三分薄面,怕山水有相逢的一日。 香港贸易发展局统领全港制造业,对于香家,也就不能不赏面。 事实上,香早儒的新闻不绝,香江之内,人人都晓得这位香少帅有数不尽的艳闻。 女人会自动去叩他睡房的门,求他矜怜。 就一如匍匐在耶稣脚前,哀哀地请他垂悯一样。 这是坊间的传言,对女人来说,应该是美丽而带点残酷的传言。 不是吗?没有人为这传言替女性感到悲哀.是至无情的、轻蔑的表示。 就因为男人有条件,现代女性就要捐弃传统的矜持.实行趋之若鹜,甚至摇尾乞怜了吗? 香早儒是粉碎独立女性形象最不遗余力、最不费吹灰之力的一个人。 他证明:女人始终需要男人。 他更加证明:女人极之需要有条件的男人。 香早儒所到之处,宛如春日和风.又似深秋阳光,令人恋恋不舍。 即使远在北京,只要是香港人云集的场合,他依旧是人们谈话与目光汇聚处、集散地、中心点。 不说别的,座上大名鼎鼎的香港皮草业世家高源夫人就忍不住把看牢张国荣的目光收回,对身旁的钟表王叶耀堂胞妹叶耀芬说: “香少帅是不是独个儿来?身边好像没有带着谁。” 叶耀芬老早已把进场的香早儒由头到脚地打量,老盯着他,活月兑月兑一副苍蝇吮血、蜜蜂采花的痴缠相,她甚至舍不得回转头去,望住斑夫人回她的话,只微侧着头,说: “你不知道他把几个缠在身边的女人都扔了?” “知。”对方答,“扔得好,那些女人配不上香家。” “现今还未有新欢,故而身伴无人,这反而显得清爽,他身边的女人,从来都是俗物。” “让我细数,”高源夫人果真扳起指头来数,然后笑嘻嘻地嚷;“我晓得的总有七、八位吧,真的,全非大家闺秀,却在妄想一登龙门,声价十倍,因而摔得更惨。” “谁叫她们要高攀?” 类似高源夫人与叶耀芬的对话,一个中国大饭店的晚宴大厅内,此起彼落。 直至全场的灯光调低了,兴奋的音乐开始震耳欲聋,天桥尽处的天幕打出了五彩缤纷的画面与“活力香港”四个字,场内人才忽尔静下来,开始欣赏表演节目。 香港贸易发展局这次在北京乘着全国经贸总会四十周年庆典之便,也适逢北京最大百货店西单商场扩充,四楼全层作为香港货品展销之用等盛事,举办一连串之“活力香港”活动,其中的重头戏就是纠集全港服装设计精英,把他们的作品由具国际水准的模特儿演出。 “活力香港”时装表演分四部分,演出不同品味风格的早、午、晚服装,名模的相貌与仪表,动静和风采,对在场的男士而言,可能比她们身上的服装还吸引。 看到那些修长匀直得有如极品雕塑像的美腿,以及平滑的小肮之上,并不突兀、恰到好处的结实胸脯,再加浑身是劲、是精神、是弹力象征的蜜色皮肤,没有太多男人不在想入非非。 道貌岸然的绅士,面对人类最原始的诱惑,会顿生一个近乎伧俗的思想:女人最漂亮与吸引的时刻,未必是穿上华丽摩登服装之时,甚至未必是穿上衣服之际。 香早儒一直微微笑地注视着天桥上每一位魅力四射的名模,他心上怎么想,无人可以猜测得到。 不错,他跟在场很多男士一样,心上所想的人与事,都并不跟眼前情景配合。 香早儒脑海里翻腾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画面,都与天桥上的精彩表演无关。 昨天,在启程至北京之前,香氏集团面临一次重大的商业决策,放到他办公桌上的是一份有关信联企业的业绩报告。简单一句话,信联企业拥有一系列的连锁店、食肆以及玩具、运动用品店,营运失当之故,以至经济拮据。如今唯一免除清盘危机,勉强保住声誉的方法,就是割价求售,香氏集团是亚太区内专门收购出问题机构的三大财团之一,信联当然是就地取材,先向同声同气的香氏接触。 收购公司其实等于买货,买方的眼光很重要,买到价廉物美、可以轻易扭转乾坤之跳楼货,盈利之深,难以形容。相反,一旦判断错误,就等于把计时炸弹接过来,绝对有机会焦头烂额,甚而粉身碎骨。 在决定是否收购之前,最紧要了解两点:其一是对方之所以失败的原因,其二是本身有没有把握将败局在预定时间之内扭转。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然,这个“知己”与“知彼”的过程,是毫不简单,相当考眼光、考经验、考功夫、考胆色的。 香早儒在香氏集团一直担当买手的角色,表现相当出色,深得其母,亦即香氏家族主脑人香任哲平的赞许。故此,他不能轻举妄动,以免一子错,满盘皆落索,使他累积的英名与功勋尽岸东流。 香早儒之父香本华去世之后,大权握在遗孀任哲平之手。她的喜恶,绝对决定儿子将来的得益,以及谁可继承大统。 任哲平是香本华的正室,育有四个儿子,长子香早晖,已婚,娶的是他的秘书胡小琦。江湖传闻,早晖并非任哲平所生,是香本华的外遇所生,抱回香家来抚养。当香家有了后继的香灯之后,任哲平才开始怀孕,生下次子香早业,三子香早源,幼子香早儒。 香本华与任哲平都迷信,这是大多数富豪的共同性格。 因此,香早晖虽非嫡出,但因为他带来了香家子嗣兴盛的好运,于是…直都对他恩宠有加,任哲平对长子的爱护与殷勤,尤其是无懈可击。 别的不去说他了,单是娶妻一事,以胡小琦这种子常百姓家的女子,又非有过人的才与貌,竟可以成为香家的长媳,是属于违宗背道之举。之所以成为香家历代以来的一个例外,听说就是得到任哲平的支持。 任哲平自己当然是系出名门,香江城内铜锣湾的地皮物业,除了利家拥有最多之外,任哲平的父亲任世元就是第二大地主。 在香早晖垂青“平民百姓”家的胡小琦而受到近亲好友的压力与批评时,任哲平只闲闲地说了一段话: “英女皇和日本天皇都要让步,今天何须斤斤计较了?” 就是这样,胡小琦飞上枝头变凤凰,名正言顺成为香家的长媳,香江城内的名太。坊间的人都认为是任哲平时长子偏爱之故。 次子香早业就没有这样的福气了。在香早业大学一毕业之时,任哲平就做主让他娶了玩具业大王岑奇峰的独女岑春茹为妻。直至多年后的今天,众所周知,香早业与岑春茹是貌合神离的一对。 至于三子香早源,个性跟香家兄弟似有很大的出入,他是沉默寡言,并不开朗的一类。香家其他的三位公子呢.都是言语玲珑,风采过人。 尤其怪诞的是,香早源样貌极之平庸,身材也属矮小,完全是另一个模式印出来的版本,是香家的错体。 别说香早儒的俊美英伟差不多冠绝全城,就是香早业与香早晖也都承袭了乃父的挺拔仪表,还有乃母的端正五官,独独那第三胎,不知出了什么毛病。 如果没有比较,只独个儿站到人前去,香早源其实并不失礼。中人之姿,比比皆是,问题只出在他是鸡立鹤群,很明显地给比了下去。 不知道会不会是为了这个原因与隐忧,而影响到香早源的心态,变得落落寡欢。 本来男人最主要是才能,一有本事起来.就可以似足吊睛白额虎,威风凛凛,熠熠生辉,哪有人还管他生得高矮肥瘦,一律都拿他当巨人看待。 何其不幸,香早源的才智亦不见出色,老跟在母亲背后,成为香氏企业主席室的总主管,白担了个执行董事美名,其实只是香任哲平的直系高级跑腿,没有太多太大的实权。 这跟香早儒可以在香氏业务上独当一面,有权决定一宗收购生意要支出几多亿元,是相去太远了。 就是跟管公司财政的香早业,和打理中国投资与贸易的香早晖,也还有一段权位势力上的距离。 香早源曾笑着对朋友说过: “母亲是养精蓄锐,才生早儒的,她把应该给我的身心质素贮存起来,全给了老四,就弄成我如今这个样子了。” 能够幽默地自嘲,到底不失有大家庭的教养与风范。 香任哲平表面并无偏袒。但,无疑是最应该以香早儒为荣为慰的。 早儒学贯中西,留学英美法德,能操五国语言,分别在麻省理工与英国牛津取得硕士学位,再在哈佛大学攻读经济学,荣升博士。以这种学历,再加生性聪敏,后台强劲,一下子就把收购大业揽在手上。 实在也一直处理得有声有色。 在市场内,香早儒有“金手指”的美誉,说他会点石成金,举凡被香氏公司收购的公司不论业绩如何绝望,行政如何零乱,人事如何复杂,只要经过香早儒一指点,就能起死回生,重新投入市场上而成为劲旅。 笔而,香氏企业的股票节节上升,香早儒的功劳实在不少。越是成功,越会恐惧晚节不保,故此,香早儒一整天望着办公室桌上那一本厚厚的有关信联企业的收购计划,甚是踌躇。 信联企业的负债高达六亿,而营运下去,亦即改善整间机构的行政与策略所需的有关部署,—一切皆牵涉到另外一项庞大的支出,总体数目之巨,非同小可。 香氏企业不是没有这个流动资金去收购信联,但信誉比什么都重要,万一把这盆盛满滚烫热油的锅接过来,自己也不耐那强热而失手,泼得——身油污,真不是闹着玩的。 他,香早儒的英名首先扫地,自然也影响到家族声望。 如果不冒这个险呢,也不可以。 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生意大、风险高、盈利多,似乎是经常出现的公式。 没有勇谋,根本难得世间财。… 这信联企业的蒋家,恨不得有财团把一大盆火接过去,单是省得他们费神筹组款项还债,得以安全月兑身,已经够好了。故而那个收购价,不但非常低.甚而差不多是象征式的。 然而,断断不能单从收购价多少去定夺是否进行这宗买卖,一定得寻出自己有把握扭转乾坤的方法,才可以乘机趁低吸纳,待得转危为安,便又为香家引进一大笔资产。 笔而人是坐在北京大酒店内,面对着天桥上婀娜多姿,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极有韵味的名模,心还是萦绕在这宗大生意上头,思考可行的应付方法。 人材,是极重要的关键。 信联企业的人事斗争太犀利,影响了正常业务的发展,是它的致命伤。 想起了人材,香早儒的脑海里又翻腾出另外一些画面来。 就在今早,北京西单商场开幕的场面。 一系列的黑色轿车,把贸易发展局带来的香港嘉宾从下榻的酒店,直载到闹市中心西单商场来。 从车窗向外望,但见街道上的行人,以及那一大群骑单车的市民,都穿得很鲜艳,款式无疑是跟欧美香港等大都会的水准相距还远;然,齐整、光洁、明亮,使人望上去没有厌烦,不觉可惜,就是一个极大的进步了。 北京城给香早儒一个相当好的印象。 他的心情无疑是愉快的,因为自己是中国人。 中国人置身于中国的京城,如果自惭形秽,那怎么好算,一定要有舒坦的感觉才好。 西单商场建在通衢大道之上。设有香港货品展销的一座西单商场罢落成,在正门广场上早巳挤满围观开幕礼的人群,翘首以待。 汽车鱼贯地驶进广场,停在大门口,下车的贵客全都踏着鲜红的地毯,走进大堂去。 大堂两边立了几十位穿一色旗袍的中国少女,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给。 蚌个少女都是花样年华,长发垂肩,高挑健美的身材.在曳地长旗袍之下显得极之动人。无他,旗袍叉高,——对美腿只有显得更为修长,引人遐想。旗袍贴身的效果,最有利于拥有丰满胸脯与纤盈细腰的女士,也就是说,女人最吸引异性之处,都变得更突出。绝对地把男士的眼光吸引住。 走在香早儒前头的银器王杨上元,个子矮小,肥肥胖胖,秃头,走在那班少女的龙门阵内,似是个老顽童。光秃秃的头顶只到少女的胸脯处。看他贪婪地昂起头来,逐个逐个地欣赏,那副模样是太好笑丁。 正当香早儒给杨上元那急色鬼似的形象逗得心上大乐时,忽然的眼前一亮。 就在那班穿旗袍的少女之前,闪出一个身影来,同样是高挑好看,而且非常的与众不同。 一眼望上去就知道她不是本地人。 那身在极平凡中显出高雅品味的服装,一般人未必识欣赏。但,香早儒有这个本事和阅历。 她跟那些女接待员一样,身材高挑,穿的是一条炭灰色的长西裤,外罩一件宝蓝色男装西服,再里头的一件月白色真丝恤衫,领子窝下去,露出雪白的粉颈,戴在颈项上的一颗晶光四射的圆钻,即使在远距离,也如此地瞩目。 还有,她的短发,除了额前那一撮向后拢的头发有波纹之外,都是垂直的,刚盖过耳朵,于是——脸相因而显得十分清爽。 那脸相的美,难以形容。 似乎有一种柔中带刚的气质在于眉宇之间,使人看上去,觉得她与众不同。 她这么一出现,一回头,一转身,再隐没在人群之中,动静竟潇洒利落得使香早儒愕然,而无法不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下意识地急走几步,希望能把她追赶上,然而人实在太多,伊人已渺。 当嘉宾们到达四楼,被迎入会客室之后,瞩目的就是刚才惊艳的那位女子,她站在西单商场的总经理身旁,那份亮光仿似室内的一盏明灯。依然闪亮。 没有人提起她的身分,当她跟来宾握手时,只淡淡然说了两个字: “孙凝。” 香早儒微微错愕,心里头不禁想,就是她吗?闻名不如见面。他微笑着报上大名: “香早儒。” 孙凝大方地回报一个笑容,说: “香先生,你好!” 苞着她就忙于跟其他的嘉宾握手了。 这以后,西单商场的总经理跟客人们说着什么话.香早儒都已无心装载。 他在揣测着:这西单商场开幕,——定是孙凝管辖策动的计划。 不错,在商场上享有盛誉的“千手观音”孙凝,她的市场彼问公司,常承接大机构的推广与行政计划,城内有什么大件事,差不多都由她主持,或有她参与。 然,对于孙凝这个女人的传闻,多得不得了。 究竟是毁,抑或是誉,是赞还是弹,那真是观点与角度的问题了。 总之,在城内的酒会饭局或茶聚之中,总听到在场的朋友提起她。 例如,前些时,香早儒才在财政司宴请的午饭席上,听到嘉愉地产的行政总裁向丽生实业的主席说: “如果你真要到泰国去设厂,部署的功夫不妨交给孙凝,这女人到处都很有办法,所有开山劈石的功夫,包管她能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然,不可不防。” “防什么?”对方问。 “一防她极端霸道,计划定下了,她连你的臣子抑或太子爷也不会承让三分。二防她索取的价钱不菲。孙凝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照说,不省油不要紧,能照得亮照得远就可以了。 当时,香早儒不以为意。 这以后,经常听到商场内的人,提起了孙凝,评论都是怪怪的,有一点点爱恨交织的味道,又有一点自相矛盾。 他们总是说: “哗,这女人,犀利。” “这么漂亮的女人,放她在床上,静静地躺着,多好。 让她站在会议室内,或站在人群中指挥,似马戏班内的驯兽师。” “你道这孙凝?嘿,恭喜你,跟她能有半年的快乐时光,已算你走运。她眼高于顶,看不起条件稍差的男人。” “把这千手观音的九百九十九只手缚住了,她依然有本事只手遮天!” “什么时候她才会倒台?什么时候她不再如此地红透半边天?” “真难,跟这人来往三次而不被她迷倒的,几稀矣!” 总之一句话,这位不知来自何方的传奇女子孙凝,似乎是商场中人所津津乐道的人物,她的言行是茶余饭后的有趣话题。 香早儒是闻名已久,总未见其人。直至今天今时。 如今一下子见着了,竟是神为之夺。 香早儒心上很清楚,这感觉对他是热辣辣的,史无前例的,新鲜出炉的。 他跟随着嘉宾大队在西单商场转了几圈。可是,人实在太多了,以致于无法再有机会跟孙凝碰头。 再走到大堂去时,又让他喜出望外,他重新看到孙凝。 她正在跟一位穿曳地旗袍的女接待员说话。 香早儒走近前去,听到那女接待员以哭声苦苦哀求,说: “孙小姐,请给我一次机会。” “对不起,我们说好了,在值班之时,任何人都不可以任何借口走开,就连上洗手间也不行,必须在站岗之前就把一切预备的功夫做妥,包括上厕所在内,怎么可以因为有一个电话接进来,你就慌忙地离队去接呢。” “孙小姐,是我家里头有要紧事……” “我从来不体恤借口,只看工作成果。” “孙小姐,我看一大群人在值班,少我—个才那三分钟,不碍事,所以我才……” “你说得对,几十位女接待员,少了你一位不影响大局,且能少了三分钟都不过如是的话,也就更证明毋须去添这个人手了。” 孙凝再郑重而缓慢地说: “麻烦你现在就去更衣,把旗袍月兑下来,交给服装间的人去整理,你再到会计部去算今日的工资。” 说罢头也不回,直走过那队大概已被吓得鸦雀无声的少女,大踏步走向大门。 像个女军阀、女皇帝。 嗨!这女子端的犀利。 市场上的传言,真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连女接待员在值班时候上洗手间也认为不可,严肃有如军训,这姓孙的女子不知是哪儿出的身,有这番体会、坚持与原则? 这天早上一幕幕有孙凝出现的情景,又历历在目,跟信联企业收购一事,在香早儒的脑海内,分庭抗礼,各有千秋。 他是完全无心看服装表演的。 就连贸易发展局的主席侧过身来,问香早儒说: “过些时,商界组团到华盛顿去进行游说工作,好让中国能顺利获得优惠国待遇,你也会成行吗?” 香早儒把对方的话勉强听清楚,强迫自己回过神来,才晓得稍稍摇头,有一点不置可否。 对于政治,他没有太大的兴趣。 然,现今在香江做极高档生意的商家人,没办法不分出神来了解政治,甚而参与政治,纯是时势使然。 谈到要远赴华盛顿当说客,香早儒有点不情不愿。这种报章会大事报道的风头事宜,平日根本就是长兄香早晖所专有。君子不夺人之所好,固然是香早儒的原则,且香早晖不会说兄弟什么,他那妻子胡小琦可是只低格的小辣椒,有什么看不顺眼的,诚恐吃亏的,她就放肆地叫嚷。难保她不会大咧咧地以长嫂身分,塞香早儒一句: “老四真是能文能武.十项全能柞样皆精,声音在中美两个京城响起来.真是威武之极。谁与争风。” 完全不是夸大,那些豪门贵妇的教养水准从未试过在这位香家长媳身上看得出来。 香早儒奇怪香早晖怎会钟情于这种女子,更奇怪香任哲平怎么会接纳且喜欢如此的一位媳妇。 无论如何,香早儒没有打算作华盛顿之行。他答复贸易发展局的主席说: “香早晖或会去吧,你知道我是管俗务的,很有点分身乏术。” 就是这么客客套套的,你一言我一语就把场面应付过去了。 服装表演完毕之后,在场的观众都先让嘉宾离席。 田纪云副总理在主办单位的要员相陪下,走出饭店,边走边以愉快的声音对香早儒说: “筹办得相当精彩。” “功劳要归于一位能干的香港女强人孙凝小姐。”说罢香早儒四周搜索都看不到孙凝的影子。 这晚盛典的主要工作人员差不多都在送行行列之中.包括各个服装设计师在内,独独就是没有了总策划孙凝。 田副总理怕是不会怎么失望的,失望的只是跟在他后头走的香早儒。 大会散后,香早儒独个儿走过饭店大堂的咖啡座,遥见一大群的少男少女聚在一块儿喝茶畅谈。 香早儒这么一走过,立即引来一些仰慕的眼光。他无疑是城中极多女士们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甚而有位小姐从人群中站起来,向香早儒挥手,且走过来跟他打招呼。 “早儒,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那是位浓妆艳抹的女子,因为粉涂得太厚,眼线画得深,口红又极之鲜艳,以致于很难辨别出她的年纪。 香早儒很礼貌地跟她握手,道: “莉莉,很久不见,你好!” 多年前的莉莉,仍是香早儒的女友时,她是不化妆的,整个手袋倒翻了,极其量只会发现一支唇膏。 香早儒忽然记起来了,莉莉有个奇怪的习惯,每次跟自己接吻之后,必然立即打开手袋,赶快找出唇膏来,重新涂上。 香早儒曾笑说: “我知道要送什么礼物给你过圣诞。” 莉莉急问: “送什么?” “唇膏。——下子送六打,足够我吃半年的样子。” 阮莉莉并不欣赏香早儒的幽默。 说实在的,她还有很大的失望。 她失望的原因,香早儒是其后才知悉的。 当香早儒明白阮莉莉期望富有的男朋友在年节内送她名贵的首饰作礼物,而不是以一百几十元一支的唇膏打发她后,早儒热炽的心,无町挽救地冷淡下来。 人的感情就如病,如此地难控制。 它来时,如山洪暴发。 它去时,或似抽丝,然而却是不可预测,不能改变的。 阮莉莉跟香早儒的亲密交往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那时她还未拿定主意要以什么为职业。 或许,阮莉莉能成功地走入香家的话,她就不会去当模特儿了。 香早儒记得,阮莉莉并不是一个极端聪明的女子,她其实对他很志在必得,却没有做好准备工夫。甚至当她已经要失去他时,还是不知不晓。 阮莉莉在他们分手之前,依然煞有介事地对香早儒说: “告诉我,你会不会介意将来你的妻子从事一些出尽风头的工作?” “那要看出哪一类的风头。” “譬如娱乐事业?” 香早儒答: “如果我爱她,我不会介意。同样,如果她爱我,她不会干。” 阮莉莉像不明白,她叉起腰来,摆了一个很好看的模特儿姿势,说: “早儒,我猜你是不会介意我打算接受模特儿训练,准备向这个行业进军的吧?” 香早儒耸耸肩,说: “不,不介意。” 阮莉莉开心得不得了,一把抱住了香早儒,嚷道: “你不介意,你赞成我进军时装界,那就是说,你爱我。” 香早儒正色道: “对不起,莉莉,我要补充的是,对于—般朋友,我也是没有资格和权利干预对方的志向与抉择的。” 香早儒的意思就是说,之所以不介意对方选择什么人生角色,一就因为太爱对方,因而予以绝对支持,一就事不关己,己不劳心。 阮莉莉听明白了,脸色突然变得极为难看,她出力地咬着下唇,然后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说: “香早儒,你的意思是只把我视作普通朋友?” “莉莉,我们不可以有更深一层的发展。” “为什么?” “莉莉,我不能满足你的需求,同样,你能为我做的.也非我希冀之内的事,。” “你说,你说,我有什么事做不来,做不好的?倒是跟你走在一起这段日子,满城的人都以为我钓到金龟婿,不知得到了多少利益。可是嘛,我得过你什么呢?你知得一清二楚;连我的生日礼物,也只不过是一束花、一盒糖果,以及一个毛毛公仔。天,怎么说才好呢?跟在你香家公子后头出席各式宴会,连穿戴都要一流的。还不是我伸大手掌向父母要了零用钱来支撑。你说得对,你不能满足我的需求,不是你没能力,是你不愿意而已,有钱人家还要占这种便宜,我有什么话好说呢。再说,我根本弄不清楚你要我为你做些什么事,才合乎你的心意!你从来没向我提出过要求,这又是否对我公平了?还有……” 阮莉莉愈吵嚷愈兴奋,根本就绕着同一个圈子拼命转,像一只坏掉了的古老唱盘针,只逗留在一个焦点上转,以致发出了老是一个样的音色音响,令人听得厌烦至极,恨不得下一分钟就把这副坏机器扔掉算数。 香早儒无法再把阮莉莉说的话听进脑海里。 他蓦然觉醒到他要获得一位异性真正的爱慕与青睐.原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香早儒一直以为不用丰厚的物质,去巩固彼此之间的感情,是予对方极大的尊重。 他自从在律师公会的一个周年舞会上遇上了阮莉莉之后。不错,是被她的美丽与活泼所吸引,一直对她有一份憧憬;然而,相处下去,完全不是他所想象的一回事。于是,香早儒尽快地表明心迹,打退堂鼓。 这就轮到阮莉莉据她的“理”而力争了。 当然的越争越无效。 香早儒简直对她生了畏惧感,在以后的一段颇长时间,他甚至要劳动到秘书做严密护驾,别让阮莉莉的电话接进办公室来。 下班时更滑稽,香早儒要嘱司机在香氏大厦的后门接他,免得在正门要被阮莉莉揪着,又纠缠个不清不楚。 以后上流社会的圈子内就传出了香四公子移情别恋的消息,很有些人认为贵家公子拿清白人家的女儿来个始乱终弃,很不应该。 实情是否是如此严重,不得而知。香早儒从未在任何人跟前解释过。 外问纵有对他不利、而对莉莉有利的传言,还不是最令香早儒难过的。 他所担心的是在往后的日子里,他应以何种态度去结识交往异性朋友。在商场上越来越老练的他,在情场上似乎越来越手足无措。 事隔多年,如今重见旧时人面,香早儒心内还有唏嘘。 当然,表面上仍显得落落大方。 “刚才的表演相当精彩。” 阮莉莉兴致勃勃地问: “你来北京住多久?也下榻于这间酒店吗?” “对。后天就回香港了。” “累吗?来跟我们一班时装界的朋友见见面如何?”阮莉莉这样建议。 对于香早儒,绝对不是疲倦与否的问题,而是他是否愿意花时间跟这班女孩子玩乐。 他有他的计算与尊严。 香家公子不是真的如市面传言,爱在花丛内胡乱钻营的狂蜂浪蝶。 这些年,在一总的社交场合,老是遇到一些在他跟前拧头摇颈,诸多动静的女郎,使香早儒很有点啼笑皆非。 女人有时也真太不明白男人的心理了。 绿灯如果不是在有人想过马路时亮起来,是没有特殊意义的。 细想之下,香早儒不打算跟阮莉莉厮混下去;且他差不多可以推想得出,若他跟阮莉莉在此时此地喝那么一怀茶,市面上又有议论,说香公子旧情复炽。 阮莉莉今时不同往日,唯其是成熟了世故了,知道人世间的种种利害,她会一方面明白自己断不会有机会重入香早儒的怀抱。另一方面她则更加清楚,香早儒对她可以起的宣传作用——而这正是她所渴求的。 于是阮莉莉热情招呼,香早儒则不置可否。 还未论定如何下台之际,走来了一位蛔娜多姿的女郎.扬声说: “莉莉,快过来,只等你一个人才吃宵夜去。” 女郎骤眼看到香早儒,立即认出庐山真面目来,忙点了点头,说: “请香先生一同来嘛!” “谢谢!”香早儒乘机说:“我在二十楼贵宾厅约了位朋友见面。” 这样交代过了,就跟阮莉莉握握手,走进电梯了。 才走转背,阮莉莉就说: “这种一毛不拔的所谓贵介公子,跟他打个招呼也算是赏足面光了,才不要邀请他共进宵夜。怕是饱餐一顿,拍拍就走。” “经验之谈?”那女郎问,绝对没有想过这是阮莉莉为自己下台而堆砌的评浯。 香早儒应该没有听到他们在背后的对话。 不需要听,他心中早已有数。 这些年,从自己身边转过来转过去的人,差不多都是那副嘴脸。 能自他身上得着恩惠甜头的,把他捧上天空;否则,总为自己的不得要领,徒劳无功而遍找下台的借口。于是乎再难听的批评,跟事实相去何只千万里的谣言对香早儒毫不陌生,真是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香早儒依然微微笑地从升降机走出二十楼。他的套房设在二十一楼,需要徒步自大理石的楼梯走上一层。二十楼的确只是供二十一楼贵宾住客休憩之用,有餐厅、咖啡室、阅览室、会客室、商务中心等。 香早儒忽然想起了他刚才说的那个谎活,下意识地要走进跟阅览室相连的咖啡室去,找一两本杂志翻翻,直至眼困了再回房睡觉不迟。 才一脚踏进去,他就呆住丁。 太庆幸刚才撒的那个谎。 大有可能谎言变为事实,他的确可以在此约会一位朋友,如果对方愿意给他一个共叙机会的话。 孙凝,那个有气质、有气派,甚而可以说有点气焰的女子,正好端端地坐在这二十楼贵宾厅内。 她显然也被惊动了,而把视线从报章转到香早儒的脸上来。 他跟她微笑,点头。 她也回了礼。 并没有主动邀请香早儒坐下来畅谈或是喝杯咖啡之类。 可见孙凝是个傲岸的女子。 对于这种非常警觉、异常紧张自尊的女人,香早儒也是遇过的。如果不是孙凝,他决计不会跟她攀谈,因觉得对方会敏感地还以为他有什么企图。 但,孙凝是个例外。 香早儒愿意为她而冒险。于是,他爽朗地对孙凝说:“刚才送田副总理的行列里看不到你,他们都说今天的所有安排以你功劳最大。” 孙凝只是笑而不语。 这叫香早儒有点尴尬,如果他不再接腔,就更会酿成了被冷落的一个场面,于是他不得不补救,赶快说话。 “你是贸易发展局的职员吗?” 这么直截而简单的问题,就轮不到孙凝不答复了,果然,她放下了报纸说, “不,我替自己打工。” 香早儒把眉毛一扬,很轻松地说: “真是太好了。这个地位比我更胜一筹。就算老板是自己母亲,仍是食君之禄,而要担君之忧。礼下于人。” 他这么一说,孙凝倒真笑了起来,并且说; “会不会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香早儒耸耸肩,顺势坐在孙凝对面。 “你是香港人,这个肯定?”香早儒只没有说,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对于孙凝的身分与履历,香早儒略知梗概,可是要如此说话,怕更惹对方认为自己夸张与孟浪。故此还是知之为不知,让对方重新介绍自己。 行走江湖,有一个规矩是应该遵守的:不论市场内有什么传言,孰真孰伪,当事人如果否认的话,旁的一总人最好全把它当谣言看待,事必要当事人亲口做的供,才算事实。 为什么如此?只为两个字:尊重。 谁没有苦衷?谁没有生活模式?谁没有意愿? 就算当事人分明是丑八怪,却硬把自己说成天仙化人,只要她不是强迫人们齐声赞美,也不是硬要你娶她为妻.既没有侵犯其余人等的自由,遗害人群,就由得她说得天花乱坠好了。 在某种情况下,对着某个人,说话的内容与表达方式、打算透露真相的程度都可以不同,予闻者最好是尊重对方的决定。 于是香早儒很愿意听孙凝怎样介绍她的身分。 丙然,孙凝说: “这次中港合作,我受雇于中方,代表西单商场苞贸易发展局的有关人员联系。” 这就是了,参加今晚时装表演的设计师和模特儿怕是香港来客,经贸易发展局引进中国,但总要跟这儿的协办单位配合。 只没想到祖国显得现代化起来了,晓得任用港人处理港事。 香早儒很诚恳地说: “多好,这也算是在实行以港人治理港事的模式了。他们这个尝试是聪明的,最低限度你明白香港人的做事方式,联系起来容易得多。” “现在的中国不同于以前,他们肯学习、揣摩、沟通,这一切都已经在进步。”孙凝答得很爽快,且下意识地挺一挺胸,表示一种理直气壮的模样。 无可否认,孙凝的这个动作是蛮诱人的。 香早儒发现孙凝有很好的胸脯,当她做着这个微细动作时,胸脯就在她那白纺恤衫下轻轻颤动着。 这使香早儒的喉咙刹那有点发干。 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怕都会有这种既甜蜜又难受的反应。 孙凝当然不会发觉什么。 香江城内的著名商业巨子,曾半开玩笑式说: “雇请高级女职员有一个好处,会议开得顶闷时,可以帮助自己想入非非,精神得以松弛。” 这是事实。 一个会议室内,如果真有绮年玉貌的女职员在,男同事们个个面无表情,可是心上必然花花的,实行胡思乱想。 孙凝看着香早儒没有接腔,自己倒继续说下去了: “目前,他们还不太习惯香港那种义无返顾、毫不保留、死无异志式的冲锋陷阵。我们呢,视为家常便饭了。” “是需要与否的问题,香港的竞争多而且大。” “中国也应尽早乐于接受挑战,让欧美多—个经济上的强敌,才是我们的福分。” 香早儒对孙凝这番话,肃然起敬。 对方是个有头脑、有知识、有民族感情的女子。 江湖上盛传孙凝是个没有感情的人,看来并不一定是真吧! “中国十一亿人口,只要有一亿之数立下此宏志,我们的国家已是无敌。” 孙凝忽尔瞪着眼看香早儒,有同感,彼此的话合了睥胃。 香早儒问: “这次北京的推广之后,又有什么业务新计划了?” “先回香港去休息几天,再到华盛顿去筹划工商界人士赴美会晤议员一事。他们要商讨美国提出的香港法案,及中国继续获得优惠国条件的情况。” 香早儒差一点就冲口而出,说: “啊,原来由你策划吗?” 下一个念头是,自己是否要改变主意,回去跟长兄香早晖争夺那个赴美游说的代表位置? 还未等香早儒答腔,孙凝就已经站起来,这表示要离开咖啡室了吧。 香早儒看看腕表,下意识地也跟着对方,采取同一行动。并且说: “忙了一整天,累了?” “可以睡上四十八小时。”孙凝笑着答。 两人一起步出咖啡室,电梯处就走出来一大班人,墟,而热闹,跟香早儒和孙凝碰个正着。 就是阮莉莉的那班人。 莉莉也是眼尖的,她当然认识孙凝。一眼瞥见香早儒跟孙凝在一起,心里忽尔有股酸溜溜的感觉涌上来。她对着香早儒说: “啊,原来你刚才不跟我们一块儿宵夜去,你的朋友就是孙凝。老早如此,两个人加盟我们岂不更加热闹嘛,要有什么密斟密话,不妨吃罢了宵夜再算。” 孙凝一听莉莉这番话,立即板起了脸,连招呼也不劳打,就头也不回地走上二十一楼去。 她是很显明地不高兴了,甚而摆出一副不屑跟他们应酬的模样,以否定阮莉莉说话的真实性。 这不是不令在场人等尴尬的。 香早儒当然不便解释什么,难道他可以抢前跟孙凝讲,他也顶讨厌阮莉莉这种没有资格恃熟卖熟而偏要恃熟卖熟的人,他也不可以声明自己根本没有告诉阮莉莉,相约的人就是孙凝。一切都是巧合式的误会。 镑人似被孙凝抛下了,干站着发了一秒钟的呆。 阮莉莉首先有点恼羞成怒,半开玩笑式说: “你小心!孙大姐这有名的商界铁娘子并不是好惹的,动辄就给人家看脸色的女人,不一定跟你香公子合得来。” 说罢,跟香早儒摆摆手,就跟其他女伴走开了。 无可否识,香早儒是无端端地讨了一趟没趣,这不是他惯常应得的待遇。对阮莉莉这女子的嫌恶感顿生,自不待言。就是连孙凝,香早儒也觉得她稍为过态。 平心而论,并不能说孙凝的态度是友善,孙凝回到酒店房间去,狠狠地踢掉了一对鞋子。把自己抛在软绵绵的床上去,回想刚才的情景时,孙凝心头也掠过了一点难过。 她承认自己是太执著了一点。 尤其与香早儒是初相识,给他留下的这个印象,也不是太好。 随即,她翻了一个身。伸手拿了个枕头,压着自己的脸。像企图不要去想、去碰、去触及一个意念似的。 她孙凝从不刻意去讨好任何人,除了以一等一极品的工作去讨好让她赚钱的客户之外。 那个香早儒。并不应在一见之后就获得这种特惠。 况且,孙凝在市场上听过关于香早儒的种种传说。 他大概不是个好惹的人。江湖上凡是有头有面、有手腕、有方法的人。都不必先向他做任何让步。 出道这些年,孙凝学到了一条万世不易的道理,不要对有办法在江湖上厮混的人稍示矜怜,自己放松一步,即要吃亏。 任何情况之下,都要坚守宁枉毋纵的原则。 对香早儒这么有条件的男人,还让步的话,也真太有失女人的身分了。 问题是对方完全有充分的资格去容忍、接纳、礼待异性.不必忙着向他献什么殷勤,否则,就十足十变成城内那起对豪门公子趋之若鹜的女人般,个个都好像金睛火眼,向周围探视,看看有没有好的、富庶的、丰满的猎物,一旦遇到了理想的,就摆出一副万勿错过的急色鬼模样,也真叫入看着难过。 江湖传闻,香家四公子与名模阮莉莉很有过一手,这原本是跟孙凝扯不上边的事。但今儿个晚上,他们旧情人互耍花枪,竟把便宜说话,轻佻行动沾到孙凝的身上,就变成是可忍孰不可忍了。若不是拉下脸来给对方一点点脸色看,怕以为她孙凝都是同一道上的孟浪人,那可不得了。 这些年来挣扎干活,不论舆论对孙凝的待人处事态度有什么评论、误解,但从不曾有人敢认为她是那种轻易把自己零沽和批发出去的女人。 对孙凝,这算是个至大的成就,她珍之重之。 苞这一总肯在有条件的男人跟前卖弄风骚风情的女子,必须在言与行两方的表现都有一定而明显的距离。 孙凝要有她独特的、与众不同的想法与身分。 笔而,她刚才的表态行为可能看将上去稍嫌过分,然,也确实有她的可理解的潜意识因由在内。加上,孙凝这些天来心情不算好,只为有件公事上的处理使她左右为难。 事情是这样的,公司里头管茶水的张妈已经接近退休年龄,人又偏偏比实际年纪还来得老态,反映在工作上头经常出错。好像秘书小姐给她说好了要咖啡,她竟奉上女乃茶。两个会议室同时有客户开会时,她总是把两班客人要的饮料调转了。凡此种种,老是气得孙凝顾问公司内的年轻秘书们半死,连人事部都束手无策。 这张妈又很有点恃老卖老,就算管人事的阮邝秀珍好言相劝,嘱她小心一点办事,张妈还不以为然。 那个小小的茶房,就是她的王国。有哪些同事要把带回来的午膳用微波炉热一热,或者大暑天时,借雪柜冷冻一些饮品,若不是经张妈御准,休想在她的版图上动脑筋。 实在,彼此都是打一份工,行走江湖,何必斤斤计较,讲这些狭隘的地盘主义? 导火线是因由人事部文员小秋把一包吃剩了的汉堡包放进茶房的雪柜内,未曾照会张妈,结果下班时小秋发觉汉堡包不翼而飞,细问之下,张妈大咧咧地答: “我把它扔掉了!” 小秋气得什么似的,跑到直系上司阮邝秀珍办公室去,说: “阮太,你是个明白人,我们这些结了婚的职业女性,回到家里去,还不时要为了家和万事兴分上而要看翁姑脸色的,若然在上班的十小时内,还得多侍奉一个家婆,老实讲,是干不下去了。” 言之成理,实在也不过是粗工一份,东家不打打西家,何必要多领闲气?受了这等窝囊气,谁又会得感恩和欣赏了? 站在公司的立场而言,损失像小秋这种实干的年轻雇员是可惜的事;现今要留住低级而卖力的同事,比什么都难。 于是阮邝秀珍趁孙凝有空,跑进她办公室去陈述这件事的经过。 “孙小姐,如果不是日积月累的问题,我不会烦到你头上来。我知道你一向敬重老者。” 孙凝管自叹了一口气,不让阮邝秀珍再说下去,她点头道: “我完全明白,且会处理。” 阮邝秀珍很知道这位女上司的睥气与习惯,她在公事上永远决断而且爽快。每当她认为有足够的资料处理公事之后,就不再需要旁的人叨叨喋喋了。 于是阮邝秀珍引退。 孙凝仍低着头把—应文件处理妥当,就信步走到茶水部去。 孙凝给张妈说: “张妈,我知道你卖力,故而,公司也应该付你有所表示。张妈,我看你早点享享晚福也是很应该的,我一样会安排很丰厚的退休金及励勤奖金给你。” “不,不,不,孙小姐,你的好意我心领,闷在家里反而不及在这儿热闹。” 面对着话头不醒尾的人,真不知如何是好。 除了坦率地告诉对方真相,似乎别无他法,孙凝于是说: “张妈,你知道我的作风,公司赚蚀是另一回事,最要紧的是上和下睦,一团喜气,只有在这种士气之下工作,人人才算捱得有价值。故此我很着重同事之间的相处问题。这些日子来,可能是张妈你年纪大了,工作繁多,人也劳累,跟年轻小伙子在合作上屡屡出问题,所以我看——” “还是我提早退休好一点,是吗?”张妈语气之恶劣,真是最蠢钝的人都有本事听得出来。 孙凝还没有回应,对方就开始拉开喉咙吵嚷。 “世界是分明多是多非的,人总是看不得别人风调雨顺,偏又有些老要面面俱圆的调停者,就更难伸张正义了。 只是没有想到,连我这么卑微的人都会遇上嫉妒与不公,真是啼笑皆非了。” 孙凝再听不下这番话了,那文员小秋的评论是贴切的,今时今日,谁会巴巴地在写字楼还多服侍一个家姑,谁就是白痴儿了。 三分颜色上大红,的确是绝症,没有希望的。 实实在在,每天每时都在商场的枪林弹雨中干活,人已不可能再白白多承担一些无谓及无聊的压力了。 于是孙凝略略拉下了脸,无奈地把那杯罚酒递到张妈跟前去: “张妈,你的苦心与功劳我很明白,总之,公司绝不会亏待你,放心!” 说罢了,掉头就走。 不是孙凝没有想过,应好好地跟张妈解释,而是这怕已是不知多少次的人际纠纷了。一直以来,不论是直截了当,抑或旁敲侧击,把好话坏话,哄她的、吓她的、骂她的话都说尽了,总是冥顽不灵。给她架下了下台阶梯,她仍恃老卖老,死不肯安全着陆,这就再不能容忍下去了。 孙凝于是签批了张妈提早退休的一切文件,并予她劳工法例规定以外的一笔异常丰厚的福利奖金,结束宾主关系。可是,不愉快的情况仍然发生。 所谓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公司内人们奔走相告,都以喜悦的语气报道张妈被孙凝着令退休一事,固然由于当事人一向人缘差,也由于天生的凉薄人性,喜欢幸灾乐祸,一沉百踩,这对张妈无疑是一重刺激。 她的一口怨气恼气怒气,全都集中到孙凝身上去,自觉只有不遗余力在人前人后,数落孙凝的臭脾气、不念旧、难以相处,才能平衡自己的冤屈气,以及下意识地解释到为什么宁愿早日辞官归故里,也懒得跟这种不义之徒多一天半天相处。 人到了利害关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境界,一亿人当中不知有没有一个宁可自我牺牲,也不肯陷害别人。 孙凝对于张妈在人前人后对她的中伤与恶评.一笑置之。 苞在她身边任事的阮邝秀珍当然明白个中情况,很替孙凝叫屈,于是在她面前说: “小秋这小女人真有点本事,比喻打得实在好。婆媳相处不和,哪个恶家姑从不想想她如何的难相处,也不计算对方曾迁就了多少回,一于只执著你忍无可忍的一次为例,通街通巷地数你不是,真气人!” “如果那是她手上唯一可以告慰之事,就随她去吧!我们还有别的很多事要做。” 阮邝秀珍瞪一瞪眼睛,说: “就为你这句话,我可以容忍你发十次脾气。” 然后两个真正在社会上头干活的女人,相视大笑。 的确,如果老人家手上所拥有的也只不过那一点点自以为是的尊严,就随他们用自己认为可行的方式予以保护吧,不必与之争了;年轻一辈最低限度有时间争取别的一切。 这是孙凝的原则。然,按着原则办事,很多时要吃亏,孙凝不是不清楚,但无可奈何。故此挥洒自如之外,还有些惆怅。张妈事件刚发生在她来北京之前,多少还影响着她的心情。 笔而,刚才被阮莉莉在有意与无意之间开了她和香早儒的玩笑,孙凝就更觉得受不了。 总是这么一个循环。她对那些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江湖风浪,也有本事不吭一声,管自埋首工作,从容应付过去。只是生活上一有芝麻绿豆的烦扰事,就忍不住有火爆场面。 连孙凝自己都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无论如何,在北京的公干已经接近尾声,她到头来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觉,翌晨再处理一些未完的纠葛,就可以回香港去了。 孙凝不住地提醒自己,要在临走之前赶到北京朝阳门外大街的古董店去,为老同学方佩瑜买几件晚清的小迸董。 那是方佩瑜干叮万嘱要的东西。 方佩瑜和孙凝是十多年老同学,从小学开始,便一直是谈得来、相处得来的朋友,因为方佩瑜永远需要别人迁就,而孙凝偏偏肯迁就她。 太多太多有关这对一同成长的老同学故事,实是不胜枚举的。比方说,小学时代,放学后同到冰室去饮女乃茶、讲明星、论戏文,方佩瑜是从不肯扬手招呼结账的,那是孙凝的工作。一同走到戏院去看公余场,票子卖断了,戏院门口有黄牛炒贵票子,那上前去接洽商议的责任也是属于孙凝的。还有,上了中学,可以自由发表言论,不管是投稿到校刊或学生园地去批评什么老师与同学,都是方佩瑜出的主意,由孙凝去执行。 多少年来,坊间舆论,认为孙凝是方佩瑜御用的打手。 为什么孙凝这种有火辣脾气,也是骄矜自恃的人,肯这样做? 有些同学提供了一条线索,他们认为方佩瑜有钱是一个关键性的问题。显然这个关键性的原因是带侮辱性的,连到方佩瑜本人都曾对这种传言生起尴尬来,跟孙凝说:“那些人总是看不得我们走在一起,谈得投契。有机会我会澄清,你绝不是他们口中所说的那种人。” 孙凝笑道: “有你的这句话就够了。” 真的,孙凝认为人之相知,贵相知心。既然当事人明白,别的人怎么想,管来无用,要管也实在管不着,何苦上心。 第二章 这以后,在一些聚会里,当只有方佩瑜而没有孙凝的份儿时,人们还是会说着酸溜溜的、对孙凝不无妒意与中伤的话,方佩瑜呢,只是笑,不加批评,不置可否。 情况试得多子,他们的另外一个老同学袁小莲就忍不住苞孙凝说: “孙凝,请注意,方佩瑜从未试过为你挺身而出力排众议!” 孙凝知道袁小莲是个直性子,于是拍拍她的肩膊,道: “我请她别为我多说话,人世间的是是非非,彼此心照就算了。” “好,孙凝,你才是有种的人。”袁小莲说罢就走开了。 这位同学从不联群,也不结党,是个独行侠。 其实孙凝很喜欢袁小莲,只不过对方分明喜欢君子之交淡如水一类的交情,也就不必再谋进一步的发展,这才算尊重。 方佩瑜是否在她跟前一套,背后一套,她不想深究,反正对方在自己跟前明明讲了好话就得信以为真。这也算是做人的哲理吧! 何况,孙凝承认方佩瑜有她的魅力,不是由于方家富甲一方,誉满全城,而是方佩瑜本身长得好看,且功课好、田径好、演讲好,在学校内是十项全能的选手。 孙凝想,能集这么多优点于一身的女人不容易,上天若是如此偏袒地宠她呢,也就别违天意,事事顺着方佩瑜一点也是未可厚非的。 这种感情和关系,一直从小到大,直至今时今日,未曾变易。 方佩瑜嘱咐孙凝要到北京朝阳门外给她买一些晚清的古董小摆设,孙凝当然不敢或忘,如实照做。 这最后的一天,孙凝上北京朝阳门外大街去,她晓得路,故而不让计程车绕个无谓的大圈子,就在附近下车。她喜欢从两条大街之中,穿过一些小胡同,走到目的地。 北京的胡同短短窄窄、弯弯曲曲的相当有味道。孙凝有种怪怪而又欢喜的感觉,每趟走在胡同内,自己更觉着是个中国人。 自从宣布九七年香港回归中国,目睹港英政府对退出殖民地前的种种部署,她寒了心,尤其喜欢感受到自己是中国人,晓得如何在这“乱世”之中自处。 笔而,她捕捉着生活上大大小小使她似身为中国人的意识与韵味。 胡同虽是穷巷,但有个性、有格调,有亲情、有温馨。 每每在胡同中见到了在家门前打点孩子上学的母亲,卷起了衣袖在巷口洗衣晾衣的主妇,更有那骑着单车,叮叮叮走捷径赶上班的男男女女。 每逢孙凝看到了一男一女共同骑在一辆脚踏车上,她就情牵过往,忆想从前,她与游秉聪曾常常到沙田骑脚踏车去。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沙田还有很多的建筑地盘空着,由得年轻男女租了脚踏车来耍乐。 游秉聪总是觉得她笨手笨脚,宁可让她抱着自己的腰,由他驾驶着兜风去, 孙凝这么一想着,胡同内迎面来了辆脚踏车,她都木然向前走,不晓得闪避,吓得对方转软,双脚往地上一站,这才慌忙把车煞住了。 孙凝如梦初醒,连忙打招呼道了歉。 往事是不堪回首的,否则,有百害而无一利。 孙凝苦笑了。 只得继续向前走,不要回望。 朝阳门外大街有座破破落落的建筑物,里头塞满了百多间小店铺,卖的都是从全国各地民间搜罗而来的古董。 孙凝上次来北京时到过这儿一次,买了好几样晚清的茶壶、杯与粉盒,折合港币几十块钱一件,便宜得离了谱。 她是放到家中去做小摆设的,那方佩瑜一来她家,看进眼去,便上了心,于是拜托孙凝说: “这种是送给洋朋友的上佳礼物。” 是的,方佩瑜的洋朋友不少,她的英文完全牛津口音,很有味道,人其实也西化。 孙凝看着反正有时间,于是挑了几样称意的摆设,给老同学办妥事后,人还慢慢地逐门逐户去逛逛小店。走到一间店前,听到有男声操着广东口音的国语跟店员讨价还价。对方说: “这暖手炉要多少?” “五百元,这是宣统皇后用过的,如假包换。” 话还未了,孙凝就冲进去。她老是有一个路见不平的怪脾气,什么宣统年代的暖手炉,老天,刚刚她才买了一个,不过七十五块人民币,给对方一百元港纸,已经笑弯了腰了。 孙凝是下意识地要拔刀相助,一头钻进去,那顾客回转头来一望,就跟她打招呼: “这么巧,是你!” 是香早儒。 香早儒用广东话跟孙凝打招呼: “孙小姐对古物有研究吗?你看这是不是宣统皇后的暖手炉?” 孙凝接过来看了一会,便答: “是不是宣统皇后用过的可不知道,有几十年历史倒是真的。不过,价钱还可以压一压。” 香早儒想了一想,还是回头给那店员说: “请给我把暖手炉包子起来吧。” 他之所以没有讲价,是想着这些店也是小本经营的个体户,由着人家在一天里头遇上—两个阔客,多赚—点利润,也算是件好事,再讲平—两百块钱,对他香早儒又有什么用呢? 边性使然,香早儒就这么决定了,可没有想到这样做,似乎就是不领孙凝的情了。 孙凝呢,固然没办法得悉对方的心意,她看见自己好心一片地提点香早儒,对方竟无反应,心上就有一阵的不快,有点怪责自己太轻举妄动,多此一举。 回头香早儒打算再跟孙凝聊两句,就发觉对方面无表情地向他挥挥手,快步走出小店去。 香早儒又活像讨了个没趣。 他耸耸肩,有点无奈,觉得女人一有本事,就出乱子。 像这孙凝,怪睥气,难相处,就是典型一例。 人的缘分没有来时,感情来去,总是这样失之交臂的。 孙凝其实也有些闷闷不乐,她心上有个怪怪的感觉,怎么老足碰到这姓香的男人,就有一种爱理不理,不理又舍不得不理的感觉发生呢? 女人是特别敏感的。孙凝太清楚自己的感情反应,没有这种感觉已经很多年了。 没有谁对不起谁,只可说是一重又一重无可奈何,迫不得已。 不会回头、不能改变的事实,不是要设法忘记,而是要尽量在想起来之后控制住它的骚扰程度。 这留在北京的最后一夜,不要再令自己惆怅于往事之中吧! 在回港的航机上,孙凝还是有工作要做的,她差不多是一坐定下来,就从公事包内取出一应文件,准备批阅,开始为部署下一个任务而动脑筋。 正当她摊开了纸笔之际,航空小姐引领着另一位客人,坐到她旁边的座位上去。 不是别人,又是他,香早儒。 当然是要打招呼,孙凝因有了在古董店的经验,下意识地显得并不热情,只埋首在摊开的公文档案上,摆出了一个并不打算跟香早儒细语的姿势。 香早儒呢,无可避免地心上有着微微的不快。不致于下不了台,但面对着孙凝这种明显地没有兴趣跟他攀谈的态度,总觉得有些少面子上的折损。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与关系就是如此微妙。不一定在大是大非面前才会对立成仇或亲近结盟,就是在生活的一些微细事件上,都会无端造成接近或疏离。 孙凝是真的叫自己集中精神在公文上,不做旁的幻想的,然而,分明听到耳畔有声音说: “孙凝,没想到在航机上遇上你!” 这么一句话决不会是香早儒说的,内容与情势并不配 合。 孙凝抬起头,看到了一张令她吃惊的脸。 竟是游秉聪,她的前度刘郎。 孙凝睁圆了眼睛,一时间做不了反应。 对方便又开口,带点嘲弄地说: “你不是认不出我了吧?” 孙凝下意识地连忙做出反应: “啊,不,不,是没有想过会在航机上碰到你。” “刚来北京公干是吗?你的业务的确是蒸蒸日上了。” “还可以吧!”孙凝的回答是生硬而敷衍性的。 “你可知我现在也做起生意来了?” “啊,是吗?” “中国贸易,经常要上大陆。” 看样子,对方还是要滔滔不绝地讲下去的。 航空小姐站在一旁,也不好意思打断他的话,只带点尴尬地听着。直至谈话出现了空隙,她才乘机说: “先生,我们要起飞了,你请回自己的座位吧!” 游秉聪于是站直了身,脸上划过些微不悦,却被孙凝看在眼里,她心里慨叹,真是三岁定八十,人的胸襟宽大与否,是很难改变的。游秉聪就是小器了那么一点点,他敏感得如一只小鼠,只要人家偶一不给面子,他两只眼睛就流露出怨怼的神情,心上开始胡思乱想,偶尔还会有一些破坏性的行动。 游秉聪并没有往机舱后走.他把头等机舱瞥了一眼,便对航空小姐说: “头等机位还有空着的,你把我调到前面来,我补付机票费用好了。” 然后他又有点画蛇添足地多加一句: “我那秘书不知怎么搞的,告诉我头等舱已满。” 航空小姐回他的话: “或者还有乘客在最后一分钟赶来,你请回到座位去,有可能给你更换位置再通知你好吗?” 当游秉聪离开之后,孙凝如释重负。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去,触着了香早儒的目光,不期然尴尬地笑起来。 孙凝不能解释她的心理。有一点点地怕游秉聪出现,会重新为她带来苦恼,尤其怕在香早儒跟前有任何失礼的场面出现。 孙凝不敢预计游秉聪会有什么令人难堪的言行出现,即使在他们的感情与关系都已经结束之后。 为了掩饰内心的惶惑,故此孙凝笑着,分明带点狼狈地笑着。 整个航程是三小时,在孙凝,似乎过掉了三辈子。 她麻木地把视线放在文件的一行字上,没有移开过.心却飞驰至老远。 初出道不久,孙凝就认识了游秉聪。 他们都是列基富顾问公司的同事。公司是英资机构,大老板是基富佛烈雅,沿用一个中文名字叫列基富。他是大洋行出身的行政人员,人面很广。自资开设了顾问公司之后,专门承包各种企业机构的特殊业务计划,很快就打出名堂来。 孙凝是他其中一位副手,由于她勤奋好学,肯捱肯做,很快就已是列基富公司内的主将。 游秉聪是美术部的主管,他的摄影功夫是一流的无可否认,孙凝对游秉聪艺术才华的欣赏,把他们的情谊拉近。他们做了一段日子的同事之后,就走在一起。 游秉聪很喜欢带孙凝去郊区骑单车,孙凝是那种手笨脚笨,却是头脑顶灵活的女孩子。骑单车绝对难倒她,学得满头大汗,身子还是无法平衡,于是干脆放弃,坐到单车尾去,抱着游秉聪的腰兜风去。 记得有一次孙凝自脚踏车下来时一不小心摔到沙地上,擦伤了膝盖,游秉聪紧张得不得了,拉长了脸,责备她说: “你是个并不晓得照顾自己的人。” 孙凝听了,伤透了心,做女人并不需要照顾自己,只要找到一个人有能力照顾自己,愿意照顾自己就可以了。 她从来没有把这番道理说出口来,她以为游秉聪会知道。 显然,她的预测错误了。游秉聪一直以为她是个强者,她也喜欢做强者。 笔而当孙凝在列基富顾问公司三年,晋升为公司合伙人时,游秉聪的表现就开始有点怪怪的。每逢孙凝做成了一单生意,跟游秉聪分享成果时,对方表现由不置可否,而至反应冷淡,最终还出现冷言冷语。 就以孙凝击败了同行的五个强敌,把捷成洋行一百周年纪念的盛大庆典计划拿到手一事为例。那天晚上,他们见着面时,孙凝兴致勃勃地跟游秉聪谈起过程来,却完全是以热面孔贴冷的一回事。 孙凝扳起指头来数: “在过往的两个礼拜,我合共只睡了不超过六十小时,体重轻了五磅,足有七天未有空做头发,推掉了六个私人约会,终于把这单生意抢过来了。” 孙凝越说越兴奋,又从口袋里模出计数机来,用那纤纤玉手按动着,说: “一千万元的生意额,我们有毛利近百分之四十,太好了。聪,如果一年里头能有十个八个这样的机会,我们年底的分红可乐观呢!” 游秉聪白她一眼,懒洋洋地说; “只是你的分红会有突破性收获而已,不要轻言‘我们’两个字。” 孙凝这就觉察到气氛有点不对劲了,正打算解释什么,游秉聪就不客气地说: “请原谅我不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如果你的话题只管兜在捷成这单生意上转,恕我没有兴趣奉陪了。” 就是从那一晚开始,游秉聪的脸色就没有好过,直至他向孙凝提出分手。 那倒是距离捷成之役大半年之后的事了。 捷成洋行一百周年大庆典举办得非常成功,孙凝声名大噪,跟着客似云来,又接了很多单大生意,年底结算盈余,孙凝预计自己可以分得的花红,足够支付一层在北角半山面积一千二百尺的房子首期,兴奋得不得了。 然,孙凝收到会计部派发的分红通知单时,她有点不能置信地想:不是已经晋升为公司的合伙人了吗?经自己手赚回来的收入还真是真金白银,有数得计的。她下意识地,没有经过思索地跑进老板办公室去,跟列基富说: “我名下的花红并不合符比例。” “是不合符你的比例而已。””不,你在开玩笑。”孙凝有点啼笑皆非,一直以来,公司都是按照合伙人能引进的生意,依一个制定的百分比分花红的。 列基富很凝重地说: “不,孙凝,我是认真的。请勿忘记,花红的比例由我而定,也可以由我而改,没有必要征得谁的同意。” 孙凝大吃一惊,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 她几乎以为自己的工作过劳,耳朵出毛病。 就因为心理准备太不足够了,她没有控制自己的情绪,更没有冷静地思考问题,她的回应近乎咆哮: “老板,你认真,我也认真。会计部完全有记录,今年之内我为公司带进来的利益有多少,就算依我们所定的比例分红给我,公司仍然非常着数。” “不可以说公司着数。没有公司的名声作后盾,你敢肯定自己有能力取得这么多生意吗?你敢打赌那些客户在决定把计划交到你手上去时,完全没有考虑过列基富公司的名望带给他们的信心吗?你又敢认定没有了公司所有的设施和后盾,仍能得出现今的工作成绩吗?是公司栽培你,抑或你带挈公司了?” 孙凝的震惊使她整张脸煞白。 她不是骇异于老板的说话内容,因为那是一条条孙凝一直心知肚明的道理。 她所惊愕的是列基富的态度。 一向对下属温和有礼慈爱的他,会忽然间像只见了人要吞噬而后甘心的狮子,张牙舞爪,向她进攻。 向一个经年为他卖命,忠心耿耿的人进攻。 孙凝差点没有吓破胆,她说: “老板,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话?” “当然知道。我令你失望,是不是?” “太失望了。” 列基富耸耸肩,说: “如果你认为这样子对你并不公平的话,不妨到外头去闯一闯,况且,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你是个本事女人,当然不怕风风雨雨。” 孙凝离开了列基富的办公室之后,伏在书桌上大哭起来。 她这才第一次发现女人真是水造的,怎么可能有如此多的眼泪。 一点都不夸大,她哭得双眼像两只大核桃,完全不能呼吸似的,辛苦得难以形容。 已届下班时分,她按动对讲机,想找游秉聪。 “聪!”孙凝带着哭声说,“请来我办公室好吗?” 游秉聪一至,孙凝就把成箩委屈向对方倾诉,她期待好言相劝,只要能为她找到被老板责难的借口就好。 可是,孙凝失望了。 游秉聪听完,就站起来,冷冷地说: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敝的呢,东家不打打西家,这儿有谁留难你,不就一走了之算数。”说罢了就走出孙凝办公室去。 孙凝此生此世也不会忘记当时的感觉。 她被错愕与无助,骤然侵袭,令她如梦初醒地发觉原来—个人可以在刹那间众叛亲离。 扪心自问,她没有做过任何对列基富顾问公司不起的事;非但没有。还付予很深的恩情感情,她确曾日以继夜地为这机构卖命。 然而.今日得出的结果令她难以置信,且无从解释。 又对于一个准备付托终生的人,在自己蒙难困扰的时候,可以用这种冷漠至残酷的方式待她,这又为了什么了? 不单是自尊的受创,且完完全余地失掉自信。 她寻觅不出问题的症结所在,她找不到自己曾犯的过错来。 迷茫迷糊得令她异常痛苦。 离开办公室时已差不多十点,在电悌间碰到了女同事庄淑惠,她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怕让对方看到自己红肿了的双眼。 然,太迟了,庄淑惠脸上划过骇异的神情,证明她已留意到一切。 孙凝强笑,只得大方地说: “刚才跟列基富先生为了一点公事争执过。” “嗯!”庄淑惠点头应着,没有答话。 两个人乘电梯下楼去的过程是沉默的。 直至到了办公大楼的礼堂,孙凝正要跟庄淑惠道晚安,对方就说: “孙凝,为什么不研究一下自己出来闯天下?你有这个资格与本钱。” 同样的建议,但庄淑惠的态度和语气都是极之诚恳的,这使孙凝好像在茫茫大海之中抓到了一块浮木似的,开心得不得了。她讷讷地问: “淑惠,有空去喝杯咖啡吗?” 庄淑惠点头,她们走进了附近的一间冰室,香港式的,各自要了一杯檀岛咖啡,还点了两件牛油多土,两碟火腿通粉,吃起她们的宵夜来。 孙凝一边吃一边自嘲道: “记得小时候大哭—场之后。定必觉得肚子空空的,于是踞案大嚼。” “顶伤心还是要活下去的,而且越伤心人越虚月兑,越要补充体力。”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应该走出去闯天下?淑惠,你在这家公司是老臣子了,你也不曾兴起过往外头走的吧?” “我跟你不同。”庄淑惠这样说。 “是你太谦虚了,实情你的经验和功夫都比我棒,我只不过胜在有一股难以阻挡的冲动。” “却坏在对不应有憧憬的人诸多憧憬。”庄淑惠很直接了当地这样说。 倒吓了孙凝一大跳。 “这才是你我不同的地方。孙凝,你是对老板一直敬慕的,你对他的才干佩服得五体投地,你认为自己之所以有今日全是他的悉心栽培,教导有方,你觉得为他卖命是理所当然的,在他羽翼下生活是一份光耀与得意,你且认定他会以你待他之心待你。孙凝,可是宾主关系并不是生生世世,祸福与共的。” 孙凝痛苦地点着头。 “忽然之间,你发觉现实并不如此。老板是老板,你是你。不错,他是有才干的人,也提携过你;然而,我们不是白痴,没有白吃白着,一直干要他贴补。我们赚的是公平的血汗钱。我们愿意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认为这是责任。对方呢,视此为给予我们的光荣和施予,这在心理上就有很大的分别了。” 孙凝问;“你怎么会明白这些情况?” “因为在我初加入这公司工作时,我也有我的期望,跟你现今的想法大同小异,直至有一次我请求老板酌量加我薪金,好让我有余钱进修,梦想就一下子被敲碎了。” “你怎佯应付?” “当然是辞职。” “嗯,你离开过列基富公司?” “是的,在外头闯了三年,才好马仍吃回头草。”淑惠自嘲地说。 “为什么?” “因为到处杨梅一样花,到处乌鸦一样黑。外头的老板跟列基富都是那个模式。总的一句话,没有雇主会认为你是他的自己人。有利用价值,笑脸相迎;没有用得着的地方,恨不得你早走早着。” 孙凝觉得难过,有一种在人前自己疮疤与短处的尴尬。庄淑惠又说: “一位在江湖上名字响当当的打工皇帝说:“当一个人爱上了自己的工作机构或老板时,他就完蛋了。” 孙凝恍然而悟了。打工是没有生生世世的事的,职业并不是亲情,甚至不是婚姻,自己一直弄糊涂了。 庄淑惠拍拍孙凝的手,安慰她说: “任何人都要经历某一个阶段才会成长成熟,你不必自责和苦恼。” “可是,”孙凝用手指拨弄着头发,说:“我仍然想不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庄淑惠问。 “淑惠,列基富在跟我发生龃龉之后.竟然示意我应该离职。即使老板是如你所说的,纯粹在商言商,并不对我的感情加以尊重.最低限度,我的工作成绩于他是进帐,为何要嫌弃我了?” 庄淑惠没有造声,脸上有一抹的难受与难为情。 孙凝倒是发觉到了,急忙追问: “你知道原因?” “追究原因在现阶段并不重要。但,孙凝,你回去考虑清楚,是否打算走出来另闯天下,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事成之日,我再把另一个关于我和老板的故事相告,否则,就不必再说什么。你模仿我,摒弃对资本家的憧憬,举凡交易,一定货真价实,不占对方便宜,也不让对方占便宜,你心里自然好过。” “淑惠,”孙凝沉思:“你看事物如此透彻,我们一起到外头去闯世界好吗?” “孙凝,我老了。” “什么?你老了?” “嗯!我并非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你只比我大十岁,只不过四十出头。” “女人的关口就在四十,四十岁前与四十岁后的心态是天渊之别,豪情壮志都只会在四十之前出现,这种情况你未到时候了解。请相信我这过来人的话,别辜负你的黄金时代!”庄淑惠又叹了一口气,才继续说:“孙凝,还有的是,我心境已很苍老,从我十六岁中学毕业,就到社会上头半工读开始捱,至今已是二十多年了,你不认为一个女人是不应该抛头露面超过二十年吗?连舞女都比我们早收山!” 孙凝忍不住笑了出来。 如果出来行走江湖的女人,少了一份自嘲的能力,缺了一点幽默感,生活更难受了。 “香港还是大把前途,你不信任中英联合声明?” “孙凝,别把问题扯得这么严肃这么大这么远,不是不信任中英港政府的问题,只是认为香港是属于那些不介意继续刀来剑往的人的世界。我是个倦了的小女人,如果我只得六十岁命,天,只余下十多年享受而已。我打算提早退休移民去了。” “淑惠,香港人平均寿命是七十多岁。”孙凝说。 庄淑惠苦笑,说: “凡事总有例外。” 孙凝再无辞以对。 孙凝细味庄淑惠的意见,更感动于她的诚意,却忽尔难过起来,为什么一个同事会比最亲近的异性朋友更关心自己?在不久的将来,会跟自己共组二人天地的游秉聪,都不会为她着想,给她提点。 如果就为了这次挫折得不到游秉聪的支持,就生气的话,会不会小题大做?会不会太小家子气? 第一次,孙凝脑海里翻腾着一个大惑不解的问题,男人在她的生命上扮演着什么角色呢?他们除了家里头的电灯坏了,可以帮忙修理,开罐头时能够伸出援手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贡献? 尤其是当一个女人可以控制肉欲,而又坚持灵性融和才会引起性需要时,男人的地位是不是不容或缺,不可替代了? 这个意念,是恐怖而痛苦的。 无论如何。孙凝很认真地消化了庄淑惠的意见,认为事在必行。 少壮不努力,老人徒伤悲是很懊悔的事。如果少壮时努力的对象、目标错误,老大时的伤悲就更添一重了。 对列基富的失望与伤心,孙凝只不过维持了三天。 第四天晨早开始,她为自己筹策一切创业所需。 面对的困难与困扰肯定是重重的。 在这天之前,她不晓得写字楼的租金可以贵到这个田地。 要有自己工作的天地,首先要拿出一笔私己钱来承租或置业。 孙凝把头皮抓破了,也难以把开业经营的成本降低。 无疑,生意是一种可计算得来的冒险。如果完全没有冒险成分,百分之一百稳扎稳打,只有赚没有蚀,那怕就不是什么正统兼正常生意了。 道理虽是易明的,但当事人,尤其缺乏从商经验的孙凝,仍不免感到彷徨的。 蹦励没有来自游秉聪。 当孙凝向他诉说: “聪,租项实在贵,还要连一笔可观的装修费在内,怎好算呢?” 游秉聪双眼依然望着电视的球赛,吊儿郎当地答说: “要做老板娘自然要承担风险,针无两头利,要不就别心头高,好好地安分做打工仔。” 游秉聪拿起玻璃水杯来,呷了一口冰冻啤酒,再把几粒花生米抛到半空,张开嘴接住了,然后再继续说: “如果受人家几句闲话也要做出如此强烈反应的话,通中环的小职员都要跑出来摆档摊做老板了。人人都识得计那条数。资方口大,劳方口细,是有一定道理的。谁都是没有那么大的头,不要戴那么大的帽。” 听后,孙凝心中像生丁一块铅,心情沉重至极。 非但没有预期的意见与安慰,反而是一番似是奚落的言论,出自爱人之口,是很难受很难受的一回事。 并非说游秉聪说的话完全不对,但,那个表达方式是不是可以改良,令孙凝容易接受一点呢? 作为爱护孙凝的人,又是否应该考虑到对方的彷徨处境。稍稍地扶她一把,有商有量地把一总的困难摊开来细阅和解决呢? 孙凝很伤心地向自己承认厂个事实,游秉聪实在是令她百上加斤的。 问题一直悬而未决,实实在在地动摇了孙凝创业的雄心,于是她的情绪更为低落。 那天孙凝把庄淑惠约了出来,吐苦水。 这并非她的习惯,职业女性素来都似男儿好汉,有泪不轻弹,更不轻易在同事跟前弹,除非对对方有很大的信任,而同时本身承受的压力已到一个极限。 当孙凝约略地把她的忧疑说出来之后,庄淑惠就提了—个建议。 “孙凝,未曾开源,自然要先节流。为什么不考虑一物二用,把住家当作写字楼,反正创业初期,也一定要你本人去接生意,并没有什么职员需要雇用是不是?” 孙凝一听,开心地说: “一言惊醒梦中人,淑惠,多谢你。” 于是孙凝立即在书房添置装备,购置了一部电脑打字机,两个较大的文件架,另外有电活录音机,并加买一张书桌,以便让秘书跟她一同在书房内工作。 提起秘书,孙凝一直悬起半个心,不知是否应该开口邀请自己的秘书颐采湄跟她一同共创天厂。 颐采湄在列基富公司跟随她多年了,合作得非常好。原本孙凝是十分希望能有一位熟悉她脾气以及办事作风的秘书助她一臂之力的,这样子效率一定会理想得多。但,说到底,列基富公司是具规模的机构,自己小小的一人公司又怎能与之相比? 当然,孙凝有想过给顾采湄比较高昂的薪金,但工作对一个职员的安全与满足感,并不只是薪金的多寡,还有其他很多因素与条件。 于是,当孙凝决意试一试她的运气而向顾采湄表达她的诚意时,她怯怯地说: “我很明白薪金之外还有很多导致你考虑效劳的因素。” “这个当然。”顾采湄说:“例如一个真心关怀自己而又有志气的上司,又例如一个成就为开国功臣的机会,还有,例如开夜赶工的那些日子,可以干脆不用回家去,就睡在老板的家里。” 孙凝微张着嘴,双眼闪着泪光。 彼采湄还向孙凝扮个鬼脸,又说: “我们都听过一句闲话俗语,叫‘她与上司同一张床睡觉’。如果跟你这样做,就不算是什么可怖的谣言是非了吧尸 孙凝紧紧地抱着顾采湄,感激流涕。 她知道以后有一大段日子,她们俩将相依为命。 当孙凝向列基富递辞职信时,他是初而错愕,继而欢容满脸的,说: “自己创业会很辛苦,但晋升为老板到底是件喜事,恭喜你!” “多谢,以后还要你的继续扶持,有什么公司觉得太琐碎的工作,不妨让我去承接。” “你客气了,孙凝,相信你不久就能成为列基富公司的劲敌了。要是这样才好,有竞争才有进步,敢为预祝。” 无疑,列基富是相当客气的,然他对孙凝的祝福带了一点点的酸味,可以不难听得出来。 这叫孙凝心里有一点点的苦恼不安。 她不能把忧疑再向游秉聪倾诉,以及听取他的意见。这阵子,她跟游秉聪见面的时间极少,固然因为她忙,更是由于游秉聪那副爱理不理的态度,很多时令孙凝情绪低落。 在创业的筹备期间,是容不下这种闷恹恹的心情的,一定会影响工作进度,故此,孙凝宁可减少见面。 而且她相当肯定,即使她把列基富的态度讲出来,都未必能引起游秉聪的关心。 尤其是在日后,游秉聪仍是打列基富的工,在他跟前批评老板太多,只有令他为难。 倒是公司里头的大部分同事,在庄淑惠的发起之下,为孙凝举行了一个相当热闹的饯别宴。几个老同事都在几杯到肚之后,说了一些牢骚话,很表示佩眼孙凝离开官高职厚的勇气。 “外头风大雨大,不容易,你凡事小心!” “别怕,天佑吉人,孙凝,你是好人,必有好报。” “将来有哪一天,工作上有困难,或生意应接不暇,摇电话回来,定有一营救兵来到。” “我们给你六个月,半年之后你就要把优异的业绩交出来,报答支持你的朋友。” 这一班老同事的祝福与鼓励,孙凝都一一记住了。 夜深入静时,孙凝伏桌撰写业务建议书,做得太累了,她会把饯别宴上同事们的热诚翻出来,重温一次,心就醒神了。 有人在这世上对自己寄予期望,是一股很重要的原动力。 朋友真是不可缺的。 朋友比亲人有时还好。 最低限度,孙凝未曾听过游秉聪一句半句比较上是动听的支持话语, 是熟不拘礼?是不着重形式?抑或对方根本无心装载? 孙凝想,其实自己并不是要求过分呢,她只不过希望游秉聪对自己说一句很简单的话。游秉聪只要说: “孙凝,你尽避放手干去,失败了,回来,我们有饭食饭.有粥食粥。” 一个男人如果真心爱一个女人,这几句话实在是不难说的。 一个男人如果有志气的话,这番话是如此理所当然、责无旁贷的。 但当旁的人都在客气的客气,鼓励的鼓励,援手的援手之际,那个曾经表示过爱孙凝的男人,一直没有在她打天下的艰苦期有过任何积极的言行与举止。 孙凝记得最清楚的说话,自游秉聪的口讲出来,就是: “创业要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具备才成。” 孙凝当时急问: “我有所欠缺吗?” 对方冷笑,道: “你一向恃才傲物,锋芒毕露,人和一事,怕是应该心知肚明了吧!所谓地利,连像样—点的写字楼也租买不起,能有什么程度的地利?至于天时,地产王老李的儿子,口含银匙而生者就是有天时了。你有什么?” 孙凝当日听到那番话,泪盈于睫。 今日回想起来,心头犹有惊与痛。 还是不必再朝那个方向想了。 眼前最重要的是如何有一个好的开始,一个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 为此,孙凝一定要接获头一单大生意。 这单顾问生意,是城内有名的连锁百惠百货店刚被日资财团收购,打算举办一个大型的推广活动,以引起用家的注意。 参加竞投的顾问公司,一共有十间,当然地包括列基富公司在内。 原本,孙凝不离开列基富的话,就由她去主持这次业务计划,争取这单生意了。 现在当然地是各家自扫门前雪。 孙凝彻夜不眠,废寝忘餐,就是希望旗开得胜。 为孙凝顾问公司争取到第一单生意,固然重要,但,最令孙凝紧张的还有两点。 其一是竞投这单生意的其他九间大公司,都是名震江湖的商号。 要把其余的对手打垮,当然并非易事。每间有了历史的公司,人际关系就活像是老树盘根似,不是随便可以拆散或分薄的。 孙凝跟这日资财团并不熟谙,闻说里昂顾问公司有日籍董事,另外利达公关公司是日本银行的老客户,这两间公司夺得百惠连锁店的合约,呼声最高。 其余的七间定必各出奇谋,那就更是尽在不言中了。 这还不是孙凝最感困扰与顾虑的,公平竞争在工商业社会是应该备受尊重的。就算经过一番自我努力与剧烈竞逐之后,孙凝要败在这些前辈早上,也叫心服口服。 可是,第二个令孙凝紧张的原因是,那几间竞投百惠连锁店户门的公司,其中一间是列基富公司。这原本不是意料之外的事,但关键问题在于今次竟由列基富亲自出马,从整个推广构思,以至于撰写计划书,甚而向客户介绍及阐释概念,通统由列基富主持。 这个消息由四方八面传进孙凝的耳朵里。 且大多数的旧同事来报告这个讯息时,都带着略为暧昧的语气,这无疑是增加了孙凝的压力。 她很有点意识到列基富如此隆重其事,是对百惠连锁店这个户口非常的志在必得。 当然,打开大门做生意,人人都宜多一个客户,多一份收入,但列基富如此用心争取,会不会有点是冲着自己而来? 会不会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过分敏感之故呢?单是这个问题就惹孙凝不安。 这一晚,庄淑惠刻意地到孙凝的“商住”单位来探班.还在大排档买了白粥油条,给她打气。 孙凝差不多一口气地把那碗明火白粥喝干,拭拭嘴说: “太棒了,我刚想找你。” “你先吃罢,饱了肚再说其他。” “不。淑惠,是不是老板也为百惠之战而忙个不亦乐乎?” “你是指列基富?” 孙凝奇怪地答道: “当然是指他,不然还有谁?” “列基富现在已不是你的老板,别余情未了。” 孙凝很感慨地说: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庄淑惠叹一口气,没有说什么。 “为什么感触?” “我们中年一代的悲哀,正正在此。”庄淑惠说,“婚姻上,我们没有上一代那种水远一夫一妻制的保障,甚而没有在几方面意愿下做一妻三妾的转寰余地。同时。也没有下一代的对男女感情的自由奔放,不拘形式。在亲情上,我们理所当然地要孝敬上一代,却又同时要追上潮流地对下一代的种种不孝,做弹性处理。连这种一日为师,终身为师的传统道德思想都来困扰我们。昔日有恩者,如今磨刀霍霍地追斩你,直到你穷途末路才会罢手。你如何?引颈受刑,成全忠义,抑或回身肉搏,公平过招呢?” 庄淑惠的一番话,说得孙凝目定口呆。 她原本打算向庄淑惠提出的疑问,差不多已得到答案。 庄淑惠拍拍孙凝的手臂,说: “百惠连销店的这笔生意,你必须尽人事,但听天命好了。强敌当前,小心足矣,虽败犹荣的。” “列基富已绝少亲自出马,为应付我?” “这是你的荣耀。俗语说,未见其人,先睹其友。我们绝对可以引伸为未见其人,先看其敌。你的江湖地位肯定由与你为敌的人来断定。” 太对了。 “多谢你的鼓励。”孙凝说:“可是,列基富真的不必如此,他跟我为难,无疑是自贬身分,或是抬高我的地位。我一直认为他是汪涵大量,且聪明绝顶的人。” 庄淑惠忽然笑了起来,说: “谁说他不是了?” 孙凝睁大了眼睛,很有点不明不白。 “汪涵大量是对那些起不到任何威胁的人,在乞儿钵上抓饭吃,胜之不武.当然是忙不迭地施舍对方好,影响不了自己的身家,还赢得了扶助孤寡的美名。所以说,麻将是智慧游戏,对于不易翻身的弱家,针对他只有平白坏掉大将风度,怎么会是聪明人的所作所为?” 庄淑惠自叹—口气,又说: “聪明人凡事向前看三步,他们看得到谁是明日之星。” 话说得最明显不过了。庄淑惠是指列基富觉得在不久将来孙凝是会在行业里头冒起的人,因此不敢轻敌。 再想深一层,就是打蛇须打在七寸之上,尤其要当蛇还未粗壮之时,比较容易压制与应付。 孙凝听得大汗叠细汗,不知如何应对。好一会,她才讷讷地说: “太不可思议了,我的商场宝力跟他比,有若云泥。” “你不宜妄自菲薄。”庄淑惠说。 “不是的,我很有自知之明,这怕是我的其中一个长处。” “成功不能单靠本身条件,有人和与地利两大因素,正正是你的时机,却是列基富的致命伤。” 庄淑惠说这几句话时是认真而诚恳的。 孙凝仍然瞪大眼睛,不大想得通这番道理。 庄淑惠把对方的疑惑看在眼内,心上明白.只淡淡然地说上几个字: “九七将至了。” 孙凝当即恍然大悟。 九七年香港回归中国,成为特区,在一国两制的推行下保持繁荣和安定。这个灿烂的局面将使香港成为中国版图之一部分,是中国政府辖下的一个有高度自治权的地域。 换言之,在国旗飘扬之下,同声同气,同宗同族的人自有—些无可转移与替代的方便与利益。 今非昔比了。 从前英国人在殖民地上耀武扬威,别说在政府部门上全是红须绿眼的世界,就是商场里,一样是洋人高高在上,享有甚多方便与专利。 将来中国人在自己的国土上要吐气扬眉了,为了要更进一步成为中外的桥梁以及使一国两制顺利推行,中国人在商场及政坛上所能备受的眷顾是不言而喻的。 说得简单一点,由香港出发打通中国大陆市场,是重用洋鬼子抑或自己人,这个不难揣测丁吧? 以孙凝的青春、才智、经验、魄力,深受西方高等教育,再加上她是晓得说流利普通话与粤语,能够写极为畅顺的方字文章的中国人,这一总的条件,配合时势,锐不可挡,是不难想象的。 列基富当然看得到他的国旗在不久将来,要卷席回归,大不列颠再不是日不落同了。届时,他真个进退两难。 不是吗?殖民地生活已经宠坏了这班末代贵人,要他们跑回老家去,面对着高涨的失业率、沉重的人头税、乌天黑地的天气、放缓的社会经济、重重欧美强劲斗争的隐忧、平平无奇的物质生活,际遇会如何? 可是,留下来呢,今日的风光,尽入孙凝之类的人之手,到时由称王称帝,统领群雄,变成寄人篱下,屈居次席,这种不快如何能挥之即去? 列基富聪明绝顶,他太能看到将来会发生的事了。故而,先下手为强。 孙凝至此。才领悟到这份世纪末香江的微妙人际关系。 似乎在迈向九七的过渡期内,没有什么是不跟政治扯上了边的。 庄淑惠闲闲地说: “谁不趁退休之前的几年,希望多赚几个铜钱,好颐养天年,这也是人之常情,只要手段不过分,未可厚非。中国人并不傻,否则多难之邦如何可以苟延残喘?我们不是看不出政府借着兴建新机场,以便名正言顺地赚大大的一笔才跟香港说声再见。既连这么大的一个问题也能容忍接纳了,何况是每个行业之中的尽情搜刮。列基富单是从这个角度着眼,他也会拼全力争取百惠连锁店的生意,如果能乘机在你背弃他的同时,给你一个教训.岂不相得益彰?” 听得孙凝目定口呆。 “我并非夸大其辞,危言耸听。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列基富,我跟在他的身边太多年了。”庄淑惠说。 “不,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不过骇异你会说是我背弃他的。” “你看过有哪一宗上大偷情,妻子坚持离异的案件个那只馋嘴的猫,会自承过失,而不是口口声声地说是妻子的不谅解,是妻子的小不忍,是妻子的小题大做,他因而惨遭遗弃的?” 唉!即如犯罪者埋怨刑罚无情,叫人有何话可说? 天下间真是太多人容不下别人的稍示抗议,却要别人允许自己的大声疾呼了。 怎会有人知道列基富如何地无端苛斥孙凝,如何地不以她的功绩为功绩。 无论如何,过去的已成过去,算了。扰攘与追究,都是愚蠢行为。 孙凝只可以勇敢地放眼前望,她别无选择地必须跟要向她挑战的一总人,包括列基富在内,一见高下。 当孙凝带了秘书顾采湄向百惠连锁店的高层领导介绍自己的推广计划时,她是镇定而乐观的,这使她看起来从容矜贵。 百惠的董事总经理寿川由一翻过了孙凝的计划书,问: “孙小姐的计划书写得既详尽又简单。换言之,你只是强调一个推销的主题,其余一切形形色色、色彩缤纷的活动都环绕这个主题发挥。” 孙凝答: “对。我们集中推广两个字:便宜。这是消赞者非常紧张及最为关顾的一回事,没有什么比这更具吸引力,除非是专做高价货的名店。但,百惠走的是普罗大众的路线。” “不可以有其他吸引顾客的主题或意念?” “不需要。”孙凝答,“百惠连锁店在易手之前,给消费者的形象并不清晰,这是经过我们研究所得的结果。可以这么说,货品的品质与价格有高有低,非常的参差不齐,于是叫人想不起究竟走进百惠去买的是平货,抑或是靓货,这是致命伤。我们必须令顾客一想起百惠,就觉得有便宜可占,局面便会扭转过来。” 说完了这番话,孙凝稍稍留意各人的面色神情,心其实应该不期然地冷掉一截,因为百惠高层的这几位都是日本人。个个像武士般面无表情。 然而,既来之,则安之;尽人事而听天命。 于是孙凝继续用心解释: “我们的推销计划,是把百惠商店内的各种品种分为六大类,每一类在每星期特定一天为减价日。星期日呢,全面大减价一次。这是引导每个家庭.当有需要购买该类物品时,会习惯在逢星期一上百惠去,以祈取得优惠。 “星期日是家庭日,购物欲自然上涨。星期日上百惠的特别购物意念一经种植在消费者脑海里,日子有功,自然生效。” 其中一位日本行政大员说: “那就是说每天专拣一类货品。其余的就得牺牲掉,人们会等到特销日才购买。” 孙凝很有信心地说: “不会。最重要是令消费者养成习惯,只要培养出他们对百惠的好感,我深信他们在急用时,不会等到该类货品的特销日,还是会去光顾百惠。” “什么原因令你有这个看法?” “因为我对人类有信心。人性虽然凉薄,总有宽厚的一面。人们是愿意忠贞的,问题是如何寻找值得他们不惜洒热血、抛头颅的效忠对象。为此,我们要朝这个意念发挥百惠的魅力。”孙凝稍停,再稍稍提高声浪说:“我重复,我们的魅力要建筑在用家的实际收益上,故此我的推广计划完全不在乎其他花巧.只全力在折头方面做功夫;这还有一个好处。” 这下孙凝卖了一个关于,没有解释。 稍等一会,将与会中人的情绪把握得好一点,才再说: “吸引力在乎折扣,这可转嫁于各个供应商之上,这等于使百惠减少支出,亦能做到生意。” 另外一位百惠的头头说: “孙小姐,你这样做,即是将自己的盈利建筑在供应商之上?” “不。”孙凝断然否认:“如果供应商有此疑问,我们完全可以解释,因为百惠转手,会用一笔额外的宣传费,等于供应商的货品受到推广,折扣是用来津贴这个宣传计划的,只是彼此受惠。加上,做消费者的生意,数量非常重要,收十足价钱而只能卖出少量货品,赚极有限。而且,连锁店有利之处是让货品在极大的市场层面上有曝光机会,对货品的声誉极有影响能力。” 镑人听了孙凝的解说,没有什么表示。 孙凝再竭力地补上最后一句游说的话: “在商言商,我们是应该尽用自己的优点,让业务对手正视及承认自己的优点,是一个捷径。” “多谢孙小姐,各位同事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孙小姐的?” 寿川由一问,跟着用眼环视各同事。 全都是那副不言不笑的扑克表情,于是寿川由一说; “我们会从十间公司之中选拔三至四间公司,再做最后决定。没有入围的公司,相信在一个星期内就会有通知了。” 结束了那次面试式的业务计划研讨会议,孙凝好像打了一场仗似的,累得不成活。 秘书顾采湄说: “为了争取这单百惠的生意,你工作至废寝忘餐,可不能让别人也一样受苦受牵连,备受冷落,这有一点点的说不过去,你细想啊!” 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 孙凝向秘书小姐鞠了—个躬,说: “多谢你提点,我立即去办。” “这是我的责任。” 对的,一个好的秘书,关顾上司的层面由公及私,明显地,采湄是做到了。 孙凝回家去之前,上了一次超级市场,把一应食品饮料都买备,两只手挽住沉重至极的几大包东西,提回家去。 还来不及休息片刻,便拨电话到游秉聪的办公室去,说: “是聪吗?我是孙凝。” “啊,稀客。”对方的语气冷淡。 “聪,请别怪我,这段日子,实在忙。现今告一段落了,我们今天晚上一起吃顿饭好不好?” “你那么肯定我会随传随到?现在已是下午四点。” 孙凝沉住气说: “我刚上超级市场买了配料,打算亲自下厨,烧你最爱吃的辣味食品,你来嘛。” “好吧!”对方说罢,就挂断了线。 孙凝叹一口气,想,做事辛劳,却精神愉快;做人呢.难,难,难,难完之后还惹一身的龌龊气。 一看壁上时钟,也不及再伤感下去,立即行动,跑到厨房去,洗瓜切菜,快快做饭,好让游秉聪一下班来到,就能吃烛光晚餐。 这天,为了要讨好游秉聪,企图带罪立功,孙凝是真的很用心做菜。又因为知道游秉聪是四川汉子,喜欢吃辣的,故而做出来的几味小菜都有辣味。那锅酸辣汤更是下足材料。 孙凝的厨艺其实是相当不错的,刚好赶及游秉聪出现之前,四菜一汤已经能上碟了。无疑,孙凝是香汗淋漓,劳累至极的。 她忽尔想,如果有一天,她嫁了,有自己的家庭,也有自己的事业,如何协调好? 游秉聪要她这样子不住以旧式妇女手段讨好奉承服侍的话,那时间与精神就捉襟见肘,长时间应付下去,人要一下子老掉好多年呢! 或者,到时要在事业与家庭之中挑选其一,才能维持美满的关系与幸福的生活。 二者,孰轻孰重? 孙凝细想,嘴角泛起了微笑,她心知自己的选择。 如果游秉聪支持她的事业奋斗,愿意在主妇的责任上减轻她的负担,那是最理想的。如若不然,只要游秉聪温言软语地给孙凝下道训令,要她当全职主妇,她还是千肯万肯的。 女人,最后的归宿是什么?自己心里最明白不过。 游秉聪在饭桌旁一坐下,孙凝就陈列她整个黄昏在厨房内所辛劳苦干得出的杰作。 “希望你喜欢吃。”孙凝这么对游秉聪说。 语调无疑是温柔的。可是,这对游秉聪而言,有点陌生。连孙凝都一下子感到有些微突兀,好像不大配合自己的性恪与身分似。 总的一句话,她是有欠自然。 举凡是稍有做作的意识在内,就叫人不舒服。 之所以有欠自然,显然是始料不及,那就是说,孙凝原以为最顺理成章不过的事,一下子说出口来,才发觉感受有异于前。 这个发现是并不妥当的。 游秉聪望了孙凝——眼,问: “你很久不弹此旧调了?” “对呀,手艺是工多艺熟,我恐怕今晚的菜烧得不符你的口味。” “不相干,好坏也是一餐,我并不苛求,裹月复而已。”游秉聪说。 两个人一时间静默地吃了几口饭,游秉聪又开口问: “何来这番兴致?是不是有预感要放弃工作,专职家务?” 这么一个问题出自游秉聪之口,是令孙凝震惊的。如果对方问话的态度是温柔而非如现在的苦涩,肯定孙凝会开心得难以形容。 问题的确可以是一种变相的求婚方式。 然而,对方的态度、表情、语气,处处都令孙凝不敢往喜悦的一边想。 他只令孙凝害怕,可能在挖苦的背后隐藏一些孙凝未知的不愉快事实。因此,孙凝问道: “聪,为什么这么说?你认为我应该放弃工作?” “女人如果在事业上头不如意,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放下公事包,改挽菜篮,不是吗?” “你听到什么消息,让你有这个推测?”孙凝急问。 游秉聪先把一口饭吃完了,才继续说: “百惠商场的那个户口,你肯定拿不到。” “你怎么知道?” “掌握到实际讯息以及照情况推断。” “聪,请告诉我来龙去脉。” “你是女人,日本人首先就不会喜欢在有选择的情势下跟女人交手。” 孙凝依然精神奕奕,信心十足地说: “这是你的推断,还是听回来的讯息?” “二者兼备。”游秉聪答,“不单这个消息,而且列基富有日本人的线路,他手中几个大客户都跟日本人有生意往来,好讲话。公司里的人对列基富赢这场仗,相当有把握。” 孙凝默然,一会,才晓得答: “聪,公平竞争之厂,我是服输的,即使他另有特殊门路,也是他的一份力量,我无话可说。” “你有这个心理准备就好。” “可是,聪,我并不失望,仍认为列基富未必会把百惠的户口拿到手。” “为什么?你不知道他亲自出马吗?” “就因为他亲自出马,才不一定胜券在握。”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东西方民族性不同,在营商方面的看法与手腕也有差异。不久之前,我们争取韩国公司竞投新机场非核心工程的顾问合约,我跟列基富在政策上的观点就不同。结果,我的想法跟韩国公司头头较为接近。所以,他的推广方针与营运哲学很可能跟日本人有距离。” 游秉聪稍稍吃厂两口菜,才施施然回应,说: “我坦白告诉你,就算列基富输了这场仗,他也不会让 你赢。” 孙凝一听,心就冷了。 又一个人在她面前落实了列基富对自己的敌对态度。 游秉聪看孙凝没有造声,便又说: “你老早就应该想到要承担这个挑战列基富的后果。” “聪,你最应该明白我的苦衷,是他对我先不重视的。” “他对你不尊重,可以。调转头来,你向他的权威挑战。 就是死罪,因为他是老行尊。” 原来没有长江后浪推前浪这回事吗?原来不容许后生可畏、不鼓励努力创业吗? 孙凝无辞以对。 “列基富已联手与其他两间公司以各种渠道去买百惠的欢心。他的几间盟友,其中一间赢,都是你输。” 孙凝点头,忽尔有种英雄感。 江湖老手,财雄势大,对付一位力争上游、白手兴家的小女人。她,孙凝,虽败犹荣,怕什么了? 最令孙凝难堪的不是外人对自己的欺压。老实说,在商言商,各出奇谋,争夺面子与生意,是很正常的一回事,谁又欠了谁什么心债情债,要手下留情呢? 就算是列基富,孙凝对他的失望也只是一掠而过。说到底,自己是离了巢,往外头闯,身分就跟其他一般业务对手无异,列基富要对付她,是天公地道的。就算他本人不介意赚多赚少,那公司里头的职员,总要加薪发粮,轮不到你不在商场上做龙争虎斗。 孙凝不怪列基富。 包不个怪其他业务上的劲敌。 她只怪那些应该站在她身边,让她有力量应付时艰的亲人。 孙凝一念至此,连鼻子都要发红了。 想来想去,自己的亲人又有多少个了? 案母早逝,无兄无弟,左顾右盼,除了两三个谈得来的朋友,就只有寄望将来的伴侣。 她稍稍地望了游秉聪一眼。 叙面了一个晚上,除了一盆盆的冷水照正自己的头淋下来之外,游秉聪没有说过一句半句鼓励她、安慰她的话 不要说是今晚,从来也不曾说过。 自从她决定创业以来,在游秉聪跟前他只给她一个感觉,似乎是孙凝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错事似的,这种心理压力日形沉重。 孙凝下意识地在这段日子里益发要迁就游秉聪,以弥补自己的什么过失似。 一旦洞悉这种情势,孙凝就浑身的不畅快。 游秉聪不是自己的终身伴侣吗?终身伴侣对自己的关颐与支持竟是如此的话,日后的生活将怎么过? 连亲人对自己的表现都与敌人差不了多远的话,那还是敌人好。 最低限度敌人对自己有积极性及建设性的一面,为了迎敌,会得抖擞精神,全力应付,生活上的种种进步即巾此而起。 想深一层,孙凝是毫不介意向她的敌人礼貌致谢的。 可是,亲人? 唉!真是无活可说。 这世界的残酷之处,偏偏就是自己的最爱,去糟蹋自己、为难自己、辜负自己。 如果游秉聪肯在今晚,对她说:“孙凝,别怕,今次失败,下次可以成功,加油!”那会多好! 无疑,孙凝是失望的。 第三章 靶情怕永远都不会是单程路,而是互相感应的。故此一顿烛光晚餐之后,并不能掀起情侣相叙的热情。 彼此的情绪都逗留在无可无不可的框框之内,跳不出那个闷局。 孙凝把咖啡递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节目的游秉聪,自己也坐在那张单独放在墙角的软椅之上,陪着他观赏球赛。 心里头,孙凝的不安越来越沉重。 那是一个并不乐观的自然反应。过往,孙凝或游秉聪总会有一个乘机坐到另一个的身边去,以便能一伸手就可抱着对方的肩,或可以一俯脸,就能脸脸相对,吻将下去。 有心人总是不会放过任何可以相亲相叙的机会,只会刻意制造,不会顺势回避, 如今,情况大异于前。 见微知著,往往是成熟人必有的伎俩。 孙凝瞒不了自己,也只能在心上轻叹了。 要她这就站起来,坐到游秉聪的身边去,她根本办不到。有种无形的对游秉聪的抗拒感,在暗地里滋生,她整个人正在受到控制。 游秉聪看来是相当沉醉于电视台播映的网球节目,每逢球手打出漂亮的一球时,他还是纵情地哈哈大笑,完全的旁若无人。 究竟他心里怎么想?他的眼中心内还有没有孙凝?真是天晓得了。 直至电视球赛节目播完了,游秉聪拍一拍大腿,就站起来,说: “真精彩!” 精彩的只是球赛,而不是今夜,更非孙凝为他悉心预备的晚餐。 “我走了,忙了一天,人很累,要早一点休息。”游秉聪这样建议。 “好。”孙凝毫不犹疑,也不恋栈地说,并且走到大门前,把门打开,送客。 游秉聪轻轻地吻在孙凝的脸颊上,说: “晚安!” “晚安!”孙凝回应。 就这样,说了再见。门再关上了,关住了一层层的愁思困念。 孙凝把自己抛到床上去时,整个脑袋都被这些忧闷烦躁所充塞与骚扰,原本极为疲倦的身体,竟一下子被刺激得亢奋起来,抵抗着睡魔。 她,辗转反侧至半夜,才勉强入睡。 往下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孙凝老是为了是否能得到百惠的合约而担心。 在面呈计划书的会议上,百惠的行政要员说过,他们将选拔三至四问公司作为入围,其余的将在这十天八天之内得到消息。换言之,每—天的邮件都可能派送一个已然落选的坏消息。 孙凝主仆二人每日在收到大叠信件时,都异常紧张。 彼采湄轻叹: “活到如今,心情仍如小时候派发成绩表似,生怕一打开就见了红字,不台格!” 孙凝苦笑,连日来患得患失,诉苦无门的境况,令孙凝这一辈子都记住了。 从庄淑惠传到她耳朵内的讯息也是不大乐观的。 她在电话里向孙凝通风报讯,说: “列基富是交了计划书,与百惠的头头会议完回到公司来后,神采飞扬,胜券在握。且,孙凝,听说,列基富与里昂顾问公司、利达公关公司等的行政总裁都会过面,他们打算联手争取百惠。” “淑惠,你不是说,敌人是抬高自己江湖地位的主要凭藉。如果我赢了.额外光彩;要是输了,虽败犹荣,你不必难过。”孙凝说。 “道理是我说的,我当然的明白。难过的只是今趟不成功,以后走的路就更长更远了。且孙凝,你不单是为自己而奋斗,连我的期望也一并负在背上了,你知道吗?” “知道。”孙凝点头。 庄淑惠已没有了在此地江湖再闯天下,决一死战的心了,只能寄望于孙凝做代表。有点好像超越了参赛年的健儿,只能退出竞技场,瞪着眼睛看着可栽培的人材,替自己完成心愿。 孙凝能否一举成名,庄淑惠是感同身受。 出师不利,无论如何很折损英气。 能一开仗就占据地盘,是最能提高士气的。 站果如何,只好拭日以待。 等待一般又是极难受的一回事。 每天临到下班时,顾采湄必然为没有收到百惠通知败的讯息而抹—把汗,直至八天过去后,放在顾采湄桌上的一叠新信件,的一封就是百惠集团寄来的。 是吉是凶? 彼采湄紧张得不敢拆阅,她高声喊: “孙小姐,孙小姐!” 孙凝应声抬头,看到了她手上扬着的信,知道什么事情发生了,便站起来,一手把信抓过去,咬咬牙,拆阅。 总要正视现实的是不是? 速战速决,是胜失败,是赢是输,都来个了断好了。 信抽出来时,孙凝的手是颤抖的。 以后回想那段艰苦创业的日子,孙凝永远不会忘记当她接到百惠集团那封信时的感受。 太太太刻骨铭心了。 对于一个现代职业妇女而言,事业上的一场胜仗抑或败仗,影响身心的程度怕不下于一段男女感情。 无他,世纪末异性之间的私情只不过时生活的一个环节,跟事业一般,同样是需要,而不是独一无二,难我独尊。 从前,女人的生命属于男人,女人的幸福是家庭美满,女人的寄托是疯狂的爱情。如今,女人的生命属于自己,女人的归宿是经济独立,女人的寄托是忘形的工组。 泵且论是客观环境的迫害,抑或是主观心理的意愿,总之,男人与工作在女人心目中的地位已在无可奈何之下成为均势。 孙凝“刷”的一声,把百惠集团的信封撕掉。 信展示眼前,飞快地瞧一眼,孙凝喊: “天!我们过了第一关了。”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百惠集团现正打算从孙凝顾问公司、列基富顾问公司、里昂顾问公司、利达公关公司等四间公司的表现,再决定选取—间为他们服务。信上且写明: “如果阁下对你所提的市场推广计划书仍有补充的话,还有一个星期时间,然后我们便会把结果相告。” 这就是说,四间入围的公司还可以在这场商业田径赛上,跟入直路一段,作最后的发力与冲刺,不论是本身有何最新建议,都可以再行让百惠知晓,也可以利用这段时间,竭力作各种关系的拉拢,去做成这单生意。 好戏如今才陆续上场。 孙凝、庄淑惠与顾采湄—同叙在小小的孙凝顾问公司总裁府第的小客厅内,盘腿坐在沙发上,商量大计。 庄淑惠感叹道: “列基富果然是武林高手,他有眼光。” “什么?”顾采湄不解。 “他老早看得到孙凝的潜质,才先有嫌弃的意念,继而有压抑的行动。”庄淑惠解释,“相反呢,你看他如何地对公司里头那几位才华干劲不过不失的同事,一直和颜悦色, 极力表扬,就可见他的聪敏。” 这等同事完全没有机会成功地自立门户,不能抢生意,只能鞠躬尽摔,发展他们有局限的才能,竭力服务,才是老板心日中至为理想的雇员。 这条道理无疑是残忍的,但现实。 孙凝觉得真是啼笑皆非。 不招人妒是庸才,此话原来有真理在。 可是,是宁愿被妒恨、被迫害好,还是自甘做庸才,过太平盛世的生活好呢? 也实在轮不到自己选择的。性格与遭遇都是命定的。更何况孙凝在心内苦笑,庸人未必一定福厚,被人瞧不起,肆意踩在脚下践踏,那味道也不好受。唯其庸愚,无力反抗,更惨。 笔此,无谓胡思乱想,长嗟短叹,宜于挺身奋斗,直捣黄龙。 孙凝于是很认真地说: “百惠请我们把要补充的资料,重新呈交,你认为如何?” 庄淑惠细想,说: “你是行内高手,还来问我了?” “淑惠,说到底你是前辈。” “别互相谦让,来,我提议,三个人玩个测验游戏好不好?”颐采湄忽然兴高采烈地说。 “小表头,你打算玩什么把戏?”孙凝问。 “切勿想在老虎头上动土,乘机戏弄我们,须知道如果我好命,可以生出你这么高的一个女儿来。换言之,我食盐多过你食米,行桥多过你行路。”庄淑惠笑着说。 孙凝与庄淑惠一向视颐采湄如小妹妹看待,只要不是忙于赶工,便总是笑谈娓娓,百无禁忌。 “不,不,不是戏弄你们,只是考考两位大阿姐的专业功力,在应付百惠之战上,你们分别把意见告诉我,看是谁的见解更奏效。” “为什么要告诉你?”孙凝说,“我们何不公开讨沦。” “万一你们意见相同呢.那么先说的一个就会领去功劳了。我们且看看在争取第一个客户时,谁的功绩较大。” “好哇!”庄淑惠叫:“趁我们今天心情大佳,就跟你这小妮子玩玩游戏。我先来好不好?” 话说完了。把顾采湄拉到房里去,密谈一会,再回到客厅上,向孙凝微微鞠躬,道: “孙总裁,现在轮到你同采湄姑娘讲你的大计了。” 孙凝笑着把顾采湄拉到—边,密谈了一会。 只见顾采湄不住点头,且面微笑改为大笑,甚而拍着手掌走回客厅来。 “有什么可笑的?”庄淑惠问。 “果真是英雄所见略同。”顾采湄开心地说。 “什么?”孙凝瞪大眼,说:“我所提的建议跟淑惠没有两样吗?” “对极了。”顾采湄道:“你们都认为不用再加添任何意见与资料给百惠集团,理由是已经给他们详细报告的建议, 必已是最好的,无懈可击。如果被人们多问两句,又需补充,更显十天前的面谈有遗漏,反而不美。” 孙凝与庄淑惠不期然伸出手来一握,道: “太好了,太好了。” 庄淑惠再加一句: “且我完全明白孙凝的个性,已经尽了自己的力量,也就不屑再加些什么手段去加强笼络,反正听天由命。” “淑惠,你太深得我心了,连正途的加添资料意见.亦属不必,更何苦在其他方面做功夫。我很愿意以静制动,由着他们决定好了。” 百惠所给予的新限期,无非也是让角逐者走走门路,再行审视谁的条件与援引较强劲,做出最后决定。 孙凝差不多可以肯定在这一两个礼拜内,列基富等三间入围的公司会各出奇谋,以祈夺魁。 孙凝早已下定决心,什么门路也不走,什么办法也不想,她心安理得地等答案。 庄淑惠问: “这两个星期你先行好好休息吧!” “那可不必了,立即就得向信德银行的董事总经理拟就一个如何拓展个人客户的计划,这是我们的第二个生意目标。” “如此的迫不及待?” “还等待什么呢?到现阶段,我已经胜利了,最低限度成全了列基富的疑心,我真是领了入围奖,分明地拉近我们的距离子,对不对?” 庄淑惠把孙凝抱一抱,说: “太好了。孙凝,天佑吉人。” 事实是否仁者必昌呢?那真要看其后的发展了。 孙凝估计得一点不错,列基富之外的两个机构里昂顾问公司与利达公关公司都分头运用他们的社会关系,进行对百惠的游说工作。 里昂顾问公司的主席是法国人米尔卡丹,娶了一位口本籍妻子久子,因而对口本人有亲切感,委任了日籍董事井上太郎,为里昂打开东南亚市场,目标是网罗在太平洋区内的有关日资生意。 这次对百惠连锁店顾问公司的竞投,非常热衷,因为户口实在庞大.是很丰厚的一块肥猪肉,能一门吞到肚子里就最好。 于是重责都放在井上太郎身上。井上太郎通过日本领事馆商务部的朋友,跟百惠集团的胜一郎会面,进行游说。 井上太郎跟胜一郎在一间非常高雅的日本餐馆一边喝米酒吃鱼生,一边密谈; “老兄,今回要拜托你,依赖你了。” 胜一郎是个相当直肠直肚的人,开门见山地问: “请告诉我,你们里昂有什么条件是比较其他公司优秀的。” “我们是同声同气的自己人,那已经好办了。” 胜一郎瞪大那双微丝细眼,说: “此外还有呢?” “里昂甚多规模庞大的客户,都是要我们在推广功夫上头帮一把忙的。经验非常重要,现在你们挑选了入围的四间公司,除了姓孙那女子的一间是行业内的新丁之外,其余三间事实上是鼎足而立,在市场内有相当悠久的历史的,其中又以我们为最。” 丙真与孙凝探讨得来的消息完全吻合。 里昂早已接受了列氏的邀请,加盟而成同—阵线,三间公司之中谁输了,不落于孙凝之手就算赢,因为他们不愿长江前浪尽为后浪所盖。 井上太郎最后的一段话,无疑是闲闲地加上去,但往往就是由于他的不注意,反而显示了私心与动机。 当然,胜一郎没有直接表示什么,舒畅地跟井上太郎吃完那顿晚饭,就告辞了。 利达公关公司呢,角逐战的最后冲锋陷阵功夫由着财务总监高德伟去担当。 因为.他们的线路是要透过日本银行高级副总裁山口纪夫跟百惠接洽。 斑德伟对山口纪夫说: “利达这些年全靠日本银行扶持,要我们的业务继续发展下去,山口先生真的要义助一臂。” 山口纪夫很直接地问: “你们竞投百惠集团的顾问合约?” “对。若是我们公司得了百惠的合约,本年度盈利必会提高。” “那个自然,还得靠你们自己的努力与表现。” “可是,如果得到你的引介,或者百惠集团比较具信心。” “不见得吧!我是戴了帽子的人,百惠知道我跟你们有业务来往,讲你们的好话反而大打折扣。” “不会,上次我们争取英资通盛集团的合约,也是透过我们另外一个英资银行家,利必通银行的总经理,替我们做了好些联系引介功夫,他们同声同气,自然容易讲说活。” 斑德伟这一招自认为连敲带打,在山口纪夫跟前暗示了另外一家银行也做这种顺水人情,他不应有例外的讯息,否则,除了显示低能之外.会不会连他们的户口生意也受影响了? 他相信山口纪夫是聪明老到的生意人,他会明白这重关系。 丙然,山门纪夫凝重地点了头。 余下来的列基富,他又用什么于段去争取百惠这个户口呢? 与其说是他如何的志在必得,倒不如说他非常地想把孙凝的锐气重挫,向全世界证明只可以列基富放弃下属,不可以被人背叛。谁个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就是向 他的权威挑战,他要对方在行内站不起来,以证明自己的威信。 简单一句话,他连用手上的所有渠道与援引力量,尽量去讲孙凝的坏话。 甚至乎跟很多位专栏作家都打起交道来,目的就为要他们报道一些对孙凝不利的消息。 例如这一天,非常畅销的一份报纸内有个瞩目的专栏这样写着: “艺员老以为自己红起来,就可以跳槽到隔壁电视台或跑去电影圈真银。结果呢,没有了历史悠久、财雄势大的电视台撑腰,一下子就湮没无闻。这种事例在娱乐圈常见,却在最近,此风吹到商界来。” 孙凝叹…口气,继续把专栏看下去: “本城极负盛名的列基富顾问公司手下猛将孙凝,竟以为自己已经可以下山,独闯讧湖,于是不顾列氏栽培之恩,毅然决然离了老巢。目下她创办的孙凝顾问公司,卖她个人的招牌,仍未找到任何客户支持。看来,公司要经营下去,困难重重。幸好孙凝的开支有限,以家为店,前铺后居。公司只聘秘书一名,孙凝须自任主席、总经理、客户部、会计部、设计部、行政部头头,并要自己当跑腿信差。 “看来虚荣自被虚荣误,不肯脚踏实地做人,妄自尊大,是会自食其果的。 “孙凝参加了本城最大连锁店百惠集团的长期顾问合约竞逐赛,差不多可以肯定败下阵来,因为从任何一个角度看,包括名望、人缘、才干、财力等等,均不足以与列基富、里昂以及利达等三大巨头相提并论。” 孙凝看罢了这段专栏,伤心得下泪。 决不是为了人言之可怖。 世界自由,任何人都有资格和权利去批评别人,批评得对与不对,是要批评者盈亏自负的。受批评者不是唯一一个要向群众交代的人,那又何惧之有? 孙凝不习惯批评别人,她认为那是自行放弃权利,或不愿意接受批评错误时所引致的挑战,并不因此就认为别人也最好不批评自己。 她之所以伤心,是觉得太多太多人心可怖之处在这专栏上反映出来了。 一个专栏作家的操守,如何界定的?是这样子道听途说,就相信了一些事实,写将出来,把自己的信用与名誉都押进去吗?此其一。人要穷追猛打地去毁灭一个人,也是无所不用其极,任何卑污的手段也用尽为止。列基富要用多少金钱、心血、时间,才联系到四方八面的人马,将她来个大包抄,除之而后快?此其二。 现世纪人们的道德,竟是如此的双重标准,或者迷糊不清吗? 她孙凝离开列基富而自立门户,就叫做忘恩负义吗?什么时候开始,工商业特盛的大都会内没有了鼓励创业的气候了?什么时候开始,现代都市人否定了年轻人不应争取前途的机会,而要在劳资关系上实行从一而终?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再不对白手兴家的人予以鼓励,而认为他值得诅咒了? 孙凝苫涩地冷笑,答案只不过是世纪末的都市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利用观点与角度问题去残害眼中钉。 他们拟定的是两重标准:对喜欢的人,创业是重大的志气与勇气表现;对不喜欢的人,创业是不自量力之举;其余以此类推。 至于说,谁喜欢谁?谁不喜欢谁?其实都是不可细数的。 人人在世上均有朋友与敌人。朋友纠集的朋友,仍是朋友。敌人搜罗的,一样仍是敌人。 阵阵相因,数之不尽。 这本无大坏。最委屈的是世间上的朋友,甚少有挺身而出,肯站在人前去为你说一句半句话,私下的安慰与鼓励纵有一箩筐,也难以抗衡敌人肆意地、刻意地、明日张胆地在人前设下的种种陷阱,让你踩进去,摔个半死。 朋友一般是隐闭的、含蓄的、温和的。 敌人呢,老是张扬的、放肆的、恶毒的。 二者得不到言行上的平衡,无疑是令人伤感的一回事。 孙凝天生的敏慧和纯厚,是潜藏的,给予她最大的伤害是看人情人心太清楚,不力挽救,却会无端悲苦。 惟其她不是个爱回应那些攻击性行动的人,她的忧伤更不外露。 这直接地增加了她的劳累,为她对人性的失望奠下巩固至不可动摇的根基。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跟本城内所有人一样,天天早起,就得重新迎战一切。 这日,才不过是九时十五分,孙凝顾问公司办公室的电话就响起来。 接听的是顾采湄,说: “孙凝顾问公司。早晨好!” 对方是把女声,很礼貌地问: “孙小姐在吗?” “请问哪一位找孙小姐?” “百惠集团主席室。” 彼采湄情不自禁地起立致敬似的,站了起来紧抓电话,一时做不得声。 半向顾采湄才晓得喊: “孙小姐,百惠集团主席室的电话。” 孙凝接听,是百惠主席滕田勇的秘书传来口讯,约孙凝往见。 电话挂上之后,主仆二入欢喜得相拥着,尖叫。 如果不是好消息,不劳主席去处理。老板阶级非情不得已,不会亲自出马做丑人。所以令人气馁的坏消息,慨由手下宣布。 此理常真,故而相约的电话已经等于预告喜讯了。 丙然,当孙凝一踏进滕田勇的办公室去时,对方趋前握手,第一句就说; “孙小姐,欢迎你成为百惠集团的一员,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就这样简单的两句话,像一场久旱之后的滂沱大雨,把大地上的一切怨气屈气,都洗刷得千干净净。 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实在是太好、太好了。 百惠集团的主席滕田勇接见孙凝,只不过是一种例行公事。如此重要的顾问合约交到谁人手上,总要由滕田勇亲自宣布,同时也得跟孙凝正式见面,自闲谈之中,视察她的智慧与风采。这方面,孙凝是决不会令滕田勇失望的, 滕田勇在一轮寒暄之后,非常直接地对孙凝说: “以后合作,贵乎坦诚,我也不怕先把话直说了,孙小咀,这次我们属意与贵公司合作,固然是各董事的一致意见,我也出了主意,投你一票。” “多谢!”孙凝答,知道对方还有话要说下去。 “虽然跟孙小姐没有见过面,但从很多方面与渠道,得到关于你的评论可不少,最令我瞩目与狐疑的是,有份参与竞投的行家,对你的抨击太不留余地了,别的没有入围或没有参赛的行内人,却半句有关孙小姐的坏话也没有说。 这只证明一点。” 滕田勇稍停,卖了一下关子,才准备把话说下去。 “我相信之所以有这个极端的现象,只有一个解释理由,就是孙小姐的确是个本事人,艺高招妒,这在商场上是司空见惯了。” 孙凝笑答: “滕田先生打算锄强扶弱?” “非不愿为,是不能为而已。”滕田勇笑着回应:“在商言商,我们求才若渴,极需要有真正的专业人才辅助。孙小姐,我相信我和你都要感激那些无孔不入、过分极端的批评,让我们对你名副其实地另眼相看。” “公平交易之外,我还欠百惠集团一个知遇之恩。”孙凝这句并非客套话,而是有感于心而发的。 “那就好极了,现今我们是先领了这份花红,到年底干:出成绩来,百惠从不亏待给予我们优良服务的对手与员工。” 会面是在愉快的气氛之下结束,以后孙凝被安排在寿川由一手下,开始跟他紧密合作。 寿川由一对孙凝说: “我们必须合作愉快,因为我们把眼光都押在你身上。” “放心,背城一战,我有信心势如破竹。” “我们选择你的原因之一是你目前没有其他客户,必然会全副精力心思都放在百惠之上。我们是你的招牌试药,成绩非好不可。” 太聪明了,抢百惠户口之时,龙争虎斗,各出奇谋,各显神通,实际上,在得手之后,谁会把百惠照顾得最好,是最要考虑的一点。 百惠如果放在列基富、里昂或利达三者之手,也不过是儿个大客户手内的其中一张皇牌而已,不见得有额外及突破式的关颐。 孙凝不同,她必须倾全力、尽全心,在百惠手上表现一手。 这个决定怕是大大出乎里昂顾问公司之意外,他标榜自己是大规模、有经验的机构,这一招在日本人的身上发生不了作用。 孙凝还是奇怪,利达公关公司有日本银行作为后盾,为何百惠不予考虑?她按捺不住好奇,问道: “我以为利达公司的呼声很高,他们的银行是日资银行。” 寿川由一正式道: “生意可不是这样子做的,正如我的好朋友山口纪夫说,如果银行家要兼做客户的责任推销员,那还得了?银行家最看重的是客户的本事。” 似乎解释了孙凝之所以获得百惠顾问合约的所有原因。 孙凝在当晚回到家里之后,躺在床上老睡不着。辗转反侧的缘故非但因为兴奋,更为感慨。 审视孙凝是次的胜利,差不多由于列基富与他的各盟友的成全。他们用来攻击孙凝的理由和法宝,处处取得相反效果,成了促成孙凝与百惠合作的催化剂。 孙凝想,做生意为什么要迫害同行,而不愿意成行成 市? 做前辈为什么要妒贤忌才,而不愿意扶掖后进? 做事为什么要赶尽杀绝而不可以有商有量? 做人为什么要薄情小器,而不可以宽宏大量? 到头来,吃亏者谁?孙凝轻叹,心中默祷,但愿永远的仁者必昌。 从翌日开始,孙凝踏上了新的历程。 百惠集团的宣布,使商界人士对孙凝的新身分予以一定程度的尊重。 最重要的原因是一有后台撑腰,显示日后合作机会良多,谁还会故意地开罪孙凝?再多的对她不利的谣言,都不攻而破,或最低限度冷凝了,被搁置一旁,再起不到任何破坏作用。 难怪说,最彻底的歼敌方式还是强化自己。 百惠集团的顾问合约到手后,孙凝公司的底子是厚起来了。 她提议给百惠的形象与推销术,非常顺利地推行,而: 且得到了比预期更理想的成绩。 孙凝是踏实、务实、现实派的强劲市场推广与公司行政管理的名将,已为市场所公认。 瘦田无人耕,耕开有人争。 半年之内,孙凝到手的大合约共有三个。 首先要改善的是招兵买马,另置写字楼,以应付骤然而来的几单大生意。 孙凝跟游秉聪商议: “聪,反正是要转宽敞的地方办公,与其交租金,倒不如按揭月供,长远计还可能着数,你的意见如何?” 游秉聪耸耸肩,摊摊手,道: “你的主意不是一向棒极了?还来问我?” 孙凝为之气结,有一点点的忍无可忍。一个计划跟自己长相厮守的男人,不可以伴侣的喜为喜,不能够以爱人的悲为悲,他的诚意又有多深呢? 孙凝在诚惶诚恐,苦苦挣扎的创业时刻,没有自游秉聪口中听过—句半句的鼓励,在有了起步基础之后,也没有得到游秉聪一言半语的赞赏。 说得难听一点,游秉聪那副爱理不理的表情,活月兑月兑在传递一个你死你贱的无情讯号。 不是不令孙凝心寒兼失望的。 孙凝稍稍提高厂声浪说: “聪,我的事,你一点都不开心吗?” 游秉聪一听,脸立即沉下来,说: “你需要我关心你吗?” “聪……”孙凝哑掉了,再造不了声。 “如此成功顺遂的强人,你需要的不会是我那微不足道的意见吧,说了也是白说,那又何必多此一举。” “聪,你这样子对我不公平!” “是吗?我倒认为是持严之论,人并不轻易看到自己的真面目。” “这句话说得再对没有了,”孙凝不顾后果地这样说了。 丙然,游秉聪立即做出回应: “孙凝,我怕难以再跟你相处下去了。” 孙凝点头,连连地点头,道: “要来的始终躲不过,你怎样说怎样好。” “多谢你潇洒的成全。” 迟来的错愕与痛苦,在夜深入静时才发挥了作用。孙凝痛哭失声,直到一双眼哭得胀痛,鼻子塞了,呼吸发生困难,那才稍稍地晓得自制,扶着墙,到洗手间去洗一把脸。 多年的感情与寄望,刹那间烟消云散,如此的不留痕迹,太令人难受了。 孙凝不知道自己是否还爱着游秉聪,静下心来细想,感情是迷糊一片。这最近的大半年,事实上,跟游秉聪的相处,已成厂一种习惯,也似乎是一份责任。已没有了热恋时的那种奇异的享受和温柔的感触。然而,无可否认,她对于游秉聪恋情的结束,有莫大的不甘、惆怅与痛苦。 不甘于几年青春的白白葬送。、 惆怅于人际关系的冷漠与复杂。 痛苦于无端承担离异的责任。 在游秉聪的心目中,导致他们离开的原因是孙凝不够好,这才是致命伤。 当一个女人的成就超越了她身边的男人时,男人以唾弃她作为发泄的方法,是最有效的。 人前,他仍可以自鸣得意地表示,不论这女人有多本事、多好,我还是不放在眼内,还是不留恋,还是不珍惜。 人后,他要她承受失恋的痛苦后果与失恋的严重责任。 不是男人无情,而是女人无义,完完全全地虚荣过甚,以致于不得不分手了。 失恋的痛楚没有预期的难受,完全是因为孙凝极度忙 碌之故。 百惠顾问合约之后,已是其门如市了。 她连睡眠时间都不足够,何来午夜梦回的唏嘘。 她的脑筋全用在客户的生意上头,没有再分出来关照自己。 当然,不论多么忙碌,还是有些人情是非可以予闻的。 这天,孙凝在午膳时间没有约,打算找顾采湄买饭盒,门才开了一点,就听到采湄提高声浪在讲电话: “孙小姐不是爱富嫌贫的人,她跟游秉聪分手,决不会像你说的是孙小姐嫌弃游秉聪没有本事,她更不是金睛火眼地看牢那些商场上的风云人物,去物色对象。孙小姐并不需要把自己推销出去。” 孙凝真是啼笑皆非。—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呆了一呆,管自走出了办公室的门,到楼下商场买汉堡包充饥去。 孙凝不是不难过的。 自己的奋斗稍见成绩,就惹来游秉聪的怒怨,已是一项极大的遗憾。 况且分手了,还要在坊间传出流言,要她背上嫌贫的罪名,这又是哪一门子的事了? 她走进麦当劳去,一边轮买食物,一边胡想,忽尔有人在她身边叫丁一声: “孙凝!” 她回转头来,见着列基富公司的一位旧同事沈美宝。 “美宝,很久不见,听说你最近升职了。” 沈美宝从来都不是个好惹的家伙,对最有商业威胁性的孙凝,一直采取防范的态度,从来没有特别友善过。孙凝离开之后,听说更得到列基富的重用,把原来属于孙凝的客户都拨到她名下去管。 “有什么用,还是受人二分四。 “你便不同!日本人肯跟中国女人做生意,不简单呢。 孙凝,真佩服你!那天我才跟列基富说起你,他讲:不可小睹了年轻貌美的女人,反正是放一条身子到江湖上行走,只要肯豁出去,无论如何会有突破性成绩。” 孙凝听呆子。再好的修养,也难掩她一脸的难受与悲愤。 孙凝从来是个对人际是非一笑置之,也习惯置身事外的人。过往,对商场内所有的各式谣言,最能令她生气的就是,举凡女人冒出头来,坊间就必然会传闻说,此姝跟她的上司或老板有染,好像女人有事业成就,除了要跟男人上床之外,别无他法。 孙凝一听这些谣言,她就禁耐不住火了。 这绝对是对女性能力与品格的极大蔑视与侮辱。如果单凭上床就可以在企业机构内叱咤风云的话,那么舞厅舞女,以至一些专营丑业的影视艺员都可以充塞整个中环了。 就算有些例子真是依仗什么特殊关系做踏脚石,老实说,还是要贯注十足精力,发挥无限才华,捱到金睛火眼,才能站稳高位的。 那些散播谣言人士委实是对女性太不公平了。 孙凝没想到自己一成功就有这种不平等待遇,有人可以妒恨得当口当面地给你侮辱而毫无愧色,她不是不战栗,不是不惊惶的。 如何应付这种贫嘴烂舌之徒呢?孙凝原想一笑置之,但翻心再想,不给这种人还以半点颜色,只会助长她欺善的心理,他日更变奉加厉,得寸进尺。 于是孙凝答; “列基富说得若有半分道理的话,你也不妨考虑豁出去,看看有没有突破?” 孙凝的这番话锐意深刻。谁肯放条身子向人兜售,也得要有人肯买才成。看沈美宝的样子,只怕她过了自己的关卡,人家也不屑一顾。社会不是你肯卖就一定有人买的社会。 还有,女人不晓得物伤其类,还站在列基富一边助纣为虐,这种人不还她一刀,怎么成? 沈美宝显然不比孙凝聪敏,她没有即时做出反应,道别后再细想,方悟出孙凝回敬她的心意,恨得牙痒痒的。 老实说,世界是有崩口人忌崩口碗这回事的,但若明知自己是崩口人,就别惹人家双手奉送一只崩口碗了吧! 只有那些肤浅之辈,才易于自招其辱。 沈美宝当然不是善男信女,因此次事故,而暗地里跟孙凝结下梁子,在所难免,孙凝不是不知道的。 她慨叹,江湖上就是太多你不犯人,人欲来犯你的事例,你只能逆来顺受,或者尽力还击,前者会在日子有功的情况下,令你生癌吐血。后者呢,必然结怨,惹人憎恨。 最不公平的还是人们不曾记得自己惹下的祸,自己先发毒招所造成的恶果。人们的脑袋晓得把自己的过错自动删除,只保存别人犯我欺我的记录。 孙凝的心情无疑是难受的。除了将这些小挫折看成大顺中的小逆,甘之如饴之外,真的别无其他更好的应付方法。 就是如此这般的,孙凝在商界内崛起,同时,变回名副其实的单身贵族。 游秉聪在这近年是离开了列基富公司,另闯天地,但江湖上似乎记不起这个人来似。没有同行同业清楚他的去向,甚至很少人单独提起他。除非人们兴致勃勃地谈论孙凝的时候,游秉聪的名字才会再挂在嘴上。 世界是绝对重情而现实的。人们的每一分钟要花用得物有所值,连讲是非,都要挑对象,讲一些无名小卒的是非是太浪费感情与时间,半点趣味也没有。 说实在的,游秉聪的去向与出路连孙凝都不清楚,既无需要打探,也缺兴趣。 这次赴北京主理西单百货商场开幕,在回航的航机上碰到了游秉聪,听他说是自己弄些生意来做,才知道对方一点儿动静。 游秉聪重逢孙凝,他看上去还是顶祥和且极之兴奋的。 他现今对孙凝的热烈,在从前一起相处的日子是少见的。 孙凝在心目中默默地感叹,是为了什么原因呢? 真的要失去了,才懂珍惜?还是另有原因? 孙凝并没有想到,这些年来游秉聪在她身上发完了自己的脾气之后,剩下一个人来独自闯荡江湖,终尝到要白手兴家,何其辛苦。 身边没有一个真心对自己的人,能为自己的欢乐而快慰,能为自己的烦忧而牵挂,是他奋斗前程上最大的遗憾。 因此,他才想念孙凝的种种。 航机还未降落之前,游秉聪又从后面走过来,很不客气地坐在孙凝座位的椅手之上,跟她攀谈。 孙凝是有一点点的尴尬,她下意识地扭动身体,看看哪儿有空位置。 正瞥见前排有字位时,香早儒就自动站起来,对孙凝说: “我坐到前面去,让你朋友可以跟你好好叙淡。” 也没有等孙凝的反应,香早儒就站了起来,也跟游秉聪打了一个照面,互望了一眼。 香早儒离座之后,游秉聪也就不客气地坐到孙凝身边来,说: “他是不是姓香的?”。 游秉聪的语气透着奇怪,问题问得并不很礼貌,且声浪颇高,这无疑令孙凝更不自在,她只好点头。 “是香家的第几位公子?”游秉聪仍有兴趣追问,也没有待孙凝作答,便又说:“这些年,你是真的交游广阔,社会上的名流贵胄都认识得七七八八吧!” 孙凝没有回答。 她瞪着眼睛看游秉聪,忽然心上难过。 有一些人,他们不是做着大奸大恶的事情,他们甚至不是奸滑欺诈,然而,就因为他们说的话不得体,态度不大方,因而令人望上去觉得不干不净,猥琐小家,完完全全的不舒服。 男人要给人这种坏感觉,就更糟糕了。 可是,面前的这个男人,竟然是这副不讨好而讨厌的样子。 还是个自己曾经喜爱过的人物呢,孙凝怅然。 事业成功能令一个人加添风采,可是,际遇不顺遂的话,人也一样会变酸变坏。 看一个人的神情表现,就能决定他是在得意或失意之中。 为此,孙凝又不好意思不应酬游秉聪,免得像落井下石,爱富嫌贫似。 于是她只有勉力地微笑,没有回应他的话,态度还是和蔼的。 这当然就鼓励了游秉聪一直把话说下去: “怎么了?这最近还为你的名与利不断跑码头吧?听说你手上的大合同越来越多,将列基富比下去了。” 人的尖刻与大方最容易见于语言的表达之中。 游秉聪真的不必在对话中弄得酸气冲天,徒觉他的量浅。 他的话问得不得体,孙凝可答得大方: “前辈承让,我才有机会努力苦干。” “孙凝,”游秉聪说:“你的口才永远这么好!” 不是口才,而是诚意。 夏虫不可语冰。 原来游秉聪真的跟孙凝是两类人。 由于孙凝反应的冷淡,游秉聪面子更没处放,于是没话找话说,用眼瞄一瞄前,说道: “那姓香的为人怎么样?” 孙凝对这句话可有点禁耐不住而火了。 一而再,再而三的无端端把闲话扯到别个没关系的朋友身上是什么意思呢? 游秉聪现在对孙凝也是一个普通朋友而已,凭什么见了面,就不断地查根问底,好像不把孙凝的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件翻出来,决不罢休似。 孙凝很凝重地说: “我跟香先生是刚认识的朋友。” “刚认识就一同飞北京了?” “游秉聪,你说话小心一点成不成!” 到底把孙凝激怒了。 世界上怕多的是游秉聪这种你承让他三步,他进迫九步的人。 势必要迫得你翻了脸不罢休的。 孙凝天生最惹这种可怖的小人。 “你紧张些什么呢?孙凝,我跟你的关系老早结束了,也不是要管你什么,随便问一句罢了,你是个独身女人,若他并非有妇之夫,就绝对不成问题厂吧!” 孙凝气白了脸,且有一点情急,道: “游秉聪,你所坐的那个座位是香先生的,请你回到后面去坐吧!” “孙凝,这算下逐客令了?我以为跟你还是朋友。” 孙凝听过有女友在跟情人闹翻之后,说过这样的话: “如果我可以跟他仍是朋友,根本不必分离。” 其中的含义、哲理与苦衷,孙凝现在懂了。 游秉聪继续说: “我们分手时,我正打算给你谈谈我的事业新发展,中国是个很大的市场,我的生意前景还是很不错的,北京很多高层人面我都熟了,譬如……” 游秉聪滔滔不绝地诉说着他的生意状况。孙凝越听越是心里难过,只有还是劳劳役役,没有大功绩的人,才会不住地介绍自己各种的所谓成就。 不要说在商场上那些真正成功人物,街知巷闻,名传同业,就是今时今日的孙凝,亦不必在人前再罗罗唆唆地讲自己的本事。 尤其是男人,如此表现,未见其诚,益显其丑。 那剩下来的半小时航程,叫孙凝难受得半死。 好容易才捱到抵达香港,游秉聪不得不起身离座,孙凝情不自禁地吁广大大一口气。 这个如释重负,无奈而又带着鄙屑的表情,刚被香早儒看在眼内。 孙凝忽尔敏感地在心里轻喊一句: “啊,不妙呢!” 因为香早儒可能会对她的那副神情反感,遇上旧情人.一脸的轻视,这不算是淑女念旧的表现吧!他怎么会知道她和姓游之间的恩怨,更不会了解她的苦衷。 孙凝的顾虑并不多余,香早儒是暗地里打了一个寒噤。 他更觉孙凝不是个好惹的家伙。 当航机抵,香早儒与孙凝在机场握别之后,香早儒踏上了香家驶来接他的劳斯莱斯。 司机是在香家工作多年的阿炳,香早儒一坐定在车厢内,阿炳就不客气地问: “那位孙小姐,是你朋友?” “怎么了?” 一听阿炳的语气,香早儒就知道一定还有其他话。 香家有几个像阿炳那样百无禁忌的老伙计,反正是看着香早儒几兄弟长大的,也就恃老卖老了。早儒他们也的确还予他三分尊重,不大介怀。 阿炳随即问: “这位小姐很利害?” “如何利害!” “爱富嫌贫。” “什么意思?” “她从前有个亲密得快要结婚的男友,嫌人家比不上她本事,一脚踢开了。” 香早儒皱一皱眉头,想,怎么真是有丑事传千里这同事? “你这么清楚孙凝的底蕴?”香早儒问。 “我有亲戚曾是她的下属,把她的一应坏品劣行都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我。” “你不认为你那位亲戚在生安白造,拉是扯非?” “不,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这句话不知道害死多少人。 香早儒就没有说出口来,他只问: “你的亲戚是谁?在孙凝公司内做什么职位?” “是我妻的表姐,她跟孙凝服务好一大段日子了,后来嫌她年纪稍大,又因听旁边人造谣,于是迫她提早退休。我那亲戚叫张妈,在孙凝公司管茶水的。” 香早儒没有造声,阿炳又立即多加两句; “张妈说,孙凝是个广东话所谓反转猪肚便是屎的人,一点不念旧情。” 是有这种人的。 可是,人们老忘了追查反转猪肚的前因,只晓得宣扬反转猪肚之后的结果,情况当然只是臭气熏天厂。 香早儒只把这件事记在心上,也就不再跟阿炳聊下去了。他虽然尊重老臣子,但太过分地迁就他们,跟他们毫无限制与无止境地胡扯下去,也不是好事。 底下人最大的毛病是不知分寸,且得寸进尺。 再让阿炳把是非讲下去,就连人家祖宗卜八代哪一代住饼窑子也会搬弄出来了。 回到香家去,才放下行李,就走到香任哲平的静室之内。 这间她设在家中的办公地点,香家人称为静室而不叫书房,因为香家另有一个稍有规模的书室,藏书极丰。 这间家中的办公室,正中放置了一张大红木书桌,配以中式的现代红木高背椅,三边都是枣红色丝绒沙发,放着一盆极大的清香溢室的百合花,庄重而优雅,一片静谧安宁的气氛,再加上任谁站到里头去,面对着一家之主的香任哲平都只会垂手而立,不敢多言多语,故自然地给这房间起名为香家“老佛爷”的“静室”。 叩了门,—会,才听到母亲的声音,问: “谁?” “是我,老四。” “进来吧!” 香早儒走进去,香任哲平从沙发上站起来,让儿子把她抱了一抱,吻在脸颊上。问: “一切理想吧?” “要见的人见了,要做的事也做了。” “早儒,我就是要等你这次到北京回来之后,好好地跟你谈一谈。” “是的。” “早儒,你父亲过身之后,我们家族的事都由我来支撑。 现在呢,我精神还是算旺盛的,但,这不等于我不需要为百年基业的奠定做一些功夫。我的寄望也就放在你身上了。”香任哲平望着儿子的神情,是严肃之中透着慈爱的。 香早儒知道这是母亲暗示要选择他做继承人的意思。这令他有一点点的骇异,一时间不知道应如何反应。 香早儒不用谦虚,他在个人才华与品质上是绝对超越他兄弟的。老二的才华与样貌箅不差,但总比不上他。老三就更不要说了。可是老大的得宠程度,从小到大一直凌驾在三个兄弟之上,加上既是长子嫡孙,更应是名正言顺的继承家族掌舵人地位的人选。为何会降临到他的身上呢?于是香早儒坦白地说: “妈,可是,我不希望兄弟之间有什么不愉快。二哥跟—三哥可能没有什么表现……” 他还没有说完,香任哲平就截断他的话,说: “你担心老大?” “大哥有这个地位和资格。” “有能者居之,自古皆然。他不敢出怨言。老四,你别放太多感情在老大身上,现在是时候公事公办。我希望从今之后,你分神出来多关顾政治。目前香港的情况,商政是不能分家的。故而代表工商界往华盛顿去做游说工作,还是由你去吧!除非你连谈政治的兴趣也没有。” 那倒不至于,香早儒这次北上,是一项巧妙安排,上头既听到消息,香家的继承人其实并不是人人以为的长子,而是这能干踏实的老幺,于是很有心想认识。同样,香早儒在母亲的指使下,也借个上好机会到京城去探望一下政要,考试一下他个人对种种式式政治活动的触觉。 结果,这一次与京城各达官贵人的叙面交谈,香早儒其实都对答如流,且很能表达作风和思想个性,双方都和洽并予对方相当的尊重。 对应付得来又乐在其中的事,自然而然有兴趣。 香任哲平要香早儒到华盛顿去时,忽尔在他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 孙凝也会到华盛顿去?她正好就是工商团体访问团的筹划人。 香早儒一念至此,不期然地觉得不应把这个机会推却,于是香早儒示意他将肩此重任。 香任哲平又问: “信联是否值得收购,你想停当了没有?” “是平价货,但,内部士气极差,人事一塌糊涂,非要有一位行政高手去整治他们不可。” 香任哲平点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又说: “不妨物色一个心狠手辣一点的回来,将信联的基层部队换掉,重新组班。” 然后香任哲平又说: “信联的那个价,还是要压一压,蒋家已经山穷水尽。” 香任哲平的意思,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叫香早儒实行落井下石,广东俗语所谓“趁你病要你命”。 这位香家的掌舵人,毫不简单.原来是个冷血的商场杀手。 香早儒对母亲的指示没有什么表示,因为不便也不好意思表示凡事不一定要斩尽杀绝才能得到利益的。 然,早儒知道他母亲的性格,要她纳谏,必须看时候与心情。如果碰不上合适时机,只有弄巧成拙。 总之,她要求有好的业绩。过程与手段如何,她其实都不管。 于是,香早儒准备做出结论,说: “信联还是可以买的,这几天我安排了资金,给你签个字好吗?” 香任哲平点头,表示同意。 之后再无话,就表示儿子可以告退了。 香早儒正要退出去,在关门时,任哲平又忽然像想起件什么事似,叫住了他; “早儒,你等一等,我还有话要给你说。” 香早儒走回来,凝望他母亲,垂手而立,一派尊敬。 “什么事?” “是可大可小的事。”香任哲平说,然后笑了笑,再说:“有朋友了没有?” “朋友多的是。”香早儒直觉地答。 “你的问题正正是出在这个地方。”香任哲平道。 香早儒扬一扬眉,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老实说,那样子实在是有性格而且吸引的,连做母亲的香任哲平都心动,叹一口气道: “条件实在太好子,故此才蹉跎岁月,不知挑什么人配自己好。” “多谢你的体谅!” 香早儒再吻在他母亲的脸颊上,那动作之潇洒可又是一种魅力的表现。 “可是,早儒,婚是一定得结的,我需要一个好媳妇,你需要一个好妻子,香家需要一个好帮手。” “要做到其中三分之一都已是超人。” “那就去找个特级超人回来好了。” “你不是已经有大嫂和二嫂了吗?” “你二嫂不争气,辜负了这么厚的底子。要是长进的话,能令我满意了,跟在我身边任事,老实说,早儒,你的地位也未必会如今日的水涨船高。” 这就是说香任哲千心目中儿子与媳妇是一对拍档,都是她管治家族事业的将领,其中的一个弱了,就影响了组合的实力。 如果香早业的妻岑春茹,以她富家女的出身,能发挥才干,在事业上有一番表现的话,香早业这一房控制香家祖业的筹码就大了。 目前岑春茹在香任哲平眼中是未能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如果岑春茹晓得灵活利用娘家的关系,在商场上千得出色,对夫家的影响力更大。 可惜,她没有好好照这个方向发展。 当然还加上岑春茹跟香早业感情不怎么样,早业也懒得为妻子在母亲跟前讲什么好话。 还有一个因素,导致香任哲平对岑春茹的评价不高,正如她说的: “二嫂把娘家的架势错搬到我身上来了。” 那就是说岑春茹因着娘家的显赫,直觉地认为这段婚姻并没有高攀成分,完全是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的一项公平交易,于是在她心目中,对香家人,包括家姑与丈夫在内,都是不亢不卑,等于并不刻意结纳,也不买什么帐。 这种态度在香任哲平看来,就当然的有点不高兴了。 香家的财富势力,傲视本城,她既是族魁也是家长,所有人踏脚进香家来都要俯首称臣。 老实讲,香任哲平想,只要这二媳妇懂做人之道,能额外地顺着她一点,所能得到的好处可以很多。 偏就是岑春茹想歪了,以为她能从香任哲平以至香家身上得到的利益已经够多。 这一点她看错了。日后自然有所证明,这也不去说它了。 香任哲平继续说: “你大嫂呢,你知我知,只有破坏没有建设。我把她当成另外一种工具看,直情将货就货,成全她算了。” 香早儒觉得母亲对于香早晖夫妇的态度,在这一晚,是有点扑朔迷离,教人模不清、猜不透。 照香任哲平这么说,岂不是由得大嫂胡作非为.害了香早晖,当然也连累香家。 这真令人大惑不解。对香早晖的纵容,不致于到这个地步吧? 香早儒的这位大嫂,也真不是一副料子,差太远了。 入了香家的门,基本上不致于坏事做尽,也未尝表现过一件半件的好事。 惹得通街满巷的人非议之事,可多了,不能逐一枚举。 就拿最近的一宗事件做例吧,给香家惹下的麻烦也是够多的。 话说胡小琦自从当了香家大少女乃之后,围在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都想从中拿一点好处。 首先当然是胡小琦的直系亲戚,胡小琦的舅父是她母亲唯一的弟弟,叫张展强,就通过其妹的影响力,要胡小琦跟香早晖说一声,支持他开设工厂。 香早晖问妻子: “舅舅要开什么工厂?” “开什么工厂你且别管,是不是你不愿意帮助我娘家的人了?抑或你没有能力在老太君面前说动她给你提供资金?” 胡小琦口中的老太君自然是指香任哲平。 她的这番话当然百分之一百的小家子气,完全是难登大雅之堂。简单—句话,是水鬼升了城隍才会有这种毫无分寸的说话。 香早晖自然不是个聪明人,他的资质其实在香家四公子之中最是平庸,再加上父母对他从小偏爱,无形中少了一份严厉的鞭策,于是更没有修成什么正果。 娶妻不贤之大害,他还是不知就里地自以为是。在他妻子与岳家跟前,永远迷醉于他们的奉承吹捧之内,受不得半点刺激。 笔此一听胡小琦这浯调,就急答: “你好蛮不讲理,哪怕你舅舅要开金矿,我香早晖点了头还是可以给你支持,你总得让我知道他的计划,我才能跟老太君讨论去。” “是讨论抑或讨情,你讲清楚,外头谣言四起,说早儒将取你的位而代之。” 胡小琦干笑两声,看丈夫铁青了脸,更不放过,再戳多一刀,像鞭策驴马,让他痛极,便会跑快一些。她说: “不是说有个什么古时的皇帝,原来是他继位的,都给他的弟弟盗了诏书,改了内容,将四子改成十四子,抑或四十子改成十四子之类的吗?我是看过那出电视古装连续剧的,现在倒忘了细节。我就告诉你呀,别是有那落难太子的遭遇才好!” 单是听胡小琦这番话,就足证她的无知与肤浅,然,问题往往是她身边的那一位不知不觉。 香早晖只一听,心上就有点酸溜溜的,很不是味道。于是很有点恼羞成怒,对他妻子说: “你舅舅究竟要开设什么工厂,给我一个计划方案,再决定下来。” “什么计划方案?自己人还来这一套呢,告诉你,要开设纸品制造厂。”胡小琦又道:“要怕老太君去征询老四的意见,你就别多问,我们此事拉倒。” 这最后几句话见效了。 第四章 香早晖一早就起来,陪香任哲平吃早餐。 他原本就没有这个习惯的,这么一来,聪敏异常的香任哲平已差不多可以估量到这大儿子是有事要相求。她笑问: “你有事要跟我商量?” “妈,你是越老越聪明。小琦舅舅打算开设纸品制造厂,你看如何?” 真相揭露了,香任哲平点点头道: “纸品有多种,你们做哪一种?要多少资金?” 这么一问,香早晖就立即红了脸,答不出来。 可以这么说,香家的其他三位公子是绝对不敢如此造次的,没有想清楚、调查明白的事,才不敢在母亲面前提起,别说是要求了。 “业务范围很广泛。”早晖最后勉强这样答。 “那好,难得有此雄图大略。资金要多少?” “五千万元。” “五千万?”香任哲平惊问。 “妈,你嫌投资太大,可以有商量。”早晖忙说。 “早晖,你怕是真的不懂纸业这门生意了,若说纸品业文具制作,那么购置机器就不可能是低于亿元了。 “单是一台压模机就已是过千万的投资;还有,若是做包装纸晶工业的话,那整个工厂所需的器材,尤其是那座巨型折纸机及压制瓦通机器,除了价值不菲之外,还要投资购置地皮,你若不自置物业,到租约期满,业主要加租,那就是肉在砧板上,任由他宰割厂,因为你要把那十多台机器搬家一次,价钱贵到要你的命。” 的确,若把这条数计算在内,就是过亿元的投资无疑。 香早晖的手心开始冒汗,他知道母亲的答案将决定他在妻子跟前的荣辱。 香任哲平清一清喉咙,道: “早晖,你知道我的作风,除非不批准干一件事与做一单生意;否则,必然全力以赴,最恨船头慌鬼,船尾怕贼的态度。 “这次既是大嫂的娘家人开口求助,就是顾全你我的面子,也是应该答应的。且纸品业的前途相当不错,若能开发中国大陆市场,销量不得了。” 香早晖忍不住接嘴道: “我就是那么想。” “我的意愿是大展拳脚去做,那就是说,投资金额怕是在二亿元上下。但,若被你其他三个兄弟看在眼内,有些微不舒服,心上长刺,坏了手足情分,又使母子之间产生离心,这倒不是我愿意见到的事。” “妈,几个弟弟跟我的相处一直很好,你别担这个心。” “利害关系一旦有了,就很难说。” 这倒是真的。在没有利害冲突时,人总是善良的多。 “我呢,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这二亿元投资就算你预支遗产,这就什么顾虑也不存在了。”香任哲平道。 香本华死后,遗嘱写明全部遗产交给遗孀管理,直至 香任哲平也去世了,四个儿子才可以直接分领香家产业。 香任哲平提出可预支遗产,那就等于香早晖只是动用自己所有。 这个办法倒是颇周全的。 香早晖心里想,遗产放在母亲手上,也真是白放,肯预支全部更妙.当然的一口答允,忙道: “这主意最棒了,不要让妈你为难,相当重要。” “那样,我们母子俩做事也从容得多。反正,是名正言顺给你应得的钱,就不用向香家各人交代了。” “对,对。”香早晖一叠连声地说。 “我看就连二亿元的利息也计算清楚,交回给香氏,这样就最公平不过了。” 要算利息,不外亦在预支项目中出,有什么不可以呢。 香早晖是毫无异议地答允了。 香任哲平还加多一份照顾,说: “我们自己地产部就可以给你物色厂房,我嘱地产部的人直接给张展强联络,你就别管他们,安心做好我们香家的生意了。” 就这样决定下来后,那胡小琦的舅舅张展强便开始创建他的纸品工厂。 —方面订机器,另一方面置业。 二者都靠香氏企业内的两个行政大员方树琛和陆元替他拉线策划。 可是,问题很快就出现了。当方树琛以高出市面两倍的价钱给香早晖买进了总面积达十万尺的几层工厂大厦后,才发觉陆元自德国订购的那十台八台机器一定要座落地上,不能放于承载力不足的工厂大厦内。换言之,得物无所用,枉花了抢购工厂单位的钱,且即将运抵的机器找不到工厂存放,非同小可,单是仓租也是巨额支出。 事情扰攘到香早晖跟前去,陆元与方树琛两个香家老臣子根本不买他的帐,塞他一句: “这种事,我们管是人情,不管是道理。打的是香任哲平的工,跟那胡小琦有什么关连?” 香早晖为之气结。慌忙四处物色工厂地皮,奔波了几个月仍不得要领,地皮固然难找,有一次找到了元朗一块工业用地,唯方树琛把订金放到律师楼去,又给退了回来,说已另有买家捷足先登,气得香早晖翻白了眼。 机器早已运抵本城,工厂却开业无期,香早晖迫得走到母亲跟前去把前因后果讲清楚了,求她代出主意。 “妈,陆元与方树琛谤本没有安心替我办事,两个人能在买物业与机器卜沟通协调一下,也不致如今的狼狈。” 香任哲平说: “你不知道他俩有心病么?怎会有沟通了?” “那么,我目下怎好算了?” “早晖,既是这么困难重重,还办来做什么呢?依我看,壮士断臂,把机器平卖给纸业内的行家,早早解决掉算了,可以另找些比较易于处理的生意给大嫂娘家人办,别害你为了这些事终日烦忧,叫我心痛!” 香早晖听母亲并无责备之意,且有怜爱之心,心就宽了。 但一想到才不过是一阵子的功夫,就失掉及冻结了一亿几千万,那还是自己的财产,而不是公众的钱,他就心痛。 香任哲平自然看出他的心事来,说: “你的身家还是顶厚的,亏了小半,还有大半,不必计较了。” 早晖其实最受不了工作压力,且翻心一想,亏的只不过是父亲遗产内他应占的一个百分比,他日香任哲平百年归老,四子平分产业,又是一个可观数字了。 自己慰解一番之后,就觉得还是干脆点办妥这件麻烦事才是上算。 如此这般,一轮筹划之后,纸品厂开不成,白白亏了—亿元以上。 总之,香早晖为了要讨好岳家亲戚,摔了大大的一跤,是人所共知的事。 亏蚀的既是香早晖名下的钱,兄弟之间也就更不打算提起此事,更没有人有兴趣深究是否有人从中布局去令香早晖踏进陷阱。其实,江湖上的风险无日无之,要认真执怪的还是那些自己功力不足,误堕圈套的人。 香任哲平这么精明而霸气的女人,当然不会把大媳妇看在眼内,但她似乎从来未曾在任何人跟前埋怨过半句,只今晚在幼子跟前的态度是个例外。 香早儒拍拍他母亲的手,道: “给我—点时间,让我碰上机缘,自然会娶个理想配偶,令你如愿。” “只好这样是不是?” “别一天到晚把矛头指向我,还有三哥。” “我能指望他什么了?” 不提起香早源也罢,—提起来,香任哲平就生气,觉得早源不争气,也觉得自己不争气,怎么会把这么个平庸的儿子产下来。 以香早源的人材,极其量是找到个在智慧与才具上相约的女人为妻,这组合也是没有可观性的。 “老四,我今夜跟你谈了很多,也很特别,你慢慢模索,日后会知道我的心意。总的一句话,我说在前头;也说得坦率一点,不需要你胡猜。我现在郑重地通知你,我需要一位我认为标准的四儿媳妇,你好好地给我办—办。” 香早儒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一叠连声道: “好好好,我立即去办。” 说罢再吻在母亲的额上,道了晚安,这才离开香任哲平的静室,回睡房去。 香早儒一回自己的窝,就忍也忍不住炳哈大笑。 他的这个母亲嘛,也真有意思。太习惯发号施令,连娶媳一事都活月兑月兑像在会议室内嘱咐行政大员替她尽心办妥某件公事似的,那应该属于香氏企业主席的模样、口气与表情,全部错搬到家里来,能不令人啼笑皆非? 显然,这表示了香任哲平的认真。 她在公事上头从来都斩钉截铁,令出如山。 她决定下来的事,臣下休得妄议;唯有执行。 看样子,他香老四是非要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事件上认真一点不行了。 然,君子在此,淑女难求。 往哪里找了? 忽尔地想起那叫孙凝的女子来。 孙凝给他的印象其实还是很混淆的,不只是喜悦,也有难堪。 罢才在司机口中才听到有关孙凝的坏话,这女子不是好惹的。 如果她真如传言般爱富嫌贫,那么纵使自己合了她的脾胃,又有什么意思? 可是呀,相识以来,那孙凝对自己活月兑月兑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这跟一般女子对香家少爷的趋之若骛是差太远了。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那种不知如何取舍,取也难、舍也难,聚也不易、离也不易的感觉,很具逃逗性,惹得香早儒不期然地想起孙凝来。 越想越入迷,越长远,越兴奋。 就这样失眠了差不多一整夜。 香早儒这一晚过得既辛苦又愉快。 他在想,孙凝回到香港后,不知怎么样? 孙凝回到香港去,睡了一觉香的。翌晨,立即投入工作,回到办公室去,秘书顾采湄笑脸相迎。 “北京之行可有特别成效?”顾采湄微微笑地问。 聪敏的孙凝看到秘书那模样,立即敏感地答: “你这是什么意思?” “报纸副刊专栏出了几条花边新闻。” “报上怎么说?牵涉到谁了?是不是姓香的?” “啊,竟似乎在不打自招了。”顾采湄还是俏皮地说。 这么一说,孙凝竟然红了脸,不只在于被秘书说破,而且在于惊觉到怎么一出口就提那姓香的,真有个挥之不去的影像存在心间吗? 孙凝摔一摔那头短发,微昂起头,道: “你把报纸拿来给我看,有剪起来没有?” “有,剪起来本是为了我的好奇,我以为你没有兴趣读这些报道。” 这么一说,孙凝面颊更多酡红。 只为她一向都不爱看有关自己个人的报道,除非是与业务上有关的消息,否则个人的褒与贬,她已习惯不关心不上心不劳心,于是乎连剪报都不屑一顾。 如今的一反常态,这代表什么? 也不去分心多想了,孙凝接过了秘书递给她的剪报,就立即细看。 原来是那种专栏内追踪名人的报道小文章,没有把姓名直写出来,可是所讲的人物肯定是呼之欲出了。 内文可恶至极了,其中一句话最令孙凝不满,道: “女强人怕是给香家公子一份前所未有之新鲜感。她会不会因筹组这个中国盛会,而得到额外的收获,目前还言之过早,香家不是容易踏进去的豪门巨户,那真要看这位屡创商业奇迹的女强人私底下有何特异功能了。” 这么一段报道,简直深具侮辱。 孙凝无疑耿耿于怀,很不高兴。 什么豪门富户就踏不进去了,笑话不笑话? 孙凝深知她在成名之后曾有过多少王孙公子慕名追逐,要是自己喜欢摇身变为名太的话,机会多着。 她就是怕那个名太的身分。 一旦把这顶帽子套在头上,活月兑月兑像在自己额头上凿上八个大字: “好食懒做,贪慕虚荣”。 老实说,哪一类型的人也有好有坏,名门望族的媳妇儿也是正正统统的家庭主妇,其实不能这样冤屈她们。然而,世情必是如此。 世纪末的人观念总是怪怪的。 女强人差不多与泼妇画上对等符号。 名太必然是无能之辈。 一被称公子,哈哈,不得了,肯定花钱招女人陪他上床。 是有点一竹篙打一船人的不公平的。然,人人的观念如是,谁都不打算易地而处。 包括孙凝在内。 她也只有轻轻地叹—口气。她心口相问,还是宁愿被世人认定是泼妇,好过被视为蛀米大虫。 至于那位香公子,他的银纸花花绿绿是他阁下的事,孙大小姐就是瞧他不起。 她发泄地把剪报摔掉,就站起身来,直趋茶房。 自从那张妈退休之后,转聘了另一位管茶房的新同事, 姓周,叫秀芳,是个女的,人都称她做芳姐。她比张妈年轻,手脚快,口才好,甚得同事喜欢。 这芳姐其实是由专为孙凝顾问公司提供写字楼清洁工作的林炳记清洁公司介绍来的。芳姐是老板林炳的小姨,也就是炳嫂的妹妹。 当孙凝走进茶房去时,芳姐还在面壁沉思,用手无聊地翻弄着台布,没有发觉老板已在身后。 “芳姐!”孙凝轻喊。 芳姐整个人似从迷惘中转醒过来,尴尬得满脸通红,站起身,恭谨地对孙凝说: “孙小姐,你回港来了?我给你把咖啡冲好,送到办公室去。” “不忙,等下吧,我不用伏案工作时是不需要咖啡的。” 芳姐好像慌了手脚,忙说: “只一下子,就能把咖啡弄好了。” 孙凝当然是懂看眉头眼额,见微知著的人,她发觉芳姐神色有异,便问: “芳姐,有什么事吗?是家里头的事还是工作上有不愉快?若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一定会帮你。” 这么一说,芳姐双眼竟然含泪。 是的确有事了。 芳姐回一回气,说: “对不起,孙小姐,失礼了。” “不,我们是同事,能为你分忧,我是愿意的。” “可是,你是我的老板。” “我也是你的朋友。” “如果人人都如孙小姐般好人品,怕就天下太平了。” “要天下太平,不能全仗外人,要靠自己。” “可是,孙小姐,我是女人,力量顶微薄的,不像你。” 孙凝笑起来,道: “我也是女人呀!” “你是强人,不同。” “那么,我试站在你一边,团结便是力量,自然地你也是强人了。” “要是孙小姐肯帮忙,那么,就有希望扭转乾坤了。” 孙凝微笑着鼓励她说: “你慢慢给我把事情的始末道来吧。” “事情是这样的,”芳姐说:“我的姐夫林炳是勤奋的人,这孙小姐应该是知道的。他经营的林炳记清洁公司承包着这儿附近几幢大厦的清洁工作,月入还真算不错。这几年下来已经供了一层八百叹的公寓,一家也很安居乐业。 “年前姐夫的弟弟林强得到单程探亲批准,就到香港来谋生。林强人是顶聪明的,在广州也读过会计专科,算是个有学识的人,只可惜很有点好高骛远,耐性不足,来港后打了几份洋行工都不欢而散。 “姐夫于是为了照顾弟弟,终于把一些林炳记的股份拨归他拥有,鼓励阿强专心帮他打理好那盘清洁公司的生意。 “从此以后,林炳记的一般帐目就交到阿强手上去。 “早半年,忽然发生了一宗悲惨意外。一天姐夫在下班回家途中,被一辆失事冲上行人路的货车撞倒,当场丧命。 “大姐痛不欲生是不消说了,最凄凉还是姐夫的三七丧事做妥后,阿强就来跟大姐报告,说林炳记这家公司负债累累,欠债高达三百万。只为林炳记向外国购置了一批先进的清洁机器,目前已得物无所用,而姐夫生前又挪动公司的资金押在股票上头,输掉不少。总之,阿强的意见,是非清盘卖掉不可。 “当时大姐慌张得手足无措,简直不能信以为真。可是阿强一口咬定整盘帐目的确七颓八废,不可收拾。 “阿强建议必须找个买家将整盘生意买起,还可以为大姐争取到几十万现金。否则,他无能为力之余,也只好撒手不管。 “大姐一听,更是六神无主。要她承担一笔高达三百万元的欠债,对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来说真是太恐怖的事了。 “况且,家中没有了个男人,就活月兑月兑一只船在大海上飘泊,无所依归。大姐当然不敢一拍胸膛,就把营运公司的责任承担下来。 “阿强差不多是押着大姐到会计师楼及律师楼去签买卖合约的。 “终于签成厂合约之后,一家大小就搬出原先的自置单位,向朋友借住另一个面积小小的廉租屋单位。 “孙小姐,真有坐食山崩这回事呢,大姐带着五个小孩,拿着那几十万,每日每夜都在担心。 “尤其不甘不愤的是发现林炳记依旧营运下去,原来是阿强用了横手,以贱价将之买下,继续经营。” 孙凝跟林炳夫妇是相熟的。每逢年节,他们一家来向孙凝拜年,孙凝必定给那几个小孩礼物、红包。孙凝对他们极之关心,想了想,说: “他可能提供假数据,把炳嫂吓坏了,才以贱价出让。” “对,必是以此去达到个人夺产的目的,只可怜了大姐这一家六口的孤儿寡妇。现在是生米煮成熟饭,无可奈何,” “我认为还可以尽人事,或有转寰余地。”孙凝这样说。 “可是,大姐已经白纸黑字签了买卖合同了。” “信我,让我想办法帮你们。” 孙凝完全明白要拿证据,真是难比登天。 唯一的办法,就是直接跟查核林炳记帐目的核数师打一场硬仗。 孙凝想过,她就这样跑上去跟他算这笔帐,未免冒昧,对方说到底是专业人士。 最好能有一位有势力的中间人,给自己撑撑腰。 于是,立时给她想到一个。 那是孙凝的好同学方佩瑜。 方佩瑜是本城地产企业巨子方奕的独生女儿,方家人面当然广阔。 而且孙凝查到替林强出头核数的陈马余会计师事务所,正是方奕旗下很多家公司的主要核数师楼。有了这重关系,就好说话了。 于是孙凝把方佩瑜找出来。 方佩瑜道: “稀客,这阵子找你很难,频频外出公干,害我连牌搭子也短了,幸好我最近有别的节目,否则想你想死了。” 孙凝随口问: “什么节目?” “你少管!先告诉我为什么十万火急地找我出来。” “请你帮忙。” “什么忙?” “为正义而战。” “孙凝,你从小到大,太爱演女黑侠木兰花的角色了。 慎防吃不了兜着走,义气填胸可以,付诸实行,请三思。” “我不跟你开玩笑。” 方佩瑜没有再答话,她总在一些事情上跟这位老同学有不同的意见。 有时,方佩瑜也奇怪为什么自己锦衣玉食,明辨世情的程度却比这蓬门碧玉出身的孙凝更多。 谁在今天还不知道无事强出头可能招致的麻烦。这孙凝偏偏是满腔热血,好打不平,完全的死性不改。 不管方佩瑜的脸色如何,她管自陶醉在当现代女豪侠的角色之内,把林炳嫂的遭遇复述了一遍。然后正式道: “佩瑜,替我跟陈马余会计师楼的人说一声,跟我好好合作。你是他们的衣食父母,总要赏你三分面子。” 方佩瑜还是沉吟。 孙凝没有说错,陈马余会计师楼是要赏她姓方的三分面子,问题只是,她要不要赏这老同学面子呢? 方佩瑜并不随便把人情卖出去,她很因人而施,看对方可能给予的回报率而定自己的投资。 对她,五字真言以定行藏举止,那就是“往来无白丁”。 每个花用她半分精神时间与心思的朋友,她都必可自对方身上取回双倍价值的回报。 方佩瑜之父方奕教得她很好: “废物可利用的,还可以暂存,否则扔掉。” 她谨记了。 笔而,要她当中间人理这重闲事,并不容易。 尤其是她知道孙凝跟自己交情深厚,不帮她这个忙,对彼此的关系感情不会有影响,那就更不必苦苦张罗了。 然,—个念头在脑际闪过,使她稍稍改变了主意。她说: “先告诉我,北京之行如何?” “算托赖,给你在古董店买回的小摆设,还合用吧?” “正要赞你,货靓价平。” 孙凝忽然高兴道: “我是会讨价还价之人,不像一些游客,白给人家骗钱。” 然后,这么一说,孙凝禁耐不住要讲下去: “我在那店碰到香早儒,一个单身汉无聊地逛着,给店员开天杀价,他就是不懂落地还钱,没办法。” 只几句话,孙凝说得有声有色。 偏巧这方佩瑜也听得入心入肺。 还殷勤地插嘴道: “那姓香的,有多高,在照片上看不出来。” 孙凝兴奋地答; “他是高的,大概六尺的样子,不像他的兄弟,矮矮的是个小蚌子。” 方佩瑜慌忙答: “你说的是香家老三,老二也是个蛮高的汉子。”想了一想,又立即补充:“老大怕也不如老三的矮。” 这么一聊,两个女人都像跟人家姓香的蛮熟络似。 “怎么?你真的跟姓香的公子熟起来了?”方佩瑜问。 “你这句话有语病,什么真的假的?” “报上有载。” “当事人否认之事,全属谣言。” “你们总是相识的。” 孙凝忽然骄矜起来,道: “相识遍天下呢!” “可惜,知己缺一人。”方佩瑜笑。 “你不算我知己?还有,我另有几位好同事。” “都是女的,对吗?那怎么算?” “别是五十步笑百步。” “当然不会。” 这句话言者有心,听者无意。 孙凝继续说: “你别把话题转了.究竟能不能帮这个忙?” 方佩瑜微微笑道: “可以,但有交换条件。” “你我之间也谈条件?” “为什么不?世界上没有免费午餐?”方佩瑜想了想,再说:“条件呢,很简单,将来你跟姓香的有什么发展,都要抢先向我报道。” “我不知道你已转业新闻记者。告诉你,现今年轻小伙子从事新闻工作都不大肯跑都市花边新闻,认为报道政治经济消息才显威风呢!” “你究竟还要不要去见陈马余会计师楼的人?” “要。还有,赶快给我打探是谁办林炳记一案的。” 承接林炳记那盘帐目的是陈马余会计师楼的余杰以及他管辖的那一组手下。 当余杰接见孙凝时,他很客气,怕是为了赏介绍人方佩瑜面子的缘故。 彼此都很直率地谈论问题,孙凝在做个小总结时说: “余先生,如果炳嫂要翻案,又寻出证据来,证明数目有误导成分,对你的专业声誉有很大影响。” 余杰听孙凝这么—说,微微笑道: “我们知道这行业的风险。然而,总要有十足十的把握证明我们故意虚报,换言之,如果当事人向我们提供的资料引致我们误会,罪不在会计师身上。” 孙凝忽有领悟。 余杰又道: “孙小姐,让我提点你一句话,我们是有充足的心理准备以及专业经验去应付这重难题的,只有那些做贼心虚的人或者会怕当事人翻案。” 孙凝微笑着站起来,跟余杰握手,道: “多谢你的提示,如果当事人要打这场辟司,他是可以申请重新检核帐目的,是不是?” “原则上如此。” 孙凝心领神会,把秀芳叫到跟前来,说: “芳姐,我们要同心合力去打一场硬仗,才可以为汝姐翻案。” “怎么打?” “把阿强找出来,面对面地讲数。” 孙凝大致把情势与打算向秀芳分析了,然后说: “我们实行先礼后兵。” “我也要出面?” “我想过,炳嫂太和善,演不好这场戏。” “孙小姐,”秀芳想一想,道:“你为人为到底,单人匹马去成不成?” “为什么呢?你怕那阿强?” “可以这么说,我是个外强中干的人物。” “可是,我没有名分与名目代表你们家去跟他算这一笔帐。” “可否说,你原本是林炳记的买家,准备给炳嫂买下这笔生意的,现今节外生枝子,故此要向阿强细问因由。”秀芳说。 孙凝不能说秀芳的提议不可行,可是,她忽然有一丝一线的迷惘,很觉得这个建议怪怪的。 究竟这个近乎不安的感觉从何而来?孙凝一下子没法解释得来。 也许是因为她奇怪秀芳怎么会想出这个主意来,她只不过是个没见什么世面的女工,对商场的—切应是陌生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耳濡日染的关系,使她聪明起来。 另外一个令孙凝不安的原因,是因为她若接纳秀芳的建议,那么,就等于要撒一个谎。 孙凝是个直率人,要她不将事情真相讲出来,可以。要她捏造事实,很难接受。 若从另一个角度分析,这种商业行径上的撒谎,或者是比较容易过自己一关的。 况且孙凝应承要对付的并非善类,亦非仁者。 你先不仁,我有权利不义。 这样想停当了,也就对秀芳说: “待我想一想,看有什么办法跟他交涉。” 孙凝的犹疑,是被秀芳看在眼内的,她说: “孙小姐,除了你,我找不到别人去帮那几个孤儿寡妇。” 这句话无疑是有效的,孙凝的心又软下来,拍拍秀芳的肩膊以暗示她可以宽心,自己一定尽力而为。 孙凝也奇怪,为什么会心肠如此软。不是在人人心目中,都认为自己是个铁石心肠、刀枪不入的金刚不坏身吗? 连孙凝都被感染得认定自己是强人。 方佩瑜曾劝她,凡事别强出头,当时,她对这个想法不肯苟同。现在才回头是岸,放下那女豪侠的钢刀,单是念佛去普渡众生,是否可能? 孙凝自知是迟了一点点。 那种插了手又不善后的坏感觉,油然而生,很有点像不负责任的样子。 这闲事是管定了,义无返顾。 于是,她单刀直入,约会了林炳的弟弟林强,把对方请到自己的办公室来。 猛虎不及地头虫,孙凝在打这场硬仗上先要占上地利。 那林强果然应约而来。孙凝待他一坐厂来,就说: “林先生,请让我表达今天约会的目的,完全是为了林炳记出让一事,要向你索取一些有关资料。” 林强一怔,道: “什么资料?你不可以向律师楼和会计师楼取到?’, 对方可是个厉害角色。 孙凝当然不是省油的灯,立即使出看家本领,认真地拉下脸道: “林先生,如果我不是在会计师楼以及炳嫂那儿取得资料,如果我不是与余杰先生做了很仔细的商议,我不会透过他,请你来这儿一趟,我是个没有太多空闲的人。” 这么一说,那林强果然有点退缩,比较和悦地说: “我不知道孙小姐需要些什么资料。” “真实的资料。换言之,不是你提供给余杰会计师及其手下的资料。” “孙小姐,你这么说话,是可大可小,要负责的。” “江湖上你有听过孙凝做事不负责任的没有?” “你不是在开玩笑?” “开玩笑是间亦为之,但对象不会是你,对不对?” 孙凝毫不客气,威风凛凛,表现颜色。 “孙小姐,第一,我其实并不需要向你交代;第二,我交给会计师楼的数据全部正确。” 孙凝答: “第一,如果你真的认为并不需要向我交代,这一趟根本不需要来是不是?” 孙凝故意地停顿下来,看他的反应,发现阿强果然一怔,这证明此人极有可能吃硬不吃软,孙凝于是更有信心,便说: “至于第二点,我若没有几分证据在手,敢插手来管这件事吗?” 孙凝站起来,在阿强坐的位置附近来回踱着步,这么闲闲而又具威严的动静,竟有一种慑服力量,把阿强镇压在椅子上,一动都不敢动。 孙凝继续说: “林先生,这阵子香港的商业罪案调查跟廉政公署都有一个隐忧,就是很难有大案子到手,无他;商场的大鳄,都越来越审慎,越来越晓得应付。江湖传闻都说,除非牵涉到政治范围,否则,也不轻易挑战商界群雄。那班大官爷闲着无事,最能做的就是办些小案。” 孙凝停住了脚步,俯身面对阿强,那炯炯生辉的双目,像探射灯似,以阿强的瞳孔为焦点,对准丁,发挥威力。 “孙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叫你小心。就算炳嫂放过你,我也不会放过你,秀芳也不放过你。” “她告诉你什么?” 阿强的脸部皮肤很粗糙,微微抖动起来,显得有点贱肉横生,跟他刚才进来的那模样并不一样。 可以这么说,对方表现了惶恐不安。 “和盘托出,林先生,不用我从头复述一遍过程恩怨了吧!我们彼此心照。” “你们并没有证据。” “错!”孙凝目不转睛地望住对方说:“应该说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如果我们有的话,老早向商业罪案调查科报了案了,还用得着跟你磨?” 孙凝的意思是,根据他们手上有的帐目,并不觉得林炳记会亏损,但余杰坚持林炳记有贷款外债,那就没话可说了,要翻查帐目,只有用硬功,提出控诉。 她并不知道崩口人忌崩口碗,林强的顾虑,刚好跟孙凝的话吻合。 “孙小姐,你实话实说,你打算怎么样?” “很简单,一就是我建议当事人认为你提出的帐目有疑点,向法庭申请禁制令,冻结林炳记资产,直至调查完毕为止。一就是我们从新谈条件把林炳记出让给我。” 林强苦笑,带一点不屑道: “为什么我要听你的,孙小姐,这是否滑稽一点?” “你说得对极了。”孙凝立即接腔道:“个人的选择是绝对高贵的。林先生,门口就在你面前,请便。” 孙凝很潇洒地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弄得林强尴尬极了,很迫不得已地站起来,缓缓地步出门口,然后,他回转身来,很有点欲言又止。 孙凝冷笑,说: “林先生,女人不是好惹的,这包括炳嫂、秀芳和我在内,你以为你惹得起,那真是太错误了。” 林强忽然地怔住了,像很能把孙凝这句话听进耳去。 “女人被欺骗侮辱了之后,那种报仇感很强烈。林先生,你好好考虑吧!我花在你身上的时间已经够多了。”孙凝干脆打开门,说: “不送了,你不必急在一时给我答复,只要你决定后把文件送去律师楼便成。六天之后没有你的消息,表示你放弃了,我自然晓得怎样做。” 门关上以后,孙凝大大地呼了一口气。捱过了一重难关了。 硬充好汉是为难的事,她这个客串女侠的角色实在不易演呢! 饼了几天,秀芳眉飞色舞地来告诉孙凝,林强去跟炳嫂讲和。孙凝并没有想过事情会如此顺利地进行。 “他知道我们这一边有有力人士出头。”秀芳是这样说的。 “提出的条件还是你们可以接受的吗?”孙凝问。 “可以取消前约,我们从头开始合作,把林炳记做好。” “你们对阿强仍有信心吗?” 秀芳脸色一红,道: “总要给对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的意思是,孙小姐,你帮了我的一个大忙,让他清楚今时今日要欺负女流不容易就好。” 孙凝微笑点头,她着实没有想过一场预定要来的横风横雨,会只是多有雷声,少有雨点,一下子就雨过天晴。 当然,既是当事人也决定息事宁人,和好如初,总是好事。 忽尔,孙凝想,端的是世事如棋局局新。人世间哪有永远的敌人。 这原本是好事,但,反过来说,也没有永远朋友的话,就未免令人沮丧。 秀芳在不久之后便向孙凝请辞,说要回去帮炳嫂好好地打理那盘清洁公司的生意。 这也是情理以内的事,没有不接纳之理。 整件事就这样结束了,也真是时候,因为孙凝正要启程赴美国华盛顿公干。 香港的工商业各团体代表,委托了孙凝顾问公司组织一个游说团,到华盛顿去力陈有关三o一法例的意见,以祈中国能争取有利条件与美国签订关贸合约。 香港工商界人士都十分着重三o一条例是否获得协议处理,因为中国的经济贸易利益与前景,直接影响香港前途。 代表团需要顾问公司负责筹组—切美国与香港政府代表的联系事宜。这份业务合同轻而易举地握在孙凝手里,只为工商界内孙凝能名早播,人人都有一个不移信念:“孙凝办事,我放心!” 孙凝在阅读各界代表名单时,看到了一个名字,令她情不自禁地呆了一呆。 又是他,香早儒。 在启程赴美之前,由各负责同事再联络工商界各代表一次,看他们还有什么需要或遗漏,包括他们的演辞在内。 然而,当孙凝看到了香早儒的名字时,她做了以下的决定。 然后孙凝直接给香早儒摇电话: “我是孙凝。” 对方的声音是磁性的,甚是吸引,道: “孙小姐回来后可好?” “好,不久又将风尘仆仆了。”孙凝答。 “彼此彼此。”香早儒笑着说:“我刚在阅读你公司送来的行程表以及应注意之事项。” “我就是为此给香先生电话,看你还有没有什么额外的需要。” “都已很详尽了,孙小姐,你真是周到。” 香早儒看不到孙凝煞地红了脸,他的那句话其实是一般的赞美话语,却令孙凝难为情,好像对方已戳破她的借题发挥似。 “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就好,我们机场见。”孙凝打算急急地挂断电话。 “我的演辞是机构内的助理执笔的,不知道孙小姐有没有可能给我再审视一下,看还有什么资料什么意见可加进去?”香早儒问。 “你请秘书传真给我。” 电话才讲完了,孙凝就又立即嘱咐秘书: “香先生有篇演辞会传真过来,收到后请立即交给我。” 才嘱咐完秘书,就有人推门而进,这样说: “老板娘凡事亲力亲为,那还得了,真要变成千手观音才成。还是对个别客户与人物,特别赏识之故?” 孙凝回头,看到了方佩瑜。 “你开我什么玩笑了?”孙凝道。 “我不说笑话,我是认真的。这么看,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坊间传闻你跟香家公子在北京结了缘。” “对,一面之缘。” “如今呢,又再结善缘。” “什么善缘?彼此在商场厮混的,都非善男信女。” “香家人不错,孙凝,你何必故意回避?” “佩瑜,你来找我干什么?” “闲着,找你聊聊,喝杯茶去。” 方佩瑜老实不客气地抓起子孙凝的手袋,塞到她手里去。 这位千金小姐的脾气就是如此,从小到大,只有别人迁就她,没有她迁就别人。 之所以能跟她相处,是因为迁就她。之所以肯迁就她,纯为欣赏她的其他优点,当然的包括她手上的权势在内。 她的这个优点,为人忽视的情况不多,孙凝是一个例外。 方佩瑜不是个愚笨人,她洞悉人心,了解自己手上的注码,毫不介意身边的人,因着她所拥有的条件而迁就她、奉承她、拥戴她。 与此同时,她也晓得分辨周围的人欣赏自己哪些好处,对于一小撮不为她家势权力而喜欢她的人,例如孙凝,她虽没有额外感恩,却的确在相处上少了戒备。 方佩瑜自小就有她的所谓王者之风似,高高在上,别人的膜拜,一律照单全收,来者不拒。然而,她倒也相当明白需要在这群臣之中挑一些死士。 孙凝是个适合之至的人选。 她具备一切配得起与方佩瑜为友的资格,跟她走在人前成为一对老同学,孙凝在样貌、风度、谈吐、学识、本事、社会地位等等方面都不失礼。 这很重要,曾有位女同学跟一位外形猥琐,不务正业的男人走在一起,把对方带到同学的聚会上来。方佩瑜一见,脸沉下去,就站起来走了。这以后,通过孙凝告诉大家: “有那人在场,别叫我出席。” 别的同学都怪责方佩瑜过分地嚣张,只有孙凝明白且维护她,说: “同台吃饭,不一定能各自修行。偏是那些低三下四、形容猥琐的人,会得在日后有不情的行动,教人气愤。例如在一些有业务关系的人跟前,有意无意地说出了跟方佩瑜吃过饭,态度熟谙,误导别人以为他在方家可能产生的影响力,那是可大可小的。” 孙凝这番话是肺腑之言,且是经验之谈,本无不妥。 就坏在她替方佩瑜打前锋,于是在背后,就有人说: “怕是孙凝自抬身价之举,活月兑月兑只有她才够资格当得上方佩瑜的好朋友似。要真是方佩瑜的意思,用得着她姓孙的忙不迭地向各人解释了?” 人们没有爬上社会顶层去,不明白在本城云端生活的人,都具政客本色。 最出色的政治家,就是可以令身旁的人,向那些敌对者,讲出自己心目中最理想的政策来,且切实笃行。 谁有这个本事?谁就大有机会在自己的企业王国内称王称霸。 方佩瑜幼承庭训,她太晓得如何指令人、支配人、控制人。 只除了一个情况例外。 这个例外的情况,正正是这天把孙凝抓出来谈论的话题。 方佩瑜跟孙凝坐下来呷了一口咖啡后认真地说: “我也要到华盛顿去。” “那很好,你知道我也要成行。” “对,这就是请求你帮忙的原因。” “说吧,别吊人家的胃口。” “香早儒要到华盛顿去,这是你知道的。” “昨晚,他的兄长香早业决定跟他一道成行,已经给香老太香任哲平交代过了,是为了另一些公事成行的。 “他们兄弟俩会住同一间酒店,我也是。你明白吗?”方佩瑜说,脸已微红。 “明白什么呢?你的这个哑谜很难猜。”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看到我跟香早业在一起,可能不大方便,故而在某些情况下,需要借重你,甚至你们,跟我们在—起,掩入耳目。” “哦!”孙凝轻喊。 听了方佩瑜的下半截解释,再愚蠢的人都可以想象到是怎么一回事。 “你惊骇?”方佩瑜问。 “是几时的事了?” “最近。” “何必呢?” “要来的福与祸,都挡不住。这是我们熟悉的句子。” “那么,究竟香早业是福还是祸?” “对他是福,对我是祸。”方佩瑜笑着答。 “说得也对,他事的是齐人之福。” “暂时性如此。” “他会离婚?” “他说他会。” “答得很坦诚,是否与事实相符?” “别泼我冷水。” “放心,我只是推测,本人没有切身经验。” “这是你比我幸运的,你挑的那一位还未婚。” “谁?别是说香早儒,我老老实实跟你说,我跟此人没有交情。” “刚才他的演辞.你亲自处理。” “他是客户。” “个个客户如此,你分身得暇?” “喂,究竟你是来求我,还是气我?” 方佩瑜这才打恭作揖道歉。 “我为你担心,好好的人儿为何如此作贱自己。要追求你的人,多如天上繁星。” “是吗?”方佩瑜左顾右盼,故作骇异:“我说呀,一个也没有看到。” “我不信。” “我有什么私事瞒你呢?真的,人们怕我多于爱我。” 孙凝点头同意。别说是方佩瑜这么有财有势有貌的人,就是自己,一旦白手兴家,成了这世纪末的所谓女强人,大概吓跑了三营男士。 现代男人的心态,一言以蔽之,贪得无厌,可又胆小如鼠。 既贪婪于女性独立后所带来的经济效益,让身边的一位分担物质享受的重担;另一方面又不打算对职业女性的才干俯首称臣,老觉得妻子比自己强不是味道。 她们同学之间曾问:“如何才可令男人满意?” 孙凝就曾幽默地答:“中六合彩,然后把彩票放进对方口袋里。” 孙凝的这句戏语其实满含真理。 由此可知,做人难,做女人更难;做个受男人欢迎的女人是难上加难。 否则,眼前的这一位方佩瑜,满城的人都公认她有一等一条件的,为何要鼓其余勇,去争夺人家的丈夫。 孙凝忽然地想起子香早业的那位太太来。 糟透了,真是旗鼓相当的两个人,不论在家势与相貌上,都不相伯仲。 香早业太太输给方佩瑜的或许只有—个条件。方佩瑜在谈论到这——点时,很不屑地说: “她并不在父家或夫家任事。” 这就是说,方佩瑜比她本事能干。 然而,孙凝对这个分析不敢苟同。 “你不以为然?”方佩瑜问。 “对方最大的缺点是已为香早业的妻。” 孙凝直率地说了这句话,方佩瑜顿时脸色大变,很生气地说: “你太武断。” 孙凝发觉方佩瑜认真起来了,便道: “好,好,不说这个,你要拿我来做掩眼法,不成问题,只是不要把那香家四公子也拖在一起混。” “得,只要你肯答应,我们自会配合。告诉你,如果不是趁机到外头走走,在本城见面更多不便,彼此都是有头有面的人。” 孙凝叹气,所谓有头有面的人弄成这个样子,真是可怜可悯。 回想起前些日子,方佩瑜无端跟她提起子香家人,才明白究竟来。 这一阵子怕是要跟姓香的结不解之缘了。 于是夜里,孙凝就挑灯为香早儒改那篇演辞。 直熬至凌晨两点,眼皮渐重了,才算做出个结果来。 孙凝合上了档案簿,细想,是为了公事抑或为着私心才捱更抵夜去? 翌晨就接到香早儒的电活,说: “修改得实在好,我可以在抵达华盛顿后再行面谢吗?” “客气了。” 只不过是说了几句应酬话,双方握着电话筒的手心都显得温热。 香早儒把秘书叫进来,嘱咐道: “把演辞从新打过,以便我明天带出门去。这最后的一段,孙小姐删掉了的,请依旧给我照打出来。” 秘书这才转身应命而去,就跟走进来的香早业碰个正着。 香早业问香早儒: “你知道我明天跟你同行?” “秘书通知了我。” “你们那个游说团的组织是由孙凝负责的?” “对,你认识她?” 提起孙凝,早儒下意识地坐直身子,精神为之一振。 “不,我不认识,我的一位熟朋友跟她很要好。有机会在华盛顿介绍那位孙小姐给我认识,大家吃顿饭。” 香早儒像有第六灵感似,问: “令友也到华盛顿去吗?” “碰巧也去公干。” 香早业一反常态,这天的说话特别兴致勃勃。他原在几兄弟之中,算是内向的。 “有没有听到市场上有什么谣言?”他问早儒。 香早儒差点失笑,问: “每天起码十个谣传,年中接近三千六百五十个,你指哪一个?” “老三在闹恋爱。” “天方夜谭吧!” “你以为他是想做和尚?”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老三不苟言笑,像对女人没有兴趣。” “我不知道这世界上会有男人对女人没有兴趣。” 连香早儒都失声笑出来。不但是为了香早业的幽默,更为了他的难得幽默。 似乎一下子,香家公子们都比以前有了一点点的突破。 “老三的对象是谁?” “电影明星。” “电影明星?”香早儒怪叫。 “你怎么了?”香早业问。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时移世易,你不认为‘老佛爷’会网开一面?” 香早儒摇头,表示不看好。 “你看如果老三认真了,会有什么后果?”香早业问。 “老三不会认真,为什么要认真?” 香早儒想起自己曾在娱乐圈有过小小的一段历史。对于欢场中人,总是过眼云烟罢了。 “他与‘众’不同。你大有可能估计错误。你二嫂昨天才给我说,她已读到那位明星向外声称会嫁给香早源的新闻。家中的电话响个不停,向他求证。” “那么说,纸包不住火了,会蔓延至母亲跟前去。要不要给老三说几句?” “怎么说?”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香早业干笑几声: “我却恨不得有造反分子,革命成功,好为我们开路。” 若是顽固而仍大权在握的香任哲平不以为意,愿把那颗闪亮的、属于群众的明星收为香家之用,那么,就可提升到别的事情上,证明香家人的生活宽松度可以大大提高了。 “究竟是哪一个明星?”香早儒问。 “姓叶。” “什么?还是艳星?” “本城演员真的多如天上星星,不只一两个姓叶,也不是凡是姓叶,即是那两颗艳星。” “名字呢?” “记不起来了,你知道我不看电影。” 香早儒稍稍把此事上了心。在下午的一个业务性酒会内,刚好跟他的兄长香早源碰上了,情不自禁地问他: “家里人说你的名字最近上了报。” 香早源说;“风水果然轮流转,我也有今日,” 香早儒以为兄长早源会对他的桃色新闻有抗拒感,且立即生出自辩行动来。然,香早源非但不否认,且相当幽默地把事件承认了。 他在香家四位公子之中,是最不惹人注意,迹近可有可无的地步。 不论在形貌才具等方面,由于相形之下所见到的愚拙令香早源有一定程度的自卑。这在香家各人心目中不算是个秘密。 无人会估量香早源在生活上、工作上做一些什么突破性的行动。 如今,他结识了一位圈内有名的演艺界女人,公然地蜜运起来,无疑是一反常态的高调行动。 “她非常地漂亮,叫叶柔美。”香早源喜滋滋地说:“人如其名。” “别太开心,你得过五关斩六将。”香早儒提醒他。 “怎么会?只一关而已,硬闯过去就成。兄弟们才不管我的事,对不对?” 真没想到香早源会如此轻松,且有备而战。 他的口气显示他完全不介意跟家里头掌权的一位打一场硬仗。 香早儒实在太有兴趣看看这使其兄勇气百倍的人儿是怎么个模样的。她必是千娇百媚、颠倒众生的一位尤物无疑。 第五章 谜底不消一下子就打开了。 罢在他兄弟俩拿着饮料在酒会内闲谈时,一阵镁光灯闪动起来,成群记者蜂拥着朝香家公子站立的地方而来。 黑压压的人群之中,原来还簇拥着一位盛装的少女。她笑得异常灿烂,像一片七色云彩,直飘到香早源身边来,就停住了。 镁光灯更是刷刷刷地闪个不停。 香早源有一点羞怯,然而很快就镇定下来,让对方拿手圈住自己的臂弯,让记者拍照。 已毋须介绍,香早儒应该可以估量到对方就是叶柔美。 这女子的出现使早儒惊愕,且莫名其妙。 不是奇怪为什么她会忽然地在这个场合亮相,而是惊骇于香早源的眼光。 他刚才告诉其弟,叶柔美人如其名。 丙要如是的话,香早儒认为她需要易名为叶艳丽才成。 姓叶的女子浑身裹在一条窄得把玲珑浮凸的曲线身材显露无边的花裙子内。 裙长仅胜于年前流行的热裤,无疑,那双腿是好看的。 幸亏如此,否则,在短裙下的一双脚踏着彩紫色的四时高跟鞋,简直难看。 香早儒并不晓得太多娱乐圈内的明星,叶柔美一定不是最炙手可热的顶尖人物。然而,香早儒没有想过现今在娱乐圈内立足还可以格调品味如此之低。 他目睹叶柔美跟香早源的这番举止,心直往下沉,顿觉胸口郁闷,差一点就要窒息。 还是快快下一场大雨,刮一场巨风好,吹打过了,泄了那道气就没有事了。 风雨过后的凋零局面,总还是有法子收拾的。果然,不在意料之外,翌晨,当城内的报纸都刊登了香早源与叶柔美的照片时,香家的三公子与四公子一同被召到香任哲平跟前去。 之所以有香早儒的份儿,就为有一张报纸把他也牵连在内。 照片登出来,正正是香早源把叶柔美介绍给弟弟,两个人热烈地握着手。 香任哲平铁青着脸,坐在长背办公椅上,问香早儒: “老四,什么意思了?” “跟个女明星握手。” “她这副样子,你认为应算是女明星吗?”香任哲平冷笑。 香早源答: “妈,她是的,前两年已主演过电影。” “我还没有问你。”任哲平毫不客气地这样对香早源说。 这叫香早儒为难。他知道不是黑狗偷食,白狗当灾那回事,母亲只是借题发挥,甚或指桑骂槐。 “她给你的印象怎么样?说!” 香早儒总不能埋没良心,讲太多的好话。这女子无疑是太粗、太俗、太低格了一点点。感觉当然不可以直接宣诸于口。于是,他说: “根本未曾正式谈过话,只老三介绍给我,跟她握握手。” 香早源挺一挺胸说: “妈,她是我的女友,何罪之有了?我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由得我来解给你听好了。” 香任哲平气愤起来的模样更具威严,她那原本算平滑的额忽然地青筋横布,蠢蠢欲动,一张脸绷得紧凑而青白,把一份英气完完全全地烘托出来。 并不觉得香任哲平老,只觉得她庄重威严,神圣不可侵犯。 香任哲平的双眼绝对像鹰目,对准猎物横扫过去。 任何隐瞒她的事情都会变得无所遁形。 “总之,只一句话:我反对,因为我不喜欢那姓叶的女子。” 就这么简单。 并不需要长篇大论,更不需要充足理由。 她香任哲平不喜欢,就是最棒、最大、最无可转寰、最无懈可击、最铁价不二的理由。 香任哲平个人的爱恶是因由,导致的后果可以是赞成或反对。 现今她已经很清楚地宣判了结果,无疑是后者。 香早儒一直站在其兄身旁,不敢造声,他有他的想法。 早儒想,如果有一天,易地而处,他要听取母亲对自己挑选配偶的意见,而得到如今早源的这个恶劣后果时,他会怎么办?他会为孙凝据理力争吗? 天,这个念头才闪过,香早儒就移动一子,实际上他以这个动作去掩饰他的震栗。怎么会联想到孙凝身上? 香早儒立即集中精神,把注意力放在其兄身上,看他的反应。 香早儒差不多肯定香早源与香任哲平开战,只会虎头蛇尾。非但因为香任哲平一向的所向披靡,也为香早源从来都懦弱。 香家之内,老三是最不吭声的一个。 香早儒省不起来,广东俗语有句话叫;“无声狗咬死人。” 香任哲平见早源没有回话,她以为这等于儿子向她扯白旗了。 于是她冷冷地说: “没有别的事了,你们出去吧!” 香早儒心上笑,他母亲差一点就要像那清朝的皇太后似,嘱咐请安的儿子说: “你们跪安吧!” 于是被训斥一顿之后,还要三呼谢恩,才退出去。 正打算回转身走时,他听到了一句不能置信的说话。 “妈,很抱歉令你不高兴,然,我不打算改变主意。” “什么?”香早儒以为这句问话是自己发出而不是他母亲说的。 “妈,我决定与柔美结婚,正要回家来告诉你。” 实在是太突然的缘故,香任哲平完全不知道应如何反应。 她有一刹那的木然,才清醒过来,问: “老三,你知道后果?” “知道。” 香早源说他知道,香任哲平冷笑,很不以为然,打算一一向她这个宝贝儿子细数他叛逆所能产生的坏影响,香早源就已抢先一步,跟她交代: “如果我因此而要被逐出家门,不能继承父母基业,我愿意携同叶柔美共创新天地。柔美有亲属在加拿大,我们可以到彼邦去创业,” 香任哲平哈哈大笑,笑得简直有点狼狈,道: “你说加拿大?本城有谁到了彼邦投资比在这儿更发达?” “我们不需要发达,只需要安居乐业。” “是那姓叶的女子给你说过的话?” “对,我相信她是真心的。” “我肯定她若来见我,会说我比她看起来还年轻,也是真心的。简直荒谬。” “妈,信心在乎你,我勉强不得。” 一亿个意外,香早儒母子绝对想不到一向懦弱的香早源会为了那个叫叶柔美的女子而如此的斩钉截铁,壁垒分明。 香任哲平盛怒,霍地站起来,指着门,骂: “给我滚出去,直至你后悔了,要放弃那明星了,才好跑回来见我。” 香早源毅然决然地点点头,打算转身便走,又被香任哲平叫住了,道: “慢着,老三,你走出去之后,损失些什么,获得些什么,这条数你必须记清楚。” 香早源很简单地答:“是的。” 就这样便走出了香任哲平的办公室。 “我是不是在做梦?”香任哲平忽尔跌坐到椅子上这样问自己。 留在办公室内的香早儒,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他从没有看过母亲那一脸无助的表情。 她一直拥有她所需要的一切,予取予携,任情取舍,对所有人与事都有那种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架势。 未曾有人敢在她跟前直挺挺地拒绝她的要求,只可能设法令她回心转意。 如今,竟由一个最不需要防范的人给她发出一个挑战权力的讯号,震惊无疑是多出十倍。 香早儒看到母亲闭上眼睛对他说: “你知老二也要到美国去,是不是?” “这事他不是早跟你提过吗?” “对,是提过。但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是非去不可的话,就叫他取消行程吧,现在老三这个样子,你又是非到华盛顿去不可的,总要有个人在,帮我照顾这个家。” 香早儒忽然地觉得母亲老了很多很多。就为了刚才跟老三呕气,而一下子颓废气馁下来吗?这不像香任哲平吧?于是香早儒很直接地答: “大哥还在香港嘛!” 他不说犹可,一说了,香任哲平拍桌而起,骂道: “一天到晚的提你大哥,你大哥怎么算?” 这顿脾气发得太突然、太没有理由、太莫名其妙、太一发不可收拾,引致香早儒目定口呆。 他瞪大眼睛看香任哲平。 香任哲平也瞪大眼睛看他。 电光火石之间,香早儒在他母亲的眼神之中接收了一个讯息。 天,他在心内轻喊,不可能吧? 那个可怖而又卑鄙的念头令他震栗。 香任哲平当然不是善类,但虎毒不噬儿。 翻心一想,真是讲不通。偏偏就只有老大不是香任哲平的亲生儿子。 因而,她不把老大的留在身旁视作一回事。 她也开始要在政治的路途上扶植自己的亲生儿子,渐渐取代香早晖,只让他担当吃力不讨好的打头阵角色;她甚至纵容香早晖任意预先挥霍家产,明知补贴大媳妇的娘家是很不合理的行动,也不予纠正,还可能暗中设计让早晖亏损。 还有,她压根儿就让大儿子讨一房不理想的配偶,让他终生遗憾。 这不只是工于心计,且是相当阴险的行为。香早儒呆住了。 震栗、惊惶、失措、迷惘占据了他整个人、整个心。 香任哲平的阅历与敏感,把儿子的心事看穿一半。 她是有极大的难堪,看着香早儒,问: “你想到了连串的关系了是不是?你看穿了我的计划与心态了对不对?” 香任哲平这样说,就差不多等于直接承认了多年来的一个不为人知的布局,一个她个人呕心沥血的策划。 香早儒至此,无法控制激动的情绪,把疑问宣诸于口,说: “为什么,就为了大哥不是你亲生的?” 香任哲平冷笑; “这不已经是一个绝好的理由?” “妈,可是,他是父亲的儿子,是我们的兄弟,对你也极为孝顺。” 香任哲平不只冷笑,她听了香早儒的说话,开始狂笑不已。 这令香早儒愕然、尴尬、狼狈,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大喊一声: “妈!”这才遏止了香任哲平疯狂而无节制似的表现。 她的双眼仍像大太阳下要用作决斗的刀剑似,不只锋利,且影射出凌厉至极的光芒。 香早儒看到了,心也要发毛。在他有生以来,见尽了母亲异乎常人的威仪,却未有看过她像如今的那种誓无返顾的恶毒与狠绝。 香任哲平以很平稳却异常清楚的声音道: “就是为了他不是我的亲生儿,却来当我亲生儿的兄弟,更是我丈夫的血脉,我才要对付他,好好地对付他,令他的起码下半生不会有好日子过。 “香家是我任哲平的香家。 “从我踏足香家,嫁给你父亲的那一天开始,我明确地声明了彼此要对对方忠贞,要成为对方独一无二的配偶。 “你父亲不只拥有我整个人、整个心,任氏家族对他的帮忙扶助,使他在商场上如虎添翼,怎么轮得到他见异思迁? “任何一个借口令他心上有另外一个女人都不可能令我接受。 “早儒,你并不能想象,当他回来告诉我,外头的一个女人已为他怀孕生子时,我所受的侮辱与痛苦。 “男人可以有一千一万—亿个借口去使移情别恋的行为变得情有可原,甚至理所当然。但在我,绝对不能接受。 “非但不能接受,而且会采取行动,粉碎他们的美梦, 且要他们的美梦永不实现。” 香早儒的战栗有增无已。 香早儒想,香早晖的生存明显地就是父亲香本华美梦的一份延续,故而香任哲平忍受不了,而要竭力铲除。 她对付香早晖的方法渊源于七个字:爱之适足以害之。 这个想法令香早儒的身子微微震栗,甚至紧张地连连退后几步。 香任哲平无视儿子的反应,她管自以清晰而肯定的声音说着话: “一个男人可以无愧地享用着一个女人给他各方面的贡献、扶持、爱心的同时,使另外一个女人怀孕,我认为简直是最侮辱智慧与尊严的一件恶行。 “我并不愚蠢,如果要全面控制大局,哭闹以致拆散他们,是行不通的。痛恨某一个职员,不是把他开除就了事, 让他有机会到外头世界去闯,有可能闯出一个名堂来,那就无异是白打几个巴掌厂。最好的、最安全的掣肘方法就是用一些他在别处找不到的受雇条件缚住他,阴干他的才华与志气,蹉跎他的黄金岁月,消灭他在市场内的叫座力,然后,看着他非依附自己的权势不能生存时,才任意虐待他不迟。 “我循这个步骤对付香本华的外室与儿子。 “容纳了他们,不但使香本华对我没有戒备,且掌握了香本华心底的一点歉疚,压制了他那贪得无厌的歪心理,使他对我更言听计从。 “直至你三兄弟相继出生,我以香早晖为香家带来子嗣好运为借口,对他更加宠爱与纵容,这一方面令香本华对我不起疑心,另一方面防止这孽种有从善学好的机会。 “至于财产,我总不能明目张胆地要香本华不分给长子分毫,只要他言听计从,把遗产交到我手上去,由我来控制即可。 “我甚至不会不分给香早晖,留给他与世人线索,知道我对他的痛恨,我要培植各种机会,令香早晖自己一手毁掉名下应得的产业,让他发觉自己一无所有时,更不能怨天尤人,其情更惨。” 香早儒听到母亲的这番剖白,他整个的吓傻了。 “早儒,不要看轻女性感情受损与自尊受辱所引起的后果,请记牢我的这句话、对你毕生都会受用不浅。” 良久,香早儒才晓得回应,说; “这是你要把这个秘密告诉我的原因?” 香任哲平望牢香早儒说: “在可见的将来,人们便会知道香早晖的下场,我并不打算逃避责任,到了那个时候,我甚而乐于公开我经年策划部署进行的成绩,看见我的目的已达,才真正大快我心。” 香早儒的嘴唇蠢蠢欲动,却仍无言语。香任哲平却说: “别对我说,我是暴君! “不是世人皆可侮,更非世上的女人都是弱者。 “女人害男人的方式,跟男人害女人的一样多。 “你的那个大嫂,为香早晖带来的祸害,跟我之对香本华,是半斤八两的。” “妈,为此,你要控制三哥的婚姻?” “但,早儒,妈是想确保亲生骨肉的幸福,这跟成全你大哥与大嫂的结果,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我要你明白。 “我甚至希望你帮我,你在了解真相之后,劝你三哥一劝。我需要他,香家也需要他。” 香任哲平在提起了她的亲生儿子时,那神情是迥然不同,一种母亲的慈爱与关切,源源不绝似的流露出来,跟刚才的表现简直是云泥之别。 早儒一时作不了声,他实实在在地还未能自错愕中回过气,重新镇静下来。香早儒自问在商场内已是一员有经验的大将,很多惊心动魄的场面他都身在其中,手上处理过不知多少宗适足以兴家或败家的生意,依然能于重重险境之内运筹帷幄,指挥若定。 偏就是听到一个女人在情感上受到挫败时的回应,令他战栗至无以复加。 连在商场内摔得永不翻身的人,也不可能有着像香任哲平的那种根深蒂固的痛恨。 他彻夜不眠,去想这个想来想去都想不通的问题。 直至天色微明,他才勉强入睡,可随即又要爬起来,准备启程到华盛顿去了。 坐在赴机场的车子上,早业与早儒兄弟俩闲聊起来。早业说: “老三是认真了。” “以目前的情势看,是的。”早儒答。 “可是,我认为女人有几种,一种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这包括你二嫂在内,一旦搭上了就缠身,这最惹不得。 “另一种是可亵玩而不可久蓄焉,那姓叶的明星应是此类。再多一种是可亵玩而又可收藏焉。” “举一个例。” “例子多的是。最常见的是那种外表刚强,实质虚弱的懔梅已过的所谓女强人。” 香早儒忽又想到孙凝。 这么的情不自禁。 由于想起孙凝的关系,他完全没有留意到香早业在跟他谈论这番道理时的沾沾自喜,志得意满。 香早儒的一颗心,在想着等会与孙凝同行的种种情状。 丙然,他们一抵达机场,就看到孙凝与她的两位助手。 孙凝当然认得香早业,对于这位香家二公子,孙凝多看了几眼。 说到底,他是老同学的白马王子,总能引起自己的关注。 无疑香早业的轮廓相当俊挺,他的年纪不应比早儒大很多,但看上去香家老四比老二年轻洒月兑得多。后者的英伟,有种男人大丈夫的凛然气概在,令他看起来年轻;前者则是斯文淡定,那种保守严谨的举止使他变得比实际年龄更老成。 香早儒很大方地给孙凝介绍乃兄,早业可是鲜有的轻松畅快,对孙凝说; “我老早已在我们中间的朋友处听闻过孙小姐的大名。” 孙凝只微笑,没说什么,她当然知道那个中间的朋友是谁。 她甚至没有答:“彼此彼此。”因为孙凝不愿意给对方一个印象,认为他是女人闺中畅谈的—份不可缺的资料,那是有点长男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举止。 现今的职业女性,不但在写字楼要威风凛凛,就算是在家里,一样要表现得体,男人可以在下班之余,阅读财富杂志、时代杂志;女人也可以坐在床上,努力n新闻报告。总的一句话,分秒必争,不浪费时间。 此外,孙凝对香早业有种莫名其妙的抗拒感,是完全解释不来的。 唯一的可能是她对方佩瑜有憧憬,认为这么好的——朵鲜花,不单不能插在牛粪上,就连那个花瓶稍为逊色,也对鲜花不起。无疑,香早业肯定不是牛粪,他甚而是只有价值的古董花瓶。可是,仍然未达孙凝心目中的水准,她认为方佩瑜可以找到更好的对象。 忽然的,孙凝在心中暗暗惭愧起来,怎么能这样想呢?爱情其实是当事人直接感受,没有局外人可以替他们论定好坏。 只要方佩瑜跟香早业在一起时觉得是天上人间就可以了,旁人休得妄议。 因而,孙凝强抑着自己那种对香早业负面的印象,很礼貌地给对方微笑回礼之后,说: “祝你们有个愉快的旅程,我们抵达后见。” 香早儒问: “你不跟我们同一班航机吗?” “是同一班航机,但我坐的是经济客位。”孙凝解释:“主办单位给我的是一笔费用,把机票及其他用度全都包括在里头。如果我坐经济客位,那么,公司就可以多赚一点。” 然后孙凝又补充: “到北京的那一次,航空公司是协办单位,机票由他们安排,轮不到我从中取利。” 说罢,挥挥手就走了。 香早儒心上知道,不可叫做从中取利,这其实是很识大体的省吃俭用,尽忠职守。他差一点就想开口问: “孙小姐,你家公司会接纳新股东吗?” 此念一生,香早儒就想到了另外一个重要的问题,忽尔地令他喜不自胜。 收购信联企业的计划已是事在必行,他一直需要的是增添一个有顽强斗志及良好行政修养的人,以一个崭新的姿态为他收拾信联企业内的残局。 这个人选不容易找,既要对内精打细算,省俭节流,又得向外大刀阔斧,努力开源。如果寻到了这种人才,还得他肯在行政手腕上自任丑人,才能办得了事。 忽然之间,眼前一亮,脑内灵光闪动,香早儒想到了孙凝。 当然,还有香早儒情不自禁,而又不自知的倾心,给了孙凝特别高的分数。 在候机室内,方佩瑜一早就坐定了,香氏兄弟走进来,她是看到的。 直至香早业有意无意地带领着香早儒走近她,她才站起来招呼。 香早业给他四弟说: “这是方佩瑜小姐。” “久闻大名。”早儒这样答,实在也不是客气,香家与方家的名气,不致于是城内人家传户晓,可是在商界甚而政界,可是无人不识的了。 这天细看方家小姐,倒真是名不虚传,是个出色的美人儿,那明亮的乌黑眼睛镶嵌在纤瘦的白净脸庞上,如许的矜贵和娇美。 他忽然想起的不是孙凝,而是那位叶柔美。 简直难于比拟! 香家老三究竟搞什么鬼? 很自然地,香早业、香早儒与方佩瑜都坐头等舱。 也不知是巧合抑或安排,香早业跟方佩瑜并排而坐。 方佩瑜很客气地对香早儒说: “香先生,你们兄弟俩要坐在一起谈些公事吗?我可以跟你调个位置。” 香早儒倒没有怎么样,笑说: “不用了,我们在家里整天见面,有点腻了。” 其实香早儒不要跟香早业同坐是别有一番用意的。 航机起飞后,香早业悄悄握住了方佩瑜的手,问: “为什么要我拱位让贤?是不是你对我那老四特别有好感?” 方佩瑜把手抽离,说: “神经病!你这人真是座古老石山,一点人际关系也不懂,难怪在香家不及老四得宠。我跟令弟是初次见面,当然要给他留个好印象了。” 说罢白了他一眼。 这一眼妩媚销魂得令人心里发软。 香早业委实是三魂七魄都给慑住了,从骨子里舒服出来,通体像过了一层电。 这种感觉太好了,从来未曾试过。 岑春茹跟他的婚姻虽不至于是父母之命与媒妁之言,却是家里头的一份政治式安排。婚前的交往,只不过是例行形式,毫无刺激可言。 至于婚后,怎么说呢,男人跟任何一个不难看的女人单独在一个不受干扰的环境之下,总是会发生那回事的。 怎么及得上两情眷恋? 香早业实实在在是开心透了。 就是眼前这个如花似玉,才华相貌都一流的女人,已是死心塌地地跟他相依相恋。 之所以能有这种福分,一为天缘巧合,注定是他香家老二的运气好。 二为他后天的决断得宜。 当香早业在一个偶然的宴会场合见到了方佩瑜之后,惊为天人。 那是一个大型的慈善餐舞会,由港督任主礼嘉宾,还老远从美国请来老牌歌后柏蒂佩斯,于是餐券就高昂至一万元一张,都是城内的大富豪或极具规模的机构整席地买下来做应酬节目的多。 从来都是做酒容易请酒难,出得起钱去承包一桌,还要顾虑到能否邀请到登样的客人。如果自己的一桌子客人身分不过尔尔,而旁桌的却是政商界内栩栩生辉的明星,那自家的身分就因此而给比下去了。 就是为了本城经常有这种宴会,那些富贵中人需要找有头有面的配角,同时趁机笼络一些能在有起事故来,行个方便的权势中人,于是立法行政市政局的议员,以及政府里头的司级官员、署长等年中的酬酢就忙坏了。 当晚香家是一席的主人,本来香早业不大喜欢这等应酬,但事有凑巧,老大另有重要宴会要代表香家出席,老三陪香任哲平赴宴去了,老四又在海外公干,连香早业的妻岑春茹都因为娘家有亲戚自美国来访,只剩下香早业,他自然非支撑大局不可,于是只好单刀赴会当男主人去。 宴会上说不尽的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那舞会之前的鸡尾酒会中,人们忽然的眼前一亮,尤其是男人,侧目争看刚走进来的一位漂亮至炫目的高贵女士,她就是方佩瑜。 香早业还记得方佩瑜一身深蓝色的打扮,胸上别个相当精巧雅致的古董胸针,脸上施了脂粉,却非浓妆,很恰到好处,样子因而玲珑清丽,举止更具秀慧气质,那一派的高贵,好像要叫走到她跟前去打招呼的男士,最好称颂一声:“女皇陛下i” 太令香早业神为之夺了。 他当然不只是场中唯一一个惊艳的男人。 其余跟方佩瑜有交情的,都一窝蜂地拥上前去,跟她款款而谈,时而细语,时而欢笑。这女子是真的一下子就已明目张胆地把全场的风头揽到自己身上去。 一整晚,在方佩瑜的周围都洋溢着奉承和热闹的气氛,就是她空下来了,也还不住有各式男士跑到她跟前来,与她握手畅谈,或是邀请她共舞。 舞池内,当方佩瑜翩然起舞时,就像一股小旋风,吹散了其他女人的魅力,让众人的目光无法不被她吸引着似。 不消说,甚多男士都忍不住拍拍那幸运的舞伴肩膊,示意他别独占名花,让他们有机会分享这晚最高程度的欢乐。 方佩瑜从一个男人的手上转到另外一个男人的手上,转呀转的,只见她的笑容灿烂到似足初升的太阳。 香早业一整晚就坐在自己的席上,利用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空隙,去偷窥这位十足下凡的仙子,盼自己摇身一变而成那被赏识而共结连理的董永。 美丽热闹璀璨的时光总要过去,餐舞会告终了,各人都尽兴而散。 云集在大酒店门口的一堆贵人,都一双一对地分别坐上自己的轿车。 奇怪,竟没有人注意到刚才在场会内闪烁得人眼花缭乱的一颗星星,正焦急地独个儿站在酒店门口等车。 她,无伴。人们双双对对地自顾自离去,包括那些曾与她细谈、共舞、欢笑的男士们。在寒星闪动、缺月斜照、夜风凛冽的情景之下,如此一个女子,独自站在街头,孤寂、烦躁地在等车。 蓦然回首,方佩瑜看到了正在对着她微笑的香早业。无疑,他是个有风度、有内涵,且好看的男人,尤其在美丽的月色之下。 世纪末的童话内,不只是王子看公主,也会倒过来,由女的看中了男的。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方佩瑜的焦虑好像烟消云散,尤其是对方走过来,彬彬有礼地说; “车子还未到?”’ 香早业决定开腔问这句话,决定了起码两个人的命运。 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方佩瑜。他的这个抉择,直到目前回想起来,仍认为是对的。 因为方佩瑜当时情真意切地嘟一嘟嘴答: “司机不知往哪儿跑了,我身边没带手提电话。” “到我车子上去摇蚌电话问问吧。” 香早业的建议被接纳了。 当方佩瑜挂断了线后,就叹口气: “他留了口讯在家,忽然的拉肚子,无法控制,因而不能来接我。” “世界上无法控制的事真多,能让我送你回家去吗?’, “我还以为你要叫我打完电话就下车了。”两人都笑了起来。 这么一笑就把气氛都搅好了,二人在汽车内开始款款而谈。 在跟方佩瑜道晚安之前,香早业心里就已经下了一个决定。 他要对身旁这个女人穷追不舍。 几难得有一片云彩,投射在自己心窝内,不能让它无声无息地就这样飘溜过去。 他自信十足,不是因为他是有条件的俗世佳公子。 而是因为刚才,他亲眼目睹了方佩瑜的一切。 一个如此优秀的女人,获得了那万人争相巴结膜拜的场面,原来也是一瞬即逝。当热闹过去后,谁不是携丁那另一半的手回到自己的窝里去? 只有她在残月之下,去承受那一份骤然而来,却挥之不去的清冷。 再漂亮的女人,孤军作战,还是如此地不显矜贵。 否则,刚才方佩瑜不会一回头,看到了香早业那眼神,有点似在沙漠上回首瞥见了绿洲,也似茫茫大海之中捡到一块浮木。 是的,那眼神沂说了一切。而这一切,出卖了它的女主人。 这一夜香早业暗自欢喜,翌日他即开始行动。 一切都如此顺利,水到渠成。 方佩瑜已跟他走在一起了。 唯其环境的故障与身分的尴尬,令他们绝不能明目张胆地在人前展露幸福,就更相对地令他们偷情时的刺激倍增,一段日子下来,已经成了难舍难分。 方佩瑜至大的转变是,每次她回首顾盼,总会有个人在她身旁。那感觉实实在在太好了。 她依然于大太阳下,于各式场合之中,是众人簇拥的对象,但当人们如潮般来,如潮般退后,她不再孤零零了,她同行有伴,共枕有人。 以往,没有人勇于冲破重重的桎梏,向她热烈追求,为她架下阶梯让她自云端走下来。如今这个姓香的,大着胆子做了。 他没有任何一方面的条件输给她,这也是重要的。 至于说他那已婚的身分,方佩瑜的好胜心被挑动之后,嗤之以鼻。 岑春茹的父家与方家相比,不是云泥,而是芳邻,半斤八两,彼此彼此,何惧之有?还有,那冠以香姓的岑家女,除了比方佩瑜多出一个香字之外,她有什么本事?不像方佩瑜,是本城电视台经常邀请上节目去评论时事政治经济的年轻企业家。 方佩瑜非常自豪自傲地认为她在访问中所讲的道理、所谈的观点、所提的意见,岑春茹连听都未听得懂。 至于说,何时才把对方那个香字姓氏删除? 目前情势,似乎还未到时候。但,放心,她管自安慰自己,不须期以经年就能得心应手,杀对方一个片革不留。 现今,只在于巩固那个男人心的时段,先做好了这一步再说。 笔而,方佩瑜—见香早儒,就笑得如初升旭日般灿烂可人。 她要吸引香早业的迷恋痴情。 她也要吸引香早儒以至香家各人的无形支持。 不要看轻环绕在香早业及那香任哲平身边的人的影响力。因着家族生意与社会地位,她看得太多出神入化的政客手腕,如何争取选票,她懂得门径,懂得法宝,也有把握。 一步一步地部署吧,急不来。 这香早儒是她接触的除香早业之外的第一个香家人,且是香任哲平身边最得宠的一个人,她要竭心尽力地去讨好、笼络,然后加以利用。 真是天降机缘。方佩瑜赫然发觉自己的老同学孙凝与香早儒相识,且有着微妙的感情关系,那实实在在是太好了。 方佩瑜认为他俩纵非有心,也有很大可能变为恋人。 这个想法如果实现,对方佩瑜是有利的。 她虽是出生富贵家庭,但在商场上一样能征惯战,很明白两阵交锋,手上拥有的雄兵多少是一回事,站在自己一边的盟军有多少又是另外一回事,都同等重要。 如果孙凝可以成为香早儒的密友,甚至成为香家成员,是香任哲平身边的谋臣宠媳,她的一句半句进言,就可以让她成就大业。 这份心意在现阶段不必给孙凝坦白。 在方佩瑜心目中,她这老同学是智慧有余,远虑不足,且是热诚极盛,唯缺心机。这种人在世纪末是要吃亏的,就是会被人占便宜。那倒不如肥水不流别人田,由着她吃自己的亏好了。 孙凝与香早儒的感情稍稍萌芽,不能拔苗助长。 她的这种想法与做法是顶对的,别说是孙凝,连香早儒都在下意识地在行动上拉近他与孙凝之间的距离,却故意的不为人知与不为己知。 当航机飞了半个航程的时间之后,香早儒站起来走到飞机的后面去,是要舒筋活络一下,也为要看看孙凝究竟是坐在哪儿。 结果皇天不负有心人,一走过了商务客位,就瞥见孙凝坐在经济客位的第一排。 对方正在看书,香早儒说: “你这个位置很好,放腿的空间比头等舱还宽。” 孙凝听了,抬起头来,见到香早儒,一下子回不过神来,只道: “哦,是你!有事吗?” “啊,没有,没有。”然后他又解释:“头等舱的洗手间客满,故而走到这边来。” “嗯。” “你看的是什么书?” “是男人不看的书。” “爱情小说?”香早儒问。 孙凝笑,扬一扬手中的小说。 早儒干脆伸手拉下了孙凝对面那个原来是属于空中小姐的座位,摆了一副跟孙凝畅谈的样子。 孙凝在心上笑起来,有一丝的甜腻。 这面前的一个男人不是说要上洗手间吗?怎么一坐下来就打算讲一辈子的话似。 男人,真可笑。 当然,女人也是可笑的。孙凝在五十步笑一百步。 总之,凡是心上产生了感情的人就会变得可笑;然,也可爱。 这么一对男女就从小说开始,谈到了其他很多生活上的情趣,真有谈不完的话似。直至航空小姐开始送餐了,香早儒再不好意思不站起来走回座位去。 孙凝很想幽他一默: “香先生,你不是要上洗手间吗?” 若真这样逗他,未免失礼了,只在心上乐一乐就算。 抵达华盛顿之前,停在三藩市一晚。 全团各人都有甚多亲友在旧金山,不劳照顾,一放下行李,就各散东西。 孙凝原来打算休息,但她此行无端端接了一个特别任务,要做方佩瑜的挡箭牌,故而只好舍命陪君子。一行四人到外头逛逛及吃饭去。席间四个人的话题免不了环绕着三○一法例发表意见。 香早儒问孙凝: “我还没有机会好好地问你为什么把我演辞的最末一段删去丁?” 孙凝毫不犹疑地答: “觉得没有必要跟美国佬说好话,于是便把那段删去了。” 香早儒演辞的末段原本是写,他所认识的美国是一个不会对别的国家做不公平事的国家,也会照顾到香港的利益,故而希望美国会在三o一条例上网开一面。 香早儒解释: “我只是客气。” “对一些人毋须客气。”孙凝斩钉截铁地说。 香早业原本低头吃东西,听到如此一句话,都不期然地抬起头来,望孙凝一眼。 同时也瞥见了方佩瑜在旁边笑得怪怪的。 香早儒问: “孙小姐,你的意思是指那些美国人?” “对。不要助长他们插手是非的借口。 “你说美国从来都公平地对事待人,其实也不准确,最精确的说法是他们在双重标准下运筹帷幄,例子不胜枚举。 既如是,为什么要吹捧他们了。 “香先生,我认为演辞只需要实话实说,把利害关系都标列清楚,让美国人好好地替自己想,如果他们要严厉地对付中国,强迫我们依他们的标准去开放市场,到头来,自己的损失有多大,那就够了。求他们,不必了吧!别让美国人认定香港的繁荣与安定真要他们去确保才好。” 香早业的语调很平和,问; “美国佬插手有何不妥?以国际力量制衡中国,不让他们对付香港,不是很好吗?” “中国如果要对付香港,太容易了吧!不是美国有能力保障得来的。一可以关水喉,东江之水不再滚滚而来,已是困扰。二可以不再运送粮食,所造成的危难,比八七年股灾的黑色星期一更具震撼力。不是吗?” 当然是的,全香港六百万人口有多少人买股票?但人人都吃饭饮水。 孙凝这么一说,香早业的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他下意识地觉得孙凝这女人太霸道了。 方佩瑜完全看得出来,微微笑道: “你们知道现今在社交场合最难控制的局面是什么?” 其余三人均拿眼睛看她。方佩瑜才慢条斯理地说: “以前最怕坐下来,碰到宗教迷与没有信仰的人,一定辩论个面红耳热。现在呢,一谈香港政治,就似乎即刻要壁垒分明,甚而划清界线。谁也不肯让步,平白把欢乐气氛弄坏了。” 方佩瑜娓娓而谈,像使出了闲闲的一招,就把刚才稍呈紧张的局面打破了。 香早业立即会意: “对,对,提点的是,要争执留待到华盛顿去跟美国人争执吧。” 随而,他转脸向方佩瑜说: “喜欢现在乐队演奏的音乐吗?可否跟我共舞?” 也没等对方正式反应,就站起来替方佩瑜拉了椅子,双双走下舞池去。 这家法国餐厅的舞池其实相当细小,可是客人也少,故而显得宽敞。 香早业与方佩瑜的舞艺一流,尤其是方佩瑜,那双修长的小腿转动出一个一个不同的弧线来,美丽得令人有一点点觉着天旋地转。 孙凝忽然对香早儒说: “我的同班同学曾说过,看着方佩瑜跳舞超过五分钟,很难不爱上这个女人,实在太美了。” 香早儒故作大吃一惊,道; “好险,还是在五分钟之内消失,别看下去。我们到外头露台走走好不好?” 话一说完,就站了起来。 孙凝简直笑得弯了腰,她太佩服香早儒的幽默了。当然只能跟着香早儒走到餐厅外一个偌大的阳台去散步。 香早儒与孙凝两个人的脚步都放得很慢、很轻。开头谁都没有打算开口讲话,像怕声浪会影响静夜,吓跑了一份月色微明之下的情意似。 之后,早儒柔声地问: “刚才你为什么笑?” “觉得你奇怪,于是忍不住笑。” “怎样奇怪?” “爱上了方佩瑜有什么不好,这么可爱的一个有才有貌的人。” 香早儒摆摆手,道: “有才有貌不一定等于可爱,此其一。”然后,他没有再说下去。 孙凝歪一歪头,问; “其二呢?” “说漏了嘴了,似乎不得不解释。其二是我跟兄长的品味不同。” 天!孙凝在心内惊叫,这香早儒如此含蓄的一句话,把内情透露得相当大方。 “你是知道的是不是?”香早儒再紧贴一步地问。 孙凝点点头,随即说: “我知道;然,我不是红娘。” “你是不喜欢我兄当张君瑞。” “他没有资格,不是吗?最低限度,现在没有。” “孙凝,你的严谨与执著,那么地出乎人意料之外。” “是吗?” “是的。你担保自己不会爱上有妇之夫吗?” “不敢担保。” “那么,万一有雷同情况发生呢?你会不会考虑跟对方谈恋爱?” “考虑过才谈的恋爱并不令人憧憬与心醉。” “就是这句话了。” “可是……”孙凝想一想说:“我觉得难过,好好的一个清白人干这种鬼鬼祟祟、见不得光的事,白白毁了方佩瑜的英名。” “如果她的魅力一如你的赞赏,她总有办法去令早业把她从幕后带到幕前。” “但愿如此。”孙凝忽然又问;“你怎么知道这其中的奥妙。” “感觉。你呢?” “我比你迟钝,我是方佩瑜耳提面授才晓得这回事。” “然后,就答应当挡箭牌了?” 孙凝红了脸,没有立即作答,想了一想才说: “人心肉造。我希望佩瑜快乐。” “你对她很好。” “对,因为她是我的朋友。” “能做你的朋友一定是一场造化。”月色之下,香早儒望着孙凝道:“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孙凝不晓得回应,她只抬头以微笑回报。 香早儒心里想,这种情景之下是应该吻下去的。 当然,他没有这样做。 跋快抓着别的话题,别让自己朝这方向想下去,否则只有更难过。 这一夜,怕香早儒就是在一种既好过又难过的情况度过了。 翌晨,在酒店餐厅内,香早儒独个儿吃早餐。孙凝原本跟同事一桌,看到香早儒,想了一想,就迳自走过去打招呼。 “你的兄弟呢?还未起床?”孙凝问。 香早儒笑着为她拉开椅子,回应; “你的姊妹呢?想仍在寻梦吧!” 这么一说,倒令孙凝红了脸。 那一刹那的害羞为难,有如一朵玫瑰,被露水沾上了, 包见新鲜秀丽。香早儒决定不肯调开他凝望对方的眼神。 孙凝只好自行打圆场,说: “我们别开自己人的玩笑。” “对,自己人不应开玩笑。” 不期然地,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早业与佩瑜的关系,无端造就了早儒与孙凝的迹象是昭彰的、显露的、无可否认的了。 有什么相干呢?很多潜藏的感情都像是能发芽的小豆,老早在泥土内蠢蠢欲动,意欲出人头地,表露身分,努力茁壮。 适逢春雷细雨抑或朗日和风其实都不打紧,只借一个借口、托一度力,就萌芽生长在大地上了。 谁在世界—亡不是每日四方张望,为自己的处境而寻觅一把梯子,好上台抑或下台。 显然地,香氏两兄弟各自把梯子扛到手上之后,都忙不迭地往上爬,盼能攀摘月中的丹桂。 香早儒心里是这样想,其实孙凝亦然。 只是,她忽然打冷战,怕那种一入侯门深似海的孤冷感,等下真的来个碧海青天夜夜心,谁可怜了?职业女性一接触到感情与归宿问题,就一定心乱如麻。简单一句话,既想归宿,又怕归宿。希望属于人,又怕属于人。女人要从独立自主的王国跳出来作依附乔木的丝萝,好像刹那自贬身价。但,一辈子在江湖浪迹,又不见矜贵。真难。 明显地,通过了自北京以来这段日子的精神上的若即若离,似聚似散,把那种互相轻蔑而又其实带点恐惧的心理克服过来后,孙凝与早儒的感情好像在障碍赛中,已然超越了障碍,到达最后一段平地竞跑的阶段,很快就有结果,论定输赢了。 当然,自古以来,几千年不变的定规是:男女相爱,彼此都是赢家,真是超级幸运。有大多数情况是男的未必赢,女的必然输定了。 没有言过其实,身旁每个故事的发展都差不多是实例。 就像孙凝,当她的感情发酵提炼之后,她已情不自禁地表达出来,对香早儒的关怀与迁就开始在言行、生活上丝丝入扣。 譬如这个晚上,电视台大气报告,华盛顿的温度忽然骤降,孙凝吓一大跳,第一个念头就想到摇电话给香早儒。 对方听见她的声音,问: “还未睡?” “快了。只为刚看到电视天气报告,知道明天要转凉, 笔而通知各团友,明早多穿件衣服。” “劳累你了!”早儒说:“一团这么多人都要你关顾,怕是打电话都要打到手软。” “没有,没有。”孙凝慌忙否认,很有点难为情,才说: “我们几个女同事分开打电话或留口讯,一下子就办完了。” 于是,在电话里又聊了一些别的,终于在再不能不放下电话筒的情势下放下了。 孙凝这才叹一口气,开始逐间房作公事式的天气报告。 她总不能让成员不知道明早要添衣,否则,对证下来,她难为情死了。 什么几个同事一齐办妥这件事?真见它的大头鬼,各自回房间休息,还好骚扰人吗?况且醉翁之意不在酒,怎好连累众人了? 这天在华盛顿的美国国际贸易法庭内坐满了人,都是为三o一法案争辩而远道前来的说客、新闻记者、对此法案有兴趣的美国官员以及负责听各界代表陈辞的审核委员一共十位、来自美国不同的政府部门主管及议员等。香早儒被列为第一位发言人,这对他是不是一种特殊安排的荣誉,不得而知。 就活像坐在孙凝身旁的一位女同事阮秀芳对她说: “是不是香家在香港的面子大,企业版图辽阔,故而以香早儒打头阵?” 孙凝没有说什么,情况可能真是这样,在政坛与商界,一涉重要场合,那种种的排位问题其实就是一种姿态,刻意地摆出来,别饶深意,寓意深长,好让明眼人心中有数。 阮秀芳又多加一句:“我见齐香门四杰,以这一杰最突出,包括样貌与才干,只差一点。” “什么?”孙凝反应敏捷,急问。 “人品。” “人品?你听说香早儒的人品很坏吗?” “不能说坏,应该说很花。” “什么意思?” “他身边有很多女人,且从没有专心在一个上头。”阮秀芳摆摆手:“他这样有条件的男人要看不起女人,把弄于股掌之上,是易如反掌,拿他什么办法?” “怎么没有办法?根本就不跟他走在—起,不就是了?” 孙凝说这两句话时有点激愤,她其实把话讲出来之后就已有点懊悔,谁知阮秀芳翘起大拇指说: “好!孙小姐你有种。是要有些不为所动、不买帐的女人对付他这种男人才成。” 就这么一番对话,毁了不知多少孙凝的心情。 香早儒的演辞只五分钟,简明扼要,条陈了美国应该接受中国逐步开放市场的理由。 香早儒原来有演讲的天分,那字正腔圆的英语,再加抑扬顿挫的语调,使他的演辞更动听。然而,孙凝一直抿着嘴,别有怀抱。 午间,美国的大卫汉明斯议员约见了一两位重量级的香港工商界代表密谈,香早儒是其中一位,都由孙凝陪同前往。 这位美国议员是有一点点来历的,他是提议美国国会通过香港法案的一小撮核心分子之一。 所谓香港法案,简单一句话,就是美国人定下了九七年之后在香港营商投资的合理保障。 大卫汉明斯待各人坐下来后,很开门见山就谈及他们之所以通过香港法案,很大部分是为了香港人本身的贸易利益。他说: “从前香港是英国殖民地,我们对待香港是根据对待英国属土的态度进行。以后变回中国领土,如果要根据我们的对华政策来对付香港,你们可能会在贸易上遇到极多的困难,故而新通过的香港法例就是重新给你们一种九七之后的保障。” 说毕,很悠闲地把背靠向那高背椅,一派悠然自得之貌,且交叉着于,静候在座各人的反应。 有过一阵子的沉默,才听到其中一个声音说: “美国的好意,我们是明白的,既然已经通过了,只望我们日后在你们的公平待遇下可以贯彻已有及将有之利益。” 这么一说,孙凝整个人如刺在芒,浑身不舒服得忽然忸怩起来。 看在大卫汉明斯眼内,很刺目。他略提高声浪,似乎很有威势地问孙凝;“孙小姐,你似乎有不同的见解,是吗?” 孙凝被问,不慌不忙,不疾不徐,答, “我的看法绝对迥异。九七年之后香港是中国的地方,你们要怎样对付中国,也就怎样对付香港好了。 “别说香港名正言顺地归纳回祖国版图,理应祸福同当,就算香港是殖民地,香港人仍然是中国人,你们要对中国不利的话,我们还是会敌慨同仇,同一鼻孔呼气的。最不能忍受的是被离间分化,而不是吃苦。” 孙凝的慷慨辞令在场人等微微吃了一惊。大卫汉明斯却显得颇为尴尬,只得道: “孙小姐的国家观念很重,然而,这只是你个人的意见吧,我相信未必代表了香港的民意。” “汉明斯先生,你们美国要通过香港法案时,也征询了我们香港全民的意见吗?没有吧!此其一。 “民智未启发到晓得看政坛上的那种民意牌与国际牌的手段,跟他们讲也是白讲。此其二。 “你们的所谓调查民意,怕是挑选一些跟你们利益相符的香港人来征询,这种所谓民意调查的偏差,造成漂亮的借口,却非实情,此其三。” 孙凝还没有说下去,大卫汉明斯就截住她的话说: “我看,今天我邀请的几位嘉宾都是工商界的翘楚,劳烦孙小姐把他们引领来,让我们交流意见,你的责任已经完毕了。” 这几句话无疑是说得很重,差不多叫孙凝闭上尊嘴。 孙凝当然地听得懂,一种莫名的屈辱与冲动令她的头脑忽然不清醒起来,下意识的举止反应就是站起来,直笔笔地说: “那么,我先告辞了。” 说罢,也不跟大卫握手,就往外走去。 孙凝走到大街上,仰望蔚蓝的长空,呼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眼泪不期然地流泻出来。 为什么? 因为百感交集。 女人总会在生命上有很多很多很多个像今日的倒霉日子,碰到遇到的都是不是味道的事。 从早上听到了关于香早儒的坏话就已经影响心情,打了一个很坏的情绪上的底。接着面对一张装模作样、佛口蛇心的大卫汉明斯的脸,真是怒从心上起。 美国的霸权主义根本从来都是嚣张的、肆无忌惮的、明目张胆的。 看他们如何对越南,如何对菲律宾,已经可知—二。 美国人最爱一拍胸膛,自行委任为人间救世主,利用种种好打不平的借口,巩固其世界武林的至尊地位。 苏联解体以后,世界只剩下一两个社会主义大国,中国是其中一个,于是以美国为首的西欧国家都想中国步苏联的后尘。 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见。 然,孙凝激动的还不是这个人人见得到的用心,她是从经济角度去透视欧美的野心。 今时今日,随便抓一个经济学家来问,二十一世纪是不是属于筷子天下? 得到的答案是如许的一致; 换言之,美国负债累累,贸易赤字差额又大,三分之一的债权握在战后经济一日千里的日本手里,美国已是有苦自己知。 若还被更具潜质,拥有全球最大劳工与消费市场,有采之不竭的林林总总矿藏原料的中国坐大,欧美一定欲哭无泪。 孙凝认为吃饱了肚才能谈政治理想,才能做任何事。 现今世界,由个人以至于国家都无法不是经济挂帅。 美国人通过香港法例外,扬言加入三o一条例,再而有条件才给最优惠国待遇予中国等,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鼓其余勇,从中国身上榨取利益。 趁中国发展的羽翼未成,就来拔她的羽毛,阻缓起飞的劲力,免得过些日子,继日本的威胁之后,又多一个中国。 孙凝最看不得人虚伪。美国因为崇尚民主政治,要达成那种摧毁社会主义存在的理想,还是很个人的思维与行动,好比宗教迷信一样,还能理解。单单现今情况,活月兑月兑一条光棍,晃着从前王谢世家的牌子,分明要占人家的便宜,还要装着一副悲天悯人大义凛然的样子,叫人看了吃不消,压根儿地反感。 孙凝也许就像很多其他香港人一样,日积月累地把香港以至国际问题看在眼内,听进耳里,老早已把疑虑在心底分析发酵而成观念意见,静待一个时机,一触即发。 或者孙凝今日的这个时机来得并不如理想,的确是令她表现忠勇之外,还带了点不符礼数的缺憾。 在人檐下过,焉能不低头? 客观环境要求各人表现涵养;讲求客套时,孙凝忽尔不顾一切地直话直说了。 所引来的狼狈与尴尬各人都始料不及,也有可能削弱了她的义正辞严的威力。 当孙凝缓缓地踯躅在华盛顿的街头时,她开始清醒地明白一切的后果。 脸上无疑是滚烫的,既为对维护祖国利益与民族自尊的真心诚意,也为了自己控制不了脾气的失礼。 这就是一个独步江湖的女人至大的悲哀。 因为在她情不得已地做出了一些尴尬事时,还得要挺起胸来,走出困境。 那种人前逞英雄,人后独憔悴的过程最能折磨人。怎生有—个人可以在她身旁,陪着她默默地向前走,以行动支持她,或者在她耳畔说: “别怕,你的脾气发得不是没有道理。总有一些人有胆量,在一些对方始料不及的场合内,把真话说出来给大众听听才好。他们表面上不会怎么样,然而,心内其实人人都为你鼓掌。” 众人是否鼓掌不要紧,只要身边的那个人鼓掌便成。 孙凝以手背狠狠地在脸上抹了一下, 那泪珠儿在脸上滑动,令她觉得痒痒的并不好过。 她的这个动作之后,眼角儿瞟到身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猛地回头一望,竟见着一张好看而温和的笑脸。 香早儒并没有对孙凝说什么,他只轻轻地搀一搀孙凝的臂膀,示意她继续向前走。 在阳光下,终于有一同上路的人,这令孙凝心头忽尔掠过一股暖流似,胆也壮子,心也稳了,人也舒服了。 就这么简单,并不需要多言多语,香早儒从会议中赶了出来,跟孙凝并肩向前行,这就表示了一份极大的支持。 孙凝差不多不能相信会突如其来她有这个好结果。 直走了一段路,香早儒才开口问: “累子吗?好不好找间餐馆坐下来喝杯饮品?” 孙凝点头。 她需要有人为她拿主意,从这—刻开始,拿大大小小的一切主意。 经过刚才的一役,她太觉着自己的疲倦了。 坐下来之后,香早儒活像看透了孙凝的心事似,也不问她,就为她叫了咖啡和一个吞拿鱼三文治。然后,他解释: “我注意到你喜欢喝咖啡。” 孙凝点头,大大地呷了几口咖啡。 “舒服一点了吧?”香早儒问:“并不是太多人肯在人前激动,因为要付出代价。” 这句话是太说到孙凝心上去了。 今时今日,人人都像把磊落光明的态度视为洪水猛兽,避之则吉。 因为世情越来越艰难,人事越来越千丝万缕,一个不留神,表明心迹,旗帜鲜明,立即有成为箭靶的危险。 世纪末的今天,太多人受耳濡目染而变得多少有点政治智慧与手腕。 君不见每逢立法局有涉及中英两方绝不妥协问题的会议,就必有些议员缺席,连投弃权票都不敢,托辞海外公干,宜于避免表态,置身事外。 无他,这个后过渡期令一些人处境尴尬,因仍要买英国人的帐。 说到底,在人檐下过,焉能不低头。还有四年日子,谁不要做生意,谁不想好好地过? 可是呢,四年之后英国佬执包袱了,无论如何要对祖国表示多少敬畏之心,以获长期利益。 笔此,在立场上只好竭力左右逢迎,如假包换的见人讲人话,见鬼讲鬼话。 若是人鬼同场出现,只好立即回避。 只要不让人执着真凭实据就容易洗月兑。 明眼人对这种花招,实在是太心知肚明,然后依样画葫芦,用在其他事情上头。 孙凝最怕最恨就是嗳昧不清的言行,她连西式自助餐与中式火锅都不喜欢吃,就是对那种混淆味道起反感。 第六章 正如方佩瑜曾有一次对她直率地批评: “孙凝,你太过黑白分明,是要吃亏的。” 孙凝就是改不了这个脾气,要吃亏,就随它去吧! 如今有人对自己说出如此体谅了解的话,真是太大的安慰了。 况且,看到香早儒对自己表示含蓄的关怀,心上泛起了丝丝甜蜜的意念,一洗今早对他的懊恼。 她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又觉着自己似有点傻瓜兮兮的,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孙凝并不知道,她的这个动静十分十分地女性化,且极之迷人。 香早儒差一点点就按捺不住冲动,要捉住她的双手,说: “孙凝,你好可爱。” 虽然,他到底没有这样失仪。 但,经过这天的遭遇,彼此之间的微妙感情已逐渐升华,浮于表面。 晚上,方佩瑜来叩孙凝的门,打扮得花枝招展,站在门旁,像有团艳光要闪进来似。 孙凝叹一口气,问: “有什么要我效劳的?” 方佩瑜有点奇怪: “你为什么长嗟短叹?’ “为你。” “为我?”方佩瑜失笑。 “如此明艳照人的材料,犯得着如此委屈?” 方佩瑜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放心,目下的景况不会持续过久。” “你有把握?” “成竹在胸,指日可待。孙凝,要找个跟自己匹配的人并不容易,唯其本身条件好,更难找了。如果要委屈,胡乱找对象,作为朋友的你,一样会痛心,一样会可惜。” 诚是一针见血的话,在方佩瑜身旁歌功颂德,赞美扬善者众。然而,并没有人够得上资格,试敲她的心扉。 谁会白白冒那碰一鼻子灰的恶险? 只有这有妇之夫的香早业,碰上了机缘,撞正了运气。 有什么话可说呢? 于是孙凝点点头,示意领会了,便道: “是不是现在出去吃晚饭了?” “不,我们打算留在酒店,在房里吃,特来通知你一声。” “嗯,莺莺小姐原来约好了张生,放红娘半日假了!” 方佩瑜啐了一口道: “你呀,好自为之,别是俏红娘要丫角终老。” 说罢就扬扬手走了。 孙凝背着房门站了好久,不知所措。 心想,这姓方的老同学若是有心成全的话,就不应只顾自己。其实不妨再四个人—起吃顿饭,再徐图后算。现今扔下她独个儿在房里,总不能自己给香早儒摇电话相约吧? 才这么想,就有人叩门。 香早儒站在门前,笑着说: “看来,我们今晚是同病相怜,都被冷落了。就一同去吃饭好不好?” 说罢了,也不等孙凝反应,很自然地就拖起了她的手,把她拉出门外去。 直走进了升降机,两个人停住了急促的脚步,才发现手仍然牵着。 一份好受却难以形容的牵动在两个人的心底涌现,挥之不去。 是在难为情的沸点之下,孙凝悄悄地把手抽回来。 香早儒并不舍得这份遍体舒畅的感受。 他必须向自己坦白。在这十年八载之中,有过的女人不只一二。然,即使是泥上指爪,风月留痕,也从没有试过这种心灵喘喘跃动的好感受。他对眼前的这位丽人,在这瞬息之间没有肉欲,只有敬慕。 这个分别是很大的。 如果要问他,他究竟对孙凝在此刻有何要求?他会鼓起勇气,向对方说一句: “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肯定爱上了你,你会相信?” 香早儒并没有说出口来。但他那棕黑的眼珠子在明亮的眼眶内流转,表露的神情代表一切。 然后他把手伸出来,撑住了升降机的那面镜子。 再俯首向前,吻在孙凝的刘海之上,沿沿而下,以至终于捕捉到她的炽热红唇。 孙凝整个身子在颤动着。那不是反抗,而是一种很自然的紧张反应。 对于一种很遥远的,似曾相识,而又不再可追可认的感情冲动,孙凝需要一阵子去适应、去接受、去容纳、去向往。 那不是他们的初吻。 然而,感觉那么圣洁无暇,令他俩不期然地极端骇异,加倍兴奋。 香早儒托酒店租来了一部汽车,把孙凝带上车去,风驰电掣地开到马路上去。 两人都无话,在回味着刚才的一幕。 完全是酝酿很久而生的风暴似,吹得人东歪西倒,昏昏然.不知如何才能使神智清醒过来。 “我们要到哪儿去?”孙凝终于问。 “不知道。跟你在一起就好,不管到哪儿去。”香早儒说罢,握着了孙凝的手,只余一只手紧握转盘。 “到哪里去倒不是个大问题,别是太年轻就得上奈何桥就好。”孙凝说。 “什么?”香早儒惊问。 “在商场上,你或可只手遮天,在驾驶术上,你真的应付得来吗?” 香早儒闻言哈哈大笑道: “原来你还未准备跟我有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意愿?” “差太远了。” “总有一天你会的,指日可待。” “你自负过甚。” “我有十足十的把握。” 车子终于开到了一个广阔至极的广场,是露天的电影院。 “我们看什么电影?”孙凝问。 “不知道。让我问问去。” 香早儒走下了车。回来时手上捧了两个托盘,上面载满了食物。 一坐卜来之后,就把汽车前面的遮挡阳光用的帆布帘子垂下。 “我们不看电影?”孙凝问。 “到这儿来的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孙凝稍稍红了脸,也没有再说什么,接过了托盘就起劲地吃。 “你很能吃。”香早儒侧着头看孙凝,笑。 “怎么?你笑什么?” “笑你。没有人会像我一般,有机会看到你如今的这个从容的吃相吧?像是个有圣诞大餐可吃的欢乐女孩。” 孙凝稍稍呆住了。这是她认为对自己至高无上的赞美。 今时今日,还有人认定且看到她童真的一面。不是所有人的眼中都觉得她孙凝是头只会张牙舞爪的黑豹,分分钟要择人而噬吗? 在江湖上行走的女人,不能怯懦,不能软弱,不能畏缩,不能过分善良。 这些外在环境的压力造成的要求,一遇上对自己苛刻的入,就立即被冠以恶名。 一句霸道就抹煞了所有坚强壮志,一句犀利就替代了所有精灵身手。 白白地,不时地蒙受冤屈。 如今在一个驰骋商场的男人心中,竟看到自己真实的一面。 且最难能可贵的就是他肯承认。 太多太多人在身边对自己不喜欢的、妒恨的、要打击的人与事不肯认帐,不肯承认对方的成就与好处。 孙凝身受得多了,因而她对香早儒甚是感激。 女人,尤其在人海中有过经历的女人,会为一些很奇妙的个人感觉而表示感恩,真是不可思议的事。 孙凝很快地吃罢,然后舒服地呼一大口气。 再下来,香早儒把车背调后,让彼此都可以平卧在车内,又按动了车顶的窗门,好让头上出现一颗颗细碎的星星。 再诗情画意没有了。 孙凝忽尔觉得疲累,她打了一个呵欠。 香早儒问: “你疲倦了?那就睡一会儿,我们再开车回去。” “你呢?我睡觉,你干什么?” “我看你睡觉。” 孙凝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丙然,她很安心地闭上眼睛,很快很快地就觉得自己已走进梦乡。 当一个女人感觉到安全,又当她了无牵挂时,她就容易入睡了。 梦里是一片如茵的绿草。 孙凝看到一个赤足的女孩,脑后摇晃着两条粗辫子,在朗日清风之中,奔跑在草坪之上。梦中还有一个男孩,那男孩跟女孩说; “孙凝,不要再逃跑,不要再避开我。” 他叫她孙凝呢!然后那个叫孙凝的女孩抬眼望去,眼前的男孩那么地像一个细了几号的香早儒。 “早儒!”孙凝喊。 “嗯,是我!” 孙凝再睁大眼,看见的不只是黑漆长空上的一些小星星,且是一张比梦中更优美更成熟更醉人的脸。 “你睡得好香!”香早儒说。 “我实在累了!” “我知道。” 香早儒伸手把孙凝额上的刘海拨开了,双尹捧住了那张端丽清秀的脸孔,吻将下去。 这一吻是冗长的、不舍的、深情的、决绝的。 香早儒尤其兴奋得整个人飘飘然如飞上云霄,只为对方没有抗拒,没有回避,没有羞涩。 他真切而实在的感受到孙凝很舒畅地、不打算保留地、甚至任情地、肆意地通过这个热烈的拥吻,把她整个人溶入香早儒之内,接受他向她奉献的情爱与保护。 对于情人,相叙的时间永远是短暂的。 香早儒与孙凝如是,香早业与方佩瑜亦如是。 这是逗留在华盛顿的最后一夜。 香早业与方佩瑜在酒店的房间内紧紧地相拥着,有一点点像要联手合力对抗一分一秒地无情溜走的时光似。 “怎生地球在这一刻静止下来,永远不要再走动就好!” 方佩瑜抱着香早业的腰这样说。 “我们回港去还是有见面的机会。” “对,要在香早业夫人指缝漏出来不需要你侍奉在侧的时间才能见面,你每天有二十四小时,每星期有七天,每年又有三百六十五日,不是每天每时每秒都用得着,当然会有我的份儿。” “佩瑜,我们难得两个人在一起,开开心心、舒舒服服地过一夜,你何必闹性子,破坏气氛。” “香二少,你从来不知道可以跟你在一起完整地过一夜是我生活上最大的荣耀,是不是?” 这句话是辛酸的,不知道香早业听后有何感觉。 然而,把这句话率直地讲出来之后的方佩瑜,整个人刹那间自觉渺小,一种难言的、从未有过的自卑切实地蚀着她的心。 她无法不沉默下来,细味这种感觉。 这对她很重要,会帮助她下定决心去做一些她犹疑不决的事。 她完全明白,今时今日,早已势成骑虎。 换言之,难题虽大,只有一个。只要这个难题,迎刃而解,就天下太平。 如何令香早业离婚再娶她是当前最切实的一件要紧 事。 与香早业相交以来,像今晚所发的怨言,重复又重复,撒娇撒野、死缠烂打、激厉哀求,总之各种花样款式手段方法,统统层出不穷,依然无效。 她必须搜集所有有利的资料,集中火力,一次过把香早业的婚姻关系粉碎。 方佩瑜于是略一回气,问: “你岳父的企业谁替他管?” “自己管。” “这么庞大的企业,独生女也不接管,那么你这个女婿为什么也不帮岳父一臂之力?”方佩瑜好奇地问。 “岑奇峰不愁没有得力助手,玩具厂内的总经理跟在他身边许多年,当自己家业办,做得非常的入心入肺。” 因为香早业说这话时,神情是颇特别的,故而方佩瑜有一点点地会意,她立即问: “是个女的?" “自然。女的才会如此忠心不二、义无返顾地卖命。” “她叫什么名字?” “白晓彤。” “你见过?” “她在岑家的国际玩具城是当总经理的,怎么会没见过?” “告诉我,早业,你岳父跟他妻女的感情如何?” “春茹比较跟她母亲接近。” “她对白晓彤的印象如何?” “恶劣,这是必然的,女儿不会不站在母亲的一边。” “岑奇峰之妻知道他们的关系?” “处理得颇聪明,知之为不知,使他们无法跟她开谈判。” 方佩瑜点点头。 这以后回到香港去,方佩瑜就加紧实行她的计划。 方佩瑜办起事来绝不输给孙凝,尤其是自己紧张的事。 要打这场仗,要先从敌人的敌人入手。 于是她摇了个电话到美国领事馆的商务领事莲黛伟克的写字楼去。说: “你组织个晚宴好不好,我打算问一些关于玩具业的资料,有位厂家想跟我们合作建厂,我想看看这行业的前景如何。” 洋鬼子最欢迎有借口以公费吃饭,这是毫无困难就可以答应下来的事。 吃饭的当晚,方佩瑜忽然兴致勃勃地在席上跟莲黛说: “莲黛,我跟你是好朋友,不说客气话,我有两张绝好的粤剧票子,如果你有兴趣知道广东大戏是怎么一回事,我就请你去欣赏。 “可是,如果你视作应酬我,这可不必勉强,因为愁着找不到票子的人多的是。” 莲黛一拍额,就说: “别说广东大戏,连意大利歌剧我也怕。” 在同一席上的白晓彤忍不住说: “我倒是相当欣赏粤剧的。” 方佩瑜立即说: “我迷林家声迷得三魂掉了七魄。” 白晓彤立即兴高采烈地回应: “我们是同道中人。” “是吗?那好极了,我的两张票子知道花落谁家了。”方佩瑜说,“我请定了你了。” “看,原来不只可以交换生意资料,还是一对知音人。” 莲黛也笑着说。 什么业务讯息?什么知音人? 全是为了要结识逢迎白晓彤而制造的机会与借口。 这些手段在商场上也是太昔遍、太不出奇了。 莫说粤剧非方佩瑜所喜爱,就是白晓彤本人的品味,也不是方佩瑜所能认同。 白晓彤是个半百上下的女人,并不算胖,只是珠圆玉润。在国内大学毕业,来港后又修读过商科与英文,底子还是过得去的。胜在她办事勤奋专心投入,于是一个玩具城上上下下都打理得头头是道。人也还算老实而随和的。 若没有跟岑奇峰那重暧昧的关系横亘其中,让她的心理有时候得不到平衡,反而是个更易相处的女人。 至于她的衣着,倒真是令方佩瑜不忍卒睹的。 老是买那些在肩膊或胸襟上钉上珠花胶片的衣裙,脚踏那种几百元一双的,一穿上脚就会变型的高跟鞋。 去看大戏的一天,她还干脆穿一对没有后跟的平底鞋。 方佩瑜连跟她走在一起,亮相人前也觉委屈,因为她老是觉得只有平价的货腰娘子才爱穿这种鞋子。 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这种品味的女人可以成为独当一面的职业女性。 若不是要跟白晓彤建立特殊的关系,方佩瑜连看这种女人一眼也怕办不到。她自认是属于不同阶层、不同品味、不同气派的人,不可与姓白的女人同日而语。 如今的这份委屈,是代价,以换取他日宝贵的光彩,于是方佩瑜倒抽一口冷气,定一定神,亲亲热热地挽着白晓彤的手,去欣赏粤剧。 粤剧自有其艺术的成就在,晓得其中奥妙者自然陶醉不已;是门外汉呢,必嫌它大锣大鼓,过分嘈杂。 方佩瑜看白晓彤投入得每逢大老倌一耍功架,一摆身段,一弄关目,一拉腔,她就兴奋得尖叫起来,便觉得不自在。当然非但要赔笑,而且要跟着作出类同欣赏的表情和态度,那才算是同道中人,容易拉紧距离。 白晓彤是如假包换的与知音共度良宵,对方佩瑜不能自制地亲热起来。看完了戏,竟还建议,佩瑜,我请你吃宵夜好不好?我家有个广东姨娘,能烧几味小菜呢。” “求之不得,这就上道吧!”方佩瑜硬压着快要掉下来的眼皮,兴高采烈地说。 白晓彤的家在北角半山云景道一幢半新不旧的大厦内,单位倒是相当宽敞,足足超过二干尺。 布置呢,方佩瑜在心上叹气,暗想品味这回事真难说,白晓彤的家有如她本身的服饰,花了钱而不见气派,摆满了水晶、名画、古董,可是多而杂,营造不出性格来。一屋子的家俬。独立一件一套。并不太差,都是贵样货,合起来呢,似乱七八糟的杂架摊子,堆着一些名厂二手货作拍卖,那种气氛连个似样的家也攀不上。 真是物似主人形。 方佩瑜重新打醒精神。要自这一夜的交往中得到一些实际的成绩。 于是她一边欣赏广东姨娘的菜式,一边这样说: “外头的菜太腻了,缺了家乡风味,远不如在家吃得舒服。” 白晓彤不期然地有些飘飘然,说: “事业成功的人,都有种恋家的情意结,老喜欢耽在家中吃饭休息,视为一大乐事。” 白晓彤这番话当然是有感而发。方佩瑜立即把握着机会,把话题发挥下去: “那也要家里头的人能相处才成,对着不喜欢的人,珍馐百味也难以下咽。” “就是这句话了。”白晓彤忽然的感慨。 “可是,对着你这么一个有个性的女人,怕是锦上添花的事。” 方佩瑜说罢这句话,才发觉到自己对香早业的感情有多深厚,竟可以为了爱他,而讲着一些不算是心里头的话。 “锦上添花是要付出高昂代价的。”白晓彤微微地呷了一口洒,这样说,“你或者不明白,没有这种经历的局外人, 很难向他解释什么。” “你错了,如果你恕我冒昧,我坦诚地给你说,我们怕是同道中人。” 白晓彤很呆了一阵子。 “原意并不想为对方作锦上添花之举,只是感情这回事真是太难控制了。” 白晓彤慌忙点头,并向方佩瑜举杯: “敬你!” 两个女人干掉一杯,方佩瑜忙又说: “外头人不明白,老说我们这种有本事的女人何必做这种不体面的委屈事,实在嘛,人们不明白爱不能爱,其情更惨。” “对,中间有太多的无可奈何发生了。” 白晓彤回应了这一句话之后,也乘着几分酒意,得着眼前知音人的鼓励,开始唏哩巴啦的把她如何自工作上跟岑奇峰发生了特殊感情与关系的经过,都和盘托出。 方佩瑜问心呢,并不喜欢用私情私隐卖人情,她觉得这样是有违她的个性,有辱自尊的事;但,无法不投桃报李,好能跟白晓彤的友谊向前大大跨进一步。 于是方佩瑜答: “说起来,你或会见笑了,我的那一位跟你们岑家有渊源。” “谁?”白晓彤急问。 “香早业。” “想深一层,是很合情理的发展,奇峰告诉我,他的女儿与女婿一直感情不怎么样,物先腐而后虫生,对不对?” “只是有经验的人才会这样子想。” 白晓彤忽然握住了方佩瑜的手,问;“你以后打算怎样?” “盼望他离婚,娶我。” “会不会是空想?” “彤姐,你是有感而发吗?”一句话就问到关节儿上头了。 白晓彤差不多接不上腔,稍停一回,她才说: “我无所谓了,我已经上了年纪了。” 方佩瑜觉得时机巳至,不能错过机会。 对方既然已揭开了疮疤给自己看,不妨使劲地戳向她的死门,迫她惊痛交集,自然无法不予处理。于是方佩瑜不避嫌地说: “大家既都是粤剧迷,自然不会不留意到名伶的举止。 “这最近某名伶的太太正式当他的新娘子,拍婚照、行婚礼、请婚酒,弄得热热闹闹,普天同庆,万众瞩目。其妻甚而是他的五子之母。彤姐,这个名正言顺的权益没有年龄上的限制。对不对?” 这番话无疑是把白晓彤埋在沙堆里的头扯上来,要她在大太阳下面对现实。 白晓彤睁着她那双并不算大的眼睛说: “他们为什么要争取正名?” “我估计是心魔使然。”方佩瑜道:“当事人过不了自己的一关。” 真是一针见血。生活在大太阳之下没有完美无缺的情况。 真心视缺月别饶风味,那才能克制了心魔,行止潇洒月兑俗,心情安泰。 否则,缺憾就是缺憾。这在感情上、面子上、理智上都要补救过来。 “有这样豁达的人吗?” 白晓彤狐疑地问。 “有。或者,香早晖的生母是其中一个,不过她选择走的是得不到名正言顺就扬长而去的路子,也算是豁达的行为,说到底是宁为玉碎,不作瓦存。 “另一个,江湖传闻,有位女作家也是本城企业家的情人,从不避嫌地出双入对。 “记者访问,垂询婚期,答说:‘无期。’ “再问:‘可有憾焉?’” “又答,‘人生焉无憾焉,以这种遗憾换回我手上拥有的—切幸福,我是太有着数了,并不再想冒险改变。”’ “你认识这位女作家吗?” 方佩瑜摇头: “我看她的文章,感于她的坦率,相信她的诚意。” “女作家与伶人之妻,其实都殊途同归,求得了心之所安。” 然后,方佩瑜非常郑重地补充: “她俩不同于你我,我们才是同道中人,都自困在死胡同内,钻上了牛角尖。” 那么血淋淋地自揭疮疤,也毫无留情地伸手揭人的。 为了把对方迫近到墙角去,承认彼此需要同舟共济。 白晓彤的年纪比方佩瑜大,她从没有试过有一个比她智慧还高的闺中密友,为她剖析心灵,辨正心理。 这是一种带着疼痛的快感与享受。 有如职业女性所向往的指压按摩服务,分明的被扭按得痛极了,但自极度痛楚之中同时获得肌肉松弛,使精神同时可以舒畅得颓然入睡。 怎么肯放弃?于是乎纠缠着方佩瑜继续把话谈下去。白晓彤说: “佩瑜,你很勇敢,你愿意坦承自己的需要。” “彤姐,是要先肯对自己老实了,才有办法好想。” “我并不如你,我怯懦,我甘于处在个人人都知之为不知的环境中,得过且过。” “我不成。我不要在—些人跟前,香早业可以承认我;在另一些人前,他不能不否定我。我更不能再往下去,依旧单人匹马地出席本城的一总至高无上似的辉煌应酬场面。香早业曾在酒阑人散后的万籁俱寂中寻找到我,乘虚而入,他必须把我大大方方地带到任何人的跟前去亮相,这是我的目的。” “佩瑜,衷心地希望你成功!” 白晓彤竟是眼有泪光地向方佩瑜祝颂。 这句话有千斤重,证明了这一晚用在白晓彤身上的工夫,已然奏效。 方佩瑜明白,白晓彤正是千千万万身为男人外遇的一般女人,既不像女作家的真诚洒月兑,寻到了一个自己舒坦地接受,甚而是享受的角度去处理爱情关系;又不如自己的勇敢积极,设想一切最有效的方法去达到目的,坚持光彩地亮相人前。她只巴巴的有如一头主人偶然回家来住宿,就兴高采烈地摇着尾巴,从屋头跟到屋尾的狗。主人—离开了便爬在地上,伸长了舌头长嗟短叹。 今日之后,方佩瑜知道白晓彤会与她形影不离了。 方佩瑜非常的集中精力去与白晓彤来往,以求最后的胜利,因而并没有再留意孙凝回港后的动向。 毫无疑问,孙凝是在热恋了。 她和香早儒已经是一对如假包换的相恋情侣,正在无时无刻不做着情人所会做的一切。 例如,都各自嘱咐秘书,如无必要的话,别把午饭与晚宴时间都给约上了人,日记簿内但愿由星期一至星期日, 再由星期日至星期一,早午晚都填写着对方的名字。 又例如,必是有些晚上,由孙凝在家洗手做羹汤,俨然一个家庭主妇的模样,做出了三菜—汤,来个二人世界的烛光晚餐。 所有闹恋爱的职业妇女都不会放弃这个生活节目。她们对串演一个崭新的家庭主妇角色是太向往了。 一如家庭主妇一旦做起生意来,太迷恋于把秘书叫进办公室里来,向她报告公事一样。 前者的温馨与后者的威势都能在新鲜用家的体内产生特殊的良好效果与反应。 香早儒一句“我不知道你还能烧菜”对孙凝而言,甜蜜比起接获一单大生意更甚。 很自然的,一应情人蜜语,有多少说多少,自不在话下。 甚而非常有情趣有技巧地谈到私隐,以从中发掘另一种浓浓的爱意。 香早儒就说: “如果你怀孕了,我们就立即结婚去。” “这就是说,如果我一直避孕成功,就不用结婚了?” 孙凝似怒还嗔地回应对方。 “是否怀孕,其权在你,对不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好冤枉!” “我不要为了有孩子而结婚。” “那么好得很,我们倒过来,为结婚而有孩子。”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给你的意愿找借口的玩意儿。” “你好滑头!” “那么是答应嫁我了。” “把大问题过分简单化令我不安。” “你要如何复杂化?是不是要翻出我曾有过的一宗又一宗罗曼史,让你逐一批审原宥,才肯下嫁?” “你究竟曾经有过多少个女人?” “我从没有问你这些不重要、不必要的问题。” “因为你知道我没有女人。”孙凝俏皮地答。 “告诉我,我以前有过女人对你的感觉如何?” 孙凝想了想,答: “不告诉你。” “让我来告诉你,你必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因为你击败了所有对手,拥有了我;惧的是我以后还有很多很多个女人。” “神经病!”孙凝啐他一口。 “那么为什么女人总爱追问男人的前事?” “香四少,你这句话是露了马脚了。” “久不久为你带来生活上的酸性刺激,你不觉得是一份享受?若非为了这份享受,女人不会不住地追问男人从前有过的女人。” 孙凝笑了起来,不能说香早儒说得不对。 自己挑的人总是有一定智慧的。 忽然,她想起了游秉聪。 他原本也是个有智慧的人。 男人的事业可以使已有的智慧发扬光大,也可以令已有的慧根退缩干枯。 何其不幸,游秉聪是后者。 有些人的智慧因为际遇影响胸襟,或变大或缩小,因而有不同的行为反应。 何其不幸,落难蒙尘,而仍能宽宏大量,去接纳身边最亲近的人忽尔而至的辉煌成就,肯被他比将下去,实实在在是最困难的事。 不一定是妒忌心作祟,更大的悲哀与无奈,在乎对方承受不住自尊的困扰,以致生出了自卑来。 自卑一但形成,无药可救。自卑的最通常反应就是自闭。 忽然的,孙凝想起了游秉聪,于是思路扯得远了。 香早儒问: “你想起什么来了?” “过往。”孙凝坦言。 “不值得再去想它,我们应该向前望。” 男人就有这个好处,他们不会乘机死缠烂打地追问女人的过往。 也许女人的过往提起来不会令男人有种酸性的感受,反而有种可免则免,无谓要自己在精神与感觉上有种犹似与人分享怀抱中人的怪感觉吧。 孙凝于是答: “不住的往前看往前冲实在太累。” “两个人携手冲刺叮把兴致提高,疲累减半。” 那可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香早儒于是很认真地说: “要不要接一笔大生意?” “什么生意?” “帮我管治好一间我要收购过来重组的机构。” 香早儒详细地把收购对象信联企业的情况说了一遍。 孙凝听得相当入神。 对于商业,她无疑是深具慧根,领悟力相当高。 “有兴趣吧?”香早儒讲解完之后就问。 “为什么挑我?不见得我是适当人选。” “因为池中无鱼,虾仔大。” 孙凝气得翻白眼,当然,她知道香早儒只不过开玩笑。 “我不骗你,信联之所以失败,最主要的关键在乎人事复杂,过多冗员,号令架床叠屋,无法有效率可言。这就是说信联需要一个能大刀阔斧去干的人。” “这个人你们香氏之内没有?’’ “有。” “谁?” “我。”香早儒指指鼻尖。 “那为什么还要外求?” “我不能动手去干,只能动脑去想。有了我的坚定意志与决心,由你代切实笃行,是天下无敌的最佳配搭。” “在你未发掘我之前,谁给你拍档?” “放心,不是我曾经有过的女人!”香早儒大笑。 “那是准?”孙凝认真的嘟起嘴来问。 “我的一个兄弟,香早源。” “为什么今回不挑他了?” “跑掉了,此君实行不爱江山爱美人。” “现世纪有这种童话故事?” “你不信?铁一般的事实。母亲反对他去爱叶柔美。” 香早儒才说了这句话,一想,便又更正: “准确点,是母亲反对他娶叶柔美,那个女明星。” “这二者有何分别?” “爱可以是火花,是短暂的激情。娶是明正言顺,准备跟对方共同拥有天下,给她法律上的分身家的保障。” 这真是世纪末婚姻与恋爱的最具体与新颖的阐释。 “你认为汝兄的行为值得赞赏,或应该接受非议?” “我要很技巧地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可能殃及吾身。” “你并不笨!” “如果我笨,你会爱我?” “别顾左右而言他,快答复我,如果易地而处,你会不会也只爱美人而舍江山?” “我不会有同样的遭遇。”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爱叶柔美。” “你又来嘴滑。” “我是认真的。你知道叶柔美是个怎样的女人?” “表面上如何是知道的。” “表面证据成立已经足够了,她不像个大家闺秀,香家不接纳她是合情合理之事。且母亲也没有信心,那叶柔美爱的是香家的名望和权势。” “早儒,公平一点,无人有法子可以把富贵荣华跟你们几兄弟拆开来,这并不等于爱你们的人就爱钱!” “对不起。”香早儒慌忙道歉。 “我是在认真地想,如果有一天,你携我回家去见汝母……” “包保你受欢迎!尤其如果你能在信联企业上助我一臂之力,母亲会把你宠得什么似,她一直希望有位能干的媳妇助她—臂之力。” “方佩瑜如果成功取代你二嫂,她会有机会成为香家宠媳?” “孙小姐,你好好管我俩的情事,别为你那位老同学操心好不好?” “她是我的好朋友。” “我是你的好情人.总有亲疏之别吧!” “如果汝母不喜欢我,你会是香家的第二个逃兵吗?” 香早儒拍着额,道: “女人真麻烦,绕了一个圈子又回到原地上去,毫无进展。” “这是个导致我为你鞠躬尽瘁的问题关键。” “如果母亲提不出我认为有道理的道理来,我不会离开你。” 孙凝点头,说: “这倒是个理智与感情并重,近乎真实的答案。” “是百分之百的承诺,没有半分花假。” 香早儒说罢,又情不自禁地吻住了孙凝。 良久,孙凝才把他推开,说: “不是要商量正经事?” “我以为你已答允出任信联企业的行政总裁,待整理出一个头绪来之后,你再考虑是否要结束孙凝顾问公司,还是继续以顾问方式帮我们处理业务。” “你真认为香早源不会走回来?” “他说他不;会。” “你跟他有来往?” “为什么不? “他只不过不回到香家大宅去住,因为不能把叶柔美带进去而已。” “早儒,再跟汝兄讲详细一点,或者他改变主意。”孙凝严肃地说,“我这人做事有个法则,负责但霸道,不喜欢别人中途插手,在我未竟全功之际多多意见。我当然不愿意功夫做到一半,香早源回来,认为他可以把信联接管打理。” “好,这是个合理要求,我也不要多生枝节。况且,”香 早儒诡秘地笑,“我带你一起去看看那叶柔美好不好?” 就这样说定了,这个周末的晚上,香早儒携了孙凝到香早源的新居去作客。 他的新居其实是叶柔美的旧巢。 叶柔美一直住在窝打老道山的一幢公寓内,有近二千尺的地方,不是不宽敞的。 室内的陈设布置不怎么名贵,倒有点明星香闺的气派。 若是拿个广角镜拍下照片,也是能上周刊的家居材料。 尤其那一床的洋女圭女圭与毛毛公仔,太明星了。 孙凝不明白明星为什么总爱在床上抱着那些毛女圭女圭拍照。如此的千遍—律、毫无新意。 她终于看到叶柔美了,一个身才很好,面相却带点俗气的女人。 对于香早儒和孙凝的出现,对方表现得比香早源还要“你们是第一对来看望我们的香家亲人!”叶柔美这样说,非常的喜形于色。 这倒令孙凝有好感,她不像虚情假意。 对于香家亲人有一份重视,可见叶柔美把自己与香早源的关系看得很重。 然而,香早儒有不同的想法,他毫不排除叶柔美对香家人的讨好,是想设法走入香家。 这是贵介名公子之所以吸引一些女明星的地方。是要嫁进了豪门,方能成为贵妇的。 当叶柔美招呼着他们坐下吃饭,又忙着到厨房去张罗时,孙凝轻声跟早儒说: “女明星都会烧菜。” 烧菜在世纪末已由女人的当然责任变成一份特异功能,是在吸引,很奇怪!香早儒笑说:“谁不烧菜?连你都会!是旁身的伎俩,令今日之男人感动的方法。” 气得孙凝什么似,压低声浪说: “你休想以后来我家吃饭。” 当晚吃饭的气氛倒是愉快的。 孙凝问叶柔美: “有什么近作?” “都推了,我下定决心退出影坛了。” 香早儒情不自禁地答: “如此的义无返顾?” “我有什么需要顾虑的?忠实影迷只要一个就够了。” 香早源并没有显得额外兴奋,他只是说: “我并没有向柔美提出任何要求,都是她给自己出的主意,” “你是不打算在母亲跟前再做工夫了?她其实想念你。” 香早儒说。 “你是不是要我讲老实话?”香早源自问自答,“我就是看她会不会想念我。一直以来,她令我觉得在香家可有可无。” 香早源说这番话,孙凝很上了心,不期然地说: “或者你肩承起一件重要的公事,就会消除这个感觉。” “重要的事轮不到我去做。孙凝,你并不明白。” 孙凝很大方,说: “早儒手上有信联企业,正要有个人大力主持其事,你们可以两兄弟好好拍档。” 香早源说: “多谢你,孙凝。收购信联成功就是香家企业的一分子,要母亲拿主意,她不会委我以重任。” 孙凝望一望香早儒,看他没有说什么,胆子就大了起来,准备出一个主意,便又问; “那么早儒有权委任人去管理信联吗?” 香早源哈哈大笑,带一点酸味道; “奇就奇在这里,母亲是宁可早儒来做主,把什么紧要的工作交给哪一个下层去管,她也不置可否,予以自由,只观成效。但她从不提出给我这种机会。” 香早儒没有回话,因为他知遭早源讲的都是实情,母亲的怪脾气,不可解释。 孙凝听了,便道: “早儒要把信联的重组颐问合约交给我,我可以聘请贤能,把信联弄上轨道。这单生意很可观,可是我独个儿未必能做得来,你有兴趣跟我合作?” 同桌的其余三个人都眼睛发亮,望住孙凝,造不得声。 在送孙凝问家的路上,香早儒说; “为什么事先没有跟我商量?” “神来之笔,福至心灵。”孙疑问,“你不反对吧?” “怎么会?高兴还来不及呢。这是个把早源很自然带回香家企业的方法,不算母亲求早源,也不算早源屈服过来。” “其实,他们母子都好强。” “母亲一生好强,那是我知道的,只是,早源一向像个随和的人。” 孙凝心里忽然有—种不安。 世界往往是欺善怕恶的世界。 那些随和的人,经年累月地受到压迫,一就变得全然颓废;一就是容忍到了一个限度,就会反抗。 把被压抑的仇恨和怨怼贮存太久,可能会形成一股很难估计的、并非正常的破坏力,在爆发出来时可以很骇人。 香早源会不会是这么个情况呢?孙凝并不排除这个可能。 她之所以作这个安排,是她本人进可以攻,退可以守的策略。 不知是不是第六灵感,孙凝总觉得香家是侯门,一入就必深如海,是祸是福,也是难料虚实。连跟香早儒这份骤然而至的情缘,都不知能不能经历风雨,而至修成正果。 一般的恋爱,成因无非是郎才女貌,半斤八两。她与香早儒具备了一切的互相恋慕的条件。然而,过程太顺利, 未经考验,不能就认定必可长相厮守。 压力来自香家内部,毫不出奇。到时,还要把自己的工作责任牵连在内,无端生出—些不能不理的手尾来,可是苦上加苦。 有香早源做拍档,是既成人之美,也予自己方便。一则通过早源对香家的业务方针与管事人的性格更多了解。 孙凝认为自己与早儒的关系早已有化学作用,反而在公事上会不及早源来得直截了当。二则,将来有什么意外,就会影响信联,她可以把公事交给香早源,就是对早儒有交代了。 这个计划甚得香任哲平的心,于是孙凝与香早源携手合作,把已被香氏收购过来的信联重组,先行整顿内部。 信联之所以失败,其中的一个主要原因是冗员太多,不但增加了公司的支出,而且行政上架床叠屋,严重影响效率。 因此,孙凝跟香早源都一致认定要大刀阔斧地把那些起不到建设性作用的职员辞退。 补偿职员的薪金是有数得计,把士气和成效拖低的损失是不可预计的。 其中比较棘手的是信联的一两个黄马褂职员,是从前大股东的亲信,他们知道信联很多生意联系与网络,孙凝认为不能一下子跟他们断掉了关系,必须模出了个头绪来,以确定他们的辞退不会影响衔接工作。 为了信联的重整江山。孙凝忙得头晕眼花。 老早巳过下班时分,她依然埋首在工作之中。猛地抬起头来,差不多七点子。 孙凝走出办公室去,看到秘书已走,台面上留着一大束花。 天,艳红色的玫瑰!香早儒改了口味?他平日只爱送孙凝百合花。 一想曹操,曹操就到。 早儒一把抱住孙凝的腰,吻在她的额角上,然后他看到了花,说: “怎么?除我以外,还有谁会送花给你?” “什么?玫瑰不是你送来的?” 香早儒在孙凝的鼻尖上轻吻一下,道: “小姐,香四少的品味不会这么差。” 她连忙打开那贴在花纸上的咭,更骇异,上面写:“孙凝:你辛苦了!送你花,希望你人比花娇,精神奕奕。柔美。” 是她?女人给女人送花,叶柔美竟有这份心思。 香早儒把咭片抢过去看,然后不屑地扔到台面上去。 “早儒,你这态度要检讨,人家是好心—片。” “女人就有这个毛病,不管谁人送花,也不管什么花,总之一看花就心软!” “不是这个意思,是那份关怀!” “因为你有利用价值。” “你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 “你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你身分矜贵。母亲要把你请回家去吃晚饭。看,”早儒一脸的踌躇满志,“这是件简单事,可能是相亲,要观摩一下未来媳妇。” 孙凝白他一眼,心想,连方佩瑜都要拉拢自己的话,叶柔美此举别有用心,不足为奇。 这样子一想,孙凝就不期然地把那束玫瑰扔回办公桌上。然后兴致勃勃地问: “什么时候你母亲宴客?” “这个周六。” “她知道我一定有空?” “必须有空。” 孙凝忽然觉得悲哀,怎么刚开始接触,就盛气凌人? 只有她香任哲平的时间是时间,她的身分是身分。 然,香早儒都已认同。自己呢?根本毫无选择。 潮流时尚嫁进豪门,女强人与女明星全往那度门挤,奈何!, 孙凝心头掠过一阵寒意,因觉自己已同流合污。 瞟了香早儒那轮廓分明,好看得不近人情的脸,真想报一狠心对他说: “香早儒,齐大非偶,你走!” 随着这个念头,孙凝莞尔一笑。 想必是从前的日子,有太多午夜梦回无法入睡的夜晚,扭开电视机看粤语残片,看多了,受着影响之故。 贪图富贵的观念成为现代有志气的职业妇女一个死门。 为什么? 简单一句话,在择偶上高不成时低不就。 身家地位很影响一个男人的风采长相举止谈吐修养,这差不多是一定的。 如此一来,穷的看不上眼固不在话下,一想到嫁后就要胼手胝足地捱,心就冷了。 女人工作只可以是赚钱买花戴,且女人的事业只可以是名贵装饰品之一种。怎么能身边带着个男人,依然要“好天埋落雨米”般操作? 可是,一遇到香早儒这种身分的人,自尊心又会随时敏感地被触动,浑身的不自在。 当然,感想归感想,行动如常。 周末那天,晨早已起来,很有点紧张。 按照程序,早一点下班,先上那做指压的按摩师家,做两小时的指压,以松弛神经。然后上理发店洗头恤发,再作脸部护理。 回家去,放了一池温水,泡足半小时热水浴。 一站起来,把浴帽掷去,几乎惊叫,整个发型泡了汤,就是那满室蒸气害事。 于是匆匆的又再上另一间理发店,重新把那三千烦恼丝吹卷。 再冲回家去,把预备好的套装穿在身上。 全身的白,好像不大适合,孙凝想。原本白色高雅大方,又显纯真,这是她之所以挑此套服装之故。但老人家多不喜欢素色衣服,尤其是净白。世家大族的思想怕是更保守,不要冒此恶险。 于是匆忙地月兑下去,另挑一套买回来后从未试过亮相的花花的套装往身上罩, 之所以买,是贪一时高兴,老觉自己的服装太素,要为衣柜添点颜色。 之所以买后随即搁置,是因为老觉得把花花绿绿的衣服穿在身上,跟身分个性不调配。既如是,更不能穿上它去应付今儿个大场面。 再下来,从衣柜里再翻再穿再除再着,老天,成个钟头没办妥此事。 孙凝忽然间气馁地坐在椅上。都不知多久没如此浪费光阴过。足足白花掉一整个下午,就为那见鬼的会亲式的约会。 简直如临大敌。 太有损尊严。 于是有气在心头,抓住了那套今早穿过的深蓝色上班常服,往身上一套,出门了事。 那香早儒足足在客厅上把全部报刊,连其中的每则广告都快能背诵了,她才从睡房中走出来。 香早儒以为她会装扮得像只彩雀,一看之下,与平日无异,反而有点惊骇。孙凝傻兮兮地说: “我洗了个澡。” 这算是对香家最大的尊敬了。从前人有甚么喜庆宴会,总会斋戒沐浴,方才赴会。 香家的派头全在意料之内。 香早儒在香任哲平未出现之前,带孙凝走了一圈。 香家大宅在山顶,是奉城少有的古老大宅,根本是战前建筑物,里面却是粉饰一新,现代化的装备,却配以英式家俬,相当有气派和格调。 香家就是客厅与饭厅都各有两个,还不包括小偏厅,香早儒解释说: “同一天晚上,家里头可以分开两批人请客,大哥大嫂最喜欢热闹,三日一小宴,十日一大宴;母亲、二哥和我反而比较怕应酬,可免则免。” “今晚呢?”孙凝问。 “今晚专诚宴请你。我们全家是主人,只你一个作客。” 当任哲平走进客厅时,陪伴着她同时出现的果然是香早晖与香早业夫妇。 “欢迎你,孙小姐。” “我是孙凝,伯母。” “对,孙凝,我给你介绍,早晖是我长子,早业你见过了吧,这是我的二媳妇。” 孙凝跟香早业夫妇握手时,她感到有一点点的尴尬。 不知是不是方佩瑜言语之间的有意无意误导,还是她下意识的偏心,在未认识岑春茹之前,她觉得香早业的移情别恋很有理由,值得同情。 到她亲眼看到香早业与岑春茹站在一起,完全像对璧人,这令孙凝骇异,且微微带点内疚。 香任哲平坐下来后,各人才相陪就座。 席间,孙凝很注意到一点是,除了香任哲平之外,其余人等一律甚少插嘴,只赔着笑脸,把一顿饭吃得和颜悦色。 可见香任哲千在香家一言堂的那个气势。 孙凝心想,连那平日幽默有趣的香早儒都忽然沉寂下来,真的在香家的皇太后跟前矮掉一截。 孙凝对此不大高兴,她不自禁地白了早儒几眼。 真正的戏其实在晚饭之后。 第七章 香任哲平离座,跟孙凝说: “我陪你到花园走一圈,看我亲手种的花。” 孙凝只有微笑说好。 就因着香任哲平没有说邀请其他人同行,就是香早儒都不敢一起到花园散步去,遑论其他人等。 香任哲平一路与孙凝漫步花间小径,逐一向她介绍园子内栽种的花。孙凝觉得有点滑稽,在园灯下携手看花,且是与这么关系的一个人? “你看来是个很多心思的孩子!”香任哲平说,“看到了花,就想到了人,是不是?” 孙凝错愕,不知如何作答。她非常奇怪为什么香任哲平会如此间。 对方很快就主动奉上答案: “江湖上的传言总是多,你本来就是个非常出色的女孩子,也有本事,难怪都说,我们早儒跟你成为密友是要把很多个对手打垮了才有的福气。” 孙凝的心扑扑乱跳,一时间不知如何整理杂乱的思路。 她有着极大的不安,这份不安慢慢清晰之后,令她意识到其实是杂着不满。 香任哲平笑着对自己说的这番话,岂有此理得不近人情。 就算香家是皇朝,香早儒是太子,皇太后也不应出口调查未来皇妃的过去历史吧。 想得猥琐一点,今时今日,仍坚持要讨个处子的儿媳妇回来,简直是异想天开,也实实在在的太不尊重个人的私隐了。 孙凝有点悻悻然地答: “谣传作不得准,你对我太夸奖了。” 香任哲平听了笑笑,淡淡然地指着一盆盛放的牡丹说: “这种是特种牡丹,一位在北京的朋友送给我的,他说在北京种得不好,撒了种,下了肥,老是长得颜色不对。吾友就说,牡丹是富贵之花,怕是要物质文明特盛的地方才可以种得出色,于是寄望我做个惜花之人。果然,换了环境,开得多灿烂。”停一下,香任哲平继续说,“我们香家真是能栽培富贵花之地啊!” 孙凝的呼吸急促了一点,胸臆间有股冲动,想调头跑。 来不及作个什么反应和决定,香任哲平又问: “你跟香早源相处得还可以吧?” 这总算是个孙凝能回答的问题: “很不错,早源是个肯真心办事的人。” “肯办与能办是两件事。” “人是需要机会模索,以得到经验的。” “你是在暗示,我一直没有给早源足够的历练机会?” “不,我不是在暗示什么,很遗憾我并不是个晓得暗示的人。” 孙凝答了这句话,心上的那块铅像落下了。 她吁出一口气。 香任哲平有半秒钟的沉默,然后说: “你说谣言未必是真,我看是空穴来风的多,跟你见过面,就知道你为什么在江湖上站得住脚,的确是个聪颖过人的女子。” 无可避免的,孙凝与香任哲平有一点点开战的火药味。 心病开始慢慢地显示出雏形来,似乎已无可避免。 当然,彼此都不只是成熟人这么简单,别说是香任哲平,就算是孙凝,也是个老江湖了。她们不会把任何尖锐性的感情在对手面前表现出来,除非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 孙凝在错愕与难堪之后,立即就回复冷静,微笑着说: “做人真难,是不是?由不得你放过人,因为别人总是不放过你。” “讲得对极了,做人真难,做母亲,或者干脆讲,做我们这种经历了几十年世故忧患的老太婆就更是难上加难。 “就讨媳妇一件事,已是一言难尽,早源的选择固然令我啼笑皆非,就是早晖与早业,也是两个缺憾。 “轮到早儒,我的心呢,一直是比较偏这个儿子的,就更紧张了。真不希望有外头人讲什么不好听的话。可是,讲不好听的话或者应该说乱讲话的人呀,”香任哲平很和善似地用手拍拍孙凝的手,“也是挺多的。我是要紧张也紧张不来。总的一句话,孩子们有他们的一套。” 说到这儿,香早儒刚走过来,神情轻松地问: “你们谈得愉快吗?” 香任哲平立即答; “愉快!你怎么会有这个担心?” “你们谈些什么?” “孙小姐将会好好地告诉你我们谈了些什么。” 香早儒也以为孙凝会在上了他的汽车,由他带回家去时,会絮絮不休地向他报告她与母亲的相处经过。可是,刚相反,孙凝一路上异常沉默。 这令早儒很不安。 “发生什么事了,孙凝?” “没有什么。你认为会有什么事发生呢?” “告诉我。”早儒伸手捉住孙凝,“是母亲令你不高兴?” “你也知道有此可能。” “她总是在儿子挑选的女人身上找毛病,完完全全的是在鸡蛋内挑骨头之举。” 孙凝低下头去,一时无语。 “别管她。孙凝,你知道,我爱你。” 早儒怕真是个无辜者,可是孙凝心头的一口气难以下咽,也就不肯把这个发泄的对象轻轻放过。 “早儒,你会不会像你三哥一样,离家出走,为我?” 早儒苦笑: “不致于严重到这个地步吧?” “你意思是你不肯。” “我没有说我不肯。” “可是你也没有说你肯。” “女人的毛病老是爱无中生有。” “不是无中生有,而是证据确凿,你母亲令我难受。” “我说了,别管她,她爱说关于你的闲言闲语,就随她去,反正不影响我的感觉。” 孙凝—听早儒这么说,大吃一惊,问: “她对你说过我什么?” “都是些不值得复述的无聊事。” “我要你给我说!” “你怎么老爱找自己的麻烦。” “说得太对于,若非自找麻烦,我怎么会跟你回家去拜见你母亲?香早儒,请你快说,香任哲平在我背后,在你跟前说过什么?” “孙凝,别为此小事把自己造成个泼妇似。” “我根本就是个泼妇,请你别顾左右而言他,给我直说为上。” “简直蛮不讲理。” “对,这也是你母亲在背后对我的批评?”孙凝的情绪显然高涨了。 人就是这个样子,神经一下子被撩动了,紧张起来就会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孙凝自知有点控制不了自己,实际上,她也不愿意尽力去控制,她需要发泄。 香任哲平跟她说的那一番话比人家热辣辣的给她几个巴掌还要令她难受。 “孙凝,我老老实实告诉你,这个世界没有了是非与谣言,绝大多数人是不能活的,你就由着他们说自己爱说的话好了,你别管。” “别人说的我可以不管,香任哲平说的我不能不管。” “好,我告诉你,她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游秉聪跟你的事……” 孙凝还未等他说完,就叫: “我跟游秉聪什么事?那是以前的事,她有权理会吗?” 孙凝这就打开车门,跳下车子,头也不回地冲回家里来。 大门在自己身后关上了,她冲进自己的房内,只要手能抓到的东西就扔,枕、被、妆台上的香水、化妆晶等等如纷飞的大雪,铺落一地。 孙凝发泄地伏在床上呱呱大哭起来。 哭过了整整半小时,人累了,声嘶了,泪少了,才蓦地坐起身来,拼命喘气,再冲进浴室去,狠狠地淋了一个蓬蓬浴。 当她裹了浴袍,站在镜前,自迷潆的镜前看到自己时,简直啼笑皆非。 原来一个狂哭之后的女人可以变成这副滑稽样子。 孙凝缓缓走回睡房,盘膝坐在床上,开亮了电视机,瞪着眼直看到差不多天亮。 她的脑海一片空白,什么也不能想。 一种迟来的错愕,令她不知所措。 侯门原来真的深似海。 一个香早儒,身分俨如查尔斯王子似,选的储妃也要身家清白,不容许有前度刘郎,以免坏了皇室的声名。 可是啊,千挑万选出了个世人称颂、皇室满意的戴安娜,那又如何?今天落得的收场,举世咸知。 皇朝贵胄的至尊地位、身分终于都不敌人的真性真情需要而退居考虑的次位,能不令人惆怅! 香任哲平就算自以为她是皇太后,她孙凝也不必抢着做皇妃。 没有这个必要去淌一身的浑水,认真是吃不了兜着走,到头来只有自讨没趣。 孙凝奇怪自己怎么把这场气生得这么大。 自尊自重好像已盖过了她对早儒的感情,这是令她最最最难受之处。 然而,她把自己爱早儒的心,估计得太轻率了。 日子过下来,才不过两三天,就觉得世界有异样。 每天晚上,老是辗转反侧,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回想置身于华盛顿的露天停车场,只要闭上眼睛,就有人会吻下来。结果一重浓郁的失望包裹全身,不但没有温暖,且阵阵发冷。 香早儒的脸不住地在她脑海翻腾,不是孙凝可以拿个枕头压在自己头上就能看不到他的。 夜里,香早儒原来形同鬼魅,如影随形,没有放过孙凝。 晨早转醒过来,孙凝总觉得心上有块铅似,压着她,使她不能霍然而起。 以往一醒就跳起来投入生活的情绪荡然无存。 她甚至醒来就有个想法; “为什么人要苦苦的熬到老熬到死?”面对世界令她讨厌,又觉疲倦。 这跟有早儒在身边的情况太不一样了。 就在不久之前,早上床头的电话总会响起采,有人: 对她说:“孙小姐,这是你的叫醒电话,是上班的时候了,然后,对方又说: “香先生问,可否跟他同进早餐,车子几点来接?” 孙凝会哈哈大笑,然后精神爽利,一跃而起。 这种活泼劲道已然销声匿迹。 代之而起的是全然的厌倦。 这还不是最差劲的,一上班,坐到会议室,除非是自己主持会议,否则她老不能集中精神,于是出错的情况屡屡发生。 就像这天,秘书把文件交到她面前来签批,孙凝一翻就问: “为什么会这么快把事情决定下来?” 秘书无辞以对,只好把主管其事的经理带进来,由他亲自解释,谁知对方一脸狐疑,对孙凝说: “昨天我不是已在会议上解释了原因了吗?是不是要复述一遍?” 孙凝不是不狼狈的。 情况甚至严重到,她未看清文件就签了下去。或者说得清楚一点,孙凝竟可以经常沉迷在私事上;以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就为了单一个原因,她想念早儒,非常地想念他。 包吓人的是,孙凝整个都憔悴下来。 这不是她敏感,而是事实。 连方佩瑜这天把她找出来吃饭,都大吃一惊,道: “问题不致于如此严重吧?” 显然,孙凝与早儒闹翻了,已经不是秘密。 最低限度,香家人知道,于是香早业也知道,才有方佩瑜的这句话,她继续说:“孙凝,不要意气用事。” “你为什么不说有人欺人太甚?” “你不是要香早儒像香早源一样,不要江山要美人吧?” “是的。”孙凝说。 “你认真?” “绝对。” 为什么不呢?温莎公爵的时代原来没有过去,眼前就有一位,且同是香家人。 为什么香早源做得到,香早儒就做不到? 人家可以名正言顺地跟香任哲干反脸,为了要双宿双栖,为了证明不能同意母亲对爱人的看法。 这很好,孙凝从来喜欢旗帜鲜明,并不崇尚一脚踏两船。 方佩瑜这么一提,孙凝更气。 她自知其实气的是香早儒。没有想过这些天来,他可以真的一个电话也没有来过。 要闹翻就闹翻的行动摆在眼前,如假包换的就输掉这一仗。 孙凝怎么会心甘!最难堪的当然是自己老不争气.老忘不掉他。心底的相思难耐,压得她整个人不胜负荷,因而在好友跟前发这么大的脾气。 方佩瑜说; “请相信我,这是将近二十一世纪的年代,我们必须面对现实,香早儒不会放弃香家,也就是不会放弃香任哲平。正如香早业不会,香早晖不会,甚至连香早源都不会。” 方佩瑜的这番话令孙凝吃惊。 她瞪着方佩瑜,半晌回不了话。 “二十世纪末的童话全是修订本,纵有真情挚爱,也一定不会月兑离现实,牺牲太多的个人利益。” 这几句话,语重深长,令人惆怅。 然后孙凝缓缓地说:“连香早源也一样吗?他已离开香家。” 方佩瑜沉思一会,道:“那要看他以后的表现。” 这句话宛如暮鼓晨钟,敲醒了孙凝—直隐隐存于心内的疑问。 “香早源可以跟其他很多世家子一样,以婚姻条件,跟家里开谈判,这不是本城发生的第一宗事例。” 方佩瑜再进一步的解释,使孙凝哑口无言。 对得很,不说远的,最近就有一宗满城皆知的花边新闻,股票业大王徐发之子徐志坚,跟一位欢场中的名女人打得火一般热,甚而谈婚论嫁,气得徐发吹须瞪眼。 不只一个跟徐发同辈的商业巨子跑到他跟前来,搭着他的肩膊说: “老徐,不要叫世侄弄这些尴尬事出来好不好?穿这么多世叔伯的旧鞋,彼此都难为情。哥儿爱俏,玩票过后就算,怎么来个长远的双宿双栖呢?” 徐发左思右想,完全拿他儿子没办法。 他甚而托人找上门去,跟那个女的讲价钱,请她离开徐志坚。结果说客被喷得一面屁。 “请你们徐老板弄清楚,是徐志坚要与我山盟海誓。我去美国,他跟去美国;我到日本,他跟到日本,这怎么是我能控制得了?” 徐发迫于无奈,父子二人闭门开了一夜谈判。 终于不出一个月,徐发在他的离岸基金名下拨出一笔巨款给徐志坚,且宣布支持由儿子当一把抓的盛德企业,在上海进行几项重要合资工程。 与此同时,徐志坚甩掉了那女人。 这个故事的教训是什么? 其一是主权握在谁的手上,这点要弄清楚。把捞女揽在身上的是男人,解铃最好还是系铃人。 其二,时移世易,真的男女平等,从前茶花女的角色多;现今呢,可能大把愿以婚姻作买卖的男儿好汉。 爱情? 唉,世纪末童话修订本内的爱情,吓死人。 方佩瑜的推断,未尝无理。 香家的三位公子,香早业、香早源、香早儒,有哪一个是百分之一百肯舍江山而爱美人,全都在未定之天。 方佩瑜劝道: “你爱早儒的话,必须跟香任哲平妥协,跟她做朋友、做拍档、做盟军,不可做敌人,否则你嫁不进香家去。可以断定,你的这副品性,将来修成正果的机会比我还小。” 方佩瑜是聪明人,她不会推断错误,只是彼此的理想不同。 孙凝未能说服自己,所谓正果就是香早儒之妻的那个名位。 “孙凝,不要孤立自己,有些气你是要忍的。忍了才可以令你的敌人败下阵来。” “我的敌人?” “你以为你的敌人少了?任何人的朋友有多少,敌人就有多少,成功者朋友和敌人都—齐加添几倍。 “想想,谁在香任哲平跟前提起丁游秉聪,你要不要知道?” 孙凝吓了一跳,很紧张地问: “谁?” “你竟然不知道香氏企业曾经把一个顾问合同给过列基富吗?” 孙凝惊呼: “是他造我的谣?” “香任哲平一听到你跟香早儒走在一起,她就叫香早业约了列基富吃午饭,调查你是个怎样的人。” “他怎么说?” “列基富盼着这个机会太久了,他一听香任哲平问,就翘起了大拇指赞你,道;‘孙凝非常的了不起,的确是个眼光独到的本事人。一看到有比目前更棒的人、事与机会,立即舍旧取新。从前在我们公司,跟一位男同事游秉聪已经有同居之谊,这不是秘密,是众所周知的事。游秉聪是个很不错的年青人,实则上很有才气,只可惜有一个缺点,这个缺点呢,孙凝怕是最受不了。 “然后,列基富卖了个关子,待香任哲平催促他,他才说:‘游秉聪输在出身寒微,家无余荫,且前途不过尔尔。这年头,本事女人更是人望高处,这不能怪她。如果要怪,我第一个就怪孙凝忘恩负义了。谁提携她、栽培她的呢?众所周知吧!连她要创业了,我还衷心祝贺她,把很多客户介绍给她,就连一个百惠连锁店的合约,她要用到非常的、女性专有的手段去跟日本客户打交道、抢生意,通行的人责难她、取笑她,我也维护她。女流之辈,独战江湖,不是容易撑得住的事,这年头,头脑也不应太保守了。总之,有才干而稍缺德行,总应该容忍的。” 孙凝双眼红丝满布,整脸死灰,神情吓人,她甚至拍案而起,骂道: “我跟列基富拼了。” 方佩瑜瞄她一眼,嗤之以鼻。过一阵子,她才对孙凝冷冷地说: “怎么还站着?去吧!去跟列基富拼吧!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不耐烦了,恨不得你去照头照脑赏他两记耳光,证明你怒不可遏,证明你已受伤,证明你已被害。” 连方佩瑜都忍不住笑出声来,道: “天真!” 孙凝一下子像斗败的公鸡,在喉咙内咯噜一声,颓然坐了下来。 “好好地想一想吧,老同学。”方佩瑜说,“要报列基富这一箭之仇,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跟香任哲平妥协,把香早儒争回身边来,那才是真正的风光。” 孙凝这夜,吃了一颗镇静剂,强使自己很快入睡,可是到半夜又忽然地转醒过来。霍然而起,赶快又吞第二颗药丸,可是,失灵了,精神紧张得使身体对镇静剂起了免疫作用。 她瞪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霍霍霍地出现了跟游秉聪相爱相处与相分的画面。 冤枉啊!她并不爱富嫌贫。故事并不是这个样子的。为什么女人在商场赢了一仗,就给她放上个如此大的罪名? 江湖上太多太多一旦女人爬上高位去就因为她肯跟上司睡觉的传言。 二十世纪末的男女平等,原来虚伪虚假得值得诅咒。 男人们非但不会为女人而让步,只有更不服气自己败在女人手上而使出种种小家子气的手段来。 或者叫孙凝更伤心气愤的不是列基富的陷害,而是香早儒现今的表现和反应。 自从自立门户以来,的确因为声名大噪,在商场上抢走了列基富不少的生意,就算连声望,也不输给对方。 只要客户对象不是英资机构,孙凝都十拿九稳地把业务抓到手。若是华资,有大陆或台湾联系援引的,列基富的受重视程度更肯定在孙凝之下。以这般情势发展,列基富要记恨,要伺机反手打她孙凝几巴掌,是合情合理的。 照说,孙凝不应有恨。胜者既已成王,王者自应有容人之量,体恤别人的心境。况且,说到底,孙凝对列基富在本行内的名望才气以及他提携出身的经过,没有忘记,仍存敬意。 可恨的、不可原谅的是香早儒。 说什么风中盟、雨中约,都是一现昙花,转眼便成云烟。 爱自己,与自己曾是心心相印,自为一体的那个男人,可以说离就离,说去就去。 只要女人爱上男人,就一定获得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待遇。 这就是二十世纪的童话?真真见他的大头鬼! 孙凝多想伸手摇蚌电话给香早儒,把他痛骂一顿。 她抓紧电话,手心冒汗,湿了电话筒,仍下不了决心去跟对方通话。 她太知道自己的心,怕不是为了泄愤,而是相思难耐, 只想听一听他的声音而已。孙凝的手指忍不住拨动了几个号码之后,忽然的泪流满脸。为什么要爱上香早儒?为什么? 她轻轻地放下了电话筒,却使劲地扯动电话线,把电话的插掣拔掉。 这个决绝的动作,似在斩断了一缕情丝,不容再藕断丝连似的。 翌日回到信联去,秘书提她: “你今早跟香先生有会议。” “哪一位香先生?”孙凝心底里泛起一丝希望,但愿是香早儒。 自然,孙凝失望了。坐到会议室去,香早源精神奕奕地说: “信联一切都渐上轨道,我们辞退旧职员,换上新班底,业绩明显地有双重进步,既开源又节流,如假包换的是以较少的人手做较多的生意,证明从前真是冗员作祟!” 孙凝竭力地集中精神,翻阅财政总监呈交的最新数据,确定香早源所言非虚。 这个报告,她其实老早抱回家去,却原封不动地就在翌日带回公司去,白当了一趟苦力。 苞以往是不同了。从前只为香早儒老在身边扰攘,孩子气地不断催问: “做好了你的家课没有?做好了就陪我,我们去跳舞、去吃消夜、去兜风……” 这是最有效的鼓舞,孙凝必定哄对方说: “你稍安无躁,给我半小时办妥它,再陪你!” 永远在预定时间之内完成,没让早儒失望。 这些天来,前事前情不再。 就是如今在香早源面前,眼瞪着数据报告要作出回应,还是胡思乱想。 孙凝摔一摔头,勉强镇静神经,也不劳细看报告,先回对方的话: “我们的这第一步行对了,就得赶快进行第二步。” 孙凝的意思是,既已整顿军容,就应把弄权的大将跟手处理,免除后患。 信联从前掌权的黄马褂是大股东的堂哥蒋玮。他手中的令牌由很多大陆生意关系而来,如果剪除他,有可能在出入货品两方面都少了好几个大客户的支持,这影响是很大的。 任何企业的米饭班主都是用家与供应商,二者都起箝制作用。供应商的货好、价平,就是成功的一半;用家的承接力量,自然也是生意的成败关键。 “孙凝,你的意见如何?” 孙凝答: “商场上应该没有合作不来的人,就算把他留用在信联,只要能控制他,也是可以的。” 孙凝的意思是只要对信联的生意有好影响,不必赶尽杀绝。沿用前朝旧臣。有很多旧时好事还可以继续采纳发展,不必一成不变地坚持一朝天子一朝臣。 香早源说: “这阵子也不宜立即把蒋玮辞退,怕中下层的人误会我们公报私仇,不喜欢他造谣生事。” 孙凝有点奇怪,听香早源的口吻,很觉得事态不寻常,她既是惊弓之鸟,也基于好奇,于是追问: “他说谁的是非?” 香早源一时面有难色,期期艾艾地,说不出口来。 这令孙凝心上一惊,便道: “是造我的谣吗?如果是,更要让我知道。” 香早源讷讷地说: “蒋玮怕是为了你在信联大刀阔斧的作风,令他害怕,故而很有点恶人先告状,他只在同事跟前说,你并不是个能干而且处事分明的大将之材。” 孙凝一怔,问: “何以见得呢?” “你是帮忙过处理林炳记清洁公司的清盘问题,是不是?” 孙凝点头。 “蒋玮说,你只是妇人之仁,感情用事,谁巴结你勤快一点,你就帮谁,根本就不明辨是非。 “现今那林强与炳嫂的妹妹秀芳联手吃掉了林炳记清洁公司,林炳的孤儿寡妇依然家徒四壁,乏人照顾,蒋玮说这全是你助纣为虐之故。” “什么?”孙凝惊叫,“怎么可能?” 笔事当然不是这样的。 不是为他们奔走了好一段日子,化干戈为玉帛,林家再团结起来办事吗? 香早源耸耸肩,表示无可奈何,道: “蒋玮言之凿凿,认为你对这么一间小小清洁公司的处理都糊涂若此,怎么可以信任你担大旗负责信联的行政重组工作。 “他一直把这个故事传扬在中级管理层的同事之间,又都好像跟事实相符,因此很影响你的声望。” 孙凝的面色骤变,还听到香早源加上一句; “这就真是有可大可小影响的,一营兵丁眼中的主帅不是人才,士气低沉,号令不行也不足为奇。我就是有这样的顾虑,不愿意辞退蒋玮,怕迫虎跳墙,把事情弄僵了。” 孙凝的一颗心都放在林炳嫂的遭遇之上。因为事情的真相,关乎她个人处事的得当与否。于是,孙凝立即嘱秘书把林炳嫂的地址查出来。几经转折,才查到了林家住处。 孙凝立即出发到屯门的廉租屋去。 孙凝一直想不明白,怎么会是阿强与阿芳联手吃了林炳记的清洁公司呢?没有这个可能吧!那宗公案不是已经大团圆结局了吗?阿芳不是说她们姊妹俩不再记恨前事,愿意跟阿强再度合作,一家人化悲愤为力量,重新把清洁公司做起来吗? 如果一轮辛苦周旋经营,依然是孤儿寡妇得不到照顾的话,那可真是太说不过去了。 开门的人,正是林炳嫂。 彼此都微微吃了一惊。 孙凝是骇异于对方的颜容憔悴,蓬头垢面,刚才差不多认不出那个年年都笑容满脸地带着孩子来向她拜年的林炳嫂。 林炳嫂干脆把惊异宣诸于口,道:“你来干什么?” 口气之不友善,证明谣言未必无因。 孙凝更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于是答:“炳嫂,我来看望你!” “用不着了,回去告诉阿芳和阿强他们,我们还没有饿死。他们埋没良心管自发达,我也不追究了,请勿再来骚扰我们。” 孙凝慌忙用手推着将要关起来的大门,嚷:“炳嫂,请相信我,我并没有见阿芳与阿强,我是特意来探望你的。” 炳嫂看孙凝一脸诚恳,稍稍地放软子态度。 孙凝乘机说,“我可以进来跟你说几句话吗?”炳嫂想了想,终于把木门敞开,闪身让孙凝进去。 房子大概三百叹的面积,放了两张碌架上下床,另外有张折台,几张折椅,还有张人造皮的旧沙发,座位已经爆裂,珊出里头的乳胶来,亦已肮脏得转为乌黑色了。 炳嫂拉开了一张折椅,示意孙凝坐下来谈。 孙凝也不客气,一坐下就开门见山说; “炳嫂,我一直以为你已经与阿强言归于好,一同经营清洁生意。” “言归于好的只是阿强与阿芳,从今之后,同捞同煲的也是他们,我只不过是被利用的傀儡而已。” “炳嫂,我并不知情。” “不是阿芳拜托你去让阿强就范的吗?” “可是,炳嫂,”孙凝活月兑月兑的有口难言,“是阿芳把你的困难相告,要求我帮你跟阿强交涉。于是,我让阿强知道,他以假帐把一盘清洁生意买到手是不合法的,如果你要追究,他会惹上官非。女人也不是好欺负的。我要帮的是你。” “怎么,你不知道?阿强原本跟阿芳搭上了。阿炳过身之后,阿强想把阿芳一脚踢开,故而,阿芳才找了你来应付整个局面。” 有一个恐怖意念在孙凝脑海中浮现——被利用的不只是炳嫂。 孙凝极力的保持镇定,再追查下去,问: “可是,炳嫂,你怎么知道阿芳跟阿强联手谋夺你的公司与产业?既是知道真相,为什么还要信任阿芳,让她来找我帮这个忙?” 炳嫂叹一口气道: “说得直率一点,几十岁人还是天真幼稚得很。林炳记清洁公司在他俩安排怂恿之下贱价卖出之后,阿强跟阿芳反脸,这妹子阴沟里翻了船,跑回家来闹失恋,嚎啕大哭,向我吐苦水,兼且忏悔,叫我原谅她。唉!原以为切肉不离皮,血浓于水,且眼见她已自食其果,日夜心神不属,伤心愤怒,再责难阿芳,也无补于事,便原谅她了。” 孙凝想起了阿芳独自在茶房饮泣的情况,恍然大悟。今时今日,往哪儿找一个为自己姊妹贫困而如此伤心欲绝的人?还都不是为自己的不平遭遇才会落泪。 幼稚者何只一人? 炳嫂回一回气,继续说, “后来,阿芳跑回来跟我说,你肯帮我们出头。我还以为把公司拿回来,就姊妹俩重新经营,胼手胝足,相依为命,总会有好日子过。我给阿芳签了一张全权委托书,以为经过被遗弃的教训,她不会再背叛我。谁知,让阿强知道利害之后,重组了公司,由阿芳掌权。他俩便重拾旧欢,双双对对;我们呢,一家沦落到这个田地。” 孙凝环顾这凌乱而且肮脏的小房子”心上的翳痛更甚,问: “这廉租屋是你的?” “怎会是我的!是位表亲发了达,搬到自置楼房去,为迷信风水,且舍不得交还政府,让我们暂住一个时期。若房屋处抽查到,便得搬。” 白帮了一顿忙,结果反而落实了林炳嫂一家的潦倒,这真叫人怎么说呢! 要孙凝出口跟林炳嫂建议,由她再出面去对付阿芳,莫说炳嫂不会不厌其烦地把这宗公案纠缠下去,就是孙凝自己,也实在意兴阑珊了。 怎么会想象得到是个骗局?一个在茶房内营生、没有多大知识的女人,可以利用她孙凝去打一场全面的胜仗? 对方为什么能羸?自己为什么会输?只一个原因。 阿芳赢在配合二十世纪末大都会的人心,处处为己,绝不为人。孙凝输在跳出二十世纪末大都会的人情,凡事强出头去为他人作嫁衣裳。 孙凝临离开林炳嫂家时,连一句对不起都卡在喉咙说不出来。 离开了林炳嫂家后的一整个星期,孙凝心翳神伤,苦恼不已。 直到她托秘书顾采湄把三万元的支票送去给林炳嫂,才算稍舒厂闷气。 难怪有她办事糊涂,非大将之才的谣言。真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情场失恋,商场失意,二者交煎,使孙凝形容憔悴,意气低沉。 正如她对方佩瑜说:“我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不陪你去办你的大事了。”孙凝是指方佩瑜跟白晓彤的亲密往还。 这些日子来,孙凝一看方佩瑜肯跟姓白的这个女人走在一起,就能想象到实情的几分。等闲人不会入方大小姐的法眼,成为闺中良伴,定必是另有图谋。当然,再熟的朋友,也不便宣诸于口。 孙凝不会问,方佩瑜亦不会说。 方佩瑜要进行的大事,也实在需要保密。 这段日子,她跟白晓彤已建立了所谓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情谊。 她们谈的话题除了彼此实有雷同的感情生活之外,也涉及到商务,毕竟都是职业女性。 这最近,方佩瑜非常积极地替白晓彤拉拢关系,一方面介绍她向美国方面订购原料,取得玩具制作版权,运至番禺的制造厂制造;另一方面帮她打通在国内销售的渠道。 简言之,一盘玩具厂的生意,供应商与用家都是成败关键,方佩瑜都给她照顾到了,令白晓彤喜不自胜。对方佩瑜说; “佩瑜,你真本事。美国这家雅顿玩具原料与制造厂,品质最好,且还拥有美国多种玩具的制作版权。我们多次联络他们,都谈不拢,不是价钱昂贵,就是他们根本不跟生客交易,我们无奈其何。 “如今你一透过美国驻港领事的关系,给我们搭通了路,对方不只答应给我们额外的加工赶运,以应急需,且数期长,价钱额外便宜,还肯把玩具版权批出一个制作定额给我们,真是太好太好了,” 白晓彤越说越高兴,连方佩瑜都说: “看你多兴奋!” “我是兴奋的,你不知道,我在此事上建立了功劳,在岑奇峰跟前很有面子。你猜他那天晚上来我家说什么?” “快告诉我,别在老友跟前卖关子。” “他呀,拖着我的手,摩挲摩挲,然后说:‘晓彤,你真能帮我,且是那么全面性地帮我,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你。家中的那一位是负债,你是盈利。我知道对你不公平,是太委屈你了。” 生意人说到头来,其实还是业务放在爱情前头。 那岑奇峰之所以感动成这副样子,原是为了白晓彤在商场,屡建奇功。 何止能买到又平又靓的原料,而且以方佩瑜的关系,为白晓彤开创了国内内销门路。 中国大陆市场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不单是大,而且人民储蓄力丰厚。 全国重点城市的百货公司固然越开越多越大,就算连较偏僻的省份,都开始朝着民生享受的路子走起来了。 柄内百货店每逢周末周日,那种情况真真是人山人海。 把积习下来的赶墟场风俗习惯,转移成逛公司,也是很顺理成章的。问题是那些逛公司的人民真的口袋里有馀钱,可以购买吸引他们的物品。 镑类货品当中,最受欢迎的货品要算是女性化妆品与儿童玩具。 蚌个女人一旦在家用宽松的情况下就会得装扮自己. 那是最能理解的。 儿童恩物之所以会其门如市,是因为国内厉行节育。每家人只准有一个孩子,这就变成了祖父母、外祖父母以及父母等六个人的关注与爱心都集中在一个孩子身上。几乎是为了讨他欢心,愿意千方百计,无所不用其极。 于是玩具的销量在国内经济起飞的情况下,有极好的升幅表现。 方佩瑜替白晓彤接触了好多家大百货店,都肯接受岑家玩具厂的内销订单。 其中一家在哈尔滨最新兴建的大型百货店,所给予的条件最好,所订购的品种也极多,而且量大。 这才是厚利之所在。 唯一令白晓彤有些少担心的,是百货店会要求以货品寄售的方式交易。 这就有冒险成分在内了。万一货品滞销,百货店要退货,那就血本无归了。而且哈尔滨这个新筑百货商场若是不准时完工开业,对寄售货品的供应商是不需赔偿的,这在订制货品上的风险就更大了。万一起货后,却未有出售门路,那可惨了。 当然针无两头利。做零沽生意的利钱又比批发高得多。 如果再加上从美国雅顿玩具原料与制造厂所得到的特惠折扣,只有百分之五十的货品卖出,白晓彤为岑奇峰所赚到的钱都已相当可观。 尤其令她跃跃欲试的是能打开中国市场,这荣耀感实在太吸引了。今天,好像谁能开拓中国市场,谁就是成功和发达的象征。正如方佩瑜给她的鼓励说: “彤姐,务必要令到我们的男人觉得,我们是不能取代的。” 对,唯其岑奇峰家中的那一位不能发挥商务上的功能,助丈夫一臂之力去打江山,白晓彤更不放过这个机会。 从前,她的求胜心与委屈感没有这阵子重,完全是受到方佩瑜影响所致。 例如,白晓彤平日晚上在家,闲着无聊,会得用卡拉ok唱粤曲,唱得兴起,甚至会穿上古装,自练一阵子功架.关目,倒很自得其乐,没有觉得孤独。 可是,方佩瑜会得突然过访,拿了一瓶好酒,尚有两包卤味,说是跟白晓彤谈心。 两个女人一边吃消夜,一边挑些深沉裒愁的歌曲或音乐来听。 然后,方佩瑜会在一轮气氛酝酿之后,说: “要不是有一个半个同性知己,陪着过这个晚上,独个儿一心想着对方现正在自己家里头跟妻子促膝相对,真是难过死了。” 或者说: “我们睡醒了还要在商场上干个汗流浃背,不比那些全职夫人,陪着丈夫快活一晚,明早又陪着吃过早餐,仍可蒙头再睡。” 这么一说了,当方佩瑜走后,白晓彤就活月兑月兑地睁着眼,老睡不着。 觉得委屈,为自己不值,于是唯一的办法就是积极求胜。 在这个心理聚凝之下,白晓彤更不会放过在商场上,亦即是在岑奇峰跟前建功立业,耀武扬威的机会。 于是她再三征求了方佩瑜的意见,问: “值不值得尝试大陆的内销玩具市场?” 方佩瑜明白她的顾虑,于是答: “放心,我对自己的介绍负责,如果你做不出绝妙成绩宋,我会帮你。” “但如果吃不了兜着走,反过来蚀大钱那就可怜。” “怎么会可怜?我看到时岑奇峰跟你更难舍难分了。 “只要打开了门路,从商务接触中多认识一些国家的政要红员,成为百货业内的新贵,那可不得了。” 说得白晓彤心窝发痒道: “那就要你的成全了。” “我不帮你,帮谁?总之,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用自己的身家与人际关系给你押阵。” 有了这句话,就真是最放心了。方家的财势当然不比岑家弱。 于是白晓彤连日忙于签订中美两方面的合约。 既买进一大批制造玩具的原料以及模式的大陆版权,又跟在哈尔滨最新型百货店签内销合约。 忙得白晓彤头晕眼花,却满心欢喜。 这就比较一些以忙碌来堵塞眼泪的人,要幸福得多了。 孙凝显然是后者。 她从未试过像如今的沮丧。 苞游秉聪分手时只是惆怅,现在是伤心沉痛。 这只证明一点,她原来爱香早儒更深。 就像这一天,又是个泪向肚中流的例子。 信联的工作全交到孙凝以及香早源身上去,故而香早儒只每两三个礼拜来开会一次。 以前更因为与孙凝的关系,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跟孙凝聚面,自然有无数畅谈的机会,孙凝早已把所有有关业务上的情况向他报告,跟他商议,那就更没有必要急着到信联来开业务会议了。 而且,香早儒曾抱着孙凝说: “太不喜欢在办公室见到你了。” 孙凝当时奇怪道: “为什么?” “因为可望而不可即,很辛苦。” 说得孙疑心旌摇动,不知是嗔是怨。 可是,现今呢,身在冷冰冰的会议室内,面对着毫无特殊情感,一派老细款头的香早儒,孙凝伤心至死。 那一句句直笔笔的问话,要孙凝以下属的身分回答,令她如坐针毡。 心老是在胡思乱想。 那些甜蜜的日子肆情地跑回来骚扰。每个星辰之夜,当孙凝告诉香早儒说: “我有很多很多的公事要跟你说。” 香早儒只是支吾以对,不住地轻轻吻在她的粉颊之上。 孙凝就把他推开,道: “你可不可以等一等?” 对方答: “不可以。” 真不知好气还是好笑。 “你别这样嘛,公事要紧。” “世界上没有比我和你在一起更要紧。” 这是香早儒说过的话。 言犹在耳,今非昔比。 孙凝如今仍听到香早儒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来,话却是: “现今没有比把信联的旧帐目整理出一个头绪来,该撇帐的撇帐吏要紧,刻不容缓。” 语调是如此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一点露出来的笑容与感情也没有。 说罢了,只听得孙凝平静地答: “好,我们在预期之内,让核数师办妥此事,把报告呈交董事局。” 香早儒答: “谢谢合作。”说罢就站起来,表示散会了。 孙凝回到办公室去,悲从中来。 若不是摊在自己跟前的文件全部是打字机打出来,而只是用手写的话,怕就要化成一大摊墨水了。 香早儒当然不会知道孙凝的感受,正如孙凝不了解他一样。 当香早儒看到了办公室中孙凝的表现时,他一样是酸溜溜的。 女人坐在会议室内的那副嘴脸,永远的嚣张。她们或不会承认这一点,那纯粹是为了面前没有一面镜子的缘故。 只要一旦不靠男人养,女人的盛气简直凌人。 传统的美德到哪儿去了?曾几何时在缠绵爱恋之际,孙凝伏在自己的背上说过什么话了? 孙凝说:“早儒,如果有一天,你要我什么工作也不干,只陪着你生活,我也是愿意的!” 香早儒当时说:“嗯!那么伟大!” 孙凝又道:“不是伟大,而是爱你。” “爱我那就愿意追随我一辈子?” “对,无条件的。只须以爱还爱。” 当时,香早儒翻了个身,面对面地看着孙凝问: “誓不言悔?” “快马一鞭。” 在今天男人以为可以征服一个现代的职业女性,简直是做一场春秋大梦!相信那种死生相许说话的男人,只会自讨没趣。 香早儒想孙凝如果真心爱自己,怎么—点点委屈都藏不住了? 如果连老人家一句半句难听的话都可以招致一场风暴,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女人,今日的女人,今日的职业女性,都在梦想以及争取成为温莎公爵夫人。 男人如果不是为她们牺牲掉整个大好河山,就是爱她们不够。 於是,女人可以拍拍,面不改容地说走就走。 世纪末童话内肯为爱情牺牲的再不是穿裙子的人了。 香任哲平就曾跟香早儒说: “老四,这年头不要爸爸,不要妈妈,只要老婆的人多的是。香家真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这种事,我也没有话好讲,时代不同,人心不古,只能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你想清楚,自己拿稳主意吧!” 然后香任哲平还轻轻叹一口气: “我熬了数十个寒暑了,经历过丈夫不忠,儿子不孝,还是把这姓香的家业撑下去,反正我这年纪,极其量也只不过是十来年光景,到头来,双手把江山奉还你们几兄弟,就无愧於心了! “老实讲,那姓叶的女人才不笨,早源跑出去,到我百年归老之日,香家的三公子遗产还是照领如仪,她有什么亏可吃?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而已。” 这就是说,孙凝的思想与叶柔美相同,也是不足为奇的。 香早儒听了母亲的一席无奈而实际上伤心的话,心头的难受,不可形容。 都不知多少夜不能成眠了。 要说是香早儒不想念孙凝是假的。 男人想念一个女人而不可即的难受来自心灵的渴求与肉欲的需要,两者交煎,辛苦情状绝对不会比女人想念男人来得轻松。 香早儒就是一个现成例子。 他当然不会流眼泪,他只是辗转反侧,整个脑袋都是孙凝的轻颦浅笑,整个心的扯动都是为了忆及占有孙凝那一刻所带来的兴奋所使然。 浑身的滚热,令他一脚踢开了棉被,按动那通往管家房间的对讲机,大声骂: “屋里的冷气怎么搅的?热死人!” 避家吓一大跳,在香家发大脾气的从来不是那四位少爷,而是香任哲平以及两位少女乃女乃。这半夜三更,没头没脑地听到四少爷在对讲机骂,傻掉了眼,一时反应不过来, 只有火速地冲到香早儒房间去,叩门。 门开处,香早儒已穿回外衣,道: “家里热得睡不牢。你的中央冷气系统有毛病。” 避家很有点莫名其妙,傻呼呼地笑着说: “四少,如今已是深秋!” 香早儒稍稍呆了一呆,也没有再造声,头也不回地就直奔出去,直往车房,跳上那部要预订两年才有货的手制摩根开篷跑车,直冲出香家大门去。 爱在深秋,原来是那么一回事。 想念孙凝到了沸点,人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既滚且痛, 要阵阵的寒凉晚风把自己吹醒。 夜,深沉。 香早儒的跑车有如一匹识途的老马,箭也似的,完全不受控制,不听主宰,是情不自禁地一下子就抵达孙凝的住处。 煞停了马达,香早儒没有下车。 他坐在汽车内,呆呆的,不知所措。 只要他推开车门,奔入去,叩门,然后,就可以见到孙凝了。 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儿,不由分说,一个箭步上前,吻将下去。 他有本事把她溶化掉。 可是,明朝醒来,枕边人柔软无力地说一句话, “早儒,你还是离不了我!” 那么,他又何以为人?何以对家对母对自己?何以做个顶天立地、拿得起、放得下的大丈夫? 香早儒伏在转盘上,差不多要饮泣。 良久。 他重新紧握转盘,把汽车开动,一踩油门,离开这抹煞英雄的危险地带。 天下间谁没有谁就活不下去了? 满街满巷都是伤心人,可是全都是笑脸。 女人,他香早儒要多少有多少。 当他坐到本城最高级的豪富私家俱乐部的厢房去时,他是悠然自得的。 只一下子的工夫,就能证明给自己看,没有了孙凝,他香早儒仍然是一个可以快乐的男人。 房门开处,走进来—位妙龄少女,百分之百比孙凝年轻。 模样儿也可爱,活月兑月兑是荧光幕上随时可见的俏脸。眼耳口鼻都美,放在一起仍然漂亮,只不过不易教人牢记。 凡不是生生世世的事情,不必牢记。 至於身材,肯定是一流的。她还有一样比孙凝更吸引,是长发。 垂肩的黑发,光可鉴人。香早儒伸手抚模着,说: “你比我女朋友漂亮!” 那女子伸手拨弄长发,道: “别去想你那女朋友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她?” “此情此景此时此地,不想念她怎么会提起她了?” 那女子笑,现出了贝壳似的牙齿,很是好看。 “来,我帮你松弛一下好不好?” 女子随即站了起来,伸手拖起香早儒,把他带到床边,让他顺势躺下去,然后开始用熟练的手势,给他在肩臂之上按摩。 没想到那么一个纤柔娇小的女孩子,力度会如此大,她按在香早儒肌肉上的每一下都似一度电流,和暖地通进他体内去,令他感到舒畅。 只过于一阵子,他浑身就暖和暖和的,有着一种潜意识的,需要对方持续这种按摩服务。他不愿意她停下来。 显然地,他已经在全然地享受,他被那魔术师似的一双玉手控制了。 女人征服男人原来是易如反掌的事。当然不需要—定是孙凝。 她让他翻了个身,仰卧。 继续她臣服香早儒的手法。 那纤纤十指在香早儒额上着力,带领他从精神上就得到松弛。 然后才缓缓而下,由头而肩,而胸,而月复……她刚才叫他不要在此情此景此时此地还想起孙凝! 对的。 不应该想起她。 香早儒闭上眼睛,伸手一把捉住了对方的手,把她带到身上来。 对方立即熟练地捕捉了香早儒的嘴唇,亲吻下去。 那种通过肌肤相接所表达的奔放热情,不要说是一个青楼女子,就是正常的妇道人家也会有。 就像孙凝,便是一例。 淑女的真挚感情被培养而至一个沸点,也会似焰火处处、熔岩四溢,把整个她爱的人吞噬掉。 香早儒有过这种经验。这些天来,他就是眷恋着这种经验所带来的极度欢乐,而惴惴不安,心绪难宁。 去找一个女人吧! 这个念头有如毒品之於瘾君子,有如冰淇淋之於小孩,他是再忍无可忍。 他抱紧对方。张开眼睛,忽然从自以为是的一种享受之中看到一张全然陌生的俏脸。 一刹那间整个人活月兑月兑像被人从热油锅中捞起来,扑通一声扔进另一锅冷水里,发出了长长而响亮的“吱”的一声。 白烟四溢,就淋熄了整个人的热度。 不但清醒,而且吓呆了。 对方不是孙凝。 不是一个他爱,也同时爱他的女人。 这就有分别了。 分别在於香早儒觉得自己并不从容,他开始畏缩,却步不前。 那就不对了。 在一个有本事令香早儒深爱的女人跟前,他几时都是雄纠纠的大丈夫,怎么町能是羞怯怯的小男人? 这一惊非同小可。 他猛力地推开了女子,赶紧地整理衣服,飞快地像逃离地狱似的跑出去。 人重新走在万籁俱寂的街头上时,香早儒才晓得吁一口气,纵使不是天堂,到底回到人间来了。 要有个快乐的人间,原来一定要有孙凝。 这叫香早儒呆住了。 没有了孙凝在身边的日子,如此的难受、委屈而不好过。 叫香早儒如何哭诉? 他连吐苦水的对象也没有。 男人在这事上又是比女人吃亏了。 看到一个婆婆妈妈地絮絮不休讲着自己私事的男子,怕不被吓死! 女人,或者在太阳出来,站在人前之后,依然硬撑着潇潇洒洒干活。 夜里,总可以放松自己,或哭或闹或诉苦,没有人会不接受,认为难看,认为不合理。 男人呢,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每一分一秒都得是硬汉子,完全没有喘息的余地。 香早儒想,或者类似孙凝这种当惯强人的女人,受一点点感情上的挫折,还算是一份光荣。 自己呢,实实在在的哑子吃黄连。 就这一早在会议室内香早儒看到对方气定神闲的模样,回想自己曾有过的狼狈,是真气不过来的。 无疑,人与人之间有缘时,很多误解都会变成谅解。 缘尽的一天呢,相反。 香早儒与孙凝之间不知是否缘尽了? 第八章 问题胶着,苦煞了两颗其实是多情的心。 孙凝吁一口气,决定把财务报告审视好呈交香早儒。 她不能丢这个脸。然而,数字一个个的在眼前跳动,半天冲不进视网膜内。 气得她简直头痛。忽然有人叩门。 “进来!”孙凝说。 无任欢迎一些外来的人事,去令她有新鲜的接触,分一分她已伤的神。 令孙凝大出意料之外,来人不是秘书,亦非同事,而是叶柔美。 她一见孙凝就笑得什么似的。一脸的欢愉与亲切,说: “来看你了,不是有心的,其实是路过。早源不在办公室,若然连你都碰不上,那就白走一趟了。” 叶柔美笑起来还是好看的。 “要杯咖啡或是什么吗?”孙凝问。 “不,只向你问句好,我还得赶去替朋友取回批命书呢, 不能坐太久了。” “批命?”孙凝问,“灵验吗?” “蛮灵的。我的批命书就顶准确了。唉!”叶柔美说,“就是准,我才担心!” “为什么?” “不见得我会有段好婚姻!” “你信?” 叶柔美点头: “是命定的,人为的力量有限,所谓尽人事而已。” “故此,香早源实在不知道我对他没有要求,一切都是由他摆布决定,因为我太信命,我不认为自己可以一步升天,能嫁至侯门去当贵夫人。我只不过希望能有一段安稳的婚姻就够好了,连这最起码的要求在命盘内也没有说会实现呢!” “那你还介绍朋友去批命?” “不能为了自己的不如意而抹煞别人知道福星高照的机会呀!” 孙凝有些少感动,立即说: “你能带我去吗?” “你信?” “好奇!”孙凝是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才这么答。 叶柔美很爽快地答: “好哇!我们现在就去,成吗?” 孙凝火速抓起手袋就站起来随她走。 这个动作令她微微吃惊,好像跟香早儒发生龃龉之后的这段日子以来,只此刻有点进展,生了新的希望,令孙凝的精神焕发过来。 依靠一个完全跟自己没有认识,并无交往的占卜人去预测自己的前景,无疑是滑稽而且悲衰的。 孙凝苦笑,可是她恋恋不舍於一个想法,如果那批命者说她会跟香早儒复合,她会多么开心! 这个希望令她不顾一切地跟着叶柔美到那批命的张九姑跟前去。 张九姑是个已届占稀之年的老妇,住在一幢残破的唐楼内,看到叶柔美带着孙凝来了,笑吟吟咧开她已没有了门牙的嘴在笑。 “九姑,这位孙小姐是我的朋友,很希望你给她批算,没有预约,要请你原谅。” “不要紧,来了,只为心安,我就尽绵力好了。” 九姑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似有哲理,令人听得舒服。 於是孙凝更放心,—股脑儿把自己的时辰八字相告。 九姑很用心的,闭目养神,合指一算,口中念念有辞。 奸一会,才又张开眼睛,张着那差不多已经没有了牙的嘴,语音怪怪地说: “命是好命,却又是硬命,细批今天是拿不到的,三个月后来取吧。” “可是……”孙凝有着很大的失望。 叶柔美看在眼内,心上明白,便向九姑说: “九姑,你就简批几句,让孙小姐有所依归,指点一下她的迷津。” 张九姑还是笑,又摇摇头答: “红颜总为多情误,浪里泛舟,还得靠自己,明白吗?” 孙凝不好意思相问,叶柔美就直率地说: “怎么个靠白己法呢?九姑你明白指示呀!” “情缘不可强求,凭心仗性办事,就见光明。” 张九姑站起来,在那张灰黑的桌子抽屉内模出了一个信封,递给叶柔美,说: “这是你另外一位朋友卢小姐的批命书,交给你了!” 说罢以手捶腰背,差不多表示送客了。 孙凝在心上叹气,刚才来时的一串希望.像冒升的气泡,一下子就没有了影踪。 九姑之言,说了等於白说。 究竟自己还能不能与香早儒再续前缘呢? 她的沉默透视着失望与不悦,聪明的柔美一看就知道。 她很轻巧地说: “我们影视圈的人顶迷信,连戏名都要个盲公改名,别说是要择日开镜了,如果你有空,还有几个看相批命占卜的能人,我都知道,带你去好不好?” 孙凝便道: “好,反正已经跑出来了,跟你去闹一天吧!” “太好了,我正想有人陪我!”叶柔美是这样诚恳地说。 孙凝忽尔心中一动,她想这叶柔美是个能相处的人呢,看样子,她不是真的要跑这么多家看相批命去,只是为了成全自己的意愿。能够倒过来把施恩看成受惠,这份胸襟不能小瞧。 孙凝开始留意叶柔美了。 这一整天,两个女人坐在名贵的房车内,在港九各平民甚至贫民区钻,那些高明的占卜之士似乎都住得不怎么样。 知命者不能改命,可能这就是明证。 足足拜会了几个相士,才入夜。孙凝却有点气穷力竭,对叶柔美说: “我们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好不好?” “好。” 两个女人坐下来,叫了菜之后,孙凝忽然觉得不好意思,便说: “我必须承认,我骚扰了你一整天,不是我陪你,是你陪我。” 叶柔美笑: “不要紧,我们应该守望相助,女人不帮女人.谁帮我们了?” 孙凝一怔,觉得面对的这个女人,外表土气,相貌艳俗,说话却有点味道。 叶柔美替孙凝添了茶,道: “现在心上好过一些了没有?” 既是这样问了,孙凝也不避嫌,答: “好了一点点,你怎么会知道?” “当然是经验之谈了。什么人会一天到晚几家看相批命的地方?只有感情受到伤害的女人!”叶柔美苦笑,呷了一口茶,再说,“我告诉你,我曾在一个月内光顾了全港九的相士,再一个月专程赴泰国,远涉重洋,就为要到那儿佛寺神寺求神许愿。” “结果呢?”孙凝问。 “结果还是时间战胜一切,日子过下去,事情淡化了,人仍然活着,就是这样了。” “遇到香早源是以后的事?” “很久以后的事了。当时,我以为世界末日,原来不是,要熬下去的日子还长。” “你看过那么多相士,有真灵验的吗?” “当然。结局只有两种,不是好便是坏,百分之五十的机会,定会有人猜中。” “天!”孙凝轻喊。 “我是否太坦率,令你失望。” “为什么你一边清醒,一边糊涂?” “前者是理智,后者是感情,总希望那些神神怪怪能带给自己新希望,找呀寻呀的,直至找到有—个相士说,自己心中所爱会很快回到身边来,就叫满意,就会暂停下来” 孙凝吓呆了。 这叶柔美活月兑月兑是个禾秆盖珍珠的材料。孙凝肃然起敬之余,也稍感惭愧。 从前并未曾看得起这姓叶的女子。香早源今日作的牺牲,看来是物有所值的。 孙凝忽然有点冲动,对柔美说: “我并不如你幸运。” 叶柔美转动着她明亮的大眼睛,只一瞬间,她就说: “你是指香家兄弟在我们身上所采取的态度?” 孙凝点头,然后坦率地说: “香早儒并未有为我而离家出走。” 叶柔美拍拍她的手: “如果对方需要时间去考虑他的抉择,这才是他认真的地方,到了鱼与熊掌之间的取舍时,他为着一时冲动而作出的任何决定,都不会为双方带来好处。” 经过深思熟虑,经过实际分离之后,始得破镜重圆,才更实在。 孙疑心中又燃起一缕希望。 “香早源考虑厂多久?” “怕是从一开始认识我就有了他的计算。” 说这话时,柔美有一脸的沧桑。 这孙凝并没有看得出来。 “早源是考虑过作出底线准备才把你的重要性向他母亲宣布的,这表示他并没有牺牲你和他共叙相恋的时光,他从没有离开过你。” 但,香早儒呢?孙凝的心又往下沉了。 “香早源是有备而战,香早儒是措手不及。孙凝,你记着我这两句话,慢慢细味,就知道在现阶段不必灰心和伤心了。” 苞柔美在一起的这天,是孙凝自失恋之后最舒畅的一天。 她重新抖擞精神,投入工作。 自此,她下意识地跟柔美有了来往。 苞柔美有来往还有下意识的两个原因在。 孙凝喜欢在她与柔美的对话之中,偶然能听到有关香早儒的一切。例如,这天下班时分,柔美在中环购物,就约孙凝到文华饮下午茶,柔美给孙凝说: “polo有新货式了,香家兄弟都喜欢穿这牌子的衣服上球场。” 这孙凝是知道的。数月前大减价时,孙凝还替香早儒一连买过半打球衣。 香早儒还打趣地对孙凝说: “啊!由星期一至星期六上球场都有你选的贴身享受,只有星期日一天的自己时间可以穿用别些人的礼品与安排!” “不!”孙凝当时佯装霸气道,“不成,星期日不许打球。” 一个星期七日,天天浓情相许。 这一段日子过去了。 孙凝默然。偶然提起香早儒是一阵子痛楚。 可是,很多人就是能从痛楚之中得到神经的松弛。 按摩、指压就一例。此所谓痛快。 孙凝就是为了要寻这种痛快,不住地自动去碰触伤口。 另一个潜在的原因是跟叶柔美在一起,令她感到仍是香早儒身边的女人。 两兄弟的两个情人走在一起,有妯娌之亲,无疑看在别人眼中讲得通,自己的感受也温馨。 “柔美,为什么还不结婚?”孙凝忽然问。 “香早源没有提出,如何结婚?” 孙凝的错愕,是看得出来的。 “我们不谈这些,我告诉你,下星期有个古典珠宝展览在君悦酒店举行,你去不去?” 分明的顾左右而言他,益见创痛。 孙凝和叶柔美正在谈得入神时,忽尔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擦过。 孙凝眼角瞟见了那令她魂牵梦萦的人儿。 香早儒出现在文华酒店的咖啡座上其实是极普通的一回事。然而,对孙凝而言,却似石破天惊,尤其在她看到他往一位极漂亮女郎的位子走前去时,震痛更甚。 是佳人有约,谈笑晏晏。 孙凝继续有讲有笑,却已显出力不从心。 生活上就是亢塞着这一总相见时难别亦难的例子, 情人分离时,牵肠挂肚得连跟一些与对方有关连的人物在一起也感安慰。 到见了面,却添九重的惆怅。 走出文华时,已然日落,孙凝正打算跟叶柔美道别,身旁有人叫她: “孙凝1” 孙凝回转头来,看到方佩瑜,忙拉着柔美给她介绍。 方佩瑜闲闲地跟叶柔美握了握手,就把孙凝拉到一边,说: “怎么,你竟跟这姓叶的走得这么近?” “佩瑜,叶柔美这人相当不错,相处后才发觉。” “你知不知道你在增加与香早儒的距离。” 孙凝一愕,没做声。 “我这话是为你好,你太不肯正视自己的需要了。” 孙凝自明所指。 既爱香早儒,要得到他,就不要再站到与香任哲平的敌对势力一面去。换言之,叶柔美根本是毒草,来往不得。 谁跟有势力的人一有嫌隙,立即众叛亲离,人们忙不迭的与之划清界限。 孙凝没有说什么,挥挥手就告别了。 叫她怎么说呢,道不同不相为谋。她与方佩瑜好像距离越来越遥远。 这无疑是令她难堪的,说到底,方佩瑜是个很漂亮、很讨人欢喜的女人,且相交多年了。 很多老同学在毕业前感情如胶似漆,毕业后为了不同的际遇而各奔前程,几难得还有个知己可以在一起亲密相处,有商有量,有来有往,怎么一下子又像快要少掉一个似,心头总有不舍。 事实上,只有孙凝是这样想。方佩瑜有她自己的一套。 她一方面觉得孙凝越来越不长进,另一方面她也确实忙个不亦乐乎。 她的最后一击就快要得出结果来子。 是成王抑或败寇,是免不了有一点点紧张的。 这天之所以来文华酒店,就是约了白晓彤。 一见了白晓彤,就知道整件事要有眉目了。 白晓彤的面色是较苍白的,说: “佩瑜,出了事了。” “出了什么事?你这副面色很吓人。” “哈尔滨那边来了电讯,说百货公司不能如期开幕,要延期大约一年甚至年半。” “这算什么事呢?中国大陆办事的效率不错已经进步多了,可是仍跟香港的效率有差距,而且,这么一个具规模的百货商场,不能准时开幕,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敝的?” “不,”白晓彤差点是惊叫,“哈尔滨百货商场是我最大的订户,他们订进的玩具占丁百分之八十强,不如期收货,我的原料已经订下了,工厂方面亦已排期生产,制成品如山堆积,往哪儿放好呢?” 照情况看来,的确是非常的棘手,难怪白晓彤急坏。 方佩瑜皱了皱眉头,说: “跟雅顿商量取消订单或者是延期运货,先把整宗计划按下不动,缓一缓再作处理吧!” “我也是这么想,可是,我给雅顿发了急电,又摇长途电话去给他们的总裁解释情况,他们口气相当紧,坚持要完全按照合约办事。” “合约是讲明不可退货吗?” “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了,如果退货,就要给雅顿赔偿,那个赔偿的数目是八位数字美金呢!” 白晓彤的面色真是青红不定。 方佩瑜拍拍她的手道: “彤姐,你是商场老手了,该知道有时是非要壮士断臂不可的,忍一时之痛,会赢得其后很大的利益与安泰,对不对?” “可是,情况不是我肯赔偿雅顿,就能了事的。” “除了哈尔滨商场之外,全国几个重点城市的购物商场,都与我们签订了寄售合同,预留位置放我们的货。如果我推却原料厂,没有原料,就不能如期供应其他百货商场之需求,这样子一毁约,就名誉扫地了,以后再要重新打入国内购物商场做生意,机会是迹近于零了。你说,我是不是进退维艰?” 方佩瑜沉思一会,问: “那么,你的最大理想是什么?” “最理想当然是不用赔偿雅顿,改为只向他订购原订单的百分之二十原料,让我加工应付了那些重点城市商场所需。佩瑜,你不是不知道的,用寄售形式要货,我等于要先押上本钱,单是这百分之二十的原料费与制造费已甚可观子。” “彤姐,这个理想与实际情况一定有极大距离。既不想赔偿,又不愿放弃其中百分之二十的生意,那是太难了。” “佩瑜,你帮我。雅顿是你介绍给我的,你人面广,一定可以打通关系。” “彤姐,介绍人家赚钱,无论如何容易,要人家吃亏相就,这个口就不好开了。” “如果我摆不平这件事,我会有很大的麻烦。可以这么说,我们厂的流动资金立即成问题,这样一惊动岑奇峰,他会生很大很大的气。” “彤姐,由着他生气,你没有必然责任让他事事顺境。 叫他抚心自问,他曾给予过你什么?既无名又无分,拿那鸡毛蒜皮的薪金为他终年卖命,偶然失手一次,就要问吊吗?”白晓彤听方佩瑜这样一说,稍稍把急躁平伏过来,但仍是一脸忧疑。 “没有转寰的余地吗?” 方佩瑜觉得是时机了,于是答: “你真的想扭转局面?” “当然了,我是宁可人负我,免得过,不想我负人。” “办法只有一个,找替身。” “会有人肯以原价承接起这批原料?” “不但肯,而且还可以让你有个合理的利润。” “要是有这么好的买家,那就不用受雅顿的气了,” “我可以为你安排这宗交易,连百货公司合约都转让出来。” “你真能帮我?”白晓彤问。 “也要你倒过来帮我一件事。”方佩瑜说。 “什么事?”白晓彤紧张地问,“只要是能力范围以内的事,我一定做。” “你跟岑奇峰说,如果香早业提出跟岑春茹离婚,他非但不要反对,还应鼓励女儿结束那段没有感情的婚姻。” 白晓彤呆住了。 她脑海里忽然思潮起伏,很多并不清晰的意念一涌而至,令她迷糊极了。 方佩瑜一直不造声,静待对方的反应。她的神情是如此的成竹在胸,胜券在握。 白晓彤终于开口问: “我帮的这个忙跟有人以原价把雅顿的订单整批承接下来有关系吗?” “绝对有关系。” “什么关系?” “彤姐,热辣辣得灼手的一支火棒,今时今日,谁会接过来厂?除了我,还会有谁?” “你?” “对。如果你不可以承接得起这次商业上的落败与冲击.只有我来做替身。” “可是,我不能连累你。” “如果你能帮忙令岑奇峰向女儿推波助澜,施以压力,她离了婚,让我和早业有结果,那就不是连累,而是成全我。”方佩瑜紧握白晓彤的手,说,“家父有言在先,只要我结婚,就能自由调动一笔三亿元的资金,做独立的生意,那是我的嫁妆。 “我相信连你在转让原料及合同上的利润在内,那笔钱已足够应付了。” 白晓彤听了,一颗心扑扑乱跳,想着非但不用面临巨大亏损,还有厚利可图。这在岑奇峰面前是完全交代得过去,且有光彩了。 问题是怎样令岑奇峰同意女儿离婚?这无疑是很难开口的游说。 方佩瑜一看白晓彤的面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紧紧握着白晓彤的手,说: “彤姐,我老早跟你说过,我不同你,我不肯如此这般的当一辈子见不得光的情妇。 “岑奇峰把你收起来,既是个枕边良伴,又是个能干伙计,他占的便宜也委实够多了,到如今公司有困难,做错了一单生意,你就要独力为他承担风险,把所有的责任都搁在你一人身上,这公平吗?彤姐,你就是不为自己,也为我这个朋友,办妥一件顶天立地、光明正大的交易。 “他岑奇峰可别怪你扼杀了资金,白赔给雅顿,息事宁人算数,否则,就尽他的能力帮你一把。 “香早业之所以不敢提出离婚,他说跟岳父开不了口,况且岑奇峰如果找香任哲平算这笔帐的话,他母亲也决不会放过他。 “故此,只要岑奇峰表示没有异议,甚至催谷其事,我看没有太大的困难。” 白晓彤几乎是没有选择的。她太明白岑奇峰的个性。 金钱对他的吸引力之大,远远超乎其他一切事物之上。 之所以历年来,不管自己使出何种法宝与招数,依然不能令他名正言顺地跟她结婚,就只为与妻子离异,要分去他起码一半的财产。 这无疑是要掉他的命,无论如何不干。白晓彤明白,现今已是势成骑虎。 对于方佩瑜,她的感觉很奇怪。经过这一段日子的相处,她多少已受到方佩瑜的感染,令以往多年来安分守己的心情起了变化,开始对自己的地位有着一份不甘不忿。 即使在往后的日子里,得不到名正言顺的待遇,她还是下意识地希望跟她同搭一条船的天涯落难人得成正果。 笔而,当方佩瑜软硬兼施之际,她是心软的。 方佩瑜那一句“彤姐,我就靠你成全了”真是太令她不忍月兑下的一顶大帽子了。 况且,白晓彤对岑奇峰的妻女,有挥之不去的经年累月怨恨,未至于势成水火,但也是相当白热化的。 每当白晓彤在工厂内做到金睛火眼,废寝忘餐之际,看到岑夫人与千金大摇大摆地拖齐姨妈姑爹、亲朋戚友上来,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她就生气。 彼此尊重,各施各职,无所谓。 不见得白晓彤会公开让岑奇峰妻女下不了台。 然而,倒过来,岑家母女对她并不太客气。 每次操上工厂,就指手划脚,视白晓彤这总经理如无物,分明与她为难。 就有一次,岑夫人带同一班麻将搭子的朋友去参观玩具厂,一班女人七嘴八舌地走进那个玩具模型的陈列室内,就起了哄,说玩具精致,要据为己有。 岑奇峰夫人就说: “都是样本,谁要样本的话,就叫我司机送去好了。” 于是回身打算嘱咐秘书,谁知秘书说: “取陈列室的样本要总经理签批。” 岑奇峰夫人听到秘书这么说,面不改容,优哉悠哉地答: “哦,是这样吗?那么,请你们的总经理来一趟。” 秘书不知就里,跑去把白晓彤请来了。 岑奇峰夫人见了白晓彤,皮笑肉不笑地打过招呼,然后回头对在身边的那个司机说: “替我把诸位太太喜欢的玩具样本抱到车子上去。” 谤本完全没有征求意见与解释原因的打算,予取予携,大模斯样。 白晓彤的一张脸煞白。 还要听到岑奇峰夫人身旁的一位贵太太说: “这怎么好意思?要破坏了你们厂的规矩,让你的同事做难了。” “什么话了?我的旨意就不是旨意了吗?这儿不只岑奇峰—个话事。况且,我们这位总经理人最随和,最不计较,最无所谓。她是很乐意迁就屈就的人。有什么为难,她也不会离开岑氏,我不担这个心。” 再回头望住额上青筋已然跳动的白晓彤,说: “我说得对不对?” 是可忍孰不可忍,忍无可忍的把心头的怒火爆发出来,也只在当天晚上的闺房之内。 白晓彤指着岑奇峰,骂他个不亦乐乎。 “我算什么总经理?你说,奇峰,你说!如果她要耀武扬威,让她来坐我的位置。我不是白吃白拿而不用动手脚动脑筋去捱的,为什么我是牛耕田,她却是马食谷?这世界还有公平没有? “岑奇峰,我严重警告你,你若不好好地处理,还我公平,别说我不客气。” 再难听的话讲上一车子也不管用。实际行动胜于言语。 岑奇峰是聪明的男人,他决不在女人风头火势之上加—把嘴,以免火上加油,不可收拾。他完全有把握,只要白晓彤发泄怒气怨气完毕,就会乖乖地回复正常,继续没名没分地在岑奇峰身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白晓彤自觉委屈,也没有勇气跳出岑奇峰的五指山。 那五指山是她习惯了二十年的生活模式。她将会失去每天十二小时的工作寄托,失却了个人与别人眼中成功职业女性的地位与形象,失去了发挥才干的机会,失去了与同行同业在公余来往的情趣。 这也不是最大的问题。影响性的症结在乎她已近半百之年,通世界的人都知道她的底蕴,还哪儿去找女人最着重的归宿? 她自知走投无路。 最是凄凉的是岑奇峰也知道她走投无路。 于是类似岑夫人在工厂内的耀武扬威,层出不穷,白晓彤也只是哑子食黄连,有苦自己知。 这次面临一个巨大的考验,方佩瑜其实向白晓彤提供厂一个一石二鸟的方法,既能为她建功立业,又为她间接反幻疮春茹母女。这才是一个想深一层,也会笑出来的雪耻报恨办法。 无疑,岑春茹果真败在方佩瑜手上,后者有日能得成正果的话,就象征着职业女性打赢一场仗。不是每一段婚姻都牢不可破的。 岑春茹落难,那岑家夫人的面子也同样的被撕下来无疑。 白晓彤想,她是无论如何不会在此生胜过了岑奇峰的那个老婆了。 在有生之年,目睹她的下一代败下阵来,且是败在自己的好朋友手上,不是不高兴的。 这一招又何只一石二鸟呢?岑春茹母女到头来会发觉谁在幕后捣蛋搅鬼。 一想到岑奇峰夫人曾在自己跟前冷笑,知之为不知地说: “对于视财如命的丈夫,我压根儿就很放心!他不会为任何人与任何事牺牲他的点滴财富,” 对。 就让她自食其果。总有一天,自己也可以在岑夫人跟前,若无其事地说: “当一个男人视钱财如生命之时,其余人与事都似尘土,则同类的尘土才可分高下与贵贱。” 白晓彤差不多兴奋得打从心底里笑出来。 她的心理准备十分充足了,就挑了个适当时机,去打这一场硬仗。 这天晚上,差不多八点子,在办公室内收拾起文件,准备回家去,才站起身来,打了个呵欠,微微觉着腰酸背痛,就有叩门声。 没等她回应,随即推门进来的是岑奇峰。他的面色凝重,把手上一份档案扔到白晓彤的台面上去。 “你看过了没有?”岑奇峰问。 白晓彤揭开档案,稍稍瞄了一下,就把它盖上了。 “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的?雅顿的原料已在赴寄途中,换言之,我们要认这笔帐。” “这笔帐当然要认。” “当然要认?”岑奇峰嗤之以鼻,“你不是不知道我们过去一年的盈利,仅攀上二亿元之数,这么一亏蚀,就把去年落到口袋里的钱,全数吐出来了。” 白晓彤更胜券在握了。于是她慢条斯理地说: “生意当然有赚有蚀,只有盈而不亏的,不是生意,怕亦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愚拙关系。” 岑奇峰没有兴趣跟她玩这种打比方、含沙射影的游戏,他直截了当地责备她说: “怎么事态弄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才让我知道?” 白晓彤于是答: “照你这么说,如果不是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就毋须让你知道了是不是?” “你还弄什么玄虚?”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把整批原料转手卖给另一个买家。” “用不用亏损?” 白晓彤笑,故意拖慢节拍,先不予回答。 “你是在割价求售?旨在止蚀,是不是?” “在这次交易上,你认为亏多少,才令你满意?” “晓彤,你别叫我实斧实凿地讲个数字出来,老实话,亏蚀一点钱也会心痛肉刺。只是到了情不得已的境地,就无法可想,只能少输当赢了。” “舍不得输就别输好了。我知道你性格。” 岑奇峰睁大眼,等待对方作进一步的解释。白晓彤这才说: “如果我找到对象可以把哈尔滨商场的合约买过来,并把原料转售,获利超过去年总成绩的百分之十五,你满意了吧!” 室内忽尔的一片静谧。岑奇峰没有回话。好一会,他只带点口吃地说; “我们不要在这些紧张关头耍花枪。要吃亏的刺激,我已多少有心理准备。但把我推上云霄之后,原来发觉是南柯一梦时,反而更难受。” “我曾经令你难受吗?几时的事了?的而且确有一个实力派买家。” “谁?” “方佩瑜!” “她的方氏家族?” “不,她本人。” “方家未分家,她会有这笔巨款?” “问得对。是要有条件之下才能挪动那笔巨款做成这单生意。” “这条件跟我们有关?”岑奇峰问。 “太有关了。” 白晓彤故意卖了一个关子,看对方的脸色。 无疑,岑奇峰的表情现了一点点兴奋,追问: “有什么我们能做得上的?” “你愿意帮忙了?” “帮人原来等于帮自己的话,有什么叫做不愿意的?” “怕你要牺牲一些很亲密的人际关系。” “人际关系是可以在牺牲掉之后就又重新建立起来的,有什么大不了。有钱身边就有人,你没听过穷在深山有远亲?” “说得太对厂,只怕你不够狠心。”白晓彤说。 “我似有妇人之仁?” “又怕有力人士会从中阻挠。” “你别卖关子,解了当时困境,我什么都肯。” “包括牺牲你女儿的婚姻?” “什么?” “方佩瑜要出嫁,才能有资格在方氏家族基金内挪动到一大笔现金。” 差不多是画龙点睛的一句话了。 岑奇峰呆住,没有做声。他需要思考与作出的决定开始多了。 白晓彤在心内吁了长长的一口气。 她像玩足球,大脚传中,已把责任推出去,远离自己了。 现今太有吐气扬眉的感觉了。 多年来的积怨,一口喷在岑奇峰身上,让他知道不负责任,占人便宜的事,不是永远在自己控制之内的。 这一边岑奇峰面临抉择。 那一边方佩瑜雷厉推行她的计划。 她对香早业说: “为什么你母亲总是偏爱香早儒?” 香早业耸耸肩。他的这个动作带一点无奈,特别的有味道。 香早业每次一皱眉,显得无可无不可,那副样子就令方佩瑜陶醉。 她轻叹一声。的确,有气质、有气派的男人真不多。难怪她逃不出他的五指山。香家的少爷的确非同凡响。 “怎么样?答不出来?”方佩瑜问。 “母亲喜欢长得英俊的儿子。” “母亲看儿子,个个都是绝世英姿,这不是最重要的理由吧?” “那么,你看呢?” “我看,主要是香任哲平在你幼弟身上看到了希望,在你们三个身上没有看到。” “什么希望?” “两种希望。”方佩瑜卖一卖关子,讲下去,“—种是儿子娶什么媳妇,一种是儿子能为她带来什么权益。” 香早业苦笑: “老四在生意上的确经常能令母亲老怀大慰。他有本事。” “本事你也有,只不过你放弃。” “你太看得起我了吧?” “不,是真的,你也是笨,在香氏机构内捡了一个不易发挥的角色来当。我告诉你,早业,球迷老是喜欢前锋,以.为赢了比赛,靠的都是他们。几曾见过后备是足球明星?” 说得不是不对的。 尤其是球赛对手太弱,后备就更是摆摆样子,只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偏偏香早业是香家的财务主管,管收支节流,并不理会开源。风头如何及得上香早儒。 “这个比喻很好。”香早业於是说。 “知错能改呀。听我说,不要让老四独领风骚,把一笔大买卖做成,让香任哲平对你另眼相看。” 只这两句话就足令香早业动心了,他瞪着眼看对方,显了一点点焦躁,希望方佩瑜说下去。 “肯不肯接受我的推荐?” “你说。” “我在中国大陆有一笔大生意,能让香家捡—个大便宜。” “为什么方家不捡,要让香家捡?” 方佩瑜笑,她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说方家的人有心要变成香家人,故此谁捡便宜都一样。 “我手上有笔跳楼货,你拿着作饵,让你母亲开心,知道你是个可以打前锋的人。” “买入了跳楼货,也得有出路才成。” “连这个我都安排好。坦白告诉你,雅顿玩具原料与制造厂有一大批玩具原料及制作版权,很快就抵达大陆,买家临时要易手,我们买进来,立即转售给哈尔滨百货商场的单位,一方面内销,一方面外销。” “你这么有把握?” “老早搭通了天地线。” 方佩瑜洋洋自得。 这一段日子以来,她的确在这宗连锁性的贸易生意里头做尽很多功夫,而不为人所知。 方佩瑜非常的聪明,她利用了跟雅顿原料厂的关系,在雅顿以非常便宜的价钱把大批原料卖给岑氏玩具制造厂之前,老早已通过方氏家族跟国内的密切贸易交往,与哈尔滨百货商场私人达成协议。 方佩瑜负责与哈尔滨百货商场合作,由方佩瑜负责制造大量玩具,一半内销,一半外销。 外销部分她安排由雅顿以版权人身分兼做海外总代理,以能为其争取到一定利润,用以平衡原料的割价出售。 其余内销的利润,当然是属於方佩瑜与哈尔滨百货商场。 协议签订之前,方佩瑜还亲自飞到哈尔滨跟百货商场董事长胡建平会面。 “胡董事长,想你帮我一个大忙。” “什么忙?你只管说!” “能不能把哈尔滨百货商场的玩具部门经营专利权批给我。反正你旨在批发生意,我却想独占零沽的利益,算是你对我的恩惠,成吗?” 这就变成了日后最吸引白晓彤的一份可观利润。 当时胡建平说: “方小姐跟我们做着如此大数额的一批贸易,百货店零售的生意,批给你,自然不成问题,只是我们要先声明工程不会如期完成,大约要延误起码十个月。” 方佩瑜冲口而出: “那就更好!” “什么?” 方佩瑜即打圆场说: “我意思是这样就可以让我慢慢策划了。” 於是,哈尔滨百货商场玩具部门的总代理权合约握在方佩瑜尹里,她将利润回扣再加高,却说明只须寄售,就这样转与白晓彤签约。 然,偏偏隐瞒了商场不能如期建成的事实。 商场上的成与败,很多时在於一个重要消息的披露与否。 方佩瑜的圈套是连环性的。 她巧妙地用尽手上的人际关系,从套用雅顿原料厂一大批原料,获得特价开始,最终把原料加工完毕,外销的责任一下就搁回雅顿肩膊上,所用的手段极为简单。 方佩瑜只在长途电话里对她应酬惯了的雅顿主席佐治·雅顿说: “佐治,你勉为其难帮我这一次,好好地当这批玩具的总代理,怕向你订原料的用户拿不出这么多现金来,当初我跟银行分别做担保,我这儿的一半如果不是你高抬贵手帮个忙,就得要泡汤了,你不忍心吧?” 佐治·雅顿不是个特别瞧得起东方人的美国商家,然,对方佩瑜已很另眼相看,只为她是东方女人,在交往中,她经常适当地卖弄一定程度的妩媚手段;这种精神上的冰淇淋肯定有魅力。 再加上,大陆市场的开放,无疑是吸引的。 中国既是今非昔比,自己亦无谓太与业务前景斗气。 就为了这个原因,佐治答允做岑氏玩具的这笔生意,也愿意承接这批玩具,反销北美市场。如今听说岑氏出了小纰漏,对方佩瑜把外销玩具的总代理权塞到自己手上去,以货抵押,就更无异议了。如果做不好的话;雅顿就只有伸长脖子等岑氏或担保人方佩瑜偿还债务,不是不麻烦的。 况且,方佩瑜还说: “佐治,反正雅顿手上有这批玩具模式的制作版权,试把中国制造的产品远销欧美,看成数如何。一旦为用户接受,成本比在美国本土制造低得多,你就可以刀仔锯大树了,一举数得呢,何乐而不为?” 所言不是无理,於是方佩瑜就成功地搭通天地线了。 搭通之后,她才双手奉送给香早业,鼓励早业说: “把这笔生意交到汝母手里,万无一失。” 香早业一听,不是不蠢蠢欲动的,他沉思一会,答: “母亲会问,我的生意线路何来?” 方佩瑜老实不客气道:“我看你就坦率地跟你母亲交代,说是我的献策。” 香早业有一阵的犹豫。 “怎么样?认为这样正要暴露了我的身分与我们的关系?” 哪有这样大的便宜可占?除非中间透着一层更密切的关系。 “当然,早业,你可以选择放弃这个大好的献功机会,让香早儒独领风骚去,不过,我告诉你,过一些时日,你母亲年纪再大一点,或者香早儒娶到一个类似孙凝之类的女人做妻子,你要挽救危机就来不及了。” 方佩瑜口中的危机,自是指香家大权的问题。 这是很易理解的。 “别以为你的对手只是香早儒,还有其他三人。”方佩瑜这样说。 香早业就忽然不能明白过来厂,问: “谁还能与老四匹敌?” “最低限度,老大与老三的条件都比你强。” “何以见得?” “老大是你母纵容惯的,对不对?” “对。” “这种纵容的态度其实并不是香任哲平的一套作风与性格,其中有什么原因导致香早晖能享受他才华表现之外的宠幸,不得而知。唯其如此,可见你母亲对长子的偏爱是固执的,是任何人,包括最得宠的香早儒绝不能动摇的。 换言之,他在香家有特殊的地位。” 方佩瑜的分析紧紧扣住了香早业的心。 “再下来的老三,他看上去是你们兄弟之中最没有条件、最不得宠、最不起眼、最没有凭藉去争宠的一个。” “他根本失宠。”香早业答。 方佩瑜摇摇头。 “只要他是香任哲平的亲生儿,我就不同意这看法。” “为什么?他身边的叶柔美是大毒草。” “早业,这就是你更需要我的地方。” “你把自己跟那姓叶的比较?”香早业觉得好笑。他当然知道方佩瑜是那种眼高於顶,不会看得起女明星的大家闺秀兼商场翘楚。 “当然不是跟她比,我的意思是你需要一位机灵,能洞悉人心世情的女人在你身边提点你。早业,香早源决不比你们几兄弟傻,他有着香任两家的血脉,就有慧根,我差不多可以肯定他是利用叶柔美,来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对他的母亲采用欲擒先纵的手腕。” 方佩瑜稍停,看了早业一眼,轻叹: “你还没有明白过来吗?香早源一向被冷落,他像那种故意在冬天跳到冰河里把自己冻病的孩子,躺在床上,看母亲如何反应。做母亲的固然会大发雷霆,但随之而起的是极度担忧,怕孩子—病不起,失去了他,於是慢慢把他疗治过来之后,就更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不敢对他掉以轻心。那种会失去孩子的教训有效地唤起她强烈地表现母爱。 笔此大病饼后的孩子绝不会失宠。” 方佩瑜这一段剖释直叫香早业目定口呆。 第一次,他被迫着看到自己的处境。 原来在那个金玉满堂、富贵双全的大家族内,正是四面楚歌,每个人都静静地以他们的本身条件建筑起自己的王国来。活月兑月兑是进可攻,退可守的众诸侯,正为他日继承大统作好准备,万一还是要拱手称臣於兄弟的话,总还有自己的立足处。 可是,香早业呢?他毫无准备,毫无把握,毫无防范。 如果有一天,谁登了大宝,说一句:“撤回香氏家族班底,把管财务的权位拿过来!” 那么,他还会有什么? 香任哲平会不会为他预留封邑?会不会为他另起王国? 完全的不得而知。 他蓦然发觉原来自己这么自以为是,一切都想当然。因而被吓得额上冒出细细的汗珠来。 他企图攻破方佩瑜的预测,缓缓地答一句: “你会不会高估了早源的智慧?” “不会!”方佩瑜断然作答,“是你低估了他,不只是你,可能是整个香氏家族。” “你有凭藉?” “可以说是有的。早业,你想想,除了香早源,你们兄弟三人,在长相样貌等方面都有神似父母的地方,从而做事的干练,也如此的一脉相承,怎么会有一个完全出格的香早源跳出来?他如果是一如你们看他的平庸肤浅,心无城府,根本不可能是香家三公子。恕我说得直率,只怕香家养的一头狗,都会出类拔萃。香早源怎么会如此的一无可取?” “这是主观的推论。” “对。我也有客观的凭据。” “那是什么?” “那是自孙凝口中身上所得到的资料。” 方佩瑜在孙凝处套取了很多有关香早源做事的成绩与手段,她记得孙凝曾在闲谈中这样说过: “到底是香家人,香早源处理信联的冗员很有一手,他的深沉果断,不动声色,实事求是,出入意表。我曾把这个观察告诉早儒,嘱他转告他母亲,想她会安慰。怕以前是没有机会让他大展拳脚之故。果然,香任哲平听了早儒的报告,很有些关於信联的大改革都装作知之为不知,放手让香早源去于。” 这段话蕴含了两种重要的意义,当方佩瑜转述之后,香早业立即听得出来。 其一,证明香早源有他不为人知的潜质。 其二,香任哲平并没有真正痛恨而放弃这个儿子。 “早业,我的推论不是凭空想象吧!” 香早业无辞以对。他心里还多一重不需再宣诸於口的资料,是关於老大香早晖的。 母亲之对香早晖溺爱,大有可能是因为早晖不是香任哲平亲生,为了表现自己的大方与涵养,终其一生,都会善待早晖,以此赢得美名。 当然,香早业对香任哲平的了解还差一筹,但落实早晖在香家的平安保险地位,还是有足够的证据的。 在如此一个复杂的环境内,香早业将如何自处呢?他斗得赢三个兄弟吗? 方佩瑜微微笑着献计说: “可以赢,只要你把岑春茹撤走,而换了我。” 如此的不可思议。 香早业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想了一想,他才说: “是因为你能为我带来商业机缘,使财富增加。” “岑春茹原本也有这个能力。” “那是为了你有本事帮我在香氏家族运筹帷幄,赢得母亲欢心。” “孙凝的这块料子绝不比我差呢。” 可是,香任哲平依然一见了孙凝的面,就剑拔弩张,形成僵局。 这阵子,香早儒与孙凝的破裂,证明幕后的香家太后的确深具掣肘作用,她不喜欢的话,谁也不能踏入香家门槛当名正言顺的香家少女乃女乃去。 孙凝如此一位才貌双全、身家清白的女人,为什么还不合香任哲平心意? 香早业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方佩瑜微微笑,也不解释,这可把香早业惹得急了,追问: “既是孙凝这么强,为什么还不能讨母亲欢心,你却有这个把握?” “孙凝太讲原则。” “母亲不喜欢讲原则吗?” “不是的,但你母亲讲的原则怕只有一个。” “什么?” “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香早业微微一惊。 “怎么?你能为汝母辩护吗?” 香早业不敢回应。只好改变口风,说: “你肯迁就她吗?” 方佩瑜微笑,答: “不能单迁就。你母亲这种人对于迁就她的人会瞧不起,对不迁就她的人又看不顺眼。” “那要怎么样?” “要设法刻意迎合,再攻心取宠,然后反过来驾驭她。” 香早业呆望着方佩瑜,有一阵子的迷惘。 “早业,把我引介到你母亲跟前去,包保你能建立成万世基业。” 香早业微微地点了头。 方佩瑜的确有备而战。在她的策动下,香早业首先给香任哲平述说了经过。 “妈,这笔万无一失的贸易生意,只以经纪身分,转一转手就能抓到钱,很着数,几乎不需要本钱。” 香任哲平静坐在她的办公椅子上不动,定神地看着她的这个儿子,才缓缓地拿起了暖水杯,呷一口热茶,说: “早业,你哪儿来的这个好路数?有没有听过广东俗语说:‘哪有这么大的蛤蟆通街跳’?事出有因吧!” 香早业的脸稍红,讷讷地说: “我的一位好朋友认为我可以把这个业务计划办得更好!” “那就是说,你的这位好朋友原本是在处理这项生意的,对不对?” “对。” “照你所讲的数据,就是先有了内销及外销的合同,才去买备原料,互相对冲之后,胜券在握,且会赢得不少。那么,你的这位好朋友对你未免太照顾了。” “她对我的确很好。” “她是谁?” “方佩瑜。” “嗯。” “妈,你听过她?” “在本城的望族里,姓方的还算有地位。方佩瑜是独女吧!” “正式为方家承认的就只有佩瑜一人。” 香任哲平没有立即接腔,心里发酸。 男人一旦发达,外头惹下的家庭与子嗣一箩箩,真令人气愤。 一夫一妻制进行顺畅,好像在男人贫寒时方能获得保障。 “这事二嫂知道吗?” “春茹?” “对。她知道吗?”香任哲平重复。 香早业想丁一想,这样答: “有关这单与哈尔滨商场以及雅顿合作的生意,我没有向她透露。” 这就是说,生意的关系没有对岑春茹明言,可不表示其他情况对方就全然在梦中,不知不晓。 当然香任哲平有此一问,自有其道理在。 一旦受了方佩瑜的好处,香家和她之间就挂上钩子。 香任哲平怎么会不清楚这个道理? 香早业继续补充: “至於其他,我想,或者应该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才再面对现实,包括向春茹的正式交代。” 香任哲平点头。对儿子的这番话是受落的,最低限度证明他对自己的坦白和尊重。 “如果我的反应不如你的理想,你怎么办?”香任哲平还是向儿子紧迫一步。 单是言语上的尊重,显然未是她最大的满足,她要测试自己的权力范围。 “你是说我会仿效早儒抑或早源。是这个意思吗?” 香任哲平说: “这证明你考虑过这个问题。” “对。可是,妈,老三与老四现今的态度都不能作准,作为指标。” “为什么?” “因为有可能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你讲得具体一点。” “老三可能浪子回头,对你对香家更有可能是欲迎还拒。至於老四,他今日的隐伏,可能等於部署,谋定而后动,怨我直率地说,你不一定全胜,孙凝亦不一定全军尽没。” 香任哲平的脸色大变,有着极大骇异。骇异於香早业分析的内容,无疑是一言惊醒梦中人。 包骇异的是香早业为何能有这番理解,深刻独到而且超月兑。 这不是香家二公子平常的表现。 香任哲平忽然的觉得,她需要对这个儿子另眼相看,重新估计。 於是香任哲平的兴趣来了,她站起来,缓步在房内走了两圈,坐到沙发上去,然后用手拍拍身旁的座位,示意儿子就近她坐下。 这才把脚跷起,和颜悦色的说: “告诉我,你有把握过关吗?” “过哪一关?过你的一关还是过春茹的一关?” 这回话就很有意思了。 肯承认香任哲平的一关要闯过去,等於给她很大的面子,那不会令她不高兴了。 “都是两难,对不对?”香任哲平说。 “过得了你的一关,春茹的一关并不怎么样。” “哦!你这么有把握。” “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预测与计算。” “还有方佩瑜?” “对。她想求见你。” “好,我也想见她。” 这样就说好了。 方佩瑜闻讯大喜,一把抱住了香早业的腰,昂着头道: “你母亲的反应告诉我,已经成功了百分之五十。” 她的触觉无疑是敏锐的。 如果香任哲平知晓了方佩瑜的实际身分及早业的关系,而没有拒绝与她见面,这就表示她准备接纳方佩瑜。 因为香任哲平是可以用划清界线的态度处理此事的。 无论如何,接见儿子的情妇,在香任哲平的心目中,有绝对的理由视此为一项罪行,最低限度是没有给予媳妇足够支持的表示。 於是方佩瑜是满怀信心地跟香任哲平在山顶餐厅内见面的。 香任哲平坐下来不久,就说: “原本要请你到办公室去见面,但在那种气氛之下,只谈生意,也未必合我们的心意。请你到家中去呢,在现阶段还未认真合适。” “这儿甚好,只要能被接见,我已很开心。” 方佩瑜不错是神采飞扬,但她表现得更积极的是谦恭,以及绝对高级的奉承。 “那就好。早业把你介绍的这笔大生意告诉我,能有这种机会,搭通了中国百货连锁店的货品内销与外销渠道,是求之不得的事。可是,方小姐,你有本事运筹帷幄,指挥若定。钱应该赚到你的口袋里才是。” “是赚到我的口袋里的。”方佩瑜淡定地答。 “你跟早业怎样说合作的条件与利润的分配?” “很简单的一条常识,他的是我的,我的也是他的。” 方佩瑜一开场,就如此挥军直入,毫不造作,微微地令香任哲平吃了一惊。 她心想,眼前的这个女子,对香早业如此的义无返顾。 有诸内而形诸外,既是打开天窗说亮话,香任哲平便说: “你对小儿太错爱吧,是不是有需要旨在必得?” “伯母,得与失,其权在你。” “我?” “对。” “有我的份儿吗?” “太有了。” 方佩瑜回一回气,继续说; “早业不会为我而放弃你及香家,这是肯定的。” “何以这么低估自己,放在眼前的有个叫叶柔美的女人,她的条件比你差得太多了。” “不是妄自菲薄,而是不宜把早业的个性错误估计。你知我知,他是个浪漫不起的人,此其一。他的进取是循序渐进式的,不是白手兴家的材料;最大的理想与目标,是青出于蓝,早业从没有另起炉灶的志气,此其二。在谈第三点之前,我得补充一句,香早源若有另起炉灶,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准备,他的谋略与计算,不可忽视,实则比早业还要行。” 香任哲平至此,明白为什么香早业跟自己的对话,都变得比以前醒目了。 无非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忽然的,香任哲平生了一种儿子找对了对象的感觉。 这个意念一闪而过,她不觉吃惊。才不过几句话,这姓方的年轻姑娘就买了她的心?太犀利了吧! “你说,还有第三点呢?”香任哲平重新集中精神听下去。 “香早业是有潜质的一个人,但潜质要被发掘、被提升、被栽培,否则就会被埋没。换言之,香早业需要有人拉着他的手一齐飞升,他自己连独个儿独立一阵子都会觉得厌烦而放弃。” “方小姐,从没有人像你那般了解早业,差点包括我在内。” “不,你是知道的,只不过没有眼前的需要,要你好好的把早业分析吧了。”方佩瑜说,“所以,话说回来,要培训早业,必先要你的认同。” 这顶大帽子戴得香任哲平最舒服。 不论是孙凝抑或叶柔美都没有这个重要的意识。 至于大媳妇胡小琦是异种,她只是香任哲平破坏长子生活与成就的一只棋子,对她有不同的处理手法。至于香早业的妻岑春茹,她的态度比起方佩瑜来,更差一截了。 岑家与方家都可以说是香江豪门,岑春茹当初也是得到了香任哲平的认可,才踏进香家的,但岑春茹在往后的日子却没有对这份认可作积极的回应。 在过了一段时期之后,香任哲平其实提点过香早业,说, “二嫂因没有商场经验,她连本城富豪也分若干等级这回事也弄不清楚,你有便呢,告诉她一声,不要随便答应出席一些并不需要应酬的场合,以免贬低了身分。” 表面上这番话只是针对岑春茹的社交活动,对她答允当什么慈善活动的主席与顾问之类提出意见,骨子里其实是要她觉醒岑家跟香家比,仍有一段距离,示意岑春茹在高攀香早业。换言之,不知感恩,不明图报,或直接地说,不懂对香任哲平迁就与逢迎,是不智的。 可惜,香早业有意无意地没有转告其妻,更没有心机去分析母亲的用意。 这比起方佩瑜肯自动自觉的向香任哲平的权威致敬,是有重大分别的。 香任哲平对方佩瑜说: “我认可的话,香早业会答应你向岑春茹提出离婚吗?” “我说过了,早业要有人捉着他的手,才能一齐起飞。 而且,早业看岑春茹被孤立了,他会下定决心把这件事办妥。” 香任哲平一听,眉毛向上一扬,问:“岑春茹会被孤立吗?” “会。”方佩瑜非常肯定地说。 “香家对付她,只代表她一面受敌,她还可以有后盾。” “如果娘家不支持的话,岑春茹就是月复背受敌,四面楚歌了。对于一个不出社会来做事的女人,她身旁的猪朋狗友,只是落难时的一层压力而已,不会对她伸出援手。” “你何以如此肯定她娘家的态度?” “你有兴趣听经过?” “为了增加我们彼此的了解,我愿意花时间聆听。” 于是方佩瑜扼要地把她的部署说了一遍。 “在公事得益,私情发泄的情况下,白晓彤会令岑奇峰就范。最重要的是岑奇峰一定会看在商业的一大笔进帐上自动就范。白晓彤只起推波助澜的作用,架起他下台的阶梯而已。” 香任哲平差不多拍案叫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姓方的才真是自己理想的媳妇材料。 香任哲平一直需要一个家势显赫,聪敏能干,为求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去当儿媳妇,助她一臂之力。 能有这样才具的女人不多,这少数之中还要她具备一个非常重要的条件,就是肯臣服于香任哲平手下。 打个比方,香任哲平是武则天的话,方佩瑜要是上官婉儿。 谁个朝代的后妃,一旦不合皇太后的脾胃,不是打落冷宫,就更可能是红罗赐死。 时移世易之下,她,香任哲平投儿子离婚再娶一票,有何不可? 况且,聪明伶俐的方佩瑜还清清楚楚地说:“我要一开始就成为香早业以至于香家的资产,而不是负累,这一点请你放心!” 香任哲平笑着说: “你这么肯定雅顿的外销合约与哈尔滨的内销网所带来的利益,适足以抵销香早业离婚的那笔赡养费?” 方佩瑜很从容地答: “如果香家不是由你主持,再多十倍的盈利,也可能弥补不了香早业的一半身家。但,我对你有着无比的信心。” 至此,香任哲平忍不住炳哈大笑了。她跟方佩瑜果真是说着同一语言的两个女人。方佩瑜甚至能当她肚于里的一条蛔虫。 她确实早在香家的公子成婚之前,这位香氏家族的掌舵人,老早已经计算好财产的分配方式,不会谬谬然地留下一笔可观而且可调动的数目,让媳妇摇身变为外姓人时,会得有把柄数据在手,平白分他们香家的利益,其实,这不是难懂的一个道理。只要是名门望族出身,都知道世纪末的婚姻是应该怎样安排的。 在欧美,尤其美国,老早已流行在婚前订立契约,讲清楚他日离异,妻子名下极其量所能享有的利益,以免被她分去一半的身家。太多望族离不了婚,就是很难割舍巨额家财之故。 以香任哲平的老谋深算,再加手上有四个儿子,老早就会想到预防策略,怎会在儿子婚姻有问题时,平白容许外姓人取走分毫? 有钱人尤其比没有钱的计算得周到。因为后者根本无钱可守、无财可计。 方佩瑜再补充: “我引进香家的生意,除了颜面以外,很可能还有其他的利用价值,那就要你去想一想了。” 这最后的一句话,就更深得香任哲平的心了。 无疑,这次会面是空前成功的。香任哲平找了个机会对香早业说: “如果你老早留神找到这个方佩瑜,就省掉如今的很多麻烦。当然,这种麻烦或会由别的一些乐趣抵销,你会得看着办,实在不用我操心了。” 这番话就等于圣旨了。 第九章 香早业从未试过在母亲跟前如此得宠,这种感觉实实在在是太好了。 就像中期业绩宣布在即,过往的很多年,整盘数做好了,连建议的股东红利都写好了,呈交到主席室去,香任哲平起码板起脸孔来,更改三五七次,才作实。 活月兑月兑的就没有把香早业的工作成绩放在眼内似。 集团里头都流行一个笑话,要主席一次性通过议案,只有一个方法,把议案交到香早儒手上,由他来照抄一次,香任哲平一看是老四的字迹,就会照准如仪。 可见人人都认定了香早儒那真命天子的身价。 这最近,老二香早业真有起色了,中期业绩的一盘数递进主席办公室后,香任哲平把香早业叫进去,只略为修改,问了几个问题,就批准了。 连香早业都不敢相信自己有此运气。 讯息已经相当明显了,尤其是雅顿与哈尔滨的合约转与香氏签妥之后,连香早儒都连连拍着他的肩膊说; “二哥,这番功劳不少。” 香早晖在旁,搭口说; “老二,我是做中国贸易的,这单哈尔滨的交易拨到我这边来处理如何?” 对香早晖的这番话,香早业就不好即时作答了。 在方佩瑜未撩动起他对香家权势的争夺意识之前,香早业根本不大理会业务分配情况。他只看牢家族企业与投资的一盘数,就算称职了。 这阵子,他的计算已大异于前,明显地一个方佩瑜在他心内起了化学作用,把他潜藏的对家族企业继承与控制的提升到了一个要积极面对和处理的层面了。 方佩瑜说得对,趁香任哲平仍然未定继承大统者准之前,最低限度要加强自己手上的筹码,就算做不成南面称王,也当个有实权实益实名实位的诸侯才成。这就牵涉到业务的掌管范围了。 香早晖如果在以前向香早业提出如此一个要求,他会一口答应,认为无伤大雅,甚至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不关己,己不劳心。 如今,不同了。 于是他回答: “这怕不是我做得了的主意,已经给主席报告过这单生意的来龙去脉,她发给谁管,怕已有了定案,你向她提一提吧。” 苞着香早业就已经给方佩瑜报告了这回事。方佩瑜一想,立即说; “快去给你母亲述说香早晖的意思,看她怎么说。” “为什么?老大如果真想染指,他自会找路数。” “不,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我们要探知有关汝母的更多心意,日后才好办事。” 当香早业向香任哲平提及香家老大的意图后,香任哲平沉默了好一阵子。 这个反应表示事情在香任哲平心目中并不简单。 饼于一会,香任哲平对早业说: “给我约一约方佩瑜,明天在老地方跟我会面,我有话要给她说。” 方佩瑜在得到这个讯息之后,同样是沉默了好一阵子。 香早业禁不住失笑起来了,道: “怎么呢?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发生呢?” 方佩瑜答: “早业,就是你这番话了。根本是很普通的一回事,香任哲平一就是来个不管,一就是决定拨给谁管,不就完事了?这类业务分配是司空见惯的,为什么要如此大阵仗,先是沉思考虑良久,到头来把我这个仍然是不相干的外姓人找去,商议些什么呢?” 方佩瑜且还认定一点,香任哲平这次要跟她商议之事,必不是香家人所能办得到,或者不是他们所方便处理的,所以才找到她。 无疑,这是一个自己在香任哲平面前一显身手的机会。 她非常重视这个与香任哲平的约会。且因为未知悉内情,难于控制,就更多的紧张。 她们仍在山顶的餐厅会面。坐着的位置能鸟瞰半山下的景色。香任哲平先开腔: “我们家花园往外望的景致比这儿更好。” “希望有一天能陪着你坐在园子里看那美丽的景致。” 方佩瑜说。 “你这个希望呢,不是没有实现的机会的。本来见过你一次面之后,留下极深刻的印象,说句良心话,你跟我的老二实在比岑春茹匹配。匹配在于你有本事提炼早业的潜质,让他有所发挥,这对他,对香家都是好的。可是,对于成全你俩,仍有一重严重的心理故障。” 方佩瑜非常留神的听。香任哲平继续说: “若没法子消除这重心理故障,我就变得力不从心了。” 方佩瑜听懂了这番话了。香任哲平约她出来密谈,目的已露,谈的就是交换条件。 如果香任哲平的这重心理故障没有办法消除的话,她压根儿就会否决掉儿子的离婚建议,或听若罔闻,置身事外。 唯其她向自己提出了这个障碍,并说只要消除障碍,就可以水到渠成,玉成此事的话,那就是要跟自己明码实价地讲条件的时候了。 方佩瑜肯定的还有—点,条件必是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事,否则香任哲平不会提出。故此,事成与否,不在乎她的能力,而只在乎她情愿与否。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地步,方佩瑜对香家二少女乃女乃的地位是非常的旨在必得了,都已经是出尽九牛二虎之力,怎容许功败垂成?故此,基本上她就没有什么叫不情愿了。 于是方佩瑜非常有把握而且坦率地说: “要消除心理故障,办法有的是,我会尽力,绝不灰心。” “那就先要跟你提一提我心理故障的成因。”香任哲平呷了一口柠檬茶,“没有太多人知道,我的一生活月兑月兑像喝柠檬茶,永远夹杂了酸味,这种感觉,因为我遮掩得好,没有人发觉。” 方佩瑜也觉得惊奇,问, “你的一生也有缺憾?” “谁没有了?”香仟哲平望住方佩瑜道,“当我以为和香本华相亲相爱,自以为珠联璧合,佳偶天成之际,也曾平地一声雷,出现过一个我们之间的方佩瑜。” 方佩瑜大吃一惊,一颗心差点要吐出嘴外去。 “所以说,我对于婚姻第三者的角色是无沦如何有种厌恶感的,总是挥之不去。要我成全你和香早业,我出不了手,因违不了心。我家二嫂纵有千般不对,万般不是,她正在演我当年的角色,叫我如何去对付她?” 方佩瑜无辞以对,她想不出有何法子可以易角,只好微微低下头,带一点惭愧与懊悔。 “除非你肯助我一臂之力,帮我舒泄掉心头的这口鸟气。” 方佩瑜抬头凝视对方,像等待法官的审判。香任哲平说: “我从没有原谅过香本华以及香早晖的母亲。我老实告诉你,香早晖的存在是我感情生活缺憾的明证,我每天看到香早晖,就像被人热辣辣地打一记耳光,不论我怎么位高权重,富甲—方,全世界都看到一个不争的事实,我深爱的丈夫曾经背叛我,他使另外一个女人怀孕,我打了一场永远改变不过来的败仗,在我们之间的不平等条约上划了押。” 香任哲平的语音并不激动,她一个字一个字平和但非常清晰、踏实地讲出来,更具震撼力。 冲动是会有机会复归平静的。已然平静,等于态度更加决绝,不可转变。这更令方佩瑜吃惊。 她是个冰雪聪明的人,立即联想到香任哲平前后的那几番话来,整个人更是慌张得微微抖动起来。 要消除香任哲平的那一重心理故障,就要把那撕了她脸皮的铁证铲除,那不就等于要消灭香早晖?这个联想是恐怖的。 香任哲平看到了方佩瑜的神色,依然气定神闲地说: “你听明白我的意思了?” 唯其是方佩瑜遮掩不住战栗,香任哲平更确信讯息已经传递出去,且对方已经接收。 方佩瑜轻轻地点头,仍有极多的惶恐失色,不知所措,故而缄默。 “消灭一个印记的方式,正如毁掉一个人一样,有很多种,并不需要将之真正置于死地。一个商业罪案,一次失足,已能成千古恨。证明香早晖有劣根性,他不是纯种的香家人,非但不具我们的慧根,且还有好些低三下四人的遗传,就已经是我不幸中之大幸了。” 这番话,已很明确地把香任哲平的要求与理想,或者应该说是交换条件,提了出来。 方佩瑜明白。她下意识地点头。 “佩瑜,”香任哲平拍拍她的手背,说:“你必须清楚,香家其实并不缺少一单两单大生意,你的孝心,我是知道而且领受的。不过,我更看重的是你的才智,以及对我的敬意,从你的种种部署与手段,我知道你会成为我身边一个出色的自己人,只有你切切实实地帮我去除心魔,我才会在日后的日子里,心安理得地视你为媳。” 香任哲平叹了一口气,又道: “要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媳妇原是这么困难,你的那位老同学孙凝,是太可惜了!对她的谣言,我听得不少,这可不是我们之间的真正故障。谣言与坏话对有权有势有才有貌者,可视之为一种妒恨交织的发泄,不必挂齿。可惜的是她老不对我臣服。” 对于香任哲平这种心态,老早在方佩瑜预测之内。 香任哲平并没有看错孙凝。方佩瑜太清楚这老同学的个性,她不会臣服于正邪之间的人与事,孙凝是个世纪末极其天真、甚而幼稚的人,她仍坚信世界有纯种好人,仍认为人事非黑即白。孙凝固然对邪思探恶痛绝,她根本不肯运用观点与角度之便利,去利用双重标准行事做人,换言之,死硬派,不肯妥协。 笔而,孙凝永不会成为香任哲平的好助手。她宁愿放弃香早儒。 是愚不可及! 方佩瑜当然有别子孙凝。 她和香任哲平都知道,如果是自己与香早儒配成一对,香氏王国内必然无敌。 世事当然不能尽如人意。 现今是方佩瑜抓住了香早业,竭力在香家寻求一种均势。 “我需要好好地考虑。”方佩瑜这样答覆。 香任哲平把眉毛往上一扬,不置可否。 方佩瑜咬一咬下唇,立即作了补充: “要考虑的不是原则,而是方法。” 这两句话一说出来,香任哲平就眉舒眼笑了。 事在人为,只要方佩瑜原则大定,她一定能想到对付香早晖的方法。 很多事,实在不宜由她本人出面出手。她始终不要世人知道她的心魔所在,否则更是自揭疮疤,重新引入笑话。 香任哲平知道方佩瑜是个工于心计的人,藉此机会,可以更进一步看到方佩瑜的功力。 方佩瑜呢,真的已到了一不做,二不休的地步。 她的确聪明,从香早晖意欲染指哈尔滨制造玩具一事联想,她很快就想出了一套计划。 坐言起行,方佩瑜开始调兵遣将,实行十面埋伏,去遂她和香任哲平的心愿。 香早业在方佩瑜的支使下。跟香早晖说: “哈尔滨的玩具制造生意,拨归你门下公司去经营,顺理成章,反正我把生意接了回来,也实在没有兴趣管,怕跟大陆人交手,不习惯。但母亲那一关不易过,你知道她很注重这单生意,意欲交到老四手上去。” 香早晖问: “为什么母亲会把这笔生意交到老四手上,他的业务还不够广吗?” “还不是为信联打气之故。”香早业说。 一句话就解释通透了。 罢把信联收购过来,业绩当然的乏善足陈。如果把这稳赚的一笔生意拨归信联,一年半载之后,信联的那盘帐立即呈现起色,更能带动其他业务重新纳入正轨,这对信联的新面貌新前景都是重要的。 香早儒善于收购有危机的企业,重新整顿以赚大钱,故此,他必然会在香任哲平跟前力争这批玩具生意,自然可以理喻。 香早晖虽然不明这一重关系,他仍然满怀信心地说: “我是熟能生巧了,对如何跟大陆同胞交手,很有把握。只需要另外物色一位个中好手主理其事,助我一臂之力便成。我跟母亲说去。” “不,要釜底抽薪最安全。” “如何?直接跟老四谈?” “不,孙凝才是信联的掌舵人。” “孙凝?”香早晖怪叫,“她还跟老四有来往吗?” 香早业轻松地笑,拍拍老大的肩膊道: “此所谓剪不断,理还乱。你真以为那位姓孙的小姐抓住了香家四少爷之后,会如此轻易放手?如果真有个了断的话。为什么还呆在信联了?不就交给老三打理便成?” 人人面对了利害关系,都会演技出色,编导精彩。 近于温文木讷的香早业,在觉醒到位孤势危,决定一争天下之后,也可摇身一变而成谗言家。 “孙凝跟我的好朋友很谈得来,我嘱她做游说工作。”香早业说。 苞着他还侧身向前,故作神秘地说: “孙凝这女子不可以小瞧,短短几年间就成了个小盎婆,因为很多私帮生意通过正途业务做得畅顺之故。” 另一方面,香早业找了一个适当的机会,把自己与方佩瑜的关系向香早源透露,然后,他加上一句, “佩瑜希望跟你见面洽谈一些合作事宜。” “哪一方面的合作?”香早源问。 “我们两兄弟之间联手的合作。” “由方佩瑜来跟我谈?” “我们都觉得这样子比较适合。” 方佩瑜与香早源是在粉岭的高尔夫球会见面的,他们一同打高尔夫球。 “方小姐,你给我很多的意外。” “例如?” “例如能打这么好的高尔夫球。女人能有十七棍作为标准棍并不简单。又例如,你建议与我谈我们兄弟之间的合作。” 方佩瑜说: “你太看轻女人了!而且,人不可以貌相。” “这句话对我倒是一种鼓励。” 香早源说罢,拿着棍比度,再使劲地一棍打出去,球飞得老远。 “你是过分谦厚了,事不离实,我看准了你并不比其他香家兄弟弱,甚至可以这么说,除了香早儒已显露的才华不可忽视之外,我看你比其他两个兄弟还要棒!”打佩瑜说罢,回头看看在阳光下的香家三少爷,又笑着说: “最低限度,他们没有你那种置诸死地而后生的胆识,没有你那种宁为玉碎,不作瓦存的志气。” 香早源停步,说: “你的意思是什么?” “你对付你母亲的方法。” 香早源没有回应。 方佩瑜一边缓步向前走,一边悠然自得地说: “效果肯定相当好。孙凝之所以对香早儒有微言,就是怪他没有拿出勇气来搏一搏。她跟你一样,赌香任哲平最终不会离弃自己的亲生儿。” “你呢?”香早源问,“为什么不让香早业照办煮碗?” “有些见效的方法也是因人而定,并非放诸四海皆准的。我们现在采用的方式很好,欢迎你加盟,双管齐下。” “怎么个加盟法?” “香家的二子与三子成为联盟,先对付了早晖,再回军应付你们的四公子,未必不能取代吧。” “老二对我说,你已跟母亲取得默契。真的?” “真的,没有她首肯,怎么成事?” “她老人家又是什么心理了?” “最低限度,铲除异己,再下来,人人争功,只会更为她把江山刷得闪闪生辉,把她捧到天上去。况且,其下越乱,其上越稳。” 香早源回过头望了方佩瑜—眼,阳光下的她,还真是漂亮的,尤其是那对闪出精明晶光的大眼睛,教人看着。不由得不被她慑服。 “老二走了老运。我真羡慕他,你真有将相之材。” “过誉了。将来你的那一位可能比我棒十倍。” “会吗?” “怎么不会?” “你认为我不会娶叶柔美?” “你会吗?” “不会。” “就是这话了。” “你看出来?” “女人的第六灵感。可能连叶柔美都心知肚明,要娶她的话,你老早做了,有什么值得等待的。” 香早源的确佩服方佩瑜: “你是在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对,你已亲自证明我的观察正确,因为你真正等待的时机已至。” “可以这么说。” 方佩瑜点头: “只要你肯返回香家,你母亲必倒屣相迎,她已尝试过失去你的苦恼,甚而你要她在适当时间出声请你回去,我也可以代为安排。” “不必她请,我乐于做回头的浪子,她再不会不重视我就成。” “信联已在你掌握之中,我们联手的话,香早儒的势力很快就要引退。” “—间信联不够,我需要的更多,因为比起老四,我掌握的还是太少。” “跟我们合作吧!” “很好。” “多谢你,我们先联手对付香早晖。” “你是说,表面上全力对付香早晖,实际上也要拖孙凝下水?” “也只好如此。” “孙凝从前是你的好朋友。” 方佩瑜点头,说: “她如今仍是我的朋友。朋友在世纪末的定义下,不是不可以利用的,对不对?” 香早源跟方佩瑜重重地握手。 孙凝当然不知道,更不会联想出有这么一幅香早源与方佩瑜合作把她出卖的图画来。 这最近,她没有见方佩瑜,主要是缺了心情。 就前一阵子,接到列基富顾问公司旧同事庄淑惠的电话,说要移民加拿大了,孙凝还没有好好地约她见见面。 孙凝虽想约庄淑惠出来,但一想到要把自己跟香早儒的从头讲一次,心就更烦。算了吧! 这一夜,叶柔美把孙凝请到家里来吃晚饭,刚好香早源也在座,跟孙凝闲聊数语后,随便地说: “老二跟我谈起,说老人对他介绍到我们集团来的那批与哈尔滨和雅顿合作的玩具生意有兴趣,这跟老四的计划就有点出入了,是吧?” “我曾收到早儒的字条,说不妨把这笔生意拨归信联名下经营,这肯定对下年度的业绩有好处,我们值得争取。” 孙凝答。 “兄弟之间若为利益生太多争执总不是好事,我想最好能有个折衷办法。” “怎么个折衷法?”孙凝问。 “原则上是两方面分利吧!至于如何安排,得从长计议。”然后香早源又补充:“关于原则,还得跟老四落实一下,你看他的意思如何,我们再来商量细节好了。” 香早源又说:“要真是信联承接这笔生意,我看就不必把蒋玮弄走了。反正是新兴业务,全新班底,就是用蒋玮主管其事,向你报告,他也不容易再挟天子以令诸侯,我看他反而会趁机戴罪立功,这姓蒋的其实也算是个本事人,我们只要能控制他就好,不必除之而后快。况且,通过实际合作,蒋玮会亲身体会到你的能力,不会再被那宗林炳记事件所困扰而把谣言张扬出去。” 孙凝点头。 她当然是赞成以和为贵,不论是对香早晖抑或对蒋玮。 况且,说到底自己仍在主理信联重组事宜,总不好为了使信联获利,而置香家兄弟的感情关系于不顾,惹人话柄。至于蒋玮,孙凝自以为有把握驾驭他,不碍事。 孙凝还情不自禁地多了一番联想:香早源是故意借此借口,让自己跟香早儒有个接触,这番布置又有可能是叶柔美在枕边细语时给自己的一番照顾也未可料。 于是想着想着,心上又燃起了一丝希望,以致于一顿饭吃得算是有味道了。 一直沉默的反而是叶柔美。 饭后,香早源外出,说要到南华会所去打网球,剩下了孙凝与叶柔美吃茶。 “柔美,你今晚额外的静。”孙凝说。平日叶柔美的话总是不少的。 “你也看出来了?” “嗯,不是有什么事吧?别是跟香早源拌嘴。” “若是恩爱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有什么大不了?我才不会为此而烦忧。” “有别的什么事吗?”孙凝是关心柔美的。 “也许是我过分敏感吧!孙凝,我真不是个有安全感的女人,太怕重出江湖,太恐惧没法子过正常的家庭生活了!” 叶柔美整个人瑟缩在软皮沙发上,显得那么柔弱可爱。 这阵子的她,的确人如其名。 人是要经过相处和事件才见真性情,这叶柔美的外表一直遮盖她的真面目太多了,煞是可惜。 孙凝不禁在心内叹息,谁又没有这番际遇呢?外头商界也不会看到自己的个性! 她怜惜地拍拍叶柔美的头,道: “究竟什么事惹你胡思乱想?你比我更不振作的样子。” 叶柔美似是对自己说话,声音很轻: “早源前几天忽然问我,为什么放弃电影事业了?他认为这样子是可惜的事,他说桐油埕还是该装桐油,很多女明星结婚之后都复出。” 叶柔美忽而翻了一个身,面对孙凝,说: “怎么会主张我重操故业呢?除非打算把我扔掉。” 孙凝也禁不住一怔,随即说: “别傻!你真是过分敏感了。也许早源怕你闲着百无聊赖,想你有所寄托。” “我以前跟他说得很清楚,我不留恋影圈,甚至不留恋香港这种灯红酒绿的生活,我主张移民。绝不是为了九七,我是完全可以移民到中国大陆去安居乐业的。早源说过,他也有这个意思。可是,”叶柔美睁大了眼睛,急眨着,阻止已盈睫的眼泪流下来,继续说,“至今,他原本的主意全部不见实现!” 原本的最大主意当然是与叶柔美结婚了。 孙凝默然。 真叫人感慨万千! 女人,尤其是长得标致而又有本事的女人,如今,要出嫁,原来这么困难! 叶柔美如是,方佩瑜如是,甚至于自己,都如是。 抑或是现今有头有脑的女人都忙不迭地往豪门富宅内挤,才有这般狼狈,这番困扰,这阵难堪? 男人,在—个女人需要备受爱护的世界之内,始终权倾天下。 男人,在一个富甲一方的环境之中,又始终呼风唤雨。 奈何! 孙凝彻夜不眠,越发强迫自己不去想香早儒,就越是想香早儒! 香早儒,香早儒,这该死的家伙,除了高傲得视孙凝之感情如无物之外,他没有任何值得孙凝指责痛恨之处,这才教人气愤。 之所以睡不好,还是因为天一亮,上班去后就有个好借门可以给香早儒摇电话。这个意念是可悲的! 当孙凝苦苦撑过长夜,她霍然而起,晨早就坐到办公室去。 摊开纸笔,她决定给香早儒写便条,交代有关哈尔滨 那笔生意的事。 不要给香早儒电话!这样做,未免过分折损英气。 孙凝是这样边想,边鼓励自己。 然而,才不过写那几句话,笔下就有千斤铅似,屡屡失控,扔了一废纸篮的纸,仍写不出个所以然来。 孙凝终于扔笔放弃了。 她知道心魔作祟,还是想抓住了借口,跟香早儒通个电话去。 孙凝抓起了电话,趁自己未改变主意之前,摇去给香早儒。 那是他的直线电话。 才一响,对方就抓起来听。 “喂!” 只一声,就如石破天惊,震断心弦。 孙凝的回应迟缓了一秒钟,那一秒代表着她曾整个人的被香早儒的声音震慑着,呆掉了。 “我是孙凝。” “早!” “早!”孙凝开始强迫自己公事公办,絮絮不休地讲她的建议:“你大概已经知道香早晖有意思要哈尔滨的玩具生意过档到他的香氏中国贸易有限公司去经营。此事跟信联的计划有点抵触。早源跟我说过,都认为最好有个两全其美的方法,以能互助互惠。就看你的主意。” 香早儒一直在听,没有插嘴。 孙凝觉得尴尬,有种对牢一个已经嫌弃了自己的人,絮絮不休似,一时间连自己都讨厌起自己来了。 香早儒之所以这样细听,不发一言,甚实是他迷醉在孙凝的语音里。 香早儒想,这女子已经记不起来自己曾对她说过的话, 香早儒曾说: “你知道你的声音在不议论公事时额外好听。” 现今,人已渺,情已逝;声音即使是在讲公事,都依然好听,真令人难过。 孙凝被迫着继续说话,打破尴尬,她说: “我看,这是牵涉到你们兄弟间的关系问题,不便单从商业角度去审理,故此,谁也不方便替你拿这个大主意。你说呢?” 孙凝这么一问,香早儒才自迷惘中微微惊醒,回应: “我看,原则上跟早源的意见办就好,至于方式,你想过了没有?” “想过了,如果在互利与分利的原则下办事,最好是把这批玩具的内销、外销以及制作交给信联和香氏,或者将制作管理权由香氏交给信联,亦即是信联代做一切制作、营运功夫,赚取其中盈利,至于批发、业务上的得益则仍归香氏,就彼此都有利了。你看这样子好不好?” 孙凝到底是个商业好手,想的方法很可以两全其美。然而,如果今时今日开口赞孙凝,就不怎么适合了。故此,香早儒只说: “好,你就看着办吧!” “是的。”孙凝答,“好不好请你先把这个原则跟香早晖说一说?这就比较容易安排。” “好!” “谢谢你。” “不谢。” 就在这一秒之内,孙凝与香早儒其实都希望找到其他一些什么话题,可以把谈话持续下去。 可是,越急越没有办法。 两人都在那停顿之后赶快地跟对方说再见,似乎只有这样做,才能掩饰自己的狼狈,才能挽救自重与自尊。 放下了电话筒之后,孙凝颓然地伏在案上,她第一个念头就是:辞职,快快回到自己的天地去,不再勾留在这一潭死水之中。 她不能忍受这种每天每时每分每秒其实都在等待通过公事去接触香早儒的心情。感受上她似是匍匐人前,等待施舍。 况且,几艰难盼望到一个跟他相见或谈话的机会,就往往获得如此一个冷冰冰的结果。 静静地拿这结果跟心上的幻想对比一下,羞愧得无地自容。 忘记一个人、一段情,原来这么辛苦。 必须鼓起勇气实行壮士断臂,重新为人。 香早儒呢,挂断了线之后,霍然而起,在办公室内来往踱步,双手抓着头发,万般苦恼。 怎么女人要到社会上头工作? 一旦成了个职业女性,可以如此的冷酷无情,分明跟自己曾经山盟海誓,同床共枕,说完应说的公事,噼啪一声就挂断电话,这是什么心肠?何种态度? 只四个字能贴切形容:无情可怖! 偏偏就只爱这样一个叫孙凝的无情得可怖的女人。 香早儒从未曾觉得自己这么窝囊,这么不长进。 他告诉自己,只要伸手一拉开门,向外头大喊一声; “我香早儒要找个女伴!” 轮队应征者可以踩塌这栋香氏大楼。 夸张?一点也不。 他果然大踏步向前,伸手拉开门。见到了秘书,对方笑脸迎人,说: “香先生,早!” 香早儒气馁之极,回应: “早。给我搭香早晖先生。” 就这样,他办妥了孙凝交带的那件关于分配玩具生意的事情,也就再无心跟香早晖聊,急急地挂断厂线。 当香早晖把要跟信联携手做好这笔大生意的事件告诉他的妻时,胡小琦以专家的口吻说: “市场上都说孙凝那女人做生意很有一手,老二也说得对,她必然利用机会做很多私帮生意。你呀,可别吃亏,开了路,搭了桥,只让人家走过去。” “你是什么意思了?” “看孙凝身边有什么亲信,把他笼络,甚至收卖好,探悉她的私帮生意门路,我们也实行分一杯羹。为什么白白便宜了她!” 香早晖点头,然后又说: “老二说,可能派以前在信联相当得力的一位叫蒋玮的重臣帮孙凝主理这个业务。他说,蒋玮与孙凝的关系本来不怎么样,后来不知怎的又重新重用他了,其中可能讲好很多特别条件。我留心这个姓蒋的,笼络好他就是。” 想了一想,香早晖又说: “真怪,老二为什么肯把业务双手奉送?他为什么不捡 这个便宜?” 胡小琦一把抓住丈夫的手臂,神秘兮兮而又得意地说: “我告诉你,老二如今是自顾不暇!” “什么意思?” “他闹婚变。” “嗯。” “你也微有所闻?” “不是认真的罢!在外头逢场作戏,无可避免。” “也无可厚非,是不是?”胡小琦这么一睁眼看丈夫,香早晖就知道自己口没遮拦,闯了祸,忙笑嘻嘻道: “你别多心好不好?” “我才不多心。不过,我警告你,你休想搅什么逢场作戏,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话,我绝不会放过你。必然天天到你们香氏大楼去吵去闹,你就没法子收拾我。我不是跟你开玩笑,完完全全是认真的。”胡小琦抿一抿嘴,“还有,你母亲除非不捧你做政治明星,否则,你更要乖乖地别动歪脑筋,我知道如何召开记者招待会去公开你的丑闻!” 香早晖忍不住答: “怎么你越扯越远越离题万丈了?究竟说的是我,还是老二?他究竟给谁缠上了,月兑不得身?” “你听到了名字要大吃一惊。” “不会,除非名字是大猩猩金刚。” “白幽默!告诉你,是方奕的独生女方佩瑜!” “嗯!是良家妇女,那就真的麻烦了。用钱解决不了的难题,很糟糕!老二认真失策。” “所以说,他一定心烦意乱,还怎会在业务上头下心思。 傍你做个顺水人情,将来他的事情闹大了,好求你在老佛爷跟前帮他说几句好话,还划得来!” “我怎么没听老四提起?” “提起干什么?老四眼中有什么旁人了?老实讲,他是事不关己,己不劳心。趁他这下把孙凝手上的大生意调配到你手下去,你就什么也别管,盯着这次机会,看有什么好路数,实行分一杯羹,便宜不占白不占,我就不信你那老四和孙凝没联手搞些私帮生意。” 所以说,人人都只从自己的角度去判断情势是非。只要能运用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起适逢其会的巧合作用.就能打一场漂亮的人生胜仗。 直至这阶段为止,手段与桥段耍得最出神入化的还是方佩瑜。 她对准目标进发,不遗余力。 这天晚上,她对香早业说: “明天我跟蒋玮上番禺一趟,把关系介绍给他,以后就是他的事了。” “劳苦功高。”香早业翘起拇指赞。 “口讲无凭。” “很快就有实效。” “早业,事到如今,你也势成骑虎了吧?回到家去对着岑春茹,还有什么意思?” 香早业没想到方佩瑜说得如此赤果,兼一针见血。 实情的确如是。 靶情一为名利权势赶过头,就像解冻的肉,流出一摊血水,再下来不扔掉,只会腐烂发臭。 香早业心里想,别说是跟岑春茹的关系变得异常畸型与尴尬,就是近日来,与方佩瑜的感情都在静悄悄地褪色。 就是为了他知道自己不再欠负对方,彼此的关系已成一场鲍平交易,各得其所。 或者应该说,方佩瑜得的比自己还要多。 既如是,心头的歉疚一旦没有了,就觉得对对方怜惜,是多余而无谓的。 再看到方佩瑜那种义无返顾直捣黄龙式的狠劲,对她下意识地起了一种既惊且惧的心态。 这女人为达到目的,可以如此疯狂地背城一战。 纵使目的是自己,也很有点惊心动魄。 全情全意爱上这样的女人是危险的。 要怎样才能平息疑惧?怎样才能平衡得失?香早业想,必须开始跟她讲交易,谈条件。争取在相处之中达到半斤八两,或甚而是来个面懵心精,让对方出手,自己坐享其成。 一旦有了这种心态,自然地热情下降,才觉得安全。 当然,这番心事主导了以后的行动.却不必对方佩瑜表白。 正如她说,到如今,彼此都已是如箭在弦,不得不发,夫复何言? “所以说,早业,”方佩瑜说,“我看你不必等到我完成汝母的心愿,才去跟岑春茹提出分手问题,估量这事由她闹到汝母跟前时,我已能得到香任哲平百分之一百的支持。 希望我从番禺回来,你已经跟岑春茹摊了牌。” 香早业点头。 他果然跟岑春茹摊牌了。 后果并不太出乎香早业的意料之外,岑春茹—反平日孤高冷漠的态度,呱呱大嚷起来。 她直笔笔地表明态度: “香早业,别对我说什么我们根本没有感情的借口,本城没有感情的婚姻成千累万,还是照样维持下去。” 香早业觉得好笑.道: “我并不准备有样学样。这样子维持下去,有什么意义?” 岑春茹冷笑: “天下乌鸦一样黑,到处杨梅一样花,你以为你娶厂别个女人回来,二五七年之后就不会变成我跟你现今的这副样子吗?看看我父我母,他们有爱情吗?不也一样活下去?你母亲呢,香早晖生下来了,她不一样要抱了回来,如珠似宝地养在香家?你如今跟我说什么爱情已死,放狗屁,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爱情!” 香早业没有太大的反应,姑勿论岑春茹的理由是对是错,都个影响他的要求与日的。 他同时明白,当一个人面临失去—件物件时,姑勿论此物是宝贝抑或搁置的废物,都会舍不得,力图挽救。因为就算是废物,也要从自己手上扔掉才叫安乐。 岑春茹的吵闹一直持续着,除了弄得香府上下人等都知悉婚变之外,并没有其他效果。 当然,岑春茹还不致于吵到家姑头上去。 香仟哲平始终有着那种她不发问,无人敢胡乱开腔的气势。 在香家的任何扰攘,到她跟前即止。 可是,岑春茹的婚变,却给胡小琦带来极大的兴奋,她忙于奔走相告,在她的社交圈子内以权威身分报道最可靠的消息。 在一班贵介夫人之间,胡小琦说: “我们家老二与他老婆闹翻其实不是新闻,已是由来已久的积怨了,这只不过是政治婚姻的遗毒,不是自由恋爱结的婚,早晚会出事。奇就奇在老二的新欢,竟是方奕家的千金!我们老二的本事怕就在此,见过鬼不怕黑。” “告诉我们,那姓方的是不是比姓岑的条件好?” “听我们早晖说,方家的地产生意资产值自然比做工业的岑家强,再则,老二未必会如此神速地址异思迁。他在我们香家是管帐的,算盘当然打得嘀嗒响。” “方佩瑜模样很不错,人也本事?” 胡小琦冷笑: “再好相貌,本身都是已过的老姑娘了吧!若非始终嫁不掉,犯得着如此大阵仗把我们老二抢到手?越是条件好,越见她凄凉。” “喂!岑春茹怎样打算?” “有什么打算了?她从第一天嫁进香家就以为得成正果了,跷起二郎腿以她岑家小姐的身分改当香家少女乃女乃,行不通呢,管一个香早业都管不牢,其罪在己。” 胡小琦候着如此这般痛快地讲论妯娌是非太久了!无他,从岑春茹嫁入香家之后,她在众人跟前跟岑春茹比,无疑是失色了。心理被压抑了好一段日子而成反击,对于没有教养的人,事在必然。 岑春茹在香家是无论如何得不到支援的,她以为回到父母身边,就可以得到依傍,给她援手。 不是没有人替她拿大主意,只是,那个意见叫她大吃一惊。 岑奇峰当着妻女面前说: “有什么好哭诉的,你还是身光颈靓,有头有面的人儿一名。重新走在人前,机会多的是,何苦恋栈香家,受人凌辱?” 岑春茹对所听所闻有点不能置信。 “爸爸,你并没有为我着想!” “什么叫不为你着想?好女十八嫁,当今之世,更是不必置疑,其怪自败!当然,总有些人死赖着一头如死水的婚姻不肯放于,直熬至人老珠黄,更无出路,给人家一辈子看不起。你仍要走这旧路,我无话可说了。” 说罢了掉头就走,置春茹母女于不顾。 岑春茹吓得哑掉了,只晓得坐到她母亲身旁去,喊一声: “妈妈!” 岑奇峰的妻紧握着女儿的手,缓缓地说: “你爸爸的话有他的道理在,指桑骂槐,你应该听明白。” “可是,妈妈,外头是个什么世界?我并不知道。”岑春茹凄惶起来,“这阵子,跟早业翻了脸,情势就已经有异,家里头的管家与老司机,就开始有点叫不动似。连社交生活都锐减,我以为是早业不要再带我亮相人前,跟他秘书对证一下,更慌了,根本是请柬上只邀请他一人的多。人们闻风远逸,怕卷入我们的旋涡,免生无谓的尴尬。妈,到真正没有了香家,没有了香早业时,日子怎么过?” “春茹,妈很为难,帮不到你,我知道你父亲的心意与隐衷,俗语所谓手背肉,手掌肉,我没有话好说了。你白己好好的想清楚.看着办吧!” 岑春茹完全的迷惘。 怎么一个女人可以在丈夫宣布离弃自己之后,会忽尔像世界末日?身边的人忙于自顾自的找出路,环顾四周,发现已山穷水尽,众叛亲离。 这阵子的香家,是二房怨气冲天,生人勿近,大房却刚相反,岂只笑声不绝,且还福星高照,事事顺遂似。 香早晖这阵子尤其志得意满。 他跟孙凝、香早源开会,决定香氏及信联如何分工合作。 香早晖原奉是属意由他来跟哈尔滨方面联系,主理玩具制作与内销问题。而信联则负责与雅顿的外销部分。但在会上,香早源与孙凝的态度却相反,颇坚持由信联主内,香氏主外。 香早晖颇不以为然,因为他知道自己对中国环境与行情相当熟谙,反而美国方面的交手还是颇陌生的。最终达成的协议是信联仍然主理该批玩具在中国的制造,而由香氏去管辖与哈尔滨的内销和与雅顿的外销总代理事宜。 会后,香早晖把香早源扯到一旁去,问: “真奇怪!为什么孙凝对玩具制造那部分这么有兴趣?她对中国大陆的制造业并不算熟谙的。” 香早源耸耸肩,道: “怕是听了蒋玮回来的报告,觉得由信联去主持制作,在盈利上比负责销售更可观吧。” 然后香早源往周围瞟了一眼,肯定周围没有闲杂人等,他才多加一句: “或者她跟制造厂挂上了钩,对她多少有些好处。” 香早晖把这句话记在心上厂,当下并不表示什么。 香早晖这个反应是香早源所满意的,他知道自己负责在其兄心上撤播的种子,会开始萌芽。 实际的情况,当然并不是这样。 方佩瑜亲自出马,引孙凝踏进陷阱之内。 方佩瑜把强迫白晓彤放弃与哈尔滨合作的来龙去脉隐去。她给孙凝的解释是: “我嘛,恰如广东俗语所谓:‘食屎食着豆’了。原本是为了助白晓彤一臂之力,不要她因为哈尔滨商场不能如期完成而白白损失了订购的一批原料,故此把它承受过来,没想到回过头来分别跟哈尔滨和雅顿两方面商量对策,他们竟提供了内销与外销的合约。变成了一笔有可观盈利的生意。” 孙凝还兴高采烈地说: “我从来都相信好人有好报。” “就是你的这句话了吧!我翻心一想,方氏是做地产的,贸易方面并不熟谙,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这批生意转到香氏家族去,让香早业在他母亲跟前邀点功,岂不是好?” 孙凝没有追问,既是把原料的出路搅通丁,为什么不完璧归赵,让白晓彤继续把这单生意变个式样营运下去。因为,在商言商,山晓彤既然沉不住气,在有困难时把原料卖给方佩瑜,就不能要求对方在把问题解决之后又双手将营运机会奉送。那正如巾道低落时,抛售的地产与股票,一阵子翻了身,自然是让敢下注、趁低吸纳的买家赚钱。况且,方佩瑜并没有压低原料价格承购,她计白晓彤赚了一个百分比,这在香早业转交过来的原料买入数据中,获得证实。 孙凝正为老同学并非一个乘人之危的君子而觉得与有荣焉。 应该说,方佩瑜利用这单大生意去争取香早业甚而是香任哲平的好感,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因而在这单玩具生意营运上,对方佩瑜的有关建议,孙凝是开诚接纳,并没有防范的。 方佩瑜老早就一脸热诚地说: “孙凝,你得听我劝,好好地为信联争取一些利益,这是舒缓你和香早儒以及香家关系的好办法,最低限度表示你不以私害公,跟香早儒闹别扭.就连信联重振声威的机会也放弃了。” 孙凝没有回应,然而这番话起了一定作用。她是上了心了。 方佩瑜继续说: “白晓彤在番禺联络的一家规模极大的玩具制造厂,还来得及要回他们的这个制造串档,给你们制造这批玩具,且还有把握压压他的价,以后合作下去,你有了信心,不妨跟这厂搅多些合资制造工业的计划,对信联日后的发展有利。你就派个主理这单生意的同事,跟我到番禺一次,我把有关方面给他介绍,让他谈条件了。” 这就是方佩瑜要跟蒋玮北上洽谈生意的前因。 至于后果呢,蒋玮回来向孙凝报告,与制造厂的合作条什相当优厚。这无疑是令孙凝兴奋的。 尤其令她开心的是蒋玮的工作态度,很能处处为信联着想,孙凝觉得这蒋玮一定是打算重新在信联建立自己。这当然是件好事,谁能以实效苦干争取地位权力都是可以接纳的。 为此.孙凝在公私两方面都不愿意放弃由信联负责主理玩具制作。 当然,在会议上,她毋须表白理由,只须竭力争取。 而香早源更不劳在香早晖跟前透露实情,反是刻意地误导香早晖的思想,让他再进一步的认定孙凝会自公事上得到很多私人生意的机会。 就为了这个原因,香早晖刻意地跟蒋玮打交道,打算探听他要探听的有关孙凝的消息。 可以这么说,香早晖跟蒋玮很一见如故。在办公室以外,已开始了亲密来往。 也就是说除公事的洽谈,他们还有很多共同的嗜好与话题。 就像这天,下班后,香早晖嘱蒋玮随他去喝杯酒,实行欢乐时光半小时。 三杯还未下肚,正闲聊着市场上的各种有趣事,就见有个穿戴得非常冶艳的女子走进酒吧宋,颇惹全场的瞩目,她身上紧紧贴着一件微微闪光的爆炸式粉红的衣裙,把那魔鬼身材毫不顾忌地表现出来,难怪在场男士顿觉喉咙干涸,连连灌下啤酒,才可以稍稍淋熄心头的欲火。 蒋玮说: “晖少,你认识她吗?” 香早晖摇摇头,问: “电影电视明星?” “不。”蒋玮说,“以前在大光实业当接线生的,被周子明看上了。” 周子明是大光实业的老板,香早晖当然晓得。于是兴趣就来了,追问: “周子明外表顶老实的,这么个惹火尤物他可吃得消?” 蒋玮大笑.道: “晖少,你讲什么笑话呢?有哪个男人是真正老实的? 只在乎如何去做不老实之举罢了。” 香早晖点头,极表赞同,然后他又问: “养这么一个娃儿,月用若干?” “少说也得三五七万吧!” “什么?接线生出的身而已。” “对呀!可是香港物价高涨,单单一层免费公寓作藏娇之用,就已不菲,” 这话倒有道理,这种老板级人马总不成往低三下四的地区去泡妞。 “所以说,在香港经营金屋,划不来!”蒋玮说,“现今环境,要如此张罗才有贴身服侍,也是笨。” “要怎样才不笨?”香早晖问。 “别说是深圳,连番禺也是一天来回,上头价廉物美,每月花个三五七千,就已是帝王享受,随传随到,最好的一点还是没有后患,家中的雌老虎根本不会寻到大陆去找晦气,对不对?” 太对了。香早晖差不多一拍大腿,就要叫好。他微微俯身向前,问: “你有路数?” “本周五我要到番禺去监工,你要不要抽空跟我一道去?” “好。反正我有兴趣看看那间制造厂的虚实。” 昂责承造信联那批玩具的工厂名为顺荣制造厂,在番禺建厂很多年了,规模真不算小,员工以千计。最近市场开放,外接的制造订单口多,真有应接不暇之势。 原本这重业务关系是由白晓彤而来,现今却由方佩瑜介绍给了代表信联的蒋玮了。 顺荣工厂厂长叫石炯,一经蒋玮介绍香早晖是香氏企业的老板,就立即殷勤招待,陪着香早晖去参观厂的每一个部门,向他解释制作过程。 香早晖问: “我们的那些内销订单应该完全没有问题吧?” 石炯立即压低声浪说: “何只没有问题,我看是太保守一点了。尤其是我们比正常价格还压低—点出货,市场争得头崩额裂,我曾向蒋先生提了意见,他说向孙小姐汇报过,认为还是稳扎稳打点好。当然,我明白孙小姐的意思是怕货堆得太多,会引起哈尔滨那边的怀疑,不会呀,只要市场的容量足够消化,一定神不知,鬼不觉。” 香早晖听了石炯的这番话,很奇怪。 不至于牛头不搭马嘴,但透着了一些内情,是他始料不及的。为了套取包多资料,香早晖于是说: “我回去将你这个意见跟孙小姐说一说,你还有什么意见,尽量提议呀!” “对,反上孙小姐也说,她的旨意其实也是代表你的香氏兄弟,否则她也不致于如此明日张胆要我们在给你们的订单之外,再加工制造玩具,为数是不少,但,我看还可以再多,实实在在太保守了。” 在石炯身上得到的讯息,已经相当明显了。 孙凝在做私帮生意,可能幕后还有香早儒给她撑的腰。 香早晖故作盛怒,回酒店去抓住了蒋玮。就骂: “你既不是尽忠的好职员,更非尽义的好朋友。你对得住我吗?” 蒋玮面色骤变,先不言语。香早晖说: “若不是姓石的疏忽大意,以为我们兄弟是同道中人,所以才给我说漏了嘴,我还不知孙凝正在联络顺荣给她多制造玩具,以另行销售。这事你一定知道的。” 蒋玮摊一摊子,道: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每月的薪金还是支信联的,我没有办法。况且孙凝背后是否仍有香早儒给她撑腰,我并不清楚。老实说,这种所渭商场上的女强人,一经搭上了她,比跟女明星混更难月兑身,怕香早儒有什么商业把柄也握在孙凝乎上,对她营运私帮,就只能只眼开只眼闭,让她继续分肥下去,这也未可逆料。” 香早晖心想,难怪孙凝跟香早儒闹翻了,依然大模斯样在信联上班。无他,进不了香家的门当少女乃女乃,也得在商业上多赚几个钱,抢尽便宜才扬长而去也不迟。这就好比英国政府,没法维持香港殖民地的便宜,临走也在拼命用各种借口与基建去尽情搜括,真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孙凝之所以坚持要由信联主理玩具的制造,目的安在,现在是真相大白厂,这么一搅,她年中的进帐可是一大笔了。对不对?”香早晖问。 “大概比在信联赚的还多。”蒋玮说。 香早晖微微吃了一惊, 蒋玮这才解释: “你知道她的成本很轻,信联是正式向美国雅顿要了玩具模来加工的,当然的要付玩具版权费,占去成本比例的—个很大的百分比。然后经过哈尔滨百货商场的发行部发出去,又有—个代理佣金要承担,七除八扣之后虽有纯利,却不是很高了。她嘱顺荣给加工添制的一笔货,是为黑货; 由黑市渠道卖给全国的个体户小商店,那个额非常可观,而最主要是省掉了不用付给代理及版权费,纯利等于暴利。 “那就更不必说在原料运用上还可以做功夫,把支出帐目转嫁到信联身上去。 “晖少,你别说我们瞒着你不说老实话。谁仍在信联当权,你是知道的。我在信联是戴罪立功,根本为了饭碗不敢妄若不是阴差阳错,你知道这事的底蕴,我实在不敢向你透露。” “说了也不会令饭碗不保,你放心,有我在。”香早晖忿忿不平。 他想到香早源与香早业曾给他的暗示,对孙凝私下营运生意的意念更根深蒂固,牢不可破。 香早晖想这孙凝走的路可是对了,不管自己是否修成正果,他日能够踏入香家,名正言顺地成为香家四少女乃女乃,固然得享富贵,成世安康,就算跟香早儒闹翻了,这段日子靠着信联的招牌赢的钱也足以享用半世,那才不会白白辜负了自己放条身子到江湖上苦干。 职业女性今日所受的尊重,主要来自他们家里头那起受惠的亲属,并不在那些雇用他们的大老板心中有什么特殊了不起的地位,不也是职工一名而已。她们身在江湖,应明了江湖心态,自知身分。这种变相式的抛头露脸,不是长久熬得下去,总盼着早早上岸。 于是,孙凝实行放手去干。 香早晖想,自己的情况跟她大同小异,若不能以长子嫡孙的地位继承香家的产业成为掌舵人,那么,还是在母亲的庇荫下,利用今日自己手上的方便.多占香家的便宜,能赚巨额外快就多赚好了。 江湖上也并不见得对他们这些有名位而无实权的世家子额外客气与厚待。现代的落难王孙,受的白眼一样多。 绝对不能让孙凝独自捡这种便宜。 香早晖心里先有个底,知所取舍,他才迈开第一步,以软硬兼施的手法向蒋玮进迫,他很激动的说: “我回去就给香早儒理论去,或是去跟母亲报告。蒋玮,你得给我当个见证人。” 蒋玮有点犹疑,支吾以对。 “怎么样?你不愿意帮我?”香早晖紧紧追问。 “不是,晖少待我是礼贤下士,有什么叫做不肯帮的,帮你可能是帮自己。但我不认为你把事件翻出来,弄得街知巷闻,会有什么好处。” “为什么?” “要抓孙凝营运私帮生意的证据,只凭一人的口供,不一定能治之以罪,此其一。即使把她的行为揭发丁,她拍拍离开信联,根本不会有什么手尾,反而是我们的后遗症就多起来了,此其二。” “例如?” “例如已经收子个体户的订金,到时他们都拥到工厂或信联的国内办事处来要货,我们是给还是不给呢?” “那就是黑狗得食,白狗当灾。” “正是这个情况。与其如此,倒不如一齐当条黑狗,还实惠得多了。” 香早晖其实要的就是这句话,当然他做梦也不曾想到,他与蒋玮过招,其实是正中下怀。香早晖装傻扮懵问: “黑狗怎么当法?” “依样画葫芦就成。她孙凝可以下令石炯给她安排每种玩具款式加多一定货额,走后门卖出去,我们一样可以这样做。”蒋玮说,“晖少,就算犯法,也有人作伴,何必放过这个轻而易举的发财机会。” “厂长会答应?” “有甜头可尝,他为什么一定只听孙凝的,” “那就变成我们跟孙凝或甚至香早儒抢生意了?” “你不是听到石炯说,实际上市场需求甚大,况且我们不妨再把售价调低一些,不愁没有出路。”, “给孙凝知道了怎么办?” “她会告发你不成?往哪儿去告呢?” 对,香早晖想,既是彼此彼此,难道同归于尽?对于孙凝其实不用赶尽杀绝,取而代之,但求各捡各的,心照不宣便好。于是问: “蒋玮,你肯帮我?” “帮你总好过帮孙凝,她并不阔绰,而且有女人做顶头上司,真不是味道。” 香早晖仍有些微顾忌,道: “这样子盗版,美国的玩具版权法不知会不会究治?” “香江之内,几条女人街卖的名牌衣物与手袋,多得不可胜数,有谁被起诉了?”蒋玮说:“这种情况到处都普遍,我们尤其安全。无他,美国雅顿的确与信联签订合约,把制作版权售予信联,我们是名正言顺地制造货晶,只不过在合约上写明制作一百万只洋女圭女圭,我们多制作二十万只而已,谁能轻易查得出来?” 真是财迷心窍,香早晖认定了自己是冷手执个热煎堆。 说: “好,我们同捞同煲,荣辱与共。” “晖少你要多多栽培。” “栽培你可以,但你总得好好地表示谢意。” “这个当然,答应过为你效劳的公私二事,都会令你满意。” 无疑,蒋玮的确非常尽心尽力地履行他的承诺。 这令香早晖番禺之行,开常的喜出望外。在回香港的路上,他对蒋玮说: “老弟,你真的顶会服侍老细。” “晖少,你满意就好。” “相当满意。你介绍给我的那杨秀珠真是好,你为她安排了以后的住处没有?” “不用费这么大的劲,晖少,反正不是长久的事,逢场作戏,你上番禺来,她到宾馆侍候你便是,用得着动辄置 —头家?说不定,下回又有新货。” 蒋玮的话实实在在的说到香早晖心上去了。 此行,名副其实的财色兼收,太棒了。 香早晖心想,这年头,女人以各种形式放条身子在江湖上拼搏,到头来也不过是男人麾下的将领与玩物而已。简单到这番禺的年轻姑娘杨秀珠,才那么十八岁,就卖了身子,到较为复杂的叶柔美,甚至孙凝,还不是转几个弯.始终供男人使唤。 就算这最近不遗余力地斗个你死我活的方佩瑜与岑春茹,之所以不放过香早业完全是同一道理。就算自己的妻,亦如是。 女人活在世界上,需要男人,自古皆然。 现代女人活在世界上,除了需要男人,还需要钱。 笔此,有钱的男人,始终是无敌的。 香早晖的这番估计,当然是一厢情愿,并不准确。先不说孙凝是不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就是叫叶柔美,也未免太遭周围的人看扁了。 这包括了跟她走在一起很久的香早源在内。 此夜,香早源老早唤秘书告诉叶柔美,他会回家来吃晚饭。 于是,叶柔美欢天喜地,人仰马翻地准备晚餐,不消说要亲自下厨,那菜还真是拿手货式,吃得香早源不是不开怀的。 饭后,坐在客厅内,叶柔美一边为香早源切水果,边问: “今儿个晚上的菜还可以吧?” “对,我忘了赞美。”香早源这样说,非常没有诚意,且漫不经心。 叶柔美心亡一阵难堪,没有表示什么。 “告诉我一件事,柔美。” “什么事?”。 “你们这等在江湖上厮混的女人,是不是都一定学晓烹调几味,作为你们取悦男性的武器?” 叶柔美目定口呆,不能即时作答。 不是问题本身令她吃惊,而是香早源望住她的眼神,以及他透过这番言语举止所营造的气氛,令叶柔美意识到事不寻常,大难即将临头。 叶柔美凝望眼前这个男人。 她忽然想,是不是命?是不是自己过分的天真、过分的执着于要跳出命运的圈套? 她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有一日从良,做个称职的家庭主妇。 那算命的九姑说过,她没有这番造化。 香早源再问: “怎么,我的问题甚为简单,你也答不出来?是有诸内而愧于外吗?” 叶柔美吁了长长的一口气,说: “早源,你是有话要跟我交代,是吗?” 香早源一怔,才笑笑道: “柔美,你并不算聪明,是不是经验令你晓得看出端倪来?” 叶柔美一想,便道: “经验也是常新的。在过往,向我提出要分手的男人,并不嚣张,他们还真有半分歉疚,好言好语的。” 香早源微微错愕,且涨红了脸。 “放心,早源,我并不是故意的在这最后时刻催谷智慧,表现聪敏,以祈你回心转意。我老早已经有心理准备。”叶柔美想,这样子活月兑月兑像个本身患癌的人,感受到各种病症,知道不对劲,但一天检查报告没有出来,宣布的确是绝症,一天还得像个没事人般过。 香早源煞白了脸,他没有想过叶柔美会是这番态度。他以为她会大哭大闹,要求赔偿,故而他首先拉下了脸.摆出一副不可商量、恩尽义绝的脸孔,以防万一。 至此,反而令香早源很觉厂不了台,且有点面目无光。 只说: “柔美.我们到底相交一场,有什么你需要而我又做得到的,你不妨提出来。” 叶柔美点头;道: “你的能力范围只有你自己最清楚。总之,你愿意给我的,我都会要,就这么一句话了。” 如今的世界再没有人会把真金白银的赔款扔向对方了。表示清高的方法已因时而异。 叶柔美的这番话已经是相当有身分有分量的表现。 正如香早源所说,这也许不是慧根天生,而是历尽沧桑的一份既可悲又可喜的成绩。 香早源点头,道: “柔美,请你把我放在外衣口袋内的支票簿拿出来。” “好。”叶柔美应命而去.把挂在衣架上的外衣拿在手里,伸手到内袋去拿支票簿,却无意的把一封夹在支票簿上的信掉到地上去。柔美并没有留意到,她的心其实已经掉了一半,一切的行动都只不过是昔撑着的反射作为。 一切满不在乎,都是伪装的。她自知总有被遗弃的一天。 或者应该说,她从来未被人认真地需要着去组织一个家庭。如今,她方才如梦初醒。 她总是男人人生驿站上的一杯冷饮,喝下去提神醒脑,饮罢了连那只杯都扔掉,不留痕迹,如此而已。 与香早源这一段交往,是一场比较大的误会。 他曾令她认为,只要自己不求名利,即可以修成正果。 她忘记了世界上伟大的爱情故事,是要两个人同心合力演出的,唱独脚戏绝对不成。 叶柔美把支票簿递给香早源。 他只犹疑了几秒钟。就写下银码,签了名,递给叶柔美。 叶柔美看都没有看,就叠好,非常顺手地放到袋里去。 “告诉我,”叶柔美说,“我不是输在你的亲情手上吧?” “不是的,柔美,从来所向披靡的都是权与利。” “什么时候回香家去?” “这最近就会回去了,趁母亲生日。” 叶柔美点头。 “柔美,多谢你为我串演了这出好戏。你的演出尤为精彩。” 对的,香早源离开香家之后,叶柔美专心一致地演那乐于由灿烂归于平静的角色,非常引入入胜,这对香早源相当有利。 香任哲平真的曾以为失去儿子了。 今番的失而复得,末战而胜,必然令她喜出望外,对这回头的浪子珍惜异常。 叶柔美听了香早源的话,不禁苦笑,回应: “早源,你不是说过恫油埕还是装桐油的吗?” 什么时候重出江湖?叶柔美还没有打算。她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三天,养伤。 第四天,太阳一升起来,她就要起来,扯起了重重的睡房窗帘,重新振作。活在二十世纪末的人,不能伤心多过三天。 否则,就有被淘汰的恶险。 尤其是叶柔美在地上拾到了从香早源外衣口袋里掉下来的信。 是神推鬼撞,她不能自控地打开来,读了。 她意识到事态有点不比寻常,非处理不可。 当然有想过,拿着这封信在早,跑到香早源跟前去问个明白,说不定会成为威胁到他,甚而香家的把柄。 第十章 可是,这个念头随即打消了。 仗义每多屠狗辈。 今时今日,她叶柔美虽孑然一身,但还有一颗活泼泼的、于人无愧、于己无悔之心,弥足珍贵,不肯轻易放弃。 如果自己地位卑微,那就更不必玩弄手段权术攀附权贵,乞讨半分矜怜。 况且,事情可大可小。 她不能不慎重行事.以免殃及无辜。 她去找了孙凝。 孙凝这阵子心绪不宁至无心恋战的地步。 在她跟叶柔美见面之前,她替移民在即的老同事庄淑惠饯行时,就殷切地表示: “淑惠,你移民了,把我也带到加拿大去。” 庄淑惠笑着拍拍孙凝的手,道: “加拿大太多的白雪,会把人的豪情壮志急冻冷凝掉,并不适合你。” “然则,就适合你?” 庄淑惠点点头。道; “孙凝,我比你出道早,十六岁就出的身,如今提前退休,并没有对不起社会与自己了。女人苦战江湖三十年,退下来是天公地道的。你还未到时候。” “列基富怎么说?” “一条老牛自动退下来不再吃他的饲料,是省掉他动手把我送进屠房去,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列基富如此的无情?” “无情商贾遍地皆是。孙凝,我不是说过,总有一天会把我和列基富的故事告诉你的?现在是时候了。这是我的 一个窝囊故事,在我年青时,跟你的感受与经历一模一样,曾离开列基富公司往外头闯。” “当时他怎么反应?也对付你?” “他给我写了一封信,信内把我痛骂一顿,信末的—句话触目惊心,他写道:‘我将竭心尽力令你在外头世界不好过,直至你回到我身边来继续提供服务为止。” 孙凝失声叫喊: “天!” “不信有这回事吗?”庄淑惠问,“我这最近忙于收拾行装,放在手提行李内的各式贵重物品与文件中,就有那封信。这封信记录的是一个世纪末的商场缩影,成功人士有种顺我者生,逆我者亡的心态,比比皆然,何足怪哉?问题是被考验的自己是否真有能力出类拔萃,杀出重围。孙凝,你是个成功的例子,我则相反。当年,我受不了列基富在市场上给我布置好的种种压力,静悄悄地跑回他的身边干活。创业真不是简单的一回事。” 能不唏嘘! 孙凝微低着头,她满眼是泪。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不能怪列基富,只能罪己,谁抵挡不了江湖风险,只为本身能量智慧修养之不足,别无其他。这些年,孙凝奋勇建立自己,赢了漂亮的一仗,到今日,要为感情上的失意而放弃一切,值得吗? “孙凝,”庄淑惠说,“所以,我不同你,曾在斗兽场中决战落败的人,只能安分守己,甚而忍气吞声,在工作岗位卜熬过这几十年。好好的退下来已是不幸中之大丰了。孙凝,你是勇者,是斗士,必须奋力拼搏下去,千万别半途而废。” 孙凝勉强地点头。 庄淑惠临别赠言,深感着孙凝的心。 世纪末的女人无疑是可怜的,抵挡不了市场压力,即被淘汰:赢得了事业成就,一样有感情创伤。手上能维持其中一种成就,已是万幸。 笔而,当叶柔美跟她见了一面,把那封捡得的信交给孙凝之后,她便得出了结果。叶柔美问: “孙凝,你能应付得来吗?” 孙凝只想了儿秒钟,就答: “只要集中精神应付,还是游刃有余,胜券在握的,放心!” 叶柔美点点头,表示赞同,道: “只要我们不愿意倒下去,就能站起来。” 始终是这条道理。 孙凝赶紧告诉自己,不能倒卜来,必须继续站稳下去。 于是,她赶紧上番禺明查暗访,得悉真相。她便不动声息,再回港来,在庄淑惠打算启程赴多伦多之前,跑上她的住所,把这个必须站稳、不能倒下去的意愿及计划告沂对方。 庄淑惠聆听了整件事的经过之后,说: “你这番决心是最令我安慰的。你拥有我至诚的祝福!” “只有祝福并不足够。你必须助我一臂之力,淑惠,时间无多,要按着计划实行,我要有一个可信任的帮手。此人论才论德论关系,都非你莫属。求你代表我到北京走一趟。西北部十一个电视台的联席会议这个周末在京举行,以你的本事.必能完成任务。” “最棒的是我有大把时间,是不是?”庄淑惠笑。 “对,你封刀归隐之前行行好,对你晚年有好处。” “这句话最能打动我的心,若果你说要我为正义而两肋插刀,到今日,我未必肯了。” 二人哈哈大笑。 庄淑惠紧紧地握着孙凝的手,凝望着她良久,很认真地说: “孙凝,请记着我的一句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年头,最凄凉的是,为正义而战,付出了代价却被公认为大傻瓜。” 孙凝呆住了。 庄淑惠再拍拍孙凝的手,道: “只要你考虑清楚,我一定帮你。” 孙凝为此而辗转反侧了几夜。 怎好算了? 庄淑惠的说话箅不算是—言惊醒梦中人呢? 自己不是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的,只要明早起来,拿着香早源掉在叶柔美家巾的信件,放到香早儒,或甚至是香任哲平跟前去,她就有相当的讨价还价力量了。 抓住了香家的把柄,知悉了香家的阴谋,可以粉碎他们的计划而不动手,凡此种种都是示威的行动,也同时是降服的表现。香任哲平和孙凝之间必可借此事件而冰释前嫌,甚而从此惺惺相惜,彼此敬重。 若解了这重与香任哲平的积怨,香早儒就可以垂于而得了。 孙凝以不同的层面利角度令香任哲平得偿心愿。这丰功伟绩,与方佩瑜的汗马功劳,应是无分伯仲。半斤八两。 从此伴在香家首脑的两员女将,可真各有千秋,各领风骚了。 权位还不是孙凝所最看重的,她的至爱是香早儒。 一念到她会跟香早儒重新走在一起,浑身的空虚都好像刹那间被填得饱满。 这种好到至高无上的感觉已远离好一段日子了,在深夜静悄悄地跑回来滋扰,实在令人难受。必须把这些好感觉抓回来和尽快兑现,不能只是幻象,只是空想。 孙凝不安地在床上辗转,再如此这般的思念香早儒下去,一定会疯掉了的。 她只得霍然而起,匆匆罩上外衣,就开车出门去。 孙凝告诉自己,这就去找香早儒吧,还等什么呢? 把香早源掉了的那封由香早业写给雅顿的告发信副本,交到香早儒手上去,由他发落。 这样做,最低限度有一个好处,可以有个漂亮的借口见到香早儒。 也是一个漂亮的下台阶梯,确切地表示自己仍挂念着他。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如此所为,何罪之有? 何苦远涉重洋,攀那重重关系,去拯救香早晖于水深火热之中,从而对付了香家上下人等? 想着,想着,已到香家大宅的林荫道上。孙凝在稍远处下了车,她徒步走近了那座巍峨宏伟的建筑物。 在本城,能住这种房子的人有多少? 香家,百亿富豪的门第,要不要踩进去.如今是权操于己。 成为香氏家族成员、香家第二代的一名猛将、香早儒之妻,是多少个现代少女梦寐以求的归宿? 香孙凝女士,是多么迷人浪漫荣耀光彩的一个名字。 孙凝仰望长空,皓月繁星,正照亮了奉城每个人的心吧? 曾是那么一夜,在于许久之前,正值创业初期,日本百惠集团宣布顾问合同谁属的前夕,孙凝也曾无法入睡,披衣而起,踯躅街头。 当时,一样是皓月繁星,照亮了自己的心。 孙凝曾仰望着黑漆的长空起誓,将以自己的双手,真诚正直地创造未来,不论黑夜多长,只要有一颗星星给她引路,她都不愿意迷失,不愿意怠惰,不愿意出轨。 她相信她会在朗月之后见着黎明。 就是为了这个信念,她可以潇洒人前,活下去。 那面前的豪门府第,刹那间变成站立于夜风中的一座阴惨惨的坟,是个埋葬理智、良知、尊严、白重、豪情、壮志的地方。 一入侯门深似海。 想也不必想了! 至于香早儒,唉!情缘若尽,牵念无益。要出卖品格去换取怜惜,真是太委屈、太伤心了。她孙凝又何至于沦落如此? 孙凝想,庄淑惠说得对,自己真是个大傻瓜!那么黑白分明的两件事,何用苦苦思量?饱读诗书,所为何事?江湖历练,所求何益?无非是明理端行平心傲骨而已。 回去罢! 夜深了。 黎明顷刻即至。 无疑,这几个礼拜,孙凝以至于整个跟香氏家族有关系的人.都忙个人仰马翻,头昏脑胀,因为香任哲平要拜六十一岁的大寿。她忽尔兴致勃勃,打算大宴亲朋,看来有很多喜事盈门似。 香任哲平近这些天来,眉飞色舞,精神奕奕,看上去完全不像已届花甲之年。 香家宴客的事,已是满城传诵。从请柬发出之日开始,香氏大楼的接待处,另外加了人手,专职接收礼物,都是些极其昂贵的物品。其中有一对高达八叹的江西瓷器花瓶,画上了长江三峡的景致,气派磅礴,画工精致。是送自哈尔滨百货商场的领导层。这份礼物在长江三峡即将成为历史陈迹时,更名贵、更有意义。 还有一个才不过六时高的泥塑女圭女圭,看上去,—点不值钱,却原来是在西安出土、唐朝永泰公主墓中陪葬之物,从前后妃皇室的墓穴,都有很多各形各式的婢仆雕塑,给她们陪葬。永泰公主的墓被盗过一次,流传至民间的宝物怕是不少。 香江最有名的古物收藏家,正是船业巨广宋醒楠,他是这个价值连城的泥塑女圭女圭物主,宋家跟香家是多年世交,从前香本华与宋醒楠更称兄道弟,故而,这次香任哲平拜寿,宋醒楠就大手笔地送来这件不应流出国外的国宝,作为贺仪。 除了中国色彩浓厚的礼品之外,其余的都是价值不菲之物,无不是商场朋友搜索枯肠,绞尽脑汁去经营的厚礼。 听说与香家有几十年密切业务来往的利必通银行,就送了一套心思与价值都相当了得的礼物。他们搜集了各名牌首饰机构在创业时的最初十件首饰之一,放在一个锦盒之内供香任哲平赏玩。并附上一张证明书,书上列明任何时候把这批首饰送回原厂,都可以确保以当时市价的双倍购同。 凡此种种,无非是借一个机会加强与香家的联系,以祈从中获得更长远的厚利。 世纪末的人情从来都是利叠利。没有人会大手笔到盲日投资,无视回报。 香任哲平不是不心知,但她依然在每天检视礼品时沾沾自喜。只要仍有人愿意投资在自己身上,就证明身价不菲。 她要着实的体验一下这种好感觉。 香任哲平完全准备礼尚往来,不介意明天连本带利回报。只要她今日收受的礼物令她开心便成。 当然,最令香任哲干开心的生日礼物,其实来自各个儿子的孝心。 首先,香早源托香早业传来讯息,她知道这第三子会在她拜寿的一天回到香家来,是独个儿回来给她道贺。 这当然是浪子回头金不换的一宗绝大的喜事。 不单为了骨肉重聚,且欣然自喜的是发现香早源并不如她原先想象的愚钝。他是别有心思,另有心计的,这无疑是香氏家族继承人的必备条件。 香任哲平现今确定了这个儿子没有白养。 唯其他晓得跟自己赌这么大的一铺,才更见志气。 以后,香任哲严知道能倚重的又多一人。 次子香早业送给香任哲平的礼物呢,不消说一定是通过一头新筑的政治婚姻为地带来的一个称心如意的打手。 以后有了这么一位冰雪聪明而又言听计从的方佩瑜在身边,太多事可以办,且会办得比交到儿子手上去更顺畅了。 毕竟许多心事计划,一旦跟儿子说了,会有损威仪,破坏形象。 然而,通过方佩瑜就不同了。婆媳之间,还有一重利害关系在,这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有公事公办,在商言商的便捷与效率。与此同时,又是唇寒齿亡,息息双关的一家人,起着互相信任依赖的作用,真是太好的配搭了。 香任哲平相信,这第二房的礼物,最能令她欢喜。 另一个惊喜则从香早晖的滑落与蒙难而来。 多少年来的恨和怨,都将会一朝洗尽了。 香任哲平心内冷笑,那个跟香本华怀了香早晖的女人, 想必是庸愚粗贱无疑,不然,不会孕育出如此不长进的一个香早晖来。 她要香早晖当众出丑,以此公告天下,不是她香任哲平的种子,的确有着云泥之别。 香早晖并不需要送什么贺寿之礼,他被轰出香家大门是指日可待的事,这已是一份最最令香任哲平赏心的乐事。 至于香早儒,唉! 香任哲平其实心知这才是最难缠的一个。 香早儒有着她的智慧,却有着香本华的个性。 当年,香任哲平曾向丈夫提出过: “把你跟那女人生的小孩让她带走,不能有这个孽种活在香氏家族之内。” 香本华清清楚楚地答复她; “哲平,你可以不原谅我一辈子,但不可以一边要求我们活在一起,一边要把我的亲骨肉扔到外头去。早晖母亲选择离我而去,是我和你破镜重圆的一个机缘,你如果珍惜的话,我很愿意与你携手共同努力。然而,不可以要我离弃早晖。” 如此的斩钉截铁,并不解释原因。 如此的誓不转寰,并无别的选择。 如此的一意孤行,并没商量余地。 这就是香任哲平的第一次跌倒,第一次失败,第一次投降。也是唯一的一次。 她此生此世牢记。 香本华的个性是不容易妥协。对某些自定的原则,他毕生固守。 香任哲平知道要跟香本华硬拼,她会输得更惨。 只有表面软化下来,跟他磨,才会有机会反败为胜。 于是,香早晖就在这个设计之下,由香任哲平抚养成人。 香任哲平从来都不曾有过放过香早晖的打算。 静候了这么多年,到自己六十开外之时,要来个大丰收了。 香任哲平喜不自胜的同时,她仍有半分顾虑,顾虑来自性格跟香本华一样的四子香早儒身上。 一旦给他知道这三房儿子送给自己的厚礼,怕香早儒未敢苟同,并生抗议,那不但坏了大事,且影响母子感情。 她还是顶爱这个小儿子的。 正如她一直深爱着香本华一样。 说实在的,四个儿子之中,只有香早儒在形神言行上最像香本华。 香早儒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是他父亲的翻版。 香任哲平并没有期望在香早儒身上能收到一份令她喜出望外的礼物。她只希望暗地里得到香早儒对诸事的认可,已经令她老怀大慰了。 为此,她嘱咐香氏企业的公关部,把辖下各附属与联营公司的头头都邀请到香家喜筵上来,其目的也是为了要以一个得体的方法,把孙凝也邀请上了,这是向香早儒交代,不至于过分地不予他面子。 香任哲平想,只要在她左右都是向自己五体投地臣服的家人,摆出一个阵势,让孙凝却步不前,令香早儒知所取舍,那已是这小儿子送她的最大礼物了。 其实,孙凝会否出席盛筵,还是未知之数。 她的秘书给负责安排寿宴的香氏企业公关部的答复是: “孙小姐现仍在美公干,她在传真上说会尽量赶回来向香老太太拜寿。” 香任哲平生日的那一天,天气真好。 阳光晨早就洒满一地,温和清新,完全没有半丁点儿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迹象。 虽是晚上有无比盛大的寿宴假本城最宏伟最威煌的六星级大酒店举行,因是周六,香任哲平仍一早就上班去。 她端坐在香氏企业那令人望而既敬且畏的主席室内,签批着公文,如常的志得意满。 然后,秘书从对讲机内请示; “方佩瑜小姐到访,她没有预约,但说你或会接见。” “请她进来吧!” 方佩瑜走进来时,满面红光,顾盼自豪, “佩瑜,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先来向你拜寿,祝万寿无疆,心想事成!” “这两句话呢,以后者更重要,活着而不能称心满意, 就不是享受了。” “在你,应无此顾虑。” “能否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那要靠着你们的孝心了。” “我是为了送给你特别的生日礼物而来的。” “事情办得还畅顺吧?” “相当顺利。番禺的工厂已经在玩具模式的复制工序上下令加多了总共三百万件的货量,我认为毋须真的把玩具制作出来,已经有足够偷取玩具版权的罪证。等到货品制作完毕才予揭发,我们善后的功夫还多,这批额外偷制的玩具肯定是不能卖出去而要被毁灭的,这也未免是过分浪费了。” 香任哲平点头称善,问: “美国方面如何反应?” “早业去了信给雅顿公司的总裁,告发说我们发现信联之内有这种大量偷制玩具、逃避版权、危害市场的不法行动,并声明我们已着手要香氏派驻信联的董事香早源立即处理,只要取得雅顿授权香早源追究责任,循法律途径去把盗制玩具者绳之于法就好。且已说明我们怀疑是香早晖的所为,你也声明果真有其事的话,一定大义灭亲。” 香任哲平问: “早业的那封信,副本有交给我和早源,这事我都清楚了,只是你们为什么不坦言已有了香早晖的盗版实证,令他法网难逃?” “不用着急。把雅顿的全权委任追究的文件拿到手,那就可以先斩后奏,反而防止香早晖向雅顿活动求谅的可能。” 香任哲平想,眼前这方佩瑜端的不简单,太深谋远虑了。 “雅顿的授权书收到了没有?” 方佩瑜从口袋内取出了文件,推向香任哲平跟前,道: “这文件袋内有齐雅顿给香氏企业的委托书,授权我们代表他们在玩具版权的权益上予以追究。我计算以盗制三百万件他们的玩具为数据的话,需要赔价罚款一亿美元,且可以刑事案提出起诉。此外,还有香早晖签名给番禺制造厂厂长石炯,嘱他照原来订单加制百分之四十货量的字据,以及石炯对已动用玩具模式做模的工作报告,换言之,已是证据确凿,无所遁形的事了。” 这真是一件无以复加的生日礼物。 香任哲平握着文件袋的乏,因极度兴奋而微微抖动起来。 方佩瑜再补充说; “要如何跟香早晖讲数,这个职责应由谁去办,得听你的嘱咐。” 香任哲平很清晰地朗声说: “在这事上,你们都已各司各职,奔走策划多时,到了这最后的一个阶段,应该由我亲自处理了。” 田径上的长途接力赛,一棒交一樟,其实每一棒都有功劳,到积聚了成绩,把那最后一棒交给最后一位健儿手上,由他去勇夺锦标时,总是最抢风头的。 这份荣誉当然应由香任哲平去领受了。 无人会与她争。 香任哲平也真太迫不及待地要实现她的这份期盼经年的喜悦了。 对她,这活月兑月兑像沉冤得以昭雪。 她再不能等到这个周末过完才把香早晖整治。 而且她要在自己的寿筵上,看到长子一如惊弓之鸟,以待罪之身与心为她的大日子添一份喜庆与欢乐。 于是,她把四个儿子都叫到主席室里来。 当各人坐定之后,香任哲平站起来,陈述她准备了多年的演辞。 “我今年六十有一了,虽还有一段日子要活下去,毕竟都已是垂暮之年,晚景再华美,都不能与你们这种骄阳正盛的年纪相比。世界无疑是你们的。我将随这世纪末凋零,下一个世纪的光彩与荣耀与我无缘了,我要管的人,要理的事,需偿还的恩怨,都必须在世纪末作个子断,来个总结。 “很简单,我撑了几十年,香家才得以不衰,我把它交还你们的手上;是理所当然,责无旁贷的事。完全是心肯意愿的,毫无条件的。” 香任哲平横扫了四个儿子一眼,最后把眼光停在香早晖身上,再提高了声浪,道: “严格来说,或者条件只有一个,就是香家产业绝对不会交到危害香家声望名誉,以及侵略香家资产利益的人手上去。这是我秉承你们父亲香本华的意思而行的。 “你们中间有谁个曾立心立意,或甚至已付诸行动为私利而破坏香家声望的,请趁今日向我表白,或者还可以谋求一个原宥与补救的方式,去让香家和你们的关系持续下去。若有执迷不悟、死不悔改的情事发生了,就别怪我翻脸无情,大义灭亲了。” 香早儒对母亲的这番话,觉得言过其实,怪里怪气的,很不是味道,于是说: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不妨直说了,别让人丈八金刚模不着头脑。” “早儒,还未轮到你发言,长幼有序,我第一个要问的是你大哥。” 香任哲千转脸向着香早晖,说: “你听清楚刚才我讲的那番话没有?” 香早晖的脸煞白,支吾着说: “听清楚。” “有什么事要由你向我交代,或是补充,或是解释的。” 香早晖想了一阵,缓缓地说: “没有。” “既然没有交代,亦不作补充,更不费神解释,那么,给我抓到了你以私害公,毁坏香氏的名望去赚不义之财的话,就很有理由将你逐出香家,褫夺你名下所有的财产了。” “妈!”惊叫的是香早儒。 香早源与香早业都交叠着手,看着一场精彩的家庭伦理悲剧上演。如此的置身事外,无动于衷。 “你先给我住嘴!”香任哲平喝令香早儒。 然后她再回身盯着长子,那双凌厉得不应属于女人,尤其是老女人的眼睛,发出青蓝色似的晶光,将火力集中投射到香早晖身上。 她呵斥道: “给我回话,香早晖!” 香早晖战栗着,他意识到图穷匕现的时光已至。 “妈,我没有话好说。” “你没有话可说,这个当然了。”香任哲平伸手在办公桌上一抓,就抓起了先前方佩瑜交给她的公文袋,扔到香早晖的跟前去,道:“你怎么解释你签批多制三百万只玩具的这回事?是不是抱回香家来广送亲朋戚友?抑或……” 香任哲平把整张脸俯到香早晖的跟前去,继续冷冰冰地说: “你的如意算盘是趁信联手上有这个制造雅顿玩具的合约,就给自己的私帮门路赶快添货?” 香早晖微张着嘴,瞪着那布满血丝的眼睛,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香任哲平站直了身子,道: “你知道我可以怎样处理这件事?雅顿的授权追究委托书已经寄来了。为人谋而不忠是商场大忌,我们总要向对方有所交代,细查之下作奸犯科的竟是自己人,这个台我下不了,除非大义灭亲,公事公办。” “妈!”香早晖这一声近乎惨叫。 “不要这么喊我,我担当不起。”香任哲平的嘴角向上提,带一脸不屑的笑意。 她继续说: “我从来都不是你的母亲,你也不是我的儿子,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以前我以为你有香本华的血脉,想必不会是坏的种子,显然,我错了。你跟他们几兄弟一同成长茁壮,一同享受教育、富贵,为什么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只一个理由,就是你身体内正流着你生母的血。 “妈,你听我解释……” “不,不需要解释,完全的证据确凿,我不能为了保护那一半香本华的血脉而令整个香氏家族受害。香早晖,你名下的产业足够你赔赏雅顿的损失,以及支付你打官司以求无罪释放的律师费。” “不,”香早晖喊,“如果我有罪,那么,孙凝呢?香早儒呢?” 他这么一说,香早儒就冲到他大哥的跟前来,差不多是咆哮道: “你说什么?你知否你说的话是要负责的?” “我当然知道。借了雅顿的合约去盗制玩具,售给全国的个体户这条门路,不是我发明的,有人行之在先。” “谁?你是指孙凝,抑或指我?”香早儒大嚷。 “孙凝背后是否有你,我并不清楚。” “你在含血喷人!”香早儒盛怒,抢前去就执着香早晖的衣襟。 香早源与香早业连忙的把这冲动得像要择人而噬的狮子似的幼弟拉开。 “别紧张,早儒!”香任哲平说,“他拿不出证据来,现今手上有的证据全都是指正香早晖而不是孙凝的。不过,早儒,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这孙凝究意有什么勾当,你并不知晓,早日跟她断了任何关系,方是上算。” 不只香早晖似只斗败了的公鸡,就算香早儒都垂头丧气。 当香早儒把香早晖手上的有关文件拿去逐一翻阅时,他的心差一点点就从口腔跳了出来。 又像有人热辣辣地赏了自己两下耳光,打得他天旋地转,不知如何才可以重新站稳脚步,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内,呆了好一段时间。 终于香早晖的声音在早儒耳畔再度响起来,由细而大,则迷糊而至清晰。 “老四,你想想办法救我,老四,你从来最有办法,而且,母亲也最听你的。” 香早儒双手抱住头,他那么的欲哭无泪。 “老四,事件的确是我一时贪心所引致的,然而,作奸犯科的不只我一个。或者你真的全不知情,但蒋玮明了个中底蕴,他说孙凝一直这样做,所以,我才敢分一杯羹。” 香早儒无辞以对。 他心上的绞痛,令他整个人几乎麻痹掉。 如果心爱的一个人,原来是利用自己赋予她的机会和职权去营私犯法,真比不爱他还更令他伤心。 一种被欺侮、被蒙骗、被愚弄、被凌辱的感觉令他愤怒忿恨。 香早晖当然不会明白对方的心意,他只是心急于自己月兑离险境。一想到香任哲平那副令出如山、毫不念情的嘴脸,想到了整副属于自己的身家会一朝化为乌有,还要牵涉官司,他整个人惊惶失色至有失常态,扯住了香早儒的衣襟道; “老四,答应我,为我去跟母亲求情。” 香早儒忽尔厌恶地拨开了他兄长的手,径自头也不回地走出办公室去。 一些人为什么会被人报复到或陷害到,另一些人却可以抵挡得住挑战和压力,只在乎他们有没有行差踏错。 生平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也不惊。 连鬼带贼,出现于夜深人静之时,都不会惊恐的话,就是最理直气壮的表现了。 香早晖纵使情有可原,也是罪有应得。 他并不知道自己背负着香家上一代的仇与怨,正如很多行走江湖的人,都弄不清楚在何情何境之下,何时何地之际开罪了什么人,而被人追捕迫害。但只要自己功夫足够,问心无愧,不是很多人能奈其何的。 坏就坏在自己有把柄握在敌人的手上。 香早儒只能为香早晖的无知而叹息,并不能切实地帮他。 尤其令香早儒苦恼的是,他深知香任哲平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去对香早晖进行迫害,一雪前耻。 他为母亲的狠绝与记恨而感到羞愧。 别说香早儒确信谁也没有力量让母亲收回她那所谓大义灭亲的成命,就算现今要香早儒站到香任哲平跟前去谈论此事,也是他绝大的为难。 与虎谋皮的不可为,固然令人气馁。 明知对方是头噬人不眨眼的吊睛白额虎,要与之交往,也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与委屈。 香早儒以为他会连是晚的盛大宴会,也无心出席,整半天,他一直把自己藏到睡房内发呆,直至香早业来叩他的门,催他起程为止。 “好歹过掉这一晚再算。”香早业拍拍他的肩膊,“你别担心,不会有你的事,甚至不会有孙凝的事。” “为什么?”香早儒问。 “不要问为什么,我们只看成果。” “你比我知道更多内幕。” “老四,现在不是分析利害的时候。” “老二,只须告诉我一件事,其余的我可以不管、不闻、不问。” “你说,什么事?” “孙凝是无辜的是不是?” 香早业凝望着他的这个幼弟,一会,才说: “你相信有爱情?” 香早儒坚决地点点头。 “你爱孙凝?” “没有她,简直活得不像一个人。” 香早儒没有回避,他坦率而快捷地作答,活像火速地把外衣月兑下来,让对方看到自己赤果的胸膛以至于胸膛内的心一样。 “誓不言悔?”香早业说。 “除非我发现自己所爱原来是个敢以身试法的人,这对我的智慧与感情同样是侮辱。” “孙凝不会是任意侮辱你的人。”香早业答。 “你知道?” “可以这么说。” “老二……” “你问得太多了,我答的也已经足够你心安了,是不是?”香早业拍拍四弟的肩膊,道,“来,跟母亲祝寿去,今天是她的大日子。有什么个人未能解决的问题,最低限度留待明天。” 本城最高格调,最昂贵的君度大酒店,是晚衣履风流,珠环翠绕,觥筹交错,筵开首席。 只要是海内各界有头有面的人,都是目下满堂的贵客与嘉宾。 在这种场合,见的尽是笑脸与欢颜。 绝对绝对绝对是隐藏伤感与伤痕的好地方。 世纪末的风情之一是永远的对人欢笑背人垂泪。 满场活跃,谈笑风生的香早晖就是一例。 没有人在此刻会想象得到香家大少爷曾有过要面临牢狱之灾,身败名裂的忧虑。 甚而他那位穿戴得有如一棵圣诞树似的妻胡小琦,简直踌躇满志,满脸春风,架势得使宾客们侧目,而忘了注视一直由香早业陪着出席的方佩瑜。 人们看见香早业,总是问: “太太呢?怎么还未见她?” 香早业只能支吾以对。 这个表现当然不能令方佩瑜满意。 香早业压低声浪说: “我总不能即席就宣布已经与岑春茹协议离婚。” “为什么不可以?” “离婚与结婚都不是一个人的事,要两个人一齐实行,才有用。” “岑春茹还没有答应?”方佩瑜问,“她在作垂死挣扎,有用吗?” “我并不想迫人太甚。” “什么意思?这叫一夜夫妻百夜恩?” “何必急在一时?你已大获全胜,今午母亲才嘱管家转告春茹,今儿个晚上你编坐到主家席上去,她如果觉得尴尬,可以选择缺席。这个讯息已经是极明显了吧!你还不满意吗?” 方佩瑜展颜一笑,现出了她那排美丽的、一如贝壳般闪亮的皓齿。 香早业忽然心里感叹,美人蛇蝎真是很可怖的一回事。 年青时的香任哲平与现在眼前的方佩瑜,怕都如此。 方佩瑜无疑是开怀的,她说: “早业,汝母是个守信用的人。” 香任哲平在方佩瑜建立功勋之后即给予奖赏回报。她自承是个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人。 人们对恩怨分明有着很深的,或是一厢情愿的误解,以为但凡有恩或是有仇,就非报不可了。 他们并没有追究探索恩之所以生,仇之所以结,责任在哪一方面。 不是凡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都应该得直的。 香任哲平犯的这个毛病很利害,她无视因由,只争取成果,于是欢天喜地地带着香早源在身边,招呼亲朋戚友。 也趁这大好时光,让全世界知道香早源已然回巢,那姓叶的欢场女子从今销声匿迹了。 “恭喜,恭喜!”客人都这么说,“你家三少爷越来越醒目标致,难怪是城内的钻石王老五了。” 香任哲干笑得合不拢嘴。 她忍不任对香早源说: “早源,你今天的确令我太开心了。” “希望不只是今天。” “对,对。”香任哲平亲切地挽住了儿子的臂弯,道, “当然不只是今天了。” 今天的欢愉毕竟有限,一阵子就过。 未曾到入席,已经有极不痛快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酒店的宴客部经理李芷湄跟香氏企业的公关部头头何景生说: “美国雅顿玩具原料与制造厂特派了专员来向香老太太祝寿,来人说给香老太太预备的礼物不适宜公开奉呈,故而租用了我们这儿的罗马厅,请香家的几位公子陪同香老太太到那儿去笑纳观赏。” 何景生立即就把这个讯息告诉香任哲平。 “要不要通知其他几位香先生陪你走一趟?” “不用了,这儿还得有主人家招呼来宾。”香早源一跟在香任哲平身边,他这样说,香任哲平摆摆手,道: “既是对方指名要他们也陪着我去接收这份礼物,就让他们也走这一趟吧!” 香任哲平出了主意,就跟香早源走向酒店大礼堂外去,刚好碰上了香早业与方佩瑜,她驻足,用一种特异的目光望了方佩瑜一眼,道: “雅顿派人来送贺礼,这么大阵仗呢!我怕有什么意外发生了,你也一并跟着来吧。” 方佩瑜道; “放心,想不出有何漏洞可言。” “嗯。”香任哲平仍是沉吟。 “怕是你过分地兴奋而引致的不安而已。”方佩瑜微笑着答。 很多时,乐极生悲的心理是会得作祟的,她并不认为香任哲平要担这个心。 倒是战战兢兢地跟着香早儒后头走向罗马厅的香早晖,不住战栗。 “老四,雅顿不致于要即席擒拿我归案吧i” 香早儒没他这么好气,只忍不住塞他一句: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香早晖还是哭丧着脸,不置可否。 当香家各人推门进罗马厅时,都吓了大大的一跳。 回转身来,面对着他们的不是别人,而是孙凝。 孙凝在以一对六,依然的气定神闲、和颜悦色。 只是她出现与求见的方式过分特别,以致于太有两军对峙之势,这令香家各人都起了不安。 此着尤其是有点像冒犯了香任哲平的威严似。 于是她毫不客气地问: “孙小姐,我不知道你已经转业雅顿。” “并非转业,只是代他们向香老太呈递一份礼物而已。 但愿你接收这份厚礼之后,真正福大量大,福有攸归。”孙凝走前来,把一封公函交到香任哲平手上去。她就在香早儒的身旁挤过,连正眼都没有望他。 香任哲平拆阅公文,脸色微微煞白,阅毕抬头问: “这是什么意思?” “是雅顿玩具原料与制造厂同意以特惠的价钱,批准信联在番禺多制造三百万只雅顿注册了版权的玩具,这批玩具由日本百惠集团出资制造,交由中国西北共十一间电视台,转赠到祖国最穷困的山区去,让今年六月一日国际儿童节,贫苦的儿童可以获得一份可爱的礼物。日本百惠集团是我的老客户了,他们正要进军中国市场,广开连锁百货店,趁此机会向我们中国多所巴结,多作宣传,事在必然。况且日本人要打入一个市场,很舍得花钱,非常的旨在必得。通过西北十一间电视台联合赞助是次善举,办得一定会相当出色。为此我专程飞到美国去,请求雅顿以特 惠价钱把制作权批予信联,反正享用的都是贫无立锥之儿童,不会破坏市场,而可收宣传之效。雅顿是答应了。” 孙凝缓缓地走到香早晖的跟前去,说: “香先生,你的这个慈善计划虽然设想出色,但总不宜先斩后奏,如果雅顿不肯追认,你这签批制作多三百万只玩具,是非常危险的行动,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香早晖吓得目定口呆,无辞以对。 香早业忍不住急急插口,道: “孙小姐,你不必担心,我们并没有把你牵涉在案情之内。” 香早源也慌忙解释: “孙凝,你并没有签发过任何加制文件给厂长,这是我所了解的。” 孙凝道: “直接一点说,你们希望我置身事外,对不对?” 孙凝的目光凌厉地扫了在场镑人一眼,再说; “或者我是过分愚憨,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我愿意负责。又或者你们看错了一步,一个胼手胝足、力争上游的职业女性,不会肯让她在工作上有任何败绩,信联的重组振兴,是我的责任,更容不了有人如此的作奸犯科。你们太心急了,待我离开信联之日,才耍你们的手段,肯定十拿九稳得多。”她走到香任哲平跟前去:“宰相月复内可划船,香老太太,只要你批准香早晖继续监制这批玩具,准时起货,送达西北十一个电视台去,就完成一项至大的善举了,有三百万个受惠儿童在我们国土之上会祝福你。我的好朋友庄淑惠负责联系电视台与日本百惠集团,她会帮你们办妥此事才移民加拿大去。” “孙凝,你真棒。”香任哲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过誉了,香老太太。不单是相由心生,人的手段是否最终获得胜利,也在乎心术正邪。很抱歉,我在最后关头破坏了你们香家某些人处心积虑,计划多时的策略,令你们达不到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永远不会被香家视为朋友。”香任哲平非常权威而肯定地说。 孙凝笑: “有你们这起所谓朋友,我根本都不再需要敌人以磨励自己的志气了!”说罢缓步走到香早源的跟前,把一封信交回他的手中,说:“你在叶柔美家掉了的信,是香早业先生向雅顿告发的信副本。雅顿总裁托我转告,请你着力一点留意是否真有盗制一事,你们有了发现立即报告。香早源,以后小心点,不要掉了宝贵的文件,更不要掉了宝贵的人。当然,叶柔美比你我所能想象的高贵,这是始料不及的。,, 方佩瑜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提住了孙凝的臂弯,说: “孙凝,你听我说!” 孙凝使劲地甩掉了方佩瑜的手,道: “小姐,你贵姓?”说罢,头也不回,就走出罗马厅了。 香早儒一直静静地观赏着孙凝上演的好戏。 他的心开始由彷徨而踏实了。这些日子来,他等的怕就是这一刻。 一直没有充分的理由,通过着实的事件去令他确信爱孙凝是应该无悔无憾的。 也一直没有一份支持去让他挺起胸膛面对母亲,作出至情至圣的交代。 如今,情势大异。他差不多耍为孙凝鼓掌喝彩了。 在世纪末的今天,能见着这么个不顾一切,甘愿挑战强权,宁可放弃幸福去要求还我公平的傻女人,实实在在的太可爱了。 如此难能可贵,往哪儿去找呢?岂容错过? 如果不是一头撞进来的何景生,报告了一个更坏的消息,香早儒肯定已追赶孙凝去了。 何景生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冲进来,走到香早业跟前道: “香太太,香太太她……” “哪一位香太太?”香早业问。 “你……你太太。”何景生的脸已是青红不定,口齿是越讲越不伶俐,道,“岑家小姐自杀死了。” 是从香氏大楼的四十八层大厦纵身下跃,粉身碎骨而死的。 跳楼自杀的人是如此的誓不回顾,决绝无情。 在於香任哲平拜大寿的一天,岑春茹以她的生命奉献,作为抗议。 香任哲平曾派人告诉她,在香家的地位将被取代,她可以选择不出席今晚的盛宴。 于是,她作出了选择。 警方把岑春茹的遗书交给她父母,遗书是这样写的: “爸妈: 原谅我,因为我不知何去何从! 春茹。” 谁又在世纪末的今天真的晓得何去何从呢? 抵受不了压力者屈膝投降,宣布放弃。其余人等选择挣扎奋斗下去,如此而已。 岑春茹的死是街知巷闻的事,舆论的矛头指向谁,不言而喻。 方佩瑜跟香早业吵了大大的一场架。 方佩瑜双眼哭得活月兑月兑像两个大蜜桃,红肿得再见不到平日黑白分明的眼珠子。 香早业问: “你究竟要怎么样?” “我要岑春茹站起来,不可以用生命去威胁我,这不公平。人人都得在生存的大前提下各出奇谋,胜者为王,她不可以逞一时之勇,纵身一跃,就让我背负所有的罪名。” 方佩瑜还是一边痛骂,一边嚎哭。 香早业无辞以对。他不是不明白方佩瑜的心情。 她要以自己拥有的一切条件去赢岑春茹,而不是要在她放弃一切之后,冷手执个热煎堆。这对方佩瑜是至大的侮辱。且,舆论作了错体的判官。 如果方佩瑜在没有蓄意残害岑春茹的情况下,岑春茹的自杀,无疑是对方佩瑜有极大程度上的冤屈。 如今呢,岑春茹以最宝贵最有力的方式争取了群众的判辞,加诸于方佩瑜身上,使她与香早业日后的生活蒙上了永远的阴影。 她怎么会甘心? 她怎么会服气? 因为她功亏一篑,棋差一着,以致於进退维艰,聚散两难。 每一想到日后深长的日子比以前更难过、更不堪,永远抬不起头来做人,方佩瑜的眼泪就更汩汩而下。 她现在才知道有一些罪过其实是绝对不能犯的。 一时歪念,一次失足,就是万劫不复。 迷糊的泪影之中与无尽的悔意之下,她似乎看到了香早业低着头远去。 身畔还听到将是此生不绝的自己的饮泣之声。 当然,岑春茹的去世是一次意想不到的反击。 不只对香早业,不只对方佩瑜,也对要向她负责的父母和白晓彤。 岑奇峰太太有丧女之痛,固然痛不欲生。她唯一的宣泄办法就是很认真地对岑奇峰说: “我们离婚吧!只有以自我惩罚的方式去弥补我对春茹照顾不周的罪处,我才比较好过。” 岑奇峰没有立即回答,他明白其妻的心情,曾经为了争宠,她不顾女儿幸福死活,如今自责在所难免。然而,自己则是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这又如何可以推搪塞责了?他亦是隔了一阵子,才说: “这不会是春茹的意愿。她一定希望父母重新再生活下去。为了纪念她,我们必须勉力而为。” 白晓彤从没有这么伤心地哭过。 当岑奇峰决绝地提出分手后,她自知无法挽回这段二十多年的关系,也没有意愿和志气去把它挽回。 不为什么,只为自咎,只为气馁,只为疲累。 挣扎多年,存之无谓,弃之可惜的一场雾水姻缘,一下子结束了,反而解月兑。 白晓彤想,或者会有一天,当这些骤然而生的哀伤像厚厚的云层,被什么风一吹,散掉了,再见月明时,她跟岑奇峰又会聚合在一起。 人生的离散其实都只不过是一场接着一场的迷醉与觉醒。 喝醉酒的人,清醒之后过一段日子,还是会再喝,重新酩酊大醉,又重新清醒。 现阶段,什么都不必强求。 懂得这条道理的人其实不少,包括香任哲平在内。 她只知长久以来,她都未曾清醒过,香本华的移情别恋本身就像一瓶烈酒,硬灌她喝下去,直至她酩酊大醉,胡作非为而后已。 或者,她太放纵自己,她根本不图清醒,喝醉了的人,太有借口为所欲为了。 甚至于如今的陷入困境,她依然无悔。 香任哲平当着自己的三个儿子跟前说: “让香早晖过来对付我吧,我早晚要跟他清算这一盘累累的孽债。他不会放过我,正如我不会放过他一样。” 香早儒禁不住说: “妈,不必在今日还要算从前的那笔旧帐了。” “老四,你不用苦口婆心地劝我,我并不能忘记耻辱,包括孙凝的那番作为在内,请你谨记。” “对,我会谨记,因而我要作出抉择。” “什么?老四,你说什么?” “妈,我发觉孙凝真的可爱。” “嘿!”香任哲平干笑。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连老三前些时为叶柔美离开香家都是认真的,可是,现在呢?” “香早源跟香早儒是两个不同的人,我踏出了香家,不会再回来。” “你得慎重考虑才好讲这句话。” “我是经过慎重考虑才讲这句话的,我始终爱孙凝。在我未踏出香家之前,妈,我求你一次,放过早晖,放过我,放过孙凝,放过你自己。” 香任哲平竭力的抑制反而益发满脸通红,额上的汗珠涌现,进流下来,在两颊上留下了清晰的汗痕,这教人看上去,比见到一个女人盛怒更可怖。 香早儒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各人就看到偏厅上出现了披头散发的胡小琦,抓住了香早晖的衣领,纠缠着一直走出大门去。 胡小琦嘴里完全是不干不净的说着粗言秽语,把香早晖骂个狗血淋头: “你说什么要跟香家的人拼了,哟,我先就跟你算了这笔帐再说,凭什么要在大陆收起个小老婆来养了?我告诉你呀,香任哲平怎样对付香本华,我就怎么对付你!一代传一代,你毕生没有好日子过!” 吵闹的人与声音已然隐没在大门外去。 香早儒走前来,拿起香任哲平的手,亲吻一下,再放下来说: “妈,你恕我直言,香早晖老早已在你悉心培育之下有他极多的遗憾,你何苦迫人太甚?只一个胡小琦已经可以泯尽恩仇了,一个不得体的女人有本事摧毁男人的一生,这也是我需要牢记的。妈,你可知孙凝并不需要求证自己的清白,被害人始终只是香早晖,孙凝之所以不置身事外,是因为她善良正义和勇敢,她甚至不为争取我而留给自己一条后路。你明白吗?” 香早儒没有把话说下去,他火速冲出香家大门,以行动表示决心。 那辆开篷的摩根跑车沿着山路而下,他一手按着转盘,一手按动手提电话,摇到孙凝家里去。 事不宜迟,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应该是醒的时候了。 香早儒握着手提电话,听到接通的讯号,一直呼呼呼地响。 没有人接听。是孙凝外出了。 她已经请辞信联,回复她孙凝顾问公司老板娘的自由身分,可以随时离开本城远去。 或者,香早儒想,可能孙凝的屋子里已有新欢,鹊巢早被鸠占。 从前有一段温馨的日子,每逢香早儒上孙凝家,有电话响起来时,香早儒会把电话扔到墙角去,再拿个软枕覆盖其上,由它响个够! 电话铃声根本听不进情人娇喘细语的缠绵浪漫之中。 这么一想,迟来一步便是马家郎的恐惧油然而生。香早儒急得痛踩油门,要那辆摩根跑车超速前进。 才走了一段路,香早儒从倒后镜中看到了有辆警车追赶上来。 “屎!”他把汽车煞停了掣。 立即跳下车来,把银包加上驾驶执照,全都掏出来,统统塞到那个交通警察手上去,道: “我姓香,香早儒,除了彭定康的政改令我们工商界人士绝顶失望,不愿认他为友外,我跟你们的警务处长,甚而本城的保安司都是好朋友。牌照在此,你尽避照抄,汽车照拖,只求你看在这么多我的朋友分上,请勿再追我。告诉你,我赶着向我的女朋友求婚去。” 说罢,扬扬手,跳上了一部计程车,扬长而去。 孙凝的电话终于有人接听了。 “喂!” 对方是孙凝。 “孙凝,我是香早儒。” “搭错线。” 对方说是搭错线就是搭错线了,她挂断了。 不必再摇电话上去,计程车把香早儒载至目的地之后,他跳下车,直冲上楼,拼命地敲门。 孙凝从防盗眼看到了来人,没有理会。 门铃一直拼命地响着。 证明香早儒并不放弃。 持续了几近十分钟,吵得孙凝拿两个软枕塞着耳朵,依然无效。 她干脆拿起电话来,拨了香早儒的手提电话号码。 对方接听了。 “我是孙凝。” “搭错线。”香早儒负气地、报复地把电话关掉,继续叩门。 饼了一阵子,他的手提电话又再响起来。 “先生,”是个男声,吓香早儒一跳:“我是这儿的大厦管理员,如果你再在孙小姐门前有骚扰性行动,我就报警。” 香早儒气极了。 这孙凝还是如此张牙舞爪,巴辣得不近人情。 他终于重新摇了她的电话,说: “你打算报警抓我?” “我们这儿严拿白撞。” “我要见你。” “我不要见你。” “你差点令我家散人亡。” “你也差点让我锒铛入狱,我们扯干了。” “让我进去!” “不成!” “你家里有男人?” “你嘴巴干净一点。” “为什么?作贼心虚了?” “嘿!不可理喻。” “谁?” “你。” “我以为你在自责。” “香早儒,不要跟我耍这样的把戏,我并不打算要嫁进豪门去,我是个清清白白的人家,只想靠自己双手,好好地过完这辈子,请勿骚扰,请你回去。” “谁打算要你嫁进豪门去?至少我不作此想,你立即开门,我有别的要紧事必须跟你说。” 孙凝气得什么似。 又挂断了线。 她交叠着手,分明的以为电话会再响起来。 可是,没有。等了好几分钟,依然没有再响起来。 整间房子静悄悄的,只她一人盘膝坐在客厅的地毡上,抱住了那个夜夜相依为伴的软枕。 她说了不要嫁进豪门去…… 他也说了没有意思要她嫁进豪门。 那么,他跑来干什么?为他母亲出一口鸟气吗? 孙凝忽然想,警方时常劝勉市民举报罪案,说为非作歹者自知理亏,绳之于法后不会报复。 这么说,她为求自保,对付了香家的人,何罪之有? 香早儒跑上来干什么?他再不识相的来骚扰,她就真的报警去。 可是,这几分钟有如几个世纪。对方没有再摇电话,更没有再叩门了。 孙凝缓缓地爬起身来,往大门的防盗眼看出去。 大厦的走廊空空如也。是走了。 讯息只是昙花一现,姑勿论他来干什么,只一点可以肯定,他并非要她嫁进豪门。而现在,他也走了。 孙凝忽尔觉得肝肠寸断,就这样倒跌在地上,哭起来。 她多么痛恨自己,竟然仍旧爱他。 爱他、需要他、渴望见他的情绪高涨,感觉清晰,无可回避,无所遁形。 她差一点就要赌誓,如果香早儒的电话再来,她会好好地跟他谈。 回想起来,这段日子真不是人过的。体力固然劳累,精神实在也在自我斗争得分分钟要崩溃似。 由叶柔美发觉香家的阴谋,跟孙凝商议对策开始,为了要明查暗访,早已忙个人仰马翻。终究真相大白了,孙凝又面临心灵的挑战。 不必深究为什么香家的人要如此联手利用孙凝名义去引诱陷害香早晖,这并不重要。问题是孙凝知道只要她跟方佩瑜一样,把调查结果,甚至将她万水千山、千辛万苦地安排妥的一个釜底抽薪计划,双手奉送给香任哲平,她就会得到对方的冰释前嫌以及额外器重。于是与香早儒重修旧好,与方佩瑜成为妯娌之亲等等的这些情事都指日可待。 甚而,孙凝知道,她大可以撒手不管此事,由着香早晖被暗算与被迫害去,只要自己避免与香家发生正面的冲突与对抗,留一条后路,总是对自己有利的。 不要忘记,那午夜梦回时,想念的人是谁? 可是,这样做,对人对己公平吗? 以非常手段争取回来的婚姻,何异于嗟来之食? 孙凝想香早儒如果爱她一点点,他应该连自己的真性情都在爱惜之列。 埋没良知的日子不是她孙凝可以过的。 尤其是她看到叶柔美,心上更多不忍。连这么一个风尘女子的气节都比不上,又何以为人? 孙凝决定咬紧牙关,与庄淑惠分头调查此案,拼死劲把这盗制的一批玩具进行合法化,这就一下子化解了整个香家陷害香早晖的阴谋了。 那活月兑月兑是一场世纪之战,赢回的是良知上的一阵痛快,输掉的却是这辈子可能争取到手的幸福。 孙凝在无悔之中仍有着挥之不去的惆怅与衰痛,只为她始终爱香早儒。 而且曾是深爱,一直深爱。 孙凝是豁出去了,认定缘尽今生,才挺身而出,到香任哲平的寿筵上去讨还公义的。 今日,当她静处一室时,忽尔接到香早儒的电话,或者只是一场在相思难解之下所生的幻觉而已。 纵使是真有其事,也可能只是香早儒老羞成怒,一时冲动要跟自己算帐。 算了吧,叶柔美说过,一切都是命定的。 孙凝缓缓地放下了电话,以为它不会再响了。 忽地,石破天惊似,电话竟又响起来。 孙凝不敢信以为真,只迟疑了一秒钟,她就火速地抓起来,实行赌命。 丙然是他。香早儒说: “该死的手提电话,刚才没有了电,害我跑到楼下店上去想办法。” 孙凝用手拭泪,差点笑出声来。 “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香早儒问。 “我请你挂断线,不要再骚扰,否则我报警。” “你真的这样决定?” “要不要实验?” “好,我立即挂断线去。” 言出必行。香早儒又挂断了线。 孙凝给气疯了,狂叫: “你这该死的香早儒,你并不知道人家爱你需要你i” 她还握着电话筒时,大门咯地一声,打开了。 香早儒推门而进。 “我知道!”香早儒这样回答。然后,他连忙冲进孙凝的睡房去搜望一番,才再走回客厅上来,说: “里头没有窝藏男人。” 孙凝尖叫: “你胡说些什么?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忘了,我有你家的门钥!给你先打电话,是先礼后兵” “你立即给我滚!”孙凝扑上前去,老羞成怒,拳打脚踢,“我要报警。” “罪名不会成立,门钥是你给我的,你分明的知道我要进来,你都不上锁,这是什么意思?” “香早儒……”孙凝满脸涨得通红,说:“好,你说,你有事要跟我商量,究竟是什么事?” “嫁我!” “什么?” “嫁我!” “你这是什么话?” “一个男人叫一个女人嫁给他的话。” “我说了不会嫁进豪门去。” “谁叫你嫁进豪门,我是叫你嫁我。” “你是香家的人。” “如果母亲不以你为媳,我就不是香家的人了。” “你别开我的玩笑,请你走!” “不是梦寐以求一个不要江山要美人的故事吗t” “香早儒,你并不似温莎公爵。” “只有比他更棒。他的爱情故事让他万世留芳,我极其量因此而名满香江罢了。因而牺牲更多,回报反少,值得予我更高评价。” “可是,”孙凝有着很多很多的手足无措,她甚而开始口吃,“江湖上有不少关于你和我的传闻,你有没有考虑过?” “有,都说你是好高骛远、嫌贫爱富的势利女人;说我是风流成性、不负责任的公子,对不对?” “你看呢?” “我看,你是个最最最戆居的侠女;我呢,是只无宝不落的凤凰。孙凝,总要有像我们这样的两个人走在一起,才能造就世纪末的童话故事。” 香早儒不由分说,紧紧地把孙凝拥在怀中,迫不及待地就吻下去。 孙凝仍然挣扎,她猛力推开他,睁圆了眼睛,不能置信地问: “可是,我们就这样不顾一切吗?” 香早儒拿手扫抚着孙凝闪烁着愉快幸福晶光的双眼,道: “我的灰姑娘,除了结婚启事,我们并不需要刊登广告向天下人解释什么。所以,现在请你闭上眼睛,别再多话……” 尾声 致读者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 你们好! 我的作品于一九九二年八月起在祖国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发行,至今已有一段日子了。广大读者反应的热烈令我喜出望外,更感受之有愧。能够通过文学跟你们成为朋友,实在是我近年来至大的一份喜悦与荣耀,也是支持我一边繁忙从商—边辛勤写作的最大力量。 朋友相交以诚,不能只看到对方的长处而漠视对方的短处。故此,我多么渴望读者朋友们能在阅读我的小说,得到了一些资讯与娱乐之同时,也看到我在文学上,以致于思维上的不足与缺漏,给我坦率地指正,让我可以更有把握努力下去,以便得到更好的写作成绩。 朋友也是互相关怀,彼此分享生活的福乐与分担生命的忧疑的,故此如果你们愿意给我通讯,我必会做一个忠实的聆听者,并会尽我最大的力量,抽拨时间跟你们联络。 “九七”将至,祖国恢复行使香港主权之后,我们将比以前更加亲密。一直以来,我做人处事的信条都是“勤+缘”,后天的勤奋加上命定的缘分就会达至成功。今天我们有缘分队识丁,希望我会一直地努力地写作,你们会不断地开怀地阅读。希我们友谊永固。 敬祝 身心舒畅 梁凤仪 —九九三年十二月二十日 通讯地址:上海市长宁路396弄9号兆丰公寓11楼a室 邮编:2000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