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大风暴》 第一章 1、变生不测 樊浩梅那张净白的脸微微涨红,额上渗出来的汗水流过了眼角的鱼尾皱纹,湿了发鬓。 她在心上叹了一口气。人老了,等于机器旧了,就开始不灵光。靠体力干活的她,尤其担忧老之将至。 “阿梅,把收音机开了。”正躺着接受樊浩梅按摩的尤祖荫这样嘱咐她。 “不怕吵着你吗?”浩梅问。尤祖荫今天从中午饭时间上来按摩,到现在下午三时多了,他还只是在假寐。 尤祖荫伸手模向按摩床边的茶几,把手表抓着了,一看,便叫道:“阿梅,快,我要听电台的财经消息。” “阿梅,”尤祖荫说,“我很担心。” “嗯。”樊浩梅不知道该怎样回应。她的客人几乎都是中环区内叱咤风云的财阀,跟她是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他们的喜怒哀乐,压根儿跟她扯不上边。 然而,樊浩梅听这些贵客吐苦水,谈心事,已非自今天的尤祖荫始。到浩梅这间坐落在威灵顿街旧唐楼的私人按摩室来的,都是她三十年前来港时就认识的老主顾,他们把浩梅视作老朋友,非常地信任她。 今时今日,名震四海,财倾五湖的多少香港华籍大亨,包括尤祖荫、安重亮、李善舫等在内的,当年只不过是在银铺金店内挂单的水客,来往内地香港之间,依靠币值波动,从中赚取汇兑差额。有所收获时,最大的享受之一是模上威灵顿这间旧唐楼来,找樊浩梅作按摩。 三十年后摇身一变而为香港地产大王的安重亮就曾对浩梅说:“阿梅,你是看着我们这批人出道的,无事不可谈。” 宝隆银行与金融集团的董事长李善舫也很认真地说过:“阿梅,相识于我低微时的朋友不多,你是其中一人。” 当大亨们左顾右盼都是奉承的嘴脸,耳畔都是讨好的说话时,他们珍惜着一种平等的交往。只有在浩梅的按摩室内,他们才真正获得十年如一日的优待,彻底的松弛。 报道财经消息的电台广播员是个女的,声音很温和:“美联社最新消息:在金融界享有一百年盛誉的美国嘉富道金融集团现在正陷于极度经济危机,今日嘉富道在纽约交易所内持续本周的跌势,股价下泻百分之十七点九,而本港股市有几只与嘉富道有密切关联的股票,股价亦连日下跌,其中以尤氏国际投资集团为首,今天收市价为每股港币十二元一角,较昨日下跌百分之十六点五,为全日跌幅最大的股份……” 尤祖荫听了这段报告,整个人弹起来,坐得挺直。 2、珍贵情谊 这个本能反射的快速动作,叫樊浩梅微吓一跳,很自然地后退了两步。 “尤先生,我……给你倒杯热茶好不好?” “谢谢你。” 樊浩梅飞也似的冲出按摩室,泡了杯浓茶。 “尤先生,茶!小心点,水是刚开的,很烫。” 尤祖荫没有理会浩梅的劝告,咕噜咕噜地就把一杯滚热的茶灌下肚去。 “尤先生,是股票跌了价,是不是?”樊浩梅搜索枯肠,才想到这句怕是得体的话。 “跌得很惨。”尤祖荫说。 “你会有办法补救吗?” “如果嘉富道垮台,我就完蛋了。” “那么,嘉富道会垮台吗?”樊浩梅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前一阵子,连有一百五十年历史的全球最大规模的英国证券行霸凌都倒闭了,有什么叫做不可能发生的事。” “尤先生,我等一下为你上香拜神,保佑你。” 她这样做是有理由的,在她与尤祖荫的交往中,不止一次看到尤祖荫的仁慈心地。 前几年,樊浩梅的同乡姐妹刘菁由上海申请到港,举目无亲,就只好投靠浩梅,也作按摩。 刘菁是个精乖灵活的女人。不久就开始树立个人势力。 一天尤祖荫没有预约而来,碰巧浩梅去买菜,问刘菁:“阿梅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呀,她没回来,也许跟亲戚搓麻将去了。” 待浩梅回来,尤祖荫问及此事,她一不留神,直率地回答:“我都不晓得搓麻将这玩艺儿,怎么会这样说?” 话说出来,才有一点觉醒,连忙改口道: “可能因为我没有告诉阿菁我到哪儿去,她才胡猜。” 尤祖荫心知肚明,道: “阿梅,帮助别人是好,可不能不维护自己。你还有三个孩子要抚养,尤其方力,你要一辈子照顾他呢!” 不提方力也罢,提起他,无疑是触了她的隐痛。孩子生下来是低能儿,不是他的错,生命既已被带来,就得由做父母的来承担责任。方力自小丧父,浩梅母兼父职,总得要好好照顾他一辈子了。 不久,刘菁在尤祖荫的安排下另立门户。 浩梅默祷完了,提了菜篮,准备到菜市场去买一尾新鲜鱼,今儿个晚上女儿方明说好了要回家来吃晚饭。 3、收养孤儿 方明今年二十六岁了,比方力大两岁,跟她的弟弟是个强烈的对比。方明非常的聪明,也相当的美丽。只是过分的精乖了,从小就晓得看人眉头眼额,知道看风使舵。 浩梅有时不无担忧: “明明无疑是个漂亮孩子,如果品性纯厚一点就更好了。” 方亨听了,白她一眼:“这是什么意思,要像方力那样儿,才叫你放心?” 自从小儿子方力出生,证明是先天的低能儿之后,方亨的心情一直不怎么样。浩梅一直极力忍受,不去增加丈夫的心理压力。尤其怕触怒了方亨,会对她收养的大儿子殷家宝更造成伤害。家宝是她嫁前捡回来抚养的孤儿。 在一个隆冬的晚上,浩梅同方亨看戏回来,楼梯间乌墨墨的,在转上三楼的弯角处,浩梅踢着一件东西,软绵绵的,一惊,人失去了重心。 “对不起……太太,”一个微弱的声音,但浩梅听得很清楚,“我和我的孩子无家可归……” “滚,滚,管你有家无家,滚!”方亨很不耐烦地一边说,一边把浩梅推进屋子,顺手关上门,“明天我到广州去,下周回来看你。” 这一夜,浩梅在床上辗转反侧,惦记着楼梯间的那个女乞丐。香港这年的天气反常地寒冷,这一夜叫瑟缩在楼梯间的母子怎么过?浩梅越想越不忍,终于披衣而起。在手电筒的照明下,她看到了一张瘦削而苍老的脸。 “求你!”对方使劲地一把抓住了浩梅的衣角,“我的孩子饿极了,给他一碗稀粥,成吗?”从墙角抓了个布包似的东西,塞到浩梅手上去,“我的儿子叫殷家宝,求你救救他……” “殷大婶,你也饿了,是不是?” “别管我,让孩子先吃……”殷大婶无力地推着浩梅。 浩梅只得转身回屋,打算先喂饱孩子再说。 打开布包,触眼就是一双黄浊无神的眼睛。然而,在浩梅把饭一口一口喂进孩子嘴里后不一会儿,奇迹出现了,婴儿竟晓得对她笑了,黄浊的眼睛渐渐转白,还带一点亮光,一张小嘴张开来,努力拼出了一个单音字:“妈……妈……” 浩梅呆住了,她心上畅流着一股暖流,无比的舒服。 “殷家宝……我带你去找妈妈吧!”她紧紧抱了婴儿。 可是,出乎意料,她再没法子为殷家宝找回妈妈了。 浩梅六神无主,彷徨无措。直至方亨回来,冷冷地说:“难得有你这么一个傻丫头抱了孩子回家去,做娘的乐得为她的宝贝寻到有瓦遮头的地方,怎么会回来认领他呢?” 4、家庭小宴 在方亨还没有发生交通意外身亡之前,家宝和浩梅的一双儿女方明和方力总算是在有父有母的健康环境下成长的。 殷家宝中学毕业之后,日夜苦干地兼两份职,贮足了钱,才在浩梅坚持下到美国升大学。八年了,殷家宝已在哈佛大学把一个经济学博士学位拿到手。两年前开始工作。 这一夜,难得方明回家吃饭,浩梅特意买来一尾鱼,用姜葱冬菇清蒸了,做了女儿最爱吃的一道菜。鱼头上两块女敕滑的肉,浩梅分给了方明和方力两姐弟。 “你究竟吃不吃?”方明看方力碗上还搁着那块鱼肉,忍不住拿筷子往他碗上夹去,“别浪费,让我吃掉它。” “明明。”浩梅有点不满地叫住了她。“不吃白不吃,真讨厌!”方明发了一点点小姐脾气,就惹起方力强烈地反应,伸手把饭桌一推,双脚拼命踩地板:“你们都在欺负我!”方力竟呱呱地就嚎哭起来。 “天!”方明拍额,“我怕回家来跟你们吃饭是有我的道理的。”说罢,掉头就走进她的睡房去。 浩梅是习惯了这种家庭纠纷的,她决定先行把方力安抚下去,再跟女儿说话去。 “方力,姐姐不是故意的,她从早到晚工作,相当劳累,多吃一点补充体力才能赚到钱,给你买好东西吃呢!”“我不要吃的,我要玩的。”方力似懂非懂地昂起头。 “好,姐姐月底领了薪金,就给你买玩具,成了吧?” 方力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他其实是个相当漂亮的孩子。如果他不开口讲话,也不动作,从远处看去,怎么也是个昂藏七尺,五官玲珑的好青年。 浩梅重重地叹一口气,毕竟,方力是浩梅的亲骨肉,他先天的条件是父母赋予的。毕生无负于人的樊浩梅,偏偏是欠负这个孩子最多了。 把方力安顿好了之后,浩梅就走到女儿房间来。 方明正在看电视,浩梅把目光转到电视上,画面上是纽约华尔街的纽约交易所,新闻报道员以凝重的口吻报道:“今日纽约交易所一开市,立即宣布盛传财政陷入困境的嘉富道金融集团停牌,因为该机构已于今日早上八点宣布破产,正要进行清盘申请。”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浩梅听过尤祖荫提及嘉富道,忧心如焚,“尤祖荫先生会被连累吗?” “尤氏集团肯定凶多吉少,连累到很多尤氏的客户都要倾家荡产了。我敢赌尤氏集团的存户明天一早就会哭声震天地包围他们的大本营。” 方明这个推论并不是危言耸听,更非夸大其辞。 5、覆巢之下 翌日天一发亮,她就爬起身来,拖着儿子的手,下意识地向坐落在中环皇后大道中的德隆大厦走去。 才走到大厦的街口,已经人潮汹涌,人声鼎沸,只见大队的蓝帽子警察严密地守卫着德隆大厦的前后通道,人群在警方的监督之下,被迫排成长长的一条人龙,把大厦密密地围上了几圈。组成人龙的群众,一望而知是属于低下阶层的人物,全都是那副愁眉苦脸、欲哭无泪的表情。 樊浩梅吓呆了,惊道:“天!这么多人来这儿干什么呢?” 方力听见母亲如此自语,兴奋地拍着手掌说:“妈妈,是有好戏上映了,我们也去看。”他扯着几乎发呆的樊浩梅,要挤到人龙去,却给人们厉声呼喝:“休想就这样挤着进来,往后头排队去。” 樊浩梅被人家喝斥了,赶忙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是要来排队的。” 樊浩梅这整个上午,在家里呆守着重复又重复地播出特别消息的电视机。 “尤氏集团因为与刚宣布破产的美国嘉富道金融集团有密切的投资业务关系,同时有超逾一百亿港元的高息贷款存于嘉富道金融集团,故而当嘉富道倒闭的消息传出之后,尤氏集团立即出现客户挤提的情况,轮候在尤氏大本营德隆大厦门口的人龙逾千人。” “香港联合交易所发言人与尤氏集团发言人在收市之前分别发表声明,尤氏集团股份今日停牌,市场预计尤氏受嘉富道牵连甚巨,很难避免全军覆没的厄运。” 接着看到的画面更是惊心动魄的,镜头特写着一张张惶恐惊骇痛苦无助的脸,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都是一副轮候着上断头台行刑才可能会出现的表情。香港这个地方,没有了经济储蓄的群众,就像失落在茫茫沙漠上的旅客,只有死亡。 樊浩梅不期然地走到床头柜,拉开抽屉,取出了那个红彤彤的银行存折,她轻轻地用手指扫抚着那行用电脑打印的数字,心里才觉得踏实一点。她闭上眼,幻想着如果存折上不再是六位数字,而只余下一个“零”的话,她也会浑身抖动,害怕得牙齿都发出咯咯的声音来。 樊浩梅是胼手胝足地干活的劳苦大众,她太明白那些存户的心理,她更加知道只要当事的负责人尤祖荫一出现,等待他的是什么。 几乎每一次叩门,或是电话铃响起来,樊浩梅都渴望来者能为她带来有关尤祖荫的消息。 “妈,有客到啊!”已经是晚七点了,会是谁呢? 第二章 6、万事皆空 “这么晚了,还要来骚扰你,对不起。”尤祖荫的语调无疑是缓慢的,脸容也相当疲累,可是,神情却出奇的平静。 “不要紧。”浩梅说着,把尤祖荫领入按摩房,她不敢怠慢,更不敢向尤祖荫询问任何关于尤氏集团的情况,只立即用她灵活的十只指头,为尤祖荫按摩。 “尤先生,你要尽量松弛下来,不必担心,只要睡上一觉就好了。” “谢谢你,阿梅,你放心。事已至此,有什么好担心呢,经过了今天,我再不担心了,阿梅,在你这儿真好。” 浩梅想,这一惯于披荆斩棘的大亨,果然有本事在狂风暴雨之中镇静下来。面对已经发生了的灾难,实行置之死地而后生。没有想到昨天还在犹疑不定、惶惑不安的尤祖荫,到了今日,真要面对千夫所指时,反而能豁出去,摆出一派泰山崩于前面色不变的大将风度来。 尤祖荫在按摩床上直睡了三小时,才转醒过来。 “我睡得很香是不是?”尤祖荫说,“真舒服。” “舒服就好。”浩梅笑道。 “如果不再醒过来,就更舒服了。” “明天再来吧。”樊浩梅回应着。 送尤祖荫出门时,他回转身来问:“阿梅,你替我上了香,拜了神了,是吗?” “是的。”浩梅认真地点头,“所以,别担心,所有的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对,我也这么想。阿梅,谢谢你,你始终是我的朋友。” 第二天。 清晨总是带点寒气。 正在把袖管子穿上的樊浩梅,手忽然硬在半空中,不晓得正常动作,因为她听到女儿方明在说:“尤祖荫死了。” “明明,你说什么?” “尤祖荫死了。”方明仍是重复这句话。 “怎么可能?”樊浩梅月兑口而出。 “他自杀了,”方明缓缓地坐到母亲身边去,“电台新闻刚刚报道,今日凌晨一时多发现了他的尸体,是从德隆大厦三十楼他的办公室跳下去的。” 樊浩梅猛地摇摇头,表示她的严重抗议:“他昨天下班之后还到我这儿来按摩……” 方明轻握着母亲的手,声音委婉地说:“之后,他又回到办公室去,纵身一跳,结束一切。” 樊浩梅呆望着女儿,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7、不堪回首 在飞往香港航机上的殷家宝,回忆着这几天来的往事,手心又开始冒汗。 只不过是一天前的事,他紧握着临终前小杨的手,听他最后的肺腑之言。 “听话,大卫……”小杨称呼他的英文名字,“好兄弟,你必须走,快走……否则,我怕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也会发生在你身上……我完了,逃吧……只要你销声匿迹,谁都不会再追究了。” “不!”殷家宝有着很大的不忍。小杨是他的好同学,好同事,好朋友,情谊深厚,怎么能置他于不顾独自逃命。 “大卫,”小杨气若游丝,“记着,卡碧的曼谷地址写在我的记事簿第一页,你一定要告诉她……我爱她……对不起她……不能照顾她了……” 说完了这几句话,他就死了。 半夜里,这条公路偏僻之至,周遭静悄悄的有如鬼域。没有人会听到殷家宝在小杨身边的饮泣。 一小时前,小杨挣扎着用手提电话摇傍殷家宝,才教他寻到这里来的。当时,小杨在电话里痛苦地说: “大卫,我的汽车失事,脚掣出了毛病……大有可能是人为的……你快来……我把我结算的期货买卖记录给你……” 把小杨寻到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小小的染满了鲜血的墨绿色的记事簿塞到殷家宝手上去。 小杨要他带着这份罪证逃亡。 这几天来发生的事,令殷家宝完全处于极度紧张之中。殷家宝自从于哈佛大学商学院毕业之后,在投考嘉富道金融集团的一千零八十名全美国大学生中,成了十位被挑中的幸运儿。尤其令人刮目相看的是,殷家宝是唯一的亚裔人士。 美国每年的大学毕业生多如过江之鲫,尤其是名满天下的嘉富道集团,何愁没有人才可用。 殷家宝受到青睐,只证明一点,他本身的才具必是鹤立鸡群,不可多得的。 事实上,那位身为集团高级副总裁的上司约翰伟诺对殷家宝相当看重,两三年之前,已把他提升到高位。 殷家宝也从不负所托,经他手的投资任务,都干出了好成绩来。别说从没有出过乱子,且殷家宝相信他所表现的业绩,让整个约翰伟诺管辖的基金投资部门生色不少。 殷家宝是约翰伟诺的爱将,集团内几乎人人皆知。 三个多月前,约翰伟诺郑重地嘱咐殷家宝,负责套利投资计划,殷家宝立即全神贯注,悉力以赴。 8、危机暗伏 套利投资是利用不同市场之间期货价差,在同时买进卖出的情况下,赚取差额利润。 只是殷家宝有一天接获的字条上,约翰伟诺嘱咐他在套利投资上,只负责买进,不必同时卖出,殷家宝百思不得其解。如果不同时在买卖上进行两笔一买一卖的交易,就是赌该项期货只升不跌,或只跌不升,风险就相当大了。 殷家宝按捺不住担心,跑到约翰伟诺的办公室去,坦诚地把犹疑说出来。 出乎意料之外,一向斯文和蔼的约翰伟诺,立即拉长了脸,近乎苛责地对殷家宝说: “大卫,你没有看懂我指令的话,我就找别人代替你执行任务。”然后就扬扬手,示意殷家宝离去。 这是殷家宝第一次看到上司脸色,相当委屈。不想,当晚,约翰伟诺竟登门造访。 约翰伟诺表情有一点点的尴尬: “我特意来向你解释刚才的事。在套利投资的处理上,我有了新的安排,你负责买入,同时小杨负责卖出。” “嗯,”殷家宝点点头,面部表情仍有很大不解。 “为什么不叫你独个儿一手经办,是因为要训练小杨,这是高层决定。小杨也是个人才,让他涉猎一下实际的投资工作,由他上司盯着他干,他也得同时负责结算。这个新的行政安排对小杨有利,原本我们不必向你解释,连小杨本人也只奉命而行,就怕干不好,对他心理有负面影响。” 小杨的全名叫杨保罗,是泰国华裔,在嘉富道的年资比家宝长,隶属于另一位高级副总裁佐治夏理逊的投资结算部门。他和家宝是相当要好的朋友,两个人同是哈佛大学的经济高材生。 殷家宝释然,温驯地笑着回应: “好的。要我把买入的情况转给小杨吗?” “买入的记录交给我,我会告诉佐治夏理逊,由他监管。”约翰伟诺走到门口,又回转身来: “我给你的字条呢?” 他伸手向殷家宝要回了字条:“让我加签,传给佐治,这个安排由他告诉小杨。你不必管。” 如此这般,似乎就雨过天晴了。 直至小杨出事前三天,殷家宝上班后,微微觉得公司内的气氛很不对劲。 “听到消息了没有?”小杨愁眉不展。 “什么消息?” “集团财政出了轨。” 9、蒙冤逃亡 “怎么可能?” 小杨望了殷家宝一眼: “是我们负责结算套利的数,你部门交到我部门的数据不对。” “什么?”殷家宝吓得跳起!他急急地问道,“我们哪儿知道套利投资的数,你不是负责卖出,再作结算吗?” “你说什么?”小杨立即按住殷家宝的手,“套利投资不是由你的部门全部负责的吗?一买一卖不都是由你们执行,把数据提供给佐治夏理逊,再交给我结算的吗?” 随后,嘉富道立即陷入经济危机,濒临破产。 约翰伟诺将殷家宝叫进办公室,开门见山:“大卫,相信你已经听到市场上对我们的传言?” “是的。为什么?”殷家宝不禁直率地问。 “因为我们在套利投资的处理上失控,原该一买一卖同时进行,但,我们之间有些人认为这样利润太低,于是决定只单方面买或卖。可惜,运气太差,以致如今债台高筑至无可能以集团的资产偿还的地步。” 殷家宝整个人像浸在冰窟里,脑海里空白一片。 “这件事总要有人出头负责的。”约翰伟诺淡淡地说,“大卫,你知道我们三年前从很多人中挑了你,因为中国人有一个优秀的长处,你们的耐力足以抗御各种磨难。所以,大卫,我们选中了你,在今次的事件中为集团负责……” 殷家宝咬紧牙关,只默默地听着。 “大卫,请在明天离开本城,甚至本国,你的前途仍然是光明的,只要你隐姓埋名,你还是安全的。明天嘉富道宣布破产,商业罪案调查科必不会放过你,所有的记录都显示,只有你一人经手有关套利合约,是你没有按法规办事,需要负法律上责任的。” 殷家宝双眼温热,他咆哮: “不,这是陷阱!是你下令的,你欺骗了我!” “对。我连给你发出的指令字条都已取回,你能提出什么证据?而且,不必怪我一人,没有一件大案子可以靠一个人的力量完成。你还是快走吧!” “你们原来是蛇鼠一窝,出卖股东……我要站出来作证,我去找小杨,我们联手作证……” 然后,小杨就出事了。 小杨从失事的汽车残骸中挣扎出来,把那个记录日经指数买卖数字的记事簿交给殷家宝之后,就闭上了眼睛。 回家的途程,竟演变成逃亡之旅。 殷家宝唯一能做的只是流泻一脸的热泪。 10、一家团圆 樊浩梅这些天来一直是无神无绪的。 这天,她到菜市场买菜回来,看到方力一派欢天喜地的模样。 “妈妈,看谁来了?” 她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家宝!”樊浩梅轻喊。 母子二人冲上前,一把将夹在中间的傻小子方力也抱在一起,三个人高兴得有点哭笑不分了。 “孩子,你瘦了,是不是在外头有了委屈?”樊浩梅伸手到儿子脸颊上,为他揩去眼泪。 “没有,妈妈,我只不过是开心,因为见到了你们。” “如今,告诉我,为什么回来了?” “妈,我觉得还是回到香港来工作,比较妥当。” 这天下午三时樊浩梅就闭门谢客,专心为庆祝殷家宝回家而烹调几种她的拿手名菜,合家欢叙。 方明原本有饭约,接到樊浩梅的电话,也就毅然把那个约会推掉了。毕竟自小兄妹就感情融洽。殷家宝曾说:“明明,你是我们家的小鲍主,将来的驸马爷有亏负你一点点,我就拿枪瞄准他……” 殷家宝在大学念书时,其中一项课余运动就是练枪,他的眼界准,臂力劲,是个神枪手,曾代表学校出席国际比赛。 方明听了,直笑了几个晚上。所以,她一看见殷家宝就说: “你的枪法是否如神了?” “干什么这般紧张,是不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方明白她哥哥一眼,那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浮泛着一层朦胧的喜悦,代她作了清晰的回应。 “别让妈妈知道,她会紧张的。”家宝轻轻地说。 饭桌上兄妹二人因而都有了默契,把话题转开去。 “家宝,你回香港来,要找份什么样的工作呢?”樊浩梅问。 还没有待殷家宝回应,方明就自作聪明地抢着说: “哥哥不是在金融集团干得很出色吗?当然干老本行了。” 忽然殷家宝听见方明又问: “哥哥,你在美国金融界,认识嘉富道集团的人吗?” 殷家宝浑身滚热,一张脸刹那间通红,只好低头吃饭。他想起母亲和妹妹没有记得他服务的机构名字。 “知道嘉富道集团内有位华裔职员叫袁大卫的吗?” 殷家宝硬生生地把嘴里一口食物直吞到肚子里。 大卫是殷家宝到了嘉富道后给自己起的英文名字,至于“殷”成了“袁”,一定是译音问题。 “为什么对袁大卫这么有兴趣?”他鼓起勇气问。 第三章 11、沉冤莫白 “这袁大卫被称作东方神奇小子。就是他,一手把有一百年历史的嘉富道集团弄得倒闭了。报章上报道,经他手处理的期货买卖,亏损达千亿美元,真的叫人难以想象。” 殷家宝不期然地纠正方明说: “是六百亿美元,香港的报道把亏损数字夸大了。” “就算是六百亿,也是个天文数字。”方明说,“哥哥,你怎么知道是六百亿?” “看报章报道,美国的报道比较清楚。” “告诉我,你认识那神奇小子吗?听说他跟你一样,出身哈佛的经济学院。” “哈佛出了很多人才。”殷家宝随口回应。 樊浩梅一边夹了一只鸡腿,送到正在埋头埋脑、据案大嚼的方力碗上,一边神色庄严地向方明说: “如此不负责任的人,配得上称他为神奇小子吗?” 殷家宝木然。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身对弟弟方力说: “吃饱了没有?吃饱了,哥哥带你去吃冰淇淋。” 方力倒是兴高采烈。兄弟二人几乎是夺门而出的。 殷家宝带着方力坐在中环一家快餐店吃冰淇淋。从玻璃饰柜望进去,见到家宝和方力,其实都是一般英俊挺拔的年轻人,半点异样也没有。谁有本事看得出方力是个举手投足言行思想都只逗留在孩童时代的低能儿,谁又能体会到殷家宝已经惶恐失色得近乎精神崩溃。 把两大杯冰淇淋一口气吃得精光的方力,还咧着嘴: “哥哥,冰淇淋好吃,我们再吃冰淇淋成吗?” “方力,够了,吃多了要拉肚子。”殷家宝安慰弟弟说。 “哥哥,不怕,反正我每天都拉肚子。”方力一本正经拉起嗓门,据理力争。 相貌堂堂的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说话像个不足十岁的孩子,无法不令快餐店内的其他食客侧目。 殷家宝的目光落到邻桌留下的一张报纸上,标题相当醒目: “东方神奇小子逃亡亚洲,美国拟派国际刑警缉捕。” 殷家宝把报纸抓过来细读,豆大的汗珠立即冒出来。 “译名袁大卫的亚裔人士,任职于美国嘉富道金融集团,被怀疑运用职权,串同另一亚裔同事杨保罗,制造伪帐,套用巨额公款进行炒卖活动,多月来在期货买卖上遭到严重亏损,直至嘉富道财政危机。关键人物杨保罗在离奇车祸中丧生,袁大卫则告失踪……” “哥哥,我可以再吃一个冰淇淋吗?” 殷家宝放下了报章,凝视着他这个低能弱智的弟弟。他相信世界上不可能有人羡慕方力,只有他是个例外。 12、不速之客 这天樊浩梅挽了满手的菜,推开屋门之后,发现小客厅内静悄悄的,连电视机的声音也没有。 一看,见到家宝和方力好端端、斯斯文文地坐在那张长凳子两头。 “家宝!”樊浩梅一喊,殷家宝才晓得母亲回来了,慌忙站起来,这么一来,长凳另一端的方力就失去平衡,狼狈不堪。 殷家宝带点紧张地说: “有客来了。” 樊浩梅这才看到果然有人在长凳子对面那张陈旧的沙发上端坐着。 客人是个女的,很年轻,一身的素服,那头乌光水滑的短发上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几乎可以说是眼前一亮的。 对方一张白净的脸上不但眉目如画,唇红齿白,最难得的是浑身罩着一重高贵气质,叫人无法形容,只能感受。 樊浩梅回望两个儿子一眼,才蓦然醒悟到为什么女客还未曾开口说上半句话,这对男孩子已经被迷住了。 “是阿梅姨姨吗?我叫尤枫。” 好美丽的人儿,好潇洒的举止,好漂亮的名字。 “我的父亲是尤祖荫。爸爸是阿梅姨姨的好朋友。” “叫我怎么说呢?”樊浩梅倒也直率,“如果我承认,就未免高攀了。” “千万别这么说,如果爸爸不是珍惜你和他的那段友情,不会在最后的时刻还惦挂着你,特别写下了字条,嘱我向你表达一点心意。” 樊浩梅小心翼翼地将信笺接过,细细地读: 枫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你应该知道什么事情发生在我和尤氏家族身上了。 原谅爸爸不能照顾你了…… 现有一件事,请代为我办妥。 有位叫樊浩梅的按摩师,是我多年的朋友。这些年来,每逢我有烦恼,只消往她的按摩床上一躺,似乎就变得轻松多了。不只是为了她按摩的手艺,而是为了她整个人给我的信念,令我觉得世界还是有温情、有友谊、有希望的。 在我周围的人,没有一个未向我提出过要求,只有樊浩梅是个例外,在集团风雨飘摇的那几天,所有的人都在落井下石,只有她说:“尤先生,我等下为你上香拜神,保佑你。” 枫儿,我有五百万元存在李善舫的银行里,盼你代我把半数送给樊浩梅,半数你自用…… 樊浩梅忍不住大哭起来,在全无准备之下接收了一份友谊上的厚礼,她太感动了。 13、梦寐难忘 当尤枫领着樊浩梅母子坐到李善舫的办公室去时,他凝视着樊浩梅的眼神是陌生的。 樊浩梅工作时多是穿一件碎花t恤衫,脸是净白的,不施脂粉。 今天上宝隆集团来见董事长李善舫,樊浩梅是刻意地打扮了一下。 李善舫看在眼内,觉得她是焕然一新。 除了重新审视樊浩梅,发觉她原来是个看上去很舒服且有独特气质的女人之外,李善舫也由衷地感谢她在故友尤祖荫陷入绝境时,给予他感情上的一些慰藉。 尤枫接过了提款单,看到父亲的字迹,心上一阵绞痛,双眼立即含泪。难堪掠过她那张女敕白粉脸。 坐在她身旁的殷家宝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跑过去抱住尤枫的脸,吻下去,想安慰她,别伤心。 “李家伯伯,请把半数拨给阿梅姨姨,余下的,你可否帮我申请成立一个小额基金,用来补助那些在尤氏企业有了损失,而又无获救助,倾家荡产的劳苦大众。” “我明白你的好心,但,尤枫,二百五十万元救得多少人?” 尤枫回望樊浩梅一眼,道: “阿梅姨姨对父亲的友情,认真来说,也不能救父亲于水深火热之中,但毕竟成为他结束性命之前的一丝安慰。我们总不能认为力量微薄,就放弃做应该做的事。” “好,”李善舫点头,“我为你申办成立基金会,以二百五十万元为第一批存款。” “不,”樊浩梅说,“是五百万元整。” 尤枫美丽的眼神带着无限感激和感动。 “尤小姐,让我们加盟吧!”樊浩梅说,“这会叫我们全家都高兴。不过,扶助困难时,要小心审察情况。” 尤枫天真地嫣然一笑,回头望住殷家宝:“你会帮我吗?” “我?”殷家宝傻兮兮地问。 “对呀!我们共同管理基金,好吗?”尤枫说罢,伸出她玉葱似的手来,紧紧地握住了殷家宝。 尤枫握着的不只是殷家宝的手,而是他的心。 这一夜,老早就睡到床上的殷家宝,其实辗转反侧,一闭上眼,他就能清晰地看到尤枫那一颦一笑,一扬眉,一举目,一挥手的种种美丽明媚的仪态动静。 自从嘉富道事件之后,殷家宝是一直寝不成眠,食不知味,撑着一具皮囊在人前行走,艰辛得再无半点生趣。 邂逅了尤枫之后,生命重燃火花,眼前心上都似五光十色,噼啪作响。他开始有信心,活下去是有希望的,会有那么一天,他跟尤枫手牵着手,去开辟他们的新世界。 14、寻找工作 第二天,是方力第一次上班的日子。那是浩梅托刘菁在一家图书发行公司找到的。让他用力气自力更生。 一清早,刘菁就摇电话来: “快,给方力装扮好,让他在楼下等我,我带他去见工!” “要我陪着去吗?”樊浩梅问。 “不用了,梅姐,你放心,那公司老板娘是长年光顾我作按摩的,人家会照顾他,出不了错。” “好的,好的。”樊浩梅答,“下班后你送他回来吧!” 殷家宝把方力送至楼下,然后,自己去猎头公司申请工作。 接待他的经理姓岳,看了殷家宝填写的简历之后,第一个问题就叫殷家宝心胆俱裂。 “你在美国的投资工作,这家德赫辛跟嘉富道有关系吗?” 德赫辛的工作是殷家宝在写博士论文时的一份兼职。 他倒抽一口气,终于硬着头皮回答: “嘉富道规模极大,很多金融投资公司与之挂钩。” “那么说,你和他们有来往?” “我是在资料研究部门,是后勤部门,不涉及前锋工作。”他实在不愿意再做金融投资的前锋,这太容易累人倾家荡产。 “太可惜了,”岳经理把脸冲前,以带点神秘的口吻说,“如果你出身嘉富道,又有实际投资业务的经验,你知道你可以有多少年薪?每年五百万港元,再加房屋津贴,当然还有花红。”此外,岳经理说,“你有本事,还可以像那个东方神奇小子,挪动大量资金炒卖。” “你知道那人现今有多凄惨?”殷家宝忍不住回应。 岳经理大笑起来: “你还是年轻,你以为那个神奇小子遭遇凄凉是不是因为他正在逃亡?嘿!版诉你,不可能抓到他的,一个有本事令嘉富道亏蚀千亿美元的人,自然会逃得掉。” “是六百亿美元。”殷家宝不期然又纠正对方。 “就算是六百亿吧。”岳经理看了殷家宝一眼,“你把有关的证件,诸如你的毕业证书,在美的工作证明等带到这儿归档,一有合适的职位,就为你引介吧。” 岳经理的这个正常要求,无疑把殷家宝的希望扼杀了。他不可能提供这些证件,否则等于送羊入虎口。 走出公司,殷家宝就醒觉到他不可能循正常途径找到工作了。 一整天,他坐在码头的公众座椅上,对着美丽的海港,思考他那一片黯淡凄迷、了无希望的前途。他呆坐着,整个人近于麻木,直至夕阳西下。 没有人能帮助、开解、安慰、释放他。 或者,除了那个叫尤枫的女孩子。 15、方力失踪 殷家宝一回家,樊浩梅就上前抓紧了儿子的衣襟: “方力不见了,他没有回家来。” 殷家宝一听,知道事态严重。 “阿菁姨姨说过图书公司会有人把方力带回家来。” 樊浩梅摇摇头,证明有人并没有言出必行。她下午四时多就开始找方力,摇电话给刘菁,问: “阿菁,方力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 “你呀,也别太紧张,”对方的语气并不好,“我带了方力去上工,人家图他什么呢?只不过一个有点力气没有脑袋的小伙子,难得人家答应让他立即上班,你这做母亲的应该来不及高兴,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只不过想看看什么时候我好去接他。”浩梅鼓起勇气。 “接他下班?”刘菁笑起来,“他是什么大少爷不是?让他跟着公司的车载送到中环附近,放他下车,就晓得回家了。” 说罢,就不耐烦地把电话挂上。 晚上七时十五分,方力还没有回家来,樊浩梅再摇电话给刘菁,对方根本不接听。最后,她只拿到了那家雇用方力的图书公司的号码。 “这儿除了我是看守仓库的之外,都已经下班了。” 樊浩梅的第一个反应是重新再摇这个电话。 “我说了,全体职员都已下班了。” “可我儿子还未回家……” “白痴!”对方抛下了这两个字,就把电话摔掉了。 樊浩梅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如果是一般青少年,下了班,有自己的生活应酬,没有立即回家去,做母亲的却慌慌张张到处寻觅儿女,真是不能理解的。可是,方力的情况与常人有异。 殷家宝不知如何面对惶恐担忧失望的母亲,他刚从尤枫那里回来。在海边,他曾摇了一个电话给尤枫。“是殷家宝吗?”尤枫的声音好听得像灌输了股暖流流到殷家宝体内似的,“好呀,我跟你一起吃晚饭吧。” 如今,唯一的消息是,开厂车负责接载方力的人问方力家住何处,方力答不上,只笑嘻嘻说,他家住在很多很多人做生意的地方,于是他载方力到尖沙咀,方力一见到一间大大的吉野家牛肉饭店,便要下车了。那是六点的事。 母子俩急往中区警署报案,当值警察回答: “失踪者既是成人,得等四十八小时,他确实不回家来,我们才会受理。”法律是合情合理的。 可是,往哪儿去把方力寻回呢? 忽然电话铃响起来了。 第四章 16、新恨犹在 家宝一接听,才想起他答应过在回家之后给尤枫打电话。 “尤枫,对不起,回家来后发觉方力不见了,我们正在着急,没有记起给你找你要的书。”他把情况简略说了。 “我能加盟你们的侦察队伍吗?”尤枫便说,“我马上来。” “连警察都不受理,往哪儿去找他呢?”“我们兵分几路。 我开车和你去尖沙咀碰运气,另外我通知在电台工作的朋友通过广播,把方力的消息传出去,只要有人看到方力,就会给电台打电话,电台再通知我们。” 事实上,尤枫还通过一个计程车司机朋友,托全港九的计程车司机留意方力的下落。没想到,尤枫年纪轻轻竟开得一手好车。 车子在尖沙咀和尖东的闹市内一直穿梭,矫捷如龙。 汽车内的收音机正在播送着深夜节目,女主持人道:“各位听众,我是于桐,夜深了,如果你仍然不睡觉,一定是有心事。 我就知道今晚,最低限度有一家人睡不着,因为他们疼爱的小儿子,叫方力……” “这个于桐,是我的中学同学,”尤枫说,“以前是班上最害羞木讷的一个,谁想到现在是城内出名的广播人,她的节目是王牌,听众多如繁星,为什么呢?因为一次挫折。”她说了于桐的故事,然后说:“文穷而后工,没有心灵创伤,心灵磨难,哪能激发灵感,创作出有血有泪的作品来?任何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结果都是灿烂的。” 尤枫的话听得人充满信心,殷家宝禁不住冲口而出:“尤祖荫先生如果早听到你这番话就好了。”尤枫没有作声。 “对不起,尤枫,我不该提起你父亲的事。”“是的,别提起,新痛犹在,新恨犹存。” 殷家宝默然。他想到尤祖荫是怎样死的。这跟他有着相当密切的关系。他看着尤枫美丽的侧面,忍不住问: “尤枫,你会痛恨令你父亲走投无路的人吗?” “任何人都会犯猎,所以我母亲教我,要会原谅别人。” 殷家宝微微松一口气,继续专注地听尤枫说下去。 “所以,我从来不记恨,只除了害我父亲自杀的那个人是例外。我对他有诛之而快的,终有一天,我一定要为我挚爱的父亲报仇。” 殷家宝整个人像从天空中被推下去。 回到家,方力已经找到了,一个计程车司机在早上六时左右看到公路上的他。方力咧着嘴,非常兴奋地说:“妈妈,我上班了,看,他们奖给我的东西,送给你。” 樊浩梅一把抱住儿子,泪流满面。 17、步上正轨 殷家宝回香港一段日子了,还没找到工作。樊浩梅开始担心: “还没找到工作吗?” 殷家宝知道自己不向母亲提供个满意的答案,她不会安乐。 母亲肯定已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了自己有隐衷。这是瞒不过去的。 要和盘托出,是万万不能的事。只可以采取折衷办法,把事件轻化淡化。想停当了,便说:“我在美国遭遇到很不公平的对待,跟上司生了执拗,彼此翻了脸,辞职之后,公司拒绝给我发推荐信。” “是有种族偏见这回事吧?”“我不敢说没有。”“孩子,有些事千百年都不会变,我们没话好说,只有自行努力,把不公平的形势扭转过来。” 樊浩梅真的以为探讨了儿子的苦衷,不但上了心,且伺机去为家宝解决疑难。 机会到了,是李善舫在接受按摩时,自动提起的:“阿梅,那天跟你上我写字楼来的是你长子,对吗?”“是的。在美国做了几年,现今打算在香港定居了。” “为了陪伴你?”“也不尽是。”樊浩梅决定乘机把家宝的委屈提一提,“他跟美国上司合不来,留在彼邦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早就该回来发展了,”李善舫立即回应,“我可以栽培他,让他跟在我身边任事,你愿意吗?”“那敢情是最好不过了。可是,”樊浩梅想起来了,“他的上司没有发给他工作推荐书。” “这不成问题,我亲自给他打点一切就成了。” 殷家宝到宝隆集团去见工的过程是非常顺利的,李善舫听了他的兴趣与经验后,安排他在营运集团金融投资业务的宝隆投资公司任特别助理。在人事部填职员登记表时,没有人问他要有关的支持文件。殷家宝悄悄看到人事部经理在登记表末栏写上: “推荐人,李善舫主席。” 世界还真是权力至上的世界。 殷家宝对工作十分有兴趣。他根本是金融奇才。李善舫对殷家宝也相当不错。求才若渴的今天,伯乐与千里马的良好关系是建筑在互助互惠之上的。正如李善舫向樊浩梅所说的,殷家宝一切已上轨道。 但他仍忐忑不安的一件事是李善舫和樊浩梅所不知的。他每分每秒都想念着尤枫,然而,一想起她,就听见:“我从来不记恨,只除了害我父亲自杀的那个人是个例外。总有一天,我一定要为我挚爱的父亲报仇。” 18、结交新朋 殷家宝有意逃避尤枫一段短短日子之后的一天,方明在吃早餐时,趁樊浩梅不在身边,就对家宝说: “你不是说有兴趣认识我的男朋友,这个周末是时候了,我们到外头去吃顿下午茶,我把陶子行介绍给你。” “为什么不让妈妈见他呢?她不是为你的归宿悬了心?” “对。我就是怕她太执着太紧张,你知道妈妈是个保守人,把陶子行放到她跟前去,她就认定我非嫁他不可了。” “你没有意思嫁他,”殷家宝没好气地说,“和他见面有什么意义?” “我希望你帮我分析一下他的前途,这是我决定是否跟他发展下去的凭借,他是否有大作为,他服务的机构……” “明明,我介绍你去一家猎头公司或顾问公司,他们的分析能力比我高。”殷家宝有点不高兴了。 方明不是不懂,但她坚持她的想法和做法。 “那些公司是要我付款才提供服务的,你是我的好哥哥,应该免费为我效劳。” 真弄得殷家宝啼笑皆非。 殷家宝坐在浅水湾酒店的茶座上,面对着方明和陶子行,觉得有点滑稽。他想起张爱玲的《倾城之恋》,少年十五二十时曾经情不自禁地羡慕范柳原和白流苏的邂逅,也只有浅水湾酒店这种环境才会产生这种爱情故事来。 如今的浅水湾酒店只余外貌空壳,婆娑的树影之下是超级市场和各式名店。坐在下午茶座上的情侣,怕也徒有爱情的外貌,其内充塞着一条条现实问题。 他微微叹一口气,或者他与尤枫坐在这儿,比较协调。 陶子行皮肤黝黑,高大,很扎实的样子,这种男人最低限度给人一种安全感。 “哥哥,子行的公司很快就要申请上市了,这事好吗?” “如果实力够的话,集资进一步发展自然是可喜的事。” “其实我们并不缺乏现金,”陶子行凝重地答,“只不过银行寻上门来,老板被说得有一点心动。凡是一窝蜂的东西,不见得从众是好事,每间公司都有他们独特的处境。” “你们定了哪一间商业银行?” “还没有,百乐集团的跟进功夫做得最贴最好。” “他们非常的进取。”殷家宝说。 “这是礼貌,直率点说,他们是过分激进。” 殷家宝听出陶子行是个踏实的商人,对百乐集团的作风并不太习惯。他瞟一眼名片:“伟业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 殷家宝这次的最大收获,是认识了一个踏实的朋友,至于他原来的任务,据他观察,方、陶两人在性格作风上有一段距离,要进行一场白头到老的革命,他俩仍需非常努力。 19、海誓山盟 离开浅水湾,殷家宝赶去赴弟弟方力之约。当然,他的目标对象是陪着方力在城门水塘玩耍的尤枫。 方力玩耍得正开心,他忽然对尤枫说: “尤枫,我喜欢你。” “谢谢,我也喜欢你。”尤枫很开心地笑着回应。 尤枫与方力的对话,几乎是令殷家宝妒忌的。他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像方力这么直率,把要对尤枫说的话,不需要前因后果,就这样坦诚地说出来,然后得到一个很喜悦的回应。家宝想,他也这样信心坦荡荡地说出心里话,毕竟搁在他和尤枫之间的问题只是他的顾虑、他的阴影,只要自己不再去碰触它就是了。他不能放过今晚。 “尤枫,我们去散散步好吗?” 信步走到天星码头,尤枫建议坐渡海小轮吹吹风。 “家宝,我告诉你一个关于小轮上的浪漫故事。每天上下班时,这些渡海小轮都是塞满了人的。有一个男孩子对一个女孩子一见钟情,以后每天就站在码头等那个女孩子入闸,坐在她的身后,细细地欣赏她脑后的那个小发尖。他几乎每日都想鼓起勇气说:‘我喜欢你这个发型,发尖尤其好看。’” “他说了没有?”殷家宝心急地问。 “没有,他始终鼓不起勇气。半个月后,女孩子的发型改变了,烫得满头卷发,脑后的发尖也不见了,男孩惊叫:‘怎么你改变了发型了?’女孩回过头来,幽幽地说:‘我不知道你在留意我的发型,否则我不会去烫发。’” 殷家宝跟尤枫一样,有一对会传递信息的大眼睛。 “就是这个结局了?”他凝视着她。 “是。” “不好。” “那有什么办法?” “他应该鼓起勇气告诉她,从第一天,她上他家来探望他的母亲时,他就有‘我找着了’的感觉。不然,当日他不会手足无措,跟她各自坐在长凳的一头,凝望着她。” 尤枫粉脸绯红,娇羞欲滴,美丽得一下子就把五光十色、宝光流转的香江夜色比了下去。 “看过《泰坦尼克号》这部电影没有?”殷家宝说,“船上最令人留恋的两句台词,是男孩子对女孩子说:‘youjump!’” “ijump!” “这句誓言到老吗?” 尤枫仰起头来,望着家宝问。一对恋人闪烁如星辰的目光慢慢像电影终结时,被垂下来的帷幕掩盖着。 20、异母姐姐 殷家宝一下了飞机,就已急不可待地拿出手提电话来,摇回香港去找尤枫。李善舫派他到泰国的宝隆曼谷分行开会,是不得不来的,他其实极不情愿离开香港。 不只是因为正与尤枫热恋,更为这阵子,尤枫跟她的姐姐尤婕闹得有点不愉快,家宝深怕影响尤枫的心情。 尤祖荫只有两个女儿,尤婕和尤枫,并非一母所生,尤婕的母亲是正室,只为了尤祖荫与尤枫母亲一段至情至圣的婚外情,闹得面目无光,把心头的难堪一古脑发泄到尤婕身上。故而,尤婕太希望出人头地,以能身价百倍。 为了要争取表现,为了要胜过尤枫,为了要替母亲争一口气,尤婕断然地放弃了她大学时一段可爱的恋情,自愿达成一段政治婚姻,嫁给城中新贵高柏和的儿子高勇。 夫妇之间的事,只有心知。高勇的女玩伴由婚前到婚后,都如走马灯一样,看得人眼花缭乱。尤婕干脆只眼开只眼闭,懒得看。夫妻两人有足够默契,各有所得。 尤婕很希望在父亲的企业内干出一些成绩来,以这作为实实际际地把尤枫比下去的基础。在尤氏集团任职以来,任何人都可以证明尤婕是勤奋好学,刻苦耐劳的。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尤祖荫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当初美国嘉富道摆在尤氏集团会议室台面上的存款回报和投资条件,实在太优厚了,尤祖荫尤婕父女与一班谋臣都没有想过贪字会变成贫,于是押重注在嘉富道身上。 当时,尤婕是代表尤氏集团前往纽约去与嘉富道签署合约的。 在嘉富道董事局替尤婕举行欢迎酒会时,她真是神采飞扬,顾盼自豪。在纽约公干的香港百乐金融集团的主席程羽拿着水晶酒杯走到尤婕跟前为她举杯庆祝。 “让我们为全场最美丽的女士干这一杯,祝合作一帆风顺。” “我们很有信心,嘉富道有一百年的历史,是纵横四海的旗舰,永远不会沉,只会带领我们乘风破浪,安全着陆。” 她忘了美国娱乐传媒正在为那部制作费叫全球惊骇的电影《泰坦尼克号》作宣传,其中一句震人心弦的标语就是: “天下没有沉不了的船,是否刚在船上,视乎你的运气。” 尤婕没有想到她的运气会这么差。 随后把她踩在脚底践踏的竟是她的丈夫高勇。 “我要离婚。”高勇在岳父逝世之后,高度惊觉自己的危机,于是简简单单地对尤婕说。 尚在守孝之中的尤婕,正在苦恼着如何面对和收拾尤氏集团这个烂摊子,忽然听到高勇提出分手,她的神经像几乎要折断的绷紧的橡皮筋,忍无可忍,一拍桌子站起来:“高勇,你别欺人太甚!” 第五章 21、姊妹阋墙 “我是的,又如何?”高勇嗤之以鼻,“你别以为我在赶狗入穷巷,就会怕你反噬。尤婕,你凭什么?就算你是条疯狗,扑过来咬我,我也不怕,你知道我是免疫的。” 对,说得对,高勇的疯狗免疫症是得自于他的财富和权势。 他之所以提出离婚,理由只有一个,不要被牵累。 尤婕当机立断,维护残存的自尊,带了一笔赡养费离开了高家。这消息程羽很快知悉,立即约会她。 “别难过,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我们可以同心合力把百乐金融集团做起来,如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东风是什么?” “是你。一个拥有非常独特条件的人才,具有月兑俗的思想,肯运用任何商场手腕,忘我牺牲达到商业目的为至上。” “我真佩服你,把一项肮脏的交易描绘得如此委婉,你的计划是与我联手,合力去干各种金融投机,为了要开拓关系,达到目的,雄霸市场,我们男盗女娼,什么都干。” 程羽知道自己找对了对象。合作顺利开始,尤婕以她的赡养费入股百乐金融集团,与程羽成为新拍档。 这天,出乎意料之处,尤枫造访。 “姐姐,我想跟你讲一件事,”尤枫很诚恳很直接,“伟业公司的总经理陶子行是我们的朋友。” “我们,是指你和什么人?” “我和我的男朋友殷家宝。家宝任职于宝隆柄际投资,陶子行原本属意把上市的事交给宝隆主理,但百乐开出来的条件,在伟业的老板陈伟业看来,是非常吸引人的。” “于是,你上门来埋怨我,抢走了你男朋友的生意?” “不是的,姐姐,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 尤婕的咄咄逼人与尤枫的温文委婉永远是个对比。 “家宝向我分析,百乐提出可以把伟业上市后的股份炒高,让整个伟业的资产值提升,从而可以通过按揭和再投资等在市场内筹集更多的资金,供陈伟业使用。” “可是,这种做法就是泡沫经济的形成,将集资上市变成聚赌游戏,主持炒卖的你们,要背负很大的风险。我怕再有类同尤氏集团的事件发生,所以我要说一说,请你留意。” 尤婕静待尤枫把话说完,才冷冷一笑:“尤枫,我劝你安分守己吧!外头的的凄风苦雨与你是无关的。父亲暗地留多少钱给你,我不知道,亦不想追究,我注资百乐的钱,是我断送一头婚姻的代价,不是姓尤的赐予,所以,这儿没你的事,你最好走!” 尤枫是哭着去找殷家宝的。 22、仇人相见 上午抵达曼谷,殷家宝下午就要去开联席会议。 主持会议的是曼谷宝隆的总经理顾永刚,参加的都是亚太区内各个宝隆柄际投资分公司的代表。议案之中,最主要的一个问题就是讨论有关借贷策略。顾永刚总结说: “相信实业家们都信心十足,开足马力,让自己的企业以更可观的业绩冲进二十一世纪,最关键的环节是资金周转问题,我们的银根如果宽松,贷款条件又优厚的话,相信能为集团带来十分丰富的盈利。今次召集各位到此,是为了集团已达成了一项对我们相当有利的协议,美国卡尔金融集团向我们提供的巨额美元贷款,条件相当优厚。我们以低息包销这个达一百亿美元的贷款,通过我们在亚太区的各个渠道,向工商界推销美元贷款,只要全数借出,就可以把利息差额袋袋平安。这种低息贷款应该受到欢迎。” “借美元是否就得还美元?”台湾代表提出了疑问。 “这是自然的,有什么特别的疑虑没有?” “有一个外汇的风险问题,”殷家宝接腔,“隐忧可大可小。” “没有生意是完全无风无浪的。”顾永刚泰然,“只要风险能准确计算出,有备无患便成。” “我同意。”印尼的霍基尔也接口说,“外汇风险不在于我们集团手上,既是将巨额美金分贷给工商业各户,是他们借美金就得偿还美金,我们连外汇风险都不必顾虑。” “如果外汇起落太大,本地币值跌,美元起,那么贷款客户以低息借入美元,以高价买回美元偿还,就会得不偿失,引起财政危机。”殷家宝仍然有点忧心戚戚。 他之所以如此小心翼翼是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美国金融大鳄会抬着巨额美元来登门求售,会不会不怀好意? 会议终结了,还是赞成厉行美元借贷的声音最响亮。是晚,顾永刚以宝隆投资的名义设晚宴,既为各代表洗尘,而且也欢宴促成这个交易的美国卡尔集团总裁。 彼永刚热情地拉着殷家宝的手,说: “来,我给你引介卡尔集团的总裁。” 彼永刚一拍一位身材高大的美国人的肩膀,当他转过头来的一刻,殷家宝下意识地一皱眉,觉得忽然头痛欲裂,似见了张开血盆大口跟他微笑招呼的牛头马面。 “殷先生,你好,我叫约翰伟诺。” 殷家宝不知如何反应。他只有一个感觉,吸血僵尸复活了,看他又在进行什么把戏?要荼毒什么人? 殷家宝借了个机会,对约翰伟诺说: “我能跟你单独谈一谈吗?” “真难得,我以为你见了我的面,会吓得掉头就跑。” 23、旧仇新恨 “故人依旧,真正可喜可贺。”约翰伸出手来恭贺。 “我们谈正经事,”殷家宝没有握手,“你葫芦里卖什么药?” “太简单了,东方神奇小子为嘉富道倒闭背上所有罪名,而又一辈子通缉不了他归案的话,嘉富道悬案便好像泰坦尼克号一样,永远沉冤海底。我们把你的个人资料作了一些改动,提供给警方,这样一辈子都不可能把你这个人翻出来。” “你给宝隆安排的贷款是个陷阱?” “你说呢?” “我要把你的背景告诉李善舫,宝隆不可以冒这个险。” “去吧!我认为这样做会令你舒服,不妨去做。想清楚你的母亲、你的女朋友、你的家人,知道了你就是害千千万万嘉富道存户倾家荡产的神奇小子,他们会怎样?你有本事洗月兑你的罪名、有办法证明你的清白吗?还有,因为嘉富道连累到香港多少人家破人亡,这其中有没有你的朋友?你怎样面对他们、向他们解释、求他们原谅?” 伟诺忽然一把揪起家宝的衣襟,瞪圆了眼睛:“不要奢望你能在法庭上据理力争,你的罪证是我们创造的,你要真弄到对簿公堂的话,好小子,吃亏的是你!” 当晚,殷家宝把伟诺这番话翻来覆去地想,惊骇羞愧彷徨无助,终而至痛哭失声。面前几乎只有一条路是比较安全的,就是接受伟诺的劝告,忘记从前,放弃正义。这岂是殷家宝所甘心所安心的? 床头的电话铃声响起来,殷家宝伸手去接听。 “家宝吗?” “嗯,尤枫,怎么还未睡?” “睡不着,想念你。” “我也是。” “你的鼻音这么浓重,为什么呢?” “我……有点感冒。” “家宝,你独个儿在外要小心点,泰国天气是否太热了?” “尤枫……” “什么?” “你这么善良,为什么不肯原谅那个神奇小子?” “他这种大魔头,利用商业勾当去损人利己,杀人不见血,受害人岂止我父亲一个,唯其法律不可以整治他,我才有为民除害的冲动,家宝,我宁愿杀了他之后自杀。” “尤枫……”家宝惊喊。 “嘻嘻!”电话里头响起银铃似的笑声,“你惊叫什么呢? 你又不是那大魔头。睡吧,睡醒了快做你该做的事情,然后尽快回到我的身边来。” 24、寻人不遇 第二天,殷家宝为了小杨的嘱托,去找他的妻子卡碧。出来给殷家宝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妇人,像是华裔人士。 “你找谁?”“卡碧,傅卡碧。” 对方听到找傅卡碧,神情有点紧张,把他打量一遍:“你是谁?为什么找卡碧?” 殷家宝一时不知应否据实回报,他不是完全没有顾忌的。想了一想,既来之则安之,如果连这个险都不能冒,那就未免太对不起小杨了。于是殷家宝答: “我叫大卫,姓殷,是傅卡碧的朋友。” “卡碧的朋友我全都认识,没有你,我是她的母亲。” “嗯。”殷家宝不觉开心起来,证明找对了地方了。便说: “傅伯母,对不起,我应该说得准确一点,我其实是小杨,杨保罗的朋友,是他托我来见卡碧的。” 他这么一说,那位傅太太吓得连连后退。她的这个反应,叫殷家宝想起自己犯了语病,慌忙解释:“是小杨生前嘱我来看卡碧的。” 暗太太盯着殷家宝好一阵子,才开腔:“她不会喜欢见你。”明显地,傅太太并不友善,她多加一句,“你走吧,卡碧不会见你的。” 殷家宝伸手到外衣口袋里,紧紧地握着那本小记事簿,心底有无穷的悲痛。在这一刻,站在傅卡碧的家门前,竟不可为亡友尽一点点心意,他实在既惭愧又难过。 “谢谢你,请代替我问候傅卡碧。” 才走了几步,家宝就觉得自己已在冒汗。 “殷先生!”有人追上前叫住了殷家宝。家宝回头,看到了一位衣着整齐的男士,头发有点花白,大概六十多岁的模样吧! 老先生把殷家宝追上了,才停下脚喘定了气。 “你是殷先生吗?我是傅卡碧的外祖父,我叫伍诚。对不起,刚才我女儿碧玉的心情不好,她看到女儿因为小杨忽然去世所受的刺激,很心痛,不愿触及往事,才对你无礼,请你见谅。”伍诚的态度一如他的名字,非常诚恳。 “伍先生,不必客气。我是专程来探望傅小姐的,她好吗?” 伍诚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叹一口气。 “卡碧的情况,你可能还不清楚。我们慢慢谈。” 伍诚带领殷家宝转了个弯。找到一间卖饮料的小店坐下来,叫了两瓶白兰氏鸡精,这提神补健的饮品,在泰国原来非常的流行,通街通巷都有得出售。 “卡碧刚为小杨生下了一个儿子,怕你并不知晓吧?” “是吗?”殷家宝听了,心上不禁惊喜。 25、故人之妻 “一年前,卡碧到美国去探望小杨,本来要在美定居的,因为卡碧的母亲身体不好,卡碧便又赶回曼谷来,这才发觉有了身孕,小杨答应会拿假期赶回来看孩子出生,可是,孩子还未出生,他就发生交通意外了。” “卡碧一定很伤心。” “是的,卡碧把孩子刚生下来了,”就开始郁结得不言不语。 医生给她诊治,说她患上了产后忧郁症,不错,这症候是不少生产后的妇女都会患上的,但,卡碧另有前因。 “我们一家原居台湾,碧玉与卡碧的父亲傅江很早就结了婚,当年,我是反对这门亲事的,原因呢,就是我看傅江不是个好家伙。后来傅江开设的出入口公司负债累累,他是拍拍就走个没影儿,遗下了碧玉和只几岁大的卡碧。到头来,家空物净,是碧玉千辛万苦,重建一个小康之家。现在我和碧玉合力经营出入口公司,赚的钱还算可以吧!那就是说,卡碧从童年到现在,生活上的缺憾不在于物质,而在于父爱。 “为此,卡碧一直有心理压力,她从小就怕会跟母亲有同等命运,她太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享有父爱,可惜,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小杨的遽然而逝,在于卡碧快要诞育孩子之时,她经年所忧虑的悲剧果然发生了。孩子未出生之前,卡碧就已伤心欲绝,两次企图自杀,孩子出生之后,她的精神已到崩溃的边缘,医治了好一段日子,卡碧仍然陷入不言不语,长期自闭的困境。” 殷家宝听了,浑身的血脉像闭塞了似的,那种不畅快的压力感影响到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伍先生,让我见卡碧一面吧,或许对她会有帮助。”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才把你追回来,待我劝劝碧玉。” 殷家宝只等了一天,伍诚就摇电话约他去见卡碧。 伍诚引领着殷家宝到了一个房间,轻轻地推门进去。 “跟我来。”伍诚说,“你要有心理准备,不要失望。” “卡碧,我来看你了!” 殷家宝看到一个女人背着他们站着。 “卡碧,我带了一位朋友来,他是小杨的同事。” 卡碧依然没有反应。 “傅小姐,我是小杨的同事,他嘱我来看你的。” 暗卡碧回转头来,正眼也没有看殷家宝。 “我累了。” 殷家宝看清楚了傅卡碧了。她的一张脸板得毫无表情,似见一张白纸,只不过白纸上草率地描画上五官。 “叫他走。”房中空洞洞的,响起了微微的回声。 第六章 26、徒劳无功 伍诚一扯殷家宝的手,示意他们先退出房间。 “卡碧不可能立即就接受你,这是意料中事。你还可以逗留在泰国吗?” “可以的。”殷家宝的公事原本还有几天便办妥,但他看到卡碧这个情况,实在不安不甘而且心痛,“我留下来有用的话,我可以不走。” “卡碧的一门心思已经偏离正轨,要把她改变过来,怕也得假以时日,用点功夫,急不来。” “好,我每天来一次,直到她肯与我交谈为止。” 殷家宝是真的下定决心要跟卡碧展开对话,于是每天下了班,伍诚就陪着他上卡碧那里。然而,日子是一日过一日,情况没有一丁点好转,卡碧的唯一改变是对家宝说“叫他走”的话都省了,干脆不言不语不闻不听。哪怕伍诚和殷家宝死赖在她身边半天,说尽了劝勉的好话,也属枉然。 殷家宝不是不焦急,不是不失望,他已一延再延归期,既挂念尤枫,也碍于公事,再不能老找借口延期下去了。 “我怕就这十天八天便要回香港去了,那边有很多公事要我办理。我且尽最后的努力尝试与卡碧沟通吧!” 到了卡碧那里,经过卡碧儿子小宝的房间,保姆正在责难孩子,看到伍诚和家宝,保姆慌忙解释道:“小宝不肯吃饭,老哄他不奏效,只好打他手心,我们都太宠他太迁就他了,变个法子,反而把问题解决了。” 这番话不期然地上了家宝的心,在他和伍诚走到卡碧身边去,依然是得到那个视若无睹、听若罔闻的反应时,家宝忽然觉得无比哀痛,一个箭步上前,抓着伍诚,说:“诚伯,走吧!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不曾想过小杨会有这样的一个妻子,她并不想知道小杨的委屈,临终前要对她说的话,她只认为小杨对她不起,没想过自己会对不起小杨,我们走吧!”殷家宝是真的冲动了,他觉得小杨的死加倍的冤枉。连自己最爱的人都无法振作起来面对现实,只是像人又像鬼地苟延残喘,小杨沉冤得雪还有什么希望? 殷家宝看着不能说不可怜的傅卡碧,再次体会到嘉富道事件的残酷。那不是害死一个小杨的问题,只从小杨一个人出发,就已经连累了迢迢千里之外的傅卡碧一家。小宝是出生了,杨家有后了,可这么一个孩子岂止无父,更是无母,他的成长会健康会快乐吗?不,不可能。世界真是太不公平,太可悲了。 殷家宝几乎是绝望地回到酒店的房间去,把自己抛在床上就睡去。 忽而朦胧之间有叩门声音。 27、直言痛陈 “我找殷家宝先生。”是个女声,“我姓傅,傅卡碧。” 殷家宝想了一想,迅速走前去伸手打开了房门。果然是傅卡碧。那张脸有了表情,像正常人般有所表达和反应。 “殷先生,对不起,我来打扰你了,你说小杨有委屈,他在咽下一口气之前有话告诉我,是吗?” 殷家宝双手插在裤袋里,说: “你关心吗?小杨不应该这么爱你。” 暗卡碧睁大眼睛,然后愤然转身就走。“你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当然有,”殷家宝走前两步,“你爱小杨的话,有没有去探查小杨是怎样死的?交通事故是怎样发生的?你把他的孩子生下来,有好好地带他吗?有为他如何成长好好地动过脑筋吗?在我看来,你是极端自私,也甚为荏弱的一个人。你受了刺激,于是就瘫痪在一角,让爱你的亲人去为你疗伤,陪你受苦,以他们的忧虑担挂去证实你存在的价值。因为你失去了一个心爱的人,于是你也要身边的人尝受同样的苦果,你要亲眼看着你外祖父,你母亲,甚而是你的儿子都在失去你。你甚至不比一个有勇气自杀的人更值得人同情,日日夜夜如一条腐尸般躺着。你不必知道小杨临终前说的话,因为你不配知道。” 暗卡碧听完了,掉过头去,用力关上门就走了。 殷家宝一古脑儿把心里的抑郁通过这番话抒发出来,反而松了一口气。忽而一个念头闯进殷家宝脑海,他刚才说:“你甚至不比一个有勇气自杀的人更值得人同情。” 天!暗卡碧之所以如此,很大的可能是故意为了惹起亲人同情,万一她再想歪一点,会不会真的走上绝路去? 殷家宝反省一下,也觉得自己的言辞是过分严峻,甚至苛刻了。他立即披上外衣,要了一部车向卡碧住处进发。 车厢内的殷家宝急得满头大汗,他不住地想,要是卡碧一时想不通自杀了,他如何向她的亲人交代?之所以冲动,只为多月来的心头压力,叫殷家宝不吐不快。所有的担挂忧虑都由他一个人撑到底。尤其是在碰上了约翰伟诺这个罪魁祸首,知道他仍然活着,仍然耀武扬威,真叫殷家宝极度气愤非爆炸不可。这一点其实都成不了原谅自己的借口,如果傅卡碧发生意外,他还是难辞其咎。 汽车停了下来,殷家宝冲前去用力叩门。女佣人开了门。 “小姐呢?我要见傅小姐。” “小姐是不见客的。”女佣人被殷家宝的焦躁吓着了。两三个女佣冲前来跟殷家宝纠缠,不让他到屋子里去。 “你们放开殷先生。”是傅卡碧的声音。 28、幡然醒悟 “殷先生,”卡碧的双目已然含泪,“如果你能早点出现,提醒我,我就不至于犯这么大的错误。” “我很爱小杨,这是千真万确的,我们携手应付过很多令我们疑惑和不开心的事,只是有时我很怕我们不会白头偕老,命运会有遗传,我和小杨都是无父的孤儿。小杨考取了奖学金到美国留学,毕业后在彼邦工作,并把我接到纽约去。但我不喜欢纽约,我希望小杨会回泰国工作。如果他爱我爱得足够,他是会放弃曼克顿的。结果他答应了,只是要完成所签的雇用合约期,合约满了之后,公司会发一笔可观的奖金,足够我们为孩子布置一个舒适的家。我于是怀着孩子,也怀着一颗热切等待小杨的心,在曼谷等待。结果等到一个什么结果,你是清楚的。当我接到小杨因醉酒而汽车失事死亡的消息时,伤心之外,更多的是愤怒。我痛恨小杨欺骗我,他没有履行承诺,给我们的孩子一个安稳的家。在我的概念里,君子不行险。一个负责任的人,不会做任何有机会令他不能再履行承诺的事。小杨竟在半夜三更醉酒驾驶,那是难辞其咎的,我整个人都混乱了。你昨天的话像暮鼓晨钟敲醒了痴迷愚憨的我。你说得太对了,如果我不爱小杨,哪会紧张他是否含冤而终,既是爱他,那么我曾为他做过什么事?” 殷家宝于是把小杨临终时的说话重复了一遍: “总有一天,你会见着卡碧,请告诉她,我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认识了她和爱她。” 卡碧听着,很清楚的一字一句刻记在心中。 “家宝,还请你告诉我,他是如何含冤而终的。” 家宝一愕,他觉得还不是一个适当的时候和盘托出。 “小杨从来都尽职尽责,可是那天代人受过,于是喝了些酒,且脚掣忽然失灵,这是小杨告诉我的。不要责怪小杨,我有机会一定代你查出脚掣是否失灵?为什么?让你知道小杨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请给我一点时间。” 卡碧和家宝紧紧握手。人的迷惑与开窍,正如疾病与恋爱,可以排山似的来,又可以倒海似的去。 卡碧的症候在家宝最后一次来时,已康复得十之八九。 “请别忘记,你在世上并不孤单,我随时都愿意照顾你和小宝,”殷家宝说,“小宝不单是你的宝贝,也是我的宝贝。” “对,你是大宝,他是小宝,都是家中的宝贝。” 殷家宝心头既酸且甜,亡友的遗孀重新站起来做人是件喜事,然而要这样一个女子带着小儿踏出一条道来,是够凄凉疲累的。 他和卡碧拥着小宝照了很多可爱的照片,留作这趟曼谷之行的纪念。 29、方明情变 这短短的三个星期,在感觉上,殷家宝像经历很多人生变幻,他见到小别的尤枫时,禁不住问:“我是不是老了?” 尤枫很认真地朝殷家宝打量,然后煞有介事地说:“还可以吧,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不见你已有六十年。” 殷家宝被尤枫逗得忍不住抱她起来竭力吻住。 “你怎么两次延长在曼谷的逗留呢?教人急死了。” “我让你考完了毕业试才回来,免得你为情颠倒荒废学业。” “殷家宝,”尤枫鼓起腮儿来说,“我还未怀疑你在泰国有不轨行为,你倒来讽刺我。” 殷家宝忽然想起卡碧母子,就跟尤枫开玩笑说:“我在泰国其实有妻有儿,儿子还叫小宝。” “去你的,”尤枫嗔骂,“再俏皮,我叫你跟陶子行一样。” “子行怎么了?”“失恋。” “他跟明明闹翻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清楚。 我上你家去陪阿梅姨姨吃饭时,方力扯扯我说,姐姐有个新男友,老是开了部汽车在街角接她。” 殷家宝急忙要找陶子行,尤其是听说伟业上市的生意终为百乐集团所得后。当然,他更关注妹妹方明与这样一个踏实的男人的关系。 “真的闹翻了?”殷家宝开门见山地问陶子行。 “我辞退了伟业的职位了,”陶子行答,“在伟业干下去,显得双重的没意义,在公,陈伟业要走的路线跟我很有距离,他喜欢公司循歪路走捷径;在私,方明跟陈伟业走在一起,叫我无法再呆在陈氏旗下工作,心上是太不舒服了。” 这消息叫殷家宝大吃一惊,他无法联想到是怎么一回事。 “方明跟我参加公司的周年晚宴,认识了陈伟业,然后作出了她的选择。” 陶子行的心哪怕在方明提出分手的一刻已经碎裂,表情还是平和的,他对方明说:“如果这真是你的决定,我只会祝福你。” “谢谢,请明白,跟你要积蓄多少年才够买一间房子,这种日子对我来说没有安全感,你月收入百万,是表面风光,一旦陈伟业不雇佣你,茫茫人海,也是够彷徨的。” 陶子行点头表示明白。他对殷家宝幽默地说:“方明的意思是,与其我靠陈伟业才令她有安稳的日子好过,倒不如她亲自披甲上阵。” 殷家宝把一只手搭在陶子行肩膀上,无词以对,反为妹妹觉得难堪。 30、女儿出嫁 殷家宝自回泰国之后,还一直未有机会好好地陪母亲吃一顿饭,这一夜他和母亲在近上环的一家名叫好运来冰室的香港式茶餐厅见面。到了好运来冰室,家宝深知母亲的习惯,一坐下来便替樊浩梅要了一个菠萝牛油面包和一杯“鸳鸯”,那是女乃茶与咖啡的混合饮料。 “看来,你在宝隆吧得蛮起劲的,尤枫也是个很令人喜欢的女孩子,妈妈很为你高兴,难得你事业和爱情都走对了路子,这不容易呀。” “妈妈,不是很多人如我这般幸福。”殷家宝想起了方明。 “你想起了方明的事来了?”显然家宝的神色瞒不过母亲。 “这不是虚荣又是什么呢?一个虚荣的女子,去跟一个有家室的男人走到一起,到头来怕不会有好结果。” 樊浩梅低着头呷着她的那杯“鸳鸯”,然后缓缓地说: “女孩子在社会上挣扎经年之后就连一日中的些微不如意事,都可以刺激着她们,要想尽办法摆月兑困局。例如下雨天,穿着用自己血汗钱买回来的一套名牌衣服,在街角跟满身臭汗的男人抢计程车,败下阵来,衣服被污积的雨水溅湿了的那一分钟,真会难堪得死去活来。于是心上想,有哪一个男人派了个司机来接载了我,对方就是英雄救美,自己就不妨以身相许了。” “你说这个做法是不是有情可原?” 殷家宝望着母亲,不知如何回应。樊浩梅摇摇头,声音放得很轻,语调却异常坚决: “不是说今日妇女不肯拿家中的抽水马桶去换一个丈夫吗? 那只不过是太平盛世用来纾压的幽默语罢了。到真的大难临头,天摇地动也不会肯把老伴抛弃的才是爱情,才见修养,才显情操。 “反正女儿大了,她选择自己的路,就由她去吧!” 当自己的亲人选择走上歪路时,除了心痛,就只有无奈。方明搬出威灵顿街这幢她出生而至成长的旧唐楼,迁往半山宝云道的豪宅去时,还是樊浩梅帮女儿收拾细软的。 “妈,你跟我到新屋去一趟吗?”方明问。 “把方力带去吧,”浩梅看一眼女儿,“他回来会给我形容。” 樊浩梅静静地望着方力陪方明出门,到他姐姐的新居去。她从没想过抚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会是这样出嫁的。 “姐姐没有留你晚饭吗?”方力没有吃饭就回来了,她问道。 “有。”方力声如洪钟,朗朗地答,“可是,哥哥今早不是说了不回家吃饭,连我都不回来,家里不是没有人跟你一起吃饭了吗?” 樊浩梅抱住了儿子的手,泪珠一颗颗碎落在他手上。 第七章 31、阴谋诡计 纽约的清晨,像个昏睡一觉之后的美人,又开始恢复活力,却犹存着一份娇慵散漫,格外的惹人怜爱。如此迷人的氛围之下,根本无人想得到在华尔街旁那幢金融大厦的三十六楼会议室内,已经有一班重量级的金融大炒家正在剑拔弩张、来势汹汹地策划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商业大战。 在殷家宝心目中心狠手辣的约翰伟诺于此间只不过叨陪末座。 他之所以有资格在今日参与盛会,完全是因为前嘉富道集团主席泰迪福尔在嘉富道倒闭后,带手下一批人马为法兰罗斯罗致旗下,成为他的一支冲锋队伍。 气宇轩昂的法兰罗斯一走进会议室,全场立时肃静。法兰罗斯先以他锐利无比的目光把在场镑人横扫一下,说:“都到齐了,好!在今日之前,相信各位在各种场合内都听过一句话:二十一世纪是亚洲人的世纪。在过去的二十年间,亚太地区的经济增长是骇人的。亚洲这个人力市场,犹如一窝蜜蜂,工蜂数目庞大,哪怕每只工蜂只吮吸花蕊一次,就可以累积到大量的蜂蜜。我们不介意这窝蜜蜂埋头苦干,但,我们可介意,蜂后是谁?蜂后必须是我们。我们欢迎工蜂勤劳苦干,但成果必须纳入蜂后的库房,供她挥霍和使用。所以,亚洲人只能是工蜂。可是,他们并不知道他们身份,这几十年的顺风顺水,使他们高估了自己的国际地位,我们要想办法把他们的想法纠正过来。这个办法,实在早已由我策动,在座诸位配合之下展开了第一步,今日我们坐在这里,是要各位汇报一次。” 法兰罗斯将目光停在泰迪福尔脸上,示意他发言。“多谢主席的英明领导。在过去的一个月内,我负责在亚太区各地向当地的工商界人士提供最优惠的美元贷款,以低息为主要吸引,已得到了很好的反应。” “森米,把你的看法和部署也给各位说一说。”“亚太区内多个国家的货币价值已然偏高,我们相信亚洲各国的货币会不堪一击,在我们对冲基金的强劲攻势之下,定能在外汇上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片甲不留。” 法兰罗斯立即接上补充:“只要亚洲币值狂泻,美元高企,他们身上的美元债务就等于紧封着他们喉咙口的催命符,分分钟可以致命。那时候,满街的企业千疮百孔,伤痕累累,登门求售,我们大可以精挑细选,以贱价收购。入主那些我们看中的企业,从点而线而面,再由商入政,控制整个亚洲局面。” “各位先生们,请以你们高度的智慧,惊人的魄力,带领我们踏入二十一世纪,一个仍用刀叉而不是筷子、吃烛光晚餐的世纪,干杯。” 32、忧心忡忡 经历了嘉富道事件,殷家宝认清楚一点,金融大鳄是会组织起来,进行集团勾当的。自从在泰国遇上了约翰伟诺,他就上了心。只是殷家宝想破了头,也没有办法想出提供组合贷款如何能起到破坏作用。然而,他并不就此放弃他的疑虑,决定暗地里监管整件事。 宝隆的这个提供美元借贷的行动,受到全东南亚工商界客户的欢迎,包销的工作瞬间就已完成。非但如此,殷家宝留意到类同的借贷已成为一种市场的普遍现象。 他忍不住找了个机会对李善舫谈起他的忧虑,说: “美元的升幅大大影响着亚洲的经济状况,美元走势相当坚挺,对亚洲各国的经济会引起不良后果吗?” “钱是不可能赚到尽的,”李善舫笑了笑,“亚洲这十年八载也真是够风光了,在外汇上吃一点小亏,算是回美国一个面子。” 殷家宝皱着眉,不晓得怎样回答。 李善舫看了他一眼:“你似乎在担心些什么?” “我……”如箭在弦,不得不发,“我到泰国去时,发现向宝隆提供美元贷款的卡尔集团负责人竟是约翰伟诺,他以前在嘉富道金融集团任事。” “这有什么奇怪?嘉富道虽然清盘,但罪不及员工,他们总要另谋出路,约翰伟诺是个有本事的人。” “主席,你不认为嘉富道破产,这班职员要负上责任?” “家宝,你说得对,市场上流传的罪魁祸首是那个神奇小子,我认为不会这么简单,就凭他一人动摇不了根本,就算他犯了错,他的上司不可能不知情,他们要负上责任。” 殷家宝听了,几乎感动得双膝跪下向他致谢。一个含冤待雪的逃亡者,忽而听到一句对他体恤的批评,恩同再造。 “于是你认为约翰伟诺也有罪,是吧?纵如是,这跟卡尔集团为我们安排组合贷款有何关联?须防人不仁是对的,我们留心每一项与约翰伟诺的合作,不要让集团产生危险就是了。家宝,你对宝隆的爱护,我很欣赏。” 李善舫作了这样的总结,殷家宝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家宝,我对你的印象一直很好,请恕我问你一个私人问题,你有没有想过要让你母亲退休?” “我提出过,每一次她总是笑说:‘你是不是觉得妈妈已经老了?’然后便认真地问我:‘是不是我干按摩这一行,令你在外头的面子不好过?’妈妈既然有这个误会,反而教我不好再勉强了。” 他停了一会说:“其实我很希望妈妈退休,让我好好地供养她,做按摩不是让我掉脸,而是教她太劳累、太幸苦了。” 李善舫低头沉思一会,道:“让我跟她说一说,也许她会改变主意。” 33、旧时相识 李善舫言出必行,第二天就约了樊浩梅在她提出的好运来冰室见面。 好运来冰室其实是李善舫在很久之前常去的地方。几十年前,他们靠金融业混饭吃的一帮人,都在中环永吉街一带活动,哪一天多赚了钱,就上陆羽茶室去要一桌佳肴美酒,如果栽了小苞头,就只到这家好运来冰室,叫个常餐果月复。 所以,好运来冰室在李善舫这些金融大亨的心目中,是陪伴他们成长的食肆之一。 “要什么饮料?”樊浩梅问,“还是鸳鸯吗?” 李善舫点点头,不无感慨,忽而凝望着樊浩梅道: “你要我上这儿来,可见你拿我作旧时朋友看待。” 李善舫知道在樊浩梅的概念里,没有注意到这几十年外头的变化,那幢威灵顿街旧唐楼和这家好运来冰室一直客似云来。那些客人离开后,有他们惊涛骇浪、瞬息万变的生活,然而,樊浩梅却从没有到外头去过。 “阿梅,你想过退休没有?” 樊浩梅一怔,这个问题她无法立即提供答案。 “这是基于两点原因:其一从私人朋友出发,熬了这么多年,儿女长大了,该过一些舒适的日子。其二从公事出发,有地产公司有意收购你现住的旧楼,重建新厦。你是业主,不妨趁这个机会以较高价钱出售物业,将一撮钱捏在手上。我是这个重建计划的股东之一,在价钱上,我可以做点功夫,让你的那个单位拿个偏高的收购价。” “谢谢你的好意,李先生。” “这是应该的,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且你对尤祖荫的关照,我一直感谢至今。”李善舫很认真地多加一句话,“况且,我和你有同乡之谊,我们都来自上海呢!” “你知道吗?你是有条件过外头更好生活的一个女人。”李善舫不便说出口的是,连他也发觉按摩房内的浩梅是过时的,不起眼的。但她走出房子,就是焕然一新的一个人。 谈过了这件事,他们也胡扯了一些别的事。 这给李善舫一个小小的意外惊喜,他没想过自己能跟樊浩梅沟通得来。原来樊浩梅深藏不露的是她对社会国家的关注,对人情世故的洞悉,先天的智慧和后天的学识。 樊浩梅这天也挺愉快,她发觉了可谈得来的朋友,畅所欲言,说上了半辈子从未说过的这么多话。 一同走出了好运来冰室,李善舫看着樊浩梅的背影,心上不期然地有着一阵牵动。 他叫住了樊浩梅: “你是上海人,要回去看看吗?我过些时要到上海去,把你带着一道走。” 李善舫再作解释: “沿途你既可以为我提供按摩服务,也可乘机看望故乡。” 34、家庭会议 樊浩梅觉得是要召开家庭会议了,但,讨论的主题不是她应否接受李善舫的邀请回上海一游,而是这个现住的单位是否应该出让。 “当然应该趁高价月兑手了。”方明被母亲叫回家来商议此事,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绝对赞成出让威灵顿街的这个祖居。 她说:“难得有地产公司要拆卸重建,否则这么破破烂烂,夏热冬寒的一所老房子,谁会问津?” 她蹲在母亲身旁,摇撼着樊浩梅的手:“把这房子卖掉,将钱放到股票市场上,不到十天八天就翻一倍,再换一间较大的新房子,那有多好!” “明明,你现今也去炒股票了?”樊浩梅讶异地问。 “对呀!这是一门生财之道,我在股市上赚了不少钱呢。何况,我辞了职,闲在家里也是没事可干。上证券行时间一眨就过去了。陈伟业呀,还真不用我二十四小时侍候呢。” 樊浩梅觉得痛心,她没有答腔,殷家宝可沉不住气了: “方明,股票不是你们炒的,这是很危险的游戏。” “难道买卖股票还要有毕业证书吗?我的旧同事全托我负责买卖,不知为他们带来了多少利润,人人都忙不迭地拍我马屁,怎么危险了?妈,听我说,把这个单位卖掉,钱交给我替你投资,担保你赚钱。你也别再干那劳什子的粗活,让朋友知道我妈妈是个给大亨做按摩的,也真叫我的面子不知往哪里放。” “方明!”殷家宝喝住方明别把话说下去。 “我是真心直说,不虚伪。哥哥,我就不知道尤枫是怎么个想法的,明知她姐姐尤婕跟她不对劲,竟还坦白承认母亲是替他父亲按摩,才得以结识我们的,害得我在百乐集团的人跟前很尴尬。” “明明,”樊浩梅站起来,“你今天说的话也够多的了,怕是累了,回家去息一息吧!房子的事改天再谈。”说罢就离开了。 “知道吗?”坐在一旁托着腮帮的方力忽而煞有介事地开口,“妈妈不高兴了,我不知你们讲什么,惹妈妈生气了。” “嗯!你们现今全都看我不顺眼,”方明睁着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盯着殷家宝,“我跟了陈伟业之后,你们对我的态度就不一样了,妈妈从来没有来我的家看望我,这是以行动表示瞧不起我,我不是不知道的。” 顿了顿,她又说:“在一起时,你们有对我的前途表示过关怀没有?碰上一个陶子行,就忙不迭地以为他可以照顾我一辈子,那个姓陶的,不看风使舵,白有他的理想,一言不合就拍拍辞职,结果呢?直至今时今日,他找到了工作没有呢?嫁了这种人,我的下半生有什么安全感?现今我挑了我要走的路了,不合你们心意,先比旁人给我白眼瞧我不起,你们这算是亲人吗?” 35、重提往事 殷家宝听了这番话十分的难过。这个周末,约会尤枫,跟她上城门水塘跑步时,终于忍不住向她大吐苦水。 “她这是恶人先告状。” 尤枫凝神细听之后,笑道: “对呀,你知道为什么恶人要先告状?” “先发制人,以防对方攻击。这是她情怯心虚,自知理亏。” “就是了,”尤枫说,“家宝,方明其实是挺可怜的。她之所以心虚情怯,是自知走错了路,辜负了你们,怕你们责怪她,奚落她,而且我很相信她在跟随了陈伟业之后,已经受到朋友的白眼。你们既是她的亲人,自然是唯一发泄心头恐惧和冤屈的对象。她是别无选择的。” “尤枫,”殷家宝很感动,“你分析得很好,不该怪责方明。” “当然,何况我们比她幸福得多。” “是的,不久的将来,我们可以有个小家庭,不是吗?” “家宝,”尤枫仰着头望住斑高的蓝天白云,“我跟我姐姐尤婕不一样,从来没有什么凌云壮志,也没有梦想过要做女强人,能有人爱我,娶我为妻,让我为他生养孩子,把他们带大,然后夫妻俩退休,有一幢属于我们的房子,一笔可以叫我们衣食无忧的储蓄,让我们安享晚年,就已经是我至大的理想和无比的幸福了。” “这算不上奢望,我们一定会达到你的这个理想。” “可是,我父我母已经看不到我这番幸福了。这遗憾将永远像条小虫,久不久就啄咬我的心,叫我惊痛一下。或者,害我爸爸的人落了网了,有了他应得的报应了,我才会去安心营造我们的安乐窝,家宝,你不说话,你不明白吗?” “尤枫,你是个宽宏大量的女孩子,为什么不能放开这宗心事呢?” “我痛恨那个神奇小子是合情合理的,他是我的杀父仇人,况且,被他害死的人多得是,怎能让他逍遥法外?” “尤枫,如果有一天,见到了他,你会怎么样?” “我应该跟你去学枪,以便一枪对准他的天灵盖,了断恩仇。”说着,她把两只手指合起来,戳在家宝眉额之上,做个开枪的样子,然后吟吟大笑起来,“家宝,傻孩子,我跟你闹着玩呢,你怎么真的吓得发抖起来了。来,别提我最最痛恨的人了,我带你去见一家人吧!是我们那五百万元基金要帮助的人。” “尤枫,”家宝凝望着她,“有关基金的事,由你决定就行了,我不想干预,我不愿意再管这件事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忽然咆哮,“我烦死了,我不陪你去了。” 第八章 36、言归于好 只有殷家宝明白他为什么在尤枫跟前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大大地发了一次脾气。就算他坚强如那号称永不会沉没的泰坦尼克号,在全速前进撞着了冰山之后,也会饮恨于汪洋大海之中。尤氏集团破产案就是那座致命的冰山,是殷家宝碰不得的。 这一夜,殷家宝切实地体验到漫漫长夜原来是如此难过的。 尤枫总有一天知道他的底蕴,他知道尤枫的性格,那个时候,说不定她会拔出枪来,对准他的天灵盖扳动枪掣。殷家宝咬紧牙根,一手抓起电话,心想,干脆告诉尤枫真相,好好地向她解释。 殷家宝握着电话的手在冒汗,他有种恐惧感:如果尤枫不原谅他怎么办? 他吓得立时把电话扔掉。在面临一个失去尤枫的危机时,殷家宝才知道自己是如何地深爱尤枫。 天亮了,又是面对现实,承担责任的开始。殷家宝倦怠地更衣出门,仰望着灰蒙蒙的长空,叹口气,心想,没有尤枫的日子肯定是阴云密布的。 才这么想,耳畔就听到沙沙声,倾盆大雨忽而落下来,叫他一身湿透。正要转身回家,他瞟见了一个人影。 “家宝,”尤枫冲上前,紧紧抱着家宝,“原谅我。” 殷家宝冒着滂沱大雨,不顾一切地吻住了尤枫。清凉的雨水冲刷着一对恋人心上的尘埃,叫他们两颗心再光洁明亮起来。当殷家宝拖住尤枫跑回家之后,已开始在房子内享受着雨过天晴和云开见月的舒畅了。 “尤枫,错的是我,我不该发你的脾气。我……真的不知该怎样向你解释。” “不用解释,我都明白。” “不,你不会明白。” “其实我们之间也不需要彼此明白苦处,只要互相谅解。” “尤枫,”殷家宝凝望着尤枫,“我希望转瞬间我们就已到了退休的年龄,可以远离这个社会,在两人世界里安度晚年,那时候,我们才真正的不会再分离。” “家宝,”尤枫兴奋地说,“如果有一天退休,你能完成我一个愿望吗?带着我遨游五湖四海,走遍大江南北,回祖国去攀长城、上黄山、游西湖、观秦俑、看故宫……我们中国的锦绣河山,每地都是俊景,每处都有豪情。这个心愿由你来带我一起完成,好不好?省饼省、县过县,跨山越岭,看完每一个值得我们中国人骄傲的景观……” “好。”家宝答应着,吻在尤枫额头的短发之上。 外头世界仍是凄风苦雨,屋子里的殷家宝和尤枫却是平和恩爱地浸浴在他们的无瑕天地里。 37、别致晚宴 尤婕注资百乐金融集团,跟程羽成为新拍档之后,业绩令同业刮目相看。 客气的江湖评语,称他们两个为无敌鸳鸯剑,双剑合璧,互补长短,谁可争锋。不客气的同业,则干脆称他们为雌雄大盗,市场上有什么奇货宝藏,他们都能捷足先登,择肥而噬,永不落空。 程羽集中火力找内地公司,把它们引向香港的集资市场,他漠视企业本身的生产盈利能力,只运用他的财技拼命催谷股份,任何一只百乐包销的上市股票,短期内都能炒得比上市价高出不知多少倍。于是企业上市的生意几乎被他一手垄断。 至于尤婕,她一门心思放在香港之外的亚太地区投资项目上。 她纵横亚太财经领域,往往得心应手,时来运到。 尤婕最近得到了内幕消息,知道印尼政坛上相当有影响的一个幕僚苏尔哈的全资机构才富企业,需要一笔巨额组合贷款,才富企业之盈利前景光明,苏尔哈所提出的贷款利息也是冠绝全球。 为此,谁不对才富企业的这项组合贷款包销权垂涎欲滴?击败对手的唯一办法就是直接感动和说服苏尔哈。 然而,能引起苏尔哈兴趣的东西太少了,因为太阳下的事物,几乎没有什么是苏尔哈买不起的。 尤婕以香港负盛名的金融投资机构百乐集团副主席的身份,把欢宴设在印尼的六星级酒店一个总统套房之内,嘉宾只有苏尔哈一人。 女主人打扮得高贵有如女王,她身穿一袭深黑色、没有款式、全靠线条衬托的仙奴晚装,肩上别了一只黄金钻石和白钻璧镶而成的蝴蝶形胸针。尤婕招呼苏尔哈坐下来寒暄一番,才踏入正题,她一边草略地介绍百乐集团,一边嘱咐侍役端上红酒。 苏尔哈一呷,那口酒醇香芬芳,不禁问侍役: “哪一年的红酒?” “先生,是很有意义的一年,你看。” 侍役礼貌作答。 “这一年的红酒特别好,也许是中外豪杰都在这年出生之故,”尤婕道,“另有一箱,刻上了你的名字及出生年份,也就是酒的年份,是一份不成敬意的见面礼。” “这份见面礼跟女主人一样,相当的别致,太好了。” 苏尔哈几乎天天都会遇上一些要巴结他以拿到好处的人,但手段有高有低,像尤婕这么一出手就如此大方漂亮高贵潇洒的,真是少见。 一箱贵价红酒价钱纵使高达十万美元,对苏尔哈来说,都只是小小礼物,它之所以能打动苏尔哈的心,不在乎价钱,而在乎细腻的心思。 苏尔哈知道尤婕这个女人很了不起。 这次晚宴双方都没有失望。 38、阴云密布 当尤婕赴过了苏尔哈的约会,从印尼回到香港去时,她真是志得意满的。正如她向程羽报道说: “印尼有很多个金矿,我已成功地开采了一个。苏尔哈的才富企业贷款的利息比天还高,我们向任何一家财务公司借了钱,左手交右手,转给才富企业,就已经平平安安地得到一个非常可观的利润了。” 程羽听了,沉思一会儿,然后说: “我们拿到了才富企业的巨额贷款包销权,既然才富企业利润丰厚,我们这个总包销根本不必分销出去,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干脆由我们承担全部贷款。尤婕,你要探听出印尼盾在短期内会不会贬值,美国卡尔金融集团的头头约翰伟诺已答应我以极低的利息,给我拨一笔美元贷款,如此一来,我们的利息差额就赚得更多。如果印尼盾坚挺的话,我们还可以在贷款期货上下手,赚取双重盈利。” “你信得过我能探听出消息?” “我信得过你的手段和眼光。”程羽轻轻地吻在尤婕的鼻尖上,“尤婕,你真是魅力四射。” 尤婕抬起头瞟了程羽一眼,她明白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感情。 既不是一见倾心,缘订三生的爱恋,也不算是惺惺相惜,加上互相扶持的敬慕。只不过茫茫人海之中,总要找一个不必再过问自己过去的男子,手上有着此生花不完的资产,陪着终老。这份需要叫尤婕对程羽产生了浓重的依赖,多年来江湖行险,她是有点既疲倦又恐惧了。她需要一条可以安全着陆的船。 尤婕所得到的金融资料和信息,让程羽大着胆子向欧美财团借贷美金,大手买进印尼盾,转借出去。 当程羽和尤婕正准备张开双臂迎迓又一次的商场胜仗时,意外发生了。 在炎炎的夏日,正当整个亚洲都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之中,显得明亮而光猛之际,金融界内的气氛却局促翳闷,分明是在酝酿狂风暴雨。外汇市场阴云密布,各地的货币都在一天天下调,印尼盾也难以逃避贬值的厄运。 尤婕整个星期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程羽把高于百乐集团资产两倍的钱,重押在印尼盾上。百乐向外借贷的还款期已近在眉睫,她从才富企业讨来的本息,跟美元欠款还有一大段距离。 “印尼盾天天跌价,我们怎样算了?”尤婕问。 “山穷水尽之际,”程羽摊摊手,“只望有柳暗花明出现。 目前作两种尝试吧,其一是赶快沽出我们控制的港股,套取现金;其二只有再行借贷。” “谁肯借?” “宝隆集团财雄势大,他们的董事长李善舫是你父亲生前的好友,你尝试向他下手吧!” 尤婕急急致电李善舫的办公室,要求约见。 李善舫的秘书周太回答说: “李先生不在香港,他到上海公干去了。” 39、往日情怀 和李善舫一起到上海来的还有以雇员身份随着宝隆的队伍而来的樊浩梅。很多时,她的客户到外地出差,也会约她同行,以便提供单独的按摩服务。 在外头漂泊了三十多年没有回到故乡来的樊浩梅,对这次上海之行特别的兴奋和感慨。除了一些刻意地保存着旧日风味的建筑物之外,与其说现在的上海是旧日的上海,倒不如说它的外貌更像今日的香港,尤其是浦东,可以媲美任何一个海外的大埠。十年人事几番新。樊浩梅心底的感慨与兴奋都已冲出了个人和家庭的范畴,正为社会和国家的前景发出由衷的欢呼。 这天,樊浩梅接到了李善舫的通知,与他一起吃晚饭。上了车,李善舫就兴致勃勃地说: “阿梅,我们到哪儿去吃顿地道的上海晚饭?” “我?”樊浩梅有点不知所措,“这几天我到熟悉的各区逛了一圈,全都变得陌生了。”她指着刚经过的一个路口,“从前在这街口转进去,有几条小巷,就有两三家老店,烧的小菜好吃极了,可是呀,现今连小巷都没有了,几条小巷连成一条街,盖了高高的商厦来呢!” 李善舫凝视着指手划脚、神情兴奋的樊浩梅,发现她已有皱纹的脸庞上竟浮现着一份童真。他心想,眼前的这个女人原来有一份难以抗拒的魅力,就是往往能轻而易举、顺理成章地把人带进时光隧道,重拾年轻的情怀,重临旧时的情景。 结果,司机把他们带到一家上海菜的小陛子。不约而同地,两个人都呼噜呼噜灌上了三大碗酸辣汤。 “这汤真是地道的,那味儿比香港的就不一样。” “嗯,”樊浩梅回应,“我在香港挺少上馆子,要吃上海菜,都是自己动手,家宝就能烧比这更棒的酸辣汤。” “是不是名师门下出高徒?” “多谢夸赞,”樊浩梅笑道,“将来有机会,我们母子俩上场为你烧一顿好吃的。” “一言为定,回去就作这样的安排。你打算在上海逗留多少天?” “你呢?”樊浩梅反问。 “偷得浮生半日闲对我是最大的奖励,明天就回去。” “我也跟你一样,明天就回去吧!” “你难得回来一转,就多留几天,到处走走。我是身不由己,香港的业务还放心不下。” “你放心不下业务,我放心不下儿子。” 樊浩梅原本想把方力带来上海的,只是家宝和尤枫都反对,既怕路长出事,也不愿母亲不能轻松度假。 “原来你我都是带着心事旅行的人,真是同病相怜。热爱责任的人生,可能无法轻松得了。” “是的,可是如果放弃责任,人生就肯定痛苦了。” 李善舫骇异地望着她,又一次,这个女子让他有回到从前日子的感觉,他情不自禁地说: “你的这句话,似曾相识。” 40、黄浦江边 “是吗?谁对你说过同样的话了?”樊浩梅问。 “三十年前,一个叫柳信之的女孩子。她是我的中学同学,也是我的邻居,我们一起长大,感情很好,其后我决定到香港谋生,邀她同行,她拒绝了。” “为什么?”樊浩梅忍不住好奇地发问。 “因为她热爱责任。那个时候,她父母年纪很大,老父还有严重的糖尿病,所以她不愿意离开上海。就在我去香港前一晚,她说:放弃责任,会痛苦一辈子。” “离开你,难道就不痛苦吗?”樊浩梅月兑口而出。 李善舫的眼眶刹那温热,他凝望了她一会,才答:“你问得太好了,当年我就伤心了好一段日子。” “对不起。”樊浩梅知道自己失言了。 “不要紧,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那么你呢?你在上海有故事吗?” “没有。可惜,上海这地方适宜有些特别的故事。” “你是到了香港才认识方亨的?” “对,他是广东人。”樊浩梅点点头。 “我记得那个时候大伙儿在永吉街一带干活,方亨老叫我‘上海佬’,他们一班广东水客之中,没有多少个是瞧得起我的呢!” “他们看走了眼,方亨的际遇跟你是有若云泥了。” “但是他娶了一个相当贤慧和能干的妻子。” 李善舫说这句话时,并没有逃避樊浩梅的眼光。有些时候,在特定环境内对着特定的人物,会情不自禁地说出一些平日不轻易说出口的话。 一顿晚饭无疑是在畅快而饶有意思的情绪下吃罢的,走出街头时,才不过是七点多。 “我们在香港,从不会这么早就吃完晚饭的。” “以前在上海我们吃完饭,总爱跑到江边去散步。”樊浩梅说。 “对呀,是有这种习惯,也许三十多年前,我们都在某一个晚上,在黄浦江畔散步时碰过面。” “也许是吧!难怪老觉得你面熟。” 这么一说,惹得李善舫哈哈大笑起来,道:“我们这就到江畔走一圈,好不好?” 入夜的黄浦江畔,仍然是闹哄哄的。抱着李善舫和樊浩梅同样心情到这儿来散步的男男女女着实不少。 樊浩梅在江畔的行人道上兴奋地转了一个身,说:“从前不是这样子的。从前能骑脚踏车呢,我就曾在这儿骑脚踏车,一个不小心把一位姑娘碰跌在地上,她的男友心疼极了,狠狠地把我臭骂一顿。” “说不定当年在此臭骂你的人就是我。” “你有那么凶吗?” 樊浩梅和李善舫相处以来,从没有如此轻松。在按摩房内,他们的身份是主仆;立在江畔的桥头上,却是一对同游旧地的同乡朋友。身份的转变和环境的影响,一下子改变了两个人的心情。 第九章 41、情何以堪 当樊浩梅和李善舫都意识到这种自然却又是突然地转变时,他们不期然地变得缄默了。 两人对望了一眼,微微笑,可再想不到其他的话题了。樊浩梅仍旧低着头踱步。李善舫却微昂着头,瞥见了黑漆的长空之上,有那么一二颗闪耀的星星。 是不是这就叫此时无声胜有声呢? 两个人搜尽枯肠,终于想到了要说的话。 “我想问你,从前到过和平饭店没有?”李善舫问,“我们这就上和平饭店去喝杯酒,好不好?” “好哇!”这是樊浩梅非常直接的反应。和平饭店名满江湖,谁到了上海,不想去外滩走走?谁到了上海,不想去和平饭店坐一坐? 可是,外滩是人人可走的地方,和平饭店却不是人人可坐的场所。樊浩梅回心一想,带上几分难堪道:“还是不要去了。”“为什么?” 樊浩梅不知如何回应,告诉他那不是他俩该一起出现的场合吗?那又是为什么?是因为那种情景只为有影皆双的有情人而设吗?这时,耳畔忽然哗啦的一声,竟下起大雨来。李善舫抓起樊浩梅的手,就跟着人群从江的一边走过马路,拖着她一直到一幢古老的建筑物门口,李善舫说:“这就是和平饭店,反正下雨,我们到里头去多呆一会再说。” 乐台上的老人爵士乐队正奏出了经典名曲,悠扬高雅,飘逸醉人。樊浩梅明显地被舞池中喜悦的一对对红男绿女吸引住了,看得出神。 “来吧,我们跳舞去。” “我不懂。”樊浩梅急忙说。 “我带你,你就懂了。柳信之当年也不晓得跳舞,可是我带着她跳,信之就成了场中的舞后。”李善舫没有等待樊浩梅的同意,就拖起她走下舞池。 回下榻酒店的车程上,是静默的,大家都无话,只在心里想,不久的将来会发生些什么事? 在往日,李善舫下了班,开完了会,回房间去后,就是樊浩梅当值的时候。可是,今晚……他们在上海小陛子,黄浦江畔,和平饭店内所建立的关系,他们在桥头的凝望,在雨中的狂奔,在名曲旋律下的曼舞,都已为另一份微妙而实在的感情所支配,那会导致他们顺应情势地作进一步的什么发展呢? 走到睡房门口,电话铃石破天惊地响起来。 “是家宝吗?”李善舫一边听,一边神情惨变。 樊浩梅凝视着脸如死灰的李善舫,心上像系了一块铅,她不晓得应该如何向儿子解释这一天内曾发生过的情与事。这时,李善舫非常艰难地说:“美元狂升,东南亚币值全面暴泻,港股已在伦敦被恐慌性抛售,相信宝隆以至亚洲的噩运开始了。” 42、风暴所及 从李善舫年轻时到香港打天下开始,本城遭遇的金融风暴少说也有三五七回了,每次危机的发生,他都满有把握坦然应付过去。可是,今回东南亚币值凌厉下挫,宝隆集团辖下的各地附属金融机构纷纷告急,除了以几近三百的高息在同业间筹措资金,饮鸠止渴,苟延残喘,就只能盼望一觉醒来,奇迹会出现。 连李善舫这么有办法的大商家都忽而束手无策,何况手上只有一点点积蓄的小市民,如何抵挡这如山洪、如熔岩般爆发、泛滥的。 樊浩梅从上海飞返香港,一脚踏入家门,就被满头大汗、面如土色的刘菁一把抱住。 “梅姐,你救我,你救我,”刘菁抽咽着,“这几天,港股不住往下滑落,我不服气呀,前一阵子押在港股上面的钱分明赚了几倍,一下子反倒过来亏蚀一半……” 说着,刘菁的眼泪淌了下来,樊浩梅安慰她说: “由着它吧!饼一阵子怕就回升了,股票买了,用来收息也是件好事,不能以一两天的成绩定输赢。” “不。”刘菁几乎在尖叫,“梅姐,惨在我用了?展买股票。 这两天股价大跌,股票得实行斩仓,我血本无归了,这都给蔡太太害的。这么多年我替她按摩,收她八折,忙不迭巴结她,无非想请她好好关照我。蔡太太的丈夫是股票经纪,给我在他的股票行内开了户口,我把血汗积蓄都抬进去了,只那么三两天的工夫,就告诉我输得精光。你说,我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咽不下也要咽下去呀,阿菁,愿赌服输,”樊浩梅叹气,“你这是投机取巧,而不是投资贮备呀。” “梅姐,每一张纸币撕开来,都有我的血和汗,按摩这门手艺是把别人的舒服建立在自己的辛苦之上,那些阔少女乃,贵夫人,大模大样地躺在那儿享受我的艰苦劳动,那姓蔡的更连累我一无所有,半句安慰的话都欠奉,还幸灾乐祸地对我说:‘阿菁,你呀,吃得了咸鱼就要抵得住口渴,平不了仓是你实力不够,怪不得经纪行要斩仓呀。’我听了,没有拿起台面的水果刀往她胸口戳过去,已算是她走了八百辈子的运了……” “阿菁,你千万别冲动,伤了人是要坐牢的。” “梅姐,”刘菁立时浑身哆嗦,“我不要坐牢,我……” 她慢慢地从袋里模出一样东西来,放到樊浩梅手里去。 那是一颗宝光流转,光芒夺目的钻石戒指。 “这是我趁她在按摩后睡得像头死猪时把它偷回来的,她少一只钻戒是九牛一毛,害我输的是全副家当。” “你其实害怕蔡太太会报警,抓你去坐牢,对不对?” 樊浩梅望着已经有点歇斯底里的刘菁,叹了一口气: “解决的方法只有一个,去自首吧!” 刘菁瞪了樊浩梅一眼,掉头夺门而出。 攀浩梅不能不意识到这次金融风暴所摧残的,所连累的,所毁灭的人,将一个接着一个出现了。 43、误会陡生 方明搬出家之后,原本每隔两三天,总会提着水果点心回娘家来,借着逗方力开心,探望母亲,可是,最近有十天工夫,方明都没有回娘家来了。 忙的人不止方明,还有殷家宝,因为宝隆集团陷入困境,殷家宝已不眠不休地呆在办公室内,为套现救亡而日以继夜地与李善舫并肩作战。 当方力开门引进了请求樊浩梅作供的警察,知道了刘菁因偷窃罪而被捕时,她是难堪多于错愕的。这个结果早在预料之内,为此,这天把午饭预备好之后,樊浩梅便嘱咐方力: “方力,你好好地吃饭,妈妈要去看望刘菁姨姨。” 方力托着腮帮,无可奈何地对着一桌子的饭菜发呆,平日算是人来人往的一个家,怎么会忽而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正闷得发慌时,邮差送来了一封殷家宝的挂号信。 方力把沉甸甸的一封信放在哥哥的床头柜上,那么,殷家宝回来就一定会看得见的。可是转念一想,他又有了新主意,母亲曾告诉他,殷家宝这阵子忙极了,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家来,这样,殷家宝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信了。方力难得有如此复杂的事要他用心处理,不由得情绪高涨起来,第一个念头是替哥哥拆阅这封信,再作道理。 邦开信封,里头是一大叠相片,其中几帧是殷家宝笑嘻嘻抱着个白胖小孩的合照,还有一个方力并不认识的漂亮女人。 方力不高兴了,除了尤枫,方力并不喜欢有别个他不喜欢、不认识的女孩子跟他哥哥在一起。为此他太有借口摇电话给尤枫,要她来审视一下这叠照片了。 “尤枫,你看。”方力还没让尤枫坐下,就把那一大叠照片塞到她手里去。那是殷家宝簇拥着一个美丽的少妇和一个可爱小男孩的合照,每张背后都写着温柔而深情的字句,例如: “家宝,我和小宝都想念你,卡碧。” “家宝,记得吗?你是大宝,他是小宝,都是宝贝。” “家宝,我正在努力工作,积极生活,因为你说过,‘卡碧,你在世上并不孤单,我随时愿意照顾你和小宝’。” “家宝,小宝不单是我的宝贝,也是你的宝贝,他越来越有趣了,等着你回曼谷来看我们呢!卡碧。” 尤枫那灿烂得有如初升旭日的微笑渐渐引退了,一张原本雪白里渗着酡红的脸,像盖上了一层又一层的乌云,直至阳光无法再透射出来为止。 她想到前些时家宝到曼谷公干,不住延期回港,她追问时,对方半开玩笑地说: “我在曼谷另有一头家要照顾。” 世间上是有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这回事的,聪明的殷家宝把这番伎俩耍得出神入化,实不为奇。 尤枫忽然抓起了手袋,闷声不响夺门而出。 44、祸事连连 尤枫的眼泪不知多少次要冲出眼眶,都被她强忍着吞回肚子里去了,她叫自己不要哭,眼泪不值得为一个不爱自己,隐瞒自己,欺骗自己的男人而流。谁有本事担保自己今日之有,明天一定安然无恙?人生就是一场场冒险,谁都要有充足的心理准备,在翌日骤然痛失至爱。 不是吗?只消每天翻阅报章细看,就知道很多叫人唏嘘叹息,伤心不已,惨不忍睹的祸事。 这些天来,亚洲各地币值疯狂下泻所引致的席卷东南亚,严重波及香港,直接引起了银行之间的隔夜同业拆息和银行借贷利率高企,间接做成套现风潮而令港股一泻千里,各行各业在银根极度紧张的情况下,无不债台高筑,摇摇欲坠。 甚至连一般安分守己,安居乐业的平民百姓,也因着地产价格无止境地下调而大吃一惊。香港有一半人是拥有房地产的,蓦然发觉资产已被阴干了百分之四十以上,全都束手无策,欲哭无泪。 这几天,尤枫被派去辅导一个新近失明的少女俞小璇。小璇自小案母双亡,靠点社会救济金,自己苦苦挣扎成人。认识了一位同事阮秋华,就在上个月结了婚,把辛苦积累的钱付了首期,买下一层小鲍寓,刹那间楼价在金融风暴上跌了四成。这还不打紧,蜜月旅行归来之后,任职的股票行宣布倒闭,小夫妻俩同时失掉饭碗。小璇忧心得整天哭闹,造成了丈夫忍无可忍的心理压力,干脆买了烈性火酒回家来,求个同归于尽,一了百了。 自杀的悲惨结局是阮秋华一命呜呼了,俞小璇却被抢救过来,眼睛却受到严重伤害,变作失明。 这天从俞小璇病房出来,尤枫情绪是相当低落的。刚才跟俞小璇作心理辅导时,小璇问她: “尤小姐,你天天来会不会是白花时间和工夫了?” “怎么会?小璇,我们有信心你可以重新做人。” “尤小姐,”小璇苦笑,“问题是做个什么样的人?出了医院,第一件事我要想办法把房子卖掉后,归还欠下银行的差额,第二是面临失业,第三是适应一个瞎子所属的黑暗世界,第四是以寡妇的身份,开始过无亲无故无朋无友无私蓄的生活。” 尤枫真的无话可说,也无法可想。走过长而空洞的医院走廊,令尤枫心上更添落寞和悲痛。 “让开,让开,”一阵鼎沸的人声,走廊一头涌现几个男女护士,推着一个病人而来,“让开,是个疯妇。” 那群护士走近之后,尤枫看傻了眼。禁不住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才抱住那个病人,就凄厉地大喊一声。 护士们把尤枫硬扯开时,发觉她已满脸鲜血。 “那个疯妇真的见人就咬!” “她不是疯妇,”尤枫的剧痛由耳上至心上,“她是我姐姐! 是我姐姐!怎么会弄成这样子的?” 45、严重打击 尤婕的确受了很严重的打击,以致影响正常的举止,甚至犯了伤人的罪行。 事情发生在尤婕等待李善舫从上海回来的那几天。一连几天,程羽都没有出现在百乐集团,尤婕起初未察觉有异,她忙于四处求援,可惜,人人都在水深火热之中,自身难保,如何他顾?直至还有三天就到偿还债务给卡尔集团的最后期限,财务部的主管杜经纬跑来向尤婕告急说: “尤总,我们筹不到印尼盾与美金的贷款差额共二十亿元,就得向有关部门宣布破产,由第一债权人卡尔集团申办有关债务偿还手续了。” “什么?我们所欠差额与我们的资产相若,抵消了变得一无所有?充其量只欠一两亿,你是怎么算的?” “尤总,这阵子,我们变卖集团持有的港股共套现近八亿现金,可是……”杜经纬迟疑着。 “老杜,已经到了这时候了,你有话就直说。”尤婕的脾气无疑是暴躁的,濒临绝境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程先生并没有把套现的八亿元入公司的帐。” 尤婕一听,像顿时给人赏了重重的两记耳光。 “你胡扯什么,程羽一来,你叫他来见我。”她暴跳如雷,咆哮着,“那么,不把程羽套现的八亿元计算在内,百乐的其余资产还有多少?” “粗略的估计,最多只有五亿元。” “这就是说,如果不把程先生拿走的八亿元计算在内,百乐无可避免地清盘之后,还起码欠负卡尔集团整七亿元,是吗?”尤婕问这话时,浑身哆嗦。 “可以这么说。”杜经纬回答。 雨倾盆而下,整个中环都处于混乱而至瘫痪的状态。给所有人,包括尤婕在内,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借口,大家都一古脑儿地认为,中环人心之所以如此无所适从,完全是因为这场暴风雨所引致。人人都在盼望雨过天晴。可惜,事与愿违,滂沱的大雨下了三天,三天是约翰伟诺一再宽容的最后限期了。 尤婕完完全全地束手无策。她一直伫立窗前,盼望有程羽的消息。无可否认,只有程羽回来,百乐集团才有一线生机。最低限度,凭八亿现金可以和卡尔集团再讨价还价。 说不定程羽只不过拿八亿元现金做本钱,又去再筹款了。尤婕再想深一层,就算程羽不深爱她,也不至于弃她于不顾。说到底,百乐之所以有今天,多少靠了尤婕加盟的力量。程羽是知道尤婕出身的,也目睹过她如何在尤氏企业倒闭之后,被人极尽鄙夷轻视的。是尤婕忍着痛、打下门牙和血吞,奋发图强,重新站在人前去的。如此苦心经营的一个女人,就算程羽不多加怜惜,在危难重临之际也不能一脚踢开她。 尤婕仍有信心,在她必须向证监会和交易所提交由她可以应付巨额欠债的证据之前,程羽会出现。 第十章 46、再添误会 尤婕听到办公室外有人声,她兴奋地冲出去,在程羽办公室外碰上了程羽的秘书贺天娜。对方正抱着自己的首饰箱,慌慌张张地准备离去。 “站着,天娜,”尤婕喝道,“为什么拿我的首饰箱?” “这是放在程先生办公室内的。”贺天娜抿着嘴。 “是程先生嘱你回来拿这首饰箱的吗?” “你何必明知故问。”贺天娜一副豁出去的表情。 “程羽在哪里?”尤婕打了个寒噤。 “台北,我跟他同行,然后我折回来,因为一些事。” “包括我这个首饰箱,也不放过。”尤婕不屑地苦笑,“天娜,首饰箱内并没有非常值钱的珠宝。” “我知道,不过你两三套小首饰,以防晚上有应酬,赶不及回家时用的,反正今日之后,你不再有用了,不拿白不拿,弃置着也是怪可惜的。” 尤婕听到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不是惋惜那些首饰,不是舍不得程羽,而是为了可怜自己,要跟这样一个没有涵养的平庸女人作等级的较量。 尤婕正想叫贺天娜离去,就听到手提电话的声音,是程羽摇傍贺天娜的。 “天娜吗?一切妥当吗?办妥了事,今天赶回台北来,我在机场等你。台湾将是我俩的新天地……” 大门在贺天娜身后关上了,尤婕仍然守在办公室内,直至天亮。百乐集团的财政总监杜经纬在早上八时就回公司去,准备在开市之前应付有关部门的提问。 百乐集团大厦未到九点,已被传媒记者围得水泄不通。摄影记者和电视台的镜头抢着对准自尤婕办公室抬出来的杜经纬,他的颈部血管被咬破了,流血不止。跟着出动了警察和医院的防暴人员,才成功地给尤婕穿上了精神病患者的衣服,缚束着她送上救护车。 殷家宝接到尤枫与尤婕分别住院疗养的消息,赶到病房去时,尤枫其实已在收拾,准备出院了。 “尤枫,”殷家宝一步抢前抱住尤枫,“你没事吧?” “这儿是医院,公共场所。”尤枫轻轻挣月兑了殷家宝。 “尤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些天来,全香港的人都在问这句话,没人知道。” “这些天实在发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惨事,我无法抽暇照顾你,宝隆尚未渡过危险时期。” “很好,你就回去干你的活吧!” “你在怪责我?” “殷家宝,我们各管各的事,你趁这大好时机表现你的才华,救亡于水深火热之中,将来总有你的好处。我管我可怜的姐姐,尤婕是我们尤家的又一个牺牲品,知道吗?都是你们这些在金融界内追名逐利,兴波作浪的人害的。”尤枫掉头就走。 殷家宝还来不及回应,手提电话就响起来。“喂,什么?卡碧她一家出事了……”他扔下尤枫,掉头箭也似地冲向医院的大门去。 47、异国惨剧 别说是听到卡碧这个名字一怔的尤枫,就是李善舫和宝隆集团的一切,殷家宝都无法不抛下不管。 下了飞机之后,姚学武早已在机场等候殷家宝,他一直受殷家宝所托,代为照顾傅卡碧一家,就是卡碧的母亲伍碧玉最近决意开设家具工厂,所有的贷款和申请都是姚学武帮忙给她办妥的。 “情况怎么样?”殷家宝急切地追问姚学武。 “这阵子,市道大乱,完全是因为泰铢无止境似的滑落,银行无法不向一些借贷的客户迫仓。伍碧玉经营的家具厂也实在惨,一方面承受银行的压力,另一方面,她借的是美元,但美国客户给她订货,注明以泰铢结算,一来一回让她亏损很重。” 姚学武倒抽一口气,继续说: “伍碧玉可能一时情急,想了个歪主意,她故意把家具工厂纵火,企图以巨额的保险额抵偿负债。当天是星期日,工厂应该没有人上班,伍碧玉并不知道傅卡碧十分勤奋,竟在当天携了小儿子到工厂去照常办公。当消防员拼命地把卡碧救出了火场之后,她又乘人不备,再纵身跳回火场去救小宝。伍碧玉这才知道自己一手害死了女儿和外孙,于是也奋不顾身冲进去……谁也阻拦不了。”姚学武复述惨剧的声音是不能自控地带着激动的,“卡碧在医院里给你留下一句话。” 殷家宝睁着模糊的泪眼,静待挚友遗孀的遗言。 “她说:‘为什么会有’?” 为什么要有?摧毁了多少可爱的生命,摧残了多少健康的家园,摧灭了多少明亮的企业……最终喂肥了多少埋没良心的跨国财团。 殷家宝坚持要去看傅卡碧一家三口的遗体。 殓房里的空气再冷,也冷不过殷家宝的心。 当他揭开了掩盖尸体的白布时,家宝有种五脏六腑被掏空了的感觉,那个过程是初而剧痛,继而麻木,跟着整个人空洞洞的,有如一具行尸走肉。 这一家人会从重劫之中勇敢地站起来,坚持奋斗下去,只不过是要求两餐一宿的平和生活,也要他们遭遇如此惨厉的结局。 试问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奋斗还有什么保障?世界怎么算是个公平的世界?社会怎么算是个有人情的社会? 殷家宝对傅卡碧的遗体,心上默祷: “小杨,请原谅我没有把卡碧一家照顾好,卡碧问:为什么会有?你知我知。我们心知肚明那些人在设计一场游戏规则之内的第三次世界大战。等着吧,我当着卡碧的遗体起誓,终有一天,小杨,血债必须血偿。” “别难过,你尽早赶回香港去吧,老板需要你在他身边,我们会帮忙办好傅卡碧一家的后事,她家里还有什么亲属要通知的没有?” 姚学武这么一问,才叫殷家宝想起伍诚来。 48、等待报应 卡碧一家是四代同堂的,如今死难的是三代,还有伍诚这位老人呢?到哪儿去了? 殷家宝不是不焦虑的,千万别迟去了一步,让悲剧继续延续下去。失掉了生命、财产、家园、亲属的案例已经够多了,任何人在今日所承受的精神压力、感情创伤以及经济损害已经到了极限,只要再多加一点点的意外,整个人就会崩溃了。 殷家宝一待汽车停定了,就冲向伍诚的房子去叩门,大门原来是虚掩的,殷家宝一边走进去一边叫喊:“诚伯!诚伯!” 屋子空洞得生了轻微的回响,凝造成一种浓浓的冷漠和淡淡的悲伤气氛,叫人不寒而栗。一切摆设都是旧时模样,客厅角落上的茶几满放着一帧帧照片,殷家宝伸出颤抖的手拿起来看,是他和卡碧抱着小宝的合照,小宝那张胖墩墩的苹果脸笑起来,竟那么像从前的小杨模样,殷家宝忍不住抽泣起来: “小杨,我对不起你。” “别伤心,小杨会明白的。” 把殷家宝轻轻抱住,不断拍抚他肩背的是伍诚。 这天晚上,殷家宝与伍诚一直陪伴在卡碧、小宝和伍碧玉的遗像旁,谈以后的计算。 “诚伯……我还能够做些什么吗?”殷家宝问。 “好好地回香港去,紧守你的岗位,怕这场风暴还没有过去呢,多一个人的力量,会减一分的破坏。” “诚伯,我不放心让你独个儿留在曼谷。” “别担心,”伍诚拍拍殷家宝的手,“请相信我一定会好好保重自己,活下去,活到八十岁,九十岁,一百岁。我需要长寿,好让我有机会看一些人的下场。” 伍诚说这番话时,语气隐隐然有着难以潇洒的哀痛和仇恨,然而,眼神是决绝坚定而真挚的。 “诚伯,我们是要好好活下去,看最后的一笑属谁。”虽然伍诚一再催促,殷家宝还是要坚持办妥了傅卡碧母子三人的后事才回香港。 下葬时,殷家宝掏出小杨给他的笔记本,放在卡碧骨灰盒旁,让黄土把它从此埋葬,他心中默祷:“卡碧,相信不必我再解释,你也明白一切。这是小杨的遗物,我归还给你了。那班无恶不作的金融风暴作俑者,在游戏规则之内谋害平民百姓的财富与生命,是很不公平的事。我们是无法依靠一些纸上的数据向他们索偿和追讨报应的。总有一人,有人会替天行道,以眼还眼,血债血偿。” 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殷家宝到泰国才不过几天工夫,在香港,不知多少误踏国际金融大鳄法兰罗斯陷阱之中而不能自拔的财经企业,已处于风雨飘摇,临于生死边缘的绝境。瞬息之间,堂堂皇皇的一个企业王国就会化为乌有。 宝隆集团只是其中一个例子。 49、红颜知己 这天晚上,李善舫伏在偌大的办公桌上喘息,脑子里空白一片,完完全全不知道怎样去应付卡尔集团送来的最后通牒。欠债还钱,否则就只能将宝隆双手奉上。这时,有人叩他的门。进来的是妻子杨颖。 “善舫,我是顺道来看望你的。” “嗯,”李善舫慢应着。 “善舫,我买了赴澳洲的机票,今儿晚上启程,特来向你告别。” “杨颖,宝隆正处于危急存亡之秋,我没空跟你玩这种把戏,你知道吗?” “就是因为我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宝隆朝不保夕了,我才作这样的决定。善舫,我们夫妻一场,你明白我的个性,我从来都只是温室内的一盆花,经不起日晒雨淋的。请原谅我,我不是个有德行有能耐可以吃得苦中苦的人。我想过了,我对你的最大贡献,还是远离本城。” 李善舫站起来,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 “善舫,”杨颖说,“男人在不同阶段需要不同类型的女人,当年你娶了我,是因为李氏豪门需要一个得体的女主人为你助阵,到了现阶段,你需要一位真正倾慕你的红颜知己。” 大门关上之后,李善舫双脚发软,颓然跪在地上。 这以后的两天,送进李善舫办公室的三餐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出来。李善舫的秘书周太开始焦急了,她灵机一动,给樊浩梅摇了个电话。浩梅马上赶来了。 李善舫望着樊浩梅,想起了杨颖的话: “现阶段,你需要一位真正倾慕你的红颜知己。” 他觉得樊浩梅更像柳信之,柳信之爱她,并不因为他拥有什么,也不因为他失去什么。他固不情愿对方为了他拥有很多而爱慕他,也不甘心对方因为他失去了很多而怜惜他,他忍不住问: “阿梅,你是不是觉得我好可怜,是不是怕我成为第二个尤祖荫,所以跑来看我了?” “什么?”樊浩梅相当委屈且恼怒了,她指着窗口,“从这儿跳下去,后果跟尤祖荫是一样的,是不是跳了下去就会解决问题,你亦明白。任何人对自己前途的选择都是高贵的,不需要别人怜惜。但,我不相信你会像尤祖荫,纵使你明天像初来时一样拍手无尘,只要你愿意重新开始,你就比以前富有,起码,你多了一段真正的感情。” “知道吗?我每天想,三十年前我身无长物,就算明天回复原形,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是宝隆的股东和员工,一旦积蓄与饭碗化为乌有,如何是好?” “我从没想过纵身一跳,放弃我的责任。” 樊浩梅平生敬慕爱恋的就是这种有担戴的男人大丈夫。今宵回头一看,那人已在灯火阑珊处。 翌日,市场传出了宝隆财政不稳的消息。 50、临危受命 宝隆大厦的财务部出现了挤提的人群,宝隆的股价更像滔滔江水,不住下泻,势头难以控制。 殷家宝终于在这危难的关头赶回香港来,参加了李善舫的紧急闭门会议。李善舫既失望又气恼: “这段日子来,我倾尽全力就是要撑住局面,不让卡尔集团有机可乘,趁我们财政出现困难时,揭我们的疮疤,造低我们的股价,以便增加他们跟我们讨价还价的注码。没想到,他们依然穷追猛打。” “不消说,”公司秘书胡辉叹息,“宝隆财政不健全是卡尔集团放的声气,市场开始传说我们要被迫清盘。” “卡尔集团犯不着逼我们清盘,约翰伟诺的目的是旨在以贱价收购接管宝隆,才会让市场上掀起谣言。”李善舫一言惊醒梦中人,殷家宝气愤地说: “对,宝隆在亚太地区的金融网络太值钱了,去年美国嘉富道集团的资料调查部出过一个报告,认为要建立一个像今日宝隆的王国,所需的投资数十倍于宝隆的市值,卡尔集团能收购接管宝隆的话,是平白获得了一座宝山。” “现今欠宝隆债务的各大中小型企业,其实都在亚太区内办得有声有色,前景相当好的。”财政总监骆滔接着说,“只不过地方货币被冲击成功,一时周转不灵,只要债主不追债,给一个缓冲时期很快就可以翻身。大债主是卡尔集团,他们控制了宝隆,等于全面掌握了亚太区内的这些优质企业,算盘打得精极了。” “主席,我们该怎么办?” 李善舫站起来走近窗前凝想片刻,才说: “弄到如今的这个局面,我是无所谓了,就算全副身家转到卡尔集团名下,也是我一时不慎应得的后果。但,股东的利益,员工的前途,甚至我们的客户企业翻身的机会,都必须保存,要这三方面有成绩,只有俯首称臣,好好地跟卡尔集团谈投降的最优惠条款。” 语惊四座,谁都不发一言,事实上,已有不少李善舫的爱将旧部,暗暗把盈眶的热泪吞回肚子里去。 李善舫继续说: “如箭在弦,已到了非摊牌不可的地步了,今日宝隆的股价下跌了百分之三十七,就以此为底线,我向约翰伟诺拱手称臣。 请他向股东提出全面收购,欠卡尔集团的款项,用我的股份抵消。 还有,必需要他答应,接管宝隆之后,沿用所有旧人,并把客户的还款期顺延半年。其余证券及期货事务监察委员会、交易所等要申办的手续,请各位按照你们职责行事,只是谁去跟约翰伟诺谈这些条件呢?” “我去。”殷家宝说。 李善舫没有立即答应。 “主席,请让我去,我跟约翰伟诺有一段交情,在他面前,比较容易说话。” “好吧!谈妥了,必须白纸黑字写下来。” 第十一章 51、针锋相对 殷家宝约了约翰伟诺在高尔夫球场相见。 “接管宝隆?”约翰伟诺笑道,“不必了,这么一个烂摊子,我们要来干什么,你别开这种玩笑。” “如果你真的视为笑话,那么,我们今天就专心打球好了,你也不妨偷得浮生半日闲,不必忙于在各地散播谣言,造低宝隆的股价。这是徒劳无功的。说不定明天一大清早醒来,扭开了电视机听新闻,李善舫已经宣布破产,你们卡尔集团就等着清盘官的通知,以债权人的身份取回你应得的欠款好了。” 这番话果然有效,约翰伟诺微微一怔,试探道: “破产是耻辱,李善舫不会行此险着吧!” “错了,是你们处心积虑,害到他有今日的,李善舫就是要出这一口气,宁可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百亿身家既已化为灰烬,何苦要摇尾乞怜,扯着你们的衣袖,只讨回那一点点的股价?中国人的脾性跟你们不一样,我们从古至今,多的是死士,李善舫如是,我如是。约翰,如果宝隆集团是你们心目中的一块肥肉,那么我们就按足规矩,以这几个月的平均价把宝隆卑手相让。如果不是你们设计得好,再高百倍价钱,你也买不到宝隆。” 约翰伟诺大笑: “诚如你说的,我们才出手造低宝隆的股价,断不可能就以你提出的价钱成交。大卫,如果我们不接管宝隆,而让宝隆难逃清盘的厄运的话,股东手上的股票,立即变成墙纸。” 这最后一句话正中要害。高手过招,就像玩沙蟹游戏,看谁能唬倒谁。两家既都是有心人,终于各让一步,把收购价谈到了一个殷家宝能勉强接受的底线。殷家宝忽然地英雄气短,再低声下气求约翰伟诺: “约翰,宝隆是多年老字号,很多香港市民、海外华侨的血汗投资都放在宝隆之上,既然连你们也看好宝隆,就别把股价压到这个地步,算是给我们半分面子吧。” “如果我们有这份善心,”约翰伟诺大笑,“压根儿就不会有你站在我面前求我可怜的今日了。不必再讨价还价,这一元二角价位,你肯卖,我肯买,准备签约。” 殷家宝强忍心头怒火,盯着约翰伟诺说: “你是否答应就以一元二角这个价位作为指标,再不在市场上挫折宝隆的股价了?” “大卫,回去告诉李善舫,一元二角我已经满足了。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对着约翰伟诺这个价钱,李善舫真的欲哭无泪。在有关文件上签了字,离开办公室时,殷家宝从倒后镜中看着远去的巍峨的宝隆大厦,有种去国归降的悲哀和绝望。他不愿想下去,打开了手提电话的留言服务。 “是殷家宝吗?”是一个带哭腔的女声,“有很多话,我要跟你说……请来见我一面……” 是方明的留言。 52、最后遗言 自从方明搬到半山去跟陈伟业同居之后,别说是樊浩梅,就连殷家宝也未曾来探访过她。彼此都有不言而喻的心理障碍。方明心知肚明母兄并不能接受她无名无分地跟了陈伟业这个做法。殷家宝虽说是比较开通,毕竟跟陶子行有交情,自然很难接受方明一脚把陶子行踢开的事实。这天是他第一次探访方明。 方明的电话无人接听,可以推论上楼去按铃也枉然。于是殷家宝跑到管理处去,打算表明身份,说明原委,让管理处给他想办法打开方明的大门。 出乎意料之外,当殷家宝给管理员道明了他很想进屋看看时,管理员一点骇异和抗拒的表示也没有,还说:“成了。我开门让你进去看看吧!陈伟业先生刚差人把钥匙送了过来,并嘱咐如果方小姐外出,有人要看房子的话,就由我们带着去看。先生请问您贵姓?” “我姓殷。” “殷先生,我叫阿全。麻烦你记得告诉陈先生的办公室,是管理处的阿全带你去看房子的。陈先生也把房子交给了一些地产经纪出售,可是如果买家是我带去的,陈先生会多赏一些佣金给我呢。” 殷家宝骇异地说: “他们要出售这个单位吗?不是方小姐用来自住的?” “哎呀,这是什么时候了,把伟业集团吹得七零八落,陈伟业何止只要变卖这个单位套现,他还特意地关照我们说:‘有看中了这个单位的,我可以连里头的女人也一并出让。’” 怎么可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殷家宝不敢想象等下开了房门,他会对这个妹子说些什么话? 最终,他的这个顾虑被证实是多余的。 当他推开方明睡房的房门时,他知道什么事发生了。方明已倒卧在床边,昏死过去。 “天!”殷家宝强叫自己冷静,他嘱咐阿全立即报警及召救护车,然后轻轻抬起方明的手。 方明的手冷冰冰的,却依然握着一张白纸: “哥哥,没等你到来,我就要走了,原想给你说的话很多很多,都给拍录下来了,明明。” 殷家宝慌忙冲到房间的电视机前,按动录影机,火速把录影带倒过来,从头收看。荧光屏上的灰白雪花渐渐消失,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张明丽却显得异常忧伤的脸孔,那是方明。 扮哥: 我没有办法再执笔写信给你,因为我痛恨文字,几乎十年了,从大学毕业到执教,我每天都要对牢一大堆蝇头小字干我的活,我实在累透了。 扮哥,我不知怎样向你解释我的想法,我……的意思是,生下来在相貌、头脑、知识各方面都是中上人才的我,并不应该配以中下人等的生活和际遇,这是不公平的,令人深深不忿的。 53、走投无路 我过腻了小户人家的生活,所以,我在陶子行与陈伟业之间挑了后者,我多么期待陈伟业后天的优势可以配合我先天的条件,使我们成为珠联璧合的一对。你和妈妈一直责备我虚荣,这是我知道的。 除了妈妈,我还真没有碰到过哪些人不在金钱面前屈服和变色。我只须替几个旧同事在尤婕的百乐集团开个户口,代他们搜集市场消息,买卖股票,赢了把钱存入户口内,输了一样把钱吞进去,他们就心甘情愿地到处对我歌功颂德。 对于陈伟业,我一直认为我有把握将他的妻子比下去。总有一天,我会取而代之。 这一天还没有来临之前,先刮了一场,把我一直以来的计划通通打翻了、搅乱了、毁灭了…… 佰股疯狂下泻,不但我输得家空物净,就连我替旧同事和朋友下的注,都血本无归。他们像失了理性的疯犬,一见了我,就大喊“骗子,骗子!”直想把我碎尸万段。他们认真要撕我的皮,食我的肉,只为我当初带领他们炒股票,悉心栽培了他们的物欲。 我以为我可以躲在陈伟业的荫庇下避一下风头火势,可是,大大出乎意料之外,陈伟业冷冷地对我说,他不要我了。 我嚎啕大哭,忽而觉得如果陈伟业也抛弃我的话,我就是濒临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的绝境了。 “我亏蚀得很惨,”陈伟业不理我的哀求,“现在伟业的股价不值分文,我已经没有多余的一分钱可以继续供养你和支撑这个家了。” “不,伟业,我不需要你的钱,我只要你的心和你的人。我可以与你共患难,也可以吃得苦中苦。” “你要弄明白,我的心和我的人从来不曾属于你,你应该清楚你的身份,只不过是一个附属品而已。” 不管我们如何伤心哀求,翌日,陈伟业嘱咐他的太太前来,把他留在我家的衣物捡拾回去。那个身高不过五英尺,肥胖臃肿而平庸的女人,并没有跟我争吵,她踩着四英寸高的高跟鞋离开时,怜悯地看我一眼: “这么好看的人儿,伟业又在山穷水尽的时候,仍不让你代我去与他共赴艰难,他真是无法信得过你呢!” 天下最刻薄、最无情的莫过于这番话了。 她赢了。我输了。 扮哥,谢谢你,请你代吻母亲和方力。 画面仍见到方明拿起一瓶药丸,一颗颗地放进嘴里去…… 方明经过医院的全力抢救之后,心脏的跳动已回复正常,可悲的是,方明服食过量的安眠药,大脑细胞受破坏的程度过深,任凭医师们有再大本领,也无法有把握让她的脑部机能在可见的将来恢复过来,只会是植物人一个了。 看着方明,樊浩梅伤心得流不出半滴眼泪。 54、坦白真相 方力看着他的姐姐睡着,一拉殷家宝的衣角,说:“哥哥,别吵醒姐姐,让妈妈陪着她吧,你跟我来,我带你见一个人,我看见了她呢!” 殷家宝早已为方明的不幸而难堪得魂不守舍,一连串失意的挫败和愤慨,已经积累到了一个沸腾点。当他被方力扯着骤然碰上了久违的尤枫时,殷家宝的神情竟没有意外的惊喜,且还带着一点点呆滞。他一时不知如何适应。方力却对他说: “我刚才看到尤枫走进来,还以为她来看望姐姐呢!” 尤枫听到方力这么说,稍稍对殷家宝点头,说: “怎么了?方明发生了什么事,要住进医院来?” 殷家宝不晓得如何向尤枫交代方明的意外,苦笑: “这阵子家家户户都不住发生意外,有点无可奈何地习以为常了。你姐姐情况好吗?” “相当严重,被列为危险患者,”尤枫说着,双眼通红,”我去看她时,也只能隔着铁栅栏见她一面,她已经不认得我了。” 劫后余生的两个人,只有相对无言。 “我们不说这些了,好不好?”殷家宝摆摆手。 “是的,不说这些了,”尤枫苦笑,“只是,哪有什么好消息值得一说的呢?” 殷家宝忽然凝望着尤枫,道: “有。” “什么?”尤枫以不能置信的眼神回望殷家宝。 殷家宝倒抽一口气,很清楚地说:“你不是一直在恨那东方神奇小子,要好好地向他报复么?他很快就会被抓到了。” “真的?”尤枫冲前两步,神情无疑是兴奋的。 殷家宝点点头,他的心在一滴滴的淌血。他跟尤枫说了再见,他意识到自己和她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当晚,殷家宝回到家里去,真是精疲力竭。可是,他没有睡。他在床头的抽屉里掏出了傅卡碧寄来的那一叠照片,重新检看一遍。看到了阳光下笑容灿烂的卡碧和胖嘟嘟的快乐得手舞足蹈的小宝。殷家宝心痛如绞。当然,他还想起了小杨、尤祖荫,伍碧玉、尤婕、刘菁姨姨,以及他母亲唯一的一个女儿方明。 殷家宝硬撑着疲累至极的身子坐在灯下推开信笺: “尤枫:真实的故事是这样的,东方神奇小子的真实姓名,并不叫袁大卫,那只不过是译音……” 信写得很详尽。直至天色微明,才写完了。殷家宝慎重地把信放在自己的衣袋里,他走到方力床前,等他醒了,道了早安,他问方力:“告诉我,方力,世界上最可爱的人是谁?” “当然是妈妈了。” “答对了。方力,明明她贪睡,不理事,如果哥哥又有事远行,过一段日子才回来,你要好好照顾妈妈。” 殷家宝轻轻拍了方力的脑袋瓜,便站起来出门了。 55、雪上加霜 殷家宝回到宝隆大厦去时,还只是早上七时。今天宝隆要宣布,因为负债问题,劝谕股东接受卡尔集团的全面收购。为了方明出了事,一连几天,殷家宝都没有再过问收购的情况,全部交李善舫一手经办。绝早回来,是想把最后的跟进功夫做好,不劳李善舫再费心了。 没想到,李善舫比殷家宝更早。 “主席,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根本未曾离去,昨天很晚才收到约翰伟诺送来的收购建议修正本,我们也斟酌了一夜,才定案。” “什么修正本?不是已经谈妥了吗?”殷家宝很骇异。 李善舫叹一口气,把一份文件递给殷家宝。 殷家宝飞快地读了一遍,顿时额上青筋尽现,牙关咯咯在响,捏着文件的手不住地发抖: “这样的条件,你也答应?” “兵临城下,我只能选择玉石俱焚,还是为股东争取回一点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权益。” “主席……”殷家宝惊叫。 “你住口,”李善舫忽而比殷家宝更愤怒,“是的,约翰伟诺反口食言,依然从外围造低宝隆的股价,最终要以每股三毛二分收购,如果你是我,你就跟他翻脸了是不是?告诉你,我李善舫可以宁为玉碎,不作瓦存,但我的股东,我的员工不可以。有多少剩余的价值总好过把宝隆的股票当旧报纸包果皮,你知道吗?还有,约翰伟诺虽不答应把亚太区的宝隆员工照单全收,但我看他再有本事调兵遣将,也得用回宝隆一半的部属,能争取到一个缓冲期让员工去部署新工作和新生活,和把客户的还款期伸延两个月,这在今天,已属不幸之中的大幸了。” “这叫做在乞儿钵内抢饭吃。”殷家宝叹气。 “对,但总好过一下子把乞儿钵摔在地上,砸个稀巴烂。”李善舫说这句话时,是老泪纵横的。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去,殷家宝坐下来,掏出给尤枫的信,在信后,再加了几行字: 再者:我原本只想挺身而出,自揭身份,与约翰伟诺对簿公堂,从嘉富道一案开始,要求法律与人情的公正裁判。我知道我的胜算不高,但,我实在不能不在世人眼前揭发这班江湖大鳄天罗地网式的恶行,以期人们可以提高警觉,不要再轻易受骗。 可是,我现今改变主意了,与其以我可能被判入狱多年的后果去揭露他们的隐秘,倒不如干脆替天行道,执行法庭不可能执行的法儿,让约翰伟诺得到他应得的报应,为千千万万受残害的人报仇。 尤枫,你说过,有一天你抓到了害你父亲和尤氏企业的恶棍,你会对准他的天灵盖开枪。我将为你执行任务,纵使我以身殉,也是太值得的。 终曲 56、恶贯满盈 斑尔夫球场绿草如茵,翠色的一片是一望无际的,在满眼都是青葱、活泼、舒畅的情景之下,不该有殷家宝和约翰伟诺这种两军对峙、剑拔弩张的气氛。 殷家宝以球杆指着约翰伟诺的胸膛,冷冷地问: “约翰,现在我问你,为什么谈好了条件,你还是做了手脚,把宝隆鄙东的利益削减至如此荒谬的程度?你说过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竟食言。”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是没有错,”约翰伟诺大笑,“大卫,问题是,你仍有信心视我为君子,真是太令我意外和感谢了。” “约翰,我们半斤八两,”殷家宝一怔,随即冷笑,“如果你真以为我约你出来打球,是还跟你讨论接管宝隆的公事,那么,你错了。”殷家宝忽而从球袋里拔出一支枪来,抵住了约翰伟诺的胸口。 “大卫,”约翰伟诺大惊失色,“你这是干什么?枪声一响,难道你能逃得了。” “我并不打算逃,你忘了,我曾告诉过你,我们自古以来就多死士,这是东方民族的精神文明远胜于物质文明的氛围下所培养出来的特质。” “你别吓唬我,你要什么样的交换条件,只管说。” “开到了条件,你不会回心一想,仍然觉得吃亏,便又食言吗?” 约翰伟诺气愤而又惶恐地说: “你这愚蠢的中国猪,你以为你杀了我,宝隆、嘉富道、香港、东南亚就可以起死回生吗?有本事,抓我上法庭,我们打一场轰轰烈烈的官司。” “不必如此麻烦,”殷家宝冷静地摇摇头,“你们是在游戏规则内赢这场仗的,而游戏的规则根本由你们拟定,故此运筹帷幄,易如反掌。把你抓到法庭上是不会得到一个我认为公平的结果的。听着,这支枪内只有一颗子弹,”殷家宝晃了一下手中的枪,“如果我没有记错,哪怕我扳动多次,你仍能活着。我每数一次你的罪名,就扳动一次。放心,我给足你罪名存疑的空间,不会冤枉你。第一枪,我是替小杨扳动的,我怀疑你们为了灭口,故意设计车祸,害死了小杨。” “不,不,你没有证据。”约翰伟诺狂喊。 殷家宝扳动了枪机,咯嚓一声,放了一口空枪。 “没有证据,不能治你以死罪,”殷家宝说,“第二枪,是为尤祖荫报仇。”咯嚓又是一声空枪,“尤祖荫纵使是你们间接害惨了的,毕竟是他软弱自杀,再第三枪……” “大卫,我求你,不要玩这个游戏,我受不了。” “这阵子整个亚洲太多人跟你现今的情况一样,太受不了。”殷家宝说,“第三枪是为尤捷开的。” “够了,大卫。”约翰伟诺几乎是声泪俱下的哀求。 “这是第四枪,为了小杨的岳母、妻子、儿子去世而发的,第五枪是为刘菁姨姨的,第六枪是为我妹妹方明的。”殷家宝提起方明,已忍不住落泪。 57、快意恩仇 “还有,宝隆的股东和很多很多在金融风暴婬威下倾家荡产,家散人亡的平民百姓,如何还他们以公平?” 约翰伟诺一狠心,昂起头来说: “金融风暴不是我独力掀起的,杀我一人,有用吗?” “有用。杀一儆百,让掀起了这次风暴的所有参与者有所警惕,不要以为你们在金融游戏规则的范畴内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就所有人都奈何不得,总有疯子如我,挺身而出,甘受法律制裁,也要给你们还以颜色,好叫你们不要毫无顾忌地把这种游戏玩下去。约翰,我一放开你,你就跑吧,你一开始跑,我就开始数数,直到一百,我才开这最后一枪,枪里只有一颗子弹,是为千千万万在金融风暴内无辜受害的人而发的,如果你能逃得过,那是上天认为你罪不至死。不过,告诉你,我在美国念大学时,已被栽培成射击好手,在远距离内命中目标,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殷家宝后退一步,“跑吧,你和我都只有一次机会。” 约翰伟诺看着荷枪实弹的殷家宝,他忽然领悟到,毕生最大的错误在于为嘉富道集团选拔精英时,竟然挑了中国人。 都说中国是条巨龙,不能把她吵醒。 丙然。 今日的中国,可以对人说“不”;今日的中国人,原来是不容欺侮的。 约翰伟诺转身就跑,在绿油油、像只有仙踪出现的青草地上,没命地狂奔。他不断鼓励自己,别怕,定能逃过这次大难的,有太多的财富等着他去享受…… “啪”的一声枪响,传遍整个小山岗。 约翰伟诺还在向前跑,他仰望蔚蓝一片的无云长空,笑了,心上想: “上天也不一定公平的,很多很多人在世上就得不到公平的对待,而自己是个幸运儿。在和殷家宝的这场决战之中,自己到底得到幸运了。” 那一声对准约翰伟诺后脑而发的枪声,似乎在尤枫正在作婚纱表演的那个礼堂里响起来。 只有尤枫听见,因而尖叫。她吓得把手上捏着的殷家宝写给她的信也扔在地下。 “家宝,家宝。”尤枫慌张地乱叫,她拖起了曳地的婚纱,直走后台的大门,跳上了路过的一辆计程车。转眼到了中环,她对司机说: “对不起,我身边没有带钱,能让我在这儿下车吗?” “不要紧,可是,新娘子,这儿是中环,没有教堂。” 尤枫跳下车去,在人群中奔跑,她没有看到千百万对盯着她的奇异目光,她只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她至深爱的人在等待她,在召唤她。 尤枫向秘书问清了家宝的去向,没命地全速赶到了高尔夫球场,殷家宝正立在约翰伟诺的尸体之前,红艳艳的太阳洒满一地,殷家宝抬起头,凝视着尤枫。 58、两种版本 在一间小旅店的房间内,尤枫伏在殷家宝的肩膀上:“家宝,你爱我吗?” “尤枫,海可枯,石可烂,我爱你的心矢志不移。”尤枫听了,扑哧笑了出来:“你老土,现今不流行这个说法。记得吗?应该说,youjump,ijump。”“尤枫!”殷家宝吻住尤枫。 他们是来这里度蜜月的。殷家宝说:“尤枫,可惜,我能让你幸福的日子实在太短了。” “不相干的,家宝,人世间美丽的传奇多是短暂的,长篇故事很难每一页、每一段都编得精彩。我就曾在初中时看过一段老电影,才不过是一小时的剧情,每个环节都叫我感动至今,我给你说说这个故事好吗?” 殷家宝点点头,拖住尤枫的手双双坐到床上去。 “男女主角的名字忘了,就叫他们作家宝和尤枫吧!笔事开始时,家宝和尤枫已经是一对相亲相爱的小恋人,正计划结婚。家宝和尤枫都很希望结婚时能有自己一间小小的公寓作为两人天地,可是,还差一点点钱才足够付首期。家宝在银行内当差,身边的同事们都热衷炒股,又果然每次都多少有收获,于是,家宝一时不慎,抵受不了这个诱惑,挪动了公款去买股票。何其不幸,股市狂泻,家宝被发现盗用公款,最终被判两个月徒刑,从法庭出来,坐在囚车内的家宝,看到囚车外的尤枫流着泪向他挥手,他捺不住冲动,挣扎着要跳出车外去,押解他的狱警在纠缠之间被失火的手枪击中毙命,家宝却逃月兑了。他把尤枫寻着,开始逃亡之旅。以后的那段日子,两个人手拖手,在欧洲走遍了田野阡陌,攀上了高峰小摆,渡过了急流河川,也逛尽了名城巨都,把能够体验的都市生活都体验过,把能够享受的农村生活都享受个够,把预计年老退休才过的安乐日子提前过掉了,然后……” 尤枫无法再说下去,因为殷家宝吻住了她。 “他们度过了一段自在的逃亡日子之后,终于有一天,来到了巴黎郊野的一间露天茶座,两个人对坐着喝下午茶,其实他们已经瞥见茶座里的客人有一点异样,相信警方已闻风而至,一场追捕战即将展开了。于是家宝从衣袋中取出一把手枪交到尤枫手中,尤枫双手握枪,啪的一声在近距离击中家宝的脑部,再把枪压在自己的天灵盖上,扳动枪掣……镜头开始拉远,看得见一座花园茶座的太阳伞下伏着一对新人……” “故事说完了?” “对,”尤枫点头,“可是电影可以有两个版本,另一个版本是尤枫接过了家宝的手枪,向天空开了两下,然后携了家宝的手,向警方自首……” “你喜欢哪一个版本,就由你决定吧!”家宝微笑着从衣袋中掏出了手枪,交给尤枫。 尤枫接过了,紧握着。然后,她扳动了枪掣。 一连两声枪响…… 镜头开始拉远…… 对他们而言,已成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