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爱上你》 第一章 一滴、两滴、三滴……顺颊流下的泪,淌进桌上的杯子里,纪若谨悲伤的瞪视着无色无形的泪,默然消坠于深棕色的咖啡里,她的心,正像滑入苦水中的泪珠,痛得没有气力激起任何涟漪。 “若谨,你说话呀,别闷声不响的,回答我呀!” 说什么?都要分手了,她还能说什么?纪若谨仍垂首死盯着愈来愈满的咖啡,不想抬起泪痕斑斑的脸面对他。 “其实,我们这个年龄谈感情真的太早了,尤其七月还要参加大学联考,分手对我们两个比较有利,也不会浪费太多心思在课业之外。若有缘分,今年秋天上大学后还能遇上。呵呵,以你的条件,一定很多人追,届时搞不好理都不想理我了……”坐在纪若谨对面的男孩见她不应话,只好尴尬的继续解释他的决定。 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好可笑,全心全意付出了四个月的感情,此刻竟变成泡过的茶叶,不再值得人多看一眼。哈!什么年代了,她纪若谨生平第一道的恋爱就终结于这样寻常无奇的原因! “若谨……”毕竟年纪尚轻,男孩在她执拗的态度下,也辞穷了。 隐忍着痛,她尖锐的说:“还我。” “啊?什么?” “幸运环。我花了整个过年假期编给你的幸运环,还我!”那是她送他的定情物,如今既已打算斩断情丝,纪若谨不愿它继续留在男孩身上。 “哦,我可以留……” “不行,还给我!”纪若谨猛抬头,含泪的眼与红通通的鼻子吓了他一跳。“张柏纬,要‘切’就把东西还我。” 男孩惋惜的拔下手上的幸运环,动作慢吞吞,有点不舍的别扭样。“希望你……” “再见!不,最好从今以后都别见!”纪若谨抢过东西,拎了书包,狠狠抛下道别语,恶辣辣的口气掩饰了十八岁少女心碎的声音。 然后,她头也不回的走出coffeeshop,老旧的店门在她身后嘎嘎吱吱合上,难听得像在嘲讽她可笑的初恋,顺道,为她不成熟的秆情,画下休止符。 四月的港都,阳光炙毒得和赤道的高温有得拼。纪若谨茫然走在五福路上,无意识的穿过一个个红绿灯,任来往的司机朝漫不经心的她怒吼。 哼!骂啥骂,有胆就撞过来呀!反正她失恋了,再多一桩霉事也无所谓。纪若谨无所谓的这么想,却有人看不过去。 “同学——” 一个陌生人挡在她面前,阻止了她游魂般的身体继续移动。 “闪开。好狗不挡路!”心情郁闷的纪若谨正愁无处可发泄,于是张狂的学流氓说话,存心想招场架来吵。 “咦?我还以为你瞎了,原来还看得见。”陌生人手指在她眼前摆了几下,恍然大悟道:“啊,我明白了,原来你是色盲。” “你乱讲。”听懂他意指自己不要命闯了红灯,纪若谨小脸胀得绯红,于是重凝涣散的眼瞳,认真的将跟前的陌生人睬了睬;首先入目的是黝黑如炭的皮肤,再往旁瞧,他手上飘了几颗卡通造型的气球,腰上还系了个“耸耸”的霹雳包。纪若谨瞟瞟周边的建筑物,才知自己走到百货公司前,陌生男子的行头正是卖气球的流动摊贩。“走开啦!小心我叫警察来抓你。” “同学,路这么宽,是你自个儿走到我面前的,居然还想叫警察来?啧啧,你们‘道中’的学生都这么不讲理吗?” “你笨蛋啊,我叫警察是要抓你这个流动摊贩!” 指指他的装备和熙熙攘攘的街道,纪若谨明示他才是违法的市民。哪知这人脸皮厚得赛长城,竟一古脑将他手中的气球塞给她,有恃无恐的说: “我已经结束今天的营业,想叫警察的话请便啊。” “你——谁要你的气球,我又没说要买——”本想将气球扔回去,但手中轻飘飘的握感提醒她这不是项适合攻击的物品,于是纪若谨懊恼的将目光锁住罪魁祸首——那个正笑得像电视剧里奸商的男子。她朝他怒道:“拿去啦,不然我把它丢了!” “这么可爱的气球,你舍得丢?”男子扬手指向浮在她头上的气球,对自己的商品有着十足十的自信。 纪若谨顺着他的手仰起头。两种颜色鲜艳、细致精巧的造型气球在空中恣意飘摇;一个是可爱的顽皮豹气球,一个是炫丽的气球花。犹是少女的她被神气活现的造型迷得失了利舌,忘掉正与人吵架着,她拉下线,细细端凝其中的奥妙,难以想像气球能捏塑变幻出如此生动的动物与花朵。 “很漂亮吧!” “嗯……”纪若谨点点头。虽然前一刻还气得想叫警察轰人,不过,此时的她已被可爱的顽皮豹收买,胸口的闷郁也销迹匿踪。 “喜欢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还你,我没钱买。” “送你。我收摊了,剩下的这两个本来就打算送给某个幸运的小朋友,既然有缘碰上,就送给你吧。” 纪若谨还是摇头,伸手想将东西还给他。“无功不受禄。何况,我又不认识你。” “嗟,小家子气!你当我送钻石啊,考虑这么多。”说毕他从霹雳包拿出一条长型气球,就口吹了起来。然后,吱吱嘎嘎的拽起球身,不到三分钟,一只活灵活现的贵宾狗又塞入纪若谨手中。“你瞧,简单得很,不花多少钱的。” 她看得目瞪口呆,以为见到了魔术表演。目睹如此巧妙的变化,纪若谨简直羡慕得想拜他学艺。 “可是,我没钱……”哈归哈,还是不能白收人家的东西。 “罗嗦!”他挥挥手,有点不耐烦。刚刚见她失魂落魄的乱闯红灯,才好心的拦住人,顺便将卖剩的气球送她,逗逗她开心。没想到这年纪的女孩别扭得紧,一颗心像打了中国结似的复杂极,连收个小东西也斟酌半天。“不想要就替我送给路过的小孩,我还有事,先走了。” “喂——你等等——” 小跑步追上他,纪若谨挡在他面前,低头往书包中翻寻,希望找个东西抵销气球的费用。“你等等,我找个东西回送。” 他好笑的看着小女生一只手抱着造型气球,另只手艰困的在沉重的书包中觅了半天,既搜寻不出任何值钱东西,也不放弃坚持,固执得像只驴子。正打算劝她省却这没有意义的“回送”,她已从书包最里层拿出一条时下流行的幸运环给自己,递送间,细女敕的小手还微微颤抖。 “虽然值不了多少钱,它好歹也是我自己亲手做的,请收下,这样我就不欠你。” “你确定?”小女生一副又要哭的模样,实在令人怀疑她的诚意。 “怎么,嫌我的幸运环不好看?”那是刚从张柏纬手上讨回的定情物,虽然他们的感情已然告吹,它之于自己的意义在憎与爱之间,她仍是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 “很精致。不过我一个大男生才不戴这娘娘腔的东西,还你吧。” “娘娘腔……”他的拒绝使她忆起张柏纬的无情,她咬紧唇,水意在眼眶打转。 “咦……你别哭呀,我收下就是。” “我才没哭。”纪若谨狠狠瞪他一眼,像被人窥知自己失恋似的,脸上盛满不堪。“好了,这下可没欠你,再见。” 说完,背着书包,抱紧交换来的气球转身跑离他。 喝!避闲事管出问题了! 到底是他说错话,惹得人家眼泪溃决,还是小女生遇到麻烦,所以情绪不稳? 詹舜中瞧瞧手中的幸运环,再想起少女先前闯红灯的不要命行径,叹了口气,决定闲事不能只管一半,要是明天阅报读到一则某高中女学生违规闯红灯横死轮下的新闻,他可会良心不安的。 拔腿追上去之前,詹舜中看了眼手表。唉……这下他可迟到了。 纪若谨不知自己怎会答应跟他来的。 坐在破破的小发财车中,合不紧的车门随时有掉下去的可能,没有玻璃的车窗飒飒吹进热风,而底盘引擎噗噗的闷响断断续续传进耳朵,身边的陌生男子偏当没听见似的,拼命踩着油门,任时速狂飙近百。 “喂,你说的老师在哪里?”她抱着贵宾狗气球,开始担心上了贼车。 “嘿嘿,大脑的功能启动了呀,我还以为你要等被我卖掉,才会醒过来。”他存心吓她。虽然刚才才因怕她在车水马龙的路口出事,拐她与自己同行,可好管闲事的本性让他禁不住机会教育一下,教她下次别笨头笨脑的随便跟陌生人上车。 揽了揽怀中的“贵宾狗”,纪若谨嘟嘟嘴。要不是听他说要去和教他造型气球的老师会合,她也不会受煽动坐上贼车。 “而且哪有人自个儿敲锣打鼓嚷嚷他要做坏事,你吓不倒我的。” 詹舜中瞥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时代变了,你不知现在的坏人嚣张得厉害?” “我……” “你什么?呵!这年头好学校教出的学生应变能力这么差啊。” “喂!不要污辱我们学校。”纪若谨凶巴巴的捍卫校誉。 “那麻烦你下次把智商拨点用在日常生活上。” “哼……”无故被陌生人教训,她觉得委屈极了,加上失恋的打击,纪若谨将闷吭咽下喉咙,难过消极道:“随便你。就算要载我去卖,也无所谓。” 詹舜中注意到她的眼眶又有泛滥的迹象。哎!这年龄的女孩真像碰不得的搪瓷女圭女圭,由不得人说个几句。他无趣的将精神抽回至驾驶车辆,继续他的高速行驶。 “喂!你真的载我去卖啊?”好不容易止住泪,纪若谨见他又疯狂的飙起车,这才有点慌张起来。 “别怕,我还没无聊到有时间可做坏事。还有,我叫詹舜中,别老没名没姓喊我喂喂喂。” “詹舜中……詹……”纪若谨诧异的看着他。 “怎么,有问题?” “我有个同班好同学也姓詹。” “真的?我妹念的学校是道中没错,这么巧,你们居然同班?” 原本只是随便猜猜,因为她那好同学一身白皙的肌肤和他的黑炭皮肤相差之大的,实在难以联想他们会是同一家人,没想到他还真有妹妹也念道中。“你妹叫……” “詹问音。” “啊!真不像!”纪若谨月兑口而出,有点不能置信竟遇上好友的哥哥。 詹舜中理所当然的说:“当然不像。问音娇女敕得像温室里的玫瑰花,我们怎么可能长得像。” “的确。”她仔细打量他的五官;黑乱乱的头发、乌漆漆的眼瞳、要笑不笑的嘴型,和问音的确不相似,只有挺直的鼻梁可以勉强看出他们是兄妹。“嗯,问音比你好看多了。” “谢啦!”不在乎被小妹妹批评,他问道:“你呢?叫什么名字?” “纪若谨。” “咦——你们不是正在举行月考,怎么有时间压马路?”他突然问。 “我……今天考完了……”他击中她的痛处,张柏纬便是因为考完试才约她谈分手的。想到她的失恋,纪若谨一张脸又垮下来。 詹舜中以为她是考差了才如此颓丧,于是安慰道:“考坏了下次再努力,别伤心了。待会儿跟我去见狄克老师,看看刚引进台湾的造型气球艺术,包你大开眼界。” 纪若谨虚弱朝他一笑,不作任何解释。反正他是问音的哥哥,应该不致于对她图谋不轨。她放心沉浸于自己的恋殇,直到车行至东港,詹舜中叫唤她时,她才回魂。下了车跟他走进一家餐厅,纪若谨看见许多工作人员忙着布置像是结婚会场的餐厅,她狐疑朝詹舜中一睨。哪有什么造型气球艺术? “喜宴的主人是狄克老师的朋友,他特地请老师南下,以造型气球布置婚礼会场。我之前在学校的社团跟老师学过几招,所以今天也来支援。” 说穿了原来他是来打工的。纪若谨才想问他不是学生吗,怎么一天到晚跑东跑西的忙赚钱,话还没出口就被他拉了手往前跑。 “嗨,老师,我来了。”詹舜中停下来跟一个中年男子打招呼。 “舜中,你迟到了。”狄克老师淡淡说了一句,然后指示道:“你先帮忙灌氦气,我和杉亚要开始架骨架了。” 转眼之际,几个工作人员又开始忙碌起来。纪若谨好奇的东瞧瞧西看看,一颗颗颜色鲜艳的气球正从詹舜中的手里成形,有人忙着绑球口,有人将灌好的气球按着设计图制作成各式各样的造型气球,也有人爬上爬下的在婚宴会场架起铝架拱门。她什么都不会,却被他们快乐又严肃的工作气氛感染得也想加入布置的行列。 “若谨,来帮我看一下正不正。”不知何时,詹舜中离开了氦气瓶,拿了组梅花型的气球准备固定到墙上。 她蹦蹦跳跳从新娘造型气球旁奔到詹舜中这儿,仔细的观察他手上的中型梅花,然后兴奋的说:“嗯,好像有一点歪,再往左偏一些些比较好。” “这么高兴?我的失误令你愉悦到想笑?” 纪若谨摇摇头,欣羡之情溢于言表。“你们看起来都好专业哦!能帮上一点点忙让我的虚荣心有小小的满足感。” “专业的是狄克老师他们,我只学了点皮毛,黔驴之技罢了。你若有兴趣,不妨等老师来高雄开课时去学个几招,入点门道。”詹舜中看她对造型气球有兴趣,随口这么建议。 “真的?我也可以学?” “当然。气球造型是始于美国魔术界和小丑表演,由几位魔术界的资深前辈引进国内才没多久,狄克老师便是其中极力推广的一位先进,老师会定时在北中南开班教授,如果有兴趣,我再帮你留意开课的日期。” “有有有,有兴趣,我想学造型气球。”纪若谨一向对美术、家政类的科目在行,血液中自是带了不少艺术细胞。詹舜中先前在街头露的那一手,早已搅得她心痒手痒的,如今听得有机会能学它一学,内心狂喜不已。“要等很久吗?可不可以先教我你会的技巧?” 他见她心情起伏,此刻的阳光脸庞和稍早不要命闯红灯的死人脸判若两人,故意取笑她:“咦?奇怪了——” “奇怪什么?”她不解。 “一个钟头前你不是还酷得像北极的寒冰,怎么一下温度升得比焚化炉还高,现在又没事了?失恋之人的脸色也没你变得快耶。” 她会被他气死!哪壶不开偏提那壶,张柏纬那家伙带给她的伤痛好不容易才稍微忘却些些,他又说这句话来刺人,枉费自己打心底感激他载她来开眼界! “你管我。”笑颜转怒,纪若谨气得又跑回刚刚的那个角落,转身背对着詹舜中观看他人制做新郎造型的气球。 “呵,又生气?少女的心真像阴晴不定的天气,令人难以捉模。” 詹舜中在心中的叹了叹。这年龄的孩子只有一个怪字可形容,前一刻还是朋友,下一刻便成仇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不过考试考坏了,便以为天就快塌下来。他丝毫不知,纪若谨的不快是源于初恋的失败,他无心一句话正巧刺痛了她尚未结痂的伤口…… 西方余晖落尽,浅浅深深的黑扣着沿海三路,蔓延成晦暗不明的天色。詹舜中开着他的宝贝爱车轻踏油门,与来时的高速狂飙大相径庭。 纪若谨斜坐在驾驶座旁,倦极的她眼睛紧闭,沉沉进入梦乡。 詹舜中睨她一眼,唇边扬起淡淡的温笑,溶在微笑中的,是兄长式的疼爱。她和问音的个性相差极大,问音藏心事的本领向来无人能及,脸上保持的温度永远低于零度,冰冷得连自家兄弟也不敢亲近;她则相反,情绪上的喜怒哀乐不分时间、不忌场所,全张挂在她小小的脸庞,犹如电玩里的陷阱无法预期,令人目不暇给,难以转睛—— “天啊!这是真的吗?” 粉盖与浅红色的气球串成心型,悬于会场的正上方,由中心点再垂张四条长纱而下,长纱底端衔结了花童造型的气球柱,周围辅以各式各样的造型气球,营造出浪漫梦幻的婚礼。若谨瞧得目眩神迷,俏脸晕成一层淡淡的粉红。 “酷吧。”他帮忙做完收尾的工作,站到她身畔。“狄克老师的设计一级棒,国内鲜有人能出其右,所以婚礼主人才巴巴从台北请老师南下。” “怎么办?置身这么美的场地,我也好想结婚……”拖长的尾音,掺拌着小女孩的天真梦想。 望进她精灵般的瞳眸,他失笑道:“可以啊,我去把新娘打昏,让你如愿。” “怎么可以!不要随随便便破坏人家的婚礼。” “你不是想结婚?”他捉弄她。 “我……哪有……再说……”粉扑扑的脸,杏眼微瞪,秀眉轻蹙,樱唇又张又合的,生气盎然如早春盛开的花朵。 “再说你还小。好吧,那再等个十年,届时若狄克老师还接case,再请他帮你设计婚礼。” “少诅咒人,我不要那么老才嫁……” 再十年,她就二十八岁了。纪若谨朝他投射杀人的眸光。 完全的直言快语,不忌惮这样的话题是跟男生讨论。呵,同样是高中生,詹舜中认为,她的性情比冷冰冰的妹妹可爱多了。 他旋过方向盘,车子从凯旋路转进和平路,小心驾控着“脾气”不是很好的宝贝车,怕嘈杂的噪音惊醒熟睡的若谨。可能把她当作妹妹疼吧,才会如此小心翼翼。他家的问音一向独立、不需人照顾,害爱心充裕的他无发挥之处。若谨的脾性较之问音,可谓天使与魔鬼之别,天真易处又好拐多了,加上有缘在马路“救”了她,于是不知不觉中,他理所当然的关怀起她。 “若谨,到家了。”车子滑进广州街的某条巷内,他轻声唤她。 “唔……”睡意犹浓的声音,显示她还在梦寐之间。 他靠近她,提高音量:“贪睡鬼,起床了。” “喝——”若谨终于醒来,一睁眼,却被眼前的影像吓了一跳。他黝黑的肌肤融于昏暗光线里,偏偏在这一团晦暗中嵌了双灿亮亮的眼,让初醒的若谨以为看到了不该出现的“灵魂”。 “啊——”若谨因受惊而移动了身子,导致她的额头和他的鼻子相碰,冲撞的力量使他直挺的鼻梁吃痛。“若谨!你恩将仇报啊,没事跳这么一下做啥?”他捂着发疼的鼻子惨叫。 “你才吓人一跳,喊这么大声叫魂啊,我又没耳聋。”她也痛得缩回椅子,模模受创的额角,哀哀抗议:“好痛,你撞得我好痛!” “哪儿?你被撞到哪儿?”他关心的伸出手往她鼻梁探,以为她同自己一样,鼻梁也受了创。 詹舜中热呼呼的手触上她,粗糙的指尖在她鼻上轻按,未曾与异性如此接近过的若谨霎时觉得脸红耳热,局促挥掉他,低声道:“没事。呃……到家啦,那、那我下车了,今天很谢谢你。” 背起书包,她匆匆下车。詹舜中望着疾步而去的她喊:“若谨,你的东西没拿。” 于是,轻盈的身子又折返回来。 “看过大师级的作品,就把无用徒弟的气球忘了?”顽皮豹造型的气球和炫丽的气球花在他身旁飞舞,詹舜中握在手上,没有递交给她的意思。 若谨站在他面前,大眼瞪着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妹妹,给句赞美如何?”他模模她的头,像在捉弄人。 “很漂亮。”若谨抿抿嘴,有点讨厌他这像在模小狈的动作。“不过,记得帮我问狄克老师的开课时间。” 他闻言大笑,朗朗的笑声飞过黑幕,穿过若谨的耳膜。 “我说错了什么?” “没有。你很可爱。”而后,他将气球递给她。 拜托,可爱是用来形容小孩的耶!她已经高三了,谁要这么幼稚的形容词跟自己连在一块儿?她瞪他一眼,闷闷道声再见又跑开。 “若谨,你又忘了一件事。”他又喊她。 酝酿怒气的身子再度折回。“又有什么事?” “你的幸运环。”从胸前的口袋掏出下午若谨回送的编织物,詹舜中摊开她没有拿气球的手掌,慎重的还给她。 “送出去的东西,不想再收回。” 那是她可怜的初恋定情物。 若谨百感交集的将幸运环塞回他的手,张柏纬的脸孔浮上心头,她悲不可抑的想掉泪。为什么她的初恋和失恋竟然划上了等号? 在留恋与遗忘之间徘徊,在恨与爱之间抉择,若谨的表情闪过千百个犹豫。末了,她摇头道:“詹大哥,如果你不想要,就把它丢了吧。” 是痛,就该把它忘掉…… 翩翩离去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詹舜中握着留有若谨余温的幸运环,若有所失的追寻着远去的人影,胸臆间,不可思议回荡着一股心疼的感觉——她痛苦的表情渗进他的灵魂,燃焚了他的心肺。 他叹了口气,为胸腔间莫名的揪心耿耿于怀。 回到家,她捻亮灯,安静的公寓显示她的母亲尚未归来。 又是工作。自从多年前母亲和父亲离婚后,寂寥的家迎接她放学已成常态,母亲永远有忙不完的事、做不完的工作。她很想向妈妈抱怨,偏偏,母女碰面的机会少得可怜。冰箱上的磁铁吸着一张又一张的留言,她们沟通的管道大多依附在那冷冰冰的铁门上。留言纸方正小巧,无法容纳若谨如涛的奢望,于是,她上她的班,她上她的课,日子就这么一天过一天。如果不是周日或寒暑假还碰得见晏起的母亲,若谨简直要怀疑自己是否住在无人旅馆中了。 小谨:今天店里进新货,会忙得比较晚,先睡,别等妈。 龙飞凤舞的笔迹。她看它一眼,忿懑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啤酒往喉咙直灌,任苦涩的酒滑过舌根至心口发酵。 哼!进货、结算、盘点、促销……永远有重要的理由迟归,她不懂,她们的生活真窘困到需要她如此卖命工作? 当年既然拼了命从爸爸那儿争取到她的抚养权,为什么不多花点时间陪陪她? 分不清澎湃的怒气起因于母亲的晚归,或源自张柏纬莫名其妙的分手宣言,她干尽手中的啤酒,倒在冰箱前啜泣。 “小谨,你在干什么?” 她终于回来了。 若谨仰头,见盛装的母亲眉头深锁、不以为然的看着她,和地上的啤酒空瓶。 “妈……我好想你……” 范文馨蹲,抬起女儿泪痕斑斑的脸,吞下意欲月兑口的责骂。“怎么哭了?” “好久没见到你人。”她撒娇着,偎进母亲的怀里。 “傻瓜。那也不需要喝酒啊。” 没有能力给女儿一个正常的家庭,她一直有着一份深深的歉意。 “妈,你可不可以换个朝九晚五的工作?”还是忍不住道出奢求。 “这份工作的薪水颇优渥,恐怕不能……” “算了。工作永远比我重要!” 离开母亲的怀抱,若谨任性的将自己锁进房间。 “小谨……你开门呀……”范文馨拍打着女儿的房门,忧心忡忡唤她。 “别理我,去关心你的工作啊!反正我已经长大,没人照顾也死不了。” “你怎么这么说,你不知妈有多爱你吗?” “不知道!”她猛然拉开房门,含怨的眼似在控诉。 “小谨……” “妈,我感受不到。自从你和爸离婚后,我再也感受不到你的爱了。爸爸选了大姐和小弟,妈挑了我,原以为,剩下我一个人在你身边,你会多注意我一点,多关心我一点点,可是……工作永远摆第一的你,根本把我当机器人养,你以为只要有钱,就能把我养大吗?我也是有思想、有感觉的啊……” 字字句句控诉着母亲的忽视,却也掀开母亲离婚的痛,蓦然惊觉此点的若谨再也说不下去,她轰然关上门,颓然倒地。 心,像浇过一桶又一桶的冰水,寒冷得使她丧失思考能力。若谨木然空洞的眼无神的在房间游移,直到,飘至天花板上的两抹艳色攫住了她的目光。 “我怎么这么坏,对妈妈说出那些话!” 将詹舜中送她的造型气球从天花板拉下捧入怀里,若谨懊悔自己冲动月兑口而出的冷血冷语伤了母亲。妈妈的脸色好苍白好苍白,她一定伤心透了。 为什么她不能当个体贴的女儿? 捧着造型气球,詹舜中善意的笑脸浮上心海。他……对一个失魂走在街头的陌生人都能施以援手了,为什么她如此冷血?对自己的至亲——相依为伴的母亲说出那种话…… 自尊心与忏悔在脑海交战,多年的委屈与孝道在胸口挣扎——久久,若谨拭去颊上的泪,打开房门,决定向母亲道歉。 第二章 天空卷起千堆雪,一朵又一朵的云层层叠叠揽住日光,爽凉了中台湾的气温。 一辆计程车停在台中港的一家五星级饭店,詹舜中顶着五分头下了车,皮肤仍是黑亮健康的颜色,眉宇之间褪去了些些斯文,明显添上刚毅。他微微一笑,为即将能见到的人兴奋着。 一年了。他们已有一年未见,不知她是否还记得他。 去年四月,他和若谨相识于燠热的高雄,其间,为了帮她送狄克老师的开课资料,以及护送问音与她上台中念书,他们曾见过两次面。 之后,他就入伍从军,两人隔着中央山脉,她在山这头过她的大学新鲜人生活,他在山的另一头报效国家。然而,国防部放的假期总那么刚好选在若谨考试或参加活动的时间,不然,便是放他不长不短的一天假,让他没有机会与她见上一次面。 好不容易,军队长官良心发现放了他三天荣誉假;好不容易,若谨这学期刚开学,尚未有考试或社团活动要忙,狄克老师又碰巧下台中负责一场豪门婚宴的场地,将他的得意门生若谨唤来帮忙。他得了消息之后,一放假便从遥远的台东搭车直奔举办婚宴的饭店,希望能偿见人的夙愿。 奇怪吗?对一个小自己四岁的“妹妹”,他竟有迫不及待想见的! 自小及长,他总是好管闲事,喜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性格中流着的是风的血液。因此,通常在拔完刀义助过人后,便“莎哟哪啦”与人互道再见,不会鸡婆到为独方挂心之后如何如何,因为他不是佛祖或菩萨,没伟大到要普渡众生。 纪若谨是个例外。 一年前,在五福路“捡”了她之后,那忽嗔忽喜的俏颜,总在夜深人静时翻搅他的心,尤其令他牵挂的,是那一晚送她回家,她临别之际的颦眉忧容,那悲凄的表情,令他揪心挂意至今。虽然,之后两次的碰面,若谨已恢复少女天真无邪的笑颜,但她那一晚彷徨苦涩的愁容,仍像拍岸的海涛时时袭击他。 想见她,可能是因为想确定她安好无忧吧。 可能,看在她是问音的同班好友分上,他才会破了例,附上拔刀相助的“售后服务”,关心她是否生活得如意。 扁明正大的理由解释了急欲与若谨见面的心态,年轻气盛的詹舜中不问心底深处,是否对若谨有未发掘的企图,他只知道——他想见她。 “嗨!狄克老师。” 进了饭店,他先向老师报到。 “舜中——” “够意思吧,一放假便往老师这儿跑。”他边说边张望,寻找若谨的踪影。 “你的够意思,恐怕不仅止于老师我吧?”狄克老师温温的说。 “呃……” 真可怕,什么事都瞒不过老师。他不好意思的想解释,此时,杉亚见他出现,放下手中的气球,走过来打断他的话:“来帮忙?可惜你的手艺仍停留在一年半前的水平,只能做些绑球口和灌氦气的小事。” “是啊,总要留点饭给你吃嘛!”他不在意的和他抬杠。杉亚是标准的刀子口豆腐心,他嘴巴讲得越难听表示他越喜欢这个人。“怎么,许久不见,又创作了几款造型气球?说来听听吧。” “嗤,你这凡夫俗子哪来气质配听我超凡人圣的气球艺术。” “嘿嘿,该不会丧失了创作能力,连半‘颗’作品都孵不出?” 狄克老师静静的在旁看他们俩斗嘴,沉默的他忽道: “若谨还没来。” “是啊,她一向准时,都几点了,怎么还没出现?”经老师一提,杉亚也觉得怪怪的。 詹舜中此时才知道,若谨根本还没到达会场。糟糕,狄克老师一向重视底下人员的守时与否。他瞥瞥老师略微不悦的神色,缓和道:“可能塞车吧。” “不用替她找理由,那孩子很敬业,不会犯这种错。”狄克老师戮破他意欲为她开罪的企图。 “该……该不会出事了吧?”杉亚突地冒出这一句。 詹舜中一听,不禁心惊肉跳。若谨住的地方离饭店虽近,只有十来分钟的车程,但台中港险象环生的交通向来有名,杉亚的猜测不无道理。“老师,我去找人。” 狄克老师朝他点点头。他转身欲踏步离去之际,却见到了不该出现的人。 詹舜中惊呼:“问音!你怎么来了?若谨人呢?” “我来帮若谨请假。” 詹问音笔直走向狄克老师,将一份设计图交给他。“若谨家里有点事,临时不能来,她托我来请假,顺便将这次她负责的图样带来。若谨说,请老师原谅,此时的她制作不出幸福的气球,只能以设计图补不能来之过,希望没耽误大家。” 狄克老师接过图,审视半晌,然后说:“转告若谨,她欠大伙儿一次。” 她微微一笑,表示她会转达。 婚礼即将举行,会场布置的时间因若谨的临时缺席益加紧迫,狄克老师将工作重新分配,众人再度投入忙碌的布置工作中。 “舜中,打算帮忙吗?”狄克老师在他将妹妹拉到一旁前问他。 “我想……去见见若谨……”他叹口气,愧然回答。 “ok,你好不容易放假,好好利用时间吧。”狄克老师似乎另有所指。“劝若谨凡事看开些,强摘的瓜不甜,散都散了,再奢望,受伤的会是她自己。” 这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老师为什么这么说?“我不懂——” “去吧,想知道答案,去问若谨本人。”他向舜中摆摆手,投身工作里头。 明白老师不愿再多说,他只好问妹妹问音:“到底发生何事?” “出门前,若谨突然接到她家里打来的电话,然后她便托我过来请假,交代完,人就跑出去了。” “就这样?你不能再解释清楚一点?” 问音轻轻摇头,表示她已将事情说明完毕。 “你是她高中好友又兼现任室友耶!她就这么跑出去,你不担心?”他简直气急败坏。 “若谨已经成年,她懂得照顾自己。” “詹问音,你未免太冷血。”他的拳头紧握,青筋猛跳。如果不是太了解问音的个性,明白她一向冷若冰霜,能特地为若谨跑一趟饭店帮她请假,已是问音待人之好的极限,他会骂得更难听。 “谢谢。”她欣然接受他的“赞美”。 “好。你很好。”詹舜中压下胸中的郁气,尝试问她:“那么,你知道若谨会跑到哪儿去?” “若谨……应该会去那个地方吧……” 得了可能的位置,詹舜中便旋风式的冲出饭店。 “如此着急,到底她是我的朋友,还是你的?” 薄唇微微张启,詹问音喃喃低语,一双黑眸,浮现不以为然的眼神。 海的尽头,与蓝天连成一片。 金黄色的阳光洒在水面,浪花上的点点光辉幻化成了无数宝石,含沙带盐的风,徐徐吹着。假日观光人潮多如蚁的台中港,如今杳无人迹,除了,堤防上孤坐的黑影。 詹舜中爬上石堤,缓步朝颓丧的孤影走去。 “风景不错。” 失魂的人,面朝海洋,并未理他。 “等看落日?我在台东,天天看太阳从海面升起,从海平线冒出的太阳红得像颗火球,直径比三层楼还大,美得不像话,刚开始看不习惯,还以为来到了外星球。瞧你等得如此专心,台中港的夕阳比台东的日出美吗?”他坐到她身畔,胡乱抓个话题。 “骗人。”曲腿伏首,她的头埋在臂膀里,声音听来闷闷的。“我去过祝山看日出,根本不可能有三层楼高的旭日。” “眼见为凭,不信的话来一趟台东,一定让你看见大太阳。” “詹大哥,你又玩这种骗小孩的把戏了。”若谨抬起螓首,眯着眼瞪他。“老是喜欢拐人到处跑,小心哪天被警察捉。” 一年未见,若谨光听声音就能辨他是谁,他心底是惊喜的。“你怎知是我?” “全台湾只剩你会这么鸡婆。”她懒得告诉他,他的声音很特别,随便来个人听,都可猜出他是谁。不过,詹大哥为何会出现在此?他不是该在台东服役吗? 詹舜中不置可否,他小心的问:“心情不好?” “问音告诉你我在这儿?”她回避。 “不愧长了一岁,有进步喔,这次没再把马路当自家后院闲逛,懂得找个安全的地方散心。”他不让她转移话题。 “呵,安全?”若谨遥望海浪,嘴角扬起一个似哭的笑。“你应该说比较方便吧,瞧,只要再走个几十公尺,就可扑通一跳,哗啦一声丢掉所有烦恼。” “若谨,不许你做傻事!” “想哪儿去。我有说要死吗?”顺着斜梯,她纵身下堤防,仰头朝他大叫:“我的意思是这种天气游泳一定很过瘾。嗯,岂止过瘾,一定帅呆了。” 她挥挥手,回身奔向海水,不顾牛仔裤与布鞋沾满白沙,踏着软沉沉的细沙疾速朝浪涛前进。 舜中被她突来的行径吓一跳。以为她要做傻事,心急的他略过阶梯,直接跃下两公尺余高的堤防。幸好底下的沙够厚,他才没受伤。 “若谨,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在岸边拉住若谨,冰冷的海水打湿两人的腿,海风拂过他们的脸,打散了若谨的长发,也打痛了詹舜中的心——他又见到她彷徨悲恸的神情,尤其,较之去年四月在她家巷前的那回,更苦涩哀怨。他的心抽痛着,心疼这样的若谨。 “放开我!你真的很鸡婆耶,管我这么多,想游泳也不行吗?” “不行。那儿有告示牌,这里禁止游客戏水。”他指着立在远处的一个木牌。 “你乱讲!”她来台中港好几次,从来不知道有这项规定。她不服气奔到立牌前,想证实他又在骗人。 “禁止游客垂钓及戏水。”舜中跟在她后头,将告示牌上的字念了出来:“看吧,我没骗你。” “可恶!每个人、每件事都跟我作对!”她愤怒踢着立牌,狂乱吼叫:“我才不要听你们的话,才不管什么不能戏水的臭规矩。” 若谨再度冲向海水,但舜中这次反应比她快,他在半途中拉住她的手,阻止她,“别闹了,天气没热到需要泡水消暑,你会生病的。” “我生病也不干你的事。”她的脾气正拗,天王老子劝她也不会听。 “当然不干我的事。但你想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样糟蹋自己,对得起你的双亲吗?” “双亲?父母?哈哈哈……去他的,他们一点也不关心我,我生不生病,他们才不会担心,我怀疑他们是否还活在地球上。”若谨恶毒诅咒着。 “太过分了!”一向看不惯新新人类目无尊长的作风的他,没料到她竟然对自己的双亲口出恶言。 若谨的眸子闪烁着怨忿。“哪里过分?哼,就算我玩水玩到感染肺炎,他们一定也有一百个、一千个理由没空理我,这样的爸爸妈妈跟死了有什么两样?” “你……好啊,你想玩水是不?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她居然是这么任性的女孩。舜中生气的抱起她,笔直往岸边走去,在海水与细沙的交界处抛下她。若谨反常的没有挣扎。她横躺在湿地上,使力往海的方向滚落,任海潮在她身上拍袭,细女敕的玉颊贴着沙粒,浪花在她脸上留下水痕,分不清是泪,还是海水。 “我爸他再婚了。” 幽微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轻得让舜中几乎没听清楚。 “什么?”他后悔的扶起她,怕自己错听。 “爸爸——他又结婚了——”失控的泪水滚落,若谨终于为她破碎的家庭掉泪。 啊!他误会若谨了。心疼的揽住她,舜中对怒极丢她下海的行为后悔着。原来若谨任性的言语,源自对她父亲再婚的反噬! “我以为……他们还会有机会复合……”抑抑不断的悲鸣,掺含了她的想望。 “痛快哭一场吧……”轻拍她的背,他只能给这不着边际的安慰。 若谨靠在他厚实的臂膀中,任泪簌簌流下,暂时,找到了一处避风的港口。 问音从来不曾提过。 必于若谨生长在单亲家庭,以及她十分介意这件事,他那冷血冷情的冰山妹妹从不曾对他说过,他打赌,以问音的冰雪聪明,若谨今天发生的事她一定知道,而妹妹竟然没告诉自己,害他一时生气扔若谨下水。 舜中闷头在海边捡了几根枯枝,在岸上照井字堆叠。几次失败后,终于燃起火来,他招呼若谨过来取暖。 “谢谢你,詹大哥。”海风吹袭衣裳湿透的她,她开始觉得冷意欺身,双唇微微发抖着,脸色渐现青白。 在她平静后,他不提她的伤心事,开玩笑的说:“别谢了,下回想游泳,记得去游泳池吧。” “我知道。”她冷得没力气反驳,只能顺从答允。 “还有,女孩家非假日单独跑到台中港,太危险了,真想来的话,叫问音陪你嘛。我这个妹妹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她的心肠可还算好,甭跟她客气,嗯?” “和问音认识这么多年,她的个性我懂,有需要,我不会跟她见外的。”寒意从皮肤窜进体内,冷得她开始头痛,她不由自主再往火堆靠。 “还有啊……若谨,你怎么了?”他终于发现她的异常。 “没什么。”只不过快冷死罢了。 “你抖得好厉害!”凝视若谨湿答答的衣服,他才知火堆根本温暖不了她的身躯,难怪她直往火堆靠,都怪他太鲁莽…… “我故意的,身体抖一抖,比较暖和。”她虚弱笑着。 对于若谨的虚应,他不以为然。他想了想,将身上的t恤月兑下给她。“牛仔裤我就没办法了,但,至少把上衣换了吧,不要真生病了。” “我……”月兑掉t恤后,詹大哥的上半身着,黑亮的皮肤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精壮的肌肉棱线分明。她红着脸,别过眼睛回避。“我没那么弱不禁风,不需要你的衣服啦!” “冻成这样还嘴硬。等火烤干你的衣裳,你大概也得病了,我的t恤虽然是短袖的,至少强过你的湿衣服,快换上。”他转过身去背对她,以示君子。 “可是……”虽然海滨无人,詹大哥也君子的回避了,她还是不敢在野外更衣。 猜测她有这样的顾忌,他尴尬的建议她:“你身上那件是宽领的t恤,不妨先套上我的干衣服,再将原先的那件月兑下,然后就……反正……哎呀,你懂吗?” “啊?”不懂,詹大哥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示范一遍让你瞧。”他拿回t恤重新套上,接着将手臂从袖子朝内缩进衣服中。“我只能用一手。你身子瘦,衣衫也非紧身,可以两手都这样缩,然后再从脚的方向将湿的t恤褪下,这样懂了吗?” “哦。这招我会。”她再度接回他的t恤,红着脸想:这和女孩子睡前月兑胸衣的方式是雷同的,詹大哥怎么也会? “以前念书打工时,在菜市场卖过成衣,从欧巴桑那儿学来的,呃,你知道,已婚妇女比较不忌讳,有时候试穿满意了,她们就这样当场将旧衣换下。”虽然使用这招,若谨不会有春光外泄之虞,他仍是将身体背过,顺道解释他如何得知此招。 “哦……”若不是冷得受不了,她一定不肯在有男生在旁的情形下这样换衣。她边褪湿衣,边红着脸想。幸好詹大哥就像自家兄长,不带任何暧昧色彩,不过,她还是觉得别扭极了。??nb459?换好衣,她尴尬的说:“我好了。” “给我吧。”舜中转过身,向她要褪下的衣衫。“你专心取暖,我帮你烤干。” “谢谢。” 当寒意渐渐消失,手脚不再那么冰冷后,若谨思绪逐渐清明,黯淡如死灰的心情渐去。遥望天边炫丽梦幻的彩霞,她沉沉嘘了口长叹。 “想不想谈谈?” 沉稳的声音略略安抚了她悲惶的心,若谨感激的望了舜中一眼。“詹大哥,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幼稚?”没等他回应,她接着说:“我姐和我弟弟,他们对爸爸再婚的事一点也不在意,反而还大方的恭喜他。他们对我的反应非常不以为然,说都什么时代了,离婚再娶的人街上比比皆是,他们两人直骂我幼稚无知、小题大作……” 悲伤的诉苦卷入海风,舜中皱眉看着她无精打采的模样,一颗心倏地揪紧。“你一点也不幼稚,你只是太爱你的家人。” “爱?”若谨苦笑。“我倒觉得我恨他们。” “好吧,就算你恨他们,也只是一时罢了。你要问音转告狄克老师,说现在的你制作不出幸福的气球;等你心情平静后,能再度动手制作气球,就不会恨他们了。”这一年,他辗转从狄克老师那儿获知,若谨在造型气球艺术上有杰出的表现,她对气球相当热衷,甚至,有以此为职业的打算。 “我不知道——詹大哥,我只是一名凡人,没有太多的宽容可以挥霍,我不确定我还有能力爱他们。” “会的,你是个善良的女孩,你不会让恨意在心中滋长扩大。” 是吗?詹大哥真是侠骨柔肠,居然夸她善良!若谨摇摇头,不是不相信他,而是不相信自己。她轻叹:“我像一个要不到糖的小孩,明明爸爸妈妈婚姻破裂了,不再适合在一起了,我还想勉强他们复合,对爸爸的再婚表示强烈抗议。你知道吗?连我妈对我爸的再娶都没表示什么,全家五口就我一个人反对,所以,詹大哥,我很自私,一点也不善良。” 舜中见她依旧颓废无神,执拗沉溺于自怨自艾中,知现在任何人劝任何话若谨都听不进去,于是他心念一转,故意道:“是啊,你当然不要我说你善良,通常很善良的女生,表示她长得很抱歉。若谨,别逃避,老实承认吧,你本人绝对是百分之百的善良一族。” “什么!你居然说我丑!”女孩子对容貌一事总是很在乎,她心情正差,詹大哥听了她悲惨的心情,不但没安慰自己,还讥讽她的长相。若谨气得从火堆旁站起来要追打他。“枉费我刚刚还在心里感激你的体贴,没想到你竟暗指我的长相和善良同等级,可恶!” “天地良心,我才没说你长得丑,那是你自个儿穿凿附会。”欣闻若谨声音恢复了朝气,他故意跑给她追,还嚷嚷着:“不过,没听过有人承认自己丑的,若谨,你不会是心虚吧?” “詹舜中——别以为你是现役军人就一定跑得比我快,我的腿可不短。” “来啊来啊,或许我可以本着为民服务的精神,让你追上。” 他的挑衅激若谨跑得更快。沙滩上,一双双足印交叠成长线,直到浪花打湿足印,他才停下来,故意让她追上。 “哈,软脚虾,跑不动了吧。”若谨大口喘气,不忘在他胸膛捶几下,以示抗议。捶着捶着,她才惊觉,詹大哥上半身未着寸缕,他的t恤正穿在自己的身上。在她拳头下的,是坚实厚硬的男人肌肉;与她体肤相触的,是一个成熟男人的胸膛。乍然体会到她的行宜超越了兄妹界线,若谨的脸火烧似的红了起来,双颊在夕照下,红艳夺人目光,这不可名状的娇美让舜中差点看呆…… “小心,别又湿了衣裳。”整肃好失序的心,舜中握住她的手,牵她往岸上走,在浪打不着的地方停住。“我可没别的t恤借你换了。” “哼,谁稀罕。”她将手从他掌心抽回,细声抱怨着。 若谨原以为詹大哥会继续调侃人,谁知等了半晌,一点反应也无,她不禁将头抬起,看看什么东西咬住了他的舌头让他没继续糗人。岂料她一抬眼,迎接她的是双亮灿灿的黑眸,紧盯着自己不放,深瞳里,还有不知名的色彩在游移着。 “你……放几天假?”气氛变得太暧昧,她只好换个安全的话题。 “今天不算,还剩两天。”他对她……可能吗?舜中也在心里怀疑着自己。 “呃……那、那还不错嘛,中华民国的预官比较好命喔,一放就放三天假。”受不了他怪异的眼神,若谨索性蹲躯,回避他的炙人目光,伸手在沙滩上胡乱画着。她调开眼眸观看海潮拍着岸,沙上泛起一片雪白的浪花,浪花像卡布奇诺咖啡上不规则的泡沫,也像她当下乱糟糟的心。 “托你的福。”他也蹲来,陪着若谨看海浪。 “你放假关我什么事?” “老天知你心情不好,所以让长官放我假来安慰你呀。”他煞有其事的说。 “刚才是谁说我丑的,你这算哪门子的安慰?” 若谨拾起海沙握在手里,调皮的往他的方向撒。 细沙随着海风在空中扬起,落在他的三分头上,舜中不甘示弱的也回敬若谨一把沙,让她的秀发享受同等待遇。俄顷间,方才暧昧的氛围消失无踪,两人互望彼此的狼狈模样,纵声大笑。释然的笑声,穿越余晖散尽的落日,直达天际…… 回到学校斜对面的理想国社区,已是黑幕低垂的天色。 他们两人一进到若谨和问音租赁的屋子,问音便唤着若谨接电话:“戴天翔。他已经打了三次电话,你自己跟他说吧。” 若谨接过无线话筒,“我进房间听,你哥就交给你了。” 然后,她朝舜中一笑,便躲回自己的房间。 问音睨着她老哥,注意到他的眼光黏在若谨合上的房门,她冷冷的道:“我们先出去吃饭。” “不等若谨?” “她这通电话不讲个把钟头是不会挂的。”问音解释完后,便率先走出屋子,等她回过神的哥哥匆匆跑出来后,才领着他到社区的一家牛肉面店用餐。 “学校还好吧?”在等面的空档,他关心的问。 “很好。”问音一派淡漠。 舜中早已习惯妹妹的冰山性子,虽然问时的态度冷淡,他仍是不改热忱的问:“升大二了,花费一定有增无减吧,零用钱还够吗?” “够。”她没像一般的妹妹,敲兄长一笔,虽然她知道她这个哥哥从学生时代就打工不断,银行里有着不少的存款。 “别跟哥客气。虽说我现在的军饷不多,还是有能力拨点零用钱给你的。” “不用了。”问音拿起筷子,专心吃起送上来的面,不再说话。舜中倒也不觉得尴尬,反正她这个妹妹一向独立自主惯了,拒绝他也是常有之事,于是他也低头吃起面,不再谈及此事。 “呃……那个戴天翔是谁?”用完餐的舜中突然问起。 问音瞥他一眼,依旧慢条斯理吃着她的面,没打算回答的样子。 无趣。他终于在心底埋怨妹妹。他不过想知道有关若谨的事,她却一点也不想说,没半分八卦精神,唉,她这妹妹真不像女人啊! “他是若谨的男朋友。” 当他们离开面店,漫步在社区优雅的街道时,问音突然提起。 “哦……” 心弦仿佛奏起哀歌,舜中有点后悔向妹妹探听那位戴天翔。 他失落的反应没逃过问音的眼,冷眸飞过一丝了然,再掠过少许同情。原来她哥对若谨…… “若谨是个出色的女孩,上大学后,不管是系上的学长、社团的男生,或是校外的同学,追若谨的人很多,戴天翔以紧迫盯人的攻势及身为高雄同乡的优势追到若谨。你刚瞧见了,他们随便一通电话便要聊上一个钟头,那还是因戴天翔有事留在高雄没上台中来,有时若谨和戴天翔明明都出去约会半天了,回来还要讲个几十分钟的电话,那才可怕哩!”问音破天荒的一口气说了百来个字。 “哦,那很好啊。”舜中苦涩回道。 “很好?要是我,我会窒息而死。”她向他解析:“若谨今天缺席没去打工的原因,你应该知道了吧。哥,若谨是个很脆弱的人,她很容易受伤……也很怕寂寞。” 语透玄机,妹在暗示他什么吗? 的确,他在中央山脉的另一头,过着不自由的军旅生涯,没有多余的时间能呵护若谨,可是,唉!可是…… “幸好,他很爱她,戴天翔不会让若谨有寂寞的机会,所以,你不该对她存有奢想。”一向少言少语的问音,说中了他还未厘清的思绪。 舜中讶然看着妹妹,矢口道:“你说什么啊,我当若谨是个妹妹啊!” “是吗?”问音嘴角噙着笑,嘲讽他的否认。 舜中不自然的撇开脸,抬头高望天空。 夜黑月明,凉风拂面,天上稀稀落落的星子一眨一眨的,像在呼应他浑沌不清的心。 第三章 他爱她?他很爱她?……他不爱她? 往南疾驶的火车轰轰隆隆滑过铁轨,楠梓工业区工厂的灯海映上车窗,成了眩目的夜景。若谨的眼寂然看着车窗,对美丽的窗景视若无睹,跃过她脑际的,是天翔近日反常的行为。 她有预感——他们将会分手。 电话不再热线,频繁的约会从天天见面改成每周一会,然后,再变成每月一见;考研究所、考预官、考毕业考……数不清的大考堆叠成一面巨墙,阻隔了两人。真是……真是去他的烂藉口!戴天翔,她再理他,她就是头猪!若谨用力踢了踢座位下的脚架,当它是某某人出气。 “怎么?”问音的声音响起。 “我要把戴天翔杀了。”她侧过脸答她:“然后学电影里的杀人魔,一块一块把他咬碎吞下。” “小心吃撑。”小俩口的感情正处冰河期,她知道若谨逞口舌之强。 “好吧。那吃不完的就冰到冷冻库好了。” “随便你。” 死小孩,也不会劝她别当杀人犯啊!她将头倚在问音肩上慨叹:“谢谢包大人恩准,肯让我使用我们那脆弱的冰箱——” “不客气。”她依旧是没有温度的语调。 真酷!呵,这么不闻不问,她们到底还算不算同一挂的? 认识那么久,若谨并非不知问音澹泊无欲、冰雪寡言的性子,只不过,情绪正逢低潮的她,希望有人同她说话分散注意力。 若谨挪了挪身子,离开问音的肩,整个人滑入座椅中低喊:“好奇怪好奇怪!” “奇怪什么?” “问音哪,你那大哥侠骨柔肠、超爱管闲事。记得高三那年吗?当他还不知晓我是你同学时,便热心的从马路将我‘捡’回去,怎么你冰冰冷冷的不爱理人,和他反其道而行?你们到底是不是兄妹啊?” “应该是吧。”这是头一回有人当她的面提及这个问题,她笑了一笑,对若谨的疑问感到有趣。 “呼——你妈一定很懊悔。” 问音挑眉,“怎么说?” “后悔没把你哥生成女的,然后把你生成男的啊。” “嗯,回去我会记得问我妈这个问题。” 她还真问她妈!若谨摇摇头,软趴趴的身体简直要掉落座位下。她微仰头,朝她这性子冰到无可救药的朋友道:“好啊,到时记得要告诉我答案。” 问音回她一笑,黑眸倏忽流转过丁点调皮神色。她抿抿唇,仍旧是平缓的语气,“我会告诉你答案的。到站了,我们下车吧。” 笑声逸出口,若谨心情恢复了阳光,稍微从阴郁中走出。“哈,詹问音,看不出你这块冰砖居然也有幽默感!” 两人待车厢中的人潮逐渐散去,才提起行李下车。步出月台后,若谨去排队等公共电话,问音则先到车站入口等待,以免错过来接她的家人。 一辆银灰色的自客车停靠,问音认出那是父亲的福斯,她趋前一探,诧异道:“大哥,怎么是你?” “刚好放假,碰上咱们詹家唯一的掌上明珠考完试回来,就自告奋勇来接人。”舜中下了车,将妹妹的行李拿起,掂了掂。“放两个多月的暑假就带这些?” “穿的用的家里都有。再说,包包虽小其实很重,都是想看的书。” “嗯,上车吧,妈准备了宵夜,直盼着你。” “等等。若谨跟我搭同班车一起回来,她去打电话,我们待会儿送她一程。” 若谨……她也回来了……喃喃低念她的名,舜中的心神飘扬至去年台中港的那个午后——她亦哀亦笑的脸庞浮现,淌泪的玉颊犹若一朵沾了水珠的百合,美丽得令人心痛;清脆的笑声,仿如春神的信使,温暖柔美引人偎恋……许久不见,不知她人可好?仍否为她父亲的再婚不快?或者在男友的陪伴下,伤口早已痊愈? “她来了。”问音将他神游的心魂唤回,她向她挥手。“若谨,我们在这。” 如水的人潮,几乎淹没若谨的身影,舜中依妹妹挥手的方向望去,只见车站来往人影交错,他翘首期盼,终于,瞧见一头短发的若谨姗然走近他们。 意外见到舜中,若谨轻呼:“咦——詹大哥,怎么来了?你放假呀?” 压抑心中泛滥的兴奋,舜中微笑朝她点头。“若谨,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詹大哥的肤色还是很黑,可见你十分认真的报效国家哦。”每次遇到问音的哥哥,亲切感总是油然而生,若谨轻松的与他开着玩笑。 “是呵,如果天天在沙滩上慢跑也算报效国家的话,我肯定能得一堆勋章。” 问音瞧他们两人像要没完没了的就这么聊下去,便出声道:“我们该走了。” 若谨经她提醒才说出她打电话的结果:“问音,我妈不在家。” “不会吧……”她知道若谨昨天还特意打电话到她妈店里提醒她要回高雄。 她哭丧着脸。“怎么办?我没带钥匙。” “先回我们家吧。”舜中建议着:“跟问音挤一晚,明天我再送你回去。” “你的意思?”问音征询她。 “谢谢你们收留我,那么,我就不客气了。”若谨唇边衔了一枚苦笑,淡淡的,微微浮现又霎时隐没。她甩了甩头,提高嗓音:“小心哦,让我睡得太舒服会在你们家赖上整个暑假。” “欢迎之至。我妈最喜欢热闹,你留越久她越高兴。”舜中注意到若谨瞬间的失落,他走向她,提起她的行李,以一句热切的回应试图温暖她。 “要不要妈去接你?” “问音的家人会去载她,届时我再搭便车好了。” “嗯。那我明天准时下班,等你回来。” 骗人!她根本不在家,还说啥会在家等她回来,妈妈是个大骗子! 已不是第一次失约了,还以为,她会习惯这样的结果,可是,当看到别人下车后有个温暖的家可回,她却只有空寂的房子迎接远归的自己,不知怎地,心忍不住抽疼起来,疼痛深达了灵魂,刺痛她脆弱的一面…… 舜中进厨房后,看见的正是手握水杯、在孤灯下独坐不语的若谨,她眼睛直视着母亲在餐桌上摆放的洋桔梗,凝神而专注,沉重得不像在欣赏这夏日艳开的花。 “睡不着?”等了一会,若谨仍是没有发现自己的存在,他只好开口。 “啊……詹大哥!”她终于回神,眨了眨没戴眼镜的眼,朝模糊的人影点头。 他也倒了杯水,坐到餐桌前问她:“不习惯睡我家?” 她摇摇头,没说实话。“和台中相较,高雄太热了,可能是因为这样才睡不着。” 现在才半夜两点,离天亮尚有好几个钟头,舜中看她因热失眠,眼圈又淡淡染了层黑,于是月兑口道:“问音不喜欢吹冷气,所以她房间没装,要不,你到我房里委屈一晚,我去和小弟睡,如何?” “不用了。”他的善意令若谨心头流过一道暖意,但她还是婉拒了:“才一晚,我没那么娇贵。詹大哥在军中的生活比我苦多了,好不容易放假可以享受一下,你还是留着自己吹吧。” “嘿!别跟我客气。” 他边说边将若谨手中空的水杯抽走,起身至冰箱重新为她倒注冰水。昏黄的灯光在厨房晕成一片淡橙色,柔和的映在他洁白的汗衫上,若谨盯着他宽厚的背,看着他体贴的举动,仿佛感觉詹大哥周遭散发出一股温暖,亲切而令人安心,她忽尔想起久未见面的父亲—— “我没有……”她忆起念小学时,有一次她感冒发高烧,那时,爸爸与妈妈感情尚未破裂,他们一家人还和乐融融住在一起,那次生病,母亲张罗着要喂她吃药,便支使父亲替她倒开水。她永远记得,父亲转身至厨房的背影,是那么的温暖又可靠,因为后来的日子,双亲再无和谐的关系,她在不断的争吵中念完小学,然后父母在她国中时结束彼此的婚姻;爸选了姊和弟,妈争到了自己。完整的家乍然被一纸离婚证书切割成两半,那一晚父亲的温暖背影从此远离。 “我不会跟你客气。”怎么忽然想起爸呢?若谨接过詹大哥递来的冰水,盯着他厚厚的胸膛,试图将他和十年前的父亲联想。“詹大哥,你好像……” “好像什么?”重新入座,舜中接续若谨未完的话。 “没。”是自己太敏感。摇摇头,她幽然道:“问音有你这样的哥哥,真好!” “哪里好?问音大概只会嫌我罗嗦,巴不得我少管她。” “有人管、有人罗嗦才好。” 是羡慕还是感慨?舜中注视若谨眸中的复杂神色,孤独中夹杂了落寞,落寞中又含了些许无奈,像一抹沉重的蓝,织成绵密的愁网。 “若谨,你若不讨厌我的多事与罗嗦,也可以把我当成你哥哥。”想抹掉她愁色的强烈升起,舜中暗哑道。 “我是啊!不都叫你詹大哥吗?” “那么,有心事不妨同我说一说?” 这么明显?还以为自己的情绪没糟到这境地,没想到詹大哥仍一眼看穿。若谨不自在的将视线抽回,低头道:“小事。詹大哥不必替我担心。” “小事也是事。说一说,你心头才会舒坦些。” 若谨抬首,詹大哥墨亮的眼瞳迎向她,温和深邃如星辉,温暖了她的心。于是,她撤除心房,对黑眸的主人道出郁结:“我太小器了,为我妈食言不在家等门生闷气。你瞧,我都几岁了,还在意这等小事,很幼稚吧?” “不会的,这表示你很重视你母亲。”原来,若谨真为这事难过。 话匣既开,若谨索性将不快倾盆倒出:“明明昨天特地打过电话提醒她了,她也答应会准时下班在家等我,但她……还是放我鸽子。” “你母亲可能临时有重要的事耽误了吧,我相信她不是故意的。” “当然不是故意!她‘只是’有比我更重要的公事要处理,我算哪根葱哪颗蒜,能跟她的事业、前途、宝贝门市相较?”话锋一转,已是怨怼的语气。 他并未附和助燃她的怨气,仅说:“当个出色的职业妇女,并不容易。” “那么……当个出色职业妇女的小孩,想必更难。”自从父亲再娶,她便很少去她爸那儿,心态上早已视母亲为唯一至亲,她不能释怀母亲总将事业看得比她还重要。“詹大哥,就算位居要职的大老板,也有家庭和小孩吧。我不懂,我妈她怎么会忙到连留一晚时间,给久未回家的女儿都不能?!” “若谨,你说的很有道理。就算身为大老板,也会预留时间与家人相处。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她会这么忙?想想,你长期在台中念书,你母亲若不以忙碌填充生命,她要如何度过你不在她身旁的日子?” “……”若谨哑口无言。詹大哥提及的情况,她从未为妈妈设想过。 “你母亲想必很想等你回家,只是有紧急的事情绊住她了。弄清楚真相,再生气难过也来得及,嗯?”实在没安慰人的经验,能说的,也只有这些。舜中担心的看着若谨沉默不语的样子,希望自己别劝人不成,反而雪上加霜、火上添油的,勾引加炽了她的委屈。 “我好像……太自私了……”叹了口气,她的眉蹙紧。詹大哥的话犹如暮鼓晨钟,惊醒了她自以为是的委屈。她从未替母亲想过,一径认为妈妈忙碌到没空陪自己是她天大的错、她太对不起自己,全然没有顾及她这两年在台中念书,长期不在高雄,她才是冷淡了母亲的家伙,她凭什么要求妈妈随传随到? “别自怨自艾。”詹大哥轻轻拍了她的肩。“人是感情的动物,会生气、会抱怨都很正常,你想开了就好,不必自责,天下父母心,你母亲不会怪你的。” “詹大哥,谢谢你。”秀眉舒展,若谨已无方才的愁容。 他向她摇头。“你本性善良,一点就通,该谢的人是你自己。” “嗤!我又不是小沙弥,詹大哥也不是老和尚,哪来‘点’通之说!”若谨生性不记仇,闷气生得快,消得也快,尤其詹大哥点醒了她,她更没有理由继续郁闷,所以心结已解的她,语气轻松了起来,开始说起玩笑话。 舜中听她如此道,长指一伸,在她头上点她一点。“瞧,我点到了!” “可恶。你偷袭我。”想不到稳重的詹大哥会做出这般幼稚的举动,她按着被点的部位抱怨。 “真要偷袭,我会更使劲些……” “喂,我喊你一声大哥,你这样做大欺小耶!不管,你得向我道歉才行。” “好吧,我道歉。”他微笑,原本逗她就是要她抛弃那张锁在幽眸中的愁网,只要她恢复精神,要他说什么都可以。 “嗯,这还差不多。” 实在很想和若谨继续聊下去,不过,学校期末考才刚结束,想必这段日子她也熬了不少夜,加上今天又坐了近三个小时的火车,体力一定不堪再耗损,所以他惋惜道:“那么,夜已深,咱们各自解散回房睡了吧。” 若谨向他摇头,“我有个怪癖,一旦过了两点没睡,就很难入眠,詹大哥若是累了,就先回房睡吧。” “你打算在厨房坐到天亮?”双眉拢聚,他不以为然。 “不一定。或许,待会儿看看hbo有无好片可打发时间。” “这样熬夜不行——” “没有办法,我的身体不听话。” 看样子,若谨将会有个无聊的夜。舜中瞥了瞥腕上的表,灵光乍现,起身打开冰箱,将冷藏在底层的一包东西拿出来。 “当年打工时剩的气球,放很久了,不知还能不能用。”大学四年,舜中打过的工不计其数,最有趣的一项莫过于在街上贩售造型气球。这包气球是他结束“营业”后剩的,因为珍惜这份工作,所以才将气球留了下来。他把裹在报纸中的气球摊开,然后问若谨:“有没有兴趣帮我物尽其用一番?” “天啊!这放多久了?” “大概两年左右。” “好久。”若谨拿起一条两寸的长型气球,先拉拉再就口吹气。“哇!居然能吹,可见胶化的程度不严重,看来我要把这招学起来,以后也把气球放到冰箱去。” “冰箱能让气球远离湿气、高温和光线。不过,除了冰箱的功劳之外,和气球本身的品质也有很大关系。”说完舜中也拿起一条气球试吹。 “詹大哥,你不能这样绑啦!”若谨见他将气球吹得饱满就要打结,于是连忙阻止道。 “为什么?”难道太久没碰气球,他连基本的打结也忘光? “你忘了吗?打结前一定要先泄点气再绑。喔——我要跟狄克老师打小报告,说你把他教的全忘光光。” “饶了我,我已经两年没碰了耶。” 若谨望向他,晶眸眨了眨,笑道:“要我不打小报告也成,不过,詹大哥得做项成品分我瞧瞧,如何?” “好。我们来比赛,看谁速度快。”虽然若谨已非当年的门外汉,她的作品亦频频让狄克老师称赞,他仍不服输的说着。 “没问题。”语毕,若谨便将所有的气球在桌面散开,分好不同尺寸形状的气球,开始构思她欲做的成品。 见若谨浸沉在造型气球的世界中,眼梢眉间尽现欢愉的神色,他兴味一起挑战道:“别小看詹大哥,想当年我可也靠此赚了不少学费哩。” “此一时彼一时也,当年事早成历史,别耍嘴皮,赶紧动手吧。”她周遭的朋友和同学,无一人懂造型气球,多半人跟她要制作好的成品,鲜少参与她制作的过程,难得有人同自己分享讨论甚至竞技,虽然詹大哥手艺仅至初级的阶段,她仍是雀跃的。“小心哦,这项技艺你入门得可比我早,输了的话会很丢人。” “没听过姜是老的辣?” “有,但更常听到: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舜中摇摇头,两人的笑声回荡在厨房间。 若谨此刻的心情轻松无比。原本,她情绪正值低潮,而情绪差时,她一向不碰气球的。因为她总觉得气球带与人类的是欢乐的气氛,所以,创造它的人当然也必须有快乐的情绪,才能制造出完美的造型气球。幸好,詹大哥开导了她那拐了七七四十九个弯的死心眼,解了郁结的自己又能愉快的碰气球了,她能认识这么一个善解人意的哥哥,何其幸运哪! “谢谢你,詹大哥。”感激流泄出口,她的眸心已无那抹沉重的蓝。 “不客气。” 若谨为何道谢,他明白。认识她时,她尚在高中念书,在联考的压力下,她的情绪易怒易喜,而年少的她丝毫不懂得遮掩,像摊在阳光下的一张白纸,心里有何想法全反应在上头,即使受伤了,也不会找地方舌忝舐伤口。然,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学会隐藏不快,学会隐迹舌忝痛;当她心情不好时,若不仔细留意观察,很容易便让她挂在脸上的浅笑骗了过去。 幸好,他不笨。见面的次数虽寥寥可数,他总能敏锐感受到她的情绪波动。舜中发觉,他十分在意若谨高兴与否,他在意她微笑的真假,在意她过得顺不顺遂;他喜欢见她脸上充满阳光,喜欢聆听她欢乐无忧的快语,喜欢她眼瞳灿灿毫无负担,还喜欢……呼息有她存在的空气。 太多的在意、太多的喜欢,逐渐在他灵府深处堆叠凝聚成某一个字眼…… 顿悟来得如此突然,仿佛有颗巨石往心海猛然投入,它激起了惊涛汹涌,似他沉潜于心底深处的爱恋,一波又一波,不能止息! 舜中凝望着若谨,视线久久不移,欲言又止的他,黑眸染上一层郁色。 “詹大哥,怎么了?”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若谨放下手中的气球问他。 “没事,我们开始动手吧。” 回避若谨澄澈的眼,拿起气球递与她,舜中说得黯然。 他没忘——她有个他。 夜深露渐重,仲夏的夜晚,湿气增添了份闷热,他背上隐隐冒出汗,心中升起强烈的失落感。噬人的失落感紧紧攀附他不放,舜中觉得丘比特真是作弄人。 若谨踏进中华路上的一间休闲服饰名店,简朴清爽的摆设,令人感受到店里蕴造的自然风格。她发现入店的消费者年龄不拘,男女皆有,他们随意的挑选衣物,付款购物,看来,这家店的生意似乎非常兴隆。 这是她第一次踏进母亲负责的店。这家位于百货商圈的知名服饰店成立好几年了,妈妈从小小的店员努力爬升到店长的职位,再被擢升为该公司南部地区七家分店的负责人,成就可谓耀眼出色。照常理,若谨应该常常在店里出现,可事实上,她从没来过。或许打心底讨厌这家剥夺母亲与自己相处时间的公司吧,所以她从未来店里找过妈妈。 昨夜经詹大哥开导后,若谨发觉她除了自私之外,也对母亲的工作情形一无所知,所以今天连电话都没打便从问音家直奔此处。 “小姐您好,有什么地方能为您服务吗?”店员见她在店内伫足张望许久,于是走向她问道。 若谨道出母亲的名。“请问,她人在这儿吗?” “您是……” “我是她女儿。” “喔,范经理的女儿,您稍等,我拨内线问问。”店员亲切的招呼她,然后转身到柜台打电话。 “经理正在忙,不过,她请你先上三楼等。” 就这样,若谨被引领至三楼办公区。她局坐于角落的沙发上,离母亲专属办公间仅有一门之隔,透过木造门板,她仿佛听见母亲含带威严的声音隐隐传来,若非听熟了妈妈的声音,若谨很难相信这般干练的语调竟出自母亲之口。 “辛苦,这次专案有劳两位了。”母亲送客至办公室门口,若谨好奇的看着他们寒暄。 “哪里哪里,我们还要谢谢范经理给敝公司机会。” “不客气,我相中的是贵公司的能力……” 原来,母亲也可以这般世故呀!若谨瞧着全身上下散发出自信的妈妈,蓦然体认与她生活了二十年的自己,竟是如此不了解她。 “小谨!”送走客人的范文馨唤女儿。 “妈——”母亲的叫声使她回了神,她从沙发起身,偎进母亲的怀抱,抱怨着:“昨晚我打了好久的电话。” “对不起,昨天屏东站前店临时出了点事,妈赶过去处理。” 临时出事?什么事情大到需要她亲自跑一趟,忘记女儿从台中回来?嘟着嘴,若谨的声音拖曳着不悦:“这样啊……” 没察觉女儿的不高兴,范文馨将她拉进自己的办公室,然后倒了杯咖啡给她。“对了,你昨晚怎么没回家睡?” “我没带钥……”电话铃声打断了若谨的话,她母亲向她摆手,示意待会儿再继续这个话题。若谨只好端起咖啡,边喝边等。 母亲和台北总公司透过电话,沟通着某项南部分店不适用的政策,谈话中,母亲圆融却不失坚持,将分店执行上的困难表达得十分清楚。若谨凝视母亲神采奕奕的面容,心头浮上昨夜詹大哥的劝语—— 你母亲若不以忙碌填充生命,她要如何度过你不在她身旁的日子? 或许,真要妈妈整天守在家里等她回来,她就不会有这么容光焕发的神采了。 明知无法否认詹大哥的话,可不知为什么,若谨胸臆仍漾着一股微酸。她放不开手中的线,舍不得半空中的风筝逐日远去,哪怕一拉一扯间,她已明白无力再绊住风筝,她仍旧不舍啊…… 雏鸟长大了,本就该展翅高飞,通常放不下的该是为人父母的那一方,可她却相反,若谨不知她这样算不算病态——自己得不到一个完整的家庭,便想霸住母亲全部的关注。 “妈——”范文馨才放下话筒,女儿又偎进她的怀里。 “你呀,羞不羞?”捏了捏若谨的脸颊,她糗她:“都几岁的人,还改不掉赖在老妈身上的习惯,也不想想,哪天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你哪儿再来个妈赖!” “说这样。女儿赖你,是你的荣幸耶!” “是喔,老妈赚钱给你花,也是我的荣幸喽?” 若谨微笑,她皱皱鼻子,揽住母亲的脖子。“以后换我赚钱养你嘛。” “难哦。”范文馨摇头。 “为什么?” “你这模样与性子,怕一毕业就结婚去了。”女儿像她,不论娟秀的容貌或易感又冲动的个性,都活月兑月兑是她年轻时的翻版,依照自身的经历,她相信若谨会步她后尘,很年轻就结婚。“唉……希望你别……” “妈,你当写连续剧啊!事情还没发生,就帮我撰好结局?” “不是吗?你和天翔不都交往两年了?都有谱了还怪我编派。” “哼!”妈不提,她差点忘记自己正在生那家伙的气哩!“他啊,快去从军了,等他回来也要再两年的时间,所以我不会那么快嫁人啦。” “希望哦。”想起自己那段失败的婚姻,她忍不住叮咛:“小谨,你答应妈,凡事考虑清楚再决定,别像妈一样,糊里糊涂就嫁了。” “知道。” “唉……说归说,事到临头,就难说了。” 若谨看她妈妈坠入与爸爸的往事中,眉间隐隐浮现郁色,她赶紧说:“别说扫兴的话嘛。对了,妈,暑假我可以常来你店里吗?” “有事?”范文馨奇怪。女儿从不爱踏足她上班的地方的。 若谨摇头,再问她一遍:“可以吗?” “当然可以。” “万岁——”若谨高兴的亲了母亲的脸颊,心中暗想: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家,不一定得建立在硬梆梆的屋子上。心境的豁然开朗,使以往幼稚的想法变得可笑,她绽放笑颜,由衷感激詹大哥昨夜的那一席话。 第四章 换好母亲为她添置的新装,冲出洗手间,若谨拿起公事包,手忙脚乱的,急得差点打翻桌上的茶。“糟糕!我要迟到了!” “纪姐,你的钱包。”将制作一半的气球捏好,小成空出手将钱包拿给她。 “哦,谢谢你。”接过钱包,若谨突然想起,“对了,星期天那场你找好工读生没?” “你放心,我那票学弟会准时来a钱。” “ok,替我盯着,别让他们迟到,我走人了。”才踏出工作室的门不到十秒,若谨又折了回来。“小成,你独角兽尾巴的结合点打错位置了,它肚子和前脚的结点才是最佳的结合点,了吗?” “知道了,纪姐。你再不走,真要迟到啦!”每次都这样,见不得气球被做坏,要教也等忙回来再说嘛,也不想想要去谈大case,孰重孰轻老分不清楚。 “小毛头,居然嫌我罗嗦。” 若谨敲他一记头,然后真的走了。 造型气球工作室成立了近半年,刚开始因为学校的课业还未结束,所以只接一些狄克老师介绍的婚宴,并未全心投入;后来做出口碑,客户介绍客户,接踵而至的case让她台中、高雄两地跑得团团转,在学校与事业间忙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幸好她有成宇这位好助手,也幸好上礼拜学校的毕业典礼终于举行,无须再课业、工作两头忙,她才能放心去跟饭店谈这件大案子,为事业全力冲刺。 其实,当初成立工作室时,贪玩的动机居多,并未料到会有如此好的成绩。当一个个案子找上门而应接不暇,她才体会到受人肯定的滋味有多甜美,原本抱着玩玩的心态不变,这才认真计划工作室的未来。要不,照她的性子,接接小型婚宴能图个温饱便心满意足,压根不会梦想和大饭店签长期约,然后有白花花的钞票从天而降,洒她满身铜臭味。 呵,赚钱的滋味不错嘛! 不过,她再拦不到计程车,赶在三点之前到达饭店,这场洽谈怕要泡汤。罢,她还是回去开她那辆破铜烂铁,省得迟到砸掉大案子。 “一起吃顿饭再走?” 会议桌旁的男子朝他摇头,黝黑的皮肤映得牙齿白亮。“不了,家母知道我回台湾。” “饭店办法国节活动,远从欧洲请来米其林三颗星级的师傅掌厨,难得偷空尝鲜,况且餐厅就在楼下,如何,赏个光?” 男子仍是摇头拒绝。长途飞行加上一出机场便连开了三个多小时的会议,疲惫使他无意为顿法国菜再耗上几个钟头。 “好吧,放你回去休息。不过,回大陆前,找个时间一同吃顿饭。” “如果我们两个都有时间。”他明天要去香港,而自己此趟回台,说是休假,倒不如说回来工作,他将一些不能透过网际网路处理的文件及几项重要的决策带回台湾处理。工作告一段落后,他下星期又要飞往大陆,他们顶多能利用一丁点时间谈谈公事,至于吃饭,还是便当节省时间吧。 “原来,你连饭钱都要替我这老板省!” “不。我是希望哪天你良心发现了,调我回台湾。” “学长,你明白我是如何倚重你。”敛起玩笑的脸色,他说得慎重。 “詹——别听他的,当初就是这副可怜相拐了我们俩为他做牛做马至今,快快收起你那烂好人心态,包袱款款逃到天涯海角去,别再受人利用。”会议室走进一名男子,怒眉横竖、眸光炯炯,迥异于舜中稳重的气质,更与他们老板的斯文迥然不同,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狂野,活像久航劫掠的海盗。 “方炽!你回来了!”这下,三巨头齐聚,今晚,怕又是个不眠夜。 “命大。刚从外太空安全降落。” 找张椅子坐下后,他将腿横抬至会议桌上。 “加州那件案子顺利?”舜中停止收拾文件的动作,兴味盎然问方炽。 “呵,我只能说矽谷的人疯了。”这几年网路以瘟疫的速度遍传全球,只要公司名称前加个“e”或在后面加个“”,公司市值以等倍甚或数十倍暴增的情况屡见不鲜,不是还有个广为流传的笑话:两名乞丐在华尔街行乞,一名无人理睬,另一名的碗中却丢满铜板、纸钞,甚至多家公司还争相投资,只因他的碗上贴了张纸,上面写着“e-beg”。 虽是笑话一则,却道尽网路业风行草偃的疯狂,一旦公司与网路沾上关系,就等于化身为会下金蛋的鸡。方炽这回就是替公司去美国了解实际状况,寻找适合的投资标的。 “不太顺?” “贵得吓死人!”没办法,鹏飞前两年才接掌公司,他们张家以塑化业起家,老人家对电脑、网路这玩意儿陌生得紧,总觉得资讯这行业感觉起来太虚幻,所以早年没捐注资金在这上头,错过了空中楼阁变黄金钻石的机会。 “值得,就不贵。”总比不参与,然后被市场淘汰要好。 没有风险,就没有赚钱的机会。舜中看着他的学弟兼老板,为他的行事作风喝采。“方,鹏飞的意思是,你花了公司多少钱都不打紧。” “舜中,还是你了解他。”他黑眉略抬,收起张狂的态度。“不过,等讨论过细节,咱们老板真能不吭半声,再来赞他也不迟。” “晚了,吃过饭再谈?”鹏飞征求两人的意见。 “好啊,免得先看了草约内容,食欲尽失。”方炽又恢复玩笑语气。 “那么,待会儿可别吃太饱。”斯文的鹏飞难得与他应和。 三人合力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后,便步出总统套房的会议室,往楼下的餐厅迈去。这家饭店本来就是张家旗下的企业,鹏飞因喜欢它面海的景观,所以常常选在此处开会。饭店的服务人员虽见惯了年轻大老板,但舜中和方炽的一同出现却是不曾,难得张氏三位重量级人物一起出现,吸引了一票员工偷瞄。 “那个头发乱乱的听说是方特助,好帅哦!” “乱讲,大老板比较酷啦,虽然不笑,可是好斯文,那才叫帅,ok?” “不不不!你们看,左边黑黑的那位,又高又稳重,看起来好有安全感,这种典型才是我的白马王子!” 一群服务生躲在楼梯间偷窥兼窃窃私语。若谨恰巧洽完公经过,听见服务生的讨论,便好奇的往他们三人方向望去,岂料看到了久未碰面的人—— “詹大哥!”疾步追上他们,若谨兴奋的叫唤着。 重逢,来得突然。舜中回过身,眼瞳映入睽违了两年的倩影。 她纤瘦的身子包裹在套装中,秀发披泄及肩,黑眸晶亮有神,脸庞漾满朝气。舜中盯凝着若谨,胸膛内,心脏异常跳动着。半晌,他才道:“好久不见。” “嗯。詹大哥刚回国?”毕业典礼上,她曾听问音提及他还在大陆。 “下午的飞机。你呢?在这儿做什么?” “来谈公事,我成立了一间小小的造型气球工作室。”弯曲拇指与食指轻晃着,她有份与亲人分享成就的快乐。 “那真是值得恭喜。”问音居然没透露这件事让他知道,舜中心头略微飞过不快,不过,若谨的笑颜令他眨眼间就忘掉妹妹的隐瞒。“急着走吗?我请你吃顿饭庆祝。” 望向舜中的同行者,她道:“恐怕会打扰到你们吧。” “没的事。吃饭的机会我们多得很,少一顿不会怎样的。”他锐利的眸光扫向方炽与鹏飞两人,很有威胁的味道。 “呵呵——舜中说的是。美丽的小姐,我们少他同餐一点也不打紧,倒是……你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漠视詹的警告,方炽故意这么问她。因为,他好奇极了,是什么原因让一向沉稳的好友失神慌乱? “听见没?我一点也不重要。”舜中刻意忽略方炽的后半段话,他牵起若谨的手。“晚上再联络,先走人了。” 他们走后,方才沉默不语的鹏飞若有所思道:“她——是让学长拒绝大陆那一海票美女的原因。” “是吗?”方炽敛起玩世不恭,不羁的眼掠过一丝担忧。“那女孩,看来无意于他……詹可要吃足苦头。” 退却,向来不是他的个性;但抢夺,亦非他血液中漫流的分子。 两年前的夏夜,他们促膝相谈,竞制造型气球,那晚回荡在他们之间的氛围美丽得恍若场梦。若谨的一颦一笑,吸引他所有目光;若谨的亦哀亦喜,牵动他每一条神经,没有预警,倾心爱恋的根芽倏然冲出心房,开满了他全身上下缺乏浪漫的细胞。 但是,他没送上恋慕的花朵,给早已有个他的若谨收容。 他不知道——他到底是害怕他赢不了戴天翔,或是,骄傲的他不愿沦为被选择的其中一个? 爱得不够深?他宁愿这是正确答案。可,两年来,尽避他夙兴夜寐的工作,任忙碌充塞自己的生活,若谨的巧笑倩容,依然盘旋萦绕他的记忆!仿佛上天已注定了他詹舜中再无接纳其他女子的能力,在大陆那片好山好水、美女如云的环境里,他全神贯注的投入工作,拒绝了无数天香国色的青睐,心坎底,只留若谨一个人。 若谨添撒辣粉,见他不动筷,热腾腾的麦完好如初,精心烹配的肉片也没动过的痕迹,一双疑惑的眼倒盯着她看,只好问:“詹大哥,你不吃吗?” 舜中收回视线,低头拌了拌面。“要替你庆祝,怎么不让我荷包大失血?” 她微微一笑,吃了口面,以满足的表情应他。 “好东西要和好朋友分享,嗯?”舜中学她,捞起面张口吃下,尝到若谨用表情描说的美味。 “吃辣吗?师傅的汤头配上独门辣粉,更是一绝!”真好喝,待会儿吃完她一定要打包汤头回家。 “不了,我尝原味就好。”望一眼若谨碗中的火红色泽,再与他面前乌黑的汤汁相较,他决定别冒拉肚子的险。 “嘿!胆小表。” “不过一碗面,有那么严重吗?” “有。”她仍不死心的推荐着美味。“喝口我的版本,包你爱上它。” 面对若谨向自己移近寸许的碗,舜中只好伸手舀了匙辣汤。 推荐得逞,她抿唇浅笑,不忘问:“好喝吧?” 舜中朝她点点头,却埋首猛喝他的原味牛肉汤。若谨惋惜的看着他的反应,嗟叹自己再度失败:“为什么?我认识的人都吃不了辣。” “若谨——”这叫辣?舜中以为他尝到了地狱炼火。 “好吧。我承认,老师傅的辣粉全高雄只有我敢尝。”若谨引颈朝炉火前的老师傅眨眨眼,笑靥如花。“可詹大哥不能否认,面真的好吃极了。” “你哦,我才知道,原来你跟顽皮豹同姓。” “你啊,这才明白,我不是每次都那么倒霉的被低气压笼罩。” 久别重逢,无须叙旧,他们便熟得像老朋友。若谨喜欢这样的感觉,虽不常碰面,但彼此的情谊未因时间、空间而消失,嗯……就像家人,纵使隔了许久不见面,根深柢固的亲情总会让他们在第一时间熟络起来。 “听问音说你被公司长期派驻对岸,大陆好玩吗?”两人用完正餐,若谨手中捧杯乌梅汁,兴致盎然的问他。 “不知道,没有什么时间可以出去玩。” “可惜了那片好山好水。不过,听说大陆妹妹又漂亮又温柔,詹大哥应该有艳遇可以分享吧?” “顽皮鬼。”舜中伸手触了触她的头。“大人的事,小孩不要管。” “我都大学毕业了,有什么限制级的事不能听?” “没有限制级。我很纯洁的。”真是,那么急着将他推销出门。若谨的话令舜中心里颇不是味道。 “嘿咩,纯洁到让一拖拉库的人暗恋哦。”她想起方才在楼梯间的那几名女服务生。 “暗恋?谁?”心跳漏了几拍,舜中凝视着若谨,为她的答案紧张。 “好几个啊。刚刚在饭店看到好多女生眼睛黏上你呀。” 失望的叹息缓缓由口中吐出,舜中暗笑自己,在那一刹那间,居然作起白日梦。“她们看的不是我。鹏飞与方炽的外貌远胜于我,我这型的和女性杀手向来沾不上边。” “不不不!”若谨猛摇头,道出听来的仰慕:“有人说你又高又稳重,看起来很有安全感,是白马王子的典型。” “我很黑。”舜中指他的肤色吐嘈。 “黑才健康,表示有保护女生的实力,所以更吸引人嘛。” “你这样觉得?”吸引的对象若不是她,并无任何意义,舜中盯着若谨,内心流过一道希望。“你认为我吸引人?” “当然。你是我大哥耶,谁敢说你没有魅力?”若谨冲他一笑,维护自家人的心态一目了然。“你非常、非常的吸引女生。” “谢谢——”暗示,刺探,然后挫败。舜中发觉他正低能的耍着暗恋的手段,而且效果差得很。意兴阑珊应完若谨,他索性改变话题:“你去饭店谈什么事?” “饭店想和工作室签长期约,去谈合作条件。”提起造型气球,她的脸便神采飞扬。 “那可真是恭喜你了。”感染到若谨的喜悦,舜中唇角衔笑,郁结稍霁。“工作室才成立,有这样的成绩,很不容易哦。” “不是啦。”若谨向他解释:“工作室今年寒假就成立了,其间陆陆续续接了一些场子做,饭店这案子,算之前那些累的果。我没那么厉害,一开始就得人家大饭店青睐。说起来,还得感谢狄克老师,若非这两年他北部的case接不完,没时间下南部,才轮不到我在高雄出头哩!” “谦虚。” “你才是。问音说你一退伍,便被甫继承家业的学弟网罗进‘意志’,帮他在争斗不休的家族企业中,稳住大陆分厂的骚乱,被称为张氏的三巨头之一。啧,之厉害的,从刚刚见面到现在,你居然提都不提,才谦虚哩!” 他那惜字如金的妹妹向若谨提及他?然后,吝啬的对自己提及若谨的任何消息?舜中对问音反常的行径纳闷,他闪了闪神,才说:“念大学前,鹏飞一直住在美国,所以对大陆那方面的法令及民情风俗较不能适应,我进公司,不过帮他处理他不愿涉足的部分,总公司纷乱的情况,还是靠他自己解决,所谓的三巨头之一,不过是我沾了鹏飞的光罢了。” “可是,问音说,你原打算退伍后自己创业,你学生时代打那么多工、存那么多钱,不都是为圆创业的梦?” 舜中并未回答她,他反问:“问音连这些都跟你说?” “有些她说的,有些我自个儿问的。” “真的?”她问起自己!不管出于何种心态,舜中仍是高兴,他眼眸烁烁,闪亮着幸福的光芒,“若谨,你那么关心我?” “当然喽。詹大哥不也关心我?” 说来诉去,仍是兄长二字连系彼此的关系。舜中开始生气——气自己拙于言词,也气自己为何不干脆表明心迹。 “詹大哥,你怎么了?”若谨见他久久不应,黑亮的脸似罩了层霜,立体的五官微微扭曲,不禁担心问:“我说错什么吗?” “没。”至今才明白,暗恋的滋味有多苦。若谨就坐在他身畔,可是,她的心却不在他身上,仿佛水中的浮月,就算触着了,也是幻影。舜中简直要怨恨起自己,为何不在四年前初见面时便展开追求,机会似光阴,一旦错失了,就再也追不回。 “那……为何摆张扑克脸?”吓死人,认识那么久从没见詹大哥脸色如此惨灰。 “多心。”掩饰的念了她一句,他起身到柜台前结帐,回避了若谨的疑问。 “别急着结帐,我想打包回家——” “好啊。还以为你体恤我赚钱辛苦,所以替我省钱,没上豪华餐厅庆祝,原来你打的是这主意,想把整间店打包回去。” “乱讲。我只是想带包汤头回家下面,冤枉人。” “甭解释了,小心鼻子变长。” “我……你……那是……”若谨没想到詹大哥会这么说,她一时口吃起来。 “哈——” 正当她的脸开始胀红,詹大哥的低笑声自头顶传来,若谨才发觉被亏了。“好啊,你作弄我!” “走吧。”付完帐,接过老板娘包好的汤头,舜中含笑领头走出小店。 夜凉如水,月的港都,稀奇的吹来一阵凉风。舜中细心的让若谨走在内侧,路旁不知名的植物,传来浓烈香味。他手上提着热汤,不知何故,心头也热烘烘的。 “到了。”若谨止住步伐,停在她那辆破铜烂铁前。 “你开这辆车?”很难想像,娟秀的若谨开这么一辆二手货车。 “便宜又好用,不行吗?”她瞟他一眼,捍卫爱车。 舜中对她的敏感失笑。“不,它让我想起我的第一部车。” “还好。我以为你会像我妈,担忧我的技术。”若谨开启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然后问:“送你一程?” 他向她摇头。“我的行李还在饭店,而饭店就在前面一百公尺。”原本打算和鹏飞与方炽用完餐,回套房附属的会议室继续研讨加州那件case,但偏偏遇上了她,所以他把重要的公事扔下,当然也忘了自己的行囊。 “ok,那我走了。”若谨朝他灿烂一笑。“詹大哥,谢谢你的晚餐,我很开心。” “我也是……”如果能让这次偶遇延续成永恒,他会更开心! “拜拜。”若谨望着不动如山的他,只好明说:“詹大哥,虽然我对自己的技术很有信心,但是,你挡在这儿,我车子是动不了的。” “呃——” 他退到一旁,破旧的小货车轰隆轰隆发出咆哮,正要扬尘而去。 “若谨。”最后一刻,他出声唤住她。 “还有事?”她从车窗探出头,表情有些懊恼,因为,她宝贝车的引擎声听来像要罢工。“改变主意让我送你一段路?” “既然……你已在高雄定下来,可以再见面吗?” “当然。”她爽朗的答应。 舜中掏出名片,疾笔在背后写下一组数字,然后递给若谨,“不管我在哪里,这支电话一定可以找到我。” 若谨笑笑收下,也翻出名片,“请多指教,我只有一个号码,虽然,打它不一定找得着我。” 舜中接过名片,在晦暗不明的光线中,试图看清印在上头的数字。 “詹大哥,再会喽。”若谨提醒他,她需要空间让车子驶出。 “再会……” 他二度退到路旁,这次,若谨终于自他视线中消失。夜色原该阒黑如墨,但两排亮白的街灯和商家闪烁的霓虹灯,让他沐浴在一片欲暗欲明中。舜中望向路的尽头,望着早已隐去的车影出神——“再会”,有可能会是爱情的起点吗? 三十公分,再三十公分,她一定可以把车停进这个位置。 若谨下车观察前后距离,看了又看,算了又算,终于放弃好不容易发现的停车位。“差一点点,唉,没办法,再绕绕看喽。” 于是,驾着宝贝车,若谨漫无目的的继续在公寓附近的巷道穷绕,冀望平空掉下一个停车位可任她停放。 驶过公寓的转角,若谨小心的减低速度,不意瞥见母亲的身影,她高兴的打了方向灯将车暂停巷边,然后将头伸出车窗外,轻轻的喊:“妈。” “小谨……” “我跟你说……”若谨迫不及待下车,想跟母亲分享今天去饭店的结果。当她停在范文馨面前时,才发现,母亲的身旁站有他人。“啊——对不起,我不知道——”若谨道歉的话嗫嚅着。她方才好像看见那人的手握着母亲的,在她出现的刹那,母亲才收回自己的手。 “呃,这是高先生,他送我回来。”母亲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您好。”她若无其事应着,眼睛却偷偷观察这位高先生。“妈,你今天回来得好早,服装店提早关门?” “不是。”看了眼若谨未熄火的小货车,她顾左右而言他:“嗯,小谨,你还没停好车,要不要先去把车子停好?” “好啊。”她笑笑的,朗声应完母亲后,将脸转向伴同母亲出现的男士,“高先生,多谢您送我母亲回来,要不要上我家坐坐?” “小谨——”早知道会有叫女儿撞上的一天,唉!真不该答应让他送自己回来。 “啊?”请人家上去是礼貌,妈在紧张什么? “去停车。” “哦。知道了。”若谨无趣的踱步回车,继续她的寻位之旅,眼睛可有可无的扫过路旁可能空出来的位置,心里却有个问号不断冒出—— 他究竟是谁?妈跟他的关系是…… 车内空空荡荡的空间不时传来引擎粗暴的声音,没人能替若谨解答,问号依旧存在她的心中,而且有放大的迹象。所以当她终于找到位置停好车,便以最快速度奔回公寓。 “妈,我回来了。”进屋之后,她的眼急急搜寻着,期望那位高先生接受了她的邀请。然而,客厅静悄悄的。 浴室传来水声,若谨明白了屋内只有母亲和她二人。她放下东西,走到浴室门口,隔着门和她母亲说话:“妈,我从‘吴记’买了包汤头,下面给你吃好吗?” “不用,我吃过了。”吃过了?和那位高先生一起吃的吗?若谨差点问出口。她扫兴的将东西放回厨房,然后从冰箱拿了冰水倒上一杯,人在餐椅上呆坐起来。 妈和爸离婚近十年,有新的对象,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何况,妈长得又漂亮,有人追也正常得很,那位高先生应该是爱慕者吧? 只是,妈为何没告诉她呢?看他们亲密的模样,妈应该也有那么点意思吧。 “小谨,发什么呆,叫了你几声都不应。”范文馨的手在女儿的眼前挥了挥。 “没有发呆呀,想点事情罢了。” “想什么事?”沐浴饼后,身体热呼呼的,她也学女儿倒了杯冰水坐下来,与女儿边喝边聊。“今天跟饭店谈得如何?” “很顺利,拿到了半年的长约。他们经理说,除了婚礼,还有一些宴会和记者会,也需要工作室的造型气球。” “真是太棒了,我就知道我女儿有出息!” “少捧我,小心我做不出人家满意的东西,届时你女儿被饭店开除解约,你投资在工作室上的钱就有去无回啦。” “好啊,那老妈就等着你做牛做马,一辈子养我。”这两年较常和女儿相处,她说话也多了点打趣的味道。 “我才不敢跟别人抢。”酸溜溜的,若谨像是知道了什么又不明说。 “小谨——” “我以为,不管任何事,你都会和我分享。”大二那年暑假,她开始会去妈妈的店里找她,而后,每逢长假必回高雄和母亲相聚。自此,她们母女的关系便突飞猛进,亲昵得像对姊妹,她以为,母亲不该隐瞒自己任何秘密。 范文馨看着女儿,为她的敏感惊愕。“他……只是一个普通朋友。” “妈——你很保守耶!”望着愁眉不展的母亲,若谨心软了,她玩笑着:“有人追有啥可耻,我可是等着做你的花童哩!” “乱讲。八字还没一撇,少‘亏’你老妈了。”见女儿恢复了灿颜,范文馨心才宽了下来。“我当你和天翔的主婚人,还比较快。” “再说吧,也要人家肯娶你女儿。”若谨摇着杯子,心不在焉的。“何况,天翔还有几个月才退伍,也不知有无兵变。” “不会的,我看天翔那孩子死心眼得很,你没变他就该偷笑了,他不敢。” “天晓得。感情的事,很难说。”若谨意味深长的说:“妈,你如果有喜欢的人,就别放过吧,我会祝福你的。” 话锋一转,她终是将焦点转到那高先生上。若谨扪心自问,她是非常希望母亲找到她的第二春的,只是,不知为何,祝福的话,她说得好不自在。 第五章 “小成,那瓶中型的氦气钢瓶,到底有没有带?” 饭店内的“福香轩”寂静无声,除了若谨刚刚那句微微含怒的话。几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因为,成宇已经下楼去货车拿钢瓶了,人根本不在现场,他们不明白一向好脾气的纪姐为何今儿个脾气这么糟糕。 “来了来了。”成宇气喘嘘嘘的,拿着钢瓶奔来。幸好工作室当初买的是新型的机器,轻巧好带,不然,他喘得会更厉害。“纪姐,我拿来了。” 成宇解了刚刚微僵的气氛。工具既然已齐,他们便继续中断的工作,朝心型铝架补缀气球。 “这颗气球饱和度不够!”搞什么,气球布置最基本的施工技巧都没把握住,枉费跟她做了那么多场。若谨不满的将那颗不够完美的气球丢回给灌气的成宇,念他:“拜托,这是一场婚宴,很隆重的,可不可以请你们对成品认真点!” 婚宴——是的,这是若谨的工作室在迈入农历七月淡季前的最后一场婚宴,而委托他们布置的新人,还是她的至亲,她当然更加严格要求现场布置的完美。 “遵命,纪姐。”哎,真是严肃,纪姐到底哪根筋不对,脾气那么躁。纳闷归纳闷,他们倒也不敢问那个脸上正写着别来惹我的老板,于是,成宇和广设科的若干学弟,在空前凝重的气氛下完成施工。 深紫、粉紫、女乃白色的气球交错构筑成心型拱门立于“福香轩”的入口处迎宾,厅内的墙壁则有花瓣型的气球点缀,挑高的天花板飘浮着缎带空飘球,若谨还细心的在新人桌上做了组新郎新娘造型的气球,连婚宴会场的角落也摆设爱神造型的作品。缤纷浪漫的色彩改变了“福香轩”端庄的装潢,若谨很满意这次的作品。 “纪姐,走人了?”完工后,他们通常会先离开,等到婚宴结束再回来清场。成宇收拾好工具,走向在“福香轩”一隅发呆的纪姐询问。 “你们先走。”若谨提振精神,嘱咐成宇:“别忘了,一点半要回来。” “咦,纪姐不跟我们一起走?”他们可是一起挤那辆小货车来上工的。 “你忘了,这是我妈的婚宴,我要留下来参加。” “呃……”真糊涂,他怎么把如此重要的事忘掉!成宇用手耙耙自己飞乱的头发,诚心向纪姐道歉:“对不起,昨天玩得太晚,脑筋糊涂给忘了。” “没关系。”她朝他一笑,眸光深邃幽远,叫人抓不着她的情绪。“有时候,忘性比记性强,过得会比较快乐。” 累。忙完气球的布置,还要担任婚礼招待,眼睛泛酸意的若谨觉得真是累。 她和母亲的助理坐在招待处,忙着收礼金、和认识跟不认识的亲戚朋友打招呼。来往的人潮与不绝于耳的恭贺声,让起了个大早的若谨开始头痛,她才明白,一场婚礼会折损掉多少细胞。原来,结婚除了新郎、新娘,来宾也是主角,因为来的人皆和新人熟识,个个怠慢不得。 “剩下的我来就行了,你赶快入座吧。”妈妈的助理miss黄催她,因为饭店的司仪宣布新人快入场了。 “那就麻烦你了。” 离开招待的位置,若谨先进化妆室整理仪容,动作慢吞吞的,似刻意,却又表现得那么自然,仿佛她生来就是手拙脚钝,凡事皆慢半拍。等她出了化妆间再度进入“福香轩”,台上已有嘉宾发表着天作之合、白首偕老等等的祝辞,她悄然走近新人那一桌,落座之前,倾身靠近母亲的耳畔,说:“妈,你今天好漂亮。” “小谨,跑哪儿去了?” 她向母亲比个化妆室的手势,在她身旁坐下。“高叔叔,恭喜你喔,抱得美人归,我妈就交给您喽。”她朗声向新郎恭贺,脸上笑得灿烂。 “我的荣幸。”高叔叔温言回她,一双眼,却盯着新娘的脸不放。 “还有我的功劳。”若谨低哝着,声音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说来好笑,这桩婚事的最大功臣,居然是她。打从一个月前,若谨知道有高叔叔这么一号人的存在后,她便学啦啦队员一径在旁敲锣打鼓,积极的撮合他和母亲。 也不知是原本两人的感情已有相当的基础,或是她这敲边鼓的发生了作用,总之,母亲在她表态支持高叔叔后,不再顾忌,顺从了自己的感情归依,接受了他第n次的求婚。 结婚日的选定,是若谨建议的。她半威胁的告诉高叔叔,不快点娶她老妈,小心过了一个农历七月,有人会改变主意。虽然连若谨自己也不知道,她指的改变主意的人到底是指谁,不过,高叔叔听从了她的建议,赶在农历六月底前结婚。 “请新娘、新郎上台——” 司仪中气十足的声音唤回出神的若谨。原来,婚宴已进行到敬酒的阶段了,她起身帮母亲拢好裙摆,给了母亲一个鼓励的笑容,目送她和高叔叔上台。 在饭店举办婚宴就是有这个好处,新人不必一桌一桌走透透敬酒,累坏自己的双腿不说,还让朋友乘机灌醉新郎。不过,若谨记起小时候同双亲回乡下吃传统的“办桌”,比较起来,乡下的气氛热闹多了。 “……谢谢我的女儿小谨……”咦?有人叫她的名字?恍神的若谨凝聚视线,收敛心不在焉,才知道母亲正透过麦克风提到她。可惜了,她刚刚没注意听,所以不清楚她妈提她作啥,可能,是感谢自己的成全吧。呵!都什么时代了,她老妈真古板,还将她赞成他们结婚这事摆心上,婆婆妈妈的念念不忘。饶是心底这么想,若谨还是举起杯子,喝口酒遥应母亲的话…… 美食飨宴、觥筹交错,婚宴在一片杯盘狼藉中结束。送走男女双方的亲朋好友,若谨陪母亲回到饭店提供给新娘更衣的套房。“刚太忙了,忘了给妈……姊和弟……还有爸的贺礼。”姊在英国攻读硕士,小弟人在军旅中,他们都有事不能来参加婚礼;至于父亲,要陪做月子的太太,也不能来。 “替我谢谢他们。”范文馨毫无芥蒂的收下。前夫没来她一点也不意外,反正他再婚时她也没去,倒是大女儿和儿子不能来,她觉得有些失望,放好东西,她拉着若谨坐到沙发。“小谨,妈……” “妈,祝你们蜜月玩得愉快。”截断母亲的话,若谨向从浴室出来的新郎道:“高叔叔,我妈就交给你喽!” “没问题。”他揽住母亲的肩,给她一个保证。 “ok,我还得回‘福香轩’清场,不送你们去机场了。记得帮我带一只无尾熊回来,拜拜。”起身离开沙发,若谨像风一般卷出套房。 “真是,跑这样快,我话都还没说完……”范文馨的话被女儿封在门扉之内。 其实,若谨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跑得那样快,她闷闷的回到“福香轩”,看见成宇他们几个已经在进行清场的工作。 “辛苦你们了。”她懒懒的说,缓缓加入工作。 成宇看纪姐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好心的说:“纪姐,我们做就行,你休息吧。” “好感动……小毛头,你何时变得这样体贴?”她看他一眼。 “现在啊,好啦好啦,交给我们就成,你一旁休息去啦。” “对嘛,纪姐,你今天一定累毙了,让我们表现一下绅士风度嘛。”其他的工读生也附和成宇。他们该死的体贴让若谨差点想哭。 “看来我只好少数服从多数,听你们的话一边纳凉去。” 全部的人朝她猛点头。若谨瞧那一双双诚恳的眼,心底感动得要命,嘴里说的话却是:“ok,我走人喽,免得我在这监视你们工作,防碍大家。” “知道就好。还不快滚!”成宇不怕死的跟她耍嘴皮子。 若谨踢了他一脚,将货车钥匙扔给他。“没大没小,改天我真的叫你滚蛋,你就完蛋。” “纪姐……”他抱着脚讨饶。 “算。大人不记小人过。我真的走了,你们收拾好先回去,不必等我。” 一干人再度猛点头,成宇没胆再多话。 “很好,乖小孩。”语毕,若谨满意的离开“福香轩”。 太阳燃烧着蓝天,空气中弥漫着火热的温度。 若谨步出饭店,一时之间,竟无处可去。她眯眯眼,随处张望,数公尺之外的木棉树吸引了她的目光,因为,木棉树下摆了张长椅,令她无处可去的双腿暂有栖身之地。 “唉……”坐定后,她嘘了口长叹。 接下来……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不想回到那个空寂的屋子,也不想独自去看电影;大学好友不是留在台中,便是北上工作,可怜的她,在家乡竟没有可以随传随到的朋友! “唉……”她又叹了口气,为自己。 木棉树栽种在分隔慢车道与快车道间的安全岛上,若谨坐在树下,耳际时时传来嘈杂的车声,她皱起眉心,下不了决定要继续留在这儿发呆,还是回家睡觉。 无聊啊!抬头望望蓝天,烈日被树叶遮去大半,虽只有少许的金光渗入,若谨还是觉得刺目。没戴太阳眼镜的她低下头,考虑要不要丢铜板决定去向。 她在做什么? 舜中已经在旁观察她十分钟了,只见若谨一会儿抬首一会儿低头,时而叹气时而低喃,精致的五官微微皱起,像在烦恼什么似的。 “嗨!若谨。”他站到她身畔。 “嗨!詹大哥。”手上拿着枯萎的木棉花,若谨并未抬眼瞧来者是谁。想是被训练得太好,她已不奇怪詹大哥总会在她心情低落的时候出现。她玩着手上的枯花,低声说:“知道吗?木棉树要等叶子全部掉落后,花才能盛开,然后,再等木棉花落尽,新叶才会再度萌芽……” 将深褐色的花瓣埋入土中,她续道:“很奇怪吧,花叶不同木,仿佛彼此有仇似的,见不得彼此在枝干上相会,叶落花开,花谢叶萌,木棉的花和叶,不能同时同枝绽放。”若谨又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这叶就像她爸妈,上天注定他们分离的命运,也注定她孤枝寂干的宿命。 想这些做什么? 呵,真好笑,她年岁已长,早度过钻牛角尖的涩女敕青春期,再揽那无聊的恋家情结上身,既不符合她成熟的年龄,也违背新女性独立自主的精神。甩甩头,她一改低沉的口气,轻快道:“不过,也只有我们大派的高雄人慧眼独具,才会选独一无二、花性特别的木棉当我们的市花。” 拨拨土,葬完花的若谨站起来,本想随手一抹将土拭去,但忆起身上穿的是婚宴前换上的新装,她犹疑了一下,伸手向詹大哥借:“给张面纸吧。” “要五毛给一块。你捞到了,借你手帕。”舜中的声音干涩沉重。若谨突来的长篇大论令他担忧。他试探的问:“你确定只借手帕?还缺不缺其他的东西?”譬如肩膀、胸膛什么的。他在心中补述。 “手帕?!”若谨接过手帕,蹲子忍不往狂笑。“天哪,这年头还有人带手帕?我不会遇到古代人了吧,哈……哈哈……” 笑声不断由她颤抖的身躯传来,着实有些夸张。舜中只好也跟着蹲下来,问:“有那么好笑吗?你不觉得手帕比面纸环保多了?” “嗯……”她背过他,张开帕子覆在脸上,倒不管手上的烂泥了。“我知道啊,可是,知易行难,瞧,我连面纸都懒得带了,何况手帕。”可能笑过头了,若谨的声音怪怪的,居然带有鼻音。 “你是不是……”舜中掀开手帕,看见若谨的眼角湿润。他没猜错…… “哎呀,你看你,‘古早人’的行为害我笑到掉泪,女人的眼泪是珍珠耶,你要怎么赔我?”若谨没等詹大哥问完,一径抢白,慌张得不像平日的她。 舜中一颗心揪了起来。他折起帕子,替她拭掉余泪。“简单哪,等一下到‘怀贝’挑串珍珠还你。” “啧啧,你发了呀?‘怀贝’的东西贵得要命,还真的去买珍珠——败家子哦!”若谨抢回手帕,假装帕上的湿痕不存在,低头擦拭手上残泥。“我很仁慈的,请我看场电影就行,如何?” “真的?詹大哥可不记得仁慈二字何时和你发生亲戚关系?”她打哈哈,他也只好跟着打哈哈。舜中凝看低头的她,看不见她的表情,也看不见她的心情。他隐隐觉得,她和升大三那年暑假的若谨,有很大的差别。 “嗟——你怎么可以把我的秘密说出哩?小心我工作室的那些小毛头听了,统统跑光光。”若谨嘴角带着笑,仿佛她是欺压员工的坏老板。 “好啊,我会记得到你工作室去发布这个秘密。” “你敢?”若谨瞪他一眼,明目张胆的威胁他。 舜中摇摇首,跟她谈条件:“不说秘密,可以,除非你请我吃顿饭。” “嘿,你还欠我一场电影哩!”詹大哥很贼哦,随随便便就a了她一餐。 “那还等什么?我们先去看场电影,再吃晚饭。” 请就请吧,反正她也无处可去。“先说好——我只请得起路边摊。” “放心,我不会吃垮你的。” “ok,那走吧。”若谨背起包包,准备将詹大哥借她的手帕塞入袋内。“我洗完再还你——喂!” 舜中从她手里拿回方帕,若无其事道:“依你的记性啊……我要等手帕还回来,恐怕要等到下世纪,所以,你不用洗了。” “可是……”手帕上有她的泪痕。若谨瞅着詹大哥,介意沾有失控痕迹的帕子落入他的手,因为,这样好像暴露了自己的无能。她皱起眉,不满的辩白:“我的记性才没坏到那境地。” “总之,不用麻烦了。” “才不麻烦……” “走吧,再罗嗦下去,天就黑了。” 没理会她的抗议,他率先迈步离开木棉树下。 若谨微恼的跟着詹大哥,才记起,忘了问,他人怎么会在这里。 命运之神的手总是随性挥舞。她望着詹大哥厚实的背影,不明白,为什么不是天翔现身来驱赶她那无聊的恋家情结及空虚感…… 若谨迁出旧居。 虽然高叔叔和母亲一再说服她,要她搬过去跟他们住,她仍旧以不想和工作室住得太远拒绝了。 恰巧,工作室楼上的一位房客退租,她听说后,赶紧跟房东太太订下来,以飞快的速度迁入,杜绝每回和母亲见面时必有的叨念。 “小成,谢谢你。”农历鬼月的case少得可怜,她利用上班的某一天请成宇帮她搬家。 “纪姐,你住堡作室楼上,可是和‘钱多事少离家近’这条金科玉律搭上关系了,真棒啊!” “怎么?你也想来住这儿?” “呵呵……没有啦,只是羡慕纪姐不用跟家人住,好自由啊——”不像他,都快满二十岁了,他老妈还规定门禁时间。 “你哟,人在福中不知福。去去去,都搬得差不多了,今天让你提早下班,明天再见。”她心里觉得烦,索性开门赶他走人。 成宇走后,若谨一个人默默的收拾房间,除了她整理东西的声音,周围没有嘈杂的噪音,没有人与人交谈的话语,天地间仿佛仅剩她一人似的,空洞得有些吊诡。受不了这样的寂静,她故意铿锵的弄出巨响,然,忙碌的手却还是驱不掉满室的寂寞。 “在哪一个箱子呢……” 音响已拿出组装好,但cd片放在哪个箱子,她却遍寻不着。若谨翻了又翻,找了又找,终于在放冬天衣服的箱子找到cd。吁了口气,她随便抽了张片子放进音响,让乐声充满房间后,才觉得空间不再窒静得可怕。 她继续整理东西,但,当cd播到某一首歌时,若谨的眉头轻轻蹙起,停止手中的动作—— 我轻轻抖落鞋里的沙,看着我的脚印……一个人,一步步,好寂寞…… 一个人,一步步,好寂寞……喝!她怎么会选这张片子? 男歌手r&b的曲风,风靡无数歌迷,震荡了多少脆弱的灵魂,歌声优美而动人,但是,不适合现在的她听哪! 啪的一声,若谨用力按下停止键。这一回,她挑了张heavymetal的专辑,让震耳欲聋的乐音,占据新属她的领地,久久不散…… 八月。做完某场在科博馆园游会的case后,她请成宇和几个工读生吃饭、唱ktv。几个年轻人聚在一块,没完没了的狠狠闹到十二点,若谨才驾着那辆破货车,一一送他们回家。 “小成,明天记得来工作室,别忘了没有放假,要照常上班。” “我知道。纪姐,谢谢你今天慷慨请客。” “甭客气。”她跟他挥挥手,潇洒驶走车子。 入夜的街道车辆稀少,小货车行经忠孝路,路边有几只野狗朝她吠叫,若谨记起父亲的家就在附近,于是旋转方向盘拐入巷子。 运气真好,公寓的斜对面空出了个位置。她轻易停好车,走到对讲机前,手一举便要朝父亲住的楼层按去——啊!不行。临按之际,她瞥见手上的表,时针已超过十二。太晚了,她既没钥匙,也无重要的事情,算了,还是改天再来吧。 回到车上,她呆坐了一下,才启动引擎开车。 返家沿路,偶有飙车少年骑着摩托车奔驰于快车道上,嚣张又挑衅的与稀少的汽车争道。起初,若谨被吓得差点握不往方向盘,然,那咆哮的机车声,听来空洞而难听,像是在发泄什么似的,呼啸得过火。若谨微微一哂,松软的手又恢复力量。怕什么呢?这些孩子,不过和她一样,都是有家归不得的可怜虫而已…… 九月。鬼门关甫闭,工作室又开始忙碌起来。除婚礼之外,若谨甚至接到了两场演唱会的case,虽然只是负责舞台下面周边附近的空间,传播公司给的价码仍是让若谨赚了一大票。 不过,工作上的成就,并未带给她快乐。若谨每天出门前,照见镜子中愈来愈瘦削的脸颊,心里就忍不住涌起厌恶感——她厌恶起自己,厌恶起工作,还厌恶这空空洞洞、只有她一人住的空间。 “纪姐,你是不是被男朋友抛弃了?怎么一张脸生得那么好看,可是瞧起来却臭得令人不敢接近?”没大脑的成宇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向她抛下一句。 若谨丢给他一记吃人的眼神,算是回答。 “男朋友跑掉就算了,用不着那么伤心嘛!看看你,从农历七月前一直阴阳怪气到现在,那么长的时间,早就可以换好几个男朋友了。学学我,女朋友两、三名,跑了一个,还有好几个备胎,一点也不浪费时间。如何?要不要我帮你介绍几个男朋友?”他大放厥词,高谈新新人类的恋爱观,若谨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对成宇的爱情观不予苟同。 “免了吧,你那些从网路上认识的朋友,缥缈虚幻得像海市蜃楼,我没兴趣。我的感情生活好得很,用不着你操心。” 从大学到现在,和天翔认识四年了,自他入伍后,环境的因素令他们不像学生时代,可以想见就见面,不过,他们的感情,应该还是没变吧…… 都是小成的错,今天白天若非他对她的感情发表“高见”,她也不会失眠。 若谨在床上躺了一个多小时,天翔的问题直在她脑袋瓜转。睡不着觉,她干脆起床,从抽屉翻出天翔这两年在军中寄给自己的信。 “天翔好像变懒了?”信件的封数令若谨讶异。从前,即使他们在同一县市念书,天翔写的信都还比他在军队里多。 夜阑人静,近日拿失眠当三餐点心用的若谨,索性打开来信一封一封重读,希望靠字里行间的情意,温暖这空洞的房间,和寂寞的她。 夜黑,万物皆眠,时钟滴答滴答响,听来格外刺耳。若谨躺回床上,在昏黄的床头灯下展信阅读。往日的情书如今读来,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她看着看着,不觉泪滴信纸,一颗颗珠泪漫漶了清晰的字迹,模糊了昔日的浓情—— 爱情太遥远;寂寞,却如此贴近自己。 若谨将信纸压在胸前,期待天翔退役的日子快点到来。 愣了半晌,她才想起身将信收好,突然,天摇地动,将她震得不知所措。剧烈的摇晃震散她原本就不浓的睡意,坐在床上的若谨,心底隐隐害怕起来。从前地震时,再没胆也可躲到母亲的房间去,寻求一个安全的怀抱,如今一人独居在外,什么也没得依靠…… 棒天,她才知道,这是台湾百年来的大地震。若谨整天盯着电视萤幕,看着不断重复播放的新闻,那些怵目惊心的画面,令她心神绞痛;那些流离失所、失亲难民的眼神,令她欲哭无泪。 她气急败坏的骂那些没有良心的建商,愤慨救援速度的迟缓;将工作室的周转金捐出,还跑到市府前的广场,跟着运载食物和睡袋的车队上灾区,仿佛她就是受难者。 不,她不是灾民,也不伟大,她只是跟着大家一起做,看看能不能分担灾民一点点痛。若谨跟车回来后,独坐在矮丛边,看着民众捐输的物品源源不绝堆叠到市府广场前,她长长叹了口气,低喃:“没有家的感觉,我了解——” 她,也想要一个家…… 第六章 今年的中秋节,有点冷。 海风刮向旗津,掠过若谨的脸颊,吹散了她的一头长发。 “你胖了。”她含笑望着天翔,心中暖暖的。 “当兵嘛,菜鸟瘦一圈,老鸟胖两圈,所以退伍时,多少会变个样。”他放开她的手,坐到石椅上。入伍后,旗津变了许多,拱桥、长廊驻进海岸,观光味更重。 “退伍了,你有什么计划?”她坐到他身旁问。 “考试或找工作,就这两样吧。” “哦……”那她呢?不在他的计划中? 沉默回绕了他们一圈,然后坠地。 “我们——”两人同时开口,默契似乎和从前一样好。 “你先说。”总是这样,从前交往时,常常会异口同声。天翔脸上的线条柔和起来,徐缓的对若谨道:“希望我们要讲的是同一件事。” 她摇摇头,“不要,我们一起讲。” 两人对望了一眼,同时开口: “我们分手吧。” “我们结婚吧。”她的尾音落在天翔之后,结缘跑输了离缘,若谨的脸色惨变。“天翔,你说什么?” “其实,我入伍前就想说了,只是……” “为什么?”她瞠眼看着天翔,眸中载满不信。 “我不是故意的——” “为什么?”要分手,至少给她个理由。若谨不想听藉口,她要知道真相。 “毕业那年,系上有位同学,她很帮我……”天翔述说他和那女孩的经过。故事很老套,同校四年的爱慕者,终于鼓起勇气,在临毕业的那个学期向他表达爱意。近水楼台先得月,若谨和天翔虽然离得近,但那女孩更近,何况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他们的爱火遂燃烧于凤凰花开时节。相较于若谨的被动与需要人照顾,女孩的主动与付出显然占了上风,所以…… “毕业考和研究所的考试,她帮了我不少。” “为什么拖到现在才讲?”她的声音死沉沉,一双大眼瞅着天翔,没有温度。 “我一直在等你开口。”他回开了视线,有些狼狈。“我以为,当兵这两年,你会提出分手。”他一直认为,若谨是攀生的菟丝,缺了他的存在和照顾,会有其他追求者趁虚而入,所以入伍前,他未与她摊牌。 “你不愿背负心者的罪名!”毕竟相爱过,她明白他的心思。 “若谨……” “那么,现在呢?为什么现在说?你不怕被人说是负心汉吗?” “她——也想结婚了。”真相大白,他对她的残酷源自那女孩! “呵……哈……很好……”一样是结婚,只是,新娘不是她。若谨离开石椅,往沙岸走去,断断续续的笑声,渗入海风,脆弱而空洞。 天翔追上去。“她父亲去世了,所以,我们必须赶在百日内——” “好。我们分手吧。”她不想听。前任男友如此体贴新女友,情何以堪哪! 他呆住,没有料想到若谨会如此干脆。“若谨,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 “别说了,好吗?”她讨厌拖泥带水的分手。 “一定会有更好的男人,等着与你相遇……” 天翔的祝福,她置若罔闻。遥望着大海,潮声掩盖了他的话,若谨耳边,突然响起上回未听完的一首歌——像不知不觉,游向海天,到最深的地方,才发现你早已经,放弃我—— 记忆中的音符,敲击她的灵魂,引勾她的脆弱。水泽濡染睫翼,若谨将身背过天翔,迈步离开岸边。她不想,泪眼对旧人。 “再见。”曾经,她也这么结束过初恋。 “若谨……”天翔唤她,留恋残存于声音中。 “从今以后,最好别见面吧!”她不是圣人,在爱情的世界中,容不得任何灰色的地带。 坚决的脚步,拉开两人的距离;海风刮来,白沙扬起,模糊她的视线。 “到最深的地方,才发现你早已经,放弃我……才发现,你早已经放弃我……” 若谨低吟,不顾歌曲被她唱乱了调,一径重复此句,纵使风沙俱扬、寒意袭人也不停止,吃了满嘴沙的她,仍执意唱着—— 秋阳拂照,海天相映成一片灰蓝,她的心,和背后的海景,融成一色。 “我要回家。” “小谨乖,我们哪儿也不去,这就是我们的新家。” “不要。我要回有爸爸、姊姊、弟弟的那个家。”她睡不惯陌生的床,用不惯陌生的家具;她不喜欢这个只住着她和妈妈的房子。 “不行。”母亲厉言拒绝了她。 “为什么?明明住得好好的,为什么你和爸一吵架,我们就要搬出来?”甫上国中的若谨,叛逆期的倔强显在脸上,她逼问母亲:“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家?” “我们不回家,以后就住这里。” 望着母亲紧抿的唇,若谨知道她又要用沉默来应付自己,于是,她恨恨的,“不公平,为什么不是姊,也不是弟,偏偏带我一人离家出走,你不公平!”她以为,妈和爸只是一时吵架,妈妈带她离开家里只是负气。为什么倒霉的永远是她这没人疼的老二?吃香喝辣的她总是排最后,吃苦受难她倒排第一。 “小谨,你别闹了。”女儿的指责令她坐立不安,她不知道该不该说…… “好,我不闹,那妈带我回家。”若谨依旧坚持她的要求。 “不可能。我和你爸——离婚了!”喀的一声,母亲合上她的房门,留她独自消化这个惊天动地的讯息。 叩……怎会梦见这事?若谨睁开眼,满室的黑暗攫住她。梦魇已远,神魂却尚未回身,恍惚摆荡在十三岁与二十二岁间,她的心沉甸甸,有些痛。 叩叩……谁人在敲打?是了,她忆起午后的旗津,天翔毫无预警的分手宣告,敲醒她自以为是的等待。痛啊——当时怎不觉得?若谨惶惶想着。爱情的起点在哪里?爱情的终点又在何处?觅觅寻寻了几年,她的爱情总在起点恣意启航,却又在半途中失了方向,找不着终点。 叩、叩……敲击声愈来愈急,若谨抚着头,耳朵逐渐清明,心魂终于归位。原来,有人正敲着她的门。她捻亮灯,瞳孔适应光线后,才起身下床开门。若谨头晕晕的,以致脚步有些零乱,深吸口气稳住天旋地转的感觉,她才打开安全锁旋开门把。 “你——”好痛,脸热热的,头也愈来愈痛。 “若谨,怎么敲这么久才来应?” 担忧的脸庞映入她眼帘,若谨朝他虚弱一笑,干涩的喉咙发出难听的声音:“又是你!詹大哥,你怎老挑我落魄的时候出现?” 诘问完,她的身子一软,就要倒下。 舜中接住她,隔着衣物传来的温度,高得吓人。他模模若谨的额头,黑眉聚拢,心疼道:“你生病了,我带你去看医生。” “是吗?我生病了?”她挥开他的手,跌坐入懒骨头。“小靶冒,病不死人的,我才不要看医生。” “怎么可以不看医生?就算是小靶冒,别以为不理它就会自动痊愈。” “哼……”她闷声不答。 “若谨?”舜中蹲到她身侧,有些着急。 “我、不、要。”想起新婚的母亲,想起离她而去的天翔,她自暴自弃,反正没人在意她。“我才不要看医生。” “那……我去药房帮你买药。”舜中劝她不成,只好出此下策。 还以为,詹大哥会骂人。若谨瘪瘪嘴,使性道:“你都没事做了吗?净管我?” 舜中微微一笑,并未回答。他站起来,打算去买温度计和成药。 詹大哥的背影勾起她某项记忆,可是脑袋瓜昏沉沉,虽然想起片段,却无法窥得全貌。下意识,若谨开口喝止他:“詹大哥,不要去。” 她不想一人待在屋子内,好空荡。 “怎么,肯跟我去看医生?” “才不要……我抽屉里有药,你不用去买啦。” 于是,舜中取出药,温了开水,服侍她吃下。 “睡一下,我帮你注意着,若烧仍不退,医生那儿还是得去。”大手再度罩上她的额,他皱了皱眉,决定:“我看……我去买个冰枕回来,比较妥当。” 见他又要走,若谨没来由的心慌起来,她拉住詹大哥的手,急道:“不要走,我会怕……”搬进新居好阵子,头一次,她知晓自己也会害怕,怕这一室的沉寂。 “可是……呃,好吧……”事有轻重缓急,舜中明明知道该先去买冰枕回来,但若谨眸中的脆弱,仍是混淆了他的焦点。他不忍拒绝她的要求。 克难的将毛巾沾湿,舜中折好“替代冰枕”,小心的覆上若谨额头,然后拉了把椅子坐到床畔,忍不往骂:“生病不看医生,净吃成药,总有一天,你会尝到后果。” “嗯。”吃了药,若谨懒洋洋的,听詹大哥骂自己,也没气力回嘴,不过,她知道他是好意,思及此,她心暖暖的。“唠唠叨叨,你好像糟老头。” 喃喃逸出口,若谨才发觉,类似的场景曾经发生过,只是,照顾她的人是天翔…… 悲伤排山倒海迎来,被人遗弃的感觉在心湖扩张、放大,以至泛滥。她瞅着舜中,视线渐渐模糊。 “怎么了?很难过吗?”他忧心忡忡。若谨流泪了,伸手拭掉她颊上的珠泪,他问:“你哪里不舒服?” 若谨摇摇头,按住詹大哥的手。“你的手,好凉、好舒服——” “那是因为你发烧了。”不对劲,除了病人该有的虚弱之外,若谨散发出一种绝望的眼神。舜中托起她的脸,刺探:“又去看海了?”他记得,她喜欢去海边抒发情绪。 “你fbi啊?问那么多。”若谨拉他双手贴在双颊上。她喜欢詹大哥凉凉的手,好舒服,仿佛可以降低体内郁燥不适的高温,令人心平气和。 “那是因为关心你,才问……” “关心我才问那么多?呵,真谢谢你啊——可是,所有关心我的人到最后都离开了我。”她幽幽道。药效开始作用,眼皮渐重,她喃喃的将原本搁在心里的反驳,道出了口:“那么关心我,哈!可是……可是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愿意娶我吗?” 天翔的背叛,令她再也不愿相信爱情,但渴家的冀望,却不曾稍减。她企盼安定,奢求一个能够停泊的港湾。蒙尘的灵魂,放弃了对爱情的追寻;对亲情,却贪求若渴。 “你愿意娶我吗?”没有爱情也没有关系,至少让她拥有一个家…… 若谨突如其来的求婚,令舜中又惊又喜,不能置信却又不敢质问,怕机会稍纵即逝。他切切回应:“我当然愿意娶你!” “是吗……詹大哥,你真好……”是梦吧?怎么会有人如此好心,随意答应一个“妹妹”的求婚?她合上眼,沉沉睡去。 “若谨?” 睡着了。舜中略略失望,揣测他方才听见的或许是呓语。 你愿意娶我吗?多希望那是她真心的希求,他一百个、一千个愿意啊! 凝视若谨红通通的小脸,舜中内心千回百转。她今天会这样问他,必定是受到了某种冲击,而非爱上自己。 心疼啊!可是,他却什么也不能做。抽回放在若谨脸上的手,他怏怏拿起毛巾想重新打湿,却不小心踢翻了桌下的垃圾桶—— “这是什么?”收拾残局时,他发现好多封被撕烂的信。 天翔——那是她的他!多封信尾的落款,令舜中明白了这些都是他写给她的情书。如今若谨将它们彻头彻尾撕得破烂,又向他问那句话,表示…… “原来,你是因为他而生病。” 重新为她覆上冰凉的毛巾,舜中沉重低喃。亲眼目睹挚慕的女孩为别的男人情伤患病,再如何想得开的人,也会黯然。 “你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吗……”他悲哀的凝视若谨。“你心里根本没有我,只当我是大哥哥吧!向我道出那样的要求,是为了什么?我虽苦苦暗恋着你,可是,若谨,你只当我是替代品,一项爱情的替代品……”低伏在她的耳边,舜中凄凄倾说他的感受。 “但是,你知道吗?你的要求,竟让我窃喜,纵使,那是你无心之言——” 夜渐深沉,悄静包裹了两人,掩盖舜中起伏不定的思潮。 昏黄灯华下,他深情望着若谨,一动也不动,仿佛可以这么看着她,直到天长地久。 蓦地,楼上幽幽传来吉他及练唱乐声,男孩隐隐唱着——手里没有烟,那就划一根火柴吧,去抽你的无奈…… 他曾经听过这首歌。那是一位已逝歌手早期谱的曲,那样充满绝望又不放弃希望的歌曲,听来是那么的令人哀伤!“手里没有烟,那就划一根火柴……”舜中喃喃念着,重复不停;然后,喃念转成低吟,他俯近若谨的耳,轻道:“心里没有爱情,那就用亲情来替代吧。用我的幸福,替代那伤心欲绝的爱痕……”天将拂晓,若她决定将爱情埋藏于昨日阳光,就让他在未来的每个黎明伴着她。 他坚毅的唇印上若谨的眉心,允诺未来。 “阿姨,我要气球。”童音呢软响起。 “好,妹妹等一下哦。” 小朋友晶亮的眼眸随着若谨的手转动,他们对一条条细长气球,在阿姨手里转呀转、扭啊扭的,一下子就能变出各种不同的动物,好奇羡慕死了,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口水差点要淹没速食店的地板。 “妹妹要不要画胡须?”用气球绘图笔描出眼睛,她低头问小朋友。 “我要。阿姨要帮我画跟电视一样,嘴巴两边都有。”卡通频道常常播,她记得很清楚。 “没问题。”若谨快手快笔的完成,送走小妹妹,又迎来大弟弟。小朋友纯真又满足的笑容令她快乐,就算手做得要起泡,他们的笑容也令人觉得辛苦值得。 “阿姨,我要一只皮卡丘。”排了好久队伍的男孩,朗声要求她。 “ok,那你得等久一点。” 后面一长排小朋友,听到可以要求阿姨做皮卡丘造型的气球,无不鼓噪欢呼。酷啊!那可是最受欢迎的卡通人物呢。“我也要——我也要——” 若谨笑了笑,一一应允:“那你们要乖唷,排队不准太吵。” 这家本土公司开设的速食店,在中秋假期推出买套餐再加若干元就可以换一个“卡通造型气球”的活动;气球的魅力向来大人、小孩皆无法抵挡,加上速食店每天有一定的限量,所以造成轰动。 中秋连续假期,头一天她去赴天翔的约,所以交给成宇他们做;第二天因为生病,体力无法负担,所以也缺席了,幸好赶上了最后一天,她才知道盛况如何。 “冠军,你去车上帮我拿一包321qbee苹果气球好吗?我记得我有带。”工作台设在游戏区,大人加小孩挤得满满的,人声鼎沸,若谨得大声喊,才让工读生之一的冠军听见。 “好,我去拿。”他跃跳出工作台,引来众人惊呼,连若谨也被他吓一跳。 “周冠军,给我小心一点,别伤到小朋友。”她喊他。 “是。”他向若谨行了个童军礼,眨眨眼,回身拔腿又跑,依旧莽撞。 “纪姐,我那个学弟大概上辈子是猴子,你说他一百遍也没用啦!”小成在工作台的另一端,手上忙着做造型气球,嘴巴不忘八卦。 “哈,那你铁定是他兄弟。”两只都是猴子,所以才那么好动。 “什么?”周围太吵了,他没听清楚。 “我说——你这当学长的也差不多啦。”若谨扯开喉咙嘶喊。 “喔……啊……哈哈……”成宇倒没否认。 直到下午五点,他们才完成今天的气球额数。不过,有许多没换到造型气球的小朋友围在工作台边,巴巴的望着他们。 “阿姨,人家没有……” “啊!对不起。”小女孩失望的眼神令若谨好心疼,她不忍让小女孩败兴而归,又怕坏了速食店的规矩,所以拉了她到一旁。“这只小飞鱼送你,可是,你不能被别人看到,不然,阿姨会被老板骂,知道吗?”若谨将这只小小作品收拢到小女孩的外套,小声叮咛她。 “谢谢阿姨。” “乖,赶紧跟妈妈回家吧。” “我也要回送阿姨东西,这颗糖果请阿姨吃。”小女孩奉送出心爱的hellokitty糖果,亲了亲若谨的脸庞,然后害羞的跑开。 她开心的跟小女孩挥挥手再见,低头摊开手掌上的糖果看,没有嘴的粉红猫向她眯眼微笑,糖果纸上印了一些组数字,若谨凑近仔细瞧,上面写了“33240”。啊……她知道,念书时代,尚未开放民营大哥大,同学间多以call机联络讯息,男女朋友更有所谓的数字恋语,她翻到糖果背面,果然,“深深爱上你”五字映入眼帘…… 触电似的将手掌合握,若谨拒绝看那数字恋语,因为,它刺痛了她。 “若谨,你怎么了?” “啊,詹大哥!”若谨心虚的望着总是突然出现的舜中,有些无措。 “你还好吧?”他担忧的看着她,大手触了触她的额。“还好,没发烧。” “本来就没事,你太大惊小敝了。”詹大哥中秋节当天从大陆回到台湾,在家吃完晚餐后过来拜访她,好死不死碰到生病的自己,于是好心的他留下来照顾她,还不准她出来工作。若非她严重抗议,表明自己已经痊愈,今天这场,她怕又要缺席了。 “一个人只身在外,生病却不看医生,还怪我大惊小敝。” “吃颗糖,求求你别再念了,好不好?”若谨将小女孩送她的糖果丢给詹大哥,径自转身到工作台那儿,收拾用具。 舜中跟在她身后,默默不语,看她利落收着东西。 詹大哥猛盯着自己,让若谨觉得很怪。受不了那股奇异的感觉,她转过身来,鼻子差点撞到他。“我知道,你等着让我请客对不对?放心,等一下我会请你到六合夜市,从第一摊吃到最后一摊,以报答您‘救命之恩’的。但是,现在可以不可以请你晾到一边去,让我好好收东西?”若谨捂着鼻子,唠叨说了一串。 “我没说让你请客。”他盯着她,眼神炙炙。 “那……那你来干什么?”讨厌,他的眼神让她觉得紧张,而且不知怎地,今天一见他,她就觉得不自在,他们两个,到底是谁吃错药? “等你下班——” 他的声音低沉,听来浑厚有力。若谨不知不觉顺着他的话尾问:“然后呢?” “然后吃饭、逛中正路、选婚纱,再去汉神爱河店选婚戒。”他托起她的腮,直勾勾望进她,眼底全都是笑。 “什么?!”若谨弹开来,吓出一身汗。 她退他进。舜中向前一步,将若谨圈入怀中。“你忘了吗?前天晚上,你向我求了婚。” “ㄏㄡ——”小成和冠军耳朵竖了半天,偷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很不客气的大声惊呼。 “啊啊……啊——”若谨手中的打气筒滚落坠地。原来……原来她不是在作梦!她那晚真的跟詹大哥求婚?天呀!好丢脸,好可耻!难怪今天见到詹大哥,老觉得心虚,呜……神啊,救救她吧,她怎么做出这样丢脸的事? “你……听错了吧?”她捂住脸,还在挣扎。 “没有。”他十分肯定。 “呵……玩笑,如有听过,纯属玩笑,詹大哥,我开玩笑的啦。” “怎么行?我已经很慎重的答应了你的求婚。” 不会吧?他是詹大哥,是兄妹之情的哥哥耶!若谨从指缝偷瞄,想确定他是否在和自己开玩笑,岂料,他深邃的眼早已锁住自己,将她的偷觑抓个正着。 “我……”若谨不自在的撇过脸,却瞧见小成和冠军那两个小子直盯着他们瞧。 “走吧。我们另外找个地方谈。”她抓住他的手,然后向成宇嘱咐:“我有事先走,这里留给你们善后。” “纪姐,好酷喔!新女性新作风,我们祝你幸福。”两人商量好似的,最后一句齐声出口。若谨没理会他们,倒是朗声骂了四个字:“两只猴子。” 而后,拉着舜中的手,速速闪人。 她应该算是了解他吧? 稳重、古道热肠、爱心充沛,还有……神出鬼没。从高三那年认识至今,和詹大哥相处的时间虽然不多,但在她生命中,詹大哥却占有很重要的地位。缘分总是巧妙得令人难以置信,他几乎出席了她所有的人生转折点,一次次、一遍遍,指点着她的迷惘。 这次也是吗?他来带她走出恋殇? “詹大哥,你在跟我开玩笑?”糗已出完,若谨终于恢复正常,她不再那么慌张,能够正视他侃侃而问。 “你认为呢?”将她的疑问溶进女乃油球里,舜中悠然搅拌着咖啡,没有回答。 “烂好人,你该不会行侠仗义到想牺牲自己的终身大事?”若谨皱起眉,很不开心。“我承认,前晚我心情不好,没有经过仔细的考虑便说出那样的要求,实在很不应该。詹大哥,你不要被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到,真的,出于同情而答应我,太不值得。” “你想不想……拥有一个家?”他喝口咖啡,缓缓问若谨。 “我——” “若谨,你知道的,当初我会答应学弟到大陆工作,是因为他甫接掌公司,除了要应付复杂的家族斗争,还得担负整个财团的营运绩效,在公司没有人脉的他极需我的加入,所以,我放弃了创业的梦想到大陆去。如今,他度过了关键期,而我也想回台湾;和你结婚——是回乡的好理由。” 是吗?她只是个归乡的藉口?“我不相信。” “我脸皮一向挺薄的,想离开公司老板一定会挽留,届时我又基于朋友之情答应他,不得抽身。唯有这个办法,学弟才不会为难我。”舜中在心里划个十字架。鹏飞,原谅学长把你形容得像吃人不吐骨头的老板。 “可是……你怎么能将结婚这件事,看得那么简单?” “詹大哥认识你很久了,你是个好女孩,更会是个好太太。相信我,我也会当个好丈夫的。” “哪有这样?全天下的好女孩、好男人多的是,如果都以这个标准挑结婚对象,不都甭谈恋爱了。”若谨低低碎念着。她头一次听到这种论调,很不赞同。 “若谨,难道你不想拥有一个家?”他太明白她内心的渴望,所以拿家当饵引诱她。很卑鄙吗?他不认为,反正,他不想再错过机会,只要能和若谨在一起,他可以抛开原则当小人。 “家……”怎么不想?若谨垂目低想。严格算来,十三岁之后,她就失去完整的家了,这些年来,她忠于爱情、忠于天翔,不就是希望能够共同组织一个家吗? “何况,是你先向我问是否愿意娶你的。”他简直连拐带威胁。 “啊……我、我……”她的牙齿简直要咬到舌头。 “若谨,嫁给我吧。”握住若谨的手,他正式开口求婚。 “我……”她抬眼,望入詹大哥深邃的黑眸,他的眼光缠绕着她的,让她拒绝的话噎在喉中发不出来—— 答应?还是拒绝? 相系了四年的人,都能在最后时刻背叛自己了,生命,还有什么确定性? 想了又想、算了又算又能如何?人生,最终还是赢不过命运之神的安排。 詹大哥的手又厚又暖,握住自己的,像百分之百的纯棉布,虽不华丽却很舒服,给予她足够的安全感。嫁给他,好像也不错。 到底……该如何决定? 天翔的身影浮上脑海,想起他的负心,若谨幽幽叹了口气。 不论爱不爱,婚姻,都是一场赌博啊! 而渴家的欲想,似乎已盖过了理智,内心,竟然不顾虑那非输即赢的必然性—— 第七章 掌心微微的出汗,有些冰凉。他的大手牵着她的,令她有些不自在。 以前,好像也曾被詹大哥牵过手,不过,那是在自然的情形下拉她一把或什么之类的。不像现在,他们的关系月兑离了“兄妹”,即将转变为“夫妻”,任何的肤触都有了不同的意义。 “好了,我到家了。”抽回冰凉的手,不太习惯这样的氛围。 拿过她的钥匙,舜中道:“我来开门。” “啊……你不回家吗?”詹大哥……不会要留下来过夜吧? “等一下。”他微微笑,故意忽略若谨的敏感。 低着头,她尴尬的越过他进屋。 “我只有白开水,请喝。”好吧,他想进来坐就坐,不过她可没茶好招待。 “不忙,先帮你加个锁。昨天我注意到了,你的窗户实在简陋得危险,虽然房东一家就住在楼上,女孩子只身在外,还是得小心点。” 咦,他手上什么时候多那一包?还有,这两天他不眠不休的照顾生病的自己,怎还有时间去注意这些细枝末节? “我很小心呀。你看,我的门有两道锁。”她闷闷辩白。 “歹徒是不走大门的——” 若谨望着他忙碌的身影,有些些不高兴。什么嘛,她都已经二十二岁,而且开工作室当起小老板了,詹大哥还当她是没有保护自己能力的小孩。不过,看他那么关心自己,她心底却又隐隐泛起感动。好像,很久没有人那样“罗嗦”过她了…… “ok,睡觉前记得锁上。”装置完新锁,他回过身来叮咛若谨。 “嗯,我知道。”她细声应,心中暖暖的。 收拾完毕,舜中从窗边走到若谨的面前。“那么,我回家了。” “那……再见。”她望着说要走、身体却不行动的他,有些疑惑。 “若谨,你不给我一个吻别?” 他在暗示自己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同?“哦,好……好的。” 若谨的脸蛋绯红。她当然懂詹大哥的暗示。垫起脚,她飞快在他颊上印上一吻,表示她也是很上道的。 “再见,开车小心。”她送他到门口,头低低的,有些害羞。 “若谨?”他唤垂首的她。 “啊?”不是要走了吗? 他托起她的脸。“都要结婚了,你会不会觉得你太保守了?” 语毕,不等她回答,他俯头吻住她的唇,缠吮绵吻,炽热灼烫;他的唇细细呵护着她的,既温柔又辣烈;交错的鼻息流窜彼此的肺腑,既舒暖又滚烧…… 心脏,如万马奔腾的土地,震跳如鼓;双唇,如大雨骤降的沙漠,如获甘霖。 他放开她,若谨抿抿嘴,唇齿尽是他和她相濡的沫液。 “晚安,我亲爱的老婆。”推一脸茫然的若谨进屋,他帮她合上门,轻道。 老婆……是啊,她将会嫁给他,成为他的妻。 若谨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詹大哥那么亲她,绝对是合情又合理的,可是,无论她如何说服自己,心脏还是失常的悸跳。她在屋里转转走走,差点将地板踏破一个洞,但唇瓣酥麻的感觉仍是未曾稍减…… 怎么会这样?这不是她的初吻,为何还能带来如此大的震撼? 一定是速度太快了。拨开层层迷雾,若谨终于找到一个合理的原因——决定结婚、选婚纱、挑婚戒,这些平常男女需要花很多时间才能决定的终身大事,她和詹大哥却在一天内办妥—— 嗯。定是这样,彼此关系转变得太快,令人无所适从,她才会对詹大哥的吻有这样失常的反应。 “铃……”电话声响,打断了若谨的思绪。她看看时钟才拿起话筒,纳闷谁这么晚还找她。“喂——” “若谨,是我。”低厚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 “啊!詹大哥!”手指摩挲着唇,若谨有些慌张。“还有事吗?” “没事,只是告诉你我到家了。” “嗯……”刚才相吻的亲昵尚在脑际萦回,若谨实在不知该如何接话。 “那么,晚安。” “晚安。”像一只鹦鹉,她呆呆的重复。 “对了,下次试试看,别称我詹大哥,叫我的名字,好吗?” “唔,啊……好,再见。”她慌乱的按掉电话。 舜中?这样唤他,有点别扭。她和天翔,一开始可是以学长学妹互称的。天翔……啊……那是过去式了。想起他,若谨心中苦苦的。物换星移,斯情已逝,对于负情之人,她不该再留恋啊—— 怔忡挂下无线话筒,若谨才回神过来,詹大哥的希求在脑际响起,她嘴角微微一弯,有些甜蜜。有人返家后打电话向自己报平安,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甩甩头,她决定对自己好一点,将难过的事早早忘记。 透过玻璃窗,问音还没进咖啡店就瞧见若谨,她支着脸在发呆,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脸颊略陷。问音蹙了蹙眉。 “嗨,若谨。”落座后,问音不疾不徐解释:“老编临时开会,所以来迟了。” “没关系。我通知得太突然,你人能来就够好了。”上台北,是临时决定。昨天送走詹大哥后,若谨心中无端升起罪恶感,越想越不对劲,惴惴不安的她于是干脆飞来台北,寻求好友建言。 大学毕业后,她们工作的地点虽然不同,彼此却仍然持续通讯,维系着友谊;只是,间隔的时间颇久,有些讯息并不是那么即时。 “来台北有事?”点完咖啡的问音盯着满脸不安的若谨问,猜想必然有事困扰着她。 原来詹大哥还没有告诉问音他们要结婚的事,或许是决定得太匆促,以致联络不及,不过,如此一来,她更不好意思启齿了。“嗯……我要结婚了。” “啊!抱喜恭喜。”她并没有太惊讶。 “你不讶异?”还以为他没有说。 “和戴天翔是吗?打从你决定搬出来,独自一人居住,我就在想,你应该会很快步入礼堂。算算时间,那人也该退伍了,所以听到你要结婚,我一点也不讶异。”问音仍是一派镇定冷静,她依自己对若谨的了解,道出分析。 “不是的,我要嫁的人不是天翔,是……”她吁了口气,欲言又止。“原来,你哥真的没跟你说……” “你结婚和我大哥有什么关系?”他们两兄妹都很忙,平时根本不联络。若谨结婚的事怎么会扯到他呢?“慢着,你不会要告诉我,新郎是……” 同窗七载,问音究竟是了解她的,她能轻易推测出自己想婚的企望,当然也能从她的欲言又止猜到新郎是谁。 若谨将事情的始末细说与问音听。“对不起,是我先主动提出的。我好自私,厌倦了独自一人生活,就拖累你大哥。”一开始,他们的认识便肇于他想帮她;自始至终,詹大哥总是毫不保留的帮助她,这一次,恐怕也是看不过去她的落魄状,才兴起同她结婚的念头吧。这是詹大哥走后,若谨反覆思量的结果。她压根不相信那个藉婚返乡的藉口。 “你想太多了。”问音沉思许久,抛给若谨这样的回应。 “是吗?” “绝对是。”其实,戴天翔的背弃带给问音的惊讶远大于她哥想娶若谨的消息,毕竟,她曾经目睹他们是如何的热恋。她有点惋惜自己看走眼,错以为戴天翔会和若谨一生一世,早知如此,当初就别泼她哥的冷水,烧熄他暧昧不明的恋慕。“若谨,除了那个怪理由,我哥还对你说过什么吗?” “他说他相信我会当个好太太;而他,会当个好丈夫。” “呵……”问音讪笑。他哥真是用心良苦啊,居然不让若谨明白他的心意,他到底在怕什么?或者,在期望什么…… “问音,你别笑,我可是很认真的在讨论这件事,你怎么……怎么……” “我也是很认真的。”迥异于平时的冷静淡漠,问音眸子闪照着兴味。“若谨,我问你,你对我哥,存有什么样的感觉?” “他是一位好大哥。”很坦白的,她告诉了问音。男女之间的爱情,并未发生在他们身上。“这就是我不安的原因。你想想,你哥出于同情而与我结婚,这样的婚姻,对你哥,实在不公平。” “除了这项原因,嫁给我哥,你有任何勉强吗?”沉默良久,她这么问她。 “我相信,他会是个好丈夫——”若谨间接回答了她。被爱神离弃的自己,并不认为建构婚姻必须以爱情为基础。“女人的青春能有几个四年可以浪费?问音,我累了,继续寻觅,我怕会再得到相同的结果……伟大爱情的下场通常悲烈,我谈不起,也不敢要……一桩可靠的婚姻实在多了。你哥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嫁给他怎么会有任何勉强?不,是他吃亏了。” 是了,难怪她哥不敢表情诉衷,现在的若谨根本视爱情如毒蛇,避之唯恐不及;与戴天翔分手对她造成的伤害恐怕不小。问音盯着瘦了一圈的若谨,道:“你不必担心。我哥是名好商人,他不会做亏本的事。” “是吗……”她幽幽望向窗外。连问音都支持了,她是不是可以安心嫁他? “嗯。想想,你美丽又大方,温柔又娴淑,我哥哪是吃亏,他啊,赚到了,不费吹灰之力就觅得好老婆。” “真的吗?”若谨失笑,觉得问音的形容太过,和她冷淡的性子差别真大。 她向若谨点头,举起咖啡啜饮,狡黠的眸光闪动。“真的,我亲爱的大嫂。” “把气放掉一些些……对,嗯,很好,手指捏好吹嘴,这样绕过来,再放掉吹嘴,就可以打结了。” “啊!阿姨,我会了耶!” 房东的外孙来高雄玩,若谨一时兴起,教小男孩做气球,一大一小玩得不亦乐乎。坐在他们对面的成宇正在拽一个复杂的造型,见他们轻松的模样,心有不平。 “纪姐,你有空怎么不帮帮我,净跟小孩玩——” “嘿!那是你的习作,我为何要帮你?” “我……可是,这是你设计的新造型耶!”成宇瞪着桌上的设计图,忿忿不平。 “那就对啦,我已经会了,而你这个还不会的人,当然就要负责将它练习到会。”若谨笑嘻嘻的,丝毫没有教他的意愿。 “善变。两个月前,就算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也一定要逼我赶快、马上学会。哼,没想到一订婚,就变得那样不负责……”他埋头和气球苦战,嘴巴不忘碎碎念。 若谨手中正好拿了条吹好的长型气球,听见他的埋怨,她手伸长用气球戳他的头发。“喂,有没有听过,男儿当自强。” “别戳我,会痛——” “好啦,放过你。”若谨看时间差不多了,干脆说:“我带小朋友上去找他阿妈,你东西收一收下班了,门交给你关,可以吗?” “是,老板。” 年轻人就是爱玩,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明天起放两天假,工作室又正好没接case,成宇大概约了人要出去玩,所以心魂不定的,已处于放假状态。 若谨笑了笑,牵起小朋友的手,走出工作室,从侧边的楼梯上去;这栋透天厝一楼租给她开工作室,二楼的两间套房则租给她和另一位单身女子,房东一家住在三、四楼,所以大伙儿平常出入都从侧边的楼梯。 “陈妈妈,我带小景回来了。”按完门铃,出来的正是房东太太。 “阿妈你看,我有一把剑。”小男孩舞着和若谨合力完成的气球长剑炫耀。 “啊……若谨,谢谢你,陪我们小景玩了一下午。” “哪里的话,小景很乖,一点也不吵,是他陪我哩。” 陈妈妈牵过外孙,慈眉弯弯。“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啦。小景,有没有跟阿姨说谢谢?” “谢谢阿姨。”小男孩乖顺的说。 “时间晚了,进来一起吃吃饭吧,我再炒个菜就好。”房东太太邀她。 若谨向她摇头。“我还有一些东西要整理,不用了。” “对喔,你快要结婚了,一定有很多事得忙。哎!女孩子就要像你才好,遇到适合的对象早早结婚最幸福啦。你看你,刚搬来的时候瘦得像竹竿,风吹要倒似的,不像现在,脸蛋水女敕得像人家电视拍广告的小姐,漂亮极了。哪像我们家老三,东挑西捡半天,都三十好几了还窝在家里生锈,一点都不懂得打扮,真是……” “陈妈妈,我真的有事,改天再聊好了。”老人家说起话总会东牵西扯的,非把所有的事兜在一块才罢休,若谨已经有过好几次经验,再听下去,陈妈妈必会从他们家老三再细数到她那不成材的儿子,然后骄傲提及上雄中的长孙。虽然她没什么重要的事,肚子也不饿,不过,还是不想荼毒自己的耳朵。“小景,阿姨走喽,下次再来找你玩。” “好。阿姨拜拜。”小男孩跟她挥挥手。 下了楼,若谨没去隔壁巷子买便当,也没去便利超商买她爱吃的饭团,而是直接进屋子,急急开了电脑连上网路,收她的电子邮件。 “咦?没有!”她有些失落。 婚事确定后,舜中因为担任的职位重要,不能说走就走。人还在大陆的他,除了每晚睡前的通话,还会发电子邮件给自己,少则一封,多则五、六封,内容多半简短,但几乎未曾间断。 “难道……他回台湾了?不对呀,没听他提过。” 其实,秋节后他常常回来;像月球离地球最近、地球又离太阳最近的那一天,他特地从大陆飞回来,带她上山看一百三十三年来最圆的月亮,虽然那天冷得要命,她却觉得颇有意思;又,圣诞夜那晚,明明工作室接了某个活动,在市府前那条被封锁的马路上忙得天昏地暗,他仍是坚持赶回来陪她过圣诞节,吃过时的圣诞大餐……诸如此类,不胜枚举。他的勤于飞行,弥补了相隔两地的缺憾。 不过,舜中都会事先让她知道他人要回来,今天怎么回事?没消没息的,连半封e-mail也没有。 有时候,责怪是一种担心的表现,若谨不自觉,只知心头闷闷的,很不快乐。 才想要找号码拨过去,电话就响了,她冲到电话旁快速接起。“喂——” “若谨,是我。” “嗯……”打电话来了,那就应该没事。 “吃饭没?”他在电话彼端问着,若谨此时却听见门铃在响。 她边听边走向房门。“等一下我就去买便当,会记得吃。”有一次被抓到她没吃晚餐,被骂得臭头。若谨想也不想直接这么回他。 “带你去吃,好不好?” “你怎么——”门一开,他拿着手机站在她面前,若谨眨眨眼,不能置信。 “我怎么带你去?”舜中挑眉,帮她把话问完。 “好啊!你作弄我。”难怪没空发e-mail,他人赶飞机回来了。 他笑笑,接了若谨扔过来的电话,拢她入怀。“今天是‘除夕’,我当然会回来。” 自那个晚安吻后,这两个月只要一见面,他总会碰碰她或抱抱她,仿佛要强调两人的关系不再如前,已跨越了朋友或兄妹的界限,愈来愈亲昵。但若谨还不太习惯彼此的肢体相触,所以她挣开舜中,转身领他进屋。“呃……听说怕千禧虫作怪,很多飞机停飞,你怎么回来了?”明明很高兴见到他,嘴巴还是这样问。 “想你呀……”跟在若谨身后,他感受到她肩膀微绷,有些紧张,他在心中叹口气,明白她还不能习惯新关系。婚约都定了两个月,他实在有些沮丧,沮丧若谨还不当他是一个“男人”看待,尚停留在她是“妹妹”、他是“哥哥”的旧观,对两人肢体的碰触,很不能适应。 “你说什么?”若谨回过身问。她没听清楚他刚说了什么。 “没有。”他盯着她,有一些些不满,又有一丝丝安慰。至少,这些日子,她没再瘦下去。“你好像胖了?” “今天房东太太也这么说,我是不是该减肥了?”若谨看看自己,有些担心。 “千万不要,这样很好看。” “是吗?”她掐掐自己的腰。“模不到骨头,都是肉耶——” 舜中大手按上若谨的,说:“很细,根本不需要减肥,最好再胖个两、三公斤,会更好看。” 他厚实的手覆在她腰上,让若谨觉得心跳加速,她吸气缩月复后退,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呐道:“再胖个两、三公斤,我就变母猪了。”她垂首,有些不自在,暧昧的气味混凝在空气中,有些尴尬。噢……真是的,每次见面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她实在不习惯舜中亲昵的举止。有时候,真想开口解除这桩婚事,偏偏,这些日子习惯了他的存在:他让自己很有安全感,不管是多得数不清的电子邮件或临睡前从电话中听到他低厚可靠的声音,都能让她轻易的入眠,不再害怕一个人孤睡屋中…… “好吧,那我只好娶一只母猪当老婆喽。”舜中打断她矛盾的思考。 “我哪有那么胖。” 类似的情况再度发生,他仿佛看穿了自己的脑筋在想什么,总在情况快要濒临至她不能忍受的界限时,将气氛恢复到轻松自在。 “所以啦,我要好好喂饱你,才能达到目的。走走走,吃晚餐去。”他帮她拿起搁在椅子上的外套,牵她出门。 “啊……走这么急,要去哪里吃?” “旗津,吃海产。” 他们晚餐在若谨妈妈家吃的。 往旗津途中,她接到电话,母亲要她过去用餐,所以他们又折回市区,这一段插曲,让若谨暗自松了一口气,因为,她实在不太想去旗津。 “在想什么?” 将视线从车窗外拉回,若谨迎上他的目光。“没。你和高叔叔好像谈得很愉快?”餐后,她在厨房帮母亲洗碗,听到客厅传来融洽的交谈。 “他是一位值得敬重的长辈。” “是啊,我也这样觉得。”不然,她也不会赞成母亲嫁给他。 九如路上的车潮拥塞,他们走走停停,开了许久。“去散散步,好吗?” “外面很冷耶。” “全台湾都在倒数,准备迎接两千年,现在回家睡觉多可惜!” “好吧,去哪里?”若谨有些心动。和群众人挤人的倒数,好像很有意思。 “还是去旗津,好吗?”他记得她喜欢看海。 若谨沉默,舜中以为她同意了,于是往南驶去。沿路塞车的情况好转,顺畅无阻,他们通过海底隧道,很快到达目的地。 “好冷。”若谨不甘愿的下车,缩在舜中身边。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窝近他。舜中有些高兴,又有些担心,他将外套敞开,拢她入怀。“海风大,要折回家吗?” 暖热的体温包裹着她,若谨缩了缩,依恋这样的怀抱。她奇怪,从何时开始,两人的贴近变得如此自然,她不再觉得尴尬。 “都来了,看看千禧年的海也好。” 他们手牵着手,徐徐朝海岸走去。冷风吹袭,飕飕彻骨,若谨不禁想起秋节那一天,她和天翔也曾并肩踏过这一片沙土……景物依旧,人事全非,他要结婚,她也要结婚,只是,他们不是彼此的另一半。冷啊,她的心头。冰凉的手掌不禁握了握,想要汲取舜中的温度。 “还好吧?”敏感察觉到若谨的不对劲,他停下步伐低头问她。 若谨摇摇头,什么也不说。 舜中将她冰凉的手握入掌心,搓揉着。“像冰棒,真的那么冷吗?”他细心呵护着她的手,努力将自己的体温传给她。 “好冷好冷……”恣意投入他的怀抱,紧贴着他的胸膛,若谨合上眼,躲避寒风,感受这一份温暖。 他紧紧拥住她,温柔缓缓漾开,化成一座暖炉。 泯逝的爱情,之于她,就像这海风,吹过了,难再回头,她喃喃的说:“我们就在这里分手,那一天,风也好大……” 他闻言黯然,身体顿僵。原来如此,难怪一路上她沉默不语,心思缥缈不定。“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他轻抚她的背,安慰着她,心口却酸涩泛苦。 她不爱他!她的爱情,只属于过去——明明早八百年前已了解这项事实,舜中仍不想放弃。抑止自己没有道理的妒嫉,他低道:“我们回去吧。” “对不起。”她知道自己太不该。 “没有关系。至少,你没有隐瞒,我不会在意的。”这样的话,怕是三岁小孩也听得出来他在骗人。 偏偏,她就是听不出,一径认为他只是包容自己,出于疼惜,非关吃醋。她傻说:“你真好。”展臂环住他的腰,眷恋着他的温暖,若谨觉得既安全又舒服,仿佛有了他的维护,天地间再无任何事能伤害自己。 岸边,聚集了一些人,火光微微闪烁,准备燃放天灯,但似乎有了差错,争辩的声音响起,吵扰宁静的海夜。 “好像飞不起来。”若谨在他的怀里动了动,瞥望过去。“我们去凑一下热闹。” “不是想回家?”他问。 “不想了。”她拉他漫步而去,停伫在那个飞不上去的天灯旁。 “一定是哥放歪了。”一名少女不耐的指着天灯内的火蕊。 “才怪,明明是你挑的烂纸太笨重,所以才飞不起来。” “你乱说!这是上好的宣纸,我辛苦跑去印刷厂买的耶,根本不重。” “别吵别吵,我们调整一下再试飞,或许就成功了。”那个看起来像父亲的男人,比较倾向女儿的说法。 于是,一家子七手八脚的,在父亲的指示下调整置于天灯中心的火源。 “好像……有地方没黏紧。”若谨细心,看到了竹架与纸的某个接合处有漏缝,她忍不住出口提醒他们。 少女随若谨指的方向望去,见到了一个缺口。“咦?真的耶!” “补一补,应该就可以飞了。” “听到没有,你这个大白痴,居然说我买的纸太重飞不起来,根本就是你没黏好嘛。”少女吐她哥的嘈,不忘投一枚感激的眼神给若谨。 “搞不好就是你的猪手戳破天灯,坏了我做了一晚上的成品,你还敢说——” “妈,你看哥啦,又不是只有他出力,我们也都有帮忙呀……” “对对对,帮倒忙啦。” 他们一家子补洞还不忘吵架,热热闹闹的,好不温馨。若谨和舜中站在一旁,本想帮忙,但看他们吵得很开心,似乎颇乐在其中,就不好意思开口。 喳呼忙碌了一阵,缺口终于补好,他们准备点燃火蕊放灯祈福祈愿。 “啊,这位姐姐,谢谢你帮我们找到了破洞,你要不要也在上面写下愿望?” “不好吧……”那是他们辛苦做的,若谨不好意思分享成果。 “有什么关系,你也有功劳耶,对不对,妈?” “嘿咩,你不要客气,和你男朋友在天灯上写个愿祈求未来嘛,听说很灵唷!” 少女很阿沙力的将笔递给舜中,催他:“别拖拖拉拉,由你代表写好了。除了愿望,记得把名字也写下,这样才会实现。快,我们要赶在十二点放天灯,快写。” 盛情难却,舜中只得顺人家的好意。 “幸福——若谨、舜中……” 他边写,少女边帮他把愿望念出,若谨在旁听了,耳根烧热、脸直发红。 “啊?这样就完了?”女孩收回笔,大咧咧的问。这男的怎么写得那么简短?不像她,明明白白写着:某某某,一定要在西元两千年通过甄试,考上国立台湾大学。“太模糊了啦!你这样写,老天爷怎么看得懂?” 抽过笔,女孩在他们的名字下画了两颗心,一支箭透穿其间。“很好,心心相印,老天爷才看得懂嘛。”语毕,他们一家人忙着将天灯上缘拉高撑开,然后,爸爸负责点燃火,其他人负责天灯底座和地面的密合度,直至浮力显现,才一起放手。 “耶!成功了!”众人欢呼。 偎在舜中的怀里,若谨仰望冉冉上升的天灯,带着众人的愿望飘向天际,她心中充满了感动。 幸福——若谨、舜中…… 那是他们的未来。在天空越飞越小的字,不知为什么,在她内心不断放大再放大。她偷觑舜中一眼,心中有某种异样的情悖在萌冒…… 直至临睡前,女孩添画上去的两颗心,还萦回在她的脑际—— 第八章 送走多灾多难的一年,岛国的人民带着希望,迎接新的三百六十六天。 舜中已调回台湾工作,不过,他老板虽答应大陆的职务由他人接掌,却执意挽留他为公司继续效力。 随着婚礼的迫近,若谨益加忙碌,工作之外,她忙着布置新居;当然,舜中包办了大部分的琐事,只是,她很享受添购家具的乐趣,不肯让他一人独忙。 一切都很美好,建构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家,将若谨带上了快乐的云端;这辈子,她不曾如此踏实过。一切真的都很美好,只除了一件事——她不能亲手为自己的婚礼妆点缤纷浪漫的造型气球。 “好漂亮的新娘子。”化妆师替若谨刷完蜜粉,赞叹着。 “啊……”朱唇轻启、秋波微转,她从镜子里,瞧见一个陌生的自己。 伴娘问音尽责的塞给化妆师一个红包,道:“谢谢你。” 化妆师收拾完用具,教一些补妆时该注意的细节,方告辞离开。她走后,若谨才敢嚷嚷:“有点不像我。”太精雕细琢了! “百分之九十九的新娘,通常上完妆后会判若两人,像你,化完妆还能认出自己来,表示请这个化妆师白花了钱哦。” “小姐,你愈来愈幽默。我以为你该安慰我,赞美我是全世界最漂亮的新娘子。”若谨笑道。问音毕业后似乎改了惜字如金的作风,难得啊,她问一句,她居然应了好几句。 “这句话留给新郎说吧。” 若谨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她低头,玩着手上的戒指,没有说话。 “如何?今天就要嫁给我哥了,有什么感觉?” “很幸福……”她想起天灯上的字,心头甜滋滋。 “除此之外呢?”并非转了性子,实在是连问音那样淡漠的人,也忍不住好奇她哥哥和若谨这两个多月有无“感情”上的进展。 “哪有什么‘除此之外’?”若谨想不出除了幸福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字眼可以形容她现在的感觉。 “我又不是新娘子,当然不会知道有什么‘除此之外’,所以我才问你呀。” “问音,你记者当得太敬业喽,这样问我,我可不是你采访的对象。”她笑她居然也有职业病。若谨忘了,问音从不说废言。 唉!她的反应令她担心起哥哥的处境,难道当事人一定会变得比较笨,看不清事实真相?问音盯着她,忍不住问:“若谨,你有没有想过,除了那个怪理由,我哥……还有没有其他原因……促使他娶你?” “啊……”若谨愣住,她从来没有想过。 等了半晌,等不到半句答案,问音看看表,迎娶的时间已差不多快到了,只好说:“我下楼去请伯母,请她进房帮你戴头纱,你……有空想一想答案吧。到底有什么理由,能让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自由的单身生活?” 说毕,她起身走出房间,在有限的空间中,留给若谨无限的迷思。 有什么理由,能让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自由的单身生活? 他们的婚礼采中西合并的方式,和新郎跪别了母亲,她被迎入礼车,驶往教堂。一路上,问音丢给她的问题紧紧缠绕着她。 “在想什么?”舜中的手一直握着她的,他掐了掐,唤回她的游魂。 “没有。”他为什么娶她? “觉得冷吗?”他体贴的将披肩围上她的雪臂。 “还好。”是她猜的那个原因吗?不会吧…… “有没有吃早餐?”化个新娘妆得花上一、两个小时,他担心若谨误了早餐。 “有。”舜中的体贴到底出自何因?被问音一搅和,平时受惯的关心,如今听来仿佛另有含意。若谨盯着舜中,首次发觉他温柔的眼眸下似乎隐隐压抑了些什么——是她想的那样吗…… “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他的五官突然在她眼前放大,若谨望着舜中靠近的脸,心口蓦地扑通扑通快速振跳。 “我……没有呀。”她脸红的将眼瞥向车外,回避舜中,岂料,窗外的景致反而震撼了她——礼车离教堂尚有数十公尺,但缤纷五彩的气球串连成河,绵延至她的眼前。她惊喜、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怎么回事?小成他们不是说不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所以拒绝在我们婚礼上做造型气……啊……” 礼车停止滑动,教堂前铺了条地毯,延伸至礼车前。令若谨惊呼的,不是那条长地毯,而是教堂门口上方悬挂的巨大心形气球——亮金色与浅粉红的气球交串编织成心,心的中间,还嵌了一对新郎、新娘造型的锡箔球,锡箔球隐隐随风飘动,却怎么也飘不出心的范围。这么精致的作品,不是成宇那小子可以做得出来的! “记不记得,我曾说过要请狄克老师为你设计婚礼?” 那是他们初见面时的戏言。怎么会?他怎么还记得?若不是他有心,她压根不会想起,他对她,是怎样的心,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谢谢你。”怎么办?她好想哭。 “下车吧,我会在地毯的那一端等你。别哭,我美丽的新娘子,嗯?” “嗯……”她这么应,手却拉着舜中,迟迟不肯放——有什么理由,能让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自由的单身生活?若谨隐隐知道了答案,却不敢相信。她何德何能啊……这样好的男人,竟悄悄为她做了那么多! 若谨扪心自问:她是不是也爱上了他呢?不然,怎会为自己的迟钝如此心疼? “怎么了?”舜中担忧的问她。他实在怕若谨在结婚的前一刻反悔。 “没……”她努力眨回不听话的泪水,低哑道:“我们……一定会很幸福,对不对?” “当然。我们一定会很幸福。”他允诺,为她忐忑的心带来安定。 数以百计的气球,在车门开的那一刹那,纷纷飘起,祝福写满了天,充盈若谨的心,如今她才体会到,自己是如何的幸运。 “大陆那边,运作得有些不顺。” 方炽端了杯酒,闲闲的与舜中聊起。 “哪方面不顺?”他问他,眼睛却追随着若谨。新娘子被她双亲、姊弟找去讲话后,又被几个大学同学拉到旁边叙旧,所以他才和方炽在这儿聊天。 “唐经理做事虽然谨慎,但有时却不知变通,这样的性格,在大陆难免绑手束脚,没有效率。” “鹏飞托你来跟我说?”他还是没收回视线,不过,稍微分了一点注意力在这话题上。 “呵……你认为呢?”方炽耸耸肩,一派的不在乎。“他是不会在这当口打扰你们新婚的甜蜜啦,不过,适时让人愧疚一下,倒像他的作风。你在台湾高高兴兴的娶老婆,他却得飞到大陆收唐经理的烂摊子,他不托我,你也应该知道吧。”意思是,鹏飞虽然让他回台湾来,却不打算从此就让舜中不管大陆的事。 “我知道了。蜜月完,我会排个时间去一趟大陆。” “好啦,任务完成,我要找个漂亮妹妹跳舞去。”他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请便。”他也该把若谨带回身边了。 方炽紧随在舜中身后,亦步亦趋,他觉得奇怪,回头问:“你还有事?” “没。我只不过想请在场最漂亮的新娘子跳支舞,碍到你了吗?” “她不是漂亮妹妹,是我老婆。” “我知道啊……”方炽仍是吊儿郎当。“跳支舞罢了,有什么关系?”在教堂外搭棚架,请来五星级饭店的厨师做外烩,还有一流的乐队伴奏,他老兄办这种浪漫的西式婚宴,不就是要众人分享他的喜悦吗?借一下新娘跳支舞,不过小事一桩,怎么倒像剥他层皮似的,小器。 “想跳舞,找别人去。” “哈……”方炽逸笑出声。“老友呀,你真的很传统。爱老婆,也不必用这种方式表现嘛,跳支舞而已,又不是要抢走她的人,你紧张什么?难道她不爱你?随随便便就会被我迷了心,弃你不顾?” “她爱不爱我,关你什么事!” 舜中抛下这句话,怒冲冲离去。 方炽嘴角含着讥笑,朝他的背影送上一句:“不关我的事,但关你的事啊!” 受不了。不刺他一下就觉得心痒难耐,他这老友在感情上太保守了,不推波助澜一番,他还要花多少时间在新娘子身上?一开始,他三天两头请假从大陆飞回来;后来更过分,索性请调回台,害鹏飞那小子忙得团团转,然后把其他业务拨给他管。喝!再任他那么慢吞吞的跟新娘子培养感情下去,他不忙得剩下半条命? “哼,气死你最好,看能不能激你想个法子快点拐到大嫂的心,省得我得做牛做马超时工作!” 他的喃语当然没飞进舜中的耳朵。怒气过后,他依旧朝若谨的所在走去,心中不免为方炽的宣言不讳影响。 “若谨,入座了。”他压抑着,说服自己:都已经结婚了,他会有机会的,有一天,他会得到若谨的心的。 “哦,好,要开始了吗?”她巧笑走近他,伸出手,让他牵着。“亚琳、丽沙、玉如,你们自己找个位子坐,我不招待你们了。”她向她的同学说。 “好吧,新郎倌,暂时把新娘还给你,可是,等一下我们可不会放过你们。”若谨是他们班上毕业后第一个结婚的,大家闹洞房的兴味都很浓,没想到新郎却把宴客的时间排在中午,摆明了不让她们闹,不甘心的她们于是私底下跟新郎的同学串通好,打算灌醉这一对新人。 “请高抬贵手,手下留情吧,若谨很害羞的。”闹洞房的种种把戏他看过不少,往往整得新郎、新娘狼狈不堪,他不要紧,可是,不希望看见若谨被整。 “喔——好体贴的新郎哦!”若谨的其中一位同学说道:“不整新娘可以,不过,新郎倌你可得加倍代新娘受过。” “亚琳,小心你结婚时遭到报应。”若谨有点急,她警告她的同学。 “哎呀呀,反正我不知道哪一年才嫁得出去,‘时到时担当’,再说啦,先整为快咩!”她同学倒是笑嘻嘻的,对若谨的警告丝毫不以为意。 “我会记住的。” “怕怕唷。”亚琳拉着其他同学跑开,不忘叫着:“不过,你先担心你老公吧。等一下我们会好好‘照顾’他,让他喝得不醉不归。” “我……等一下我把高跟鞋藏起来,你就不用喝……呃,你就不会那么倒霉了。”不知道是谁发明这招的,想到舜中会遭受那样的恶整,她就心疼。 “不要紧的。”她在心疼自己呢。他盯着若谨,心中滑过一股暖流。 “可是……”她仰头,接收到他温柔的眸光,想到他对自己的情意,心便扑通扑通不停悸跳。若谨一慌,不自觉的扯着他的衣角,语无伦次:“可是,今天是……” 好可爱。他凝视着若谨害羞的模样——粉颈低垂,雪肤泛红。真想把她藏起来,不让别人瞧见。 “若谨……”他的妻啊,从今而后。 “嗯?” 他俯首,封住她的朱唇,轻吮细吻,将他盈满的爱情源源投输…… 不管她爱不爱自己,这辈子,他都不要离开她。 夕阳斜照,晚霞丰富了天空的颜色。 若谨一身素净,已卸下白纱、妆彩,清淡的皂香从她的身躯飘出。她看着床上的他,嘴角轻扯,逸出幸福的笑。 她那一班损友,真的狠心灌醉了她的新郎,幸好,舜中的一个同事,好像叫方炽的,很有义气的帮他挡了一半。起初,她还讶异已被灌了好几瓶酒的舜中,惊人的保持了清醒,没想到一抱她入新房,才说不到两句话,就躺卧新床不省人事。 “你一定很累……” 她躺到床上,头枕在他肩窝,舒服的靠卧着。鼻端虽传来酒味,若谨却不觉得讨厌,反而踏实的感觉充溢着她,因为,长久以来的梦终于实现——她有了自己的家! 圆了梦,经由问音问题领悟到的那件事,也令她惊喜。她忙着思索舜中爱上她的可能性,也回味两人认识至今的种种…… 夕照隐没,房间渐渐昏暗,她伸手捻亮灯,俯卧托腮望着舜中。他有棱有角的五官在睡梦里,柔和许多,似乎连粗犷的黑眉,也细了一分,若谨忍不住好奇心作祟,伸手去模触他的眉。 “我睡着了?”睁开眼,他握住她的手。 “你醉了。”被抓到偷玩他,若谨净白的脸泛起红潮。 “对不起。我居然睡着而冷落了你。”舜中亲亲她的手,鼻间尽是淡雅好闻的味道。他眼神熠熠的盯着若谨,暗哑道:“你好香。” “我洗过澡了。”拜托,每个人洗完澡都会很香,他用那种眼光看她,害她以为自己擦了一整瓶的香水。 “和你比起来,我好臭。”模着她的手缓缓摩挲,感受她细致的肌肤。“奇怪,你的手,今天不冷了。” “嗯……”他那样模她,实在让人很紧张。 “ok。”他突然凑近她,害若谨吓了一大跳。 “你要干什么?”她尖声。 “换我去洗澡。”他起床,脸上抹了一记很诡异的笑。 “哦……”什么嘛,洗个澡也要大声嚷嚷。 新郎俯身,在她耳际印上一吻,柔声道:“若谨,你太紧张了。” 紧张?今晚是他们的新婚之夜,本以为,酒醉的他会一觉到天亮,谁晓得他酒力甚佳,睡了又醒,还用那种大野狼的眼光瞧她,她不紧张才怪!她可没有当小白兔的经验。 水声隐隐从浴室传来,夹杂着低低厚厚的吟唱,是某首西洋老歌,若谨缩在被子里。原来他冲澡时爱唱歌,真看不出来。 “若谨?”他喊她,打断了她的思绪。 “啊?”她从床铺爬下,问:“什么事?” “我忘了带换洗的衣物进浴室,可以帮我吗?” “哦……好,你等一下,我去拿。”他也会忘记?印象中,她才是迷糊的那一个,不是忘了钥匙,便是丢了钱包,舜中往往扮演叮咛的角色,收捡着自己遗忘的小物件,他那么细心的人,也会忘记带衣服进浴室? 打开衣柜,若谨翻出了他的贴身衣裤,洁白舒软的棉制品捧在手心,令她恍惚了数秒。帮一个男人准备换洗衣物……这是,为人妻子才会有的行为…… 叩响门扉,她脸红的说:“我拿来了。” 刷地一声,门板倏然开启,他健硕光果的麦色肌肤映入她的眼瞳,没有遮掩,亦无丝毫的不自在,并且含笑向她说:“谢谢。” “呃……我找不到睡衣,所以拿了件t恤和运动裤……”她狼狈的将目光锁在舜中的脖子以上,尽量做到非礼勿视。 “无所谓,睡觉穿什么都可以,只要舒服就好。”他笑笑拿过衣物。 “嗯,好……”丢了手中的烫手山芋,若谨飞奔回床,躲入厚厚的棉被中。 怎么办?对于新婚之夜该做的事,她竟害怕起来。 明明面对的是一向令人觉得安全又稳重的舜中,她怎么会如此慌张? 蒙着被,宁愿让黑暗罩住眼睛,让缺氧的空气包围身躯,若谨也不愿探头面对那即将出浴的“丈夫”。噢,干脆让她在一分钟内睡死过去好了。 很可惜,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床榻微微凹陷,他躺到她身畔,上天并没让她在舜中出浴前昏睡过去。紧闭着眼,若谨感受到某种危险的氛围悄悄酝生。 “跟千年化石比赛吗?你好僵硬。” 揽住她的腰,他将健阔的胸膛贴上她的背。 若谨霎时脸红耳赤,狂跳的心脏怦怦作响。噢……怎么办? “嗯……我们好像没有讨论过……”半晌,她突然说。 “没有讨论过什么?”他在她的耳际间,吐纳骚扰着她敏感的神经。 受不住挑逗的耳语,若谨转过身来面对他。“生孩子的事。” “哦?”舜中挑挑眉,好奇她将出口的话。 “我喜欢小孩,也认为一个家要有孩子才算完整。可是……可是我觉得我还不够成熟,尚不具备当母亲的能力……” “所以?”她到底想说什么? “呃……所以我们要做好……避孕的措施,过两年再准备怀小宝宝,好吗?”终于,困难的把话说完,若谨觉得自己的脸简直要红到耳根了。 “好,我同意。”本来他就不打算那么快让小生命介入两人世界。 “真的?”他对她,果真有求必应。听舜中那么快答应,若谨的身躯放松下来,不再紧张僵硬。 “不说假话。还有问题吗?”看着她欲言又止,舜中知晓她话还没说完。 “那么……今晚……我……我不是安全期……”她有点口吃,舜中的手还环在她腰上,两人的间隙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心跳。若谨将手贴到他胸膛,尝试隔开过近的距离,她呼了口气,拘谨的说:“是不是……今晚……不要比较好?” 仿佛过了半世纪,才听舜中低低的应:“我知道了。” 这么好商量?若谨偷瞄他一眼,然后将头埋进他胸口,学驼鸟一样,装作没瞧见他眼里的失望。 她的头枕着他的心跳,跳动的频率规律而令人安心,若谨以为彼此已达成共识,松懈后的她进入一种欲眠的状态。 当周公向若谨摆手召唤时,她的腰间,忽尔伸进了一只手,在厚厚的衣料下,温柔又缓慢的抚模她的肌肤。“舜中?”她抬首,只见他朝她微微一笑,似乎并无再进一步的打算。 好吧。总不能害怕到连普遍级的肤触也拒绝,好歹,今天是他们的新婚之夜。 在寒冷的冬天中,他的手不停的摩挲着她的腰际,酿造了一股股热流,像是提供了一个不需插电的暖炉;若谨舒服的动了动,将手贴至他结实的胸前,贪心的汲取另一个热源。 他抽了口气,若谨不安分的手,毁了他好不容易才压制成功的。“我要一个晚安吻……” 于是,普遍级的肤触演变成辅导级的画面。他探寻她的红唇,火热的舌缠着她的,交会翩翩成舞;温暖的双手,绕到她的胸前,膜拜她的雪峰…… “我们刚刚讨论过——”若谨寻回一丝丝理智,在身体快要燃烧起火时,艰困的说着。 “我有准备‘小雨衣’。”舜中委屈应她。 “那只有百分之九十几的成功率——”她的辩言被他咽入口中,唇瓣再度被他攻占;他急切的索取她的回应,同时,大胆的释放压抑已久的热情。 若谨的脸烧烫如火,被压覆的娇躯酥软无力,心脏怦怦作响,应合舜中的心跳,奏成一曲激情的乐章…… 窗外,红衰翠减,久末的寒温驱走绿叶,一片萧瑟;窗内,红情绿意,缱绻的夫妻带来满室旖旎春色……咳,限制级画面,儿童不宜。 欢爱后,若谨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舜中拥着她,心中溢满浓情,体贴的不去吵扰她。 拥有了她的呼吸,拥有了她的身体,他似乎还不满足,刚刚,在彼此嵌密的那一刻,他几乎想要放声道出他的爱意,却怕惊吓到她那不安定的灵魂…… ,总是那样永无止境——命运之神眷顾了他,让他得以伴若谨一生,贪心的他却连若谨的心也想要…… “会吗?有一天,你也会爱上我?”他低头吻住她的秀发,轻声喃问。 怀中的若谨动了动。 “吵倒你了?”舜中一悸。她听到了吗? “我肚子饿——”若谨一脸惺忪,似乎刚醒。 糟糕,他忘记厨房还搁着他请饭店师傅特别为他们准备的晚餐,都怪他如此色急,饿了他的新娘。“我去厨房用微波炉把晚餐热一热,马上好。” 望着爬下床的舜中,若谨开口:“我懒得下去吃。” “好。我热一热,再端上来。”他温柔朝她一笑,开门离去。 若谨望着他消失的身影,傻傻憨笑。 这就是幸福? 不再彷徨,不再孤独,像拥有了一座安全的港湾,她流浪已久的心,终于有了栖息之处。 新婚第一天,久未见面的恩师特地南下,为她打造一个浪漫的婚礼;离婚后避不相见的父母亲,为了她,同坐一室;甚至,连远在英国的姊姊和服役中的弟弟,也现身于她的婚礼……还有,娶她的新郎,其实爱着自己…… 太多的惊喜、太多的意料之外,冲昏了她的神智,令她有处于云端的幻觉。若谨将头埋进被窝中,享受幸福的感觉。棉被厚暖,她枕在上头,鼻尖尽是她和他相融欢爱后的气息…… “给我时间,我会给你答案……”她脸红的想。 原来,她听见了舜中的喃问。 第九章 从纽西兰度完蜜月归来,已是一月下旬。 此时南半球气候温暖怡人,回到台湾这又冷又湿的地方,令若谨有些不适,她躺在床上,不想上班。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从奥克兰飞到桃园,再从中正机场转机回到高雄,耗费她不少气力。想到自己的虚弱无用,若谨不禁佩服昨夜才下飞机、今天却能一早起床去上班的舜中。 伸伸懒腰,她瞥了瞥闹钟。“不能再赖床,我已经足足睡了十四个小时。” 舒懒的起床洗浴,从浴室出来,她想,反正已经迟了,干脆再休假一天,在家整理行李。 换上轻便的休闲服,她下楼到厨房,想要弄一点东西吃,却见餐桌上摆了中、西两式的早点,有三明治,也有清粥小菜。 “啊……”她想起来了,今晨在梦寐中好像听到舜中叫她要记得起来吃早餐。 “真是。”他迟早会把自己变成一个生活白痴。 若谨在心里暗骂他,眼睛却望着满桌的食物,久久不能动。 “铃——”乍然响起的电话声惊醒了若谨,她愣了愣,才走到客厅接起电话。 “终于起床了?”刚刚被她骂的那人,正在电话另一端,低厚的声音透过话筒,隐隐含笑。 “哪是——”奇怪,他怎么知道?那么神,算准她起床的时间打电话来?“我……我已经醒来‘很久’了。” “真的?”他像是知道却又不戳破。“厨房那些东西一定冷掉了,你别吃,妈叫你过去吃中饭。”新居离舜中父母的家很近,在同一条街上,只有十公尺之远,所以若谨步行过去一分钟就到。因为问音的关系,若谨打从大学时代,跟詹家就很熟,詹妈妈待她像女儿一样,也就没有所谓婆媳的隔阂感存在,所以舜中很放心的让她一人过去,他知道若谨不会陌生。 “詹妈……呃,妈她要下厨?”差点改不过叫惯的称谓。 “应该已经煮好了。” “哇!我有口福了。”想到婆婆的手艺,若谨就要流口水。 “那就多吃点,这几天在纽西兰,你的食量好小。” “嗯,知道啦。”他真的会把她变成生活白痴。 “ok,赶紧过去,拜拜——”舜中交代完,就要收线。 “等等啦,还不要挂。”若谨急道,有点不舍。 “还有事吗?”他问。 “呃……”其实没什么事,若谨只是想再听听他的声音。“那……那个……你怎么知道我刚起床?”慌乱的她,随便抓了句话问,忘掉她刚刚强调自己是如何的早起。 她的不打自招,引来他一阵低笑。“若谨,你刚起床的声音,鼻音重得像感冒。” “啊、哦,那……再见。”惊觉自己泄了底,若谨连忙把电话挂掉。 舜中拿着电话不动,就这样看着话筒,发了几十秒的呆。若谨,他的妻啊……真想丢开繁杂的公事,飞奔回家去—— “叩、叩、叩。”方炽站在他的办公桌前,使力的敲。“老兄,你什么时候变成一株植物了?一动也不动。” “噢,是你。”他搁回话筒。 对他不甚欢迎的语气,方炽倒没在意,他自动找了张椅子坐下,侃侃而谈:“原谅你。新婚之人的智商和矿物通常划上等号,反正,等结婚的时间一久,你的行为和矿物也会愈来愈接近,我会原谅你的提早退化。”他曲解某位作家的名言,标准厌婚主义者会说的话。 “许我一个安静的空间吧。”舜中瞪他一眼。 “咦?你不是刚回国,怎么知道那出戏?” “一早进办公室,还没checkschedule,我秘书就猛跟我推荐,叫我一定要看这出戏,说得口沫横飞欲罢不能,还干脆背起里面的台词给我听。” “哈哈!她在暗示你。”方炽想起舜中的秘书好像还未婚。“没想到你这根大木炭还有人暗恋,老兄,人家是暗示你,就算你已经结婚她也不在乎——” “无聊。”舜中打断他:“不谈闲事。你有什么正事,快说。” “老板有请,叫我们一块吃中饭。刚刚打内线过来,你秘书说你不接电话,我只好亲自来请人也。” “那走吧。”舜中收拾了一下桌面。“我正好要跟他讨论大陆那边的事。” 贴上春联,准备年夜饭,若谨第一次过这么热闹的年。 问音回高雄,弟弟们也都在,两位长辈再加上他们夫妇,一家子八口围坐圆桌,有热腾腾的饭菜,也有热烫冒烟的火锅,人多菜肴佳,年味很浓的除夕夜。 “多吃点多吃点!”詹妈妈边说边动手,努力的往每个人的碗中添菜。“问音,你长期不在家,在外头吃得一定不好,多动动筷子;还有,若谨哪,你也多吃点,那么瘦,跟问音比赛啊,她还未婚,怕胖没人要,你可不同,都结婚了,不多存点营养,怎么生小孩?” “嗯……”婆婆那么热情,若谨只好低头猛吃菜。她嚼着食物,偷瞥舜中一眼,发现他在偷笑。好啊,也不帮她吃,一径偷笑,他就等着抱母猪睡觉吧。 “妈,你很不公平耶,光叫姊和大嫂,我们男生都不是人啊,差别待遇。”说话的是老么,还在念高三,表示意见并非有多爱吃,只是习惯性的唱反调。 “谁叫你们男生是多数。”詹妈一句话就堵住他的嘴。 “啊——”好咸,妈怎么把鱼煎得那么咸! “啊什么啊?再叫,等下红包就跳过你发。” 怎么可以让钱飞掉,他识时务的说:“啊——我只是要问这鱼怎么那么好吃?”转得可真硬! “你大嫂煎的,还有,那锅火锅也是她弄的,谢谢你大嫂吧。” “是。谢谢辛苦的大嫂。”他的谄媚博得众人一笑。 问音就坐在若谨旁边,她低声问她:“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 “临时恶补的。火锅汤是吴念真加康宝;鱼在烧焦之前,妈接手过去煎的。”若谨小声的说,幸好其他人热烈的在讨论选情,没注意她们。 “谢谢。我会避开那两样菜。”和若谨同住了四年,她太清楚她的厨艺。 “詹问音——”太不给面子了吧。 “别怕等一下吃完年夜饭,桌上就剩你那两样,瞧,有人拼命在吃。” 若谨回头侧目看,舜中真的挟了一大片鱼肉在碗里,低头猛吃。 仿佛知道她在看他,他抬起头。她在他耳边问:“好吃吗?” 舜中点点头,笑得有点不自然。 看他那副样子,若谨不禁伸手也挟了一块鱼,她放进口里:“好咸!” 这么一喊,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纷纷问:“怎么了?” “没……没事。”她垂着头,将鱼硬吞入胃。 众人谈话的焦点于是继续回到选举上。若谨手肘拐了舜中一记,低语:“那么咸,你还吃得那么高兴。” “老婆煮的嘛——”他跟她咬耳朵。 詹家的年夜饭,就在政治、网球、股市各种纷杂的闲谈中结束。饭后,依例由年纪最小的詹颢靖负责洗碗,因为每年他拿到的红包最多,所以詹妈规定他得洗碗善后。其他人凑成一桌发扬起国粹,舜中不打麻将,但被他妈抓到桌边当她的参谋;若谨和问音坐到沙发上,看他们去纽西兰蜜月的照片。 “这只狗会牧羊,比童话中描写的还厉害……”若谨指着照片上的黑狗,向问音解说。回忆跟着照片翻转,蜜月时她和舜中片刻不离的甜蜜,点点滴滴又涌上心头,她朝舜中的方向望去,不期遇上他的目光,若谨脸一红,又将视线抽回。 问音故意装作没看到他们缠绵的相视,朗声问:“咦?你们还去骑马?” “是啊,纽西兰的马好高大,我根本不敢骑,还是你哥骗我说坐上去照张相就好,我才坐上去,没想到就这样被他半拐半骗的骑了一段。” “很像我哥的作风。”她点头,想起小时候也是被他哥拐骗才学会骑脚踏车。 “对了,你不是刚从洛杉矶出差回来,有没有好玩的事?” “我去工作耶,又不是去度蜜月,有得睡觉就好了,还玩。”问音懒懒的答。 “真的那么——” “若谨——”她才要问,詹妈就叫她。“你来帮我出主意好了,舜中老害我输,来来来,把我这个笨儿子换下去。” “我去看牌,照片叫你哥讲解吧。” 换了班,舜中坐到沙发来,问音却不翻照片了,她笑着问她哥:“怎么样?和若谨……从单行道驶往双向道了吧?” 断断续续的鞭炮声响起,宣告新的一年到来。 若谨坐在床上,拿着一瓶婴儿乳液,搽抹双腿。忙了一天,又和新的家人守岁过午夜,沐浴后的她,睡意浓浓。 舜中从浴间出来,见到的就是若谨半眯着眼、强撑精神不肯入睡的迷糊样。 “怎么不先睡?”从她手中拿走婴儿乳液,他摊开被子覆盖两人。 “我要守岁到天亮。”将冰冰的脚掌伸进他的小腿间,螓首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偎好,若谨睡声犹浓的宣布:“今年的除夕好特别,我要清清醒醒过大年夜。” “别撑了。每年过年都一样,累了就快睡,你看你,眼睛都要闭上了。”舜中怜惜的模模她的头劝,明白她还沉醉于一大家子过年的气氛,所以不肯睡去。 “不管,人家不想睡。”若谨睁眼说瞎话,对他予取予求。“不然,你说几个笑话来听听,赶走我的瞌睡虫。” “说笑话我不在行,不过,你真不想睡的话,我有别的方法。”他邪邪的说。 她将身体背过去,满脸红霞。结婚半个月了,面对他的求欢,若谨仍是会害羞。“你……你又在乱想什么鬼点子……” “好。我不动心。”不过,以行动取而代之。没给若谨思考的时间,他将唇印上她的粉颈,细细碾吻,只手钻入睡衣间,从背后覆上她柔软的雪丘,慢慢引燃她的情潮。“可怜可怜你老公,我下礼拜得到大陆出差,要有一段时间抱不到我亲爱的老婆了……”他低哑的嗓音拐诱着若谨。 什么?!他要去大陆!她转过身来,嘟着嘴问:“为什么?你不是已经不管那边的事?”就算时日不长,想到舜中要离开自己,她还是不高兴,他们才新婚耶! “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不会太久的。”他亲亲她的嘴,安抚她。 “要去多久?”她嗔问,对自己无来由的怒气也不解。 “少则三、五天,多不会超过一个礼拜。” “那……么……久……”拖曳的语音明明白白表示了她的抗议。 “不然,跟我一起去?”他本来就舍不得离开她,但是,这趟行程已被他缓了太久,再不去,恐怕日后会替公司带来莫大损失。 “下礼拜吗?”若谨歪着头认真考虑这提议。“啊!不行!下礼拜情人节,接了好几件相关的case,有百货公司、饭店、婚礼……”她喃喃念着,越念越绝望。 舜中吻住她,歉意重重:“对不起,下次我会尽量缩短行程。” “还有下次?”若谨勃然大怒,气他破坏了气氛如此美好的除夕夜。“去去去!你爱去就去,最好不要回来了!” 她气得翻身冲下床。 “若谨,你要去哪里?”舜中着急的问。 “去书房。你自己睡吧。” 抛下气话,若谨怒冲冲的打开房门,躲到书房去,舜中追着她,却被她隔在门外。她将书房上了锁。“若谨,你开门啊,里面没有床,你怎么睡……” “你管我!反正里头没有惹我生气的家伙,我随便都可以睡。” “若谨,你别这样,不然,书房让给我,你回床上去?”他拍着门,非常后悔挑错时间讲即将远行的事。 “我不要。你滚开啦,不要吵我——讨厌鬼、讨厌鬼,好好的一个年,被你搞得乱七八糟。走开,不要让我再听到你的声音,讨、厌、鬼——” 若谨指黑为白,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舜中身上,心里知道明明是自己无理取闹,偏偏就是控制不住脾气。 她蜷缩到书桌前的皮椅上,身心俱疲。门外没有声音,舜中大概是听她的话回去卧房了。她抱着胸,夜深天寒,冷意一阵一阵袭身。 这就是婚姻吗?一点点小事,便能引起风波? 对旁人,再怎么样的事,她从来也不会乱发脾气,为什么对如此亲密的丈夫,反而严厉苛求起来? 呜……都是他啦,把她变成一个生活白痴不算,还把她往心胸狭隘一族推去,成了没有风度的小人! 若谨越想越不甘心。她怎么那么笨,把舒服的床让给他,自己却在这挨寒受冻。许久,反覆思量后的她起身离开皮椅,决定回房去。 岂料,才打开门,她便瞧见浓眉纠结、瞳眸尽是担忧的舜中坐在地板上。他根本没有离去,“你……”这是他们第一次发生龃龉,她不知要如何开口。 他站起来,狠狠的抱住她,一向暖烘烘的身体,冰冰凉凉——原来,他才是受冻的那一个,自己才是理亏的那一个。老公上班出差赚钱养家,不是再天经地义不过吗?她怎么那么无理取闹。若谨终于自省,她咽了咽口水,可怜兮兮道:“以后我们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 “当然好。还有,你别再把自己关起来,我好担心。”舜中用力抱着她,像要将她揉进他的身体。“不然,把我赶出去也行,别那么笨。” 若谨点点头,然后望入他的眼神。“我好难过……和你吵架,像喉口梗住了东西,不能呼吸……” “若谨——”没想到满口答应要给她幸福的自己,居然惹她生气。 她垫脚堵住他的歉语,柔软的樱唇在他下唇游移逡巡,亲吻的技巧虽然有待加强,还是很努力的取悦他。舜中很快接过主导权,甜蜜的完成这个和解之吻。 “你……你……”枕在他的胸口上,她欲言又止。 “什么事?”舜中模着她的黑发,温柔的说:“有话就说,有什么事,只要我办得到,我一定答应你。”出差之事令他十分愧疚,他很想从别的方面补偿若谨。虽然从布置新居采购家具的时候,他就看出若谨对物质的要求不是很高,可是在这当口,他很希望她向自己提出一些要求,可以让他弥补她。 “你……你还有精神吗?”若谨吞吞吐吐,害躁的问。 舜中挑眉,对她的问题不解。 “呃——大陆姑娘美丽又温柔,你去……呃,会不会……我想……我想……耗尽你每一发子弹,让你没有机会……”最后两句,她几乎是含在嘴里模糊道完的,饶是如此,她的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番茄。若谨掩住脸,连一眼看也不敢看舜中就飞奔回房。 她在吃醋吗?舜中内心欣喜若狂,会吃醋,代表若谨对他…… 竟许是,被问音说中,他们已从单行道驶入双向道。舜中拔腿追上若谨,横抱她入怀,在撩拨燃烧彼此的激情前,他忍不住的低俯在她的耳畔倾诉—— “我爱你。” 吃过午餐后,成宇戴上耳机,将随身cd的音量扭转到最大。他已经受不了了,年假休完后,纪姐不知从哪学来的流行金曲,一天到晚哼哼唱唱什么我只在乎你,工作室就这么大,他想不听都不行。 “小成。”若谨扳开他的耳机。 “啊?什么事?”千万不要再问他歌词的下一句怎么唱,他只听伍佰或张惠妹,那些老歌他根本不熟! 她敲敲他的头,一脸笑意。“走啦。看场地去。” 做气球布置,勘察场地算前置作业之一,清楚场地的大小、类型后,才能跟业主提出初步的设计与决定预算。不过,这事他通常不参与,为什么纪姐要叫他一起去?他狐疑的问:“干么?你自己去就好,为什么还要找我?” “小子!傍你机会学习还不愿意啊,你不去看,回来怎么画图、设计?” “我?画图?”成宇的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尖,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怎么?有问题?”她语带威胁:“不想去吗?” “我……”他程度根本不够啊!“纪姐,你不怕我砸了工作室的招牌?” “你没念过国父思想,不知道破坏是建设之必须啊?安啦安啦,如果工作室的名声让你砸了,大不了再开一家。” 纪姐的半认真半开玩笑,让他吓出一身冷汗。“没做好真的没关系?” “小成,你放一百二十个心,纪姐会帮你的。” “哦……”这才差不多。听纪姐这样一说,成宇才稍微安心,不过,他又问:“可是,怎么突然想到叫我去?你不是一天到晚要我把基本功夫练好,干么突然叫我跳级,画气球布置的设计图?” “你不学快一点,要是我人不在,工作室怎么办?”若谨反问他。 小型工作室的缺点就是这样,只要大将不在,大case就不能接,不过,他越听越迷糊,纪姐人怎么会不在?“你婚都结了,长假也休了,还有什么原因会不在?” “谁说,要是我临时出国,那怎么办?” “出国?我们什么时候生意做到国外去了?”成宇又反问她。 “喂,你很烦耶,看个场地问那么多,走啦!” 她拎起公事包,将行动电话放进去,然后催成宇这只乌龟出门。成宇瞧若谨自动自发将手机带在身上,一双眼瞪得比牛眼还大。怪哉怪哉,纪姐最讨厌带大哥大在身上的,今天怎么不用他提醒就记得哩! “纪姐——” 她将车钥丢给他。“还问,出门啦。” 就这样,他被陷害接下这个case。成宇发现,看场地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了要画下现场简图外,还得量一些装潢的尺寸,注意到活动当天会蹦出哪些东西等等之类的。和纪姐看完场地开车回工作室的途中,他一边回想现场,一边烦恼该如何设计,偏偏,坐他身侧的纪姐频频掏出手机检查它的格数是否不够,不然就是问他现在到底几点,忘了她身上也有表,吵得他精神差点分裂。 “小成,你帮我看一下,它是不是坏了,要不然,怎么都没有接到电话?” “纪姐,你忘了?五分钟前你才接到饭店打来的电话。”他有点咬牙切齿。 “哦……”问题它又不是她等的那一通。若谨紧蹙着眉,闷闷不乐。她一大早送舜中坐飞机出差,照道理他早该抵达目的地了啊,怎么连一通报平安的电话都没有?一点也不像他的作风,难道,大陆真的有漂亮妹妹在等他! 闷气无处可泄,她只好告诉成宇她在等舜中的电话。 “哎哟,纪姐,你嘛很无聊,担心的话,不会拨电话过去。” 她知道啊,问题是,她怕舜中正在忙公事,打电话会打扰到他,那么,他回台的时间不就又耽搁了。 不过,再等下去她怕会发疯。若谨切按手机的电话簿功能,找舜中帮她存进去的电话号码,喃喃低语:“好吧,我打打看。” 还没按下拨出键,她的手机却响了。她高兴的接了起来:“喂——” “大嫂吗?我是方炽。” 哦,不是舜中。好像是他的同事,若谨意兴阑珊。“嗯,你好。” 方炽支支吾吾:“是这样的……舜中下午就该到对岸了,但是……” “但是什么?”精神不济的若谨一听,突然紧张起来。 “我们查过航空公司,甚至机场的出境纪录,都没有问题,但是,大陆工厂派过去接机的人,却没接到他,舜中……失踪了。” 心脏猛然被撞击了一下,乍来的消息惊爆她的耳膜,若谨不相信。“你说什么?” “大嫂,舜中他——失踪了。”方炽困难的说:“公司这边,老板已赶过去了解情况,他会要求当局尽快查清楚找到人;台湾这方面,我们透过管道也找了能手飞过去协助,希望不是……我们想的那种情况。” “……”她的脑筋一片空白。 “请宽心,稍晚若有比较确定的消息,我会主动再跟大嫂连络。” 若谨茫然的切掉电话。怎么会?失踪?那是…… “纪姐,怎么了?”不是高高兴兴听电话吗?怎么他才开过两个街口,她的脸色就白得像张纸? “舜中失踪了。”她哑着嗓子。 成宇第一个反应。“失踪!哇咧,会不会被绑架?听说台商在大陆——” “住口!”若谨狼狈的瞪他。“你少乌鸦嘴。” “哦……”他呐呐,不知该如何安慰纪姐。 车厢中,回荡着令人窒息的安静,马路上,下班的车潮渐多,一路滞碍难行。 “先送我回家,我不回工作室了。” 久久,她才道出一句话。 “纪姐——” 她摆摆手,无神的望向窗外。“求求你,什么都别说。” 多希望,那是通恶作剧的电话;多希望,自己耍赖留下了他;多希望,他是个平凡的普通上班族,不曾位居高职…… 那么,她就不会如此痛苦。 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只是留在台湾呆呆等消息。 下了车,把成宇赶回去后,若谨奔进书房内。“奇怪,护照应该收在这儿……”她找遍抽屉,翻过每个角落,还是找不到护照。着急的手抖着抖着,从第一层抽屉重新再翻一遍,快要掉下眼泪的她,哽咽着:“都是你,把我宠成生活白痴,害我连自己的护照也找不到。” 哗啦一声,抽屉整个摔落地上。若谨跪下来,眼泪终于忍不往,盈然流下。她咬着唇,拾捡散置一地的物品,置于其间的一只小木盒,吸引了她的目光。 “这是什么?” 她打开来,遥远又熟悉的东西映入眼瞳—— 手编幸运环,那是高三那年她跟他“以物易物”的交换品;一方男用手帕,她记得,那曾经沾了她的泪;还有,连她随意丢给他的糖果,他都保留了下来…… 他竟是如此重视自己! 望着木盒内的东西,所有的回忆,缓缓浮上若谨心头…… 咦?我还以为你瞎了,原来还看得见。 红灯前,他戏谑的阻止她的愚行。 我才没说你长得丑,那是你自个儿穿凿附会。 在台中港,他转移她的注意力。 你母亲若不以忙碌填充生命,她要如何度过你不在她身旁的日子? 某个深夜,他充当张老师如此开导她。 放心,我不会吃垮你的。 母亲婚宴后,他陪她度过了一整个下午和晚上。 若谨,嫁给我吧! 失恋后,他向她要求…… 人生自是有情痴。 他对她的爱,萌生得如此之早,她竟浑然未觉。怎会这样傻?怎会这样迟钝? 纤手一遍一遍抚过木盒,泪水决堤而出,惶惶绞痛的心无处可放,偏偏,无嘴猫向她绽放无忧的笑颜。 ——糖果包装纸上的数字恋语,隐微的传递了某个信息—— 有些人的爱情,经过婚姻的洗礼,会升华为亲情,或者,转变为恩情。 她对舜中的兄妹之情,历经婚姻之后,反其道而行,培酿了不能割舍的爱情。他的厚爱,在平凡的生活中,打动了她;他的溺宠,在不知不觉中,赢得了她的芳心……点点滴滴,在她心田逐刻成爱…… 蓦然回首,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 但,当爱已领悟,他却不在身畔…… 还有机会……还有机会能向他这么说吗?深深爱上你——凄楚的翻到背后,若谨涕泣出声。 第十章 “经过初步调查,有可能是前一批被唐经理开除的某些人做的,这边的公安努力破案中,希望他能安全归来。”鹏飞透过电话,向方炽告知最新消息。 “工厂员工?”那么,就不是一般的绑架案。舜中在大陆厂一向深得员工的敬重,不太可能遭人挟怨劫持,不过,如果是唐经理……“有勒赎的电话吗?” “目前没有接到。这也是尚能对舜中的安全存有希望的原因。” “唉……”一向乐观的方炽叹了口气。“鹏飞,你知道吗?连我如此铁齿的人,都想上妈祖庙求神。” “记得,替我拈炷香。”他何尝不是?身为老板的他有更深的愧疚。“方,学长家人的现况如何?” “詹伯伯他们不愿相信这样的事发生在学长身上,詹妈妈的血压陡升,在台北的妹妹也赶回来了,大嫂本来打算直接飞过去,不过,被我阻止了。” “嗯,看明天有无较好的消息传来,再作安排吧。或许,情况没有我们想像的糟。”这次,换鹏飞叹了一口气。 “嘿!别那么沮丧,舜中那小子命硬得很,会平安归来的。” “希望如此……” 幽静的山林,传来怒吼。 “什么?!他们不付赎金!”为首的蒙面男子,质问属下。 “这……他们说这小子又不是真正的老板,要杀要剐随便我们,反正岛内多的是人才,再派人来管理就行,还说什么不付赎金,绑架就不会愈来愈多,歹徒也不会有样学样。”答话的人巍巍颤颤,深怕惹恼了他。 “可恶!第一次碰到这么有人不识相。”蒙面男子一生气,狠狠的揣了肉票一脚。 “现在怎么办?” “废话,当然撕了他,没有钱,留他何用。” 于是,接受到命令的属下,拿起了刀,刺进肉票的要害…… 鲜血横洒,赤染山林…… “不——”若谨尖叫,从噩魇中惊醒。 客厅中,蜷缩在一旁的问音被她的惊声尖叫吵醒。“若谨,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噩梦……”顺颊留下的泪和冷汗浸湿了她的衣衫,若谨身上仍是白天穿着的裙装,只不过,绉巴巴的无一处平顺。詹爸陪詹妈在房里,弟弟们虽说被她们赶回房,怕也是浅眠难睡。她和问音在客厅死守着电话,怕错失任何消息,守了大半夜,她们在沙发上憩息,若谨才稍稍睡去,即被噩梦惊醒。 “在梦里,你哥他……被人一刀刺进心脏……” “别哭,那不是真的。”问音抚着她的背安慰。 若谨侧靠着沙发,心魂未定。“万一,梦境成真……” “不会的,哥不像短命之人。” 他不是,但她呢?若谨在心里问着。 舜中才刚娶她,就发生这样的事,或许,是她影响了他! “在我的生命中,所有完整又成双的人事物,从不曾长久存在。上小学时,我爸为了奖励我,买了一只我梦想已久的兔宝宝存钱筒给我,除了上学的时间,它几乎没离开过我的视线,可是,它还是被打破了,因为一只猫;还有,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养了一对金鱼,那次更惨,买回来第一天它们还精神饱满,隔天一起床,连培养感情的机会都没有,它们就双双浮在水面上,死了——” “若谨——” “让我说完。”她向她摇头,绝望的声音平述着:“你知道的,连我爸和我妈也在我国中时离了婚。问音,我现在真的很怀疑,为什么人家的小狈可以一养就养一、二十年,有的人一辈子只交一个男朋友,大多数人的爸爸妈妈不曾离婚……就我,什么都不行!什么都不行!连嫁了个完美的老公,都会有这样的横祸飞来。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给我一个答案啊!” 说到后来,绝望的声音掺进了愤怒。 问音拍她的颊,使劲摇晃她的肩膀。“若谨,你想太多了!现在的你太过担忧,已经陷入一般家属会产生的自责心态中,那不是导致事情发生的原因,你醒醒,别再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若谨哀号出口:“你知道吗?我对你哥说过叫他去大陆就不要再回来的浑话,你知道吗?就在除夕那天夜里,在那么重要的日子,对他说出那么不吉利的话……” 啪的一声,问音干脆打了她一巴掌。“你够了没,再这么歇斯底里下去,你还是我哥深爱的那个人吗?”她不得不打醒她。 “我……” “想起来了吗?他是如此的爱你——” “爱我……”涣散的瞳眸逐渐凝聚焦点。 “拜托,勇敢一点,他会平安归来的。何况,哥的公司说他是失踪,并没有说遭绑架或其他之类的,若谨,乐观点,好吗?”爱情使人勇敢,也令人脆弱。问音暗叹口气。若谨今晚的失常属后者,非常糟糕的那一种。 “对不起,我失态了。”一场噩梦,竟使自己如此歇斯底里。“我真的很没用!” “好了好了,发泄过就好。去洗把脸,或许,天亮后会有好消息捎来。” 问音说的对,拖着疲惫的步伐,若谨乖乖地走去浴室,她想,冲个脸好好冷静一下,不管是好是坏,她都必须有个清醒的脑子来应付将要发生的事。 她徐徐迈步,经过小弟颢靖的房间时,微弱音乐从他的房门泄出: 回家,我需要你……回家,马上回到我身边…… 清扬的女声吟唱着她的想望,若谨凝立在小弟的门前,侧耳倾听,好不容易吞下去的泪水,汨汨涌出,怕被问音瞧见自己的孬样,她蹲下靠在墙壁上。夜深了,墙壁冰冰冷冷的,她的背靠在墙上,寒意透过衣裳侵冻她的心。 抑抑忍着彻骨的寒意,她的心口不住的抽疼——你在哪里?没有了你,强扬的笑容,不过是张挂了面具的脸;你在哪里?没有了你,漂亮的房子,不过是栋冷冰冰的壳;你在哪里?没有了你,爱情不过是一则童话,幸福不过是虚构的传说…… 快回来吧!再看不到你,呼吸,已失去了意义…… 是不是,爱情领悟得太慢,所以上天才如此惩罚蒙尘的灵魂? 是不是,到手的幸福得来太易,她便想考验真心? 若谨弯着身,将头埋进双臂间,她睁开双眸,从她低伏的角度望出去,一片晦暗,见不到光明…… 晨曦划破了黑暗,春寒料峭,冷风袭人,紧接着破晓而来的,是一阵刺耳的铃声,在宁静的早晨里,听来格外令人心惊胆跳。 若谨抢先奔到电话旁,冰凉的手拿起话筒,却停在半空中,迟迟不听。 “快听啊,你在干什么?”焦急的问音在旁催她。 “你……你来接好了。”她没胆。她怕听到坏消息。 问音看她一眼,拿过话筒,低声和对方交谈:“是……还不知道……好,谢谢……我会转告爸和妈,好,再见。”结束了电话,问音轻轻放下话筒。 “怎么样?”若谨抖着声音问她。 “小叔打来问消息的。” “哦……”没有消息就算好消息?她愣愣瞧着电话,一颗心无处端放。 “铃——铃——”电话再度响起,若谨又飞快拿起它,只是,那只手,仍然迟疑在半空中。 “我来听吧。”问音摇头,没等她开口,直接接过电话。 真是胆小。惊悟到自己矛盾的行为,若谨索性离开客厅,躲到厨房去。或许,将自己远远隔离,才能控制那失态的手。 从昨晚到现在都没进食的若谨,胃隐隐作痛,她坐在餐桌前,忍着兴风作浪的胃酸,竖起耳朵,试图从模糊不清的讲话声中,听出丁点讯息。 偏偏,厨房和客厅有一段距离,任她如何努力,只听见蚊子般的声音传来,听不清讲话的内容。半晌,就在她决定要冲出去问个究竟时,问音挂了电话,疾步踏入厨房。 “若谨……”她的脸色苍白,没有笑容。 她定定望住她,不敢呼吸。“谁打来的?”她的胆量只能跟鼠较量,不敢再问更多。 “方炽。哥的同事。” “然后呢?”她知道他是谁,拜托,别跟她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好吗! “他说……哥没事了……”一向淡漠的问音终也忍不住,她走近若谨抱住她,哽咽的说:“我还以为我听错了。你知道,方炽那人一向爱闹,他说话我从来不当回事,刚刚,还是他再三向我保证,我才相信……” “他真的没事……”她是不是在做梦? “嗯。哥真的没事了。好像是某些离职的员工‘请’哥去谈谈,希望他为他们主持公道,详情不太清楚,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哥真的没事了。”她缓缓说着,已然恢复了镇定。 “问音……”詹爸的声音响起,若谨和问音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除了詹爸,詹妈妈和其他的家庭成员也都出现挤在厨房入口。 “爸、妈,没事了。”她再次宣布。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詹妈双手合十,喃喃念:“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她们两人走向詹妈,将手覆上她的,眼中的担忧双双卸下。“妈……” “好,没事就好……好……”詹妈拥住女儿和媳妇,眼眶泛湿。 “嗯……”若谨反手抱住她们,心中的感动难以言喻。 这是他给她的“家”—— 无论快乐、无论悲伤,都是……一起分享、共担…… 若谨的眼一一望向家人们,接收到频率相同的眼波。 那是他的家人,也是她的家人。 她紧紧拥住婆婆和问音。 舜中,快回来吧,我迫不及待要向你说——我爱你! 三月。木棉树的叶子一片一片枯黄,春风轻轻拂过,枯叶挂在枝头上,摇摇欲坠。 若谨利落的将货车驶入饭店的地下室,一路经过的苍凉树景,一一掠过她的眼睛。 “快!把东西卸下,我赶时间。” 货物专用电梯前,她大声督促着小成和冠军他们。 成宇从货车搬下一台电动打气机,用狐疑的眼光看她。“纪姐,我们今天不是只有接一场婚礼吗?你赶什么时间?” “嗯……呃……” “纪姐!你说过要帮我的耶!”这个说话不守信用的老板,忘记这件case是他负责设计、洽谈的“处女作”吗?要不是她当初拍胸脯说要帮忙到底,他也不会接下来做,可恶,现在居然一副脚底抹油想落跑闪人的急样,想拆他的台吗? “帮什么忙?”一旁的冠军,犹不知情的问。 “喔,今天的气球布置,小成一手绘图设计的,他要我帮他看看成品会如何‘精彩绝伦’。”她笑嘻嘻的说。 “哇!你也会画设计图——”他和其他工读生都是广设科的在校生,这方面可说有一定的基础,这个大好的机会居然落在成宇学长身上,想来前途无量哟!壁军捶他一下,挤挤眼嘲他:“你不简单耶。” “住嘴啦,多事。” “麦安勒啦,取笑一下又不会死。” 成宇不理他,他转头问若谨:“纪姐,你到底怎样?” “咳……有啊有啊,我不是正在帮你?”若谨巴结的搬了条要做骨架的铝条,掩饰心虚。 “纪姐——”成宇吼她。 “好啦好啦,有时间鬼叫还不赶快动手搬工具,我真的不能留太久,你不把握宝贵的时间,等下别怪我。”她招呼其他工读生赶紧动手。 “你——” 若谨将他推进电梯中,按下关门键,钻了出来,交代:“你们先上去,等一下再下来搬第二批东西。”这家伙比女人还罗嗦,算她怕了他。 “纪姐。”成宇又把电梯门按开,恶狠狠的说:“里头还空得很,再装一货车都够,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再搬第二趟?”他瞪她。 “呃……好吧好吧,那我们赶快卸货……”要命的迷糊,当场让她这当老板的气势弱了一截。 他将手伸到她眼前。“拿来。” “什么东西?”她跟他装迷糊。 “车匙拿来,省得才开始布置,你这个当老板的,就不见人影。” 嘿,傻瓜才理他呢,若谨挥开成宇的手,继续搬东西去。到底谁是老板,她可还没忘记。 于是大家就在成宇的死鱼脸和老板的好笑中完成搬运。 放置妥当后,若谨没给大家喘息的时间,便直接进行布置的工作,在主体架构完成,气球纷纷缀上,其他的小作品亦逐渐完成后,她拍拍成宇的背。“小成,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不能留下陪你完成,乖徒弟,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做好它,ok?” “纪姐——” 她跟他摇头,然后将车钥丢给他。“我想起来了,我也不能回来和你们一同清场,钥匙还是给你们,我搭计程车回家好了。” “回家?你要回家?!你不是说有‘很重要’的事?”他怒暴青筋。 “啊……那个……你看!”若谨急中生智,手指向某组半成品的造型气球。“那组鸳鸯的颜色怪怪的,好像跟旁边的心不搭调,你不要换个颜色?” “哪有——”成宇还真的傻傻的往另一头望去。 “有啊……你再看仔细一点。” “我觉得不会,乳白搭艳红,哪里不对?” “有啦有啦……配色有点‘耸’耶……” 若谨的声音渐渐微弱,待成宇发现后,她已不见踪影。 “可恶!纪若谨——你这个没有责任感的老板!” 他的骂声传到溜远之人的耳朵里一点作用也无。“呵……我是吗?”若谨不在乎的耸耸肩。 出了饭店,微风暖暖,港都的空气正飘散春天的气息,她招了辆计程车,一心只想快点回家。 今天是白人节,她的重要告白日,她可要回家和老公好好过节。 车子滑入车库,舜中落下锁,从车库的楼梯进入家中。 开了门,他看见客厅内的天花板上,飘浮着数十颗粉色的心形气球,而空气里含着馥郁的玫瑰花香。 他的妻子在做什么? 一大早即神秘兮兮的叮嘱他今天下班务必准时回家,眼眸中还透露出怪异的神采,今天是某人的生日吗? “若谨?”他唤她。 轻快的声音传来:“啊……你回来了……我在厨房。” 她下厨?!不自主的模了模胃,舜中紧张的走向厨房。“不都在妈那边吃吗?何必辛辛苦苦进厨房沾油烟。”从若谨的背后欺上,他在她颊上印蚌吻。 懊恼的转过身来,她手上沾着鱼鳞,臭腥腥的。“我要学啊,总不能永远都不会。”可怜的她尚未开炉,就败在一尾新鲜的活鱼下。 “慢慢来……”舜中抽了张纸巾,替她擦拭。她嘟嘴的模样令他怜惜。“你今天不是有工作,怎么有空做这些?” “哦……今天的工作提早结束……”若谨倏然脸红。真是糟糕,她完美的计划居然败在一尾鱼上,和它奋斗了半天还煮不出半盘菜,早知道就叫外烩,也不必拖到舜中回家了还在厨房磨。 难怪客厅里飘了些气球,舜中猜那些大概是她带回来的。若谨的清场堡作一向做得很完美,不是在现场将气球发送完毕,便是当下销毁,职业道德完美得很。 “那你别忙,去洗澡轻松一下,这里交给我好了。”体恤她工作辛苦,舜中月兑下她的围裙说。 “咦?你会做菜?”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当然。你老公学生时代可打过不少工。”他啄一下她的唇,催她:“去洗吧,我动作快,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哦——”这样好吗?她的完美告白计划好像不是这样打算的。她原计划亲手做羹汤表现她的诚意;然后,两人共进一顿浪漫的晚餐,再来,放一段浪漫的音乐,夫妻俩在漂亮的气球下舞上几曲,养足了气氛,她才可以向他说那三个字啊…… “怎么了?”自上个月他从大陆归来,他的宝贝老婆便常常出现这样的表情,漂亮的水眸像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焕发出某种奇异的光采。“你最近怪怪的。”双手环上她的腰肢,他问。 “没有啊……”她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撒谎的小孩。”他捏捏她的俏鼻,打算逼问。 她耍赖的偎进他的胸膛。“人家只是想当个‘贤妻’。” “你已经是了——” “是吗?”他的标准真奇特! “是的,我亲爱的老婆大人。”他低笑,决定放过她。“好了,你上去洗澡吧,这里交给我。” “嗯。”只好这样。反正她再撑下去,两人铁定要以泡面果月复。 若谨上楼进了房,对着梳妆台上的三十三朵玫瑰摇头叹气。 枉费她忍了那么久不说,精心策划要在白人节对老公说那三个字,浪漫的计划偏毁在她要命的厨艺下,唉……怎么办? 再等下去还有什么节?端午节,不,那是诗人投江的节日,不好;七夕情人节,也不好,牛郎织女一年只见一次,那也太苦了,中秋节,那虽是个花好月圆的团圆日,可也太久了吧…… 她歪着头拼命想,想要在一个完美的日子报答舜中对自己的深情隆意。“真难!”闻着身上沾到的鱼腥味,若谨更觉得雪上加霜,难上加难。 “算了。先把身上的腥味洗掉吧。” 进浴室放满一缸子水,然后倒进香精让身体泡进去,她才觉得精神好些,不那么烦恼。 热气蒸腾,浴室里氤氲着水气,她泡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冲刷干净,香爽的身体裹着浴巾,她凝立在镜子前,又发起楞来。 “要怎么说,你才会印象深刻呢?”食指在雾气朦胧的镜面上,轻轻画下33240五个数字。“要怎么说才能表达,我也是那么的爱你……” 蒸气逐渐散去,镜子上的数字恋语也消失无迹,若谨叹了口气:“早知道去机场接机时,就大方说出来,在这里想破脑子也没想出比较特别的方式嘛。” “若谨,你洗好久。”她的丈夫透过门扉催她:“好了吗?” “噢,好了。”她连忙出来。 “汤在快锅里,菜也好了,我冲个澡,等我出来就可以开饭。”他望着她白里透红的肌肤交代,心里想吃的却是她。 “哦……”真糗,她忘记带干净的衣物进去换,又听见他叫她,情急之下只裹了浴巾就出来,实在是尴尬啊!“那……那你快进去洗吧。” 等他进去,她脸上的红晕才稍稍退去。 快快的穿了衣服,她乖乖的下楼摆碗筷,等舜中一起吃饭。不过,若谨脑袋瓜里绕来绕去还是告白那件事。 “嘿!在发呆?” “啊?没有啊——”原来自己出神那么久,他已洗沐完毕。 舜中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拥住她,说:“我好饿。” “那……开饭吧……”有点怪怪的,舜中眼睛里含有诡异的色彩。 他双手伸进她的衣裳撩拨她,低沉的嗓音道:“不是那种饿。” 乱了乱了,完全不是她规划的步骤,除了新婚之夜,他从来不是如此轻易动情、狂野放肆的人,他今天怎么那样怪? “饭等一下再吃,好吗?” 没征得她的同意,他抱起她,往楼上迈去。 他把她放在床上,靠躺到她身侧,却没进一步的动作,一双眼,炯炯凝视着她,大手握着她的,拇指在她掌心摩挲。 “你不是要……”若谨红着脸问,不明白他为何停止。 “我在等。”他的拇指继续摩挲,仿佛在刻划什么的,缓慢而带有某种韵律。 “等什么?” 他微微挑眉,不给她答案。 若谨窘着,受不了他用那么怪异的眼神瞧自己,索性将眼睛闭了起来。 合上眼睛后,皮肤的感觉倏然变得灵敏,他的手在她掌心刻划的曲线明朗清楚了起来—— “你看见了?”睁开眼,她心跳猛然加速。 舜中缓缓点头。“在浴室……” 啊!这下全毁了!她的告白计划正式宣告流产。 “讨厌。你不会假装没看见啊!”她嗔道。 “我迫不及待想听你说。”他俯首深深吻住她。 “人家计划了好久,想要给你一个惊喜……” “相信我,我已经收到惊喜。不过,你愿意再给我一个吗?”他的渴望表现得如此强烈,仿佛在期待一个永远的承诺。 若谨释怀,她嫣然一笑,唇瓣偎近他的耳畔,呢喃倾诉: “我爱你。” 幸福的翅膀总是不知不觉拍动,寒冬已远,春意正浓,你是否也听见幸福的声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