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情》 楔子 爸丝的车轮快速地从偏僻的小路上飞驰而过,一阵喀达喀达的马蹄声,惊醒巷内打盹的野猫。 坐在马车内的男孩,顽皮地把头探出车窗,一双骨碌的大眼不停地四下张望。 突然,他听见一个清脆娇女敕的声音,从车后传来。 他立刻趴在窗框上,寻找那声音的来源。 “大爷,给您请安哪,大爷!”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紧紧地追在马车之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玛,有人向您请安呢!”男孩讶异地回头看着父亲。“她也是咱们家的仆人吗?” “傻孩子,她只是个要饭的。”男人几乎被儿子惊讶的语气逗笑了。 男孩再度探头,望向那名身穿灰蓝色单布褂的女孩。 她那薄薄的衣衫在冰冷的北风里振动着,两条小辫子在身后狂摆着,而她脚上甚至连双鞋都没有。 她艰难的迈着步伐紧紧的跟,紧紧的跟。 “大爷……可怜、可怜我吧……善心的大爷……”她的声音在寒风中破碎,却还是不停地呼叫,“可怜、可怜我……好心的大爷……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请您……请您修好……赏我一顿窝窝头,大爷……” “阿玛,她好可怜!” “你只管坐好,别再张望了!”男人无奈地叹息。 男孩不顾父亲的要求,趴在窗框上的身子愈探愈出去。 “啊!她跌倒了!”男孩惊叫了一声。 小女孩虽然跌了跤,却还是不肯放弃,她挣扎着由地上爬起,毫不理会膝上的擦伤。 “求求您,大爷……实在没别的法子想……只能……求您了……” 而后!她再次摔倒了。 这一回,她无力由地上爬起,只能眼睁睁看着旋风似的尘土,以及在尘土中翻转的银色车轮--“阿玛,快停车啊!”男孩紧张地呼叫着,整个身子有一半以上挂在车外。 “停车!”男人无奈地吩咐下去,他再不让马车停下,他的宝贝儿子就要摔断脖子了。 他让车夫把马车停在路边,男孩不等马车停稳就跳下地,直冲向那个在寒风中瑟缩的小人儿。 男孩看见小女孩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中掉下了成串的眼泪,心里也跟着难过起来。 “你疼不疼?冷不冷?我把我的鞋子和棉袄统统送给你,可是你别哭了,好不好?” 男孩笨拙地以手抹去她脸颊上的泪。 “你……你是谁?”小女孩不解地看着眼前这名衣着华丽、贵气无比的男孩。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喂,你别哭啊!”男孩没有回答小女孩的问题,他安抚的话语听起来像是命令。 他从没有安慰别人的经验。 男人走近两个孩子,在他们身边蹲了下来。 “孩子,今天算咱们有缘,我会尽可能帮你。”男人温和地说道,轻轻拍抚小女孩瘦弱的背脊。 “大爷……您……真好!”小女孩扬着布满泪痕的小脸,对着男人露出一个羞怯的微笑。 “傻女孩!”男人稳稳扶住小女孩单薄的身体。“把你的困难说出来吧!” “我……好饿,而且……没有地方去。我后娘说要把我卖到别的地方去,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小女孩悲伤地诉说着,眼泪依旧流个不停。 “这还不简单,到我家来住就行了啊!”男孩挺起胸膛,意气风发地承诺着。 “真的吗?”小女孩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 当时她还不明白,就是这简短的一句话,改变了她的命运…… 第一章 时光荏苒,匆匆过了八个年头。 八年前,孤苦无依的方境如在都察院御史沈重山沈大人的收容下,成为沈家的一分子,从那时起,她就像影子一般跟随着府里的小少爷--沈曜南。 比起一般的仆佣,方境如可是幸运多了,从小到大不论沈曜南有什么,绝对不会少了她一份,她也不必辛勤工作,只要陪着沈曜南念书、玩乐,偶尔做做成长的美梦。 对沈曜南来说,她的存在一直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自从沈曜南开始往宫里行走,并与京城里的世家子弟来往,他们之间相处的模式就产生了变化。 这一日,沈曜南与几位贵族子弟相约在北京最有名的酒楼“闻香阁”,不知是谁打听到的消息,一大群富家公子净拿他和方境如之间的关系消遣他,让他糗得几乎抬不起头。 于是,他猛灌了三斤酒。可惜没醉。 他心里又烦又闷,憋了一肚子气回到家中,只想找个人出气。 “曜南,我帮你送冰糖燕窝来了,要不要吃一些?”方境如只手推开门扉,带着一抹盈盈浅笑站在书房的门口。 “谁要你多事!”沈曜南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她就是害他情绪低落的始作俑者。 笑容立刻冻结在她微扬的嘴角,方境如茫然地站在原处,不知道应该前进或是后退。 他的心有着片刻的不安,但随即被他的“自我意识”强压下去。 “你还杵在那儿干嘛?我可没吩咐什么见鬼的冰糖燕窝!”沈曜南穷凶极恶地吼道,以为这么一来,就可以驱走心头逐渐泛滥的罪恶感。 “出了什么事吗?”方境如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见过沈曜南发脾气的模样,但自己成为箭靶倒还是第一次。 “你真烦!还不快给我滚到边去!”他闷声说着,为自己吓不走她感到懊恼。 “我……做了什么事惹你不高兴?”方境如无措地追问。“还是……你讨厌吃冰糖燕窝?” “去他的冰糖燕窝!我受不了的是你!”沈曜南不可理喻地叫道,大跨步上前,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方境如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那扇紧闭的门扉,一阵委屈倏然涌上心头,逼得她眼中蓄满了泪。 他可以从门缝里瞧见她一脸大受打击的表情,差点冲出去向她低头认错。 “该死的!沈曜南,你未免太没用了吧!”沈曜南低声咒骂自己,双眼却离不开方境如那苍白的小脸。 她突然把瓷碗朝门边一放,提着裙摆飞也似地逃开了,那仓皇的身影几乎可以说是狼狈的。 沈曜南心下一急,打开门板时一脚踢翻了摆在门口的冰糖燕窝,他一直追了十几步,才想起稍早作下的“决定”。 “我怎么那么沉不住气!”他忿忿不平地往回走,把碎裂的瓷碗踢得老远。 方境如低着头往前狂奔。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直到一块拦路石绊倒她,才让她停了下来。 她一动也不动地扑倒在泥地上,任眼泪如泉水般急涌而出,她的泪不是为了上的疼,而是为了内心深处那磨人的不安。 她深深恐惧、深深担忧着的这一天终于来临了!沈曜南终于不再需要她、终于厌倦了她、终于要求她远远地滚开! 她早该有心理准备面对这难堪的一刻,既然如此,她的泪为什么狂涌不止? 老天啊,她早就习惯了以沈曜南为天、以沈曜南为地,虽然只是个毫不起眼的影子,她却甘心在他脚底下占据着一处不受重视的角落啊! 而今,他连这一处小小的避难所也要收回,她这一抹孤单飘零的残影,今后该何去何从? 明明是炎炎夏日,她却打从心底感到寒冷,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将所有的思维全都震散了。 她麻木地倒卧着,任由土壤无声无息地吸纳着她的泪水,与那无止尽的忧伤。 “境如,你怎么了?”府里管事的女儿小容,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境如!你出了什么事吗?别吓我啊!” 听见小容的声音,方境如突然扑向她,抱住她的双腿痛哭失声。 “小容,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她以破碎的声音呐喊着。 “谁不要你?”小容震惊地问道。“你该不会瞒着我偷偷跟男人来往?” “是少爷!他嫌我烦、叫我滚!天哪,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方境如委屈地哭诉,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 “怎么可能!谁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小容斩钉截铁地说。“谁都知道少爷从来不对你发脾气,你一定是误会了。” “你不明白,他……是真的讨厌我、真的不想理我!”她还记得沈曜南一脸的嫌恶与不屑,那伤人的眼神不可能是假的。 “我去帮你问个清楚!”小容二话不说,就要去找沈曜南理论。 “不!不要!”方境如死命拖住好友。“你何必再去烦扰他?你这么做,只会让我更难堪!” 小容无可奈何地瞪着方境如那张凄楚但坚定的小脸,两人对视了好半晌,最后,小容终于挫败地长叹一声,在方境如身边坐了下来。 “你确定吗?真不要我替你出面?” 方境如落寞地摇了摇头。“我有预感这一天迟早会来临,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 小容失神地看着方境如脸上那浓得化不开的惆怅。 直到此刻小容才发现,方境如那乐观开朗的笑脸全是装出来的,沉沉的忧郁早就根植在她内心深处,似乎永远都没有摆月兑的一天。???她再度缺席了! 三天来,方境如像躲瘟疫似地避着他,这简直教人无法忍耐!沈曜南突然摔下碗筷,气呼呼地站了起来。 “怎么啦,曜南?这些菜做得不合胃口吗?”沈夫人关心地问道。“如果不爱吃,再吩咐厨子另外做。” “没胃口,再多的山珍海味都吃不下!”沈曜南旋风似地奔出饭厅,留下一头雾水的家人。 那天的冰糖燕窝事件,的确是他小题大作,可他从小是人人捧在手心里的小祖宗、是要什么有什么的天之骄子,就算他真有不对,她也该担待些,容忍他偶尔发作的小脾气啊! 都是因为长年护着她的缘故,才让她以为自己真是什么金枝玉叶,这实在要不得! 他非得给她一顿教训,才能让她托起谁是真正的主人。 沈曜南来势汹汹地冲向后院,果然在下人房里找到方境如。 “少爷!有……有事吗?”一名仆佣惊愕地开口,家沈曜南这样的身份,实在不该出现在这简陋的土墙屋里。 沈曜南二话不说,直接跨进窄小的斗室内,他两手一伸握住了方境如纤细的骼臂,并将她提了起来。 “跟我走!”他不容质疑地说。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住了,一时之间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被动地跟随着他的脚步。 他一直将她拉到通往主屋的回廊里。 “谁准你恶意缺席,不到饭厅吃饭?”沈曜南怒声问道,想起她窝在那阴暗的小房子里吃饭,他就一肚子火。 “我……我以为那不是……不是我该待的地方。”方境如嗫嚅地说着。 “又是谁允许你自作聪明?”他的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妮子分明跟他过不去,才会故意和他唱反调。 “我没有自作聪明。”她的眼神转暗,语气中流露着深沉的无奈。“我只是善于察言观色,我只是……不希望给人带来困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语气收敛了点,脸色却还是不怎么好看。 “我到现在还是不了解,我究竟做了什么事惹你不开心?”她委屈地说着,眼中泛起薄薄的泪雾。 他的心蓦地跳了一下。 他想解释,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不请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心甘情愿去做,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不要惹你烦心上她狼狈地把头转开,咬着唇不让眼泪滴下。 他的心跳再度失序,胸中的怒火也逐渐降温,不由自主地,他回想起那梦境一般的里年往事--只要遇上天气炎热的午后,他便没心情坐在课堂上背生书,总是像只小猴儿一样攀上窗沿,再把头转回室内费心地交代:“我捉蝈蝈去,跟师父说我热得头发晕,回房躺着了。” “是的,曜南。”她总是认真地允诺。 几乎是每个风和日丽的傍晚,他都会带着一身泥巴进书房,瘫在椅子一直喘气。 “帮我把书法作业写一写,我累了。” “好的,曜南。”她没有一次拒绝他的要求。 只要听见小贩的叫卖声,而他刚好肚子饿了,便会像个霸王似地吩咐下去,“帮我买一大袋烤蕃薯,我想吃。” “没问题,曜南。”她会立刻飞奔出去,兴高采烈地带回一袋烤蕃薯。有时候她会因为太匆忙而不慎跌倒,磨破了手肘和膝盖的皮肤。 “你为什么跟别人玩在一块儿?爹说你是我的小苞班,就只能跟我玩!”他曾经这样稚气、这样霸道地吼着,只用为她对某个下人的儿子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曜南,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会跟别人玩了。”那一回,她泪眼汪汪地拉着他的手,再三保证。而他,固执地逼她连说一百次“再也不敢了”,才心满意足地扬起嘴角。 记忆中,她总是跟在他身前身后,像服从军令一般喊着“是的,曜南!”、“遵命,曜南!”、“我永远听你的话,曜南!”。 记忆中,她从来不曾拂逆过他的心意,不论他对她做出什么要求。 啊,是啊!明明是自己不讲道理,怎么可以怪到她头上去呢? “你怎么了,少爷?”方境如怯怯地问道。 “你又叫我‘少爷’了?”沈曜南不满地聚拢眉峰。“我还以为你已经改掉那个坏习惯了。” “我本来就该这样称呼你。” “你非要我发脾气,是吗?”他沉着声音说道,抓住她骼臂的手缩紧了。 “没有,不是这样的,你别误会。”方境如急急地澄清。“我从来没想过要惹你生气!” 他的脸色稍霁,紧接着说道:“既然如此,就别故意疏远我!” “是的,曜南。”方境如妥协了,她一向如此。 “这才对嘛!”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这才是他所熟悉的方境如--他那善体人意、乖巧懂事的小苞班。 方境如勉强地笑了笑,那抹笑却不足以遮盖她眼底的愁绪。 虽然身处在幽暗的回廊里,她的神情却还是躲不过他的眼睛。 “怎么啦?你看起来怪怪的。”沈曜南弯腰直视她的双眼。“谁欺负你了?快告诉我!” “没有,没人欺负我!”她快速接口,慌乱地回避他烧灼似的目光。 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沈曜南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别别扭扭地侧过身子,心不在焉地逗着笼子里囚着的画眉鸟。 “你知道的。”他沙哑地开了口。“我从来没向人道过歉,可是……那天我实在有点不可理喻。” 方境如讶异地张大双眼。 他……该不会是在向她道歉吧? “其实我会那样做是有原因的。”他接着说,语气变得更不逢然。“这全都得怪我那群损友,如果不是他们瞎起哄,我不会被激得一肚子火。” 方境如不解地眨了眨眼,对他的“解释”有听没有懂。 “唉,说穿了就是他们那几个人太无聊,居然打听到我头上来,你老是跟在我身边的事被他们知道了,我立刻成为他们嘲弄的对象。这件事实在太丢脸了,我憋了一肚子气,才会一到家就把气出在你头上。” 血色立刻从她脸上流失,方境如白着一张脸,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听见的。 “是……是吗?”她颤抖地问道。原来他竟以她为耻,竟不想让他的朋友们得知她的存在! “是啊!那些人就是吃饱太撑,才会净做些无聊事。”他不满地咕哝,随即发现她的脸色白得吓人。“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没有,只是因为昨晚没睡好。”方境如用了最大的努力伪装自己,不让他瞧见她的心正在哭泣。 “这样啊!那你快点回去睡,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沈曜南不疑有他,当真以为她是因为睡眠不够,看起来才会这么不对劲。 “好的,我马上去休息。”她急促地说道,随即转身跑开。 沈曜南失笑地望着她逃难似的背影,完全没发现她对他产生了严重的误会。 一回到自己房内,方境如就伏倒在床榻上哭了。 虽然她早有心理准备,虽然三天前已经受过第一波打击,却还是无法避免地被沈曜南伤透了心。 他即将遗弃她,过去那几乎是无可挑剔的日子,只能往记忆中去寻找。???表面上看来,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她又开始在他身边逗留,以便供他随时传唤。 这一日,沈曜南带着那群公子哥儿回到家中,沈氏家大业大,身为都察院御史的沈重山又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沈曜南的朋友们自然对这幢富丽堂皇的大宅极感兴趣。 除了对“静观园”怀抱着旺盛的好奇心,他们更想看看久闻其名却未见其人的方境如。 沈曜南早就猜到他们真正的用意,却不想刻意拒绝,毕竟他们的父亲都是朝廷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他们一群人挤在沈曜南位于东冀的书房,才刚坐定没多久,门“呀”的一声被人推了开来--方境如才进门,就看见屋里坐了一大群陌生的访客,她没料到会见着这一幕,整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稍动。 “你一定就是境如了!”与沈曜南交情最深的楚元几乎是立刻冲上前,殷勤地接过她手里端着的小点心。 “你……怎么会知道?”方境如讶异地睁大双眼,她不记得曾经见过这一号人物。 “我可是久仰大名呢!”楚元爽朗地笑道,执起她的手轻吻一下。 “你做什么?”沈曜南两眼冒火,像被针刺到似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没干嘛呀!”楚元无辜地眨了眨眼,手里还握着方境如那青葱一般柔女敕的小手。 “这是英吉利人的礼节,我研究过的。” 他知道这是洋人表达善意的方式,可是天杀的!从小和方境如一起长大的人是他沈曜南,再怎么说他都该排在第一顺位,怎么也轮不到楚元这莫名其妙的王八蛋头上来! 再说,一下也就够了,那该死的色胚为什么还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 沈曜南咬牙切齿地看着楚元和方境如交握的手,感觉一股无明火在胸中燃烧得愈来愈炽。 他听不见周围交谈的声音,全副精神都贯注在异常碍眼的两个人身上。 懊死的!她为什么不甩开楚元的手?为什么任他窥视她的掌心,还对着他微笑?她应该给他一个响亮的巴掌才对! 真他妈的气死人了! 沈曜南在心里暗暗诅咒那个该下地狱的楚元,很可惜,对方似乎不痛不痒,仍旧当着他的面,公然与方境如“打情骂俏”。 “你们够了没?”他忍无可忍地冲向楚元与方境如。 “你怎么了?”他们俩双双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沈曜南,活似他头上突然长出一对犄角。 “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动手动脚的,简直不像样!连我都替你们觉得丢脸!”沈曜南一边喊着,一边将方境如的手拉开。 “你发什么神经?”楚元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曜南。“我只不过对手相有点研究,顺便帮她看一下而已。” “去你的!表才不知道你心底打什么主意!”沈曜南费了好大的劲,才没有朝着楚元那高挺的鼻梁挥拳。 “他真的只是帮我看看手相。”方境如自然而然地站出来为楚元说话。虽然才第一次见面,但是她对楚元的印象还不错,他的谈吐幽默风趣,却不给人轻浮的感觉。 “你是白痴啊!被人轻薄了,还替他说话!”沈曜南没好气地吼道,他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 他紧紧握住她那柔若无骨的小手,像是害怕她突然从他身边飞走了。 方境如被他吼得莫名其妙,却还是习惯性地逆来顺受,她默默地低垂着头,不让眼底的委屈教他瞧见。 “你这人真是不可理喻,好端端的干嘛随便骂人,瞧你,把气氛都弄僵了!”楚元才不管沈曜南是不是御史大人的儿子,拉住方境如的另一只手,试着传递他的关心与支持。 “你才莫名其妙,我的所做所为不需要你来多嘴!”沈曜南硬将楚元的手拉开,把方境如藏在自己背后。 在场其他人没有一个出面调停,他们悠悠闲闲地坐在一旁做壁上观,只差没有点几盘瓜果、叫几壶美酒来助兴。 他们每个人都对“鹿死谁手”感到好奇。 “我就是看不惯,境如虽然住在你家里,但不见得就要被你管束管西!”楚元义正辞严地说道。 “你要是再多说一句废话,我就要请你立刻滚出去!”沈曜南气得头顶生烟。“你还不够资格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一直沉着应战的楚元这下再也忍不住了,他冲动地上前一步,揪住沈曜南的衣襟。 方境如被这火药味十足的场面吓坏了,她连忙从沈曜南背后走了出来,一把拉住楚元的手臂。 “有话好说,别这样!”她哀恳似地说着,深怕他做出任何伤害沈曜南的举动。 在这一刻,沈曜南胸中积郁的愤懑全消失了,任何人都看得出来,方境如维护的人是他,担心的也是他。 嘿,他早就知道,她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算了,这次就放过你。”楚元不甘心地松手。 “这句话是我要说的。”沈曜南没好气地瞪了楚元一眼,而后转向方境如。“你先下去,以后看见我有客人,你就待在自己房里,不要随便出来抛头露面。”沈曜南这句话立刻引来一阵嘘声,但是他不予理会。 “下去吧!我没叫你,你就别出来。”他不厌其烦地再说一次。 方境如惨白着一张脸,几乎是立刻把头垂下。她逃难似地冲了出去,一下子就消失在沈曜南视线范围之外。 再一次地,她见识到沈曜南对她的轻视和不屑。 未来,他还会怎样羞辱她?而她,究竟还能忍多久? 第二章 沈家是京城里著名的书香世家,代代在朝为官,并以清廉著称。 身为沈重山的独子,沈曜南从小背负着父母对他的期望,可生性好动的他偏不爱那些文诌诌的玩意儿,还曾经把四书五经的读本撕去当烤蕃薯的火引,把沈重山气得火冒三丈。 除了练功习武之外,他只看战略方面的书籍,成天只想着带兵打仗、建立军功。因此,方境如就成了他的好帮手,每回沈重山安排下来的课程,几乎全由方境如代上。 两年前,沈重山硬逼沈曜南跟着朝廷里的洋师父习画,每回上课,他总是从头睡到尾,而方境如却非常认真地学习,长期下来,自然培养出浓厚的兴趣。 这一日,沈曜南从郎师傅那儿求回了一幅新作,打算拿它当前些天乱发脾气的赔礼。 因为他知道,一幅佳作比金银珠宝更能取悦方境如。 他悠闲地散步在凉爽的回廊里,腋下夹着一尺见方、以黑蓝色布缎包里的油画。 想起方境如脸上必定会出现的赞叹和惊喜,沈曜南自顾自地笑了出来,心情也加倍愉快。 突然地,他听见不远处传来交谈的声音,那两个声音都是他非常熟悉的。他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脸上的笑容早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后院池塘边的凉亭里,他看见楚元和方境如相视而立,一股难以言喻的郁闷充斥在他的心坎里,改变了他呼吸的频率。 他看见楚元把手伸向方境如,拂开她颊边一绺散落的发丝。 他看见方境如羞涩地微笑着,那抹笑是友善且美好的。 沈曜南的怒火爆开了,完全不受掌控,几乎焚毁他仅有的理智。 “该死的,你没事跑到我家来干嘛!”沈曜南发狂似地吼道,一瞬间冲到两人身边,硬把方境如拉出凉亭。 楚元脸色微红地跟着走出凉亭,并以极不自然的语气说道:“我没先跟你说一声,实在抱歉,从你家回去之后,我一直忘不了境如,才会这么冒昧地前来打扰。” 方境如讶异地倒抽一口气,她完全没料到楚元来访的用意。 “还没遇见她之前,我一直看不惯黏着女人的男人,可是遇见她之后,我却恨不得能一天到晚缠着她。我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不论你要耻笑我或是瞧不起我都没关系,我一点都不在乎。”楚元刻意忽略方境如吃惊的表情,赶在勇气还没消失之前,把想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沈曜南气得说不出话,胸口急速地上下起伏。 “我对境如绝对是认真的,你可以放心把她交给我。”楚元诚恳地说道,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她。 楚元这一番告白无异是火上加油,沈曜南把腋下夹着的画高高地举了起来,像疯子一样冲上前去,朝楚元的头部猛砸。 方境如惊叫一声,被这突然爆发的打斗吓得动弹不得。 楚元挨了这莫名其妙的攻击,痛得咬牙切齿。“你该死的发什么疯,居然不明不白地乱打人!” “我打死你这个不请自来的混球,打死你!”沈曜南撇下画作,朝楚元脸上挥去一拳,打得他鼻血直流。 处在挨打地位的楚元这下子再也忍不住了,他愤怒地吼了一声,抓着沈曜南的衣襟,狠狠击中他的下颚。 两个人顿时扭打成一团,不一会儿,双方都挂了彩,但是他们似乎都没有停手的打算。 直到沈曜南的肚子又被挨了一拳,方境如才大梦初醒似地冲向两人。 “天啊,别打了,拜讬你们别打了!”她扯开嗓门大喊。 他们两人打得难解难分,她劝阻的声音完全收不到任何效果。 方境如急得六神无主,眼泪也跟着滚滚而落,她无暇考虑介入的后果,直接靠近缠斗中的两人--“啊!”方境如痛呼一声。混乱中,沈曜南一拳挥中她的左脸,打得她仆跌在地。 方境如的叫声终于唤回他们的理智,楚元呆呆地垂下手,沈曜南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拳头,以及她嘴角那触目惊心的血渍。 “你要不要紧?”楚元首先回过神来,立刻冲向方境如,慌乱地查看她脸上红肿的情形。 “没……没事……”方境如颤巍巍地说道。事实上,她的眼前一片黑,脸颊则是一片火烧似的疼痛。 “你真该死,沈曜南!”楚元暴怒地回过头来,恶狠狠地诅咒。 “该死的是你!你立刻给我滚,她的事不需要你来操心!”沈曜南不甘示弱地吼道。 “我是她的主人,如果我不准她见你,她就得乖乖听话!” 楚元硬把脾气压下,试着跟沈曜南讲道理。“你别无聊了,如果你不准我到你家来,可以,但是我会和她的在外头见面。” “我说不准就是不准,没得商量!”沈曜南独断地说道。“你信不信,如果我要她不准见你,她当真就会乖乖听话。” “你……”楚元作势要冲上去与沈曜南分个高下。 “不,不要!”方境如连忙阻止,不让冲突继续上演。 “你也听见他说的话了,我觉得奇怪,你为什么要一再地纵容他?”她忍气吞声的模样,让楚元为之气结。 “从以前到现在,她一直是我的影子,我往东,她要跟着往东,我往西,她也要跟着往西,这样你了解了吗?”沈曜南得意洋洋地说道。 “岂有此理!”楚元忿忿地拉开方境如的手,打定主意要给沈曜南一顿教训。 “不要!你打不过他的。”方境如哀求似地拉住楚元的手。 任谁都看得出来方才那场打斗是谁占上风,她不希望楚元再为她受任何伤,更重要的是,打人的沈曜南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他多多少少会受点伤,而这是她最不乐意见到的。 “你这吃里扒外的贱丫头!你没看见他刚刚打我打得多狠吗?居然还替他说话!” 沈曜南气得口不择言。“你可别忘了你是我的仆人,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得照做不误,现在,立刻给我滚过来!” 方境如蓦地抬起头来,她以一种忧愁的、悲哀的、略带怨恨的眼神注视着他。 沈曜南被她的模样吓住了,他从不曾在她眼中瞧见这样的……恨意。 恨意?不会吧!她怎么会很他?怎么可以恨他? 他的心惊跳着,却不予理会,反而故意用凶恶的语气吼她:“怎么?这个男的只不过说了几句甜言蜜语,你就打算跟他跑了吗?” “你怎么可以冤枉我?”方境如不可思识地喊着,眼泪立刻爬满双颊。 “这是你对我说话的态度吗?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可别忘了你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影子!你永远没有资格跟我平起平坐,更没有权利指责我!”沈曜南恼羞成怒地吼她。 方境如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直把他当成某种令人无法理解的怪物。 “你那是什么眼神?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吗?”沈曜南倔强地问,其实他并不想这样咄咄逼人,但就是拉不下脸。 “如果成为你的影子,就要在你脚下被践踏、被蹂躏,连最后一丝尊严也要丢弃,那么我宁可不要!我宁可把这份‘殊荣’让给别人!”方境如不顾一切地喊了出来。 她一喊完,立刻飞也似地跑开,她无法继续留在有他的地方,她必须逃,而且是逃得愈远愈好。 沈曜南目瞪口呆地望着方境如离去的身影,好半晌之后,他仍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是真的! 那个总是对他说“是的,曜南!”、“遵命,曜南!”、“我永远都会听你的话,曜南!”……的小女孩跑到哪儿去了呢? 她总是那么温顺、那么和煦,就像冬日的阳光一般令人喜爱。 印象中,她从来不曾发过脾气,连大声话都不说一句,她总是默默地陪在他身边,任由他使唤来使唤去。 曾几何时,她不再是他那个善良好欺的小苞班了,也不再对他所说的每句话言听计从,她开始有了自已的主见,也渐渐月兑离了他的掌控。 一种难解的愁绪,悄悄蒙上沈曜南向来平静无波的心,童年岁月已悄悄流逝,他不再是从前的沈曜南,而她也不再是从前的方境如了……??? 饼去,沈曜南的脾气虽不好却还算讲理,但是过去这十天来,他变得暴躁、易怒、颠倒是非、不可理喻,几乎到了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步。 在这人多口杂的大宅院里,很多事是想瞒都瞒不住的,沈曜南与方境如之间的冲突自然也不例外。 照理说,应该有人出面劝劝方境如,要她向沈曜南道歉,毕竟沈曜南是主子,而她只是沈家豢养的一个小小仆佣。 但是这十天来,却没有一个人尝试这么做。 人人都知道方境如是个多么温和、多么良善、多么知足、多么惜福的女孩子,她不可能主动去挑起纷争,这其中必然有个充分的理由。 于是,低迷的气氛依旧持续着,并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少爷,开开门哪,老爷要您立刻去见他。”专为沈重山跑腿的阿勤在门外喊着。 “滚开,我谁都不见!”沈曜南抓起一个瓷瓶往门上砸了过去。 “少爷,这可是件大事哩!皇上看了您写的那本‘攻略守策’,欣赏得不得了,还有意让您出任定西大将军,讨平回疆的叛变!” “怎么不早说!”沈曜南突然一阵风似地冲了出来,直冲向沈家那气派十足的前厅。???沈曜南一出现,就教人群给包围住了。 “曜南,你真是太马爹娘争气了!”沈夫人一看见儿子,赶忙走过去拉住他的手。 “因为你写的那本兵书,你爹今儿个在朝廷上可风光了!” “是啊,曜南,你虽然不爱念书,却不愧是我沈某人的好儿子!”沈重山眉开眼笑地持着胡须。“这样也好,咱们家向来只有文官,现下总算出了一名武将。” “女乃娘,你过来一下。”沈曜南不理兴奋的众人,单独把女乃娘叫了过来。 “什么事啊,少爷?”女乃娘与有焉地笑开了。“从小看着你长大,我就属今儿个最得意、最欣慰了。” “你们就是爱小题大作。”沈曜南无奈地叹道。 “这事儿可一点都不小啊,少爷!”女乃娘认真地瞪大双眼。“朝中百官争着提出各式各样的战略法,皇上却独独赏识你,这需要多么不凡的智慧和创见啊!” “是啊,曜南,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呀!”沈夫人兴致勃勃地附和。 “是、是、是,我知道自己很了不起!”沈曜南无奈地猛点头,接着把女乃娘拉到角落去。“女乃娘,你替我去跟境如说一声,看看她有什么反应。”沈曜南满脸期待地说着。 可以料想得到,方境如绝对会立刻冲过来祝贺他,因为从小到大,她最崇拜的人就是他了。 “这就别忙了,她有什么反应,跟这件事完全不相关吧?”女乃娘压根不能理解沈曜南的用意。 “女乃娘,既然你是最宠我的,就照着我的意思做嘛!”沈曜南亲昵地揽住女乃娘的肩头。 “你这小子!只有要我帮忙的时候,才会想到我。”女乃妈半是责备半是玩笑地说道。 “好啦、好啦,你就快快去吧!”沈曜南连忙将女乃娘推了出去。“跟她说我在书房等她,还有,只要她好好跟我说句‘对不住’,我就把之前发生过的不愉快给忘了。” “好好好!你从小就是这样,急性子,想做的事一刻都等不及。”女乃娘笑着瞪他一眼,才转身离开。???“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看着方境如低垂的头,女乃娘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沮丧。“如果你听见了就应我,别老是这么一声不吭的。” 然而,女乃娘的要求并没有被接受。 她已经对着方境如说了一下午,不管是动之以情、说之以理或威之以势,全都收不到效果,她好像对着块木头自言自语。 “我说境如啊,女孩子家的个性不要太硬,尤其你的身份只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孤女,跟雇主闹别扭,岂不是太傻了?”女乃妈数不清是第几次对她说这样的话。“少爷对你已经够宽容了,你别恃宠而骄,以为可以对他耍小姐脾气。少爷从小是人人捧在手心里的小祖宗,没有人敢开罪他,如果你够聪明的话,就顺着他吧!” 方境如依旧头也不抬地注视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她那弯弯的长睫毛静谧地半垂着,脸上见不到任何表情,她这副模样简直比入了定的僧人还要沉静、还要无动于衷。 女乃娘不放弃地继续游说,“少爷也说了,只要你好好说句‘对不住’,他就会把发生过的不愉快一笔勾消,我是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但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好吧,就算少爷真有不是,你忍一下就过去了,这应该不会太难的……” 女乃娘话才说一半,却见她掉下了成串的眼泪。 “怎么了?怎么了?有话好好访,为什么突然就哭了呢?”女乃娘慌忙地说道,隐隐约约察觉这事不好摆平。 方境如依旧沉默不语,只有眼泪不断滴落的景象证明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你从来不是这么不讲理的孩子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说,别瞒着女乃娘。”女乃妈强烈地要求着。 “你不懂的,女乃娘。”方境如悲哀地摇了摇头。“别逼我,我的心已经累了,真的累了。” “你真的不考虑向少爷道歉?只要你姿态放低,少爷就会原谅你的。”明知道可能性不高,女乃妈还是尽可能劝说。“想想看,像你这种身份的人,有几个能像你这般幸运? 再说,你也该去视贺少爷得到皇上的赏识,这可是非常不容易的事啊!” “不了,女乃娘,他不需要我的祝福,自然会有人把他捧上天。”方境如落寞地摇头。 “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我和他根本是不同世界里的两个人,本来就不该有交集。” 女乃娘吃惊地看着方境如,这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一直带着甜美笑容的那个女孩吗? 曾几何时,她的眉间染上了深沉的忧郁?曾几何时,欢笑已从她身上远去不见踪影? 也许她从来就不乐观,开朗的外貌只是她为自己添上的保护色。 女乃娘怔忡地看着方境如的泪,久久说不出话来。???“你说什么?她不来?她当真不来?”沈曜南大声吼道,气得把桌上的杯盘全数砸毁。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情况啊! 她总是在意着他的一切,尽避只是学会骑马或猎了只野兔那么微不足道的小事,她都会替他高兴半天。这一次,他可是获得了至高无上的荣耀,她却连见他一面都不肯! 自从交代女乃娘之后,他就好整以暇地待在书房里喝茶、吃点心,想象着方境如一会儿之后就会过来向他低头认错,而后她会再一次成为他的小苞班、又会开始在他身前身后绕着圈。 岂知事情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料,方境如一点妥协的意思都没有! “是啊,她说她已经累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女乃娘担心地问道。“她看起来像是变了一个人,你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说她已经累了?她竟敢说这种话,竟敢这样侮辱我?”沈曜南怒气腾腾地大喊,整张脸涨成猪肝色。 “实在搞不懂你们俩,我好心好意想替你们解决问题,可就是没有半个人肯跟我好好说明事情发生的经过,一个只会哭,一个只会大呼小叫,这教我从何管起啊?”女乃娘双手叉腰瞪着沈曜南,显然也被激怒了。 “只会哭?你说谁只会哭?”沈曜南急急地问道。 “还有谁?不就是境如那丫头嘛!”女乃娘毫不客气地给了沈曜南一个大白眼。 “她哭什么?”他的语气仍然是不快的,但是只要注意观察,就不难从他眼中发现慌乱的情绪。 “这就要问你!说真的,曜南,我不相信境如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反倒是你呵,大少爷脾气要收敛一点比较好。”女乃娘客观地说道。 沈曜南一听,火气又冒了上来。“是她自已不知检点!我只不过把一个不识相的野男人赶出去而已,算是维护我居家的宁静,这可一点都不过分!” “野男人?”女乃娘好奇地问道。 “也……也说不上啦!”由于心虚,他的音量降了一些。“总之,她干嘛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男人和我起冲突?简直不可理喻嘛!” 女乃娘打鼻孔里呼出一声,她才不相信事情会像沈曜南说的那么单纯。 “你那是什么表情?不相信吗?”沈曜南一边质问,一边把袖子卷了起来,露出手臂上青青紫紫的伤痕。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女乃娘非但没有“安慰”他,反而在他手上拧了一把。 “女乃娘!”沈曜南不赞同地叫道。 “说吧,是谁那么大胆,敢碰咱们高高在上的少爷?” “还不就是楚元那王八蛋!他没经过我的同意就跑到家里来诱拐境如,我为了维护境如的名誉,所以和楚元打了一架,谁知道境如那丫头非但不感激,还帮着外人对付我!”沈曜南咬牙切齿地说道,想起那日她护着楚元的模样,他就一肚子火。 “真的吗?”女乃娘半信半疑地问道。 “当然是真的!”沈曜南尖锐地吼道。“我还没有到要用苦肉计来博取同情的地步!” “说得也是。”女乃娘勉强同意沈曜南的说法。“只是,你怎么知道楚元是来诱拐境如的?人家可是楚侍郎的公子,感觉上挺务实的,为人也很和气。” “女乃娘,你今儿个是怎么了?好像存心跟我过不去!”沈曜南紧锁双眉,对女乃娘的“反常”极为不满。 “我不是存心和你过不去,只是我了解境如,知道她不可能像你说的那个样子,她只会为你卖命,不可能帮着外人来对付你。” “你不了解,一旦她遇上心仪的对象,就不再和从前一样了。”沈曜南落寞地说道,他感觉自己的心为这个可能性而颤抖。 看着沈曜南失魂落魄的模样,女乃娘心中突然起了一阵不祥的预感--这个人人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子,该不会爱上那个孤苦无依的女孩吧? 不不不,这可不行!虽然这两个孩子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但是他们两人的背景相差太悬殊,根本上是不会有结果的。 “女乃娘,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啊?”沈曜南不耐地推着女乃娘的肩膀。 “什么?你说什么?”女乃娘如大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 “我说,我已经考虑清楚了,你现在立刻去境如那儿帮我传话,如果她跟楚元之间没有任何暧昧,我愿意对我那天的行为道歉。”沈曜南捺着性子重复一遍。“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你知道我从来不向人道歉,为了她,我可以破例。” “我……我知道了。”女乃娘慌乱地答应。沈曜南的“妥协”证实了她的臆测,也让她更加无所适从。 “你知道就好。”沈曜南心满意足地微笑。“现在你快点去跟她说,我实在不想继续这种无聊的冷战,一旦我带兵出征,不知道有多久的时间没办法见面呢!” 想开之后,沈曜南的心情好多了,也不再绷着一张脸。 “好……好的。”相较于沈曜南的轻松,女乃娘则显得紧张万分,她实在没有往下听的勇气,几乎是用逃跑的方式离开现场。 “情况比我想的还严重。”女乃娘边走边喃喃自语。“不行、不行,说什么都不能让他们和好!” 沈曜南在这个时机出征是最妥当的,等他凯旋而归,方境如也许已嫁为人妇,这么一来,悲剧就不会上演。 女乃娘一咬牙,在回廊处转了个弯,远远避开方境如的小房间。 虽然棒打鸳鸯的角色不讨好,她也得硬着头皮--演了! 第三章 时间又过七天,这已经是沈曜南所能容忍的极限了。 这一回,他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很好,不再是怒气冲天像是要找人打架似的。 他沿着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这是他特地为方境如争取的,虽然比不上主宅富丽,却是沈家宅院里最幽静的地方。 他面色凝重地来到她的房门前,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谁?”房里传出沈曜南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他的心蓦然一跳,手心也微微出汗。实在有太多天没见,他竟有说不出的紧张。 “谁在外面?”方境如疑惑地再问一声。 “是我,把门打开。”他清了清喉咙,语气还是和从前一样,充满命令的意味。 她没有让他等太久,立刻把门打了开来。 她垂首站在他的身前,姿态是卑微的。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他的态度说得上温和,他对她,总是比对其他人特别。 “我……不想惹你心烦。” “不想惹我心烦?我看是正好相反吧!”沈曜南没好气地说道。 方境如依旧静静地听着,对他的指控完全不加以反驳。 沈曜南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今天来可不是为了吵架,还是把脾气收敛一下吧。“女乃娘是不是有帮我传话给你?” 方境如轻轻点了点头。 “你已经听见了,却无动于衷?”沈曜南不可思议地嚷道,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向人低头--虽然是透过第三者传话,而她居然不买帐! 方境如以为他是专程来听她说好话的,于是顺口说道:“恭喜少爷,将来你一定会有一番大作为的。” “见鬼了!谁希罕你讲这种没营养的废话!”沈曜南懊恼地瞪了她一眼,她为什么就是不明白他的心? “那……要说什么?”方境如硬着头皮问道,只觉得他愈来愈难缠了。 “说什么?!”他一直压抑着的火焰终于爆发了,冲动地捏住她的下颚,强迫她把头抬高。 她的眼中出现惧色,完全不理解他突如其来的举动。 “你真骄傲啊!想想看,你只不过是八年前我捡回家饲养的小宠物,有什么资格对你的主人耍脾气、闹别扭?”沈曜南气得口不择言,她尖尖的下巴早已被他捏出红痕。 方境如强忍着汹涌的泪意,不让他发现她的心已经被他伤得支离破碎。 她早就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厌倦她,也知道对他来说她的价值就像捡来的小狈小猫,但是亲耳听他承认,依旧是教人难堪的。 “我已经表现最大的诚意,你却还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女皇!好,你倔强、你不服输,可是你别忘了我比你更倔强、更不服输,除非你跪下来求我,否则我再也不会理你!”沈曜南气呼呼地喊道,整个脸都涨红了。 方境如面无表情地看箸他,身体却颤抖着。 “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沈曜南人大地推着她的肩膀。“你这个不知感激、忘恩负义的丫头!自从楚元出现之后你就变了,变得让我厌恶、让我痛恨!” 方境如狼狈地倒退三大步。 “叫你说话,你听见了没有?”沈曜南更气了,气她的无动于衷,气她根本不将他放在眼底。 “你要我说什么?我一点都不在乎被你厌恶、被你痛恨!”方境如不顾一切地喊道,不知从哪儿生来的力气,她一把推开沈曜南,朝着后院狂奔而去。 明明是他先遗弃她,明明是他先用不堪入耳的言词伤害她,凭什么还能把一切的错全都推到她头上来? 她实在不甘心啊! 多年来,她总是战战兢兢地伺候他、任凭他差遣、任凭他呼喝,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难道真要她丢弃最后一丝尊严,他才肯放过她? 不,这太过分了,她再也无法忍受了! 她一古脑地往前冲,直直撞进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方境如抬起头,看见女乃娘那双慈爱的、写满担忧的眼睛。 “女乃娘--”她叫了一声,把委屈的波全数倾泄。 女乃娘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静静的包容她的悲伤……??? 沈曜南才刚骂走一名送饭来的佣人,立刻又把一名送点心来的小婢吼了出去。 他和方境如之间的僵局仍未突破,偏偏出征的日子又已经敲定了,他就算多出一个脑袋,也不知道读怎么解决这令人心烦的事。 他不知道方境如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不可理喻,但他自己的态度实在也说不上好,难怪这场架会愈吵愈凶。 偏偏他又是个重面子胜于一切的人,早些时候自己说过的话还在耳畔,教他怎么拉得下脸去承认自己的错误?不不不,这比要了他的命还困难。 事情还没解决,他真想请求皇上派人暂代他的职务,但他知道自己作不出这样的决定。 建立剽悍的军功一直是他的抱负与志向,现下好不容易有了带兵出征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弃? 除此之外,沈氏夫妇对他抱持着极大的期望,他早就下定决心,要成为他们引以为做的儿子。 出征已是不容更改的事实,无论如何,他都得在三天之后成行。 只是……他和方境如之间的冲突,就这么搁下了吗????乾隆二十三年﹒春﹒北京城外天气是阴沉的,灰蒙蒙的天空卷着黑压压的乌云,路面上凹凸不平的洼洞以及四处飞舞的黄沙,使周围的空气弥漫着一种沧凉的气息。 然而最教人鼻酸的,是一幕幕催人落泪的离别场面,北京城外的郊道上,挤满了送行的人潮。 这番景象,沈曜南却视而不见,就连急如雷鸣的战鼓声也听而不闻。 他的眼睛忙碌地在人群中搜索,却始终寻不到他渴望看见的目标。 “你发什么呆啊,曜南?”沈夫人疑惑地拍了拍儿子的脸。 “没……没事。只不过想到要离家这么久,心里有点舍不得。”沈曜南勉强拉回心神,眼睛却仍在前前后后地张望着。 “娘也舍不得,你从来不曾离家这么远、这么久。”沈夫人突然眼眶一红。“老爷,咱们干脆别让曜南去,万一他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办才好?” “妇人之见!”沈重山佯装坚强地斥喝,其实心中的担忧不下沈夫人。“男儿立志在沙场,你一辈子把他绑在裤腰上,怎么成得了材?” 沈夫人被丈夫一凶,不敢再提意见,但是眼泪却忍不住流了满腮。 “你们别担心,我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沈曜南环住母亲的肩头,心不在焉地说道。 这时候,他突然在人群中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全身肌肉绷紧了,呼吸也变得异常急促。 沈曜南几乎是立刻冲了出去,他无法等她慢慢走过拥挤的人潮,于是快速地接近那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女孩。 “境如!”他带着丰沛的情感,急促地唤了一声,并以两手攫住她纤细的臂膀。 那女孩吃惊地抬起头,模样是挺像方境如,但绝不是她。 “对不起,我认错了!”沈曜南狼狈地说道,眼底写满浓浓的失望。 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原处,像是遭到了最严酷的打击。 “发生什么事了,曜南?”沈夫人关心地问道。“你的脸色好难看。” “没事,我以为看见熟人,结果却认错了。”他既失望又愤怒,却不想让人看穿他的心事。他怎能为了一个女孩心神不宁? “时间不早,我看你也该上路了。”沈大人加大音量提醒着。 “我知道。”沈曜南勉强说着,他强迫自己移动脚步,跨上一匹高大的骏马。 “曜南!”在他即将走进部队时,有个人喊了他的名字。 他几乎是立刻回过头去。 可惜,那声音的主人并不是他最渴望见到的。 “你要不定时捎个信回家,让爹娘放心。”沈夫人泪涟涟地交代着。 “我知道。”沈曜南感动地点了点头。“阿玛、额娘,你们也要小心身体,我会尽快完成使命,你们等着我吧!” 话一说完,他鞭策着胯下的牲口,头也不回地走向前去。 既然要走,又何必多添离愁? 然而,他却挥不去失落的感觉。 这是他第一次去到那么远的地方,而且近期内不可能回来,好歹她也该来送他一程啊! 难道她就真的那么骄傲、那么无所谓?八年来相处的点点滴滴、他对她的珍惜和爱护都不算什么? 啊,他无法平衡内心的波澜,也无法减去那满溢的思念。 啊,她为什么还不来?为什么让他苦苦等待????今天是他远行的日子,而她却刻意藏了起来。 方境如心神恍惚地穿过回廊来到自己的房间,稍早,她就躲在位于西大街的香油铺子里,那是女乃娘用多年积蓄买下的店面,店后方有个小小的杂物间,连女乃娘都不知道她窝在一桶桶香油堆里过了大半夜。 她早就听到风声,知道大伙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准备好要去替沈曜南送行,为了防止意外,她一直等到曙光微现才离开香油铺,回到沈氏大宅。 这么大费周章,无非是为了断绝渴望见他一面的念头,她怕自己会捱不住离别在即的苦涩,而放弃了原有的坚持。 可是,她心里的感伤并没有因此而减损一分一毫。 她的心好乱、好乱,那种感觉就像遗落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让人觉得既悲伤又无奈、既孤独又痛苦。 深沉的寂寥和不安就快将她压垮了,而她,却找不到解决的方法。 她像行尸走肉一般进了房间,而后倒卧在睡床上开始痛哭。她知道这幢大宅里几乎没人,就算有人,她也无法再忍耐。 “什么东西啊?”蓦地,她发现自己床上多了件“异物”。 方境如连忙直起身子,透过迷蒙的泪眼打量床上那件黑色布料包里着的方形物体,由外观看来,那应该是一幅装了框的画作。 她隐的记起和沈曜南发生争执的那一天,他曾用这件东西往楚元的头顶上猛砸。 方境如心惊胆战地拿起黑色包里,并以颤抖的手指解开。 “天,是郎师父的油画!”方境如吃惊地叫了起来,学了多年西画,她当然明白这幅画的出处及价值。 她立刻在床上东翻西找,果然发现了一张淡黄的字条--本想送给你,却因为受了损,一直没送出去。你可以选择保留它,或者干脆扔了它,我不介意。别信我在气头上所说的话,那不是真的。 看着字条上那龙飞凤舞的字迹,不必想,也知道是谁写的。 方境如的眼泪立刻成串地淌了下来,汹涌的泪浪模糊了她的视线,也让字条上的字体晕染开来。 方境如一边流泪,一边咀嚼沈曜南话中之意,突然,她的脑海中灵光乍现,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占据了她的思绪! 她胡乱擦着眼泪,连件衣服都没加就冲了出去。 她决定去找他。 上天保佑,希望还来得及。???第三次鸣鼓,代表着队伍即将出发,身为主帅的沈曜南必须抛开依依不舍的情绪,做为所有士兵的模范。 他骑到了队伍的中央,身后送行的人潮中不断传来哭泣的声音。 他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不逼方境如来为他送行? 想到这儿,沈曜南不觉失笑,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以“逼迫”来达成目的?是不是他的专制和霸道让方境如再也忍受不了? 突然,他听见一个慌张的、焦灼的声音,那声音是如此熟悉,就算过了一百年,他也绝不会遗忘那声音的主人。 沈曜南既期待又怕失望地回过头去,一眼就看见方境如在人群中拚命地往前推挤,有好几次差点被人压倒在地。 沈曜南心跳的速度加快了,他想高喊她的名字,又害怕是自己的错觉。 “曜南,你在哪里?曜南--”好不容易,方境如挤到人群的外缘,她充满泪水的眼睛只看得见路面上飞卷的黄沙。 方境如急得眼泪直流,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可以看见他了啊! “小丫头,别再往前了!”一名高头大马的卫兵立刻拉住她。“打了胜仗之后,要见面还怕没机会吗?” “不要!你放开我、放开我!”她不断地挣扎、哭喊,两手狂乱地探向那逐渐远去的队伍。“你放开我,我要见曜南、我要见曜南--” 他听见了,他真的听见她在喊他! 沈曜南恍如大梦初醒一般,连忙掉转马头朝着来时路奔了回去,”看见她那张哭泣的脸,他整颗心都拧疼了。 “境如,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沈曜南情急地大喊。 “曜南!”方境如立刻停止挣扎,急急地寻找声音的来源。 她几乎是立刻看见他。 她的眼泪像潮水般汹涌而至,但是她的唇边却带着一朵绝美的笑花。 “曜南,对不起,我一直……一直到现在才来……”方境如哽咽地说道。 “别哭,我不会去太久的!”沈曜南激动地说着,他等了又等、盼了又盼,她总算出现了。 他好想立刻冲到她身边,好想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但他知道自己不能! 他必须顾全身份,才能服众。 “都是我的错,曜南,我不应该惹你生气,也不应该闹别扭。”方境如心碎地喊道。 “不,应该道歉的人是我。” “别这么说!”方境如激动地说着。“我会等你,曜南,不管多久,我会一直等着你!” 沈曜南动容地瞧着方境如,那张泪痕满布的小脸,和他记忆中一样地真诚、无伪。 在这一瞬间,他似乎可以感应她未能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他不必猜测自己在她心中占据着什么样的地位,也不必怀疑她的忠诚会不会随着岁月流逝逐渐变质,在她眼中,他看见了他要的答案。 “你要是敢不等我,我会把你掐死的!”沈曜南把手圈在嘴边,以他最大的音量喊道。 方境如又哭又笑地模仿他的动作,使出全力大喊:“你永远没有借口掐死我,因为我会一直等你的!” 话声歇,两人相对无言,写满离情的眼中只望得见彼此。 一直到队伍走远了,她变成人群的一部分,他变成远方一个渺小的黑点,他们的眼睛依旧专注地看着远方。 因为远方有最深的牵挂。 第四章 乾隆二十四年﹒秋﹒北京沈家大宅的后方,有处宁静的花园,方境如总爱在这缤纷的小世界里随心所欲地创作,把各个时节不同的美景收藏在她的图画里。 除了创作,她也在这里反覆细读沈曜南捎来的信件。由于怕泄漏军机,加上他有无数的敌人要面对,沈曜南的信总是非常简短,然而方境如却一点都不在意。 而今,等待的日子就要结束了,七月时已传出捷报,不久之后,他即将带着满满的荣耀归来。 每一天,她逢人就笑,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如此兴奋、雀跃了。 “我在跟你说话,你到底听见没?”女乃娘故意在方境如耳边大吼。 “啊!”方境如吓得画刀一偏,苦心点缀的画面全给破坏了。 “我说你啊,别成天到晚画这种鬼玩意儿,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女乃娘习惯性地叨念着。 方境如不以为件地笑了笑,重新混合油彩,打算把那一处不完美的地方修好。 “你这丫头真是愈大愈不像样了,女乃娘说的话,你一句都不听!”女乃娘故意装出受伤的表情。 “哪有,我很认真地在听啊!”方境如讨好地说道。 “那你说说看,我刚刚讲了什么?” “不就是叫我别画这种鬼画!”方境如无奈地看着女乃娘,相同的话她已经听了三年,早就可以倒背如流了。 “不是这一句,是之前那一句。” “不是这一句?”方境如莫名其妙地搔了搔头。 “你看,我就说你根本没在听!”女乃娘佯怒地瞪大眼睛。 “好啦、好啦,算我不对,拜讬你再说一次,这一次我一定会仔细听,这样行吗?” 方境如求饶似地说道。 “我是说啊,你年纪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一天到晚画画呀!”女乃娘意有所指地叹了口气。 “我就说是这一句,你还说不是!”方境如失笑地摇了摇头。 “叫你别画画,最主要的原因是女孩子大了总要嫁人的,你将来的丈夫可不会希望自己的妻子一天到晚做这些没意义的事。” “嫁人?我连想都没想过呢!”方境如回答得理所当然。“所以,你就别替我瞎操心啦!” “你今年十七了,怎么可以连想都没想过?”女乃娘不可思议地大吼。“趁着年轻,你还有选择的空间,等年纪一过,就是别人挑你啊!”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不嫁人啊!” “你……你……想把我气死不成!”女乃妈做作地抚着胸口。“老爷养你这么大,不是要你留在家里当老小姐的!” “女乃娘,你别气嘛!缘分这种事可遇而不可求,急不来的。”方境如丢下画刀,亲热地搂着女乃娘的肩膀。 “你知道我生气就好。” “是是是,我知道错了,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 “少来这套。”女乃娘忍住笑,故作严肃地瞪着她。“今天你非要给我个明确的答覆,如果你答应了,我立刻叫对方过来下聘。” “下聘?”方境如惊讶地张大嘴巴。“我该不会是听错了吧?” “你果然从一开始就没注意我说的每一句话。”女乃娘责备地捏住她两边脸颊。“楚家少爷连着好几次请媒人来说媒,你总不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吧?” “说媒?不会吧?我又不认识什么楚公子。” “你不认得人家,人家对你可是情有独钟呢!”女乃娘暧昧地笑了笑。“一年多前楚公子来家里作客时认识了你,从那时起,他就对你念念不忘,如果不是朝廷派他到苗疆去,他早就派人来说媒了。” “可惜我对他没印象。” “怎么可能没印象?他叫楚元,是少爷的朋友,人长得斯文又懂礼貌,你也觉得他很不错啊!”女乃娘努力地想唤起方境如的回忆。“再说,楚家在朝廷上非常有名望,你嫁给他之后一定不会吃苦的……” “女乃娘,说这个太早了吧,我又没打算要嫁给他。”方境如无奈地打断兴奋过度的女乃娘。她隐隐约的记得有这么一号人物,但是却没有进入了解的兴趣。“你这孩子,怎么说不听呢!婚姻本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爹娘不在了,我也算你半个娘,当然要替你留心啊!”女乃娘又开始吹胡子瞪眼睛了。“这些年来,你自己也体会到寄人篱下的辛苦,王爷、福晋对你再好,也比不上有个自己的家,你说是不是?” 方境如沉默了,女乃娘这话,说中了她的痛处。其实她也知道找个人嫁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只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想象,自己要如何跟一个陌生的男子共度下半生? “听话吧,人家可是非常有诚意的!”女乃娘苦口婆心地劝着。 方境如不知所措地看着女乃娘,想拒绝却说不出口。 “你先别急着反对,自个儿看过再说,楚少爷比一年多前更加地英俊潇洒,我相信他不会令你失望的。”女乃娘自认做了最大的妥协。 “再……再说吧!”方境如支支吾吾地回道。 “你的意思是行?”女乃娘自行解读后,眉开眼笑地问了出来。 “不是、不是啦!”方境如急得快哭了,她明明采用婉转的方式拒绝,怎么会教人给扭曲了? 女乃娘一听简直快气昏了,于是扯开嗓门,威严十足地吼了起来,“不管你答不答应,这次都得听我的!” 方境如正想求情,却在这时候听见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境如……我……要告诉你……一个惊天动地的……好……好消息……”小容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了过来,粗鲁地扯住方境如的手臂。 “什么消息,让你急成这样?”方境如热切地问道。她认定小容是故意来替她解围的,于是立刻表现出极感兴趣的模样。 “你一定……会……会大吃一惊的……”小容说了半天,却还是没说出重点。 “真的啊,那肯定是非常非常严重的大事了。”方境如更肯定小容是来帮自己的,其实根本什么事都没发生。 “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我……现在就带你……过去……”小容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前院的方向跑。 方境如几乎是立刻跟上小容的脚步。 就算小容所谓的大事只不过是门口死了只蚂蚁,她也会煞有介事地跟过去看看,只要能逃过女乃娘的“文攻武吓”,她一定会配合到底。???不一会儿,她们来到沈家那气势十足的前院。 那片占地颇大的广场上聚集了一大群人,方境如好奇地张望着,看样子当真有事发生了! “你看看中间那个人是谁!”小容兴奋地指着场中央一个高大的男子。 “不……不会吧……”方境如整个人呆住了。那个人……那个人该不会是她早也盼、晚也盼的沈曜南吧? “你看见了没有,那就是名闻遐迩的定西大将军,也就是我们的少爷!”小容与有荣焉地说道。 “天啊,真的是他!”方境如整颗心疯狂地跳动着,眼眶也开始发热。 她贪婪地注视那高就挺拔的身影,站在人群中谈笑风生的男子,真是她朝思暮想的沈曜南! 她立刻发现他比从前高了许多,皮肤黑了一点,身材也变得更加结实。他全身上下充满自信的风采。 这样的沈曜南,是最受瞩目的焦点。 想不到一年多的时间,可以产生如此大的变化,昔日任真率性的大男孩如今是成熟稳重的大男人了,对方境如来说上一种强烈的震撼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 这些日子以来,他变得更加吸引人,那么她呢? 方境如低着头打量自己。她身上兜着一条沾满颜料的大围裙,更别提她那头未经梳整的乱发,以及脸上那纵横的油彩……天哪,她简直邋遢透顶!而他也实在太会挑时间,偏偏选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不不不,她得先回房去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 方境如腿跟一旋正想开溜,却被反应迅速的小容抓住了。 “喂,你哪根筋不对?少爷是在那个方向!”小容不怀好意地取笑道。“好不容易把他盼回来了,你害羞个什么劲儿?” 方境如被糗得满脸通红。“我……我这样子,怎么见得了人?” “哦……原来如此啊,女为悦己者容嘛!”小容恍然大悟地拍着脑袋。“可是我也听说过情人眼里出西施,就算你刚从粪坑里爬出来,少爷也会捏着鼻子说你实在美得不像话。”小容不正经地说着。 “你……胡说什么啊!”方境如无措地猛跺脚。“我先回房去,不理你了!” “少爷,快看这里啊,少爷!”小容突然扯开喉咙喊了起来。 听见有人喊他,沈曜南下意识转向声音的来源。 “啊,境如,你总算出现了!”沈曜南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 在方境如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他已将她牢牢地拥入怀中。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停止了,经过那令人窒息的瞬间,她的心脏却以无法控制的频率迅速地鼓动起来。 她无法分辨心头上那紧张、兴奋、害怕、感动却又无措的复杂情绪。 一年多了,这些日子以来的思念与等待在这一刻画下句点,她无力掌控心中那强烈的情绪波动,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水一般直泄而下。 “怎么了,你不高兴见我回来吗?”她突如其来的泪水,让沈曜南紧张得不知所措。 “我还以为你会比别人更热烈地欢迎我!”他的心无故地陷入低潮。“不是这样的!” 她激动地澄清,带着盈眶的泪水,还有掩不住的欢欣。“我……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 “真的吗?” “真的!”她急切地回答,就怕他不肯相信。 沈曜南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那灿烂的笑像是把所有的阳光全揽在身上了。 “曜南,你还没跟我把话说清楚呢!你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好让我安排下人列队欢迎?”沈夫人片刻也不想离开儿子,于是按捺不住地走了过来。 “我就是怕您小题大作,才偷偷回来的。”沈曜南失笑地摇了摇头。 “偷偷回来,那皇上……” “放心,我事先报备过了。”沈曜南捺着性子解释。 话声才落,他立刻发现自己身边又围了一大群人。 沈曜南给了方境如一个无奈的微笑,并在她手中塞了张纸条。他早就料到回家后会是这番场面,想和她一叙别后的种种,恐怕得另想办法。 方境如疑惑地盯着自己紧握的拳头,一时之间还弄不清楚他的意思。沈曜南也不急着说明,只是朝她眨了眨眼。???沈曜南假借旅途劳顿的名义,逃过一大群亲友热切的关心。 此刻他最想要的不是与人闲话家常,而是进一步确认方境如的心情。他渴望得知她有多思念他,是否时时刻刻期盼着他的归来? “唉,她怎么还不来呢?”沈曜南焦虑地看着门外。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心急的他立刻从床上弹坐起来。 脑海中突然闪过恶作剧的念头,沈曜南蹑手蹑脚地接近门板,无声无息地藏匿在阴影中。 门板“呀”地一声被人推开,有个轻巧的人影跨了进来。 沈曜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上前去,一手蒙住来人的眼睛、一手蒙住嘴巴。 方境如完全没料到自已会被人“挟持”,她吓得慌了手脚,立刻使出全力挣扎,不顾一切地开始反击。 “别动,是我、是我啦!”手掌被咬、胫骨被踢、肋骨被撞的沈曜南,连忙附在她耳边低语。 听见他的声音,方境如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才多久没见,你就变得这么凶悍。”沈曜南埋怨似地低喃,这才松开对她的钳制。 “你怎么这样!”方境如委屈地瞪了他一眼。“我差点被你吓死了!” “而我则是差点被你揍昏了。”沈曜南调侃地说道。 “你活该,我不会同情你的。”方境如气愤地猛跺脚,转过身去不愿搭理他。 “要不是你太晚到了,我才不会捉弄你。”沈曜南得理不饶人地说道。 “那又不能怪我,我……我被女乃娘绊住了。”方境如心虚地说道。 “女乃娘习惯早睡,不可能现在还醒着。”沈曜南毫不客气地戳破方境如的谎言,并把她的脸转向自己。 “总……总之,我有事耽搁了。”方境如支支吾吾地回答。 事实上,她迟到的原因,是花了太多时间打扮自己,又花了太多时间回复成原来的模样。 她想给他一个好印象,却又担心他无法接受她打扮得花枝招展,于是整晚的时间就这么浪费掉了。 “我坚持你必须解释清楚。”沈曜南板着脸,看起来异常严肃。 “我……今天下午太邋遢了,所以……所以想把自己弄整齐一点。”方境如轻描淡写地说道,然而泛着玫瑰色泽的双颊却泄漏了她的秘密。 沈曜南惊讶地看着她,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他不可能那么迟钝,不可能不知道她为了见他而特地打扮。他不由自主地深深打量她那张素净的脸庞。方境如那双秋水似的明眸依旧清亮,顾盼之间却更添风情;她红艳的唇瓣和从前一样柔女敕,微微开放的模样却更加地扣人心弦;她那吹弹可破的肌肤也和记忆中一样细致无瑕,然而那两抹淡淡的红霞却让她看起来更加甜美。在他眼中,她一直是最漂亮的女孩,再破烂的衣服也不能磨损她的亮度,相同的,再华丽的衣服也不能遮掩她的光彩。沈曜南无法抗拒这强烈的诱惑,他弯着身子把自己的唇凑向她的,以接近虔诚的姿态吻了她。 方境如整个人呆住了,连轻微的呼吸都不敢。他……到底在对她做什么?她昏沉的脑子无法解读,她混乱的思绪就像一团拆解不开的毛线球,而她,还在持续地昏沉、持续地混乱。 仿佛过了一世纪那么久,沈曜南才移开他的唇,然而他灼热的视线却不曾稍离。 “你……放开我。”方境如软弱地抗议,然而她脸上的红霞却不受控制地开始蔓延。 “你生气了吗?”沈曜南明知故问。“这是洋人的礼仪,我还以为学过西画的你不会介意呢!” “当……当然不会介意。”方境如故作坚强地开口。“我看过画堂里的洋师父这样做。” “你说什么?”一把无明火点燃了他的脾气,沈曜南突然抓住她的双臂,使劲地将她拉近身来。“你居然让别的男人吻你?该死的!我一定是发了疯才让你去学那见鬼的画!” “你的确是发疯了,我哪有让别的男人吻我?”方境如愤怒地替自己抱屈。“你不要随便冤枉我!” “你没有?”沈曜南怀疑地瞪了她一眼。“可是你说……” “我只说我看过,又没说我做过!” 他深吸了口气,才把自己激动的情绪稳下来。 “好吧,这次就原谅你。”他自认宽宏地说道。“但是你要给我牢牢的记住,除了我以外,不能让别人碰你一下,就连亲脸颊都不行。” “为什么?” “你还问为什么?”沈曜南攒紧双眉,那模样看起来可吓人了。 “好……好嘛,我知道了嘛!”方境如抱持息事宁人的态度。反正她本来就不会让别的男人吻她。 “说正经的,这一年多来你有没有想我?多久想一次?”虽然外表是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他抛出的问题却很稚气。 “没有。”方境如赌气似地说道。 “没有?”他的音量又变大了。“你敢说你从来没想过我?” “没有就没有嘛!”方境如调皮地扮了个鬼脸,而后迅速地溜出门去。“倒是你,恐怕时时刻刻都在想我吧,否则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呢?” “别跑!”沈曜南气急败坏地追了出去。他身高腿长的,三两下就在小园子里逮到了方境如。 他牢牢地将她钳在怀中,那独占的姿态像是永远都不打算放手。 他的心被她幽柔的发香所迷醉,脸上那心满意足的神情,像是寻获了天底下最珍贵的宝物。 但愿能与她这般相守,直到永恒! “你放手啦!万一教人瞧见了,我怎么做人?”拼不过他的力气,方境如只能气急败坏地喊着。 “你如果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覆,我是不会让你走的,就算你把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喊来了,我还是不放手。”沈曜南像个任性的孩子一般,独断地宣称。 看样子他真会不计代价地与她耗下去。 方境如既仓皇又无奈,然而却有一股言语无法形容的甜蜜暖流正在她内心深处逐渐地发酵。 分离的这些日子以来,他长高了、长壮了,带着一身成熟的男人味,与无庸置疑的阳刚魅力,然而他仍有一部分的纯真是为她保留的。 方境如不由自主地笑了,他依旧是那么地专断独行、霸道不讲理,他对她的独占欲也一如往常般令人又爱又气。 她不怕为他所独占,只担心他不再视她为必然的存在。 她打从心里笑了,分别的这段日子,并没有在两人之间造成难以跨越的隔阂,反而让思念的漩涡愈绕愈深,直达记忆的底层。 “你笑什么?”沈曜南柔声问着,被她那浅浅的微笑迷住了。 方境如突然毫无预警地推开他,往前跑了好几步之后才回过头来喊道:“如果说……你写来的每封信我都能记得一字不漏,如果说……听见你要回来的消息,我兴奋得好几天睡不着觉,那么我是不是就算回答你的问题?” 话一说完,方境如立刻拔腿就跑,留下震惊不已的沈曜南,呆呆地站在原处。 饼了好半晌,沈曜南才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明确说出对他的思念。 他了解方境如,她一直那么地害羞内向,这样的“告白”恐怕是她所能表示的极限了。 沈曜南不由自主地傻笑起来,他浑然不觉夜色已深,独自站立在融融的月光下,一遍又一遍回味着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第五章 “曜南,你还在睡吗?”方境如一进门就喊。“老爷和夫人等了你一上午,你也该醒了吧?” “唉,别吵。”沈曜南说得含含糊糊,显然还没睡饱。 于是,方境如就拉张椅子,在他床边坐了下来。 她就猜沈曜南不会那么早起,很显然的,他还没改掉赖床的坏习惯,不过这倒是合了她的心意,就是要他睡着了,她才能随心所欲地画他。 她熟练地拿着炭笔,在素描专用的本子上一笔一画地勾勒出他的轮廓。 虽然昨天已经见过面了,她仍为沈曜南的改变惊叹不已。 他的眉比记忆中还要浓密,他的唇比记忆中还要丰润,他的下颚比记忆中更加地刚棱有型……他已经蜕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男人,然而那头睡乱了的发丝,却让他显得有些孩子气。 噢,她真爱看他,这张脸就算让她看一辈子也不会觉得厌烦。 方境如完全沉溺在创作的世界中,她细心地描绘他的五官,以及他那极为诱人的睡态。 完成了大致的轮廓,她用炭笔把线条加深,再用指月复将炭粉晕开,使整个画面更具立体感。 她专心一意地修饰着,整个心思都在画纸上。 “啊!你怎么醒了!”再一次把视线转向沈曜南,方境如蓦然发现他在她不注意时悄悄睁开了眼睛。 “你在画什么?”他以沙哑的声音懒洋洋地问道。 “没……没什么。”方境如蓦地涨红了脸,想都没想就把整张画纸撕了下来。 “你干嘛撕掉?”方境如怪异的举动引发了沈曜南高度的好奇心,也让他清醒了一大半。 “画……画得不好嘛!”方境如慌张地把纸揉成一团,往自己的背后藏。 “我看看。”沈曜南一手撑起身子,另一手则伸向她。 “不要啦,没什么好看的。”方境如二话不说就拒绝了。“真的画坏了,拿出来会被人笑的。” “不管怎么样,我先看了再说。”沈曜南可不是好打发的角色,他快手快脚地下了床,像个巨大的黑影般矗立在她身前。 方境如困难地咽着口水,却还是不肯乖乖交出那张惨遭蹂躏的纸团。 “你再不给我,我就要抢了哦!”沈曜南警告意味十足地盯着她。“我非要知道你的‘秘密’不可。” “我哪有什么秘密?你别小题大作了。”方境如强笑着说道,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沈曜南不满地猛皱眉头。这小丫头肯定有问题,才会这么遮遮掩掩。 他知道再说下去只是多费唇舌,不如即刻动手去抢还比较省事。于是,他一手抓住她的肩膀,另一手则绕到她身后。 “好过分!哪有人这样的!”方境如情急地呼叫。 她拼了命维护自己的“主权”,然而凭她那一点点力气,怎么敌得过沈曜南的掠夺呢? 是的,她是敌不过,在这场注定惨败的战役中,她只得到一方小小的纸片。 “太过分了,你这行为跟强盗简直一模一样!”方境如只能含着满肚子委屈,又怨又怒地瞪他。 这时候,沈曜南身上里着的薄被突然往下滑,光果结实的男性胸膛就这么呈现在她面前。 “哇,你怎么没穿衣服!”方境如羞窘地别开脸,热辣辣的红潮从两颊一直烧到耳朵。 “大惊小敝!你仔细瞧瞧,该遮的部位我可是一点都没露。”沈曜南不以为然地取笑道。他虽然没穿上衣,却有一条宽松的长裤。 “你快把衣服穿上就是了。”方境如仍然不敢正眼瞧他,只是慌乱地催他着装。 “你这衣衫不整的模样,实在不成体统。” “我在部队里都是这样,有时候连裤子也没穿呢!”明知道她会觉得困窘,沈曜南还是忍不住想捉弄她。 “这里是京城,请你千万记住好吗?”方境如忍耐地说道。 “好啦!不逗你了。”沈曜南边笑边摇头,随手捞起一件皱巴巴的衬衫。 穿好衣服,接下来就是揭开纸团的秘密,沈曜南好整以暇地把纸摊开,一旁的方境如却吓得整个人跳起来。 “还给我、还给我啦!”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整个人跳上跳下的,就为了抢回沈曜南手中那张缺了一角的画纸。 “偏不!”沈曜南凉凉地说着,只要把手稍稍举高,方境如就完全奈何不了他。 于是,他把纸团整个摊开,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认出画中那扭曲变形的线条。 突然,他脸上出现一抹神秘的、难以解读的微笑,令方境如感到头皮发麻。 他……为什么笑得那么暧昧?看了那张画,他心中有什么特殊的想法吗? 她想问,却不敢问。 “你画的人是我。”他似笑非笑地说道。 方境如警觉地打量他。“那……那又如何?” “我要你付佣金,因为你没有事先取得我同意。”沈曜南斤斤计较地要求着。 “啥?还要付费?” “那当然,我总不能白白被你利用吧?”沈曜南拚命忍住笑,故意装出认真严肃的表情。 这样的要求当真令她不知所措,她完全猜不到沈曜南会是这样的反应。 “那……你要我付多少钱?”事到如今,她只能硬着头皮发问。 “我有一个替代方案。只要陪我一整天,你就不必付给我‘高额’的佣金,除此之外,我还可以‘牺牲’一下,当作你练习的对象。”沈曜南“宽宏大量”地说道。 “这样啊,我……我考虑一下。” “不必考虑啦!”沈曜南专制地替她作下决定。 “可是……” “你等我,只要一下子就可以了。”话声才落,他就开始解长裤的系带。 “你……你在干嘛?”方境如傻眼了,完全搞不清楚他的所做所为。 “换衣服啊!你总不能要我邋邋遢遢地出门吧?”沈曜南理所当然地说道,作势把裤子往下拉。 “我到外面等你!”方境如惊叫一声,飞也似地逃了出去。 看着她仓皇的背影,沈曜南忍不住爆出大笑。 他一直笑了好久,才想起被他耽误的时间不止“一下子”……??? 在家中用过简单的午膳,沈曜南就迫不及待地拖着方境如出门,他们的第一站是寻访北京城中大大小小的胡同。 “我真的看不出逛胡同有什么好玩。”方境如不解地问道。她和沈曜南在颠簸的轿子里坐了将近半个时辰。 “这当中学问可大了,‘胡同’原为蒙族语,意为小巷弄,称呼始于元代,胡同里面住饼帝王将相,也住饼名人贵客,想要探访北京人的文化实景上返里就是最好的起点。”沈曜南曾经从某本书中读到这段记载,正好借此机会卖弄一下。 “是吗?”方境如还是觉得难以理解。大概是她一直住在北京,也时常穿梭其中,所以就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你看!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有明朝风格的灰色调彩绘牌楼上一些都是历史的痕迹呢!”沈曜南兴致勃勃地说着,那是条年代久远的东西向道路。 “嗯,听你这么一说,倒真有点可看性。”方境如深思地看着掠过身旁的景色。 “只是……我的头好晕。” 沈曜南仔细看了她一眼,果然发现她脸色发青,看起来似乎很难受。 “你怎么不早说!”他气急败坏地敲了下她的头,然后吩咐轿夫立刻停轿。 他塞了些银子到轿夫手里,打发他们回府。 “既然你不习惯乘轿,我们只好用走的!” “对不起,我真扫兴……”方境如懊恼地低着头。 “别说这种无聊的话啦!”沈曜南无奈地捏着她女敕女敕的脸颊。“走个路又没什么大不了。” “嗯!”方境如朝他露出一个羞涩的微笑,脸色也好看多了。 “我们来赛跑,好不好?”沈曜南兴高采烈地提议着,并用鞋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好啊!”不等他说开始,方境如率先跑了出去。 这是他们从小到大玩不腻的游戏,每一次他总是会故意放水,让她先跑个十来步。 “注意,我要起跑!”沈曜南悠闲地说道,一点都不担心被她超前。 他跟在她身后,跑过一条又一条错综复杂的胡同。 “小心点啊,我就快赶过你了。”他一边警告着,一边缩短距离。 “啊,不要啦!”方境如紧张地拚命回头。 沈曜南不由得大笑出声,开心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毫不吝啬地把欢笑散播在周遭的每个角落。 方境如也决定抛开无谓的烦恼,当她待在他的身边时,她打从心底感到快乐,更希望将一切美好的感受传递给他。 沈曜南和方境如就像两个玩疯了的野孩子,不管旁人如何看待他们的行径,也不担心找不到回家的路。 “啊……我……快累瘫了……”方境如气喘吁吁地说道,她终于支持不住,被他赶上了。 “跑没几步就喊累?”沈曜南气定神闲地糗她。“为了配合你,我还故意减慢速度呢!” “我……真的……不行了……”她干脆赖在地上不动,也不管衣服会不会弄脏。 “我记得你以前没这么逊,是不是年纪大,退化了?” 方境如忙着调匀气息,没空反驳他的“侮辱”,只能象征性地瞪了他一眼。 “对了,我们现在是在哪里?感觉上好陌生哦!”沈曜南这才发现自己迷路了,尽避如此,他还是不怎么操心。 “完……完了,我也……不知道。”方境如脸色微变,这地方她也从没来过。 “没关系,说不定我们能发现什么新鲜事呢!”沈曜南是标准的乐天派,等她休息够了,便拉着她继续往前。 走着走着,转角处一个极为特殊的招牌让沈曜南眼睛一亮。 “那是什么东西啊?潘家园鬼市?是专卖丧葬用品的吗?”他好奇地询问着。 “才不是呢!”方境如自信满满地说道。“鬼市是从前家道中落的达官显贵变卖家产的地方,因为交易多半在夜里进行,所以就这么称呼!当然,现在营业的时间已经改了,不管白天或晚上,旧货市场都开着。这里有来自全国各地的货品,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买到物美价廉的东西。” “你这么一说,我就更想去了。”沈曜南兴致勃勃地说道。 他主动拉着方境如的手,依照标示在胡同里烧了好几个弯,终于来到一处露天的黄土地。 那个大型广场上堆满各式各样的杂物,珍品赝品都堆在广场上任凭骄阳风雨的摧残,加上北京风大尘沙大,每件器物都覆上一层厚厚的尘土,看起来实在不怎么美观。 “这就叫鬼市?”沈曜南无力地问道。“我还以为是多么了不得的地方呢!” “这里卖的束西多半是赝品,而且价格根便宜,当然不能对它要求太多嘛!”方境如不以为然地说道。 “也对,咱们就当是来寻宝吧!说不定真能在这些旧瓦堆中找到身价不凡的古物呢!”沈曜南又恢复了高昂的情绪。毕竟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经验,感受一下也不错。 兴致一来,他把成见也抛开了,欢欢喜喜地牵着方境如的手,开始他们的古物寻宝之旅。 旧货市场内,聚集了三十多个摊子,有卖古董字画的、卖玉石的、卖民间旧物的、卖铜器泥壶的、卖文房四宝的。 虽然没有遮风级雨的店面,但是交易的情形非常热络,不时还可以看见语言不通的洋人,与店家在那儿比手画脚地议价。 “哈哈哈,还满有趣的嘛!”听见那鸡同鸭请的谈话内容,沈曜南差点笑破肚皮。 方境如也跟着笑了。“我们要不要过去帮忙?” 沈曜南和方境如都曾跟着洋师父学过几年英吉利语,因此简单的对话还难不倒他们。 “免了,说不定人家比得正高兴呢!” “才怪,那个老板急得脸色发青,眼看就要昏了。”方境如同情地说道。 “他们自己会想出沟通的办法,你就别担心了。”沈曜南乘机在她水女敕的脸颊上偷捏了一把。 “你干嘛捏我?”方境如不满地嘟着嘴。 “因为你不够专心,带你出门是为了要你专心陪我,可不是要你去管别人的闲事。” 沈曜南理直气壮地说道。 “嗳,你总是有理。”方境如无奈地叹息,早就习惯被他吃得死死的。 “啊,你看那是什么?”沈曜南不经意地在旧货堆中瞧见一个绿色物品,连忙拉着方境如赶过去。 他眼明手快地拿起那把翡翠镶金的小梳,简直不敢相信这么精致贵重的物品,会出现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子上。 沈家多得是名贵古董,从小耳濡目染之下,沈曜南也培养出一流的鉴赏能力,他可以肯定这把翡翠镶金的小梳绝对有五百年以上的历史,如果挥去灰尘,肯定让人眼睛一亮。 “哇……”方境如正要大叫,却被沈曜南捂住了嘴巴。 “你怕老板不知道这个东西很值钱吗?”沈曜南附在她耳边低语。“如果我们想用最低的价格买到它,就不能表现出太大的兴趣,知道吗?” 方境如理解了他话中之意,连忙点头。 “真不愧是老爷的儿子。”她敬佩地说道。要不是他提醒,她一定会笨笨地任老板哄抬价格。 “你看着,我绝对用不到一两买下来。” 于是,方境如呆呆地站在一旁,看沈曜南施展杀价绝技。 他一下子嫌那梳子不够合手、一下子嫌它手工拙劣、一下子嫌它质地粗糙,他用平板的声音认真地挑剔着,看起来真像是个识货的行家。 店家被他给唬住了,愈看那把梳子愈觉得不顺眼。 “这样吧,再少个两分钱,您看如何?”店家自动把价格压低。 “唔,你大概没有仔细瞧过这把梳子,你看!这上头已经出现好几条裂纹,说不定梳个两下就要断了。” “那……那您开价多少?”店家心惊胆战地说道,如今他只求能卖出去,管不了利润的高低。 “八分钱,如何?”沈曜南摆出一副不要就算了的样子。“如果不是我妹子喜欢,我压根不会花这冤枉钱,所以……要不要一句话,如果不要,我到别的摊子转转,一定能找到更好的。” “好好好,您说了就算。”店家急急忙忙地说道,深怕沈曜南突然反悔。 于是他以不到一两的价格,买到少说也值五百两的珍品。 “太……太厉害了!,”方境如对他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回去之后我找人重新整顿,再把它送给你。” “真的吗?”方境如喜出望外地喊道。 “八分钱的东西就能收买你,实在太容易了。”沈曜南心情大好,用力地将她搅在臂弯里。 接下来,沈曜南拉着她逛过一摊又一摊,凭着一张厉害的嘴巴,他将货品的价格一砍再砍。 最后结算时发现,他买了羊脂白玉手环、红木发夹、纯手工丝绣的小钱包、针线荷包、烟壶玉坠、乌木发簪、江南木雕小花窗、仿自敦煌壁画的美女图,以及一串精致的水晶佛珠。 “哇,真过瘾!买了这么多好东西,却花不到二十两。”沈曜南提着满满一袋“猎物”,得意洋洋地说道。“哪天我要是落魄了,靠搜刮旧货来转手就赚不完,这些东西要是经过整理,价格保证连涨数十倍。” “一开始你还瞧不起这个地方呢!”方境如神气活现地睨他。 “事实证明,光凭第一印象是不准的。”沈曜南不以为件,反正他心情好,这一次就让她逞逞口舌之利。 “哇,不知不觉天就暗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吧?”方境如指了指西沉的落日,她的脚好酸,最想要的就是回家休息。 “还早得很呢!”沈曜南立刻否决这项提议。“我还要到全聚德吃烤鸭,也想尝尝无名居的砂锅狮子头,东来顺的涮羊肉听说不错,仿膳饭庄的官延菜则做得很道地,吃过这些地方之后,我还要到东华门夜市吃小吃--驴打滚儿、炸灌肠、茶汤、馄饨候,最好再加一碗黑米粥或者是冰糖莲子粥。” “拜讬,你有几个胃啊?”方境如光听就觉得头皮发麻。 “吃多少算多少嘛,如果吃不下,明天再继续!” “你想吃这些菜,吩咐厨子做不就得了?”与其跑过一家又一家餐馆,她宁可打道回府。 “不行,家里的厨子做不出那几家店的味道。”沈曜南坚决地表示。“我人在回疆的时候,就算想了一百遍也吃不到,那种感觉你一定无法体会。所以,今天我一定要好好吃一顿。你到底要不要陪我去?” 听他这么一说,方境如突然难过起来,虽然她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但是那种离乡背井的滋味肯定是非常难受的。 “好,我陪你去!”她义气十足地答允,不管再累、再倦,她都决定舍命陪君子。 “太好了!”沈曜南开心地大叫。“我的肚子已经在打雷了,咱们现在立刻就出发!” 方境如一边摇头叹气,一边忍不住笑了起来。 谁说他变成熟了?谁说他变稳重了? 在她心目中,他永远是认真率性的少年郎。 第六章 才吃过早饭,沈曜南又要拖着方境如出门闲逛,也不管她答不答应。 这一回,他事先安排了马车,如此一来,就省去乘轿的辛苦,也不必劳动自己的双腿。 “等一下。”沈夫人突然从偏厅探出头来,喊住两人的脚步。 “什么事啊,额娘?”沈曜南刻意忽视沈夫人一脸的不悦,以轻松的语气发问。 “一大早的,你又想出去鬼混了?” “什么‘鬼混’?”沈曜南夸张地呼叫着。“人在回疆的时候,我一直想着北京种种的好处,回来之后,我当然要重新体验故乡的风士人情,这样做应该不过分吧?” “我不是说这样不好,而是有更多有意义的事等你去做。”沈夫人的语气放柔了些。 “今年年底我才会正式受封,到时候我恐怕会忙得分不开身,这段空档,您就让我放松一下吧!”沈曜南的语气已接近乞怜。 “我说的不是那件事。” “除了为官,还有什么有意义的事等我去做?”沈曜南疑惑地追问。 “成家!”沈夫人的语气突然变得热络起来。 “成家?”沈曜南照着说了一遍,脑子里依旧是空白的。 “古人说得好,齐家、治国,而后平天下,我看你最要紧的是赶快娶门媳妇,而不是当大官。咱们沈家就你一个独子,你阿玛得指望你传香火。” “拜讬!我还不到成家的年龄吧?”沈曜南几乎要申吟了。 “你今年二十四了,还说年龄不到?”沈夫人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着。“你世伯的儿子二十岁就娶妻,隔年就添丁了,你爹的朋友圈里,就他一个人还没抱孙,你不急,我可急坏了。” “这种事我根本想都没想过,您也别想太多。”沈曜南意兴阑珊地说道,打算趁沈夫人不注意的时候开溜。 “你别想逃!”沈夫人威严地喝道。“从前没想过不要紧,今大开始给我认真想,听见没有?” “额娘--”沈曜南无力地拉长尾音。 “额娘什么事都可以依你,惟独这件事不行!”沈夫人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果你想不出新娘的人选,我就亲自替你发落。” “额娘--”这一回,他是真的在哀号了。 “我要说的话就这些,你自己好好想想。还有,你也该收收心了,别一天到晚只想着玩。”沈夫人话一说完就退回偏厅,留下郁闷不堪的沈曜南,与陷入混乱的方境如。 在这之前,他从未想过娶妻生子,而她也没想过他会与别的女人建立起更紧密的关系。 沈夫人的一席话,在他们心中投下了巨石,他开始考虑新娘人选,她则开始忧虑自己的未来。 “我额娘就爱大惊小敝,就算不娶妻又如何!”沈曜南不太认真地抱怨着。 “难道……你从来没想过要成亲?”方境如被他怪异的思想吓坏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什么天经地义!我才不要娶个女人进门,让她一天到晚在我耳边嚼舌根,万一不幸娶到个凶婆娘,那我就永无宁日了。我才不想一辈子教人给拴住。”“可是……” “除非她符合我所开出来的条件。”沈曜南意有所指地说道。“第一,我的妻子必须有艺术方面的才华,一个庸俗肤浅的女人我无法接受。第二,她必须有一颗善体人意的心,我希望她能带给我心灵上的平静,而非不停地制造纷争。第三,她必须有一张耐人寻味的脸儿,让我就算看一辈子也不会厌倦。第四,她可以表示意见,但绝不能故意跟我唱反调,好胜要强的女人我敬谢不敏。第五,她的身形必须娇小柔弱,我可不想娶个虎背熊腰的女人,那会让我倒尽胃口。第六,她必须能配合我的兴趣,我不希望我的妻子只会待在家里绣荷包。第七,她必须得我爹娘的欢心,也能和府里上上下下的人相处融洽。” 开出一串条件之后,沈曜南微笑地观察她的反应,他这样的提示应该够明显了,她应该猜得到,谁是新娘的不二人选。 “我想……一定会有人符合你的要求。”方境如低垂着头,语音模糊地说道。 “是啊。”沈曜南开心地附和,看样子她已经了解了。 “我……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所以……所以想先回房休息。”方境如始终没有把头抬起来,她无法正视他的脸。 “好吧!”沈曜南慷慨地答允,直把她的退缩当成了害羞。 方境如二话不说地冲了出去。 她必须把自己藏起来,必须暂时遗忘那即将面临的审判。???时刻终于到了,这一次是真正的离别。 一年多前沈曜南离开时,只不过人到了远方,他们的心始终紧密地联系着。但是等到他成亲之后,他的心就会归别的女人所有,她再也不能形影不离地跟着他。 这才是真正的寂寞,令人无力抵挡的寂寞。 进了自己的房间,方境如把床底下放着的两只大木箱拖了出来。这两只木箱里放了好多好多东西,有的值钱,有的不值钱,但全都是沈曜南送给她的。在他们还小的时候,他会为她做风筝、雕陀螺、塑泥偶,只要她表示了一点点兴趣,他会立刻把老爷、夫人买给他的灯笼、铃鼓、风车……全让给她。 年纪稍长的时候,他会要求老爷、夫人帮她买些漂亮的衣服,只要他有的东西,她绝不会少了任何一样。 上回在潘家园鬼市买到的那些东西,他托人重新整理后,也全都送给了她,他并不是为了捡便宜才买下来,而是因为她喜欢。 他对她的好是无庸置疑的,虽然他总是霸道、总是不讲理,但是天底下再也找不到另一个比沈曜南更宠她的人。 能够遇见沈曜南,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如果不是他,她真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样悲惨的遭遇。 她用微颤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一件件写满岁月痕迹的物品,眼泪就这么不受控制地滑落了。 “我该怎么办,曜南?等到你成亲之后,你还会需要我吗?”方境如问着自己无法回答的问题。 她的心仿佛被挖空了,那种痛楚,远远胜过一年多前送别的那一幕。 叩、叩、叩--她听见有人在外头敲门,连忙合上木箱的盖子,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 “来了!”她哽着声音喊道,走过去把门打开。 来人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小容。 “咦,你眼睛怎么红红的?”小容关心地问道。 “没什么,刚才整理东西的时候,有灰尘跑进去。”方境如轻描淡写地说道。“你找我有事吗?” “不是我找你,是福晋。”小容主动挽着方境如的手,把她拉出门外。“她要我现在就带你过去,说是有要紧事拜讬你。” 方境如什么话都没说,内心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福晋,听说您有事找我?”方境如必恭必敬地站在门边等候。 “是啊,境如。”沈夫人亲切地微笑着。“快点过来,别站在门口发呆。” “好……好的。”方境如心惊胆战地跨过门槛,她总觉得沈夫人的样子和平常不太一样。 “我找你来,主要是为了谈谈曜南的事。你也知道,曜南从小脾气就坏,加上我们做父母的又太宠他,以至于他几乎不把父母的话当一回事。”沈夫人无奈地直叹气。 “夫人,您多虑了,少爷他不会这样的。” “怎么不会?要他娶妻就像要了他的命,他只想着自己逍遥快活,完全不顾念我们两个老人家的心情。”说到这事,沈夫人脾气就上来了。“我们沈家三代单传,除了他以外,还能指望谁?” “少爷他……他还年轻嘛!”方境如支支吾吾地说道。 “怎么连你也这样说!现在的问题不是曜南年纪轻,而是你家老爷年纪大了!老爷四十岁左右才得了这一个宝贝儿子,今年都已经是六十三岁的人了,却还抱不到孙,难道真要他两脚踏进棺材里去,曜南才肯娶媳妇吗?” “老爷他……还很硬朗呀!,” “境如啊,怎么连你也糊涂了。”沈夫人不以为然地瞪了她一眼。“你也知道,老爷患有风湿病,每回天气一变就受不了。人到了这把年纪呀,都是活一天算一天,年轻人未来的日子还很长,老人家可等不得。” “可是……我也无能为力啊!”方境如无奈地苦笑。 “怎么会无能为力?你和曜南从小玩到大,由你出面去劝他,肯定比我说一百遍还有效。”沈夫人积极地游说着。“曜南的个性我了解,他只是不要人逼,倒不是真的排斥婚姻,你只要在有意无意间提点他一下,他一定会听进去的。” “可是……”方境如苦着一张脸,想拒绝却又说不出口。 “如果他真的听劝、真的结成婚,我一定会包个大红包给你。”沈夫人连“利诱” 都用上了。 “红包是不必了,只不过少爷脾气硬,我没把握劝得动他。”方境如实在有哭笑不得的感觉。 她不禁揣测,如果沈夫人知道她对沈曜南的感情,还会对她提出这样的交换条件吗? “总之你先去劝劝他,如果行不通,我再想别的办法。”沈夫人和颜悦色地笑着,把重责大任全交给方境如。 方境如惨白着一张脸,整颗心跌进了谷底。 她的心里有千千万万个不愿意,但是沈夫人的要求她却违抗不得! “怎么了,难道你不愿意?”沈夫人疑惑地瞪着她。 “没……没有!我会找机会劝劝少爷,但是……您要给我一点时间。”逼不得已之下,她只能为自己求个缓刑。 “这不成问题,可是别拖太久。” “那……我先告退了。”不等沈夫人同意,方境如话一说完就转身逃了出去。 她需要时间疗伤,以及更多的时间做好伪装。???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忧伤中,浑然未觉夜色已深。 “糟了,夫人说明天要向我问结果!”方境如吓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看一下时间,已是亥时。 时间不算晚,沈曜南应该还醒着,她不如趁这时候去向他提个几句,早早把这件事处理掉。 她一直没有勇气向沈曜南开口,明知道下手要狠,伤口才能干净利落,却因为心软手软而无法痛快解决。 但是夫人已经催她好几次,并对她下了最后通牒,她已经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也罢,长痛不如短痛,她已经承受不了那逐渐累积的压力,再这么拖下去,她一定会发疯的! 方境如咬紧牙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硬逼自己不去想劝说后的结果,一切就交由上天来安排。???“曜南,你睡了吗?”方境如贴在门边,悄声问道。 房门立刻被人打开,沈曜南稞着上身出现了。“你总算来了,我还在想,如果明天还看不见你,我就要亲自去抓人了。” “我……我有话想跟你说。”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让人听不清楚。 “进来再说吧!”沈曜南一把将她拉进房里,一拥住她,就舍不得放开。 “你……你放开我啦!男女授受不亲,尤其……又……又那么晚了。”方境如心慌意乱地抗议。 “你跟我之间,有必要那么见外吗?”沈曜南不以为意,仍旧把她拘禁在自己怀中。 “可我真的有话想告诉你。” “你的嘴巴还闲着,照样可以说话啊!” “可……可是……” “说吧!你再不说,我就要让你的嘴巴闲不下来哟!”沈曜南不太认真的威胁着。 “好……好吧!”方境如深吸一口气,决定硬着头皮说了,“事实上,不是我自己要来,是夫人要我来的。” “哦?” “夫人她希望你快点娶个媳妇儿,家里已经好些年没办喜事了,亲朋好友经常问她要喜酒喝,你……你还是别拖了吧!”方境如苦涩地说。 “要办喜事还不容易,教她给爹娶个小老婆,不就成了?”沈曜南不正经地说道。 “这怎么可能啊!夫人最会吃醋了,否则老爷不可能只有你一个儿子。”方境如简直拿他没辙。 “嗯……不然就让她改嫁,这是个不错的方法吧?如此一来,爹可以娶小老婆,我也可以自由自在。” “你哦……小心被老爷打断腿,居然敢要他的妻子改嫁!”方境如忍不住笑了。明明她就快哭出来了,他却有办法逗她发笑。 “不然你说,娶老婆有什么好?如果你能说服我,我就考虑看看。”沈曜南装模作样地说道,其实他早已决定好新娘的人选。 “当然是有好处的,譬如说,天气冷的时候可以互相取暖,夜里也比较不会冷。” 方境如胡乱掰了一个理由。 “嗯,勉强可以算是一个好处。还有其他的吗?” “还有……还有可以效法古时候的夫妻,两个人在西窗下秉烛长谈一整夜,这种感觉应该是很浪漫的。” “还有吗?” “呃……夫妻俩还可以享受画眉之乐,虽然我不知道画眉毛有什么乐趣可言,但是结过婚的人应该能体会吧!” “还有呢?” “娶妻之后,她可以帮你生孩子,将来你百年之后就不怕后继无人。” “你想得真多,还有别的好处吗?” “我想想看……有了,她可以处理家中的琐事,还可以照顾你的父母。” “这的确是很重要的一点,还有要补充的吗?” “应该没有了吧!我觉得这些理由已经够多了。” “可惜,最重要的一点你没说到。”沈曜南邪气地在她耳边低语。 “哪一点?”方境如敏感地缩了一下。 “妻子可以陪丈夫睡觉。”沈曜南以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说道。 “你是不是得了失忆症?那项好处,我一开始就说了。”方境如不解地皱着眉头。 “我指的‘睡觉’,跟你所谓‘互相取暖’是不太一样的。”他严肃的语气一变而为神秘。 “哪里不一样?” “那是指夫妻生活中比较亲密的一环,如果女方想怀孕,就必须完成某个行为,你了解了吗?”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她颊边偷亲了一下。 方境如连忙用手遮住那块被他亲过的地方,整张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虽然不太了解他话中的意思,但是他口中那“亲密的一环”,肯定是非常令人困窘的。 “你怎么不说话?舌头打结了吗?”沈曜南取笑着问道。 方境如脸红得更厉害,她不知道从哪儿生出力气,竟一把将他推开了-- 第七章 “我……我来这里,主要是为了给你看一些东西。”方境如赶忙说出来这儿的目的,她不能浪费太多时间,不能让自己更加眷恋他。 “什么东西?”沈曜南兴致勃勃地问道。 她拿出衣袖里藏着的一整叠画像,快速地塞进沈曜南手里。 他随手翻了几张,画里的女人个个梳着一成不变的发型,看起来假得很。 “你拿这些画像给我做什么?”沈曜南不解地问道。 “你挑挑看吧!如果有哪个中意,夫人会为你做主的。”方境如不顾一切地喊了出来,要她说这些话,真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 “你说什么?”沈曜南气得浑身发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居然要他娶别的女人! “你挑一个吧!埃晋保证过,这几位小姐一定符合你的标准。”方境如在心底呐喊着,她好恨自己现在扮演的角色。 “你有胆再说一遍!”沈曜南怒气冲天地吼道,他紧紧钳住她细瘦的肩膀,那模样看起来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有生以来,他还没有这么生气过! 原来她一直不曾感受过他对她的用心,原来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沈曜南又恨又怒,他想亲手杀了她,剖开她的胸口看看她到底还有没有心! 方境如欲言又止地看着沈曜南,她想否认自己说过的话,可是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额上的青筋一条条爆了出来,被她气得快要丧失理智。“你哑巴啊,为什么不再说一遍?” 她不知道沈曜南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只能强忍住胸口上的疼。“如果……如果这些小姐你都不中意,夫人还会去帮你物色条件更好的。” “你……”他的胸口疾速地上下起伏。 “近期内我就要和楚元楚公子成亲了,你也该找个好女人定下来。”方境如含着眼泪编造谎言。 “你说什么!”他恶狠狠地吼道,胸中燃烧着一团愤怒的火焰。 此刻,他的理智已荡然无存。 在那未经思考的瞬间,他扬起手,甩了她一个响亮的巴掌。 沈曜南愕然地看着自己发麻的手掌,再看看她那红肿的脸颊。他的心迷惘不已,整个思绪乱成一团。 而后,他看见她脸上那凄楚的神情,她那双清澈的眼瞳中没有泪水的踪影,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深沉的悲哀。 他的怒气被击溃了。 突然,他在她脚边跪了下来,双手圈住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整个身体不断地颤抖着。 “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他哑着嗓子,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告诉我,你的心里究竟有没有我?为什么你可以大大方方地要我娶别的女人?为什么你宁愿嫁给别的男人? 难道你一点都不在意会伤了我的心?” 此刻,他没了傲气、没了自尊,他只不过是她脚底下一个乞爱的痴情人。 方境如震动地看着沈曜南,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地敲进她心坎里,震撼着她灵魂的深处!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怕这一幕完全是自己幻想出来的结果。 “我爱你。这句话我藏在心里十多年了,我一直以为你懂,可是你从来不懂。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你才会试着回报我的感情?我不需要你的服从,也不需要你把我当成高高在上的主人,我只希望你打从心底爱我!”沈曜南激动地抬起头,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睛。“这样的要求,非常过分吗?我真那么不值得你爱吗?你真的恨不得摆月兑我吗?” 方境如的眼泪有如断线的珍珠一般,不停地滑落在他的脸颊上,她的泪带着深情,也带着感激。 沈曜南伸长手想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她却在他身前跪了下来。 “你不需要问我这样的问题。”她边哭边笑地诉说着。“你人在家乡的时候,我心甘情愿地跟随你;你人在异地的时候,我无怨无悔地等待你。我好害怕被你遗忘,更怕你再也不需要我。我……从来不打算嫁给别人,那都是……都是骗你的!” “真的吗?”沈曜南又惊又喜,整个表情也跟着变了。 “当然是,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一辈子拥有我的人、我的心。”方境如认真地说道。 “我爱你,曜南,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永远待在你身边。” 沈曜南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地拥抱她,好似要把她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良久之后,沈曜南才由激动的情绪中回复,他在两人之间拉开一点点距离,并且开始盘问她。 “既然你爱我,为什么故意拿这些画像来气我?我还以为你的心根本不在我身上,要我娶别人,是因为想摆月兑我上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应该很生气,可事实上他兴奋得不得了。 “我是不得已的。”方境如哀怨地诉说着。“夫人要我劝你,我实在违抗不了,这几天我只能躲在房里哭,你都不知道我心里多难过。” 她勉强地笑了笑,那笑容是虚柔无力的,几乎是可怜兮兮的。她的笑,一下子就牵动了他心上的某根神经,让他的心脏没来由地痉挛起来。 “小傻瓜!有事为什么不找我商量呢?”沈曜南又怜又爱地吻着她的泪。“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动手打你,现在你可以加一百倍打回来。” 方境如甜蜜地摇着头。“由我来打,不痛的。” “好吧,那我自己掌嘴。”说着,他就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巴掌。 眼看他还要再打第二掌,方境如连忙拉住他的手。 “我只是开玩笑,你怎么认真了?”看着他红肿的脸颊,她实在很心疼。 “这是我应得的,只要你不生气,我就心满意足了。”他亲昵地拉着她的小手,在她柔女敕的掌心印下一吻。“如果我要娶妻,新娘一定是你。答应我,以后绝对不要再把别的女人推给我,也不准你提到别的男人,尤其是楚元!” “人家……人家又不知道你……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方境如无措地把脸埋在他胸怀中。“再说,我有什么资格反对你成亲?沈家是名门望族,而我……只是个穷酸的孤女。” “就凭我爱你,你就有资格把我占为己有!”沈曜南斩钉截铁地说道。“我才不管你是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我只知道能让我爱上的人只有你一个,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可是,老爷和夫人……” “如果他们不接受你,我就打一辈子光棍。不过你放心,我爹的思想很开通,而且他一直很喜欢你。”沈曜南乐观地说道。 “可是夫人……” “凭我的三寸不烂之舌,肯定能说服她。” “可是女乃娘说……” “你啊!多给自己一点信心好吗?”沈曜南无奈地敲了敲她的头。“你这个小脑袋瓜呀,怎么装得下那么多烦心的事呢?从现在起,我要你把那些无聊的顾虑全都删掉,只要专心想着你是多么爱我就行了。” “自大狂,你好受命令人哟!”方境如半糗半喜地说道。 “我是自大狂,那自大狂的老婆叫什么?”沈曜南不使好意地盯着她。 方境如被他那赤果果的眼神弄得浑身不自在,整张脸红得像是西天的晚霞。 “境如。”他以醇厚的嗓音诱哄似地喊道。 “什……什么事?”她不敢正眼面对他,光是听他的声音,她就觉得自己快醉了。 “我爱你,真的非常非常爱你。”他认真且专注地说着。 “我……我知道啊!”她的脸颊持续发烧,心里却甜丝丝的。 “既然你知道我的心意,是不是该换你表示了?要我这个自大狂说出‘我爱你’三个字,是非常不容易的耶!”他说这话倒很实在,若不是被逼急了,他恐怕到现在还守口如瓶。 “什么表示?” 沈曜南清了清喉咙,脸色微红地说道:“当然是那三个字。” “哪……哪三个字啊?”方境如明知故问,头低得快黏住膝盖了。 “你……气死我了、累死我了!”沈曜南气急败坏地吼了出来。 她心下一急,不经思考就吼了出来,“可我爱死你了!” “可、我、爱、死、你、了!”沈曜南扳着指头数了数,大笑着说:“六个字!我跟你要三个字,你却给了我六个字!” “你……你是故意的,故意害我出糗!”方境如不依地转过身去,双颊着火似地燃着异样的红彩。 “别气嘛!我先说了‘我爱你’,你当然也要‘礼尚往来’一下!”沈曜南不以为意地揽住她的肩。“你什么都不说,我要怎么知道你的心意呢?” “我……我以为我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 “还不够。” “那要怎样才够?” 沈曜南指了指自己的唇。“亲我一下!” “不……不行啦!这种事我怎么……” “我不管,谁教你不先说你爱我。”沈曜南强硬地要求着。 看样子不达目的,他是不会罢休的。于是她侧着头,在他唇边印下一吻。 “太敷衍了,不算。” 方境如本想抗议,但是看见他带笑的嘴角之后,她改变了心意。 其实她是很想吻他的,他的唇对她来说是那么地充满诱惑。 她伸出双手,轻抚着他的脸颊,而后像是送上一份珍贵的礼物,将自己的唇交给他。 她细细描绘着他的唇线,感受着他的呼吸,那独一无二的男性气息,让人不饮自醉。 她慢条斯理、不愠不火地吻着他,好像拿他的唇来试验如何亲吻。这种感觉对沈曜南来说是新鲜的,也就由着她慢慢探索他双唇的奥秘。 但他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怎么能在她那磨人的诱惑下维持冷静? 沈曜南突然一变而为侵略者,他狂野的舌强悍地夺取她芬芳的唇,辗转吸吮那半带羞怯的舌尖,让她在他怀中化成一摊柔柔的春水。 半晌之后,他气喘吁吁地分开彼此,让两人有个喘息的空间。 他低头看方境如红艳的双颊,她那含羞带怯的模样深深触动了他的心弦,也让他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渴望。 “我……可以抱你吗?”他的声音好沙哑,但是也好温柔。 “抱我?”她被动地询问着。 “是的,我想把你变成我的人。”他温柔的眸光坚定地锁住她氤氲的双眸。“如果你不愿意,现在就拒绝我。” 方境如窘迫地把头垂下,不敢接触他灼灼的目光。 她并不真正了解他话中的含意,但是却不想拒绝。“我……应该答应吗?” “我希望你答应。”他在她耳边坚定地保证。“相信我,我会尽可能温柔地对你,把你变成我身体的一部分。” 方境如羞得连耳根都红了,她把脸整个埋进沈曜南怀中,虽然没有用言语来表示,意思却再明显不过了。 “这么说,你是同意了?”沈曜南小心翼翼地问道。 方境如有点胆怯、有点迷惘,同时也有点期待。 “怎么不说话?你不喜欢我吗?还是……不够信任我?”他的脸色变得非常严肃,他想拥有她的一切,却不愿强迫她。 “才……才不是呢!人家……人家只是不好意思……”方境如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但是沈曜南可没有漏听任何一个宇,他欣喜地看着她含羞带怯的俏模样,内心一阵激荡。 他全身上下的细胞都活跃起来,深情地捧住她的脸,丰厚的唇狂肆地覆在她花瓣似的唇上,撷取那诱人的甜蜜。 唉,算了,由他去吧!方境如昏沉地想道。 对于他的“掠夺”,方境如根本毫无招架之力,只在一瞬间,她的理智就已离她远去,而她的身体和心灵全都向他靠拢。 只要遇上了他,她永远学不会拒绝。 沈曜南温柔地吻着她,一边抱着她走向床铺,他把手伸进她样式保守的衣襟内,温存地揉着她圆润的酥胸。 “你……你模我的……”方境如惊讶地倒抽口气,没想到他会对她做出这么亲昵的举动。 “你觉得讨厌吗?”他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在床榻上,用那双柔情满溢的眼认真地注视她。 “不……不会,可是……模那个地方……是必要的步骤吗?”方境如断断续续地问道,在他灼热的目光下,她觉得自己似乎被看透了。 沈曜南忍不住笑了起来,轻点着地的鼻子,用力在她额上印了个响吻。“那绝对是必要的步骤,而且还有很多步骤没完成。” 方境如不敢再问下去了,只敢把视线集中在他下颚上的某一点。 沈曜南一点都不介意她的“心不在焉”,这毕竟是她的第一次,害羞是难免的。 他体贴地把房里的光线弄暗,只留一盏微弱的小灯,当他再度回到她身边时,她已经敢正眼看他了。 而后,他轻轻解开她衣领上的扣子,为她褪去那件样式简单的深蓝色短旗袍,以及里头那件小亵衣。 她完美的曲线就这么呈现在他的眼前,令他神魂颠倒,恨不得将她一口吞下。 “你……别这样看我,太难为情了。”方境如不自在地把手挡在胸前。 “傻丫头,又不是给别人看,有什么好难为情的?”沈曜南一边说着,一边轻柔地拉开她的手,让她温热的掌心贴在他疾速跳动的胸口上。 不等她抗议,沈曜南抢先一步攻占她胸前那女敕如凝脂的肌肤。 在她焦躁难耐的时候,沈曜南右手紧紧扣住她纤弱的背,左手解去自己的长裤他的火热早已蓄势待发,疼痛地渴望着她。 接着,他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并在她耳畔诉说着温柔的情话。 他好喜欢她身体的触感,她的大小罢刚好,纤细的柳腰不盈一握。 当然,他不会直接攻占他最渴望的地带,他必须给她足够的时间,适应肢体上的亲密接触。 从他身体传来的热度震撼着她,她从来不曾与人这般果裎相对,也不知道肌肤与肌肤之间存着这么大的吸引力。 他的左手环着她的肩,右手搂着她的腰,她无法自拔地陶醉在他温柔的拥抱下,一种舒适的归属感涨满了她的心。 然而上一种舒适感维持不到一分钟。 带给她舒适感的人是他,破坏这份感觉的人也是他,沈曜南左手还环着她肩背处,右手却从颈项、酥胸、纤腰,一路滑到她的圆臀。 那种悠闲的、缓慢的、指尖若即若离的触模方式,让她的神经紧绷起来。 “不……不要这样……”她无法忍受似地申吟着,全身骚痒难耐。 她断断续续的抗议无法阻止他,沈曜南更用力抱紧试图挣扎的方境如,一次又一次她光果的背。 被他唤起的酥痒感觉就像汹涌的浪潮,一波接一波袭击她脆弱的神智,她再也无法维持平静。 她想逃开,却又迎合似地扭着身子,沈曜南不慌不忙地继续她,激发出她体内狂野的因子。 当他将指尖从背部移到侧月复部时,她不顾一切地叫了出来。 “不要啦……”她一边叫着,一边大口喘气。 然而,沈曜南并不打算就此放手,他持续搔弄她敏感的神经,以热情的碰触征服她的身心,让她激狂难耐地在他怀中辗转申吟。 突然,她重重吁了口气,整个人瘫倒在大床上。 方境如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亲昵的,她想起自己忘情的呼叫、狂野的扭动,立刻羞得躲进他怀里,不愿面对他那双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还没完哦。”沈曜南在她耳边诱惑似地低语。 “你……”她浑身一僵,立刻推着他的胸膛转身背对他。 沈曜南略显惊慌地抱住她,双手滑向她温暖的酥胸。“你该不会到现在才想拒绝吧?” “我……我怕……”方境如迷乱地摇着头。她已经弄不清自己的感觉,想躲开他的同时,又想与他紧紧地缠在一起。 “别怕,我保证……你不会后悔的。”沈曜南气喘吁吁地说道。 方境如转头看他,这才发现沈曜南不太对劲,他的表情好像很痛苦。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非常渴望取悦他,她细柔的指尖轻轻地穿梭在他浓密的发丛里,似乎想让两人更贴近。 “啊……”方境如焦躁不安地申吟着。 她已经陷入狂野的漩涡,融入那难以言喻的渴望之中。 “啊……你不要这样……啊--”方境如扭着上身,脸庞布满震惊的表情。 沈曜南似乎听不见她的抗议,他要她变得更狂野,他要她哀求他进入她的身体。 方境如难过得快要死去,仿佛再多等一分钟就会崩溃,她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别忍着,叫出来,我想……听你的声音……”沈曜南喘息地说道。 “啊--啊--”方境如不顾一切地喊叫,他的话似乎解除了她的枷锁。 “啊--好痛!”方境如尖锐地痛呼,眼泪直逼眉睫。 “天啊……”沈曜南满头大汗地停在她体内,几乎被自己狂野的击溃了。 “曜南,我真的好痛。”方境如撒娇似地哭泣着。“你没跟我说……会这么痛……” 沈曜南痛苦地申吟,“如果你现在要求我停止,我保证我……一定会死。” “那……那怎么办?” “让我做,拜讬。”这会儿哀求的人换成他了。 “你……能不能把‘那里’变小一点?”方境如嗫嚅地问道。 “你干脆……直接杀了我……”沈曜南急促地喘着气。如果不是被折磨得快要发疯,他一定会忍不住笑出来。 “那……你可不可以轻点?”方境如细声细气地问着,像个委屈的小媳妇。 “我尽量。”他咬着牙关说道。 “你……开始吧!”她紧闭着双眼,像是把一切全都豁出去。 他怜惜地轻抚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不舍地低语,“唉,这次就算了。” “不行,我都已经答应你了!”她突然睁开眼睛,两手按着他的臀部把他压回自己身上。 他可以从她的表情看出她正极力忍着痛,他那从来不曾有人停驻的心头溢满了对她的怜爱。 方境如震动地看着他那双柔情的眼眸,整颗心跟着醉了。 她忍不住吻了他,模仿他爱她的方式,以舌尖在他结实的胸膛上绕着圈圈。她尝到他身上咸咸的汗水味,感受着他火热的身体内所蕴藏的力量。 他忍不住低吼一声,将她压向柔软的床铺。 “啊--”疼痛的感觉再次攫住了她,但是她并没有因而退缩。 “忍耐一下,好吗?”他在她耳边温柔地要求。 方境如困难地点了点头,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他。 她原本以为接下来是一连串难以忍受的疼痛,实际上却不然,他缓慢地重复占有的动作,激起她体内一种难以排解的紧绷感。 “啊--啊--”她动情地呼喊着,整个身体在发烫。 沈曜南喊叫着加快了速度,他拚命忍住解放的冲动,直到感受她的紧绷,才低吼一声,释放了自己。 他一动也不动地瘫在她身上,前所未有的高潮令他脑中呈现暂时性的空白。 良久之后,他才有足够的体力翻身,让方境如枕着他的臂膀。 “我爱你,永远只爱你。”他以醇厚的嗓音不断地在她耳畔诉说。 听见他深刻浓烈的爱语,方境如娇羞地躲进他怀中,她觉得自己不可能再有更幸福的时候了。 她静静地听着他的声音、数着他的心跳,而后沉入一个美丽的梦境中。 第八章 黎明之际,美梦突然变成了恶梦,梦里的她拼了命地挣扎,她哭泣、喊叫,却无力抵挡悲剧的降临。 一夜的缠绵之后,沈曜南带着满满的行囊,背对着她愈走愈远,他挺拔的身影即将消失在灰白色的寒雾中。 她急得六神无主,只能跪在地上使尽全力疯狂呐喊:“曜南,求求你别抛下我,我爱你,我爱你啊!” 但是他听不见她的声音,前进的脚步不曾稍停。 “等我,曜南,我的脚没办法动,求你等等我!”她的声音破碎,眼泪肆无忌惮地在脸上奔流。 漫天的心碎和绝望像只凶猛的野兽,恶狠狠地扑杀她、撕裂她,让她变得不再完整。 她的生命即将在这场浩劫中画下句点。???“境如,你醒醒啊,境如!”沈曜南心急地拍打方境如的脸颊。 原本他睡得很好,却突然听见一阵惊恐的尖叫声。 他立刻醒了过来,定神一看,发现睡在他身边的方境如正在做恶梦,梦中的她不断哭喊着要他别走。 沈曜南的心整个揪紧了,为她的难过而难过。 “境如,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你张开眼睛看看好吗?我就在你身边啊!”他以护卫的姿态抱紧了她,在她耳边坚定地保证。 她的身体一阵猛烈的痉挛,然后从梦中惊醒过来。 她冒了一身冷汗,呼吸杂乱而急促,脸上交织着汗水和泪水,娇弱的身体还在拚命发抖。 方境如僵滞地抬起头,当她看见沈曜南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眸时,泪水就这么不听使唤地流了下来。 “曜南,你没走、你没走!”她哭泣着投进他怀中,牢牢攀住他,不肯放手。 “我当然没走,你这无药可救的小傻瓜!”看见她那惊惧的模样,沈曜南是既心疼又无奈。 方境如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的心中仍然残留着恶梦的阴影,依旧挥不去那种悲哀的感觉。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境如?”沈曜南坚定地抬起她带泪的脸庞,用温柔的声音问她。“你希望我怎么对你?你希望我给你什么样的承诺?告诉我,把你的心事统统告诉我。” “我……从来不敢对你有任何要求,只怕……你会突然离我而去。”方境如余悸犹存地说道。那种硬生生被抛下的感觉,比死亡更可怕。 “你真的好傻!”沈曜南又怜又爱地为她抹去脸颊上的残泪。“我保证那种事绝不可能发生,等天一亮,我就去跟阿玛和额娘商量,要他们尽快挑个好日子,等你嫁给我之后,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沈曜南热切地说着,方境如却无法和他一样乐观,也许他不在意贫富之间的差距,但可不能保证沈氏夫妇也有相同的看法。 “你又在钻牛角尖了。”沈曜南佯怒地瞪了她一眼。“说!你为什么不信任我?难道你要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 “我不是不信你,而是我有自知之明!”方境如急切地解释。 “什么自知之明?” “我配不上你,不够资格成为你的妻子!当年如果不是你一时善心救了我,说不定我早就饿死了。”她的眼眶再次蓄满泪水。“像我这种出身微贱、举目无亲的孤女,怎么高攀得上你们这样的人家?” “你又说这种话了!” “从小在优渥环境中成长的你,永远不会了解寄人篱下的悲哀。”方境如把视线调向远方,落寞地说。 “怎么能说是寄人篱下呢?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喜欢你,你早就是沈家的一分子了。” 方境如苦笑着摇了摇头。“你是人人捧在手掌心的天之骄子,从来都不知道失意的滋味,而我,却正好相反。我必须小心翼翼地过日子,不能有负面的情绪,得想尽办法让每个人都喜欢我,因为我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只是靠着你的重视,才能在这个家取得一席之地。” 沈曜南闻言十分震惊,这是她第一次向他剖白真实的自我。 “我一直以为……你很快乐。”沈曜南垂头丧气地说道,他好气自己,居然没发现她深藏在心底的忧伤。 “我的确很快乐,就因为这样,才更害怕失去。”她用自己的脸熨贴着他温暖的胸口。“我很幸福,曜南,因为有你而觉得生命好有意义,可是我依旧无法甩月兑我的自卑。” 沈曜南动容地拥紧她。“别再担心了,好吗?不请发生什么事,都有我替你挡着,我会尽全力保护你,不容许任何人伤害你。” 他出自肺腑的承诺,让方境如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在他怀中拚命点头。 沈曜南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她总算把他的话听进去。 “我会负责治好你那要命的自卑,可是你得答应我,今后不准再像个闷葫芦,把所有的委屈全往心里搁。不论快乐或是悲伤,我都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分享,你和我的地位是相等的,你也可以对我宣泄你的不满。”沈曜南坚定地望进她眼中,诉说着他的保证。 “你……你还敢说呢!”方境如不以为然地皱着鼻子。“你跟别人提起我的时候,总说‘这个女孩就是我的影子’。你根本一点都不重视我,我哪敢要求和你平起平坐?” “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啊!”沈曜南大惊小敝地叫了起来。“我的确把你当成我的影子,但意思是我希望跟你‘形影不离’,你知道,每个人都有影子,他可以走到天涯海角、可以抛弃一切的人事物,但就是无法割舍掉自己的影子。你真是笨透了,误解我的意思,还敢说得那么大声!” “骗人!有好几次你说我只能像影子一样,卑微地让你踩在脚底下。我确定你真的说过这种话!”方境如严肃地据理力争。 “说你笨,你还不承认!我会说那些话,是因为我吃醋啦!”沈曜南面红耳赤地吼了出来。 他可以面不改色地说一百句“我爱你”,但是要他坦承自己是个醋坛子,实在有失男人的颜面,但是他更不能容忍自己被误解! 方境如起先不知道他的意思,想了一想之后才突然明白过来印象中,每一次他口出恶言,都是因为看见她跟别的男子有说有笑。 “噗--”她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第一次看见,原来……你也会脸红。” “敢笑我!”沈曜南气不过地咬她一口,这才发现两个人身上都没穿衣服。 他专注地打量她毫无遮掩的胴体,浓烈的目光如醇酒一般醉人。 这时候,窗外已经透着微微的曙光,但是他和她都没注意到。???方境如在沈曜南怀中轻轻翻了个身,眼睛一睁开,就对上了他那双炯炯有神的黑眸。 她直觉反应是对着他笑,那慵懒的神情带着纯真和性感。 而后,她突然毫无预警地叫了出来--“天啊!现在什么时候了?”她心慌意乱地说着,连忙从床上坐了起来。 “管他什么时候,我们又没事好忙。”沈曜南悠闲地说着,顺手将她捞了回来。 “你不要这样啦!万一教别人给瞧见了,怎么办?” 这里又没别人。”沈曜南不以为然地说道。 “很难说,也许等一下就会有人来。”方境如的表情更惊慌了。“快点放开我,我……我这样子不能见人。” 沈曜南想想也有理,所以就放开了她。他实在不希望自己妻子的教别人瞧见,即使那机会不大。 “你……把头转过去。” “为什么?” “你还问我为什么?”方境如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在……在别人面前换衣服,那多别扭啊!” “有什么关系?反正该看的我都已经看过了。”沈曜南不怀好意地笑道,长手一伸,搅住她细女敕的肩头。 “你别又来了!”方境如脸色发白,整个身体僵硬得不得了。 沈曜南的兴致全跑光了,脸色也沉了下来。“你是不是后悔了?还是你压根就讨厌我?” “才……才不是这样哩!”方境如红着脸辩解。“我……我怕被人撞见,而且……而且做那件事……会痛。” “啊,对不起,我完全没顾虑到你的感觉。”沈曜南自责地说道,怜惜地轻抚她柔女敕的脸颊。“都怪我太急了,没给你多一点时间适应。” “我……不觉得……后悔。”怕他误会,方境如逼自己说出这句话。 “那就好。”沈曜南偷偷松了一口气。“我现在就把头转过去,你快点把衣服穿上。” 如果再这么果裎相对,他没把握能控制住自己。 方境如像是得了特赦令,立刻将衣服套在身上,连一秒钟都没浪费。 她才换好衣服,沈曜南也开始着装,他并没有刻意回避,可方境如连看他一眼都不敢。 “你的胆子太小了,需要磨练。”扣上最后一颗钮扣,沈曜南突然从背后抱住她。 “啊你又想做什么了?”方境如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好大一跳。 “别紧张嘛!我只想帮你梳头。”沈曜南开怀地笑着,抱起她走向床边的梳妆台。 他宽厚的大手拿着一把细致的梳子,那感觉不太协调,却有种对比的趣味。 他的手一点都不小,可是梳头发的动作却异常温柔,他耐心地为她梳开纠结的发丝,并以指尖感受那柔滑细致的触感。 “我有好几年没帮你梳头了。”沈曜南淡淡地开口。 小时候他总喜欢弄乱她的头发,再帮她梳开打结的部分。粗手粗脚的他总是不够细心,她会拜讬他别再弄了,或者喃喃自语地说要请女乃娘把头发剪掉,而他总是会恶声恶气地命令她不准剪,然后他的力道就会轻柔许多。 久而久之,他学会了如何打理她一头细柔的发丝,而她也不再认为让他梳头是一件苦差事。 方境如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过去的种种,在两人的感情尚不明确时,她只知道配合他,却从来没想过他这些行为背后的动机。 她实在太迟钝了,竟然没有感受到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就这么深刻地爱着她、宠着她、怜惜着她。 饼往的一切委屈和心酸,都在他柔情的呵护下化成云烟,她不再深陷于自卑自怜的情绪,也能坦然表露对他的爱。 “你在想什么?”他弯低身子,贴在她耳边轻柔地问道。 “没什么。”方境如淡淡一笑,静静地倚靠在他身上。“我只觉得自己好傻,居然无法体会你的心情。” “我要是知道你那么呆呀,早把该说的全说出来了。”沈曜南无奈地捏了捏她的鼻尖。 “人家……人家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方境如嘟着嘴巴埋怨。“如果你不那么别扭,我也不会白担心了这么多年。” “我别扭?”沈曜南怪声怪气地叫了出来。“就算我真的别扭,恐怕也还排在‘某个人’的后面。” 方境如心虚地吐了吐舌头,她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却牵动了他心头上的某根神经。 沈曜南痴迷地望着她,他的眼里除了她,什么都容不下。???方境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沈曜南让她回房去换件衣服。 连着两天穿同一套衣服感觉上总是有点怪怪的,尤其她真的做了“怪怪”的事,才会对外在的衣着这么敏感。 才刚回到房间,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想念沈曜南,那种感觉就像得了鸦片瘾,戒不掉。 她迷恋他的声音、他手指的触感、他柔情的眼眸,以及他身上那独特的男性气息。 她深深爱着他的一切,分开一时半刻,对她来说都是煎熬。 昨天晚上他坦承了对她的感情,也把所有的伪装全卸下了,他的一句话,使她变得勇敢、变得坚强,也不再对未来抱持着悲观的态度。 天底下能这么深刻影响她的,大概只有沈曜南一人。 她快速地换衣服,重新扎好两条辫子。 她已经等不及要去见他一面了! 方境如开心地微笑着,但是才推开房门,就见沈夫人往她的方向走来。 两人的视线一经交会,她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假装没看见地躲进房里,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前去。 “夫人,您……是来找我的吗?”方境如战战兢兢地问道。 “不找你找谁?”沈夫人佯怒地瞪了她一眼。“你一定知道我找你是为了什么,所以我就直说了,曜南到底答不答应娶媳妇儿?” “这……这个……”方境如吞吞吐吐地说着。 “难道你一直没跟他提这件事?”沈夫人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我不是好几天前就拜讬你了吗?你做事怎地那么不牢靠!” “不是、不是的!”方境如连忙否认。“我真的有跟少爷提过结婚的事。” “哦?那他怎么说?”沈夫人脸色稍霁,语气也好多了。 “他……他起先是发了好大一顿脾气,气到打了我一巴掌,然后……然后……”方境如脸色一红,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打了你?”沈夫人吃惊地问。“这实在不合常理啊!你到底是怎么跟他说的?” “我……我就照您的意思说啊!”方境如小小声说着。 “你就不会更聪明一点、更婉转一点吗?”沈夫人半生气半无奈地瞪着她。“既然事情已经被你搞砸,我看我得另外想办法才行了。” 方境如欲言又止地看着沈夫人,她想把昨晚的“真相”说出来,可就是开不了口。 沈夫人转身想走,却在这时候看见沈曜南。 “额娘,您怎么会在这里?”沈曜南讶异地问道。 “你来得正好,额娘有事跟你商量。”沈夫人严肃地开了口。“前几天我跟你提的事还记得吧?我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我要你在这个月底之前决定新娘的人选。” 沈曜南扬着大大的微笑。“不必等月底,现在我就可以告诉您我想娶的人是谁。” “真的吗?”沈夫人疑惑地问道。他的态度转变之快,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当然是真的。”沈曜南一边说着一边走向方境如,并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我要娶的人就是境如,我爱她,连一秒钟都不想和她分开。” 沈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傻了,只能张大嘴巴,两只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看着他们相拥的身影。 她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额娘,您听见没有啊?我要娶境如,而且是愈快愈好。” 沈曜南的声音把沈夫人游移的心神拉了回来,她把嘴巴闭得死紧,眼神变得异常凌厉。 “你在开什么玩笑?”沈夫人冷冷地说着。 “我不是在开玩笑,除了境如,我什么人都不娶。”沈曜南斩钉截铁地表示。 “这怎么行!你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你们根本是不同世界的人,怎么可能成为夫妻?” 方境如一听,脸色整个刷白了,只能被动地躲在沈曜南怀里发抖。 “这跟身份一点都不相关!”沈曜南心疼地搂紧她,气愤地吼了出来。“我只知道我爱她,不管她有钱没钱,我就是只爱她!” “你别傻了,凭你的条件要多好的女孩子都没问题,何必执着于她?”沈夫人和颜悦色地劝着。 她了解儿子的冲脾气,也不想为了一个女人伤害母子间的感情。 “额娘,别的女人条件再好我都不会动心,从以前到现在,我爱的人一直只有境如。”沈曜南也把音量降低了,他希望能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 “你还是不了解额娘的苦心,以咱们家的名望和地位,你娶这样的妻子,是会被人笑话的!”沈夫人几乎要发脾气了,只能勉强控制着。 方境如的脸色更白,全身上下不停地颤抖。 “额娘,您怎么说这种话!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嫌贫爱富?”沈曜南气愤地吼了出来。“我们家的钱已经够多了,没必要为了娶个有钱人家的小姐,把我一生的幸福给牺牲掉!” “傻儿子,金钱并不是最重要的考量,你必须娶个对你有帮助的妻子。” “不管怎样,我要娶的人就只有境如,更何况我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沈曜南一点都不肯妥协。 “什么?”沈夫人高声尖叫着,整张脸气得发红。 毫无预警地,她冲向前一把扯住方境如,甩了她一个响亮的巴掌! “额娘!您做什么!”沈曜南又惊又怒,连忙把方境如护在身后。 “该死的贱丫头,贱命一条还妄想攀上枝头当凤凰!”沈夫人张牙舞爪地指着方境如。“我叫你去劝曜南,可不是叫你躺到他床上去!你卑鄙、无耻、下流!一个未出嫁的女孩子,居然这么样地不知检点!” 沈夫人带刺的话,击毁了方境如心中那丝微弱的希望。她的唇色发白、脸色发青,只能又惊又怕地缩在沈曜南身后。 沈曜南心疼得不得了,连忙转过身去,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 “曜南,你不要被她骗了,我跟你保证,这丫头绝对是怀着目的接近你!”沈夫人尖酸地说道。 “额娘!您说够了没?”沈曜南忍无可忍地喊着。 “额娘可是为了你好,你还大年轻……” “够了!”沈曜南忿忿地截断沈夫人的叨念。“您根本什么都不懂,也一点都不在乎我的感受,如果您真的爱我,就不会用这种方式来伤害我!” “曜南,你误会了,额娘怎么会伤害你?我只是想保护你啊!”沈夫人急急地澄清。 “您知道吗?昨天晚上境如来找我,拿了一整叠画像,要我从里面挑出一个,她说那些人是您精挑细选的,条件都很不错。” “咦?她真有劝你?”沈夫人疑惑地看着相拥的两人。 “没错,她花了很大的工夫劝我。” “既然如此,她怎么会跟你……跟你……” “因为我跪着求她爱我!”沈曜南挺直了胸膛,铿锵有力地说了出来,一点都不认为这是件丢脸的事。 “什么……你说什么……”沈夫人夸张地咽了一口口水。 “我爱她,从她很小的时候就爱上了她,因此,当境如奉您的‘命令’来劝我,我简直快疯了!我以为我的爱全都白费了!我以为她的心里根本没有我!您可以想象当时我的心里是多么地痛苦吗?”沈曜南情真意切地说着。“我愿意下跪、我愿意把自己的尊严踩在地上,只要她能像我爱她一样地爱我,我可以为了她抛弃一切!” 方境如讶异地抬头看他,虽然承受了不白之冤,但是有他这些话,她觉得天大的委屈都不算什么。 沈夫人吃惊地张大嘴巴,她从来没听见过这么骇人的告白。 “所以,额娘,如果您真的疼我、爱我,不要拒绝我的请求。”他专注地看着沈夫人,并将方境如推到她身前。“我求您,接受她成为我的妻子,我会一辈子感激您!” “你……”沈夫人被儿子认真的表情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只要点个头就好了,这一点都不难。”沈曜南低声下气地说着。 “这……” “阿玛和额娘一直想抱孙子,境如的肚子里面说不定已经有了一个,难道这样还不能让您心软吗?想想看,一个白白女敕女敕的小孩,抱起来有多舒服?等他长大了一些,他会继着您叫女乃女乃,还会窝在您怀里撒娇。”沈曜南生动地刻画一幅美好的景象。“如此一来,您就不必羡慕别人了,我和境如的孩子绝对是最可爱的。” 沈夫人一听,整个神情都不一样了,她不自觉地看向方境如的肚子,好像那儿真有了一个动人的小生命。 “但是,如果您不论如何都不能接受她,这个小孩就与您无缘了,而且我也没兴趣娶别的女人,所以说,沈家必然会在我这代绝了香烟。”沈曜南连威吓的手段都使了出来。 “呸呸呸!你不要胡说八道!”沈夫人警告地瞪了儿子一眼,这是她最忌讳的话题。 由于她一直不肯同意丈夫纳妾,所以家里的男了只有沈曜南一个,万一沈曜南不肯传宗接代,她不就成了沈家的罪人? “您知道我一向说到做到。”沈曜南完全不把沈夫人的白眼当一回事。“总之,未来的发展可以是喜也可以是悲,就看您怎么决定了。” 沈夫人知道儿子的个性,也知道他决定的事向来不容更改,她开始犹豫了,尤其想到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孙子”,她的心就先软了一半。 “唉,算了、算了!你问你阿玛去?这事我做不了主。”沈夫人完全奈何不了自己的儿子,只能交由丈夫去操心。 看着母亲渐行渐远的身影,沈曜南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抬高方境如的脸,温柔地说:“你等着看,我一定会说服他们俩,所以别担心,也别把我额娘说过的话放在心上。” 方境如笑着摇头。“我……只要有你爱我,就什么都不介意。” 她带着淡淡的羞怯,静静地倚着他强壮的胸膛。如果真有他说的那个“小孙子”,那么她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了! 第九章 一听见沈重山回府的消息,沈曜南连忙赶到书房,想尽快取得父亲的认同,更想早日将方境如迎娶进门。 他总是无时无刻不挂念着她,就算只是分开一会儿,都令他感受到思念的煎熬,他一直怀疑,一年多的异地生涯,他究竟是怎么捱过去的? 总之,他们陷入了无法自拔的热恋中。 “阿玛,您现在有空吗?我有事找您商量。”沈曜南一进门就问。 “你来得真巧,我也正好有事找你。” “什么事?” “今儿个皇上跟我提起你,他很欣赏你带兵的方式,还有意将蔚宁公主许配给你!” 沈重山满脸喜色地说出这则最新的消息。“蔚宁公主是皇上最宠爱的妹子,只要你迎娶蔚宁公主进门,说不定能受封为世袭的铁帽子亲王。” “我拒绝!这门亲事我拒绝到底!”沈曜南气急败坏地吼了出来。“我可不希罕当铁帽子亲王!” “你说什么?”沈重山的脸色沉了下来,热络的语气也变了。 “我要娶的人是境如,我只爱她一个人!”沈曜南斩钉截铁地说道。 “胡闹!你和她怎么可能结为夫妻?!” “难道您也和额娘一样,嫌境如出身低?”沈曜南不可思议地看着父亲。“我一直以为您把境如当成家里的一分子,甚至把她当自己的女儿看待,原来……原来您也是用世俗的眼光看待所有的人事物!” 从小到大,沈曜南总是喜爱父亲胜于母亲,因此,沈大人冷淡的表情比沈夫人无理的谩骂更令他难以接受。 “你知道不是这样的,你知道我疼爱境如,对她的关心也从来没有停过。”沈重山严肃地说道。 “这么说来,您不会反对我们的婚事?” “我知道你喜欢她,可是……可是……唉!”沈重山欲言又止地看着儿子。 “可是什么?您不是嫌贫爱富的人,我也不是,既然如此,问题不都解决了吗?” 沈曜南急促地说道。“我看不出这当中有什么困难,额娘那边我已经沟通过了。” “你知道婚姻有时候是种筹码,不光是你爱她、她爱你那么容易。”沈大人避重就轻地说道。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沈曜南绷着脸说道。 “唉,皇上已经开了口,我也已经同意了,你要是坚持反对,说不定会害惨了咱们一家!” “我自己去说,绝不会连累家人!”沈曜南毫不妥协地说道。 “皇上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你这么做只会触怒龙颜,行不通的!”沈重山急急地说道。“何况蔚宁公主也很满意这桩婚事,皇上怎么可能改变心意?阿玛只是个小小的督察院御史,岂有能耐拒绝皇上的赐婚?” “太荒谬了!”沈曜南忍不住叫了出来。“我和蔚宁公主素未谋面,她怎么可能想嫁给我?!” “问题是她真的愿意啊!大概是听闻了你英勇的战绩,也就芳心暗许了。” “这更可笑了!”沈曜南不耐烦地翻了翻白眼。“我脸上也许有恐怖的伤疤,也许天性凶残,她怎么可能以我的战绩来决定要不要嫁给我!”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答应,但是朝中想攀这门亲的人可不少,这是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应该感激才是!” “我宁可不要这种福气!” “嗳,姑且不论她的出身,据说蔚宁公主可是天仙一般的美人儿,难道你对她没有一点点的兴趣?” “她再怎么完美都与我无关。”沈曜南冷冷地说道。 “曜南!就算你真不喜欢,也要为你年迈的父母想一想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沈家几代累积的财富和地位化为乌有!”沈重山激动地陈述着。“从小到大,阿玛最疼的就是你,我从来不要求你回报我什么,但是现在我真的要拜讬你了。” 沈曜南不悦地皱紧双眉。 “阿玛知道你喜欢境如,也没要你和她分开,如果……如果她不计较名分,还是可以留在你身边的。” “阿玛,您就这话太过分了!”沈曜南气得声音发颤。“就算境如不计较名分,我也不会让她受这种委屈!她理当是我名正言顺的妻,除了她,我谁都不要!” “你……” “我明天一早就上朝面圣,要我牺牲婚姻来换取名望和地位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也绝不会让家族的权益受到一丁点损害。”沈曜南自信满满地说道。 “没用的,曜南。”沈重山哀声叹气地说道。“皇上之所以成为一国之君,就因为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不容违抗的。” 沈曜南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试试看才知道,我谈判的本领可不差。” “我该说你天真呢,还是说你太过乐观?”沈重山失笑地摇了摇头。“算了,随你怎么决定,我管不了。” 他话一说完,就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父亲落寞蹒跚的背影,沈曜南突然难过起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高大强壮的背已经弯曲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头上的青丝已经染上重重秋霜? 案亲已经是个老人了,这样的他,绝对承受不了家道中落的打击。 沈曜南跟着父亲的脚步走出了书房,他必须现在就进宫,早点把这桩麻烦事解决掉!???“你说什么?有胆再说一遍!”乾隆震怒地大喝一声。 “臣配不上金枝玉叶的蔚宁公主,请皇上取消这门婚事。”沈曜南必恭必敬地跪在皇帝跟前。 “配不上?我看你根本是嫌弃朕的皇妹!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垂涎这门婚事,而你竟然敢当面拒绝我?” “臣该死,这门亲事令臣不胜惶恐,臣没有自信能好好对待公主,但求皇上将公主许配给更合适的人选。”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放心,只要蔚宁过门,朕立刻封你为世袭罔替的睿亲王爷,这么一来就不会有‘配不上’的问题了。” “不是的,皇上,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沈曜南急急地说道。“臣只是一介粗野的莽夫,定会让蔚宁公主受委屈的。” “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问题了,你是蔚宁有意下嫁的人,她必须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乾隆轻松地说道。 “可是……” “如果你胆敢拒绝这门婚事,就是对我不敬!” “可是……” “别再可是了,下去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乾隆做了个挥退的手势,表明不愿再谈。 沈曜南一见这情景,就知道没希望了,跪安之后,他默默地出了宫门。 虽然在皇上这儿吃了败仗,但是他不会这么容易就放弃。 棒天,他必定会再度入宫,只是见面的对象换成了蔚宁公主!???这天,沈曜南一早就入了宫,特地在蔚宁公主所住的寝宫附近等待着。 不多时,一群宫女围着一个体态婀娜的女子走了出来。如果他没猜错,那肯定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没多想就走上前去。 “来者何人?为何挡在公主驾前?”代为发言的宫女严肃地问道。 “我有事想和公主商量。我是都察院御史之子沈曜南,也就是公主有意下嫁的对象。” “你就是沈曜南?”蔚宁公主挑起眉,仔细地打量着他。 “正是在下。”沈曜南不卑不亢地看着蔚宁公主。 她的模样十分讨喜,有着一对灵活的眼睛以及开朗的笑容,与他想象中的蔚宁公主不太一样。 “你找我有事吗?”她极感兴趣地问道。 “那件婚事……” “算一算时候也快到了,你今天是专程来提亲的吗?” “不,不是的!”沈曜南急急澄清。“我今天来,是为了取消婚事。” “哦?不要就算了,你不必特地跑一趟啊!”蔚宁公主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她的态度让沈曜南吃了一惊,他还以为话说出口之后会让蔚宁公主觉得难堪,甚至是恼羞成怒,结果她非但没发脾气,连一点点受伤的表情都没有。 “那么……你会去帮我向皇上说明吗?”沈曜南谨慎地问道。 “是你不想娶我,应该由你自己去说吧?”蔚宁公主不可思议地打量他。 沈曜南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其实他早就有预感,事情不会那么好解决。 他严肃地清了清喉咙,才接着说道:“如果拒绝婚事对你来说是一种伤害,那么我很抱歉,我已经有了真心相爱的伴侣,希望公主成全。” “我说过,你不娶我没关系,我又不会要你和你的情人分手。再说,被你拒绝又如何?反正我本来就不是非你不嫁。”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提议要嫁给我?”沈曜南真被她搞得一头雾水。 “因为你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啊!为了将来,我怎么可能下嫁一个没没无闻的小卒子?” “你的理由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可惜那就是我的目的。”蔚宁公主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目的?什么目的?”沈曜南讶异地问道。 “当然是嫁给你啊!你别一再重复相同的问题好不好?要娶不娶一句话,我不会强迫你。但是如果你拒绝了,皇上那儿就自己设法,请怨我爱莫能助。”蔚宁公主轻松地说道。 那副悠闲的模样真会气死人。 “你……”沈曜南这才明白,虽然她外表活泼开朗,但内在的性格绝对不单纯。 “如果没事,我要去向我皇额娘请安了,请你让开好吗?” “我还有一个问题,今天之前你连我是什么模样都没见过,难道不怕嫁给一个身心都有严重缺陷的人?” “我现在看见了,你长得不错啊!” “这不是重点!”沈曜南强忍着不发怒。“你我之间没有情感的联系,你会挑上我完全没道理!” “那又如何?我的婚姻是基于现实考量,这是我从小被灌输的观念。” 沈曜南一听,简直快气爆了,可是却无法反驳。 “我实在不明白,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大可找一个既能相爱又能给你未来的男子。”沈曜南脸色沉重地说。 “那是我的问题,与你无关吧?” “你真是……真是……” “我要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是要娶我呢?还是要惹祸上身?”蔚宁公主话一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沈曜南还想游说,蔚宁公主却摆明了没有商议的空间。 这是他二十四年来首次尝到败北的滋味。 第十章 夜深了,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从皇宫回来后,沈曜南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烈酒一杯接一杯下肚,意识却还很清醒。 他好恨自己过人的酒量,如果真醉了,倒还能暂时遗忘烦恼。 “曜南,你在吗?”方境如站在门外问道。 不等沈曜南答应,方境如迳自推开了房门,她立刻发现他歪歪斜斜地坐在地上,四周摆满了空酒坛。 “怎么回事?!你怎么喝了那么多酒?”她急急忙忙地跑过去,把他手中那半空的酒坛抢下来。 “你别管,让我喝!” “不行,酒喝多了会伤身的。”方境如坚定地摇头。 “已经无所谓了,真的无所谓了。”他的神情落寞不堪,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别这样说,我要你永远健健康康的。”她柔情地说道,在他脚边坐了下来。 她的头倚在他肩上,他身上传出浓浓的酒味刺激了她的泪腺,让她的眼眶在一瞬间盈满了晶莹的泪水。 “事情的经过我都知道了。”她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你……把公主娶进门吧!” “你说什么?”沈曜南整个人僵住了,不敢相信方境如会对他说出这种话。 “把公主娶回家来,这对所有人都好。”她的声音还算冷静,也许是早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当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她反而能平静地接受。 “你怎么可以要我娶别人!”沈曜南气愤地抓住她的下颚,逼她把头抬高。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了下来。 怒气在一瞬间消失了,他眼中也不禁泛起了泪光。 “告诉我,境如,我怎么能够放弃你?我是那么地深爱着你!”沈曜南沉痛地剖白,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 “我知道,我也不想失去你,但是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幸福,陷害你成为不孝子。” 方境如边哭边说,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哀愁。“再说,老爷和夫人对我有恩,我实在做不出忘恩负义的事!” “所以你就忍心割舍掉我们之间的一切?” “不是的,曜南!虽然你娶的是公主,但我还是会一直在你身边。”方境如急急地解释。“我不会离开你,对你的爱也不会改变。” “不,我不能让你没名没分地跟着我!”沈曜南想都没想就否定了她的提议。 “我只要你心里有我,其他什么都不在乎。” “可是……” “想想老爷和夫人吧!你怎么忍心让他们承受家道中落的痛苦?他们是那么地疼你、爱你,总是把你的需要摆在第一位,如果你真那么狠心,也不值得我爱了。”方境如深深望进他眼中,以无比认真的语气说道。 沈曜南沉默了,找不出半个字来反驳。 那一天和父亲在书房谈过之后,沈大人就不再提起这件事,沈曜南明白父亲对自己的疼爱,他宁可承受家产被剥夺的风险,也不愿牺牲儿子的幸福。 倘若他的父亲真是那么专断独裁、自私自利,沈曜南肯定会带着方境如离家出走,凭他的能力,绝对养得起她。 问题在于他的父母并不是那样的人,从以前到现在,沈曜南一向只有接受没有回馈。 他怎能在他们最需要他的时候拒绝伸出援手? “我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办?”沈曜南发狂似地扯着自己的头发。他的心情好矛盾、好痛苦,他要如何面临这两难的抉择? “我要你答应我,否则我会想办法离开你,让你永远找不到我!”方境如激烈地要求,这是她第一次以这么强硬的态度说话。 沈曜南果然被她吓住了,一想到再也看不见她,他心头立刻涌上莫名的恐惧。 “答应我!”她紧紧握住他的手,紧到指关节都泛白了。 他在她坚毅的目光下投降了。 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终于到了沈曜南成亲的日子。 这原本该是件喜事,但沈家上上下下没有人是打从心里真正欢喜的。 沈氏夫妇期盼儿子娶妻生子已经有好长一段时日,但因为是在半强迫的情况下达成目的,因此他们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愧疚。 至于沈曜南就更不必说了,从迎娶仪式一直到新娘过门,他的眉头一直舒展不开,不知情的人说不定会以为他参加的是丧礼。 他和蔚宁公主虽然肩并肩站着,但是他却不曾正眼瞧过刚进门的新娘。 他的双眼不断地寻找方境如,当他好不容易在人群外缘瞧见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 他还在担心方境如会不告而别,他的眼里心里都只容得下她。 “也该举行典礼了。”负责婚礼的司仪在一旁提醒着。 沈曜南被动地跟着人群移向室内,他不时地回头张望着,深怕方境如在他不注意的瞬间消失了踪影。 进了大厅之后,他的心失落得更严重了,典礼进行的过程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大堆人影的重叠,他心心念念的,是站在外头的方境如。 终于,冗长的典礼结束了,沈曜南迫不及待地冲出门。 触目所及,不见伊人芳踪,他的心脏急急地在胸腔内鼓动着,脑中预演着悲剧的可能性。 “小容,你有没有看见境如?”沈曜南心慌意乱地问道。 “有啊,刚刚还看见她。” “哪里?我怎么没看见?”沈曜南一点时间都不肯浪费,转身在人群中找了起来,他不顾众人讶异的目光,扯开喉咙大声喊叫:“境如,你快出来,别躲着我!” “少爷,您应该回大厅去陪少夫人。”管家慌乱地冲到沈曜南身边。 “我要找境如。”沈曜南固执地表示,一下子就把管家摆月兑掉了。 “少爷啊,求您行行好,所有人都在看呢!你好歹也得做做样子啊!”管家不死心地冲上前,一把扯住沈曜南的骼膊,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警告着。 “我已经如她所愿娶了她,还要我去奉承她?告诉你,想都别想!”沈曜南气得一把推开管家。“我已经受够了!” 话一说完,他立刻冲到方境如居住的小院落。 直到在回廊看见那娇小熟悉的身影,沈曜南才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来了?”方境如讶异地看着沈曜南,他正朝着她的方向奔来。 “你说过不会离开的!”他激动地将她拥入怀中。“看不见你,我的心就无法平静。” 方境如倚进他怀里,悄悄地叹了口气。 “你真傻。”她说,眼眶浮现泪光,嘴角却有甜蜜的微笑。 “我不傻,我只是太爱你,太害怕会失去你。”他拉开一点点距离,以混合着痛楚与无奈的眼神注视她。 “你真的不必担心,曜南,不论我人在什么地方,我的心里永远都只容得下你。” 她捧着他的脸,细细地描绘他刚棱的五官。 他动容地牵起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只想跟你在一起,这样的要求非常过分吗?” “我懂你,但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你怎么能缺席呢?”方境如好言劝道。“回大厅去,好吗?别让老爷和夫人难堪。” “可是……” “去吧!你再不走我真的不理你了!”方境如两手推着他的肩膀,赶他离开。 “好……好吧!”沈曜南勉为其难地答应。“不过你得在这里等我,一有空,我会立刻过来找你。” “不要!会被别人说闲话的,公主初来乍到,你好歹也给她留一点面子。”方境如急急地说着。 “没那个必要。”沈曜南不以为然地哼道。 “总之,今晚你必须好好陪着公主,你要是第一天就冷落她,只怕皇上会不高兴,到时候我们为这件事所做的牺牲不就白费了?” “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是……” “不管啦,总之你不准过来找我,否则我答应过你的事全都不算数。” “你愈来愈懂得怎么威胁我了!”沈曜南老大不高兴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气冲冲地掉头离去。 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方境如心头有说不出的苦涩。 她何尝愿意把他让给别的女人????一整晚,他都在拚命地忍耐,大厅上道喜的声音此起彼落,但他从来没有听进其中一句。 好不容易等到宾客散尽了,沈曜南紧绷的神经这才舒缓下来,他疲倦地揉了揉额角,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 这真是个难捱的一天。 虽然方境如交代过不准找她,但他实在受不了了,他迫切地想见她,连一刻都不想等。 “曜南,你想去哪里?”沈夫人在门口拦住了他。 “去境如那儿。”沈曜南毫不避讳地说。“这里我连一秒钟都待不下去。”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好歹也要在新房过一夜吧?”沈夫人不安地说道。“要是你第一天就冷落了公主,要是公主到皇上面前哭诉,那咱们可是吃不消的!” 沈夫人这话倒提醒了沈曜南,倘若新婚之夜他缺席了,不知道会闹出什么样的风波。 “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的不满,可是……” “别说了,额娘,我明白你的意思。”沈曜南苦笑地拍了拍母亲的手背。“今晚我会到新房去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纵使心里有一千万个不愿意,沈曜南依旧甩不开肩上的责任,他必须和一个完全没感觉的女子发生亲密行为,才能稳住这一桩荒谬的婚姻。 他的心里真不是滋味,攒了一整天的眉峰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攒得更紧了。 为了不让蔚宁公主破坏他与方境如相爱的回忆,沈曜南坚持把新房设在主屋东侧的厢房,至于他原来的房间,则维持原样。 知道自己逃不开这项考验,沈曜南只能心烦意乱地推开房门。 一进门,就见蔚宁公主大咧咧地躺在床上。 沈曜南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她这副德行,怎么看都不像出身皇室。 “你的脸一整天都像个叉烧包,难看死了。”蔚宁公主手肘撑在榻上,以右掌托着右边脸颊。 “你管不着。”沈曜南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跷起二郎腿。 “今天实在累毙了,没想到结个婚会这么麻烦!”蔚宁公主自顾自地抱怨。“我决定了,以后就算有人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不嫁。” “公主,你说这些已经太迟了,你如果早一点发现,就可以省下你的劳累和我的无聊。”沈曜南怪异地瞪了她一眼。 “你这是对待新娘该有的态度吗?”蔚宁公主满脸兴味地打量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受了委屈。 “我已经很客气了。”沈曜南冷冷地回道。 “我知道你不高兴的原因。”蔚宁公主意有所指地说道。“你不想娶我,你想娶的是那个娇娇弱弱、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扎着两条辫子的小泵娘。我刚进门的时候就看你一直盯着她,她也一直盯着你,你们好像完全忘了我的存在。” “废话!我早就告诉过你了,难道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沈曜南耐心全无地吼了出来。“是你自己同意的,我可没有欺骗你,更没有强迫你!” “你不要每说一句话就发一次火行不行?”蔚宁公主夸张地用手掩耳朵。“我真怀疑那个可爱的小泵娘怎么受得了你,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在收拾行囊准备开溜了。” “你说什么!”沈曜南一把揪住蔚宁公主的头发,整张脸因为气愤而涨红。 但是下一刻,他的脸色却由红转白。万一真被蔚宁说中,境如真打算离开,那么,他该如何是好? 脑海中突然浮现方境如说过的话:你真的不必担心,曜南,不论我人在什么地方,我的心里永远都只容得下你。 不论我人在什么地方,这几个字究竟有何用意? 沈曜南愈想愈不对劲,慌慌张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像只无头苍蝇一般直冲出去。 “喂,你要去哪里啊?!”蔚宁公主在他身后徒劳地叫着。 他听不见她喊了些什么。 他的心,已失去了平衡。???沈曜南完全没有停下来歇口气,直接冲向方境如居住的小院落。 他的心脏像是要从喉咙蹦出来,失速般狂跳不停。 “开门啊,境如,快点开门!”沈曜南心急如焚地喊着,两手不断地拍打门板。 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沈曜南实在没耐心慢慢等,大脚一踹,踢开了那扇坚固的房门。 “境如,你别吓我,快回答我啊!”沈曜南一边叫着,一边模黑前进。 他笨拙地在桌边点了灯,阒暗的室内立刻大放光明。 他迫不及待地看向床铺,却见不着方境如的人影。他的胸口上像是被人狠狠地捶了一拳,疼得他脸色发青。 “境如,你背叛我!你竟然敢背叛我!”沈曜南大叫一声,没头没脑地冲了出去。 他以惊人的速度往大门的方向冲。如果速度够快,说不定能及时拦住她。 在盲目追寻她的此刻,沈曜南心中的愤怒和痛苦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找到她之后,他也许会杀了她,也许会用铁链把她牢牢地拴在自己身边……他的心已经乱成一团,脑子里也是一片混乱。 一路上,他还在大吼大叫,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疯狂的行为,也不在意是否会惊动其他人。 突然间,他发现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假山的方向掠了过去。 他的心脏跳得更急、更快,连想都没想地,就朝假山的方向奔了过去。 沈曜南一靠近,就发现了她。方境如缩着身子躲在大石头中间,这是他们小时候玩捉迷藏时,她习惯藏匿的地方。 “出来!现在就出来!”沈曜南气急败坏地喊道。 方境如明明听见了,却没有足够的力量移动自己的身体。 沈曜南也不与她客气,粗鲁地把她从石头缝里抓了出来。 “你拿着行李要到什么地方去?你忘了答应过我的事吗?”沈曜南愤怒地摇晃她的肩膀。“如果不是我发现得早,你是不是打算离开沈家、永远都不再回来?” “不……不是的!”方境如急切地想澄清。“你……误会了……” “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想狡辩?”沈曜南一把捏住她的下颚,让她正视他的眼睛。 “我……只是去女乃娘那儿……借住。”方境如痛得眼泪直冒,却不敢开口求他。她从来没见过他生这么大的气。 “我一个字都不信!你不是没地方住,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去麻烦女乃娘?”看见她的眼泪,沈曜南悄悄放松了力道,但是他凶恶的语气可没放软。 “我怕你……冷落了新娘,所……所以想……先避一下。”方境如委屈地诉说着。 “我……我不能让这桩婚事……吹了。” “我了解了。”沈曜南深吸一口气,怒火稍稍退了一些。 回复了些许理智之后,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臂,拖着她往回走。 “你要做什么?”方境如半惊慌半恐惧地问道。 “是你先违背我们之间的约定,我也不打算信守承诺了。”沈曜南冷静地回答。 “我现在就去跟阿玛、额娘说,除非你也同时进门,否则这件婚事就当从来没有过!” “不行,不行啊!”方境如急得六神无主。“公主会气坏的!”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沈曜南专断独行地说道。 压力的累积已经到达极限,他无法再忍了!???不等沈曜南上门,沈氏夫妇相偕来到庭院。除了他们两人,还有许多仆佣在一旁偷偷地张望。 方才一阵混乱,已惊动了王府上上下下。 “阿玛、额娘,你们来得正好,我有事想跟你们商量。”沈曜南故作镇定地开口。 “曜南,求你别说!”方境如哀求似地扯着他的手臂。 “不,我非说不可!”沈曜南坚定地看着父母,斩钉截铁地说道:“我打算今天就让境如……” “不要!”方境如急急地打断他的话。 她正想跪下来求他,却在这时候听见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这里好热闹啊!发生什么事了吗?”蔚宁公主穿着一袭样式繁复的喜服,出现在沈氏夫妇身后。 在场所有人全变了脸色,只有沈曜南一脸镇定。 “干嘛!怎么每个人都像闷葫芦似的?”蔚宁公主不耐烦地问着。 “我要娶的人是境如,不是你。”沈曜南不顾一切地说了出来。他听见了众人震惊的吸气声,却不予理会。 “我知道啊!”蔚宁公主神情自若地说。 她的回答引起另一波更大的骚动,新婚之夜发现丈夫有了别的女人却还这么冷静的,天底下除了蔚宁之外,大概找不出第二个。 “知道以后,你有什么想法?”沈曜南谨慎地问。 “当然是把你还给她!”蔚宁公主笑咪咪地说道,接着把手伸向前襟,拉开喜服上所结的红绳。 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所有人看傻了眼。 接着,她扯下那件沉重的鲜红喜服。当她把那件精致的嫁裳褪到脚边时,所有人都惊讶地倒抽了口气。 喜服底下是读书人所穿的儒衫,这比看见一丝不挂的胴体更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喏,这件累死人的嫁衣就送给你吧!”蔚宁公主一古脑儿将喜服塞给方境如,而后大大地呼了一口气。 方境如呆呆地接过,一时之间,还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看来你早就准备好要逃婚了。”沈曜南恍然大悟地笑了出来。 “算你聪明!”蔚宁公主也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和你既没感情也没交情,干嘛把时间浪费在你身上啊?” “既然如此,你何必答应嫁给我?” “还不是为了要气气我那个顽固的皇兄!”蔚宁公主无奈地摆了摆手。“他呀,一天到晚逼我结婚,烦都烦死了!” “你就为了这无聊的理由,把自己‘嫁了’?”沈曜南几乎要叹气了。 “什么无聊!你都不知道我皇兄有多难缠,我非得找一个条件上等、家世显赫的人来嫁,然后借着逃婚来丢他的脸,他才会学到教训,不敢再与我作对。”蔚宁公主趾高气扬地说道。 “就算这样,你可以把真相告诉我啊!”沈曜南又好气又好笑。打从他出娘胎,还没见过这么古怪的女孩子。 “这么一来,岂不是无聊透了?”蔚宁公主不以为然地哼着气。 沈曜南无奈地长叹一声。“我真服了你。” “话都说清楚,我也该闪人了。”蔚宁公主淘气地扮了个鬼脸。“不便之处,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等一下,公主。”还在震惊中的方境如,急忙喊住了蔚宁公主。“皇上会不会把责任归咎到曜南身上?” “放心,逃婚的人是我,理亏的也是‘新娘’这一方,我那爱面子的皇兄,说不定会加倍赔偿你们的‘损失’呢!”蔚宁公主豪气地拍了拍方境如的肩膀,笑得像只奸巧的狐狸。 听她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放下心来。 “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们可要好好把握哦!”蔚宁公主顽皮地朝沈曜南和方境如眨了眨眼,然后像只猴子一样跳到围墙上,顷刻间就消失了踪影。 沈重山和沈夫人极具默契地对看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幸好,幸好这只是一场闹剧,沈家若真有了蔚宁公主这种媳妇,只怕我们有生之日都不得安宁。 沈曜南激动地看着方境如,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 “嫁给我吧,境如,现在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阻碍了。”沈曜南顾不得围观的人群,急切地要求地嫁给自己。 “我……” “快点答应啊!” “但是……” “怎么了,快点说啊!” “可是……” “你到底愿不愿意嫁给我?!你一定要折磨我吗?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吗?”沈曜南迭声问道,非得逼出个满意的答案。 “我……”她垂下了睫毛。“我不愿意。” 他整个人惊跳起来。“你再说一遍!” “我不愿意。” 简短的一句话,立刻让他的脸孔变得苍白无比。 “你说真的?”沈曜南憋着气问。 “当然是假的!”她大声说,笑了,眼泪却沿着双颊滚滚而落。“一个女人怎能拒绝一个真心爱她的男人的求婚,尤其这个男人是她从很久以前就爱上了的!” 听见她真切的表白,沈曜南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发狂似地欢呼起来。 他管不了围观人群里传出的爆笑声,抱着方境如又叫又跳。 十二个时辰之内,他历经了绝望,又从绝望中重获希望。 未来,不论经历过多么长久的岁月,他永远忘不掉这奇妙的一天。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