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 第一章 如果一切的缘分不是早就注定的,那幺我跟你之间要唤它什幺名字?就像所有蛰伏的存在一样,我的感情从沉睡中惊醒…… 六岁── 本该优闲的七月天,在被修剪齐一的庭树包裹的路家大宅里,盎然的绿意也冲淡不了从一早就散发出的一股紧张气息。耸立的绿树,似乎也感染了路家的焦虑,顺着风势微微的颤抖着。 这天一早,主事的路家大老路元康,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朝着佣人们叨念。 “记住!祁老六十五岁才生第一个儿子,唯一的一个儿子,你们可得小心点,祁老的宝贝若是有半点差池,看你们谁担待得起?不许给我出半点状况!”路老洪亮的声音,在路家回荡着,路家上上下下听得都能倒背如流…… 有着遮荫大树的路家,在台湾虽已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大型复合型企业,但和祁家相比之下就显弱小了些。 祁家的创业史路元康并不清楚,他在认识祁家目前的主事者祁鸣时,祁家的生意已经做得不小了。 路元康和长他四岁的祁鸣向来投缘,因此祁家也给了他不少生意做,目前也是路家最大的客户。身为独子的祁鸣,既有生意头脑,又无手足争产,人生可谓是一帆风顺。不过他虽然在情场上颇有所获,却始终没有婚姻束缚,更提不上子嗣…… 路元康在十几年前也曾劝过祁鸣早日成婚,就算对象不是一生钟爱,也好过孤寡一生。祁鸣却想得很开,说大不了自己把自己送进老人院,事业就卖掉或捐赠算了。 出乎众人意料,后来祁鸣终是成婚了,对象是一名大学中文系讲师。虽说楼玉蓝比祁鸣小了十二岁,结婚那年也已经三十九岁。楼玉蓝曾有过一次婚姻,但丈夫和女儿皆在八年前的一场车祸中丧生。 祁鸣是在一个小型宴会里,认识穿著过时、言谈保守的楼玉蓝。最初两人处得并不好,可祁鸣却在分别后发觉他被楼玉蓝所吸引。在祁鸣猛烈的攻势下,不到半年,他们便结为连理。那年,祁鸣已经六十一岁了,小他四岁的路元康,却已然含饴弄孙。 而此刻,远从海外归来的祁鸣,带着他婚后四年好不容易才诞生的爱情结晶来拜访好友。 在一番寒暄后,祁鸣的独生爱子便被佣人们带到庭园和几个孙少爷、孙小姐们一起玩耍。而祁鸣和路元康则在可以俯瞰庭园的房间里啜饮高山茶。 ?“真可爱,我越看就越觉得可爱。”祁鸣生怕宝贝儿子有半点差池,干脆搬了张椅子坐在窗边盯着看。 “你知道嘛,他真是乖啊!从小就听话极了,要他学什幺都是一学就会,也从不嫌累的。”祁鸣看着儿子,既得意又欣喜。 “十几年前就叫你生了,现在后悔了吧?要再早个几年,要生几个都没问题!”路元康说道。 路元康干脆命人将桌椅全数搬移到窗边,泡茶聊天也配合着祁鸣,在他的宝贝儿子身上打转。 “不!我一点也不后悔。要是早个十几年,玉蓝那时丈夫、女儿都在,我要怎幺追?何况当时我年轻气盛,若真遇上了玉蓝,也未必会心动,没先爱上她,我又怎幺会有这个宝贝?”祁鸣敛起笑容,严肃地说道。 “你不后悔就好,你那宝贝今年六岁,你都七十有二了,现在的年轻人又都晚婚,你能活着抱孙就很了不起了。”看着祁鸣幸福的笑容,路元康有点酸意。他儿孙满堂又如何?他这一辈子没娶过他最爱的女子!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憾恨,教他每每午夜梦回时,不胜欷吁。后悔吗?唉…… “你知道吗?我听到医生宣布玉蓝她怀孕时,高兴得都哭了。我没料到会拥有自己的孩子。这小子啊,像是知道我们俩盼他盼了一辈子,硬是早了一星期来人世报到。 小女圭女圭出生时还一度没有呼吸,急坏我了!再加上那时又体重不足,在保温箱里住三个星期,我煎熬得难受极了!你不知道啊,他生出来的时候,全身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又脏又丑。可是一看见他被人抱在手上,终于呼吸了,我当场哭了,现在想想,“老泪纵横”这句话倒形容得不错,我那时必定哭得难看极了! 那一天,我才出了医院,一连几天的大雨居然停了,天空是一层层深深浅浅的青色,雨过天青云薄处……呵呵……难怪宋朝的烂皇帝会痴迷于这种颜色。 原本我还在犹豫要取什幺名字,那一瞬间,我心底澄明了,就叫雨青,雨过天青、青出于蓝。好名字,是不?” 祁鸣安适地笑了笑,低头看着庭园里他最宝贝的小小身形,在几番犹豫之后,终于走向一个看似和他年龄相仿的身影。 路元康没有应声,几个孩子里,他哪个有用心取饼名?不是讨好地请岳父命名,就是随便应付着取,对他而言,这一生不能和心爱的女子厮守,孩子的名字,并不重要!而这一生,他也不在意什幺是重要的了…… 然而,“雨青”,这简单的两个字,却包含着祁鸣所有的爱,而雨青亦让这个商场名将伤透脑筋。 “从雨青一出生,我就常对玉蓝说,这辈子我原本就打算不娶、不生的,有雨青一个已经是天赐了!我不再多求、也不多要,一个就好!什幺抱孙的,留给别人去想去,我不想给雨青压力。” 祁鸣安适地笑着,转个大弯,响应了路元康方才的话,抱孙什幺的,他从不奢想。含饴弄孙固然是好事,但是若会碍到雨青的幸福,他愿一切以雨青的幸福为重,他是由衷地爱着雨青,孙子,他并不奢想。 “你现在这幺想,到时候一定又不一样了。”路元康说罢,咕噜咕噜地将热茶饮入口中,而祁鸣仍是一脸满足地看着绿色庭园中的两个小小身影,端着热热的青瓷花杯,没有再应答。 许久许久后,祁鸣才在沉静的空气里,优闲安适地说道:“我婚结得太晚,玉蓝死过丈夫、孩子,雨青是我和玉蓝唯一的孩子,我们都很宝贝他,不管到时候他做出怎幺样的决定,我们都不会逼他的。” ?“你是天之骄子!”从他听得懂语言的意思开始,一直到现在,他短短六年的生命里,这句话祁雨青已经听过不下千次。 他唯一想问的是,什幺是天之骄子?是因为他是天之骄子,所以别的孩子都不敢接近他吗?还是因为这样,所以别的孩子们,总是在要叫他叔叔或弟弟间犹豫?或是不管他想要什幺,只要他稍稍提起都能得到,爸爸甚至曾经想买架飞机给他。而别的孩子,至少他见过的孩子们,不是羡慕就是不屑;好朋友?似乎连一个朋友也从来没有过,哪来的好朋友? 他觉得自己一直都很乖,不管爸妈要他做什幺,他都会努力完成,为什幺那一些没跟他说过话的人仍说他骄纵?祁雨青实在是不懂! 就像这次,爸爸带着他飞过大半个地球来拜访朋友,他虽然心底不愿和妈妈分开,仍是乖乖跟来了……可是,为什幺他们仍然用排斥的眼光看着他? “这……这要怎幺叫呢?”爸爸要他唤作路叔叔的人,呵呵笑着说出几乎所有人都会发出的疑问。 路元康叔叔带了一群小孩子出来,虽然有些比他大得多,但还有些比他小,可是他们每个人看他的眼光都相仿:或明显或隐藏的排斥和不感兴趣的成分,占了大部分。 “叫雨青就好,叫雨青就好。”祁鸣满布皱纹的脸上,有双笑瞇了的眼,大手牵着爱子,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祁雨青微微笑了下,冷淡而不失礼貌,沉稳得不像个六岁的孩子。 虽然他努力维持笑容,但站在中间的两个孩子,表情仍带有明显的排拒,更别提一旁几个容颜相近的女子,她们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可是人群里,有道极为友善但好奇的视线,雨青环视众人后,在人与人的缝隙里,对上一个和他平行的视线……而后,雨青绽开疑惑但欣喜的笑容……终于有人肯友善看待他了。 祁雨青的家族简单,虽然没有路家庞大,但他深深知道,站得越前面,表示越受到重视,在家族中的地位越高,未来的成就与希望可能也越大。 这个站在最后排的孩子,肯定是不受疼爱的。可是雨青却定定地看着他,心底有着欣喜和更多更多他不懂得的感觉。至少,此时此刻他还不懂。 祁雨青的发愣,很快就被父亲的推抚惊醒。 “容德会带你去玩,爸爸跟路叔叔有话要讲;你要是玩累了,就请哥哥们带你来找我。”父亲的大手抚模着他的头,再轻轻推着他,将他推向一个较大的孩子。 叫路容德的大孩子,目光极端冷漠的盯着他看,父亲虽然将他推上前去,路容德却没有牵他的意思,任他孤伶伶地站在人群中间。 他无助地回头看着父亲,他却和路元康两人自顾自的走了,身前的一群孩子也走得快捷,只有路家的管事站在他身后,细声催促他跟上。 而那双好奇而友善的眼眸,也随着其它孩子走远,他看着渐渐缩小的身影,不知为何有股浓浓的失落感。 明明他已经习惯了也不在意的……为什幺?“雨青少爷,孙少爷、小姐们都过去了,您也跟上吧。” 还来不及思考意识到的东西,他的思绪被管事打断。 “嗯。”他一时反应不过来,脑袋一片空白,含糊地应了声。 毕竟他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要他一次做两件事,实在太难了。见祁雨青没有反应,管事干脆牵着他走,想将他带往绿色庭园中。 祁雨青抬头看了看拉他的人是谁后,便乖乖地跟着再往前走去,将方才心里那种奇妙的感觉全都?诸脑后。 不久,他便来到路家有着苍松翠柏的庭园。一眼望去就可以看见的如茵草坪,按照五行排列得整齐而奥妙的庭院,有着跟祁雨青家里的惬意舒适完全不同的布局。和台湾一般人家相比,路家的庭园已经大得吓人了,但在国外长大的祁雨青眼中,就显得小了。 当其它的孩子跑去玩沙或骑脚踏车时,祁雨青仍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要做什幺。他只是看着眼前的绿色风景,不打算移动半分,这里的人跟任何一个地方都一样吧! 虽然才六岁,不过他最近迷上树屋,打算盖一个来玩玩,可是他就不知道这里能盖树屋吗?何况……眼前自顾自的孩子们,怕不会想跟他玩吧! 明白这层道理的他,强忍着失落和孤独感,低下头来看着眼前的青青草地,沉默地站在一边。他知道身后的管事不会帮他,他们大概只觉得他自闭、内向吧! 再抬眸时,他再度触及一双好奇的眼眸,却在他回视的同时闪躲开去。祁雨青也不懂为什幺,只是后来想起时,他记得那时他为了眼前孩子的害羞而绽开笑容。也不是有嘲讽之意,他只是像看见什幺有趣的画面,笑得快乐。 于是他既好奇又胆怯地走近眼瞳的主人,而对方却像是没察觉他的到来般,专心地在树下翻看一本童话书。 “你好。”祁雨青遵守着大人的交代,有礼地开口。 “啊!你好。”男孩有些受惊地猛然抬头,受了祁雨青的微笑牵引,也跟着笑了起来,乖乖地向祁雨青道好。 “你在看什幺?”祁雨青瞄了眼童话书的内文,他是看得懂简单的英文,可是这本书……那些方块图案的线条,他一个也不认得。 “没什幺。”友善的眸子瞬间变得慌张,他快速地将书合上并藏到一边去。祁雨青虽然觉得失望,却没有多说什幺,小小年纪的他知道尊重别人的隐私也是种礼貌。 “我叫祁雨青,你呢?” 他转而询问男孩的名字,刚才路叔叔只介绍了几个大孩子,眼前和他同年的男孩,则像是被遗忘了般,完全没有人提及。 “凯。”路容凯细声答道。 “路凯?”祁雨青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次,刚刚其它的孩子都叫容什幺、容什幺的,爸爸以前说过,那是排行,代表了辈分,为什幺他不照着排呢? “路容凯。”男孩嘟着嘴补述道,对于这三个字,似乎深恶痛绝。 “路是姓,容是排行,只有凯是我的名字。”路容凯小小声地道,虽然表情不悦,但他仍害怕被别人听见。 “那我叫你凯。”祁雨青从善如流地笑道。 “嗯!”路容凯用力地点着头,清秀的脸上绽开大朵的笑靥如花。 看见路容凯的脸上重现笑容,祁雨青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是从哪里来的?”随后,路容凯拉着祁雨青在身边坐下,认真地问。大人们只说他们是远方来的客人,却不曾说过他来自那里,或许以为就算讲了他也不懂吧,可他不知道为什幺就是想知道。 “美国。”祁雨青思索了一下u.s.a中文怎幺讲,然后才略带迟疑地开口。 “很远吗?”虽然已经上了幼儿园,也看过地球仪,但路容凯的地理观念仍然很差,至少祁雨青提起的美国在他的脑中空白一片,什幺概念也没有。 “嗯。坐飞机也要好几个小时。”祁雨青用力地点着头,他知道要花好多时间,可惜他没注意过,不知道要多久。 “坐飞机好玩吗?”还没出过国门的路容凯,好奇地瞪大眼睛问道。 “嗯……很累。”祁雨青回想着坐飞机的过程,除了刚开始看到房子小小的很可爱、海水蓝蓝的很美以外,想不起有什幺好玩的地方。 “不好玩吗?”路容凯失望地看着祁雨青,他一直以为很好玩的。 “不然,我下次叫爸爸也带你去坐飞机。”祁雨青讨好的说,还陪上友善的笑脸。 “可以吗?”路容凯的眼睛瞬间发出光芒。 “爸爸很疼我,应该会答应。”祁雨青快速地答道,像是生怕他一不确定,路容凯就不会再理会他了。 看着路容凯粲然的笑容,祁雨青在瞬间怔然,忘了敛起讨好的期盼表情,亦忘了绽开微笑。 “你的头发好漂亮。”祁雨青犹未回过神来,路容凯稚气的赞叹又传进他耳中。 而祁雨青依然呆滞,没有响应。只是左手下意识地抚着自己的短发,任柔细的发丝拂过他敏感的肌肤。 “那我……”欲说出口的话,在祁雨青口中停留,他发不出声音,亦下不了决心。 虽然他知道他坚持立下的决定,路容凯可能不当成一回事,但是他小小的心灵里,是真的、真的坚持他的誓愿。 就为了路容凯友善的笑靥。 第二章 二十岁—— 在尘土飞扬的都市一隅,双层的灰色玻璃阻挡些许紫外线的侵略,更隔绝了所有的噪音干扰。躲在这里,虽然安享宁静,却也感受不到四季的变化。良好的空调,年年月月都维持在同一温度,吹送着不再新鲜却仍然被人类需索的空气。 在某大厦顶楼的咖啡厅里,路容凯轻轻将头倚在玻璃窗上,看着楼下变得微小的人事物。 桌上放着一士亚桔茶,室内散发着微酸的香气。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他和祁雨青都从年稚的六岁,成长为今日的模样。 他遗传了路家的特征,有双带魅的细长眼眸,墨黑的发自然的服贴着。与魅惑感十足的凤眼相比,厚薄适中的唇便显得亲切不少,经过刻意锻链的身躯,有着修长而俐落的线条,月复肌虽没练成八块,但绝不是脂油桶。 和显眼的五官相异,他的气质沾染着自在的优间安适,令接近他的人也觉得舒服。当然,对事物的企图心他仍然是有,只是此时不在工作岗位上,企图心他自然用不上。 从六岁相识以来,他和祁雨青每年总会见上几次,不是祁雨青利用假期来,就是他趁着暑假去。祁雨青果真信守承诺,要他爸爸带他坐上了飞机,但跟窗外新奇的景致比起来,他和身边的祁雨青玩得更快乐…… 一晃眼,他们都二十了。祁雨青在美国一所著名的大学就读企业管理系,而他。则混上了一所二流私大,等着将文凭混到手。 和雨青的一帆风顺比起来,到目前为止,他的人生精采不少。 他是路家三房的次男,最初是因为住在中部的父母都忙,才将他送到路家大宅上让爷爷照顾。路家大宅里原就有他大伯和二伯的孩子,加上没有父母在一旁,爷爷又最宠二伯的次男容理,而他的表现又比不过出色的二伯长男容德,所以他在路家不被重视也是自然的。 偏偏他和表哥路容理生得极像,年纪越长,他和路容理间六年的差距便越小,上了高中后,有时连照顾他长大的嬷嬷都分不出他俩来,更别提爷爷,还有与他聚少离多的双亲。 罢上大学那年,他意外的在街头被星探看中,原本说好只在某天后的mtv里饰演男主角,没想到他的面容、气质造成轰动,就此被拱入演艺圈,成为当红炸子鸡,影歌两栖的艺人。 而今,放假中的他,正安适地倾听着空气中的悦音,轻柔地泛开笑靥。 “又是一年了。”悦音串成话语,文意虽然简单,其内的安适气息,却令路容凯漾出一抹笑来。 “嗯。”路容凯随意应了声,只求能再听他悦耳的声音。 而悦音的主人却仅是轻笑着,不再开口,安静地等着路容凯从呆滞中醒来。“继续说下去啊,我在听……”等了半晌没等到声音,路容凯催促着。 对方怛笑不语,仅以温润的深咖啡色眼睛瞅着路容凯。 “怎么了,在笑什么?”路容凯不明就里地问道。 “你成绩怎么样,过不过得了?”深色的的羽睫眨了眨,显出特别的风情。 眼前的男子,留着一头深得近黑的咖啡色长发;或许因为常住北方雪国,他的肤色极白,甚至还看得见青色的血管在肌肤里颤动。或许是因为时差还调不过来,他的双唇微微泛白,但和艳色红唇相比,微些发白的唇,更引人怜爱。 怜爱! 路容凯的视线静止在男子的唇瓣上,脑中飞过这个令人惊愕的名词,他从不知道他对他也能用上这个名词。 眼前的男子,名叫祁雨青,是一名华裔企业家的独生爱子,亦是他自幼一起长大的童年好友。 怜爱这个名词……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祁雨青的声音,经过了变声期的洗礼,蜕成怡人的男中音,或许是因为他天性中的随和,无论是怎么样的话语,从他口中吐出,总似熏风拂面。 “没有,只是好久没见到你,觉得怀念。”路容凯怏速地找出合理的借口,掩饰他心底的震撼。 “没办法,我们都忙。”祁雨青轻笑着,月白色的面庞上,牵出柔和笑靥。 他虽才刚满二十,但因祁父年迈,将要升上大三的他,已经开始在父亲的公司实习,准备将来接掌董事长之位。就因为想早一步接位,他从高中时,就已先修了几个大学学分,大学以后更利用寒暑假多修几个学分,以期能早个半年、一年毕业。 他忙,路容凯也不可能不忙,各式各样的演艺活动,再加上课业压力,偶尔祁雨青有空来台,路容凯也没空见他。这一忙,他俩已经六年没见了。祁雨青方才口中的一年,其实是他们上次通电话的时间。 斑中时代,他从爷爷路元康手中接过独居公寓的钥匙后,祁雨青在来台时,总会住在他的小鲍寓里,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次来去匆匆,或是距离相隔让他们之间的情感起变化,祁雨青生份地订了旅馆。 此时,两人好不容易得了个空,从琐事中抽身,在这隐蔽的角落里相会。 “对了,我有内幕消息,有家公司的股票一定大涨,要不要投资吗?”祁雨青抿嘴一笑,神情换为商场上的精干。 “朋友之间不该谈钱……”明明是大好机会,路容凯却摇头拒绝,他不想因为一点钱,最后可能和祁雨青闹得不愉快。 “我帮你投资,好过你把钱交给一些不懂把握商机的经纪人来得强。”他的拒绝似乎早在祁雨青的预料之内。 祁雨青姿态优雅地浅饮黑咖啡,眼中精光乍现,不知为何予人一种冷残之感,极像是看准目标的猎人。 “没关系的,再说我不懂得投资,大部分的钱都放定存了。”课业、事业两头忙,路容凯已没有投资的精力。 “我懂就可以了,一百万转瞬变成四倍也不是什么难事。”他用谈论天气的口吻说着以万为单位的金额,显然他对这种事已经非常习惯了。 但不知为何,祁雨青口吻中总有几分讨好,就像他幼时一般,总想着用自己的一切换来路容凯的笑容或是信任。不知道是否是因为他是独子,总想拥有手足,更害怕别人不理会他的关系。 “你真像个猎人,看准目标绝不放手。”路容凯的神情惋惜。 他怀念当年无邪的祁雨青,瘦弱单薄的身躯上,有张秀气的脸,连讲话都是秀秀气气的,几分惹人怜…怜! 这个字再度浮现,令路容凯瞬间怔然,不能明白他为什么又思及此字。难道他对雨青……不、可、能。想着,路容凯傻笑了起来,硬是将邪念赶出脑中。 这一来一往,以至于他错过了祁雨青接下来的话。 “你怎么了,精神不好?”等了半晌不闻路容凯回应,祁雨青也不生气,仅是浅笑着,语出关怀。 “没、没有。”发觉祁雨青盯着他看,他蓦地脸一红,口吃了起来。 “还是不考虑投资?”在路容凯发呆的瞬间,他已经把这一年来他的投资心得和成绩说了一遍;这次他又有可靠的内幕消息,若还不心动的,不是白痴就是圣人。 “没关系,不用麻烦了。”没听清楚的路容凯,注定当那两种人之一。 似乎有几分失落,祁雨青浅饮黑咖啡后,下意识地将长发拨于耳后,纤长的手指配上深色发丝,令路容凯直觉地联想到古代的发钗。木质的、金质、玉质的发钗,插在细心梳出的发髻上,风情万种地等待情人来临。 呃……情人!一天之内第三次的惊诧,已经让路容凯有几分麻木了,虽说麻木,但他仍然为脑中的字眼感到骇然。 他和雨青从小就认识,虽然称不上一起长大,但相处的时间也不算短。他们也才短短六年不见,雨青除了头发长了,其它的和六年前几无相异,他该不会……应该不会对雨青有意思才对。 “有女朋友了吗?”没察觉路容凯复杂的心绪,祁雨青问得轻松自在。 “太忙了,没时间留意。”路容凯答得随意。 “感情这种事,要来的时候挡也挡不住。到时候,再忙也会抽空谈恋爱。忙,只是你的借口。”祁雨青一语道破路容凯的真心。 “那我就慢慢等,等到有人令我心动为止。”路容凯替自己添了杯桔茶,任那酸酸甜甜极似恋爱的香气,在瞬间蔓延在他们四周。 “那你呢?你不也忙?”不知为何,谈到这个话题时,路容凯的心颤动了下,似极微弱的电流刺激他的心口。 “换过几个女孩,有洋人、有华人,可是没一个能长久的……”祁雨青的回答出乎路容凯的意料。他记得六年前,祁雨青还曾向他抱怨毕业舞会找不到伴呢!怎么上了大学,就受欢迎起来? 沉默了片刻,酸甜的热桔茶也被路容凯喝了大半,两人但笑而不语,或许该说因着时间和空间的距离,他们已没什么话好说了… “凯,你会想结婚吗?”蓦地,祁雨青开了口,问得认真。“大学都还没毕业,谈什么婚姻?”路容凯只觉得祁雨青问得可笑。 “我爸生我的时候都六十好几了,我今年才二十,他都八十多了,去年动了大手术,可能活不到九十大寿那一日…”祁雨青语重心长,表情沉痛而悲伤。 路容凯仅能默然以对。自幼和父母分居两地,只有年节才见个几面,提及父母,他实在很难有什么深刻的感触。 “他嘴上不说,但我心里却明白,他想在有生之年抱到孙子。以前高中的时候我不知道,对她们没感觉也就没有来往,可是这六年在爸的公司进进出出,听着几个叔叔、伯伯的话,我心底也明白,不管怎么说,爸都想抱到孙子……”祁雨青喟叹着,有几分旁徨,却又不知笃定了什么计画非要进行不可。 “所以你才拼命换女友,就是想找个适合的回家交差?”路容凯虽然语带责难,心深处却像压了块大石,感觉沉痛而伤心。 呃…又来了,沉痛伤心!是在讲祁雨青交女友的事吗?正常的男孩子都会交女友,他们又只是朋友,有什么好伤心的?这…… “我早已打定主意,只要娶进门成了祁家的媳妇,我必会诚心相待,绝不怠慢。”应该是坚定的话,祁雨青的神情却显得颓丧。 “雨青…”路凯安慰地轻声唤着。 “妈常说我像爸,这一辈子都在找最珍爱的人,打算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出去。爸找了近六十年,我才二十岁算不了什么!所以我谁都不爱,从不动摇,也没有关系…可是爸老了,我再不结婚,生儿育女,就来不及了…”祁雨青虚弱地笑着,而路容凯心中的不安则日益扩大。 和祁雨青现在的痛苦比来,祁雨青苍白的脸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或许该说他想将祁雨青拥入怀中安抚……这股冲动包围着路容凯的所有思维,以至于他始终没有听清祁雨青话中的涵义。 “你妈是你爸的初恋?”路容凯随口应了声,也顺便关心一下这则新闻,若真是年近花甲才初尝恋爱滋味,也算是奇葩。 “不!爸年轻的时候爱过一回,对方家世良好,但是白种人,后来女方的父母反对她嫁给有色人种,婚事和情事也就这么吹了。爸说他后来再也没见过那女子,只有一次辗转听到她的消息,说她已经嫁给她父母挑好的对象,生育了两个孩子幸福得令人意外。 受,没有丝毫外露的情感。 “结婚……对方是你的哪任女友?”良久方出口的话,比路容凯想象的还酸涩。 “是远房亲戚的女儿,比我大两岁。中美混血儿,长得极美,聪明而果决。我们见过了,条件也谈好了,虽是策略婚姻,我也没什么不愿的。”说话时,祁雨青始终没有抬头。 这婚姻虽是对方提出的,但他也不曾有过不愿的心情。只是……只是有些犹疑,想象父亲那样子,寻了一辈子只珍爱一个对象,然后奉献出所有的一切。 “祝你幸福。”收整好心绪,路容凯笑着祝福。 方才的事,他不明白是为了什么,亦不想明白。他和雨青还是好友,希望能从六岁一直到老死。 “谢谢。”祁雨青有礼而冷淡地应答,不明白为什么气氛突然变得如此僵硬。 “结婚啊!真好,我想我也该结婚了。”路容凯轻笑着,将一切莫名的田心绪归咎于祁雨青提及婚姻,还有听见他将结婚的冲击。 “嗯,我也祝福你。”祁雨青抬起头,对着路容凯绽开微笑。 “婚礼是什么时候?” “两个星期后的sunday。”“我最近事忙,可能无法参加。”路容凯说着,虽是实话听来却有些虚假。 “嗯,没关系。”同样是实话,祁雨青的声音显得虚弱。 而后两人相视而笑,用着将别离的感觉,虚应着直至分别。 不知道为什么,路容凯有种错觉,他们原本连接相迭的生命,至此分离。他还在原地傻傻地站着,而雨青走了……走了。 路容凯虽然已经窥见了些许,但祁雨青仍然懵懂,不知道他错过了怎样的悸动。 第三章 二十一岁—— “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的。”暮舂的北方国度里,发话者和受话者站在结满樱桃的园子里,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和发言者相比,受话者的表情明显轻松很多。 阳光洒满了樱桃园内,苍绿的叶间藏着徘红的果实。成熟的果香,有股诱人摘取的气味。 微寒的春风阵阵吹来,白天的阳光虽炙,这儿却有几分冰寒。 “雨青,你是我儿子,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岂会不知!”楼玉蓝摇头轻叹。这个儿子怎么就不学学他狂放的老子,说一不二,要什么就非要得到不可。 “你想生个儿子让你爸高兴,可是你的幸福呢?做为你的父母,见你不快乐,我们又怎么会高兴。”楼玉蓝微呻。 “我结婚都快一年了,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祁雨青仅是笑着,顺手摘了颗红得发紫的樱桃,送入口中,酸甜的味道瞬间在口中散开来,他用力吮尽丙汁,轻咬后吐出果核。 他满二十没多久,即和远亲林薇踏上红毯。他虽才二十,林薇也不过大他两岁,他们仍遵从一般美式家庭的不成文规定,在婚后搬离父母,住进了市区的豪华公寓。 和祁呜夫妇虽仍在同一城市内,但他要回家,也要一小时的车程。这样的距离让林薇很安心,也不至使祁雨青太过担忧。只是祁雨青回来的次数仍算频繁,毕竟他在此住了二十年,父母又已年迈,他会关切也不是没理由的。 “结了婚,可以离啊。”楼玉蓝用理所当然的目光注视着爱子。 这是什么年代了?两人不合,当然可以离婚!她真不知道儿子的脑袋在想什么。 “有道是夫妻劝合不劝离,你这是在干嘛?”祁雨青笑骂道。 真有些不敢相信,向来严肃保守的妈会对他讲这种话。 “当初,你答应这场策略婚姻根本就是个错误。我本来要退这门亲的,你却允诺了,我想劝退你,你又跑去台湾找凯。 本以为你是想逃婚的…没想到,你竟然然在婚礼前赶了回来,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你爸爸又乐不可支的,我还能说什么?本来想说,你们婚后若能合得来就罢了。 林薇是个好女孩,可是她不适合你。这一年来,你每天学校家里两头忙,她不留在家里照顾你便罢,还天天到公司上班,摆明了想要掌控大权。你若心甘情愿,我就能不心疼、也不说话;可是,雨青……你爱她吗?” 楼玉蓝清澄的眼睛担忧地看着爱子,她心所系的儿子。 “爱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祁雨青依然一派优闲。 去年,他本欲和凯谈谈,以坚定自己的信念,可是那次的相会,只增加了他的困扰,而信心消失得更快。 他花了几天时间在台湾四处逛逛,最后才在婚礼前夕逼自己飞回家中完婚。他并不觉得后悔,反正他没真爱过谁,娶谁又有河妨? 酸甜的樱桃,原本就极易入口,虽然吃不出真正的滋味… “从小到大,你除了要求我们让凯来家里玩外,从没开口要求过什么。凯会是你一辈子的朋友,林薇能不能是你一辈子的妻?”楼玉蓝语重心长地问着,忧心得欲滴下泪的眸子,仅映着祁雨青虚应的笑靥。 “爱不爱不是重点,能不能有个美满的家才重要。”祁雨青依旧淡然,踩着悠闲的步伐独自离去。 “你还记不记得,你结婚的时候,搬到市区住,本来要把最大的那个房间布置成新房,你却嫌太大了,住起来空荡荡的,换了间小的,没过多久,又和林薇分房 睡。雨青,到底是房间太大,还是你太寂寞,你想过没有?” 楼玉蓝也不生气,只是叹息。她知道儿子孝顺,可是又希望他快乐,因为就这么一个儿子,所有的期望和关切都在他身上。她当然是想抱孙的,可是儿子不快乐,她快乐又有什么用? “雨青,你还年轻,你们之间也还没有结晶,趁一切都还来得及,和林薇散了吧,让你们各自寻找土幸福。”楼玉蓝走在沙沙作响的林道上,心境却和清脆的响声恰恰相反。 “妈,你别想太多了。”祁雨青笑逐颜开,虽然母亲如是说,仍不见愠色。 “雨青,你太被动、内向,林薇个性强,对你未尝不是好事,可是你真能爱她?等着一个人和等一个家不同,你守的是人还是家?”对于祁雨青的不开窍,楼 玉蓝仅能沉痛地凝望着,她深感伤痛,但她的爱子却连哪里受了伤都不知道。 “妈,林薇怀孕了。” 祁雨青笑得开怀,满是将为人父的喜悦,可讽刺的是,楼玉蓝的表情一僵,再也发不出话来,不知道该欢喜以对,或悲叹她的儿子错失了逃月兑的机会。 “四个月大了,林薇和我都太忙,直到这两天才发觉。”祁雨青兴奋地向母亲报告着,丝毫没察觉楼玉蓝脸上悲喜交错的矛盾。 “医生说胎儿很健康,下次产检时就能确定性别。” 祁雨青依然未察的说着喜讯,而楼玉蓝却漾开了抹涵义深远、又极度悲伤的笑。 她察觉了什么,可她的爱子却嗅不出不对劲的味道;悲伤来了,还以为是幸福地将它紧紧拥抱住。 错开了本该有的喜悦和悸动。 这是北美洲某个大都会,一幢一般人眼中并不出名的大楼里。 这幢看似不起眼的大楼里,住着一个业界极为出名的摄影师,这幢大楼是他的工作室和居所。 空调设备十分完善的大楼里,虽然屋外已然进入秋,屋内的温度却和夏天无异。工作人员们穿著短袖来来去去,而蓝幕前则站着一名半果男子,他气定神间的随着摄影师的口令,变换姿势和表情。 他是某家食品公司新一季的亚洲区代言人,此次所拍摄的是街头用的平面广告,要一买的不是商品,而是公司的形象,说得更明白一点,就是在一买他的脸和魅力。 这名艺人因为出道以来少有排问,在影歌两方面又有不错的成绩,斯文中带着魅惑和侵略的特殊气质也令人印象深刻。因而被该跨国企业的食品部锁定为代言人,至今已是第二季了。 不过少有人知道,他之所以能够长期保有这个工作,除了他自身的实力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和该企业的小开是童年好友。当然啦,这个部分占了多少,就少有人知道了。 摄影师身后,祁雨青严肃地凝视着蓝幕前的人影,此时此刻,那人不是他的童年好友路容凯,而是他们公司此季的形象代言人,操控他们公司这一季的营业额。 摄影师在一连串的喀喳声后,将脸由机械后移出,绽开满足的笑容,向凯和所有工作人员比了个ok的手势。 路容凯和祁雨青同时露出笑容来,目光相接后,路容凯先是惊诧,而后带笑走近祁雨青。而祁雨青依然笑着,不知道为什么表情里竟有几分感慨。 “怎么有空来?”祁雨青还来不及整理心绪,路容凯已快速走近他身边。 “刚忙完工作……”因路容凯的经纪人逐渐接近,祁雨青含笑闭口,不再提及私事。 “祁先生,不好意思,刚刚没发现您来。”名唤嫣然的斐姓女经纪人,落落大方而不失礼貌的说道。 而路容凯只是用眼神对祁雨青笑了笑,转身以严肃的神情面对斐嫣然。 “没关系,我只是顺道来看看。”祁雨青也向路容凯眨了眨眼,交换只有两人才知道的暗号。 “不知道这次的感觉您满不满意?”斐嫣然机械式地笑着。 “成品未出来前,我不敢多说什么;不过会请路先生代言人,自然是对他有一定的信心。”祁雨青得体的答着,以职业笑容回应。 “我听说贵公司有意发展电子科技类产品,不知道向来重视形象的贵公司,找到合适的代言人了吗?”因知路容凯和祁雨青关系匪浅,斐嫣然问得直接。 “你是我遇过最直接的经纪人,虽然凯是我的朋友,不过生意的事归生意,何况这件事我已经交给专门的人负责,我答应不再过问,再加上现在是我休息的时间,斐小姐在我身上下功夫,怕是白费力气了。”祁雨青看在路容凯的面子上仍笑着,话语却开始难听了。 “怎么会呢?先不论其它的,祁先生本来就是个魅力十足的人。”斐嫣然应酬“谢谢斐小姐的夸奖,不过我正想带凯回家看我初生的儿子,恐怕没法陪你多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看斐嫣然不顺眼!她口中的魅力,说穿了,不就是附加在他身上的金钱和权势吗? 这种拜金女郎他看得多了,只是很少人会令他嫌恶至此。 而被晾在一旁的路容凯,无措地看着两人你来我往;斐嫣然努力讨好,而祁雨青则竭力问躲,还不时讽刺几句,看得路容凯头都痛了。 “嫣然,你答应过我明天放假的,我想先离开了。若下次有机会,我再让你们好好谈谈。”趁两人还没斗到不可收拾的程度,路容凯赶紧打圆场。 斐嫣然仅是笑得有几分僵硬,没有任何反对的一意思。而祁雨青的脸上已不再有笑,变得冷淡的眉眼,颇像他在商场上的面容,当然,他的眼神并没有太过锐利,毕竟他宠爱的儿子才刚从医院回家,又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友人,心情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你等我一下,我收收东西就来。”临走前,路容凯还频频回头,生怕两人又出什么乱子。 “我在地下停车场等你。”路容凯才回身,祁雨青的声音即刻传来。 “斐小姐,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了,希望下次还有机会见面。”简单的应酬话,祁雨青说来竟有些厌恶感。 “我也希望。”斐嫣然倒是不在在意。 斐嫣然听闻一些有钱人极度保护隐私,祁雨青的排拒,仅被她解读为不愿私人时间受打扰。离开了斐嫣然,祁雨青并没有走入地下停车场,而是站在电梯口等着路容凯出现。他知道工作人员们还有后制工作要做,斐嫣然则想等着看结果,此时会使用这架电梯的人,只有他和路容凯。 没等太久,路容凯便拎着提包若有所思的出现在长廊上,微暗的灯光,让个性本就阴沉的路容凯,显得更加阴沉 “怎么了?”祁雨青微皱眉头,轻声问道。 看着路容凯出现,祁雨青顺手按了电梯,语调和神情皆表现出关心。 “这应该是我问你才对。”路容凯抬眸轻声道,在眸中映入祁雨青身形的瞬间,他的语气变得柔和。 “没什么”祁雨青避开,逃人正好开启的电梯内。 路容凯乖乖地跟上,却对祁雨青成熟而冷淡的侧脸叹息。多年不见,他不再是当时的无知少年,而雨青也不再像幼时般可爱,虽然一切都很正常,的确没有人能永远维持立里稚,但有时,他仍然会一杲名地觉得惆怅… 在微暗的电梯中仅站了片刻,在打破沉默前,两人已离开电梯。“工作累吗?”祁雨青开车门的同时,两人异口同声地问着对方,又相视而笑。 “我好久没见你生气了,嫣然得罪你了吗?”坐入车中,路容凯一边调整姿势,一边问道。 他不明白刚刚祁雨青为何前一刻还轻松自在,后一刻却几乎发怒了。 而祁雨青仅是沉默,末应一句。 “我们本来不是说好怎么逃月兑的,没想到你的激动也达到效果。”雨青的态度虽然冷淡,但多年的相处,路容凯知道这并非他发怒的前兆。 “我就是不喜欢她。”祁雨青赌气地一罪在椅背上,头低低的,孩子气地噘起嘴,怎么也看不出来他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了。“我也知道我这样很怪,可是讨厌就是讨厌,我就是没办法对她友善。” 看着祁雨青撒娇似地生气,路容凯却由心底泛起安心的笑靥,看着祁雨青的目光也变得迷离而深沉。 “真难得,我以为我不会再见到你这种表情了。”路容凯感慨地说。 “我这种表情有什么好看的吗?”被路容凯这样一说,祁雨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约莫因为他是独子,个性总是孩子气了点。 “只是很怀念而已。小时候,你很压抑而且成熟,不过有时候会很孩子气。几年不见,你的模样变得更加成熟,甚至有点冷淡,我还在想,是不是再也看不到你孩子气的神情了…”路容凯浅笑着,高兴地看着祁雨青白皙的脸漾开嫣红色泽。 “没办法,平常又没有人能让我撒娇。”知道路容凯在调侃他,祁雨青只得配合地演演戏。 “是你自己不想撒娇的,祁伯伯和祁妈妈都很疼你,你若想撒撒娇,他们只怕高兴都来不及。”路容凯轻劝道。 虽然辈分有别,但为了不突显祁雨青奇特的立场,路容凯从小就跟着祁雨青叫祁鸣和楼玉蓝为祁伯伯和祁妈妈。 “有些事情不是想做就能做的。”祁雨青叹了口气,顺手播放了片cd,华丽的钢琴声登时流泻于两人间。 “所以你才需要朋友啊!要不要给你安慰?”路容凯说得理所当然,还夸张的伸出双手准备拥抱祁雨青。 雨青虽然是华人子弟,但作风开放,动辄以拥抱来沟通感情,雨青既然习惯了,他自然也习惯了。 祁雨青浅笑后,回身用力抱紧路容凯。 “谢谢。” “不客气。” 祁雨青的心里被这份友情填得满溢。 他已经好久都没有被人拥抱了,年迈的父母、需要他守护的妻儿,谁来拥抱他的脆弱? 大概是拥抱的力道太大,两人忘了留一点距离。也不知道是压到手煞车或是排档杆,还是能压到的都压到了,连油门都踩了,车子忽地动了起来。急忙回头处理的祁雨青不意地擦过路容凯的柔软唇瓣。 双唇相触的时间极短,祁雨青并不以为意,快速处理突发情况,而路容凯却微微怔住了。 他当然知道这种程度的双唇交迭对雨青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充其量也只是亲昵点的打招呼方式罢了。其实他们小时候也曾这般唇触着唇,两人也都不觉得有什么,可是…… “你怎么了?”稳定而和悦的声音蓦地在他耳边响起,仍带有往时的安适。 直到祁雨青的声音传来,路容凯才发现眼前的风景已由地下停车场的水泥墙,变成宽阔绵长的柏油路。 爸琴声依然悠扬,他的心情却不复初时平静;身边的人依然是他的童年好友,但又好象多了点什么,少了点什么。 “怎么了?”没听见路容凯回应,祁雨青狐疑地再度问道。 “没、没有,找只是在想,今天拍出来的成果不知如何?”路容凯嗫嚅的道。“应该不错吧,找之前看过他的作品,拍得很棒”祁雨青答得自然。 路容凯以祁雨青没察觉的深沉目光疑视奢他。他咖啡色的长发波在背上,长度和去年相差不了多少,只是发质差了点,约莫是太忙,缺乏保养所致。 “嗯。”路容凯随口应着。 祁雨青没有在意,将车往家的方向驶去,口中还谈着他的儿子经。 “雨青,你幸福吗?”看着眉飞色舞的祁雨青,路容凯忽地问道。 “那是当然的。”祁雨青肯定地点头,神情大异于方才撒娇的模样,成熟而稳重,是个值得依靠的父亲和丈夫。 而路容凯却没来由的心口一紧……像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判了死刑,无处申冤。 “小天凌好可爱,我大概可以理解为什么小时候父亲哪儿都带着我去,儿子真是种可爱的动物……” 祁雨青无所知觉,一个劲儿的说着他亲爱的孩子与…妻。 路容凯依然沉默,心头的火苗在祁雨青结婚时已然熄灭;但这一次,连火种都被丢进垃圾桶,随着垃圾车被带进焚化炉,连个尸首都找不到。 而祁雨青依然在他身边笑着,丝毫不知道他错过了什么。只是,连路容凯都不甚明了。 第四章 路容凯三十岁—— 罢过完三十岁生日,曾经是少年偶像的路容凯却未见衰老。岁月仅在他身上留下了成熟的风采,虽然有几许沧桑,却不损容颜。 大学毕业后,他在预录了一张专辑,抢拍两部电影后,潇洒当兵去。 时间过得很快,其间祁雨青有来看过他两次。一次是在他刚结束新兵训练时,一次是在他退伍前夕。 再度相见,是在三年前,那时他结婚,祁雨青是他的伴郎,而新娘则是曾曰被祁雨青讨厌的斐嫣然。 在退伍后,重回演艺圈的他曾经历过一段低潮期,期间虽短,却让他和一起努力的斐嫣然产生了莫名的情悻。 几年的交往后,陷入热恋又害怕孤独的两人,在众人的祝福下步入礼堂。当时还在世的祖父路元康,除了厚厚的红包外,还送了两间位于黄金地段的店面,当作两人的结婚礼物。 斐嫣然是又惊又喜,他却没什么大反应;几个堂哥、堂姐结婚时,哪个不是拿到豪华大礼,这只能算是路家的传统。 婚后,虽然他仍受欢迎,却不想再待在繁忙的演艺圈内,加上隔年他和斐嫣然的儿子出生,希望有多点时间在家的他于是弃影从商,转做贸易公司。靠着从前存下来的钱,也经营了几年—— 婚后未久,祖父路元康便与世长辞,他没来得及悲伤,便得知路氏集团的各部门将被拆开来拍卖。偿完债款后,剩馀的部分,先分给未出嫁的女子作为嫁妆,其馀再分给所有子女孙儿。 也就是这样,路容凯分到的部分其实不多,伤害更大的,是他日后生意上再没有祖父的人脉可以依一罪。不过事实如此,他也只能接受了。 在那之后,路容凯的日子一直都很忙,当然,祁雨青也是。他只在几次的电话里得知,在路容凯结婚那年稍早,祁雨青和林薇生了长女天韵。隔年,感情甚佳的两人,再度诞生次子天泓,天泓和承昊就像路容凯和祁雨青一般,出生在同一年。 只是这次,路容凯不再有窒息感,更没有感觉到他错失了什么。当年的那种异样情感,此时看来,就像是一场梦。谈恋爱后,他才感觉到什么叫炽热的情感,他对祁雨青曾燃起的火苗,或许充其量也只是更深一层的友情罢了。 三年未见面的他们,终在上个月敲定了一星期的相聚。或许是因为他已成婚,有了自己的家庭,祁雨青十分客气地订了饭店客房,不再住进他家。 虽已看清曾被混淆的情感,但祁雨青的举动,仍让路容凯为之愕然。高中时代,雨青总会住在他的公寓里的,那之后却再也不曾… 但雨青十分坚持,他也只能尊重。可笑的是,这次令他震愕的,竟是他不再觉得心痛的事实。或许,对于雨青,他真的只有友情在。 祁雨青来访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傍晚时分,向晚的风次送着凉意。在这个位于南国的大都会里,虽然空气称不上清新,但傍晚的凉意仍令人感到舒适。 “嗯……”一间位于市区的公寓里,焦急的路容凯,一次又一次地对着手机发出这个听似允诺又满含愁烦的声音。 “你说的这些我当然都懂,可是懂也没用,货没卖出去哪来的钱?”路容凯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些。 因为生气,他忘了祁雨青下机的时间,因为焦急,他没听见客厅的骚动,更没听见客厅里一场有趣的客套话大对决。 直到书房的门被推开,一张童稚的睑出现在他眼前。 “爸!”小小的身躯发出难以想象的高音量扑进路容凯的怀中。 “承昊!我不是说过好几次了,不可以到书房来,是谁帮你开的门?”路容凯暂时放下话机,责难地问道。 小承昊马上露出欲哭的脸,似乎完全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生这么大的气。 “我。”熟悉的悦音传来,带着微微温和笑意,没有丝毫因为长时间坐飞机所产生的疲惫。 “承昊乖,爸爸心情不好,别打扰他。来,叔叔抱。”说着,祁雨青伸手抱起小承昊,动作熟练的像个职业“保父”。 “啊!对不起,我忘了。”看清来人是谁后,路容凯才歉然地叫了声。 “没关系,你先把电话讲完吧。”祁雨青一面拍抚着怀中人,一面提醒路容凯还有电话要讲。 路容凯对着祁雨青微笑了下,快速将电话讲完。 “抱歉,有点事情,所以忘了去接你。”结束对话后,路容凯缓缓地放下话机,若有所思地道歉着。 “没关系,我打你手机没通,就知道你有事。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住哪里,自己来也可以。”祁雨青好脾气地应着,有假期中特有的轻松。 “咦!你知道地址?”路容凯此时方想起,婚后他将原来的公寓卖出搬到这儿来,此后雨青不曾来过他的公寓,雨青怎么知道地址? “你刚结婚时有给过我,要我找时间到你家玩。” “这次能待多久?”路容凯会这么问不是没原因的,每次说好时间,总会因为祁雨青有事而临时取消。 “原说好是七天,不过有个行程怎么样都调不开,就只剩五天了,扣掉来回的时间,还有出发前耽搁的,连今天大概只剩三天。”他想了一下,以悦耳的男中音说道。 “你的老婆、小孩呢?”因没再听见别的声音,路容凯疑惑地问着。 祁雨青闲适地找了张椅子坐上,将被他逗得服服帖帖的路承昊放在大腿上,逗他玩。 “薇拉有事大概明后天才会到,小朋友们坐飞机太累,又有时差问题,我让保母先带到饭店休息。” 薇拉是林薇的英文名字,祁雨青是因为这几年和林薇的感情与日俱增,才开始这样叫她的。 “你对小孩子真有一套,以前听你说小孩多可爱、多可爱的,生了才知道麻烦。”路容凯看着路承昊重重地叹了口气。 “别这么说,他听得懂。” “我就是对小孩子没办法,嫣然也缺乏耐心,以后大概不会再生了。”路容凯不禁叹息。 “只要你待他好,他也会好好回应。何况,也没哪个人是一生下来就懂事的,你又何必太着急,耐着性子教,他会懂的”祁雨青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做出各种东西来,逗得路承昊直呵呵笑。 “唉,那是你有保母带孩子,才觉得轻松。”路容凯的态度摆明了他不行。 “我在中南部山区订了饭店,可以来吗?”见路容凯开始失去平静,祁雨青快速将话题转开。 “我这两天有事,让嫣然和承昊陪你们去吧。”想起刚刚电话内交谈的内容,路容凯的脸色更加难看。 “承昊乖,叔叔带你去找妈妈。”祁雨青用哄孩子的口气对路承昊说道。 祁雨青迳自将路承昊抱出书房,找到了斐嫣然,将孩子交给她,再回到书房找路容凯。进入书房时,祁雨青顺手将房反锁,方坐回刚才的座椅中。 “怎么了?资金周转有问题,或只是单纯的囤货太多?”收起方才好爸爸的模样,此时的祁雨青看来有几分成熟、冷淡。 “老实说,我不知道……”路容凯颓丧地窝在椅中。“如果你不介意,我想看看你的帐簿。”祁雨青收起度假的优闲,换上工作用的冷静。 “你不是在度假吗?”路容凯也知道度假中受扰,是很多人的禁忌,看他的帐簿……这个是浩大工程呢! “谁叫你是凯。”祁雨青笑骂着,面部线条在瞬间柔和了起来。 “是啊。”路容凯浅笑着,打开书桌一芳的保险柜,取出帐本。 “你看得懂吗?” “你忘了啊,我商科毕业的。”祁雨青轻笑着,接过帐本后,神情变得严肃冷静。 “谢谢。”路容凯歉然地笑着。 祁雨青仅抬眸微瞠了路容凯一眼,再度低头看着帐本。 “是我自己想做的,你不必在意。” 祁雨青埋首帐册中,而路容凯则是电话一通接着一通,两人的专注,快速将间推向深夜。忙碌的两人,连斐嫣然的敲门声也没有注意到。 “你饿吗?”祁雨青在路容凯挂下历时极长的电话后,以安抚的口吻道。 “对不起,我忘了你还没吃。”路容凯以手抚额,语带抱歉。 “我在机上吃了点东西,还不饿。你也别一直道歉,未免太过生疏了。倒是你,你饿吗?”因着疲惫,祁雨青的声音变得虚弱。 “我吃不下。” “嗯。”对于这样的凯,他没有任何劝导的意思。 “你的帐本就只有这些?”令人安心的男中音轻声道,语调里微有忧心。 “就只有这些,怎么了?”看见他的脸色,路容凯也知道问题不小。 “帐簿登录有些不对劲,有些开支没有收据,还有几条款项,我不知道有没有必要。”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有疑惑的地方指给路容凯看。 “我不懂这个…”路容凯欲言又止,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其实我很少看帐,也不知道看得对不对,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找会计师看看。”祁雨青的声音依然和悦,却多了几许不确定。 他大致上看过后,也知道凯被盗走了差不多两百万。这两百万对凯来说,可能会致命,但以他目前的身价,两百万台币也不是他拿不出来的价。只是他又不能直接拿两百万出来,这样会伤害到凯的自尊。 “大不了把这幢公寓也卖了。”路容凯有些无奈。 “你不是还有几家店面?” “当初要做生意时,就已经卖了。” “那有钱可以周转吗?”帐面上的几张票子都快到了,若是跳票就完蛋了。 “如果货卖了就有,没卖就没有。真的不行,大不了回去拍戏,赚钱还债。”凯笑得干脆。 “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谈?”如果事情没糟到这种程度,只要他拨几笔生意给凯,凯绝不至于变成这样。 “我知道你有办法,可是我不想靠你,虽然……现在非靠你不可了。” 路容凯的话和表情,让祁雨青没再问下去的勇气,他仅是迅捷的由外衣口袋中模出记事簿,抄起路容凯书桌上的电话就拨。 “喂!我是祁雨青,对不起打扰你的休息时间,我手上有个案子有问题,能不能请你拨空处理一下”在几声钤响后,祁雨青那向来安适的声音,竟带着职业化的优雅和冷静。 “不!不是我们公司的,是我一个朋友的,想请你现在处理一下。”祁雨青强调“现在”这两个字。 而一旁的路容凯则看着墙上指向十一的短针,感到有些讶异。 “如果你没办法的话,我去找别人试试。”祁雨青的男中音依然悦耳,只是这句话令路容凯都觉得毛骨悚然,言下之意,便是他不接,祁雨青的公司跟他便很难合作下去了。 “嗯,谢谢。”说着,他并将路容凯家的地址报给电话那头的人。 这通电话才挂,路容凯还来不及开口说些什么,祁雨青立即又拨了电话,在短暂的外语交谈后,再度挂断。 “会计师等一下会过来,你先跟嫣然讲一声,以免她反应不过来。趁会计师来之前,你先吃点东西吧。”祁雨青以无起伏的音调说着,面色依然凝重。 “你想吃什么;”在离开书房前,路容凯回身看着难掩倦态的祁雨青,闷闷地问道。 “我睡一下。”祁雨青轻声道,爬到单人沙发中,蜷曲着身子,在路容凯离去前便沉入梦乡里。 祁雨青睡得极熟,当然,部分原因是长途飞行的劳累,虽然依他的生活作息,现在正该是他活跃的时间。可是,他好想睡,因为这儿有令他昏昏欲睡的因子——安心感。 祁雨青沉沉入睡,那孩子气的睡脸,一点也不像是三十岁男人会有的… 路容凯的事情祁雨青足足花了两天才完全解决,虽然两天即能解决已经很了不起,不过祁雨青的假期也报销了。 在祁雨青还在忙碌的第二天,林薇终于从工作地点赶来,她先跟斐嫣然和一干小表们到中南部山区去,他和路容凯留在家中和帐簿囤货奋斗。 最后,那批货在祁雨青半是人情,半是压迫的方式下,硬是推销出去。 只是他没让路容凯知道,这之后他必需还多少人情债,牺牲多少利益,才还得完这次捅出的洞。 “对不起……看来我是没有经商的天分。”看着电脑萤幕内完成交易的讯息,路容凯叹息道。 “每个人适合做的事情本就不同,我若不是祁家的孩子,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走上经商的路。”祁雨青答得淡然,他已经确定交易确实完成。 “你不是做得很好吗?”他以为祁雨青在开他玩笑,虽然一点也不好笑。 “我的个性适合守成,却无法开创事业,我的攻击力不足。”祁雨青分析道确定交易完成后,他立即着手安排其它事。 “你的行动力很强啊!祁氏也一直在开创新事业,怎么能说是没有攻击力呢?”至少这几天来,雨青的动作十分快速。 “这也是为了守成,如果没有新的市场,当旧有的市场出现更强的竞争者时,祁家不就完了?何况大部分的企划都是别人想出来的,我只负责评估实行的可能性就可以了。”完成手边的工作后,祁雨青随即将电脑关机。 “我们该去和他们会合了。”祁雨青抓起外衣便走。 “你不先休息一下?”路容凯忧虑的看着祁雨青略白的脸色,这两天他没睡个好觉。 “在车上睡就好了。”祁雨青打算包计程车快速南下。 “先睡一觉再去吧,也不差这一夜。” 祁雨青冷淡自若的神情和泛白的唇,令他想起许久、许久之前的一幕。心口像被针挑了下,虽不觉得痛,却倏地悸动… “真的不想赶过去?”或许是长年的习惯,祁雨青以看似讨好的笑靥,试探凯的真心意。“睡一晚吧,先洗个澡,衣服先穿我的。” 路容凯目光柔和地看着站在门旁的祁雨青,他们自认识以来,感情一直很好,奇妙的是,他们连身高都差不多,遑论身材。 “睡哪儿?”祁雨青笑得有点贼。 “客房。”路容凯答得不以为意。 “如果真要住一晚,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睡。”他雀跃得像个孩子。 “宾馆?”路容凯坏壤地回了一句。 “你想太多了。”他没好气地应道。 “那是哪里?” 祁雨青没再出声,走得极快,大有要路容凯自己来看看的意思。 带着几件路容凯的换洗衣物,车子快速而准确地驶在柏油路上。开车的祁雨青,面部线条始终柔和,而路容凯却被来到的地方吓了一跳;他站在他曾经踏过的车道上百感交集,没再问雨青那里是什么地方。 “你买下来的?”在电梯到达相同的楼层时,路容凯仍有些怀疑,他明明记得他卖给别人了,怎么会… “辗转买下的。我正好想在这里买间房子,当然是选熟悉的地方。”雨青说得淡然,完全不提他曾为了买下这间房子花了多少心力。 路容凯跟随在他身后,看着他打开门,顺手开了灯。一股难闻但又令人怀念的味道袭来。 原封未变的家具上,罩着防尘用的白布,所有的摆置,都和他搬离时相同。 “好久没来了。”说这话的人却是祁雨青。 斑中时代,他常利用长假只身渡海来找凯,往往只有家中二老、凯和通关人员知道他的到访,然后他会在凯的公寓里窝到非回去不可,这间公寓有多大,他的天地就多大,甚少踏出一步。 时光荏苒,他们不再如初时拥有一份单纯美好的友情,距离,终使他们相隔。 “嗯,这是爷爷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虽然是每个路家子孙在上高中时都会得到的贺礼,我仍然很高兴。卖掉它,也是因为不想任它蒙尘,想找人好好照顾……”察觉自己说了什么,路容凯突然噤口,而祁雨青的脸色变得铁青。 “过几天我会卖掉的。”他轻声讨好地说。 “雨青……”路容凯唤着,欲一一吉又止。“你先洗澡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没等他想好合适的话,他将换洗衣物从旅行袋中取出,催促着路容凯。 对大部分的事都有些笨拙的路容凯,也就没试着说出合宜的话,拿了衣物就往浴室走。 夏天的夜里,洛容凯果着上身坐在浴室里,开着水龙头,等待脏水流尽,心底有几分长分。许就没有流动的水滑过箫蚀的水管,泛着红黄色。 路容凯看着似乎永远都流不完的脏水,心底泛开了莫名的涟漪。 而浴室外,祁雨青从放有樟脑的柜中,找出当年他和路容凯曾用过的寝具,俐落地将之铺上双人床。他坐在床沿,没有看电视的。他仅是空白着思绪,始终无法回过神来。 最后的记忆是在温暖的地方,他分不清是因为疲惫,身子微微发烧,才感觉温暖,或是他倒入被中,还是……还是因为凯像儿时般,圈抱着他入梦。 深咖啡色的长发,在雪白的枕间蜿蜒成河,流入两人的梦乡。 这个问题,祁雨青始终没有追究,他仅是看着路容凯漂亮的凤眼和羽睫,安心地呓语,随即沉入梦乡,丝毫不知道路容凯看着他孩子气的睡颜叹息了。 第五章 林薇三十二岁—— 包车南下的路程上,祁雨青像是一辈子没好睡过般,从靠着椅背一路滑落,最后醒来时,他的头枕在凯的胸肌上,不知该庆幸还有东西让他靠着,还是该责怪他睡得太熟。总之,到达目的地时,路容凯一睑疲惫,而祁雨青则精神饱满。 斐嫣然因为正在替路承昊洗澡,没来迎接两人,几个孩子则在保母和向导的陪同下,在不远处的溪中戏水。 只有林薇远远地站在山中旅馆前,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她的丈夫和路容凯。 “我迟一天,你也迟一天,算是扯平了。”祁雨青才下车,她就笑骂道。 林薇的容貌,是和山中的朴实恰恰相反的艳丽,那是因着聪明和傲气所养成的自信。长而微微波动的长发被在她背上,和同样蓄发的祁雨青,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情。 “我迟到的次数可没你多。”祁雨青亦带笑回应道。 他笔直地向她走去,将路容凯远远扔在下车处,迎向他的妻,然后紧紧拥抱着她,在她绽放的热情下,不深不浅地亲吻着。 路容凯静默了,完全不知道在胸口浮动的情绪,是想念自己的妻,或是嫉妒眼前的……男子! 当然,他更不可能知道,当年在他婚礼上担任伴郎的祁雨青,在看着他将婚戒套人斐嫣然指间,并亲吻新娘时,心中也有着相似的矛盾。 那时,祁雨青抱住了林薇,却难以平复心头的震撼。 直到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他眼前,他才倏然惊醒,提步追上。 还没走进旅馆,斐嫣然便抱着路承昊,看着他微笑,迎面而来。 “小家伙感冒了,刚刚还吵着要一起去玩,现在安静多了。”斐嫣然笑着,那笑和她臂弯中的孩子,笃实了他浮动的心。 这才该是他要的……不是吗?在结束了下午和晚上的活动后,时间被推向安静的子时。早就不受时差困扰的孩子们,在保母的安抚下,睡得极熟。 路容凯和斐嫣然回房后,也没再有动静。 而祁雨青房中,洗过澡的他,穿著松垮垮的浴袍,闲适地窝在床中,胡乱按着电视遥控器。 方从浴室出来的林薇,动作优雅地擦着濡湿的头发。 “真的可以多玩一天,你的工作没问题吗?”关于祁雨青今晚在饭桌上宣布的,她仍抱着怀疑。那个重要的工作,真推得掉? “嗯,因为是对方临时有事,所以没关系。” “你们昨晚多住了一夜,是在聊什么?男人间的对话?”林薇在简易梳妆台前坐下,开始在脸上涂抹保养品。 “没,因为太累了,所以睡了一晚才来。”祁雨青淡淡说着,他帮路容凯料理生意的事,林薇是知道的。 “没去品尝‘台湾名产’?”林薇若有深意的说。“我倒头就睡,还能吃什么?”祁雨青浅笑着,再按了下遥控器,转入财经新闻台。 “可是我听说你和凯在房间里讨论了一夜,不会都在讨论公事吧?”说着,林薇艳光照人的面庞上,绽开了眩目的笑。 她只是询问,没有逼供之意。 “你也知道的,凯的公司有点问题,我去帮忙。”祁雨青神态依然闲适。 “我真羡慕你,还能和儿时的朋友保持联络,能够沟通,还一起出游。我小时候的朋友,现在见了面,最多也只是聊聊当年罢了。”林薇无限感叹地说道。 她很明白商场上的事,往往不是说帮就能帮,麻烦太多之外,也让被帮的人少了重新认识自身能力的机会。 “我和凯也没什么好聊的,时间和距离都相隔太远,没有了当初单纯的友情。”他和路容凯之间已不再像当年那样有说有笑,往往话说到一半,不是凯应不 下去,就是他不知该怎么接。 即便如此,他们的感情依然如故,就像至亲一般,虽然鸿沟日益增大,却总关心着对方,有时一通电话打去,不是想谈些什么,也不需要谈些什么,只要听着对方的声音,一切足矣。 闻言,林薇静默了,像是窥知了什么,又似……雾一忙一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你还不睡吗?”她轻声地问着。 她和雨青是策略联姻,雨青要孩子,而她要的是祁氏的股票,和父兄答应她的—一间完全由她主管的公司。天凌出生后,她自觉责任已了,对于性情内敛的雨青,再没有应付的打算,天凌出生后,她几乎没尽饼为人母的责任,因那不是她要的孩子。 自此后,她得到了父兄答应的公司,亦将全部心力放在公司和……爱情上。她至今不知道男人看上她,是因为她荷包里的钱,或是她的美貌,那么多绚烂的感情,最终都走向毁灭。 可是不管她在外面做了什么,当她满身疲惫或带着烦躁情绪回家时,雨青总是在,他永远都对着她微笑,为她热一锅汤或冲一壶热巧克力。什么都不问,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般。 然而人对自己不爱的人,总是残忍的,她依旧将他的寂寞弃置一旁,独自寻找她的情狂。偶尔回家,雨青也总是包容,用他显而易见的寂寞,包围她的狂肆。 然后她怀了天韵,她坚决地对她的丈夫表示这不是你的孩子,可是我想生。而他只是平静地点头说好,把天韵当作是自己的孩子,帮着她隐瞒所有人。 她是平凡的女人,不感动、不动心是不可能的。从那之后,她一直留在雨青身边。生天韵的隔年,她为雨青生了次子天泓。此后,对于眼前内敛压抑的男人,她是打从心底爱上了。她的飘泊自此停留,系在名为雨青的码头上,汲取他宽大羽翼 下的温暖。 可她终是女人,美丽而敏锐的女人。她的寂寞有了停靠处,而温柔的雨青,却依然……却依然散发着寂寞的气息。她察觉了,却没说什么,她等待着有一天雨青能因她的停留就此终结寂寞,和 她一起品尝幸福。 “大概是白天睡多了。”祁雨青的声音闷闷地传来,震动了深思的她。 “要不要一起去散散步?”她微笑的提议,山中夜里虽冷,但空气新鲜,别一番感受。 “没关系,我一个人去去就回。”祁雨青的声音很轻,却染着深浓的孤独。 失眠,是他长年来的困扰,也因如此,婚后不久,他便和林薇分房睡,只有度假时,或是某些状况下,两人才会同睡一床。 “嗯。”林薇没有阻止他,亦没有追上的打算,她其实很明白,他不需要她陪。 不过她还不知道,除了祁雨青自己外,知道他会失眠的人,只有她一个。对于敬爱的父母,他宁可在床上睁眼至天明,也不愿惊扰到他们。而另一个和他共眠过的人……不知怎地,在那人身边,他从没失眠过。 纤纤钓线垂人水中,轻风拂过绿茵地,映着苍翠山色,在河堤并肩而坐的两人点缀着这一片山光水色。 “喂,你昨天睡了一天,今天还睡?”路容凯坐在河畔,没好气地问着频频点头的身边人。 “嗯?”以浓浓睡意发出疑问的祁雨青,完全听不懂他在讲什么。 “昨天晚上太操劳了?”路容凯邪邪地问。 “嗯,一晚没睡。”流水淙淙,催人入梦,风凉日暖,让他不想睡也难。 “我们不是来钓鱼回去吃的吗?你睡着了怎么钓?”察觉身边人依然想往地面亲近,路容凯又出声了。 “嗯?”被他的声音惊吓到,祁雨青再度坐起,却仍睡眼惺忪。 “算了,你要睡就睡好了。”察觉他没在听,路容凯干脆将他用力一拉,带入自己的怀中。 “咦?”路容凯的举动微微惊吓到习惯自己照顾自己的祁雨青。 “等我钓完了就叫你起来。”路容凯静静地俯视水面,平和的声音微泛温柔。 这一次祁雨青没有应声,在路容凯的怀中,一时失了睡一息。 他仰望着路容凯,清晨才剃过的下巴,找不到胡子的痕迹;平日锻练有素的身躯,有着结实的触感……犹记得当年凯来他家时,两人睡在床上的情景,岁月如梭,他不再如当年像个女圭女圭似的,凯也不是当年身形单薄的孩子。 一眨眼,凯已三十岁了,几个月后他亦然。三十而上止,四十而不惑,不惑…他却连他该迷惑些什么,都还找不着呢! 想着,祁雨青缓闭上瞳眸,嗅着路容凯身上莫名令他怀念安心的味道。缓缓地,滑入梦湖底。 而路容凯感觉着怀中的重量,不敢稍动地凝视水面,心情显得安适而宁静。 他俩却不知道,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原欲来找祁雨青的林薇,像是窥见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般,以手捂紧了口,不知是在防止她尖叫出声,或是接住哽咽的眼泪…… 似感觉到身后异样的气氛,路容凯蓦地回过头来,看着她,轻柔微笑。“你来找雨青吗?”路容凯轻声问,举止动作皆轻柔,生怕会惊醒祁雨青。 “嗯,没什么重要的事。”林薇勉强自已挤出笑容。 路容凯很自然地低头看看怀中安睡的人儿,“那就别叫他了,让他多睡会儿吧!”路容凯说得自在,丝毫不知他的话语中含着千丝柔情。 这次,林薇再也笑不出,她爱的人正睡在别人怀中,想来那人也是爱着他的巴! 寂寞的雨青、失眠的雨青、迷惑的雨青、她爱的雨青…眼底心里,许久许久前,就住了人了……是吗?是吧! 只是心中的自我蛰伏着,切切不止目醒。不肯…醒。所以错失了,放弃、遗忘了,本该属于他的幸福。 一直到许久之后,林薇都无法忆起她是怎么走回旅馆,又怎么拥抱她的孩子,而后若无其事地和祁雨青一起返回家中。她仅明白地记得一件事,那时她心底的坚决,远远大过悲伤。 看着她仍一无所知的丈夫和她的孩子一般,明明生来就带着源源不绝的爱,却无知的以为自己的情感仍是张白纸。 雨青依然温柔,早早让保母回去睡后,独自在深夜的厨房里,为她和孩子们煮了两种不同的汤品,然后目光和煦地看着他们喝完,才带几个孩子上床入睡。 原该准备入睡的她,却打开皮箱,塞人更多又更多的衣物,亦塞入这十年里,她深深浅浅的情感。 “你有事?”似乎对这样的情景司空见惯,来道晚安的祁雨青,声音和表情都很平静。 “算是吧…”林薇背对着祁雨青,笑得凄凉。“你坐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她说着,拿出一个褐色的牛皮纸袋。 “这个……给你。”林薇的声音顿了会儿,才接了下去,表情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坚定。 她将褐色的牛皮纸袋递给祁雨青。这是他们结婚时,她私下准备的,原打算在她受不了或爱上别人时使用,没想到会在此时用到。 他在看了内容物后,微微一怔,表情依是温和平静,孰不知他的沉静,更让林薇深深感到痛苦。 在一式两份的离婚协议书上,林薇已填妥女方所需的所有资料。 “为什么?我最近没听说你爱上谁?”林薇的出轨,是社交圈内公开的秘密,他亦不曾在意过。 “不是我,是你…你爱上别人了。”林薇沉沉地说着,带着一点天性的傲慢,坐入祁雨青对面的椅中。 没有人看得出来她话语背后深深的哀伤,她是爱着雨青的,若能留下,她又何尝愿意走?可是他爱的是别人,她的留下,只会灭了他心头唯一的火苗。 “你在说什么啊!”对于林薇的话,祁雨青只当是玩笑。 “你爱上凯了。我知道……我感觉得出来。”“你在开什么玩笑,我和凯只是朋友。”祁雨青笑着,丝毫不将林薇的话放在心上。 “你爱他,或许你还没感觉到。”林薇喃喃地说着,祁雨青仍是不解。 “我知道你很难入睡,也常常失眠,但你却睡在他怀里,连我跟他的谈话都没有听见。” “那也不能代表什么,那天我累了,就只是这样而已。”他不懂,这明明没什么,为什么林薇会为了这件事跟他离婚。 “你一直在压抑,也一直很寂寞…我一直都知道。我不爱你,所以我四处飘泊,可是天韵出生后,我曾经爱过你;我现在才发现,你要的其实不是我,我的停驻不能消除你眼中的寂寞上 沉默了良久,林薇终是想到能够说出口的话。她强迫自己用“曾经”这个词,好让他能好过些。 他没有接话,无言地承认了他长久以来的寂寞。可连他都不知道他要什么了,林薇又怎会明白?他从六岁就认识凯,若他真的爱凯,他岂会不知? “你没察觉吗?你总是追逐着凯……百忙中打电话给他,硬是找出假期跟他度假;他有事,你两肋插刀;你说的,你和他之间早就没有当初的友情了,可你仍像个小孩般,将他当成最亲密的朋友,睡在他身边……睡在他怀中。” 她平静地说着,打从心底可怜眼前迟钝的男人上幸福就在他手边了,他却连伸手都不会。 “我和凯六岁就认识了,若我真爱他,我又怎么会不知道!”祁雨青叹自心着。 “若你真想离婚,我没有意见。我只有一个要求,孩子归我,包括…天韵。” 人想走,他是留不住了,不如平静的分手,对双方和孩子们都有好处。只是,林薇不是会照顾孩子的女人,他无法看着孩子跟着她吃苦。 “你不在意?”她讶然。 “我说过,她是我的孩子。”祁雨青答得淡然。 “我一直以为你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对天韵好的。”看来,她是太高估自己了。 “天韵是我的孩子,血缘只是一种形式,不代表什么。” “那么我没有意见。”林薇苦涩地笑着。 “谢谢。” 语毕,他掏出随身携带的钢笔,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名字和所需资料。 “雨青……”看着他将离婚协议书递交给自己,林薇忽地唤道。 “把天凌叫来吧,至少让他知道我们离婚了。”她坚持这件事该让她的孩子清楚的知道,她知道天凌能承受,且协助他的弟妹们也接受的。 天凌。这个名字取得极似这孩子,一个凌厉的孩子。 在听完她的话后,祁天凌睁着淡漠的眼看着他的父母,点点头表示知道,问了声“可以去睡了吗?”便走回楼上房间内。 看着长子离去的背影,林薇哭笑不得。她虽知道这孩子就是这样,但离去前,她多希望他表现得再不舍一点。 提起行李,她倏地回眸,艳丽地笑了开。 “趁着我们还年轻,你和我都该找寻真心所爱。”这话,她一半是说给自己的听的。 而祁雨青仅是微微地笑着。他不爱人,谁也不爱……这样过了近三十年,他也习惯了,传宗接代的责任亦了,他再不需要爱人。 知道他不信,她提着行李缓步离开。 “雨青,你长发为谁留?三千烦恼丝,你为谁留,为谁留得情长在?”她问,语带酸楚。 祁雨青却浑身一震。 长发为谁留……为谁留?“十年了,从我见到你时,你的发就是长的。十年了,你日夜呵护的,不是你的爱情,又会是什么?” 留起长发是很直觉的事,为谁留……他可需想过?“你要走了吗?” 林薇行至庭园中,黑暗里忽地冒出熟悉的童音。 祁天凌以童稚混合着成熟的奇妙神态,看着眼前平日艳丽,而今形单影只的女人,担忧地问道。 “嗯!因为没有留下的理由。”她苦涩地回身笑道,不见方才的坚决。 “为什么?” “因为,我和你爸爸离婚了,刚刚不是说过了吗?”她无奈地笑着,看来天凌还是不懂什么叫离婚啊! “为什么要离婚?”发现母亲不懂他的意思,他再问了一次。 林薇先是微愣,而后悲伤地笑了开。蹲子,和祁天凌平视。 “妈妈因为很爱你爸爸,所以非走不可……你爸爸真的人很好,是妈妈配不上他。”看着和他相仿的容貌,她柔声道。“妈?”他不懂母亲的意思。 “天韵不是你爸的孩子。”她知道早熟的天凌会懂她的意思。 祁天凌没再发言,早熟的他,约略知道这是多么严重的背叛,他更知道父亲有多疼天韵。 “如果雨青爱我,我愿一辈子守在他身边,可是他爱的人不是我。”她看着极似他的瞳眸,蓦地红透眼眶。 “妈?”没遇见这场面的祁天凌,顿时慌了手脚。 “你也看得出来吧?爸爸一直都很寂寞……”拭去泪滴,她柔声道。“嗯!” “你知道吗?你爸爸常常整夜都睡不着。” “我知道。”祁天凌声音细如蚊纳地说着,澄澈的瞳眸里彷怫懂了什么,又不是直一切的懂。 “没有了那个人,雨青就无法入睡……”这句话她像在对着自己说,说服明明想留下的自己,非走不可。 “你爸爸一直都很聪明,做什么事都能成功,可是他偏偏就是不了解他真爱谁,所以妈妈不能再让他寂寞下去了。”林薇虽是这样说着,却隐隐觉得,他不是不懂,他是不能懂。 “所以妈妈一定要离开。” 与其让两个不相爱的人厮守,不如早早分别,各自追求各自的幸福。 他,会只是她曾爱过的人。 第六章 祁雨青三十岁—— 深夜时分,方洗过澡的祁雨青端着咖啡,坐在电脑前浅浅啜饮着,湿漉漉的长发散落在肩上。 从大学时代开始,他为了有机会练习写中文,在网路上交了几个网友。最初只是大学中文系的学生,和从台湾来的留学生。而今他和几个台湾人连上了线,定期互通e-mail。在网上,他是个平凡的白领阶级,没有人对他另眼相待。 和林薇离婚已三个月,他在楼玉蓝和孩子们的包围下,简单的度过三十岁生日。可那时林薇问的问题,他始终无法解答。 或许诚如林薇所言,他爱凯…或许。林薇走后不久,他便接到律师通知,两人离婚正式生效。 他将此事和孩子们大略的说明过了。约莫是林薇不在家的机率太高,大家的反应都不大。 虽然事情已定,他却迟迟没将事情和母亲提起,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分隔两地,再者,楼玉蓝一直是严肃而观念保守的人,当年她会劝他离婚,不代表有了三个孩子后,她还会支持。 他的至亲,在父亲辞世后,为免触景伤情,搬离位于市郊的豪宅,住到乡下一座牧场里。太过遥远的距离,再加上他和母亲皆不想见到父亲最珍爱的人,这种害怕见面的情绪,让他们长年相隔两地。其实林薇的问题,他是有答案的,那答案在心底飘摇,却始终出不了口。他能清楚的忆起,曾有个男孩,站在树下,欲言又止地将承诺放入心底,多年后坚持的做到了。只是男孩没有说过是话了什么,别人亦没有问。 (爷…)犹在思虑问,房中的对讲机忽然响起,管家的声音徐徐传来,漾着些许异样。 (路先生和其公子来找您,他们已经先上去了。虽然路先生说不用通知您,不过我想还是说一声比较好。) 路容凯只在数年前来过两次,精明的管家却记住了路容凯和祁雨青的交情匪薄。 “我知道了,谢谢。”按下了接听钮,祁雨青在简短的话语后,切断交谈。 年届中年的管家,是他结婚时雇用,和祁雨青相仿,他亦是内敛型的人,平日话不太多,但他总会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尴尬的时候则消失无踪影。 方切断声音,敲门声同时响起。收起起伏的心绪,祁雨青在应声后,起身开门。 潮湿的发,在祁雨青看不见的地方点点滴落成水珠,将他的衣服染成深色,亦沾湿了他的背脊,他却一无所觉,连擦拭湿发都忘了。 打开了门,祁雨青却愣住了。眼前的男人有双带魅的细长眼眸,眼尾微微地往上翘,墨黑的发自然成形地服贴着头部,厚薄适中的唇…… 这人,他是认得且熟识的,距离上次见过没多久,男人的形貌并没有什么改变,可是,他却愣住了,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 祁雨青将视线从路容凯的唇瓣移回浓墨染成的瞳眸中,半张着口,闪了神。 凯和他十年前说他要结婚的那天相似,像是从那天起,再无改变般。唯一的不同,是凯臂弯里两岁大的小人儿,约是长途飞行太累,承昊睡得十分可人。 “对不起,突然来找你。”沉稳的声音传来,祁雨青却雾了眼眶。 有很多事情,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能知道,这些他人想不透的问题,都只有一个他不能出口的答案,可今天答案就在他眼前,他要如何隐瞒? “嫣然离家出走……我又不会带孩子,刚好有事来这里,看能不能寄放一下下…”路容凯笨拙地解释着自己的困境,却又无法解释他为什么没带行李。 “凯……”祁雨青呐呐地唤了声,却无法压抑狂涌而出的酸楚,像是这二十馀年来的感觉一起溢出般,泪水从他的指缝淌落衣襟。 “雨青?”路容凯焦急地唤着,碍于他手中抱着孩子,无法拥抱他。 “没,我没事。”他勉强挤出笑,试着上住泪水,但路容凯担忧的神情映入眼中,他的泪便似决堤般怎么也止不住。 “你等我一下。”情急之下,路容凯抱着路承昊,快速奔驰在长廊上,凭着久远前的记忆,找到祁天凌的房间。 “天凌……帮凯叔叔看一下承昊,他睡着了,应该不会吵。”路容凯也不管祁天凌醒了没,就把路承昊往他身边一放,又冲回祁雨青身边。 祁雨青依然站在门口,微仰着头,看着望不着天空的天花板,像是在等着路客凯归来,又似在盛住眼泪,盛住他的伤悲。 “雨青。”看着这样的他,路容凯走向他身边,缓缓、轻柔的将祁雨青抱住。 被抱入路容凯怀中,祁雨青将蛲首埋入他的颈间,头一低,那将被盛住的伤悲又止不住地溢出,温温热热地流过他的颈间,流到看不见的地方,灼痛了路容凯已冷却的心绪。 “怎么了?”路容凯的声音有几分冷淡,试图压抑窜起的异样感觉。 彷佛许久以前,他被迫干枯的情感,又从心底溢出……“我和薇拉离婚了”很久、很久之后,才从路容凯的怀中传来闷闷的声音。 “嗯……别想大多。”想着离家出走的斐嫣然,路容凯不由得升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情怀。 “彼此若是不能适应,还是分开吧,若再拖下去,对彼此、对小孩子都不 好……唉,我好象没什么资格说你。”忽然想起自身的情况,路容凯不好意思的闭上嘴。 而在路容凯看不见的地方和着不被了解的悲怆,祁雨青轻轻笑了起来:“时差还没调过来,承昊睡得着吗?”收起心伤,祁雨青问着不相干的问题。 “他平常就是只夜猫子,现在正好是他睡觉的时间。”或许是他和斐嫣然的作息都不正常,路承昊常常把白天当晚上睡。 虽察觉不对,路容凯难得聪明的没问下去,任祁雨青自行解决他的伤楚。 “我们回来的那晚,她拿离婚协议书给我签。” 收起泪,祁雨青快速逃离温暖的怀抱,倒了杯富含咖啡因的黑色饮料给路客凯,当然,为求冷静,他自己也喝了一大口,却压抑不了能将人淹没的情感。 “嗯。”路容凯顺手将门带上跟着走入房内。 接过烫口的咖啡,他亦快速咽下口,以压下胸口翻涌的莫名情绪。 “你没事吧?”他关心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祁雨青。 从上六岁认识至今,从没看他哭过,他曾以为他是躲起来偷偷的哭了,后来才知道他是从来不哭的。 总是笑着的雨青,总是压抑情绪的雨青,原来哭起来是这么…他竟找不到形容词,虽然雨青狂涌的泪吓着了他,但不知为什么,他竟觉得有些高兴,甚至觉得雨青引人怜爱。 怜爱! 又是这个名词,打从二十岁那年,雨青说要结婚的那天起,他便常在雨青身上看见这两个字。虽然他很明白,他和雨青不过是朋友,他爱的是他的妻、他的子。 可是,他还是怜爱雨青。 “凯?”在他陷入沉思时,祁雨青一直看着他变幻莫测的神情。 或许是没有回神,路容凯没有应声,只是视线移向祁雨青,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瞬间,那股一昊名的情感,再度消失无踪。 祁雨青挨着他,汲取他身上的温暖后,这才带着浓浓鼻音,轻然开口:“离婚协议书是在我们结婚时薇拉就写好的,我一直都知道,也都装作不知道,我要孩子,她要股票、公司,我以为这个交易很公平。她生了儿子后,我不再过问她的私生活……” “我以为你爱她,我们结婚时,你和她看起来很幸福。”路容凯轻声道。 他结婚那天,他轻吻着斐嫣然,回眸望去,雨青正吻着林薇,那让他以为雨青是爱着林薇的,也让他放下心中的大石,专心一意地爱着他的新娘;和雨青……就真的只作朋友。 “我们结婚后不久便分房,她生了天凌后,外遇一直没有间断过,我都知道,也都没有阻止。或许,她以为我爱她,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没有爱她也没有不爱她。温柔,有时候是一个男人给予一个女人最大的伤害。”祁雨青苦笑道。 他原以为他会和林薇过一辈子,所以他用尽了爱情之外的一切温柔,来对待他的妻子,虽然知道林薇要的不只有安定。可就是因为不爱,所以他能坦然地接受天韵,就因为不爱,他能默默的守候,让林薇误放了情感。 “她会想离婚也是应该的……这样的婚姻,谁会想要?所以我签了字,赡养费、条件就像我们当初约定的一样。”祁雨青说着,再度啜饮了口热咖啡,像是要阻挡上不住的寒意般,他再度将身躯紧缩在沙发中和路容凯之间。 “她爱上别人了?”路容凯想起斐嫣然离家的理由,一个比他帅、比他年轻、比他有钱的新艺人。 “她说我爱着别人……一直都爱着那个人,只是我没有发觉罢了。” “人总是这样的,不承认自己错误时,总会拖别人下水。”路容凯低声安慰,在心底思索着斐嫣然离家的原因。 “你别哭了,会过去的。”他以为离婚便是祁雨青哭泣的理由。 “我不是为了这个哭……我从没爱过她。可是,我何来抑止不住的泪水?”他长声叹息,或许就是迟钝,才让他们相识了二十馀年,仍无从发现他爱凯。 “我一直告诉我自己,我不爱那个人,是薇拉误会了……可是凯,如果我说,我发现我真的爱那个人呢?”祁雨青颤声问,全身止不住的发着抖,像是即将崩塌的沙城,怎么也支撑不住。, “那你就去追啊,都已经离婚了,你也没有牵绊了,不需要顾忌什么。?路容凯浅浅地笑着,那异样的情感没在此刻作祟,让他能像个朋友般友好的笑着。 “凯…”祁雨青将身躯倒入路容凯怀中,就像往时一样自然,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靠在他怀中了,他将出口的话,足以让他一辈子不见他。 “嗯?”路容凯温柔地应着。 “可是凯,我爱的人……我爱的…”“嗯哼?”路容凯极自然地抚着祁雨青的长发,安抚着他最好的友人。 “我、爱、你。” 出口的声音带着严重的颤抖,又极珍重地一字字慢慢出口。祁雨青闭紧了眸,不敢看路容凯的表情,他明白,有些事一出口便再也不能回头。 听到意料之外的字句,路容凯霎时失了所有声息,他无能回应,也没有拒绝的残忍,只是静默而怔仲。 如果是十年前,在他们的身分证都还单纯、清白的时候,他或许会欣喜于祁雨青的话语,可是现在…他有斐嫣然,有承昊;雨青也有三个孩子,他们的情感不再只关系着他们,还有更多的责任包含在内,不是他任性的说爱就能爱。 “你累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早点睡吧,明天醒来,你会发现今天的事都是一场梦。”路容凯冷淡地说着,试图拉起祁雨青。 “你知道我是清醒的。”祁雨青的声音混合着冷淡和愤怒。 “我不能知道”路容凯偏过头,不看他眸中的期盼。 “为什么?”他不懂,他离婚了,凯和斐嫣然也快完了,为什么不能知道? “因为太迟了。”路容凯深深地叹息着。 脑中再度浮现十年前的那个下午,如果他没有犹豫,如果他顺势吻了雨青,没让他之后的话出口,是不是他们不会走到今天,不会错过彼此、错过爱情? “雨青,你也知道,有些事是不可能回到原点的,就算我和嫣然真离了婚,我也还有承昊,而你有天凌他们,我们的感情,不只是牵动我们自己或父母而已,还有另外一些人的人生。”路容凯的目光凝视着远方。 或许,他该满足了,他一直忘不掉的人向他表白心意,说着爱恋的话语,他该满足了;可是为什么他竟有种宁愿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感触,宁愿他俩错开彼此一辈子,也不要在睁眸可见、伸手可触的距离,遥望一生一世? 祁雨青没再接腔,路容凯的话他懂,就是因为懂,才明白他们没有希望。 “夜深了,睡吧!”路容凯睁着雪亮双眸,因为时差的关系,他没有丝毫睡意,只希望他睡了,当作一切只是梦,醒后就忘。 “你会陪我吗?”祁雨青期盼地望着路容凯,渴望他给一句安抚。 “嗯,我陪你。”路容凯轻轻抚过他披在身后、依然潮湿的发,蓦然想起在他旧公寓的那夜。 “嗯。”祁雨青安心地逸出声,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再度倒入他怀中。 “雨青。”看着孩子气撒娇的祁雨青,路容凯五指为梳,为他整理散发。 “你睡吧,我陪你……然后天一亮,我们只是朋友。”他很明白,他们只能是朋友。 “如果真这样,那我不愿睡,如果只有一夜,我要清清醒醒的过。”祁雨青紧紧抓着路容凯的手。 “我在这里留三天,好吗?”路容凯以极细的声音道。 “三天……十年生命换一天是吗?”祁雨青凄然一笑,领着路容凯穿过另道门,走进卧房。 宽大的双人床上,铺着深红底小碎花的床单,几个乳白色的小枕头,床头柜有几本祁雨青最近在看的书,还有空调、电视及音响的遥控器。 祁雨青似乎被太多的情感给折磨得累了,他没再说什么,依着以往的习惯,将身躯往被窝里钻。 路容凯亦不多言,顺着祁雨青进入他身边的空位。祁雨青刻意翻身,背过路客凯。明明是想要依偎的怀抱,他却又别扭地不肯靠罪近。 “雨青…”路容凯轻唤着,从背后抱住祁雨青,却听见不该有的啜泣声。 “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现就好了……我不用痛苦,你不用伤神,就这样子让时间过去,也没什么不好……”那不上的泪,从泛红的眼里流到未干的发间。 “让我来生再爱你…”而路容凯没有言语,他知道,他不能。 再度的清晨里,两人都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祁天凌昨夜似乎被路承昊吵了一夜,早餐时间呵欠频频,但是没有人过问他的处境,他也聪明的没有开口。 只是看着父亲泛红的双眼,他的脑海怎么也挥不去母亲离去时讲的话。 寂寞的父亲……爱着别人。母亲的话虽没讲完,此时此刻,他却像是懂了,那个别人,或许就是凯叔叔吧。他寂寞的父亲……爱的人是凯叔叔吗?那么爸爸察觉了吗?许是察觉了吧,才会红透眼眶。 看穿了父亲的心事,祁天凌乖巧的没有出声打扰,但家里的小人儿们,却没有这样成熟,倍受宠爱的祁天韵爬到祁雨青身上,要她的爸爸喂她吃饭。不甘寂寞的幺子祁天泓,亦爬过餐桌,扑入祁雨青怀中。 “爸爸,抱我。”祁天泓用最简单的词汇表达他的要求。 见状,本来乖乖让保母喂食的路承昊,像是要证明他也是有爸爸的,挣扎的爬向路容凯要求他抱。 向来对小孩子没办法的路容凯,下意识地想问,路承昊的动作却更快一步,将他抓得牢牢的。 见状,祁雨青的嘴微微一扁,伸手抱过路承昊。路容凯顺着路承昊看向祁两青。他的唇瓣苍白依旧,昨夜,他像是要掏尽所有的悲伤一样,狠狠地哭泣着,却绝口不提爱情。 “来,叔叔抱…”祁雨青一开口,他怀中的两个小孩立刻瞠目结舌地看着外来入侵者。“爸爸!” “爹地!” 两个小人儿同声尖叫,正思保护自己的父亲,却被保母和管家快速的连同还在祁雨青手中、搞不清楚情况的路承昊一起抱走,带着未吃完的早餐,往玩具房走去。 “爷,司机已经准备好了。”管家必恭必敬报告着,从头至尾都没瞧过一旁的路容凯。 “嗯……帮我拿电话来,我找特助。”祁雨青随代。失去了手中的重量,祁雨青有些失落,目光扫过狼藉的餐桌,望向远方一角。 “爹地,我上学了。”优雅地吃完盘中的最后一口,祁天凌以极自然的声调向祁雨青道别,但他毕竟年幼,眼眸深处仍泄露了不安。 而向来关心孩子的祁雨青,依然有些失神,没发现祁天凌的怪异。 “嗯,”祁雨青浅笑着,模模祁天凌的头,让他的女乃妈带他上车。祁雨青小时候身后总有女乃妈跟着,他以为每个孩子也都要,于是为他每个孩子都请了个保母。 目送着祁天凌的远去,在安静的餐厅里,祁雨青依然红肿的眼睛蓦地泛起雾气。 “对不起……我知道没什么好哭的。”说着,祁雨青的神情从一忙然转为坚定,那末流出的泪,被风吹得干枯。 “爷,特助在线上了。”管家将无线话筒交给祁雨青。 路容凯仅是盯着他的神情看。 在几个短暂的交代后,祁雨青硬是挤了三天假出来,看得管家几分错愕,而路容凯的表情更为沉重。 他怎会不知雨青想放假必是要和他朝夕相伴;但又怎知祁雨青已准备好将这短暂的日子,当作他一生最珍贵的回忆。 “帮我准备一下,我和路先生到本屋住三天。”放下话筒,祁雨青的神情变得严肃,而他口中的本屋,则是他自幼成长的祁家豪宅。 “爷”连祁天凌都看出来他们之间有问题了,精明的管家又怎么会不知?并不是他歧视同性恋着,而是……住到本宅去,他担心老夫人会反对。 “我妈那边我会说,你去准备吧。”祁雨青的语气变得虚弱,关于这段情感,他已受过太多折磨,他不想再多一个管家的了。 “是。” 而路容凯从头至尾都无言地看着。他没有发言的馀地,只是他的模样…让他不由得揪紧了心。“你放心吧,我很明白……三天之后,我们只是朋友。” 祁雨青轻声说着,唇角竟带着眩目的笑。 第七章 祁雨青三十六岁—— 深夜里的祁家,祁雨青偌大的书房内,不知是因为缺乏人气,或是灯火晦暗,显得有些阴森。 而房间的主人,祁雨青,正趴在电脑前发呆,一杯咖啡举了又放,放了又举,却始终近不了口。 电脑萤幕上出现的字句让他想笑,又笑不出来。发信人是最近才认识的网友,一个常让他哭笑不得的女生。 看到句末,他原本微微上扬的嘴角,倏然垮下。 你还留着长发吗?一直忘了问你,有人说留长发是为了许愿,你留的时候有没有许?若有,你长发为谁留? 苞着,是一个贴图笑脸女圭女圭。 长发为谁留……这个问题,算不清有多少人问过他了,答案明明就在他心头,他却始终说不出口。 六年前那个短暂而甜蜜的假期里,在他们童年时曾嬉戏的庭园中,他和凯曾像对甜蜜情侣般牵手散步,却也仅只于此。 可是时间过得很快,尤其是幸福的时候……最后一夜,他躺在被窝里,等待入睡。与其看着离别迫近,他宁可在温暖中迎接。 路容凯背对着他坐在床沿,轻声道: “雨青……我曾经很想爱你,可是我察觉的时候,你告诉我,你要结婚了。我以为那只是我的错觉,于是我不停地寻找属于我的爱情,然后我娶了嫣然,跟着承 昊出生。我的确爱他们,却是一种比爱情安稳但平淡的亲情,不像我对你的情感。 我比你更早明白我爱你,虽然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是,我爱你。” 而他没有回应,心底泛滥的情绪,不是因古老的字句而产生的感动,而是更深、更深的伤。 他想到很久之前劝他离婚的母亲,她口中说的等一个人和等一个家的差别。那时他雾里观花,不懂得母亲话中的意思,而今全懂了,却错过了爱恋…… 最终,路容凯选择追回斐嫣然,还给路承昊一个完整的家,而他则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回到家中,守着一个家……而人,他今生是等不到了。 路容凯回到台湾,做他的好丈夫;他则回了家,继续做个好父亲。 可笑的是,他并没有刻意将自已投身于工作中以麻痹狂涌而至的痛楚,但被他堆积起来的工作,很自动然达到了这个效果。无独有偶,路容凯又重回演艺园,经纪人仍是斐嫣然,看他们出双入对、鹳蝶情深的模样,他却无法道出祝福。 在那短短的日子里,他们始终没有蝓矩,因为两人深知,即便他们说得再冠冕堂皇,一旦一超过了界线,两人再不可能回到最初单纯的友谊。 凯不知道,他多么希望在他们童年嬉戏的屋子里,躲在没有人注意的树丛后亲吻,一次又一次地追踪对方被吻红的唇,但“礼”字挡在他们之间,他追踪不到凯的唇。 于是,他们仅是牵手、相拥而眠,再多的,不是朋友会做的事。 而他却还留着长发,任它留长,这份情意,在他无法控制的地方长流……不管是许什么愿,都是为了我自己…… 祁雨青简短的回应着,按了传送钮。接着顺手按了几个键,将浏览器开到某个中文网站中,但只看见一片乱码,祁雨青苦笑着将编码改成bigs,一阵闪烁后他。 的眸中赫然映入“路容凯”三个字。 或许是习于这样的惊讶,祁雨青仅是默然地点了点路容凯的名字,没花心思安抚他乱跳的心脏。 路容凯坦承已离婚 当这行字终于被祁雨青放入脑中时,他正拿着咖啡准备要喝,再回神,热咖啡已滴到他腿上。 离婚! 不知道为什么,他是真的一点也不想笑,他一直希望凯能幸福的……即便身边人不是他,也能幸福的过一辈子。可是……为什么他竟离婚了? 快速撇开昨夜的震撼,祁雨青一如往常般走入办公大楼内。 他一直无法决定是否该打电话给凯,送上一句朋友的问候,或是佯装一切都不知情,像过去的六年一样,做个口头上的朋友,却连电话都不敢通。 唯一能确定的感觉只有一个,便是他并不在意。六年前分别时,路容凯说得已经够清楚了,不管将来如何,他们都只能是朋友,也只会是朋友。 “祁先生,这是今天会议要用的资料,你要不要先过目?”还没走到办公室,早他半小时到的特助即递上一份资料。 “嗯。”他轻应了声,接下资料,随手翻了起来。 “威尔森,上班时间应该还没到吧。”合上资料,祁雨青看了一下腕表。“对,若你有私人的事要讲,你还有十分钟。”威尔森叹了口气,有种会议会延期的感觉。 威尔森.杰佛瑞是祁雨青高中和大学同学,因为交情太好,而进了祁雨青的公司。当然,十馀年的交情,不是平空得来的。这不是雨青第一次在上班前找他谈私事,他相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最重要的是,每次这种时间找他谈的私事,都不会,是小事情。 “梅丹佐,你能不能先透点口风,至少给我点心理准备。”威尔森迫在祁雨青的身后。 梅丹佐是祁雨青的英文名字,亦是他在护照上使用的正式名字。是天使之王的名字,取名字的人自然是他那爱子成痴的父亲祁呜。 “我有看电子新闻的习惯,你应该知道。”回想起昨夜的那则报导,祁雨青不由得皱起眉头。 “嗯?”听到新闻二字,威尔森的脑中已浮现一个名字,属于他最不想听见的人。 “凯……他……离婚了。”那个简单的字,让两个人都深锁眉头。 就在沉默间,祁雨青踏入偌大的办公室里,威尔森亦快速将门反锁,确定不会有人打扰他们的对话。 威尔森,是少数几个知道祁雨青和路容凯之间情事的人。最初祁雨青会讲,一方面是因为无人倾诉的心事压得他太难过!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被威尔森看出有异,再加上威尔森是他十多年的好友,他才说的。 “你要不要喝杯咖啡?”看着祁雨青苍白的脸色,威尔森判一定他需要点东西压抑心头翻涌的情绪。 “不了,昨天才洒了一杯在我身上。” 但觉得自己需要一杯的威尔森,仍走向预先放好的咖啡壶,为自己倒了杯黑咖啡。 而一旁的雨青,颤颤地坐入办公椅中,以手支着头,神情复杂。 “报上说是因为两人个性不合,可是这简单四个字代表了什么,我无从知晓。” “或许吧……”威尔森不置可否地随口应道,他很明白,雨青需要的不是他的意见,而是倾听。 他在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将黑咖啡放在桌上,看着它冒出雾气,逐渐变凉他不懂,为什么祁雨青对路容凯的情感,不会随着时间逝去而冷却? “我以为我不在乎的……”祁雨青长声叹息,他知道他真正在意的是什么,却又难以出口。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威尔森劝道,心底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离婚了……说什么要给承昊一个完整的家,他该做个好丈夫,可到头来,还不是离婚了。”祁雨青发出近似讽刺的声音,表情却充满苦楚。 “若婚姻的本身像个坟墓,你不能要求他在墓里过一辈子,他有权决定什么时候爬出来。”约是因为威尔森是局外人,他才能看清祁雨青话中的不合理。 “要离,为什么不在六年前离,至少给我一个机会…”祁雨青的语调和面部线条都极为郁闷。 “有些事情,不经过时间的考验,是无法知道结果的。”威尔森的口吻仍然事不关己,虽然他神情关切。 “或者该说,他那时不离婚,只是为了要拒绝我……”祁雨青的神情因痛苦而扭曲,分不清是哭或笑。 “你天生聪明,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我花整夜的时间念书,你说你看完电视就睡了,成绩却比我好。大学你快速读完,连厌恶服仪不整的老教授,都认可你的长发和才华。接掌公司也出奇的顺利,想生儿子,居然连儿子都真的给你生出来了。 就因为你的人生缺乏重大挫折,大家才叫你天之骄子。可你有没有想过,上帝很公平。他给了你一切,就是不给你爱情。” 这番话,威尔森说时其实是充满嫉妒的;在他努力挣取到某样东西时,总会发现祁雨青早就拥有了。 “威尔森,你谈过恋爱吧?你该知道,当人真爱上另一个人,是什么都可以不要的。你羡慕我的聪明才智,你大可拿去……请换给我一个凯。” 祁雨青知道威尔森和女友近来浓情蜜意,很有可能会结婚,所以正在存钱中,可是他却忘了得不到的痛苦。 威尔森没有接腔,他慢慢喝着黑咖啡,心绪纷乱。 “你说的我知道,得不到的痛苦我也曾尝过。”威尔森没说的是:就因为知道,才会坐在这里,听你诉苦。“但我仍想劝你放弃。这样坚持下去,对你没有好处。” 他高中时就和这个亚裔同学感情很好,后来也听说了祁呜和楼玉蓝间的故事,那像传奇一样的故事,常让高中时代的他想着,不知道梅丹佐的故事会是如何轰轰烈烈。没想到他的同学有天说要结婚,第二年就生了长子,还是策略婚姻,一点轰轰烈烈都谈不上。 十年了,他依然独身,他却发现梅丹佐像是爱着另一个人,只是他从没想过会是男人……而且他知道的时候,梅丹佐已经告白被拒。 看着老同学的痛苦,他几度劝梅丹佐放弃。只是他血液里流着专一长情的遗传因子。要他放弃?这辈子,怕是……很难了。 “时间是很好的药,你就慢慢等待情感淡去;他不是你的,你又何必等着他,折磨自己?”威尔森轻劝道。 “你也觉得我不该去找他吧?”敛起了扭曲的神情,祁雨青冷静自若的应道。 “对你没有好处。”威尔森已经大略知道祁雨青想做什么了,他想去,但想找个有力人士阻止。 但,若心早已飞离,又有谁能阻止? “我知道。”祁雨青点了点头,试着收拾溃堤的情感,表情也回复工作用的严肃,而心……仍碎满一地。 “我通知大家十分钟后开会。”见祁雨青已经渐渐回复理性,威尔森在心内估算了下,决定会议的时间。 “梅丹佐,寻找适合你的爱情吧,逝去的,就让它逝去。” “嗯。”祁雨青随口应着,举步走向落地窗。 他站在某大都市的顶楼,贴着落地窗,俯视着人世。 他竟以为没有关系,话说得好生潇洒。那个男人连头都没有回,就走了,他心底却问得难受。其实他也明白,这多少年的朋友,就毁于那一日了…口头上,他们还是朋友,但凯离了婚,他却连问候都不敢说一句。 他却仍想见凯一面。 就算再被拒绝也好,他想再见凯一面。 “对不起,会议时间……”秘书的声音倏地?荡在他耳边。他被秘书的声音吓得倏然抬头。威尔森许是在忙,竟让女秘书来通知他。 “对不起,祁先生,您的脸色好难看,没事吧?” 女秘书不解地看着祁雨青。 他试着扯出微笑,他最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不是吗,一个微笑而已,有什么难的? 可盈满在眼的泪,终于,落下。 他数度试着开口,却发不出声,没有他一贯的冷静自持。 “董事长?”女秘书再度唤道。 “太久没休息了,眼睛有点累,等我五分钟就好,我等会儿就到。”他用温柔的口吻说服女秘书。 太失态了,他竟在人前哭出来。 “可是…” “没关系,让我洗个脸就好。” 他撑着微笑,缓步走入董事长室附设的浴室。 在磁质的洗脸盆里盛里冷水,他轻掬清水拍洒脸庞,在温度的刺激下,他的神志略微清醒了些。 他抬起湿濡的脸,看着镜中狼狈的自己,他倏地抱着自己的身躯,痛哭出声。 大颗大颗的泪,滑过羽睫,落在衣襟。 扁亮的磁砖上,映着他无助的身影。低低地,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孤独的啜泣地迥荡着。 他拼命压制的情感,仍是受不了推挤而破裂了。 “凯…凯…”他低声的呼唤着不会有人回应的名字。 单薄的声音在空室中迥旋、又迥旋,终至消失。 第八章 路容凯三十六岁—— 本就乏人整理的公寓里,因为主人心绪不宁,而显得更加脏乱。 将最后一包泡面倒入锅中,路容凯深深的叹了口气,下一餐不知道要吃什么了。 也不是没有人能送食物给他,但与其跟经纪公司的人见面,他不如守在公寓里。路家散了,他也好久都没和亲戚们见面,自幼不和父母同住,感情当然也变得淡薄,连路承昊都被他送到同学家暂住。此时此刻,只有他一个人。 长长的叹息后,他将炉火打开……刺耳的电子门钤在此时响起。路容凯的身躯陡然一僵,从钤声的间隔里,他分不出来访者是友人或是记者。 虽是如此,门钤却仍”声声的响,以不至于太紧凑的间隔,一声声的按着。 直到路容凯终于打开门,他万分惊诧地看着来人。 “抱歉,我还是想来见你一面。” 来人有着悦耳的男中音,和一头近黑的深咖啡色长发,因为长住北方国度,所以皮肤极为白皙,几能看得见青色的血脉;五官极为秀气,但不失男子气概,秀气的线条让他明明和路容凯同年,他看起来硬是小了几岁。 路容凯半张着口,欲言言又止。 男人的名字,他太熟悉,反而唤不出口。 “你不欢迎我吗?”祁雨青问着,脸色苍白…… 他的身躯却被牢牢的紧抱住,从冰寒里被拥入温暖之中。 回拥着路容凯,祁雨青柔柔地笑了。 来之前,他一直以为他会被无情的拒绝,好一点的,或许是冷淡以待,没想到凯抱紧了他,而后腼腆地笑了。 缺乏女主人,加上路容凯的心绪不定,室内的脏乱是可以预料的,帮忙稍做收拾后,祁雨青泡了一壶茶,坐在路容凯的身边浅饮着。 “你还打算在演艺圈混吗?”祁雨青刻意坐得低了点,带着撒娇的羞赧,将头轻靠在路容凯肩上。 祁雨青知道斐嫣然和路容凯的经纪约已经结束,他还没决定好新东家。 “不知道。”路容凯沉默地让祁雨青一罪着,没有伸手拥抱的勇气,也没有推拒的心情。 而且,这份温馨,他珍惜……“你不问我为什么离婚?”多年交情,虽然两人分隔已久,路容凯还是知道祁雨青关心他。 “怕你不好开口。”倚在路容凯的身边,祁雨青的声音变得温柔。 在飞来的途中,他心头原先的怒气皆消失无踪。离婚,最难受的人该是凯,不管是做为朋友或候补情人,他都不该再说什么。 “她最后说了,承昊出生后不久便遇见了那个人,她说她知道那就是她要的,她努力抗拒过了,所以上六年前才会跟着我回来。但她仍爱着那个人,于是最终选择 了分手。”对斐嫣然婚后不久,爱情便像潮水般退去,再不留痕迹,路容凯说得淡然。 他的难过,大半来自记者们的逼问,还有对生活的不适应;不会带孩子的他,光看到路承昊就觉得头大,又不好意思拜托感情并不深厚的父母亲。 “可笑的是,她为了逼我离婚,把当初的事也说了……”路容凯失笑道。“当初?”他不理解路容凯说的当初是什么。 “他们原本看上的人是容理,因为容理不答应,才找上和容理相像的我。原来……自始至终,没有人肯定我的存在。同样进演艺圈,如果是容理,成就或许会比我高吧。”不被肯定、不被关注,一直是路容凯心中的痛楚。 祁雨青没有应声,虽然他极想说一句:但我爱的是你。可他明白,凯不敢要他的爱。 “我在想,或许嫣然也没爱过我,她只是想找个依靠罢了。” “嗯。”祁雨青仅轻哼了声算是应答。 因着忽然涌上的不安感,祁雨青趁着路容凯还没推拒他,他更往他的怀中窝去,任披散的发从他的身上,洒满他。 “看见你……真好。”祁雨青顿了一顿才道出心底的感受。 因着耳畔的悦音,路容凯鼓起勇气,以指尖抚过他的发丝,顺着披散的发,将手搭上他的背脊,进而将有些冰凉的身躯拥入怀中。 “我一直都很想念你。”回应着路容凯的拥抱,祁雨青语出思念。 路容凯依然无言,在他脑里翻飞的,除了爱情外,还有人情世故,还有……太多、太多能阻挡他们的一切。 “承昊呢?”看看时间不早了,空荡荡的室内,除了他们外再无其它。 “我让他先住在同学家……他同学的爸妈,也是我一个老朋友,应该没问题。我不会带孩子,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路容凯说得疲惫。 “你带他回来吧,之后的事,我再来想办法。”祁雨青作势起身,却被路容凯拉下。 “雨青,我很感谢你帮我,可是有件事,我要先跟你讲清楚。”路容凯的表情显得冷酷而悲伤。 祁雨青没有应声,身子却不由得僵硬。 “我承认我还爱你,所以我才会情不自禁地抱住你,我也承认如果可以,我想和你相守一辈子。 可是雨青,不可以!除了嫣然和承昊外,还有太多的因素阻挡在我面前,我知道这对很多人来说并不算什么,是只要有决心就能克服的事,可是我不是他们。” 说话时,路容凯紧闭着眸子,他知道他的话会让雨青难过,但是……他就是跨越不了横在他俩眼前的鸿沟。 “我知道,来见你之前,我就有心理准备了。” “雨青…”路容凯不敢署信地看着祁雨青,无法相信他就这么洒月兑。 “来之前,朋友劝我不要来,我该放手追求新的恋情,你不是属于我的,我不该等候。可是朋友走后,原该冷静的我,想着你又哭了。”想起那天,祁雨青只觉痛苦。 “我明白,可我就是爱你,所以我来…当然也知道你不会接受我,但是我仍然爱你。”祁雨青喃喃诉说着他的情感。 从上六岁就开始的情感,岂是短暂别离就能抹去?三十年的情感,他打算再花三十年抹消,再三十年,或许他心底的浪潮就能被抚平。 “对不起。”事到如今,路容凯除了此语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他们错过了可以相爱的时刻,时间过去后,虽然心里仍残留着爱情的影子,但不再是可以轻狂的年纪,他们都失去不顾一切的本钱。 离了婚又怎么样?雨青或许还有爱的勇气,但他没有,他的勇气早在成长的路途—被抹杀了。 曾经因为演艺事业成功而鼓起的勇气,也在斐嫣然的一番话下,完全消失。和一事无成的他相比,样样都强的雨青,他又怎配得上? “凯。”在几经思索后,祁雨青开口说出他想了很久的提议。“一次就好,像个情人一样…陪我。” 出口的声调几近祈求,三十年的情感,他只求一段像情人般的回忆。 “雨青……”他们都明白,他们之间还有未跨过的界线,一旦走过了,就不能再当朋友。 “吻我…”祁雨青苍白的面庞微微颤抖着。如果没有结果是今生注定,那么至少让他拥有最美的回忆。 “你该知道,有些事情做了,就不能回头。我想和你当一辈子的朋友。”路容凯说得怯懦。 “我、不、要!”祁雨青一字一字说得绝决。 “为什么我要看着我爱的人在别人身边,就因为他不敢爱我?别再自欺欺人了,我和你绝对不是朋友,我们之间早就没有友谊存在。我想亲吻你、想拥抱你,想和你做尽所有情人会做的事。 你想要朋友,可以,你自已去以为,我再也不会见你,不会再在网路上搜寻你的新闻,不会在电视里寻找你的身影。你大可以把我当朋友,但我没办法!” 多年来累积的情绪狂乱地淹没祁雨青的理智,他将所有埋在心底不能出口的话,一古脑儿向他倾诉。 看着路容凯愕然的神情,祁雨青心知,他们是真的连朋友都当不成了。 “我不要朋友,我要情人!你若不能以情人的态度对我,就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祁雨青轻声道,态度仍旧坚定。 “我不多求,三天就好,请你像对待情人般对待我……” 六年前的三天…,拼命压抑情感的那三天,他们恍如置身处地狱,所有的回忆都只诉说着一句话:不能蹈矩。 路容凯垂下眼,不敢直视祁雨青的面庞,心知他看了,必会心动。 “我走了。”路容凯没有回应,让祁雨青知道答案为何。 既然决裂的结果是他选择的,他会自行承担。只是心头翻涌的酸楚他压抑不下!那痛,狠狠的撕开他。 那三个字如利刃般穿透了路容凯,让他一瞬间失去理性,只想要拥紧眼前的他爱的人。 “雨青。”路容凯拉回欲离开的他,用力往怀中带。 如果真的只有这样了,他宁可选择拥抱雨青,选择他暗恋了十馀年的人。如果只有三天,如果只是一个回忆,那么他们就做情人吧。 “我爱你。”古老的语句带着珍贵的情感,吻入祁雨青的唇瓣。 慎重地,他以双手捧起他的脸,随爱语轻触他略白的唇。柔软的触感和以往的每一次亲吻相仿,又全然不同。 祁雨青紧闭双眸,长长的睫毛似扇子般,有着美丽的弧线。 而路容凯像是不肯放过任一秒般,紧瞅着祁雨青的面容。他看着他在心底赞叹。 “你爱我吗?” 祁雨青以撒娇的口吻,问了这个专属于情人的问题。 “当然爱你。”像是知道他为何问,路容凯给了快速而比月定的答复。 “我最爱的人一直是你。”出声后,路容凯才知道说出真心话是这般容易。 或许爱情真会使人迟钝,简单的语句一再被重复,两人还像个傻瓜似的笑着,觉得幸福。 忆起幸福的保存期限,祁雨青苦涩地笑着,靠在路容凯胸前倾听他的心跳声。 “只有三天的爱恋是吗?” 路容这次,凯没有应答,只有三天,是事实。 “我想回以前的公寓…”看着四周他和斐嫣然选焙的家具,他忽然嫌恶了起来。“嗯。” 他身后拍抚的手和他身上传来的温暖已能满足他的情感需要,其它的,他并不在乎。 “那承昊怎么办?” “再住三天吧…”虽然雨青对小孩子有一套,但他总不能把承昊丢给雨青。 深夜时分,月正当中,比十五更为耀眼的十六月夜,亮白色的宁雅月光洒落一地。 客厅里,除了茶几旁有盏灯亮着,与祁雨青的男中音外,一片死寂。 祁雨青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戴着耳机,专注地看着笔记型电脑的萤幕,仔细推敲后,打下他心中的决策。 本来说要陪他的路容凯,在他嫌他碍手碍脚之后,乖乖去睡了。 其实他也不想工作到这么晚,但他是在上班中途溜出来的,虽然有可怜的威尔森帮忙,但决策者仍是他,威尔森担负不起这个责任。 在家里的时候,他虽然能每天回家吃晚餐—但他没有请假的权利,只要请假一天,往往要花一星期的时间把堆积的工作解决。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要不要喝杯茶?”在结束一通电话后,传来低沉的关切声。 “你还没睡?” “睡不着。”路容凯说得淡然,将泡好的热茶送到祁雨青面前。 “我吵到你了吗?”祁雨青歉然地仰视着路容凯。 “不是,就是睡不着。”路容凯笑着,他曾在更吵的环境里入睡。但是,现在只要想到一直思念的人就在和他一墙相隔之处,而他再不需谨守礼教,教他怎么安心入睡? “我们这样子……不像情人,倒像是老夫老妻。”路容凯有感而发地说着,并在祁雨青身边坐下。 “没办法,认识太久了。”祁雨青微微地绽开顽皮、又混合着快乐的笑靥。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想依偎在你身边……”说着,他往路容凯的怀中偎去,双手却忙着开了个新邮件,还拨了通电话。 “你忙吧,我喝茶。”路容凯无奈地笑了笑。 “再一下下就好。”祁雨青又将注意力转回电话上。 路容凯无言地模模祁雨青的头,顺着发丝抚过他的背!往下再往下,停伫在腰后的位置,不动。 祁雨青浑身一颤,僵止了身躯无法言语,忘了他仍在电话中,威尔森还在等特他的回应。 (祁先生,你在吗?)电话那头传来威尔森的声音,而祁雨青仍然无法回应在处理公事时,威尔森为了有所区分,向来唤他为祁先生。 虽然路容凯没有再进一步做出什么,只是将手放着,但那份温暖,仍让他不由得红透脸庞。 “梅丹佐…”威尔森再唤了声,改成只在私下使用的名字。 “威尔森,对不起,我有点事,我们明天再讲吧。”祁雨青说着便快速挂上电话,以掩饰他的不自在。 “这么快?”始作俑者却以一张平静而略带疑问的表情,看着祁雨青。 “我不会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也不用解释了。”祁雨青说着别过脸去,有些赌气。 “我没做什么啊!”路容凯以一忙然的眸子看着祁雨青,不懂他在说什么。 “啊!”意识到手的位置不对,路容凯惊叫了声,将手移开。 “不要道歉!” “我不是那个……”话到”半路容凯就闭了口,他并不是真的不想,只是……想之外,还有太多其它感觉。但这已令他绯红了双颊,呐呐的说不出话。 当沉默悄悄笼罩在两人之间,祁雨青冰冷的手爬上了路容凯无措地放在膝上的手,而后紧紧握住。 路容凯讶然地回眸看他,而他淡淡绽开如月光般优雅的微笑。 这意思,他们都明了。 暗夜里,两个人影紧紧拥抱,贴合、密合再…… 窗外月光依然宁静,而窗内的时间,只属于恋人们。 第九章 夜半。 祁雨青贞静地坐在床上,光果的身躯曝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柔软的薄被滑落至腰处,白瓷般的肌肤在宁静月光的照拂下散发出不可思议的光晕。 他月牙白的肌肤上染上绯红的花瓣;是不觉得疼痛,仅是在发现的瞬间,羞红了脸,天明后它将转为青紫,最后消逝无痕,可这夜绽开的繁花美景,会永久被他记忆在心。 虽然全身上下所有能动的地方都发出疼痛的讯息,连平常极少在动的地方,也隐隐发疼。但他仍是坐起身来,就着窗外皎洁的月,目光柔和地转头与路容凯对视着。 顷刻前才结束的激情,此刻仍在他俩之间?荡着,让两人都泛起土幸福而微倦的笑靥。 路容凯躺在床的另一侧,眸光温柔地看着他的恋人。他没有起身拥抱祁雨青,任他品尝幸福的倦怠。 或许是因为长久以来的距离,虽然最后的界线都已突破,祁雨青仍无言窝在情人怀中温存。对他来说,这样伸手可及的距离,比紧密的拥抱更能深刻感受缓缓爱意。 没有言语,他以冰冷的手贴上路容凯微烫的脸,像是在汲取这份温暖,亦似在降低他的炙热,他将手轻放着,不移不离。路容凯亦没有出声打破这份宁静,只是挪动身躯靠近他,而后以微烫的右手覆上祁雨青的柔软,左手亦带独占地抓住他的另一只手,放在唇畔呵着气、搓揉这,想多给他一点暖意。 祁雨青的手极为柔软,像纯羊毛的白手套,绵软而温暖。 他不是第一次握雨青的手,却从未如此惊心,上一次牵雨青的手,已经是久远的记忆了。 惊心……是啊,深深惊骇了他的心。 男手软如绵,在手相学上是掌大权者的象征。他原是不信这此一一的,可是曾握过几个知名人物的手,那绵软厚实的感觉,令他印象深刻,像他手中…雨青的手。 掌权!他都快忘了雨青是祁家企业的主事者,而他亦是知名人氏。 他若真与他厮守,会被记者们写成什么样子,又会对他和雨青的家人造成多大的伤害?这一切,他不知道,亦永远都不想知道。 “怎么了?”见路容凯的脸色不对,祁雨青打破了沉默。 路容凯没有回应,温柔的眸子仰视祁雨青的脸,在心湖底蔓生出深沉的悲哀和眷恋;捧起祁雨青的双手,将他的指尖含入口中,以舌尖轻舌忝着。 “干嘛,会痒耶。”他嘻笑着,却没试着抽回手来,任他吻舌忝着、啃咬着。 路容凯仍没出声,半起身用力把祁雨青拉倒在床,翻身以薄被盖住他和自己。 “呵呵……”祁雨青仍笑着,直到因吻而炽热。激情,是除去不安最快的方法,哪怕他们之间本就是为期三天的短暂爱情。 走出了基隆庙口的热闹,当他们走入基隆佰一芳长长的红砖道时,四周已少见人迹。 深蓝色的天空犹挂着圆月,只是它再不如十六夜般明亮,不过才两天,已不复往时的圆满,在不久的将来,它会弯成弦月最终消失。 在公寓里度过两个昼夜,这最终的夜晚里,为了填饱肚子,亦满足日后的回意,路容凯在彻底便装装后,开着祁雨青放在公寓里的车,驶往总是细雨绵绵的基隆。将车停的离庙口远远的,他们慢慢不行而去又慢慢走了回来。 或许是因为路上空寂一片,偶有车子驶过,也不会注意到他们,又或许是因为这是最后一夜,晚上十点半的夜里,他们并肩走在看像无止境的长路上,薄外套下的手,紧紧相握。 午夜还末到,他们,还是一对恋人。 “我是爱你的”祁雨青喃喃说着这句在三日内不断被重复的话。 “我知道。”路容凯故意答得不经心。 “我爱你。”祁雨青执拗地再说了次,他知道他懂。 没有承下祁雨青话中真意的勇气,路容凯依旧选择沉默。 “雨青……”看着微光波动的海浪,路容凯停下脚步,失措又无奈地轻唤着。祁雨青却没有跟着停下,拉着路容凯的手笔直地往前走去。 “我会失眠。” “不会的,你想多了。”路容凯仅是宠溺地笑了笑。 “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躺在床上我就是睡不着,我不想惊动爸妈,于是就睁眼到天明。夜里很是漫长,睡不着的滋味并不好受,可是日子久了,我也习惯了。 结了婚,林薇的存在让我更加睡不着,我借口说会打扰她的睡眠,硬是和她分了房。生了天凌后,我的失眠正好照顾天凌,有时保母睡了,天凌有什么事都是我最早发现的,天韵和天泓出生时也一样。 可是夜仍是个牢笼,我睡不着,又不能不睡。于是我开始想念你,高中时我为了能一夜好睡,总是在将放假时就把所有作业做完,飞来台湾待在你身边,只要是有你气息的室内,我都能安稳入眠。只是,人有时候总是笨,明明事实就摆在眼前,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祁雨青语带落寞,自嘲地说着,为了解开袭上心头的孤独,他将身子往路容凯靠去,可眼里是满满的空虚、寂寞。 路容凯诧异地说不出话,高中时代他虽欢迎他的到访,却从没料到他整日沉睡 的原因,竟是因为半年末有好眠,更不知道雨青喜欢挨着他睡,是因为能避免失眠。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有勇气让它在心底成形。或许我的失眠是一种不安的表示,唯有留在能让我心灵安歇的人身边,才能安心的入睡。 又或许,这是我的爱恋,失去了你、失去了我的爱情,我心烦意乱都来不及了,又怎能一夜好眠?” 祁雨青苦笑着,在承认他爱凯后,每个失眠的夜里,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凯,想起他那双温润又魅惑十足的凤眼;或许在更久之前他便想着了,只是他不敢承认,硬是将他魅惑人心的眸子赶出脑海。 “雨青,别逼我。”停下步伐,路容凯沉痛地开口道。 他怎会不懂雨青的意思,可是!饼了午夜,他们连朋友都不是了,他还能怎么回应。 “我没逼你,我逼的,是我自己。” 他不是害怕失眠,至少今后失眠时,他也有可供回想的甜蜜。他害怕的,是失去他后所要面临的时光,或许他会一生不忘,或许他会在许久之后找到情缘,只是无论是那一种,他都不想遭遇,他想要凯,他想要的是凯啊! “爱情是爱情,两个人厮守牵动的将不只是爱情。雨青…我爱你,但没法和你厮守终生。” “或许吧!”他试着拉动停步的路容凯,察觉他脚步踌躇,便缓缓地放了手,独自前行。 “雨青,你该知道我一直很自卑,因为父母没空同时带我和哥哥,所以从小让我寄住在爷爷那儿,同在路家工作的大伯、二怕就受重视,他们的孩子自然受宠。 我爸行三,爷爷心底不重视,何况是我;加上我没大哥容德聪明,也没理哥受宠,几个表姐妹们也各有大伯或二伯宠爱着。 因为我长得像理哥,在爷爷家里更被忽视,从没在一起住饼的父母,不亲是自然的,何况我又没有哥哥能言善道、妹妹乖巧伶俐。于是,我暗暗发誓,如果将来我有了自己的孩子,绝不让他这样子成长。“ 我做的又是容易被放大的演艺工作,我若真和你在一起,别人又会怎么猜测? 雨青,我们都是大人了,离婚是一回事,孩子仍是存在的。你从商,在华人世界里也有一定的分量,华人世界终究比较保守,何况是竞争为主的商界,一点小问题都可能被对手攻击得体无完肤,何况是尚未被大多数人接受的同性恋。 你有孩子,只要不跟我在一起,别人不会怀疑你什么。你不为你自己想,也该为他们想,你若被冠上什么名号,他们怎么办?” 虽然残忍但这是事实;他们能在一起厮守,确实是最圆满的结局,但实际上呢,想要厮守在一起,要克服的事太多、太多了,多到他无力去做,更不想让祁雨青落人口实。 “和失眠之苦比来,这又算什么?”祁雨青徐徐转身,说得极轻极淡。 和他后半生再不得安眠比起来,外人的冷言冷语又算得上什么…… 可他眸中映着的人,抿着唇,未出声。那细长的眸里,虽然满是无奈,却没有半分动摇。 “小时候,有次爸爸带我出国玩,妈说她讨厌出远门所以没来,我虽然不想跟她分开,但为了爸爸仍是去了。当时我没注意爸爸带我到了什么地方,不过那不是我在意的,我只想知道有没有人肯陪我玩。我后来才知道,大部分的孩子在看到爸爸对我的保护,还有分不清该叫我叔叔或雨青后,直觉的就是不理我。 然后在路叔叔家里,有个孩子对我友善的笑,他看着我看不懂的童话书,说我的头发很漂亮;他不知道我默默许下的誓愿,将来有一天我会为他留长头发,就因他一句漂亮。他更不知道,我回家后央求爸爸让我学中文读写,就只为了能看懂他看的字…那一年我才六岁。” 闭紧了眸,祁雨青忍着欲夺眶而出的无奈和伤楚,以最平静的语气说着。 “一个六岁的孩子懂的东西本就不多,其中当然不包括爱情,他只是因为不想失去朋友,所以一次又一次的央求他的父母,让他和那孩子见面。 春去冬来,年复一年,我和他都长大了,我留长了发,却忘了最初的想望。更没想到,发一名三千烦恼丝又叫情丝,而结婚称为结发。原来,我爱他,情丝为他 留长,为他呵护。”“雨青。”路容凯唤着,任他拉开了距离,亦没有追上的意思。 “凯,我情丝为你留长、为你愁烦,更因恋你而失眠,你真要弃我?”祁雨青神情凄厉,声调更是高得吓人,悦耳的男中音忽地拔高,骇人地在空冷街道上响。 冗长的沉默中,路容凯直视着祁雨青从疯狂变得颓然的神态,他的表情亦因不忍和痛楚而扭曲。 他怎会愿意,心又怎么不痛?他好想抱紧雨青,安抚他的心伤,可他又怎么能够?当爱情不再只是单纯的爱情时,任谁都得考虑现实,而他们的现实,便是别离在即。 他的声音像道雷,狠狠的劈在他头上,撕裂了他的所有,或许某些地方已焦黑死去,只剩一颗顽强的心还活着,跳动着痛楚。 “对不起。”沉默的尽头,仍是一句坚持的不愿。 看着路容凯的坚持,祁雨青绝望地僵住神情。他还是爱着他,这三十六年来最最珍视的爱情,依然属于眼前不要他的人。 “我搭明早的飞机走。”调整了下心绪,他再开口时声调恢复平时的冷静。 这样的结局他早就预知,亦因如此,心伤的程度没有他想象中的多。 他边说着边从薄外套的口袋里拿出单程机票,从台湾飞往他所居的北方国度。 他走近路容凯,硬将机票塞入他的口袋中。他并没有反抗,只是空冷的眼睛,像两个玻璃球,闪动着悲伤的光彩。 “机票的期限到年底,到年底为止,只要你来,我都等你。你若不来,就请你这一生一世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不让给我希望又让我失望。 只要你不再出现,终有一日,我会像我爸爸那样,找到珍爱的另一半,不管要花十年二十年,甚或是三十年也好,你别再见我,我便会淡忘你的存在。” 祁雨青说着,声音里有着浓浓的祈求,冀望着他会来。只要衷心思慕的人能在他身边,其馀的都不再重要。 只是世界上的愿望,事与愿违的总占了大多数。 路容凯的表情决绝而冷残,从衣袋中掏出机票冷然地撕碎,任纸片随风势飘飞,而后洒落一地。 “来生,我再爱你。” 表情明明是残忍无比,路容凯的声音却脆弱得不堪一击,隔着数步的距离,祁雨青只要稍一走近,便能见到他睁大的眼里,溢出了透明液体,可是弄人的命运,终让他没察觉地转身,怀着伤心地走了。 “总之,我等你。” “来生,我依然爱你。” 路容凯向他的背影喊道,一合眸,酸涩翻涌,泪,终于溃堤。前一夜还在他怀中的人儿,这一夜与他生别离。 可一这个世界,不是单单靠勇气便能活下去,他还想在演艺圈混,雨青也要在商圈生存,他不顾自己也要顾着承昊,而雨青也…也终成了别离曲。 这结局,明明是他一手导演,可为什么……为什么他痛得连指尖都麻木?为什么,他仍是哭了?同样是深夜里的祁家,同样是祁雨青缺乏人气的书房。 房间的主人祁雨青,一如往昔,正坐在电脑前发着呆,一杯咖啡举了又放,放了又举,却始终喝不下一口。 不到一星期前的那夜,他做着相似相仿的动作,那次是为了笑,这次却泣然欲泣。 颤着手,他仍是开启了收件匣,强自收敛心神,明天起他必须看来一如往常,公司里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员工,还要靠他吃饭,他没有为情愁烦的时间,亦没有那份奢侈的权利。 你最近很忙吗?好久没有你的回信了。 他那台湾网友的第一封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而他仅按了删除钮,丝毫没有回应的意思。 你还留着长发吗?最近我在某个网站里看到一篇讲长发的文章,我抓给你看,在下一篇里。 为了转移他和路容凯之间沉痛分手的悲伤,虽然没有任河兴趣,他仍是开了下以封邮件,专注地看着——透过长长的落地窗看着你走向她身旁 曾经痴狂情迷相约相守到来生 来生我依然爱你 透过长长的落地窗看着你正经又严肃的三分 曾经轻松而飘逸的黑发相爱缠绵沉醉到天明 天明长发短三分 靠着长长的落地窗握在手心的不只十分 短发长发三分十分我依然爱你到来生 曾日在一个网站上看见如是的字句,长发三分情十分… 他一直记得他的反应,一个正常的、不解风情的男子所应该有的反应,他眼前的男子都做了,他还记得男子抢过他的鼠标,进入别人网页时,男子身上炎炎的肥皂香气令他怔冲了,沉默地任男子霸占他的电脑。 他记得那天,男子才在池家里洗过澡,湿漉漉的浴室里,在沐浴用口品的气包围下,空气中仍淡淡地飘着男子的体味。 他还记得他那天洗得特别久,一个人独自坐在浴室里,贪婪地吸入男子的味道,想象着男子的果身,任身体渐次发热。在和男子一墙之隔的小小室内,他抱着男子拭身用的浴巾……情狂。 他亦记得那天他送男子回家时,男子飞扬的笑容。在无人的巷道里,那飞扬的笑封缄在他的口中。 男子亲吻了他,紧握着他的发,就连吻后都不曾放松,像要他承受什么,男子却又不曾开口。 而他,仅是仓皇地别开眼,没能将长发由男子手中抽回!千丝如千情,那三千情丝,他再也没有抽回的能耐。 再也,没有。 回到家中,他再度打开电脑,那段文字又再大跳入他眼眶,红了眼。 留长发其实是很直觉的事,学生时代一直被迫理短的发,在月兑维发禁后,不知怎地就长了,他也不是懒得剪,只是对这飘逸的黑发有着莫名的恋栈。就像,他爱上男子时一般。 发长了,情长了。纠结缠绕,至、死、方、休。 可是,有些事是注定的,没有人可以更改,就像他们之间一样。 他一直不知道,任男子走到她身边比较悲惨,或是眼前的结局比较凄凉。最终与最后的吻结束后,男子的坚持,让他无能抽回男子手中的发束。那发柔软无力,却执拗地纠结在男子手中,像他的心绪! 他没有开口,心底却回应。像是看穿他的心意,男子笑着落了满颊泪珠。 他依然没有开口,没有拭去男子的泪,午后的光线,极美。 此后他没再见过男子,连他数月后的丧礼也没有去……相爱缠绵沉醉到天明长发短三分。 你的目的,我的情深 发丝相缠,缠绵到来生 来生我依然爱你 我依然爱你到来生 dd语焉不详的故事里,没有点出男子为何死去,可是祁雨青羽睫轻眨,泪终是难停。 来生,我依然爱你……凯亦是这样对他说的,因为今生不能,因为今生已错,于是许诺未知的来生。 这相仿的句子里含有太深的涵义,一个许诺来生再续,一个是今生不忘。 而他呢?来生太虚渺他抓不到,那么就求今生不忘了,或者该说,今生里,他相心忘也无法,无法……他颤颤地在键盘上键入几个字:我明天就剪。 尔后他趴在键盘上,切切哭泣…爱你,来生再爱你。 第十章 祁雨青趁着威尔森不注意翘了下午的班,预约了熟悉的发型设计师,准备剪去长发。 留了十馀年的发被一刀剪断时,祁雨青没有丝毫心痛的感觉,倒是觉得一下子轻爽了起来,虽然突然减轻的重量让他不习惯,但他并不难过。 只是设计师发出叹息,试着叫祁雨青别剪,但在他的坚持下,设计师仍是剪了失去依凭的长发,落了一地,被实习生快速扫净,丢入垃圾桶中。 祁雨青并不在意长发的最后下场,那已结束的情感,不是他所在意的东西。 顶着轻爽而单薄的短发,为了消除不愉快的情绪,他在市区闲逛一阵后,方才回了家。 在家门前,他意外看见母亲来访。 八十岁的老妇人依然精神奕奕,只是皱紧了眉,神情哀伤而担忧。 “你可回来了。”楼玉蓝就站在庭园里盼着他归来,悲伤的神态和当年祁呜去世时极为相似。 那神情让祁雨青倏然一惊,万分不解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母亲。是谁……过世了吗?“妈?”祁雨青仓皇地唤了声,不明白母亲为什么突然哭了! “唉…”楼玉蓝拭去泪痕,表情放松又混合着羞赧。“我还以为你跟着祁呜一起走了。”虽然知道是一场误会,但楼玉蓝仍旧神情哀伤。 “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祁雨青浅笑道,完全不知母亲是怎么了。 “刚刚新闻传来消息,有班国内航线的班机坠机了,机长室和头等舱全毁。初步公开的名单中,有你的名字。”花了点时间平抚情绪,楼玉蓝才缓言道。 “飞机?”祁雨青听得一头雾水,他今天哪有乘坐飞机? “我打电话去你公司,威尔森说你中午就出去了,也不确定你有没有上机。” 楼玉蓝缓缓说着:“你手机也不开,真让人担心。” 祁雨青这才想起来是怎么回事。他今天原本该去拜访一个大客户,这是两星期前就决山定好的行程,早上的时候威尔森也曾提醒过他,难怪他翘班出来时,威尔森没赶着把他捉回去。 所谓的初步名单,又常是当场划位者和预先订位者的名单,他虽然订位,但不等于在机上。 “抱歉,我想一个人逛逛,所以没开机。”他歉然地笑了笑,走近楼玉蓝,顺势亲昵地揽着她的腰,要她别再伤心了。 “你把头发剪了。”因为放心,楼玉蓝终于露出笑靥,看着祁雨青变得单薄俐落的发,伸手抚模着。 “嗯。”祁雨青含糊地应着,不希望他的事被楼玉蓝发现。 “你瘦多了,气色也不好,怎么了?”知子莫若母,一见他不自在在的神情,她马上就猜到有事,却不直接点破。 “最近公司事忙。”祁雨青找了个借口,希望她别知道前几天他去台湾的事。 楼玉蓝个性严肃而保守,也就是这样子,很多事祁雨青都不敢和她商量,虽然彼此关心对方,却都把关心放在心底。当年他和林薇离婚的事,还是半年后林薇去拜访楼玉蓝时,才顺口说的。 “离婚都六年了,你不打算再娶?”像是知道了什么,楼玉蓝走回屋中时,不经意地开口道。 “如果有缘分的话。”祁雨青像在打太极拳般,避开母亲的询问。 “前几天你不在,去哪儿了??楼玉蓝再次试探道。 若不是天凌打电话去,说雨青好象去找凯了,要她千万、千万别阻止,就让雨青得到幸福吧,她还不知道凯离婚了呢。 “妈。”察觉了楼玉蓝话中的意思,祁雨青不自在地唤了声。 “我听说凯离婚了。”楼玉蓝却仍想让祁雨青自己说出口。 说着,他们步入屋中前往偏厅,等待晚餐时间到来。 “嗯,说是斐嫣然爱上别人。”祁雨青应声,等于承认他是去台湾看路容凯了。 调整了下姿势,祁雨青将背靠上布面沙发。心有些沉重,他知道这是个机会,想坦诚他的情感,却又害怕母亲会排拒。 “说吧,我会听。”在祁雨青没有注意的时候,楼玉蓝已将下人们支出偏厅,她坐在祁雨青身侧,以严肃而慈爱的目光注视着她的爱子。 “凯他……没有接受我。”祁雨青直接说出结果,但楼玉蓝依然能明白。“所以你把头发剪了?”她的口吻里,了然远多于惊诧。 “第一次见到凯的时候,我就想为他留长发,现在没有必要了。”祁雨青语带苦涩。 “当年林薇来找我,我才知道你们离了婚。可是她来,不是为了报告离婚的事,而是为了告诉我,我的儿子爱着一个男人。她是来说服我的,传宗接代的义 务,你也算完成了,将来的日子,你若真想跟个男人一起过,要我别反对。”楼玉蓝目光迷离,忆起了当年之事。 “林薇没说是凯,不过若是凯,我也能理解,你从小就爱跟着凯,也只会为了凯的事要求我们。”她点了点头,回想祁雨青小时候的样子。 “你从小就不黏人,虽然知道这也是成熟的表现之一,但有次凯向我抱怨你好烦时,我和你爸都深深的嫉妒。现在回想起来也难怪,每个人都一样,谈恋爱的时候,就想分分秒秒都待在对方身边,你总要黏着凯也是无可厚非的。” “可是失恋的时候,也总是难过。”想起了分手那夜,祁雨青的胸口总有。 闷痛。 “那么,你就再等三十年吧,或许能忘了他,像你爸爸一样,和另一个人厮守至死。”楼玉蓝谨慎地选择字眼,没用男人或女人,只是单纯的使用了人这个字。 “从上六岁见到他起,三十年间我都追着他的行踪……”言下之意,便是他不知道再过三十年,他能否忘了他。 “凯他不爱你吗?”楼玉蓝想着这些年来路容凯看着祁雨青的眼眸,那带点宠爱的眸光,若说只有友情,她不信。“凯说相爱是两个人的事,厮守却和两个家族有关,我们都有孩子,我们或许可以不顾自己,但总不能不顾着孩子。”路容凯的话令他无从反驳。 “孩子啊,你去见凯的事,还是天凌告诉我的呢。他打电话来,要我千万、千万别阻止你和凯。”她知道他聪明,只要稍一提点,马上能会意过来。 “我以为我掩饰得很好。”祁雨青诧异又有些难堪,没料到连儿子都操心他的情事。 天凌已经十五岁,也是会谈恋爱的年纪,只是他没料到天凌会同意他的性向,进而守护。 “天韵和天泓知不知道我不晓得,不过天凌向来很会说服人,你若出了什么问题,他肯定会努力说服大家的;他还真是很喜欢你呢。”楼玉蓝牵起笑靥,很以这个长孙为傲。 “嗯。”想着儿子的举动,祁雨青心头一暖,稍稍展开笑颜。 “妈,谢谢。”看着楼玉蓝慈祥的笑,祁雨青感谢她的宽容,接受一个爱着同性的儿子。 “以前你爸常说,他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不管你要爱谁,或谁也不爱,只要你过得好就好了。你连他最想要抱的孙子都让他抱了,相信他在九泉之下,也会让你爱凯的。”像是要让祁雨青心安,楼玉蓝轻轻说着。 而没出声的祁雨青,不知是否因为脆弱,还是终于放下心中大石,楼玉蓝的话上让他湿了眼眶。 如果大家都不反对,那么他就等待吧……等到有天,他的生命里再有爱情降而凯……要凯回眸看他除非奇迹出现,他期望能遗忘那一日。 奇迹,现实生活里是看不见的。 或许,他真的不是生活在现实里。 楼玉蓝来访的隔日,他亲自开车送祁天凌到寄宿制的高中就读。 进这所学校是祁天凌自己的决定,他曾反对过,但他相当坚持,擅长说服人的祁天凌甚至列举了优点报告给他看,见他坚持,他也不好反对下去,只好接受长子将离家的事实。 必于他坠机的误传,很快便得到澄清,但他仍接到不少问候电话,天凌学校的校长,还幽默的说他一定有阴阳眼,居然看见他来。 他要祁雨青放心,他会好好照顾祁天凌的,惹得祁雨青频频大笑。 别过祁天凌,感伤和痛苦的因子倏地袭上他心头,他开始后悔为什么当时要讲得如此绝决,说什么如果没有要和他厮守的意思,就一辈子都不要见面! 一辈子!扁用想的,他就痛苦得几欲发狂,明明才分别不久,他却觉得像过完了一世,又惊觉下一世里,他亦得不到他。 为了明天去拜访客户,他将车开往离家更远的地方。这客户就是他原要坐上死亡班机去拜访的那位,大概是所有人都被吓到了,所以大家一致决定要他自行开车前往,算是表示诚意。 到达中途下榻的旅馆,他失措的看着一个人从大厅奔向他,然后将他紧紧拥抱住。 他有些花了眼,分不清那人是长得很像,或就是本人;是有人安排的,还是神只闲暇时给他的奇迹。 可是拥抱着他的人,无论长相或声音,甚是身上的味道,都很像、很像——“雨青……”路容凯慌乱地喊着他的名字,语带哽咽。 而他只是失措地被抱住,“凯?”他试着唤了声,害怕一切仅是梦幻。 “你没事就好。”他的话让祁雨青冷静了下来,果然是以为他死了才来的。 路容凯没发觉祁雨青骤冷的表情,仅以检视的眼光仔细地从祁雨青的鞋尖,缓慢而温柔地将目光上移,最后,以平静中混着哀恸的眼眸,凝视着他耳际的发。 “你把头发剪短了…”看见祁雨青削短的发,路容凯感叹地道。 他还深刻的记得,在基隆的夜里他说过——我情丝为你留长、为你愁烦。而今他将长发剪了……或许,也剪断了他们之间的情愫吧。 想着,路容凯笑得惆偎,分手是他提的,他却又承受不住。 “是啊。”祁雨青沉声道。 他尚来不及摆出冷淡的表情,便被路容凯的举动给惊慑住。 路容凯伸长了手抚过他鬓边几束乱发,长指触碰他敏感的耳廓,引得祁雨青微微缩瑟。 “很好看,很像你高中时代的样子。”他还记得高中时,雨青窝在他的床上睡,安详的脸蛋伴着短而柔软的褐发。 “别这样,我们进去再说。”祁雨青有些窘迫,硬是推开了路容凯,到柜台办理手续。 进了房间,祁雨青还不及将行李放好,便被路容凯用力地抱紧;来不及回过神,他已经被路容凯压上了床。 路容凯的吻和动作极端热情,在祁雨青尚未厘清情绪时,便将他身上的衣物剥除一地……“停!”祁雨青大吼着,用力推开路容凯。 他知道凯是看了新闻才来的,但他不懂凯为何这样对他,说了绝不再见的明明是凯而不是他。 “我还以为你死了。”路容凯颓丧地坐在床上,目光呆滞。 而祁雨青没有应声,路容凯为此而来,他早就知晓。 “我原本真的不打算来了,你有你的事业和家庭,我也有我的,这辈子是真的不可能了。可是新闻里出现你的名字时,我觉得我像是死过一次。家也好,事业也罢,我只要你活着就好。” 路容凯长声叹息,回想起十几小时前的时景,便不寒而栗。也就是这样,他才急着将他带上床,想以最原始的方式,证实他是真的存在。 “我还活着。” “我把承昊也带来了,先放在你家里。”他就是去过祁家,才知道雨青在这里,虽然知道雨青还活着,但他就是没法放心,非要看到本人才行。 凯的意思是要带着承昊移民,和他厮守吗?他真不敢相信。 “真…真的吗?”祁雨青惊叫着,扑抱住路容凯。 “因为你说我若没有意思和你厮守就别来,可是你……我非来不可,不然我不会安心的,所以只好…”路容凯越说越小声。 连他自己都不能相信,他挣扎许久的决定会这么草率的被推翻掉。可是看着新闻里清清楚楚的三个字,他恨自己没和他一道归来,没在最后的日子里陪在身边。 在订机位时他就决定了,若他真有了万一,他就住到墓园旁,日日夜夜守着他始终不变的挚爱。现下,好不容易神只给了他补救的机会,他又怎能不好好把握! “那你真的不会走了?”祁雨青简直不敢相信这个误会会换来他。 虽然狂喜已经淹没了他的所有心绪,但他被伤得太深、太久了,虽然幸福就被他抱在怀中,他仍要再三检视。 “对,不会走了。”看着祁雨青,路容凯爱怜地在他唇上一吻,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凯,我好爱你。”祁雨青忘情地将路容凯的脸吻得一片口水印。 “早知道就别耍帅,把机票撕了还得再买。”在祁雨青放开他后,路容凯才嘟哝道。 “那可是头等舱喔!”祁雨青孩子气地窝入路容凯怀中。 所谓的厮守啊,不就是两个不怕死的笨蛋,坚持一定要和对方在一起的结果,他们又何必想得太多? “看来我要对不起你妈了。”路容凯以细长的眸子睨着祁雨青,神色里有明显的。 “凯……”祁雨青疑惑地看着路容凯那异样的眼神,全然不能理解他在想什么…为何眸光里满是。! 祁雨青快速跳离路容凯身边,打算逃命去也。 开玩笑,他明天还要拜访客户呢! “雨青……”终于,他期盼已久、等待已久,就希望凯在他身边永远都这样唤着他,直到来生。 微一沉思,祁雨青登时被逮住,被他思慕的人押解至床上。 激情,只属于相爱的人。 祁雨青一直都知道祁天凌很会说服别人,也知道祁天凌不反对他和路容凯在一起,当然他还知道路承昊脑袋里是一团混乱。突然失去母亲已经很难适应了,没过多久父亲又说要移民,手续还没办好,就看见父亲和叔叔很恩爱的……想不乱也难。 面对路承昊的反弹,祁雨青没打算怎么办,大有随他去的意思,不过他心底的焦急仍被细心的祁天凌发现了。 祁天凌趁着放假回来,带路承昊出去玩了一天,回来后路承昊绝口不提反对的事,祁雨青虽然一头雾水,但也很高兴。 除了路承昊的抗议外,路容凯和他的事意外的没被人反对,祁天凌和楼玉蓝是不用说了,连祁天韵、祁天泓他们也没什么意见。 而突然放下心中大石的祁雨青,正趴在电脑桌前敲着键盘。 “好想买喔!”祁雨青用正好能让路容凯听见的音量说道。 路容凯沉默地坐在一旁,低头看着书,没有理会。长年相处下来,他很明白祁雨青的物欲并不高,不过他每次说想要的东西,都不是什么容易得手的,要满足他的想望,非搞得人仰马翻不可。 “好想要喔!”为了让路容凯听得更清楚,祁雨青回头以更大的音量道。 “你这次想要什么?”知道不回答不行了,路容凯呐呐地应道,他记得上次……雨青想要的,是他。 “那家旅馆。”祁雨青笑得甜蜜,在键入最后指令后,开始储存资料。 要买,他当然不是买不起,只是他不想遭凯白眼,被骂浪费,还有…小孩子气。“旅馆?”路容凯不解。 “你来找我的那家啊,如果我把它买下来,我们过夜的房间永远保持原状,该有多好。”祁雨青孩子气地说着,眼瞳闪烁着光芒。 听着祁雨青的话,路容凯深深地叹息。有这种梦想的人并不在少数,但有能力做的人不多,所以不至于发生问题;可是雨青不是……所以特别麻烦。 “你就让它好好的在那里,让它原有的主人经营下去,保持原样不是很好吗?”路容凯试着对祁雨青讲理。 “我想要嘛!” 必了电脑,祁雨青嘟着嘴踱到路容凯身边。 “地方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你感动的人在就好了。”说着,路容凯不好意思地垂下视线。 “我想要,我想要,我想要嘛!” 祁雨青磨蹭着路容凯,撒娇地要他应允。 “你想要我给你就是了嘛。”路容凯邪笑着,细长的眸散发出异样光芒。 “呃……我不要!?祁雨青转身就跑。不过路容凯从身后袭来,快速将他拉人隔壁卧房里。 “不要!路容凯,你这个死东西,我明…明天还要……开、开董事会呢!”祁雨青挣扎着,声音却越来越小… 其实这样的日子也不错,虽然有点激情,但向来压抑的祁雨青终于有了撒娇的对象。 《本书完》 番外 魅惑 到底为什么会被他吸引,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那双眼睛,很细长的丹凤眼,像足了他常看的男男漫画之中的男主角。 或许就是受了那双眼睛的魅惑,所以曾有机会赢的也都放弃了。 联考之后,我毫不意外地和他进了同一系、同一班。打从高二和他同班后,我就一直注意他的动向,最后选择他最可能会读的法律系,而他果然如我所期盼。 联考时,我也曾想过要了结这段关系,没想到竟以零点五分输给了他。看到成绩单的刹那,我真的很想哭,没想到老天爷仍是让我和他继续那份关系。 想到晚上将发生的事,我脸上突地感到一阵火热。 于是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晚上来我家吧,你爸不是出国了吗?爷爷也很欢迎你。”他的话声随着风,由我耳际吹过。感觉上有点痒,但不知为何却有点舒服的感觉。 “还是你有事?”容理的声音不再有笑意,但多了分奇异的焦急。 我没有应声亦没有回头,只是一径摇头。 然后他笑了,淡淡扯出笑意,就算我不回头也感觉得出来。 “那下课后你在校门口等我。”说着,他快捷地走回他的座位,随着教授的声音,开始整理笔记。 自从他满十八岁后,立即考了驾照,买了四门房车。我曾很好奇的问他,为什么不买更漂亮的跑车。他淡然地说,因为房车睡起来舒服,比跑车好休息。 听到这句话,我的身体不由得僵了会儿。从此以后,每次坐他的车上,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找寻上一个乘客可能遗留的痕迹。 唯一的一次,只看见一根短短的直发,有着和我相同的洗发精味道。看到那根头发的那晚,我在窗边的月光下坐了好久。同样的味道,我和他相同,不也说明了他和她相同……她也在他家沐浴吗?也在那张床上,做着我与他会做的事…… 等到稍稍回神时,我已经坐在他的车中。而他不知为何,打了通电话回路家,说他不回去吃了。 “要去哪里?”车塞在半路上,我停了许久才开口问道。大概是太过紧张,我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僵硬,却没有修正的意思。 “我前几天去过一家饭店,他们新推出的套餐很不错。”他直视前方注意着路况,面无表情地答道。 我点头不语,心口却稍稍一紧! 斑中时到过容理的公寓,才知道他不是个普通的富家公子,他一人独居的公寓大得吓人,虽然不知道正确的坪数,但也几乎和我家一样大。像他那样的家世,是不容许出现月兑轨的行为,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大概最长也只能维持到大学毕业。有了这层体认,不知为何……我心里竟开始有种淡淡的失落感。 “你怎么了?今天特别心不在焉。”遇上了红灯,他淡漠地回头看着我。 我只是摇头,心底的话怎么也不可能说出口。难道要我告诉他,我在想他是和哪个女人去过哪家饭店。不!我不会说的,我还不想切断我和他的关系。 大概是见我无意再谈,他撇过头不再理会我继续开车,神情却有几分忿然。 “容理……”我知道他不高兴,看了他许久才低声唤他的名。 “嗯。”他看着车子的移动,并没有回眸。 我亦没有再出声,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他肩上,感受他温暖的体温,让自己的不安降低些许。 “亦泱……如果不想,今天可以不要。”他以为我是对夜晚的事感到害怕,温言软语地低头看着我。 近距离的目光接触,直视他细长的眸子,让我有些眩目地微眯上眼。那眸中散发出的魅惑,是令我又爱又恨的唯一理由。我坏心地没有接话,闭上双瞳,心知他会有什么样的举动,却装出无知的单纯。 “快到了吗?我睡一下。”说着,我倚在他的肩上。我时常靠在他肩上,眯着双眸盯着他的举动。有时他只会偶尔回眸看我,有时却以为我已然入睡,会轻轻啄吻我的额头。 “亦泱……你睡着了吗?”他将车靠边停下,大手轻轻地抚着我的发。 我却将头再压低了些,落入他的胸膛。他常擦的古龙水味,就这么轻轻地飘入我鼻中。或许是幼时常居欧美吧,我并不排斥古龙水的味道,且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累了吗?快到了。”或许是我的鼻息使他察觉,又或许是因为其他的原因,他一反常态地扶我坐正,带着了然谅解的眼神,温和地微笑着。 没有预期的吻,我有几分失落,转头看向窗外。特殊处理过后的车窗,颜色显得有些暗,我虽然知道车外的空气糟得可以,仍是开了车窗,任由冷风吹入。 而容理却不曾再回头看我,专心一意地将车驶入饭店中。 进入饭店后,我不讶异地被侍者领到总统套房中。在套房中吃饭,好像是路家人的习惯,说是可以避开别人的追踪与偷拍。如果情况糟一点,甚至会由地下停车场直接将车运上楼,不经过任何出入口,避免任何被拍的机会。 “我把房间定下来了,今晚在这里睡。”在侍者离开之后,容理低声说道。 “为什么?”听到他的话,我不解地放下刀叉。 容理的住处就在市区,且就算和他发生关系以来,我们也不曾在外过夜,就连旅行也不曾同行,更何况在市区中,怎么…… 他盯着我看,没有回答问题。惑人心神的眸子,闪着点点光芒。 “容理……”看着他的眸,我有些害怕,像是知道他为什么要来,又故作不解,可是惧怕中仍带着点期待。 “吃完再说。”容理低头看向桌上的报纸,在餐点用完之前,再也不曾抬头说过任何一句话。 ********** 再度回神时,我已在浴间淋浴。他大概是早有预谋,还带了我的所有衣物。 偌大的浴室虽然精美,但不知为何像是少了点什么,让我不由自主地觉得背后像有股寒意。环视四周,仍找不出奇怪的地方。 我本想找容理进来,可看着紧闭的门,听着放大音量的乐声,我知道他正在使用饭店中的音响设备,向来爱乐的他,打扰他他必然会不悦,思及此,我顿时又没了那份勇气。 无奈地褪下衣裤,我不熟悉地扭开水龙头,看着水珠落在果裎的身上,带着热度的水,霎时间冒起一阵白烟。我抬起手正思索着要用肥皂或沐浴乳,尚未伸出手去,就被抱入一个赤果果的怀中。 “啊!”虽然明知道一定是容理,我还是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大笑出声。 他的爽朗笑声,却由我头顶传来,像极了恶作剧成功的孩子。 饼打的音乐声是为了掩饰脚步声,而我感到的寒意,是他开了另一扇通往浴室的门所致。 “你……”我还未出口的抗议,迅即被他接下来的举动给吓得打断。 他的左手越过我的胸前,将我的双手紧压在他怀中,右手不安分地往下探去,手掌轻触我的中心,手指则往后探去…… “放……放手!”我羞红了脸,用尽力气,死命的挣扎着。 “不要这样嘛,反正今晚你都是要和我……”容理说着。 痛的感觉其实不是那么大,只是有种被侵犯的羞耻感。 听到容理的话,我的身体瞬间僵住。 “不要……”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蹲了下来,迫使他放开我。 “亦泱。”我听见他焦急的声音,由我身前传来,结实的双臂紧紧拥住我。 我将眸子由双膝间微微移开,看着他魅惑的眼眸中写满了担忧,心底忽地有几分歉疚。 “对不起……我只是想……”他定定地看着我,温热的水淋在他的发上,顺着他的身子流向地面。 而我仍只是沉默,身体中像是少了什么,仍僵直着无法做出任何动作。 “亦泱……亦泱……”约莫是察觉到我的不对劲,他开始唤着我的名字,我却觉得他的声音,离开我好远好远。 他似被吓到般,抱起我离开浴间。其实我一直不清楚过程为何,只知道在我的意志稍稍回复时,我已躺在床上,依然赤果的身体,被柔软的浴巾包裹住。而他坐在床侧,有些失神地凝视我的脸。我真是不明白,对一个他不爱的人,为什么还要如此大费周章。 “抱歉,我只是觉得有趣,没想到吓到你了。”久久,他才低声对我说道。他低垂着眼眸,很难看出他是否真心。 我依然沉默着,看着他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我仍是无言相对,但在找到适合出口的话之前,我缓缓坐起身,张开手臂将他抱入怀中,将脸埋入他柔软的黑发间。那一瞬间,我的心突然平静下来,安安静静、平平淡淡的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温柔。 “如果你要……我可以……”我听见自己小小声地说着。 他没有出声,和缓的呼吸吐在我的颈间,徐徐地往上移动,直到他转而抱住我的身躯。直到肌肤触碰到他的温暖,我才察觉到自己的冰冷。而像是渴求氧气一般,我紧紧地抱住他,缩起身躯随着他倒在床上。他温柔地拉过被单包裹住我们,拉着我数度移动后,将我安置在他怀中,枕在他的手臂上。 我没敢抬头看他的表情,只是依偎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稳定的心跳声。 他轻轻地吻着我的发际、额间,然后把我抱在怀中,像抱着女圭女圭般,轻轻地拍抚着我的背脊,他的怀中好暖好暖,让我在刹那间以为他是爱我的。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了……”我感动地缩在他的怀中,任由他轻轻抱着。 容理仍是没有回应,只是拥着我……拥着我。 如果可以一辈子躺在这里,任他抱着直到死去,我或许就不会有苦痛了吧! ********** 如果没有饭店的那件事,我大概会想办法提早结束这段关系,但不知为什么,每次想离开他时,脑海中就会浮现那日的光景,想起在他怀中看着阳光一寸寸地照亮他的面庞,想着清晨醒来,被他硬抱到浴室,红着脸任由他清洗……任他…… 我觉得被爱,觉得幸福安详,如果没有这些事,我们之间就不会走到今天。两年来我一直在祈求,他或许是爱我的,或许……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仍是受女孩子欢迎的路容理,我仍是应该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徐亦泱。 他有他的生活圈和朋友,我有我的想法和做法,我们之间从不曾有重叠。 所以毕业时我们并没有选择同一条路,没有人感到意外。没有台湾国籍的我,不会面临和容理相同的兵役问题。台湾的兵役制度,我并非不知道,但我同样的明白,有权有势的富家子弟,总是可以利用一些特殊管道,逃过两年兵……可是容理却打算立即服役。他没有选择继续读研究所,或和我一样走入商圈,而是逃也似地决定去服役。 而我在想了又想后,才决定问他,真的要当兵吗?他却避回路家,不再和我见面……似乎想永远地断了联系。 意识到我们之间已然结束后,我回到欧洲,坐在我童年时最喜欢的地方,看着工坊的人提着新做的小提琴,到附近的田间拉出音符。 打从高一时偷偷将琴带离这里后,我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没想到大舅来接机时,和缓的告诉我,他知道琴是我带走的,大家都不介意。因为失去一把琴,总比失去我好。我本来想哭的,父母离异后,我一直不能谅解说出不要我,要弟弟的母亲。而今或许在那瞬间,我压抑的情感全都被释放了。 坐在车中,感觉夏风阵阵吹过的我却咧开嘴,牵出一朵似笑非笑的表情。为什么我会突然回到这里?多年未归,父亲和我都绝口不提这个地方。现在回来,却是为了参加她的丧礼。 这或许是我最大的遗憾,直到最后,我仍是没能亲口问她,为什么不要我?或许这是仅次于容理,对我而言,最大的伤痛。 总之,我自此再也没有回过台湾,当然也没有见过尚在服役的容理。大学时代的朋友,因为和他没有交集,来欧洲时从不曾谈起过他。所以在宴会场中,望见他的身影时,我竟忘了逃跑,呆呆地等着他抓着我的手臂。 看着他原本冷淡的面容,在抓住我的瞬间染上笑意。我竟看呆了……那双细长的眼眸,仍带着令人眩目的魅惑。顷刻间,我疑惧地感受到自己的身子,开始缓缓下陷,陷落到一团柔软的迷离中,有点痛却有更多的安心及满足。 “亦泱……你在想什么?”他不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却以老朋友的口吻,淡然地问我在想什么。 在那一瞬间,我好似回到了大学时代,坐在他的车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想着关于他的问题;而心底仍是带着些许的甜意,和更多更多的失落神伤。 “琴还好吗?”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我,只能随口扯出另一个问题。 面对他粲然的笑,我只能黯然地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淡色香槟。 “嗯,还在。”看不见他的表情,我只能从他的声音中得知,他似乎不太高兴我问起琴的事。 “新女友?”我微微抬眸,尽量以无所谓的口吻,问着他方才抛下的女子。 其实见他抛下她向我走来时,我真的很高兴。 “变相相亲……”他对着远处的女子扮了张鬼脸,和我相视而笑。 我虽然配合着他笑了,心底却不曾感到轻松。然后他默默地看着我良久,看得我低垂下眼不敢和他对视。 他再度提出打赌的事,我看着那太过熟悉的笑意,知道他早就知道答案,而故意引我选择另一边。很自然的,我亦知道他当晚想做什么,而我并没有思索太久,便说出他所要的答案。 或许他并不爱我,但对于我的身体,他该是有所依恋的。否则他又何必大费周章,只为了抱我而已?坐在饭店的房间中,我毫不疑惑,只是来开个会的他,为什么会订那么高级的套房。 套房中有套绝佳的音响设备。他挑了一下cd,放入一片不知名的音乐。音乐轻柔催梦,加上刻意调暗的光线,让坐在床沿的我渐渐放松了下来。 棒音良好的浴间,不曾传出丝毫水声,但不知为何我就是知道他快洗好了。 丙如所料,他在我坐起身的瞬间,走入我的视线中。如果不是因为光线太暗,他必然会发现我通红的脸,呆愣的直视着他赤果果的,久久不能移开目光。 他举止优雅地走近,带着一点侵略性地将我压倒在床上。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细长眼瞳,依旧漾着邪魅的光芒。 “亦泱。”容理轻柔地接近,迅速将唇印下。 我闭上眼眸,再也无法思考,思绪一下子回到大学时代,被他拥在怀中的每个夜晚。最初的笨拙,最终的挑逗…… 因着难受的羞耻和异样的感觉,我的脸开始慢慢发烫。 他的手指忽地收紧,像圈着什么似地紧握住我的……我本想要他住手的,却羞红了脸,发不出声音来。 “有保养品吗?乳液之类也可以。”容理跪坐起身,看着我的面庞有些狼狈。 知道他要做什么,我咬紧下唇,由浴室取来乳液。 “我本来没打算做的。”他那魅惑的眼似蛇蝎般揪着我的心。 我却因为害羞,只是瞪着他而说不出话来。然后紧闭上双眼,不敢再看他魔性的眼瞳。 他因乳液的冰冷而微微缩起的身体,也在数度滑动后舒展开来。 三年间不曾这样使用过的部分,开始慢慢发热燃烧;原本的异样感,也在瞬间全化为快感。 他的唇在我的颈间游走。 “容理……容理……”因他迟迟不肯给予,我忍不住唤着他的名。 听见我的呼唤,不只为何他顿了一顿,凭着先前的经验,我知道他已到达能忍受的边缘。 最痛的还是胸口。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在这个时刻想起,他并不爱我的事实。 “亦泱……”他低低地唤了声。 因为直接的刺激,我不再有思考的能力,闭紧双眸,渐渐被快感征服。 “啊——”我放声低叫,在瞬间释放。 事后,他用湿毛巾帮我擦拭身体,包括那个部分,就像从前的每一次一般。 可不知为什么,残留在心底的,不是完事后的幸福感,而是一种苦楚,甚至比三年前更强烈的疼痛。 “我们……再打一次赌吧!”我坐在床沿背对着他,不敢看他魅惑人心的双眼,怕自己再度沉沦。他似乎有些讶异,并没有出声。 “我要的东西,仍是那一个。但如果这次我没赢,那么我也不要它了。” 开口的瞬间,我的身体冷得发颤,连我都无法承受放开他的痛苦。 “赌什么?” 容理的语调却平静得令我悲伤,他不在乎吗? “像最初那次一样,赌天气,九月时也就是我们认识的第十年。在同一天的同一个地点,我仍赌会下雨。” “好。”他平静冷漠的声音,冰凉地传入我耳中。 我向他大概没有发现,在他说话的同时,我哭得有些难受。眼泪不受控制地落在身上,而脸上却挤不出一个适合的表情。 结束了……无论赢或输……都结束了! ********** 放下越洋电话,我颤抖地得知,那天,真的下雨了! 本该落在十年前的雨,加倍地下在这一年。没有勇气留在台湾等雨的我,只能数着时间,缠着友人要他告知我每天的天气状况。 我打了通电话给容理,他的声音依然平淡冷静。 约了见面的时间后,我匆匆订下了机票。 在约定的时间到达,看到他独坐人群中,那邪惑的眸,一反常态的落寞。 既已决定放弃,我知道自己不会再问他什么。 沉默地用过餐点后,我发觉自己的目光因为紧张而显得冷峻。 他定定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将小提琴拿给我。看见那把琴,我不由得笑了,伸手接过这把久违了的琴。 “拉首曲子来听吧,我还没听过你演奏。”低头检视琴身时,我听见他的声音里有浓浓的不悦。 “我不会。”我轻声道,试着让语调平稳。 我忘了他说了什么,只记得他站了起来,拉出一首明显是流行曲的乐曲。 我知道他直勾勾地看着我,所以不敢抬头。何况,他不知拉了多少次这首曲子给他爱的女子听。想着,我的心底又升起了那股既痛苦又愤怒的感觉。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停顿了许久,我才静下心来找了个话题。 “恋你。我喜欢它的歌名,和歌词的最后一句:恋你恋成癫,所以学了起来。” 我听着他的回答,身躯僵了一僵,在也说不出任何一句话。他有爱得那么深的女子吗?而自己……又为什么在意? ********** 那天晚上,我抱着小提琴独坐在窗边的地板上,怔忡地想着他的话。 恋你。我喜欢……恋你成癫……他有那么深爱的人了吗? 难怪三年前他会躲回路家,避不见面。他有爱的女子了嘛,所以我就成了他的绊脚石。想到这里,我竟没有哭。或许在放弃的那日,该留的泪早已干涸了吧! 没多久,我回到欧洲。 奇异的是,舅舅竟和我谈起了容理。他竟不知道我和容理已经是过去式了! “你爸找我谈的时候,我也很苦恼。他说他一个大男人的,从来也不知道怎么和你相处,现在这个样子,他也没什么好讲的。不过,他还是祝福你,毕竟幸福不一定是走前人的路,但一定要有家人的支持。” 舅舅沉稳和悦的声调,让我再也说不出话来。我从不知道爸知道容理的事,更无法相信舅舅和爸爸竟然不反对。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说出我和他早已结束,而舅舅也装作不知。只是离家前,硬是塞了一把新制的小提琴给我,笑着要我的他拉个爱曲来听听,他说那把名琴是有魔法的,只要用真心拉给对方听,一定能得到美丽的结局。 我没问为什么舅舅知道容理有拉琴给我听过,但我和容理之间,怕是魔法也救不回的。但我仍是拿了那把琴,仿佛我和他之间,还有希望似的。 ********** 再度回到台湾,不是我所愿意的。尤其是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我的伤楚还未痊愈,就又回到这片伤心地。爸的意思是要我把在台湾的事务了结,之后就算永远不回来也无所谓。 “徐先生……徐先生。”谈完生意,我正准备穿过大厅时,一个矮小肥胖的男人,满脸笑容地拦住我的去路。 我眯着眼稍稍一想,即想起他是这饭店的副总经理。我沉默地看着他,等待他说出叫住我的目的。 “路元康先生找你,请你去一趟。”他恭谨地说道。 徐氏并不是什么大企业,饭店副经理实在毋需如此客气。那原因就出在路这个姓氏上了。路元康……我花了一会儿时间,才想起那是路爷爷的名字。从高中起,我就和容理一起喊他爷爷,差点忘了他的本名。 随着饭店副总经理走入饭店旁的小鲍园时,我才突想起来,这间饭店是路家的产业,难怪副总经理那么恭谨。 见路元康看见我,并招手呼唤,我才走过去平淡地喊道:“爷爷。” 他静默了片刻,目光凝向远方,似在沉思着什么。一会儿才开口:“容理最近一直很消沉,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我不知道。”提及容理,我僵了一僵,倏地低下头。 “其实我也曾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可是全都没有用,容理是我最中意的孙子,我不希望他就这样消沉下去,如果你们吵架了,你就原谅他吧,看他那样……” “我和容理不是那样的关系,我和他早就没有任何关系。”我急忙解释,却引来老人家含笑的眼神。 “容理一直爱着你,难道你不知道吗?”他惊讶地看着我,眼神却无比坚定。 我呆愣了下,一时之间无法反应。爱着你……谁?我吗?他真的爱我吗?我感觉眼眶开始慢慢变得湿润,不可能的,那个家伙明明……明明…… “我不知道。”哽咽的声音,连我自己都快分不清自己的声音。 “看来这句话,不该我对你说,而是由容理自己说才是。”路爷爷对我扮了张鬼脸,可惜我已模糊了眼,什么也看不清楚。 “那小子,从高中开始,眼里就只有你一个人。我几番为他安排对象,他全都拒绝了。你就给他个机会,让他为自己解释一下好吗?” 像是料定了我会应允般,他随后又说了些让我错愣不已、无法回应的话。 “我会找个日子上徐家提亲的,将来的事,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必定不会让你吃亏。亦泱,我这一辈子从没娶过我最爱的女人。年轻的时候把钱和权势看得太重,真心爱的一直放在一边不去理会,等到了老了才发现我的三次婚姻里,从不曾娶过我真正爱的女人。而她,我最真挚的爱恋,一直还在我心里。” 我不解地看着路爷爷……有几分明白,又有几分不明白。 而缠绕在我脑海的,唯有那句话……容理一直爱着你! ********** “你……”我数度开口想说话,却没有一次能成功地说出心里想说的话。 我问不出他爱不爱我的问题,亦道不出我一直爱着他的心绪。 而他带着些许不安的魅眸,扔紧揪着我的心不放。 “是。”他忽地点头称是,像是知道我要问什么般。开口之后,他红透了脸低下头去,隐去眸中魅惑我心的部分。 “我也是。”我淡淡道出,不知为什么心中没有那时的感动,只是平静的觉得幸福。 我也是……是的,我也一直爱着你。这是我不曾说出口的话,不过他应该明白的吧,只要明白就好了,我又何必说出口呢。 是的,我也一直爱着你!我在心底默默地倾诉。 在那之后没多久,路爷爷依他所言带着正式的聘礼及容理的几个叔伯来到我家。我原以为爸不会反对的,在欧洲时他已透过舅舅,说出他早已知道我和容理的事。我知道他希望我幸福,那么多年来我忘不了的那个人,终于和我即将有结果,我从不认为爸会反对。所以那一天,当我在二楼看见路爷爷和容理的车时,并没有太多的动作,任由爸去开门,任由爸甩上门对我怒目相视。 爸一句话也没说,张着染上怒焰的眼瞪视着我。我知道他的目光越过我在看着另一个地方。那是我早逝的母亲,他这辈子唯一的妻子,或许是他自幼遵从的道德规范,又或许是他心里放不开的自己让他拒绝接受这样的事。 明明他是那么的生气,我心底却奇异的没有任何惧意,只是无言地迎视他的眼眸,感觉他内心最深处的激动。 “爸……”沉默良久后,我轻声唤道。看着他的目光由怒转柔,有着一种未曾有过的悲哀。我只是些微失措地看着,应答不出一句得体的话来。多么希望容理此刻就在这里,握着我的手,而非我一个人独自面对。 “男人,是不嫁的。”爸似乎看见了什么,挫败地低垂下头,丢下这句话,经过我的身畔走回书房。 我还在想他看到了什么,略一低头,感到脸颊上有冷冷的液体流过,才知道我哭了,而父亲似乎就是挫败在我的泪水之上。我没有拭去眼泪,任由它残留在脸上,亦没有打开门,看看路爷爷和容理还在不在。 我只是无言地回到楼上,回到我那小小的、注定住不长了的房间。 推门而入的须臾,我却看见容理坐在床上,他淡淡地对着我扯出笑容,眼眸里净是温柔和未出口的担心。 “你怎么上来的?”出口的声音和话语,比我想象中冷淡,我有一点心惊自己没有修饰的意思。 他指了指窗户,示意是由那里爬上来的,就像高中时代一般,依着小小的水管,快速地爬入房中,亦闯入我的心底。 他没有说话,仅是无言地拥紧我,然后倒入床中,像往常一般,让我轻靠在他怀里。“想哭就哭吧,哭完了我们再来想办法。”那低沉的声音轻轻地荡入耳中,却有一点酸涩,让泪水不由自主地流湿了他满怀。 “我的父母不可能再反对我们,所以我会更珍惜你爸,我会好好孝顺他的。”容理低声道,低哑的嗓音里,怀着数年前的伤痛,一夜之间他失去了父母,而我只能抱着哭泣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我偎入他怀中,深深地吸气,努力想止住泪水。 敲门声却在此响起,我还未回过神,父亲低沉带点寂寞的声音即隔着门板传来。 “亦泱,你来一下。”父亲的声音闷闷的,令我不禁怔住。 我能体会他的苦闷,盛年婚变后,儿子却要嫁给别的男人。 抬眸看着那双魅惑我心的眼眸,看着他眼中盛满爱意,他轻轻的笑了开来。 “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他似乎怕爸还在门外,悄声地在我耳边说话。 很奇异的,我没有丝毫依恋的感觉,很轻易地别开头走出房间。仿佛笃定他就是在那里,我们之间再也不会有分歧点了。 爸没像我们想的站在走廊上,但我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得到他。在三楼的一个小房间里,有母亲旧时的生活用品和他们的结婚照。到台湾以后,我常发现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就着星月光辉,看着爱妻遗留下的一切。 虽然他们因为个性不合离异,但每次见到爸在这房间里独饮,我总是有一点莫名的震撼。我明白的知道,他还是爱着母亲的,而或许,母亲也是一样的。 向来锁上的木门,此刻却半掩着,掩着父亲多年来的寂寞,掩饰着我们多年来的疏离。 “他现在在你房里吧!”爸拿着杯酒,在开口的同时轻啜了口,似乎想借着酒精让自己能平静的和我交谈。 “嗯!”我有一点惊讶,我们明明已经很小心了。 知道爸不可能快速结束我们之间的对话,我拉了张椅子径自坐下,沉默地看着他。 “敲了一次门,就没有第二次,也没听到你的电话响,他应该是利用水管爬到你房里了。”爸笑着,有一点嘲讽又有一点无奈。 我没有出声,不敢大方的承认,或许在我心里,仍是害怕一出口便会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伤害我和爸之间本已淡漠的感情,还有和容理那好不容易才安定的关系。 “好多年前,有一天晚上,我从欧洲提早一天回来,那天我在飞机上想了好多事,想着和我无缘的妻子,还有一直被我忽略的儿子。我在机场的免税商场买了一个飞机模型,我一面选着一面开心的笑着。然后我悄悄地走回家中,整个房子没有灯光,我以为你还没回来或住到别人家去了,我模黑来到你房间,想将礼物偷偷放在你房中,给你一点惊喜。 没想到我却听见异常的喘息声,我本来还在心底暗骂,这个早熟的儿子居然带女孩子回家过夜,但是当我从门缝里看去,却看见一个男孩子压在你身上。即使那么黑,我仍是清楚地看见你的脸,在那张床上的人,千真万确是我的儿子。” 爸的声音里带着嘲讽的笑意,他的双手更因着愤怒不住地颤抖。 而我只是沉默,什么也说不出口。多年前的那一夜,我记忆还那么清晰,可我从不知道,爸曾从门外看见我和容理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破口大骂,只是沉默地走到屋外,从园子里看着二楼的房间,我看着通往你房里的水管上有攀爬过的痕迹。我怔怔地站在那里,想着要不要把水管拆了,让那个人再也来不了我们家。想着想着,我突然恨起你来,我生的孩子居然是个同性恋。我将模型摔得粉碎,带着未放下的行李,住到旅馆中。”他讲到激动处,忽地将酒杯摔在地上,似乎当年的气怒,至今仍缠绕在他心头。 那一夜,我的确有听到楼下的声响,在天明后亦发现散落一地的模型玩具。可我从来不知道,那是爸从机场买来要给我的。 我依旧沉默着,虽然明白我和容理都没有错,我们只是相爱而已。但我无法否认,我的确伤害了父亲,毁了他对我的期望。 “在旅馆里,我想了好多也想了好久,我想着离婚时,独自坐飞机来台湾的儿子,想着这些日子我对你的忽略,想着想着心里也不那么气了。然后我从旅馆里打电话回家,没等多久你便接了电话,我只是淡然说我还要过一阵子才会回台湾。你头一次温柔地和我说话,尤其是在我和你母亲离婚后,那时我第一次听见你问我身体怎么样。匆匆挂下电话,我想起了在你房里的男子,还有刚刚你声音里的平和,竟犹豫着要不要骂你。”说到这里,他疲惫地笑了笑,再度为自己倒了杯酒,也替我倒了半杯。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太常住到容理家,才被爸猜中我们之间的关系,从不知道那一夜,在我欣喜又困惑地看到爬进我房中的容理时,爸也看见了我们…… “第二天,我趁你上课的时候回家一趟。站在你空荡荡的房间里,我觉得好孤独。你一直不知道,在两个儿子里我特别疼你,在婚变后最无法面对的也是你。只因为你不像你弟弟怎么看都像白种人,他的身形模样都遗传自我,又混合了你的母亲,怎么看都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结晶。你大概也不知道,你的母亲也因此最爱你,却将你让给了我这个不懂表达感情的笨父亲。所以你大概也受了伤,于是三个人怀着三种伤楚,各据一方地生活着。” 爸稍稍停顿了下,用着温柔的目光看着我,那里面有着更多的欲言又止,而他只是笑着。我看着他,直到眼眶迷濛再也看不清那张脸孔,才甘心地闭起眼,任由泪水滴落。 当时的情景我至今仍会梦见,说着不要我要弟弟的母亲,还有什么都不说的父亲。 虽然听舅舅说过,大家还是爱我的,可是这次是父亲……是我那固执的父亲,亲口温柔地对我说。 “然后我又走到这个房间,看着你母亲留下来的东西,想起我们当初的故事。想着我们不顾一切反对而结合,所以我犹豫了。就算我和你母亲分离,并不代表我的孩子也会这样……渐渐的,那份愤怒竟化为疼惜,我的孩子爱着同性,你一定比我此刻的痛苦还痛苦。可是我没有勇气,更没有那么大的度量去承认这件事。” “爸。”看着爸恍惚的眼神,我轻唤了声,却没得到他的回应。 “没想到今天竟然有人来我们家提亲,我的儿子居然想嫁人,我的儿子……要嫁给另一个男人。” 爸闭上了眼眸,让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他的眼角却沾着泪滴。 “爸,我没有嫁过去的意思,只是我和容理之间,希望有你的认同。”我轻声道,心底却在担心等一下该怎么向容理说。路爷爷摆明了希望我正式过门,他老人家的固执,我和容理都很清楚。 “我刚刚订了机票,要到欧洲去找你舅舅。”爸闭上的眸子仍让我看不清他的真意。 “你就趁这个时间把婚事办一办吧,陆家大老都亲自上门来了,我相信就算我不出席,他们也不会亏待你的。” “爸。”我讶异地叫出声,爸却仍闭着眼不看我,只是神情和缓了许多,甚至带着笑意。 “我没宽容到能祝福你的地步,只好眼不见为净。”他低声道。“你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那个人不是还在你房间等你。” 我明白他的不好意思,所以任他将我赶离房间。 只是猛一回眸,我突然发现爸的身影好孤寂……我走了之后,他身边就谁也没有了。 可是我明白,我已经不能回头了,选了容理就注定要减少对爸的关心,纵使我们从不曾贴心过。 站在门外,我一直有股冲动,我想问问父亲,当年为什么和母亲离异?记忆中,他们并非不相爱,更不是因为外遇,那么还有什么原因会让相爱的两人分离两地? 可是我终究没有问出口,我知道我和爸再不曾像此刻一般距离得这么相近,于是错过了那个时机,我再也无法提起,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回到房中,我不发一语地倒入容理的胸膛。 我什么都没有说,但容理似乎知道我哭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感动。 爸虽然始终不肯道出祝福,但我懂得他的意思,他不愿意见到他的儿子为了一个顽固的父亲而痛苦,可是他也不愿意祝福,所以他合上双眼,让我在他的视线外得到幸福。 ********** 所谓的婚礼,其实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仪式,没有鲜花也没有教堂或红烛。 我只是将行李搬到路家,路爷爷送了一层公寓,将容理之前的住所上下打通,布置成新房。 然后我见过路家所有长辈,亦从路爷爷改叫爷爷。 那一晚大家聚在一起用餐,然后我和容理早早被送进路家大宅的新房。 在这简单的夜里,唯一让我讶异的是舅舅的出现。 他带着简单的行李,直接从机场跋到路家,用力抱紧我,说了好多祝福的话。又将我拉到一边,然后塞给我一个沉甸甸的大盒子。 “你爸要我拿来的,还要我别说出来。你别跟他说,就当作不知道这回事。”舅舅用他圆圆的脸,做出一个顽皮的笑脸。 而我只是笑着,什么都没有回答。 我知道舅舅八成只是说给我安心,爸说了眼不见为净,他是怎么也不可能要舅舅送东西给我的。 “这里面是一把中国乐器,之前我跟他提到送了你一把小提琴,他就联络了个认识的乐器商,要我送这玩艺来。叫什么瑟……”舅舅努力了好几次,才将中国音发得正确,可我一听就懂了。 瑟……那必然不是一生浸婬在提琴世界里的舅舅所懂得的东方情调。 琴和瑟……那么陈旧古老的一句祝福,爸还是不肯说,他只是送了我,他只是知道提琴在容理那里,所以送我瑟。 琴瑟和鸣…… 轻轻地,我知道我哭了。 因为,幸福。 ********** 夜幕低垂,容理轻笑着换上轻便衣物,低声地在我耳边低喃着,热热的气息喷在耳际,有一点痒也让我有一点想笑。 “我们走吧,别让那些家伙偷看。”他在我耳边轻笑着,细长的眸子飘向墙上的一面穿衣镜。 “怎么出去,这个时间他们不会让我们出门的。”我低声回应,眼眸不由自主地看向镜子。 “浴室外有一根水管……” 说完,他抬眸看着我,笑得好无辜。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刻意的放纵,还是容理逃家的技术实在不差,不到一小时,我们已经在市区的街道上,站在电影院门口,看着各个院线片,低声地选着要看什么片子。 谁规定新婚之夜一定要洞房,我只要伸出手,就能握住他的手就好,那生涩的最初,早在大学联考那一天就经历过了。 “那就这部片啰。” 他目光对上我的眼眸,淡淡地笑着。 “都好。”我笑着回应。 轻笑的口中,含着未出口的爱恋语句。 我不说,他也明白的。 “看完电影后回去收拾行李,我订了明天最早的班机,你带我去拜会岳父大人吧!”他低声道,温柔地看着我。 “嗯!” 嗯,就这样了。 容理答应过我的,一年至少一半的日子陪在爸身边,另一半则是属于台湾、属于路家。 我知道路爷爷最宠的是他,我不舍得拆散他们祖孙,所以选择了这种方式。 我抿着唇,不知道为什么眼睛酸酸的。似乎懂得什么叫幸福后,我也变得爱哭了,只是这一次泪却没有落下。因为容理忽地靠在我眼前,悄声说道:“我爱你。” “我也是,我也爱你。”我只是笑着,缓缓说道。 路容理,是的,我也爱着你! ——本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堕爱2:错过 堕爱3:男难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