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贼公主》 楔子 “这支钗好,雕花好看,镶的明珠大又亮,我要这支!” “这副耳坠子好,不轻不重,紫的,正好配我那件紫色礼服!” “这玉佩好,纯白无瑕,结扣打得漂亮,垂在我这身衣服腰间正好!” “这金触……” “行了!明熙,你干脆一句话说你全要了,岂不干净俐落?”太子妃文彤辉打断聒噪少女的话,才稍稍缓住她将一件件珍宝饰物塞往怀里的速度。 “我只是看一件喜欢一件嘛!每样都好看,实在不知道要选哪些,漏了一样都觉得不甘心;而且,明籚又不会同我争。”明熙公王撒娇地解释。 “你呢?明芦?要哪几件?”文彤辉转间一旁静默的少女。 “我……我不必。”突然受到询问,明芦公主呆了呆。 “皇嫂,你看吧!早说了明芦不喜欢这些东西嘛!”明熙公主嘟了嘟唇。最后的结果,东西还不都全归她,何必选?但既然要她们选,她就不能少拿!不能吃亏! “这样好了,明熙,你把东西再拿出来,让明芦先选。”文彤辉道。 若不关照明芦这软柿子,她大概会被明熙给吃得死死的。 “皇嫂!”明熙公主撒娇不依。 “我来替她选好了。”文彤辉不顾明熙公主的不满,坚持要她将私吞的东西吐出,捡了几样给明芦公主后,还余着的一大盒就任由明熙公主挑走。 “我不要了!” 哪知,骄纵的明熙公主一跺脚,噘着嘴转身跺得远远地,然后一重重坐下,脸色沮丧得像个要不到糖吃的小孩。 其实,她几乎吞了所有的糖,但骄纵的孩子似乎还不满足。 “明熙,你是怎么了?”文彤辉头疼道。 “我说我不要了!”明熙公主赌气重复声明。 “再过十几天就是你的成年礼了,你还有衣料得挑,你确定真的什么也不要?”文彤辉哄着。 “就因为是人家的成年礼,就该由我先选嘛!皇嫂偏心!”明熙公主扁着嘴,珠泪盈眶,眼看就要泛滥成灾了。 明芦公主忍不住低声道:“皇嫂,这些都给姊姊吧!反正一年以后才轮小妹的成年礼,没有关系的,小妹平常也不太用这些东西。” “谁要你假惺惺!你已经拿了的东西,我才不要!”明熙公主怒目望向妹妹。 “那……” “统统给你啦!我不要了!”她说真的。 客气可以,但这么明显的让步,好象她是个土匪,而明芦是个让梨的好妹妹似的,明熙娇娇女怎受得了? 可见得,让步也是要有点技巧的,明芦公主的道行显然还不够。 文彤辉暗暗叹了口气。这两姊妹年纪才差一岁,性子却南辕北辙——一个骄恣霸道,咄咄逼人;另一个懦弱柔顺,没有主见。同是皇室公主,虽是异母所生,性子竟偏差成这样,不是太过便是不及,也不知如何养成的。 文彤辉强势地打断她们。 “好了。不然由我重新分配,一人一半,谁也不许选!省得你们姊妹说我偏心。” 话说回来,会觉得她偏心的只有明熙公主而已,但文彤辉这么一说,娇娇女觉得还算公平,就点了点头。 丧失了选择权,明熙公主其实亏的更多,但她没想这么多,她只要公平,尤其是和明芦妹妹相比,绝不容有一丝不公平存在,即使大部分的公平建立在她妹妹的让步,她也不觉得有何不妥。 明熙公主满意笑道:“明芦啊!你如果有什么想要的,别忘了一定要说喔!如果你不说,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以为皇嫂偏心什么的,自己想要的一定要自己争取,不要等着别人帮你,知道吗?” 明熙公主老气横秋地教训着妹妹,标准的得了便宜又卖乖!不过她才不会承认。她说的是事实嘛!她最看不起明芦娇娇怯怯的样子,想要就大声说,不要闷在心里吃暗亏,就像她,从来都不吃亏的。 “知道。” 得到明芦妹妹点头响应,明熙公主更加理直气壮。看吧!连当事人都这么认为了,谁还能说不公平? 兀自得意着,明熙公主当场拿起几样分配得到的战利品至铜镜而比画,欣赏着镜中炫亮的自己;明芦公主则不多说一句,但那逆来顺受的模样,令文彤辉感慨万千——她这小泵几乎不曾学会一丁点宫中争权夺利的手段,但另一个小泵倒是已学得了几分。 “不好了、不好了!太子妃,宫里闯进刺客啦!现下不晓得躲到哪个宫院去了,禁军侍卫们正一处处搜着,请太子妃和两位公主小心!” 侍女娇采带来震天动地的消息,急急忙忙奔走至太子妃面前禀告,消息弄拧了文彤辉一双柳眉,而怯弱的明芦公主已经开始发抖了,唯独镜前那姣美的丽人儿,竟嗤嗤笑了起来。 “刺客?刺谁啊?一万禁军,五千侍卫,他当皇宫是他家后院啊?放心啦!他插翅也难飞!”明熙公主悠哉悠哉地照着镜子,镜中的人儿也对她笑的灿烂。 手上的浑圆白珍珠,颗颗映着她白玉般的肌肤更加明亮,也衬着她一身粉女敕橘黄的宫装更耀眼,相反的,发色就更鸟亮,背后也衬的更深黑了。 黑?那是什么? 明熙公主发觉不对劲,忙回头察看背后那抹黑影是怎么回事,但黑影显然比她更早察觉危机,先她一步上前制住她,抢了先机,教她连叫都来不及! “你……你是谁?”明熙公主抖着声音。莫非是现世报,人不能说大话?惨啊! “不许出声,否则要她的命!”黑衣人低声威胁所有人。 挣扎间,明熙公主脖子上的珍珠散落一地,左手的金钗也被那黑衣人夺了去,亮晃晃地抵着她脖子,阻住了文彤辉呼喝来人。 她改口警告自己人。“娇采!捂上你的嘴巴不要叫!明芦,别害怕,别出声,别喊!”文彤辉呼喝她的侍女,又忙安抚着胆怯的小泵,虽然她自己也颤抖着。 “皇嫂……”明熙公主呜咽,不甘被遗忘。 那人的手掌又烫又粗糙,明熙公主真怕自己的细皮女敕肉给灼伤刮伤;抵在她背上的躯体也灼热得吓人;更恐怖的是那身邪气,弄得人心慌意乱!首次靠一个男子如此近,无法抵抗他逼人羞窘的近身,惹得明熙公主恐惧与羞惭交加,只能刻意将那男子气息当作了邪气。 对!就是那股邪气才使得她慌了手脚,她一向大胆,才不信邪呢!不要怕!明熙公主提醒自己。 “我们不会叫人进来,只要你放了她。”文彤辉与他谈条件。 黑衣人阴阴笑着:“不叫人来是对的,但要我放了她,还不行!” “那阁下想怎样?”文彤辉屏息。 “太子妃、两位公主,你们没事吧?可有见着刺客踪影?”门外传来侍卫恭敬的询问。 屋内所有人被惊得一震,在黑衣人胁迫的视线下,她们统统放弃求救。 “目前没有,你们去别处搜吧!”文彤辉大声说给外头听。 “目前”没有?黑衣人双目射出精光,面罩夹缝间那双眼睛明显发出警告,遏止文彤辉玩花样。 “如果真的没事,属下等要巡别处了,请太子妃和公主小心!”门外又道。 “没事!你们去吧!”文彤辉大声回道。 黑衣人那双利眼终于缓和了些,显然很满意她合作的态度。 “很好,现在我要带她走,等我逃得够远了,自然放她回来。” “不要!”被挟持的人儿发难:“谁要跟你一起走?要是到了没人的地方,天知道你要把我怎样?我不要!”明熙公主哭丧着脸,不怕死地嚷嚷。 文彤辉犹豫着,显然也顾忌同样问题,黑衣人见状哼道:“我只劫财,不劫色,不过如果惹毛了我,我就先劫人命!避你有几分姿色!”他将金钗再用力往里按压几分。 “皇嫂救我……”明熙公主一张脸已经惨白,和明芦公主一样的白。她若是够镇定,一定会认为和明芦妹妹一样胆小是件丢脸的事!可惜她没空计较。 也许是那双眸子中的正气凛然,只有戏谑与虚张声势,不带邪气,让文彤辉心中一动。 “阁下可是黑衣侠盗?”她定定望着黑衣人,不露一丝惧意。 “好说。”黑衣人扬眉。皇室中人这么叫他,倒是挺新鲜的,官方一向称他“黑衣大盗”,侠盗是民间的敬称。 “听说黑衣侠盗专事劫富济贫,天下百姓人人称道。这样吧!桌上这些东西你要多少都可以带走,足够让你济上几个州县了,只要能留明熙公主一条命,我保证你能平安离去。”文彤辉吹捧着他,寄望他肯因此高抬贵手。 “不要!”明熙公主不要命地挣扎,“那些东西是我的,是我成年礼要用的,不能给他!” “别动!”黑衣人警告怀中人,又吩咐道:“找个袋子帮我把东西装起来,别玩花样!” 侍女娇采在文彬辉示意下开始动手。明熙公主眼睁睁看着才争到手的战利品就要飞了,不甘心地噘起嘴想哭。 “不可以……”她虚弱地作垂死挣扎。 文彤辉安慰着:“钱财乃身外之物,就给他吧!” “还是太子妃识大体。”虽是称赞,黑衣人的语气却很傲慢。 “好说。如果您真是劫富济贫,那倒不浪费,可别是挂羊头卖狗肉啊!”文彬辉微微讥剌试探。 “不会。若有贪渎情事,教我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黑衣人斩钉截铁地立誓。 众女同时被他的毒誓给吓着。好半晌,文彤辉找回声音“那么,有劳您来造福百姓,为我皇室积德吧!” 她将一个装满珠宝饰物的小锦囊拾在手上,缓缓步上前去,送至那黑衣人面前递给他。随着文彤辉愈来愈靠近黑衣人,两位公主和侍女不禁也随着她的脚步而提心吊胆,一路屏息到底。 正当黑衣人就要伸手取那锦囊,明熙公主不甘东西平白落在这等盗贼手上,竟不顾脖子上要命的金钗,伸手便要抢锦囊,可惜黑衣人眼明手快,不但稳稳抢去锦囊,还弄得金钗一副见血,众人跟着惊呼。 “东西还我,你这个贼!谁晓得你到头来会不会独吞!本公主才不相信世上有侠盗这种玩意,还不是骗人的幌子!”明熙公主发怒,大剌剌地叫着,伸手又要抢锦囊。 幸亏金钗歪了,正好避开喉头要害,只划破明熙公主右肩的肌肤,但也已染红了衣衫,最好赶紧止血。只是,这娇娇公主竟然毫不自觉受伤,一干人等,甚至连黑衣人都替她觉得痛。 “好了!你省点力气,受伤了就安分些。”黑衣人替明熙公主点了右肩的穴道,一反手便又制住了她,令想开口召唤侍卫的几人立刻又闭上嘴。 受伤?哪里受伤? 明熙公主低头左右打量,一见血,立刻吓得脸色发自,马上尝到了痛! “你你你……”她吃痛骂着,语不成声。 “尊贵的公主,钱财是身外之物,犯得着为这些东西拚命吗?”黑衣人教训起她来了,“天底下有多少人连饭都没得吃,而这些东西可以救活多少条人命,你可知道?”讲到这儿还摇摇头,“你命太好了,永远不可能知道!” 说罢,他松手放开呆滞住的人质。“好了,我该走了,感谢各位还挺懂待客之道,没大声嚷嚷,在下就不劫人质了,后会有期!”捞了一大票,他心情大好。 “你……你别走!”甫回神的明熙公主大叫。 “这么依依不舍,还真让在下铭感五内。”黑衣人语重心长对着明熙公主:“娇娇公主,一样是公主,奉劝你对妹妹好一点。” 随之瞥见明芦公主那瑟缩的面容挂上了惊诧,他又瞇着眼扫视众女。可惜布巾蒙住了脸,没人看出他正对着众家皇族美人瞇眼而笑。潇洒俊秀不得展现在美人面前,连他自已都有些扼腕呢! “告辞!” 等不及她们开口唤来侍卫,他已越窗飞出,融入夜色,瞬间被黑暗吞噬。 原来他方才清楚见了姊妹俩分配东西时的争执!他藏了多久?众人心想。 明熙公主咬着牙,发誓别让她再碰上他!东西拿了就好,谁要他多事,管到她家务事? 明芦公主低头不语。一个无关的外人随口的袒护,虽然袒护得偏了,还是令她心窝暖了好半天。那人真是个侠盗? 这年,临危不乱的太子妃文彤辉才只十八,己身怀下一任皇朝太子而不自知。要是出了事,不晓得那人称黑衣侠盗的男人若得知,可会自责? 而再过十几天就满十五的明熙公主,和才只十四的明芦公主,同是正值花样年华。姊妹俩灿烂的生命行进到这儿,终于因同时遇上同一个男人,而即将改写她们往后的命运。 第一章 “来了来了!他朝这儿来了!” “哦!他还是这般高大魁梧,英姿焕发,浑身男子气概,真教人着迷。” “他看这里了!他看这里了!他看见我了!噢!今晚我一定睡不着觉,怎么办?” “少来!他看的是我,才不是你,有资格睡不着的应该是我!” “你少臭美了!你睡不睡得着,他怎么可能知道?” “那你又怎……” “你们在看些什么啊?” 一个娇女敕却不怀好意的声音,插入嘈杂的女声之间。 “明……明熙公主?”看清楚来人,几名侍女低眉敛首,不复刚才乱纷纷的争吵景象,改以整齐画一的声音和动作—— “奴婢参见公主。” “你们几个躲在这里偷懒啊?”明熙公主笑吟吟问道。 几名侍女左右打量彼此,谁也不敢先开口,全巴望着同伴应付。明熙公主是出了名的刁钻,说错了一句话就惨了! 明熙公主嗤笑:“哟!你们一个个连开口回话都懒,难怪喜欢偷懒!” 就算不说话,明熙公主还是有办法刁难,不说话也不行!唉!侍女们苦着脸。 “还愣着?还不快去干活,真想偷懒?”明熙公主板起脸。 “是!”侍女们如蒙大赦,行过礼后全作鸟兽散。她们甚至来不及思考明熙公主何以这么容易就放了她们?这是从没有过的事…… 不想了,还是小命要紧! 呵呵……明熙公主得意洋洋地靠近平台,站上石阶。这儿地势稍高,视野正足以俯瞰整个校场,校场中的动静一览无遗,也难怪这几个宫女挤在这儿偷看。决定了!以后这儿就纳入她明熙公主的地盘。 她搜寻着目标物,和方才宫女们锁定的目标物完全一样——维威将军风从虎,朝中武将地位最高者。他今年三十,身长七尺,武功高强,擅长谋略,擅使刀,尽忠职守,忠君爱国,性子冰冷不爱交际,甚少动怒,一动怒便惊天动地,是朝中年纪最大的单身汉,也是宫女们只敢远观而不敢靠近的倾心对象……明熙公主数着所知的情报。 只有她明熙公主敢光明正大地靠近这冰一样的男人,不必怯生生躲在一旁偷看,所以也只有她可以逮——到——他,这是一定的! 远处,风从虎正迎面而来。明熙公主所在的位置其实很隐密,风从虎要注意到她并不容易,然而刚才那些宫女竟可因他遥远而随意的一瞥,兀自以为被他瞧见了、瞧上了,晕眩其中还自得其乐,她真搞不懂这些宫女白日梦是如何作的。 要嘛,就光明正大迎上去! “风将军,别来无恙。”明熙公主巧笑倩兮地现身,一身粉女敕橘黄,衬着她的笑容,灿烂炫目。 “末将参见公主。”风从虎低头参拜,看不出丝毫异样情绪。 “免礼。”她微笑,等着他抬头。 最爱靠近他,仔细看他的脸。纵然没见过他笑,但只要逮着那两道浓眉偶尔的挑动、嘴角罕见的勾动,甚至捕捉到他那漆黑瞳眸内闪耀任何难以察觉的情绪,就足以撩拨明熙公主一颗热情的少女芳心,为之震慑不已。 自从暮春,她不顾刚登基的皇兄劝阻,硬是好玩的参与了朝臣们的围猎,享尽群臣的歌功颂德与青年王孙们毫不掩饰的倾慕,她就玩上瘾了。此后围猎饮宴,她从不缺席,落落大方的风范与娇颜,使得宫里除了文皇后,人们只知有她美丽的明熙公主,而不知宫中还有其它美人;妃嫔与公主姊妹尽皆逊色,好不快意! 日子过得风光,正合她意;可惜风光之下总觉若有所失。年纪刚到十七,皇兄要为她挑选驸马,她拒绝了,因为她不相信朝臣之子或王孙贵族中有合她意的,这是她从几次游乐聚会中所得到的结论。一个个哈腰逢迎的男人,像极软皮糖,哪值得倚赖终生?要是碰上了什么意外,就像十五岁前那晚,要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是好?那些软皮糖甚至远比不上她皇嫂有胆量呢! 她要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有本事打败那黑衣贼的英雄! 许是天从人愿。就在一回圣上举办的围猎中,因为所有的朝臣贵族都必须参与,甚至有些还带了家小,为了安全起见,临时决定不猎动物而改为竞射标靶。 明熙公主从突然多出的几十张生面孔中,一眼相中那如鹤立鸡群般耀眼、魁梧如天神的挺拔将军。直到见他轻松地五箭连中靶心,她更是一颗芳心倾到底,直认为她找到了。 当时敖王爷曾玩笑道:武将若参与,夺冠也是意料中事,对其他人可不公平。那将军仅淡淡说是,也不辩驳,令明熙公主为之不平,当场站出来为他说话: “二皇兄,要嘛就比试前先说,事后放马后炮,算什么真公平?” 一个抢白让敖王爷脸色尴尬,含糊几句找了台阶下。 自那时起,她明熙公主发誓恋上继威将军风从虎,追逐他直到现在 “公主!鲍主?”风从虎因她毫无遮掩的直视许久,略感不安。 哦!好不容易遇见心上人,哪有时间去魂飞天外?笨! 明熙公主自责地拉回神智。 “风将军,几次都没见你出席朝臣们的围猎,还在记挂上回的事吗?” “不!末将校场鲍务缠身,才不克出席,请公主别误会。”风从虎忙着解释。 “真可惜,本宫还等着一睹将军射猎风采呢!” 她的直言不讳,惹来风从虎一阵尴尬。 “这……未将公务繁忙,日后恐怕不能参与宫中围猎盛事了。” “那没关系。”明熙公主笑道:“风将军校场上骑射英姿,想必更胜一筹吧!” 言下之意,她有意参观他练兵骑射就对了,这要如何推辞?风从虚的额角涔涔冒出冷汗。 “公主过奖。末将尚有要事缠身,请容末将告退。”他行了礼准备离开。 想溜? “怎么你每回见了本宫就跑?这么不给面子!”明熙公主嘟嗔着,耍赖到底了。 “不是……”风从虎满头大汗。 “那是什么?”明熙公主咄咄逼人。 风从虎忙道:“公主金枝玉叶,要是未将一个粗人武夫有了任何怠慢,唯恐有负圣上。” “我归我,皇兄归皇兄,怠慢了我,跟皇兄有什么关系?更何况,我不会介意你有什么怠慢的。”明熙公主笑咪咪,看不出包藏什么祸心。 说来说去,摆明不肯放他走就是啦!这位明熙公主果真如传言般难缠。 “末将思及要事相当紧急,还请公主恕罪,末将告退!” 就当没听见她的抱怨,风从虎咬了牙,说什么也要马上月兑身。自从当日明熙公主为他得罪了敖王爷后,朝中便传言——明熙公主盯上他了! 这不会是真的吧? “喂!你……”明熙公主目送他仓皇而去的背影,心情从急切渐趋平静。 想逃?看他能逃多久!能逃多远! 他是她相中的、足以保护她的男人,岂可让他跑了! 等着瞧吧!明熙公主嘴角扬起诡笑。 远去的风从虎似乎也感受到背脊上传来的阵阵阴凉,战栗一丝丝刻划他的皮肉,寒透骨子里…… *** “真讨厌!母后,皇兄竟然不肯赐婚!” 明熙公主气唬唬地去找张太后吐苦水,张太后状似疑惑与哀伤。 “真讨厌母后?你皇兄不肯赐婚,你就讨厌母后啦?唉!丙真是女大不中留喔!”张太后摇头又叹气。 “哎呀!母后,您明知道儿臣不是这个意思,还曲解人家!”明熙公主摇了摇张太后的手。 张太后一脸慈爱与宠溺,哄着宝贝女儿:“好好好,你等着,母后会替你向皇兄说说,但不保证你皇兄一定答应喔!”她整肃脸色,“这风从虎是你父皇手下大将,功勋显赫,征战西戎好几回都是大获全胜,你皇兄也很赏识他。你欣赏他,母后可以理解,但你皇兄总要先征询风从虎意见,成不成也要看人家肯不肯娶呢!你得先有个底。” “这么说来,儿臣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明熙公主哭丧着脸。因为风从虎见了她就跑! “不至于吧!皇儿金枝玉叶,又是这般花容月貌,那风从虎能得你看上,可是他的福份呢!”张太后笑着哄慰:“母后会要你皇兄下旨的。女儿都这么不害躁的开口求了,作母亲的还能不尽力吗?” 稍后,明熙公主满怀希望地离开慈宁宫。 继之一想,如果可以,再加上皇嫂帮腔,也许希望就更大呢! 不晓得皇嫂现在有没有空?明熙公主琢磨着。最近她皇嫂把时间全花在甄选后宫美人,说要选合适的淑女来伺候她皇兄。真搞不懂皇嫂在想什么!身为皇后,她大可独占君主的宠爱,竟然不怕失宠的找来一堆美人分沾雨露,共同伺候丈夫,好大的度量!换成她明熙公主,要是风从虎敢纳小妾,她一定剥他的皮! 明熙公主怀着八字都还没一撇的忧患意识,朝文皇后的鸾和宫而去。 途中传来的声音留住她的脚步片刻。 “对……对不起,我……我……” 嗯?这么可怜的声音,唯有她那明芦小可怜妹妹才有,怎么回事?明熙公主张望着。离鸾和宫还有段距离,这儿是永哗宫,侯太妃的地盘啊!明芦跑这儿来了? 永哗宫的主人侯太妃,是先皇极为宠爱的淑妃,也是除了皇太后外,唯一仍留在后宫的先皇故人。明芦平日不喜欢与人打交道,尤其是后宫妃嫔,她怎会跑到这儿来串门子? 明熙公主悄悄走近。 “唉!不是我说你,明芦公主,太妃好意要请你进来坐坐,你就这么站在门口,说什么也不肯进去,这是不给太妃面子吗?” 不愧是宠极一时的妃嫔,年近五十的侯太妃,看来不到四十,依旧美丽且雍容华贵。 “可是,您先前是说太后和明熙姊姊来邀,我……我这才来的,您这会儿又告诉我……她们不在永哗宫,这……这……”明芦公主一紧张,就满口结巴。 侯太妃满脸笑容,暗骂明芦公主不知好歹。 “不这么说,怎请得到你明芦公主大驾呢?太妃有事跟你商量嘛!”她一只鹰爪紧紧扣住明芦公主手腕,猛往里拉。 “我……我……”明芦公主挣扎。 一旁的明熙公主看得双眼冒火。竟敢冒母后和她的名义,骗来明芦?明芦这笨蛋也太容易上当了,亏她还是她妹妹呢!丢人! 明熙公主大摇大摆地走至侯太妃面前。 “哎哟!我说明芦啊!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也不告诉本宫一声,害得本宫到处找你!” “姊姊……” “不要叫本宫姊姊!你不配!”明熙公主恶声恶气道。 “是……”明芦公主低下头。 明熙公主将妹妹一把抓走,劈头就骂:“你这个笨蛋!你以为永哗宫是你能来的地方?看看你自己!你娘是个连嫔都称不上的宫女,要不是父皇心软,封你个公主,你现在就只能当个伺候人的小爆女,哪能像现在这么风光?永哗宫是侯太妃的地盘,侯——太——妃——”明熙公主夸张地拉长了声音,“你知道是谁吧?比起你那个逝去的娘,不知高了多少辈的大人物!”她的两手一上一下,遥遥比划两者间的差距,“去去去!快滚!这儿不是你有资格来的地方!” 最后,她一把将明芦公主推开。 “没关系的……”侯太妃试着想将低头应声的明芦公主拉回。 明熙公主满脸堆笑地挡在面前。“侯太妃,真是对不住,明芦这丫头欠人管教,冒犯了太妃您,请别见怪啊!我立刻就带她走,回去好好骂一骂!” “明熙公主别误会,也别骂她了。明芦公主很乖巧,没有冒犯之处,太妃正要请她……” 明熙公主马上打断侯太妃的意图。“时候不早了,我要带明芦去太后面前认错,罚她跪上一晚。太妃您歇着吧!” 还不到天黑呢!时候哪里不早?侯太妃僵着脸,勉强露出笑容。 “好吧!那你也别骂明芦公主了。下回有空,欢迎你们姊妹俩一起来永哗宫坐坐啊!” 明熙公主摇头笑道:“不不不!明芦该骂!因为,不该来的就不该来,不该请的也不该请。侯太妃您这高贵的身份,岂可亲近明芦这丫头?以后,明芦绝对不敢有失身份,上您这儿来打扰。对不对啊?明芦?” 明芦公主不知其意,但被指使惯了,闻言便温驯地点点头。 明熙公主笑道:“那么,侯太妃,咱们告辞了。” 直到两公主离去,侯太妃依然不敢相信——就这么让明芦那丫头跑了? 侯太妃过去仗着先皇宠爱,架子端得高,不会主动与这些公主们打交道,传闻明熙公主对妹妹明芦公主极为苛刻,动不动就骂,眼见为凭,果真如此,她甚至将妹妹贬得一文不值哩!可怜的明芦公主,本想拉拢她的。 等等!不对!侯太妃皱眉细索。不该来的不该来,不该请的不该请…… 不该请?这是指控她不该请明芦公主?还是不该请她明熙公主?如果是后者,那岂不表示明熙公主指桑骂槐,借着骂明芦公主,暗讽她侯太妃不够资格请得动她明熙公主大驾? 好啊!没想到明熙这小丫头年纪轻轻,跟她娘张太后那贱人一样阴险! 一个张太后已够难缠了,新皇后也很得人心,聪明圆滑,后宫有她们就够麻烦了,但这人称莽撞的小丫头明熙公主,原来是如此阴险老练,怎没人看出来? 爆里的势力,果真随着新皇登基而跟着汰旧换新,变得不同以往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失势的侯太妃叹了口气。 皇帝都换了人,侯太妃至今仍能安稳地居住在后宫一角,当然有她智计过人之处。但聪明人最容易被困在多虑的牢笼。明熙公主无心的一番话,竟让原本打算重整旗鼓,扳回风光势力的侯太妃就此打住,这也是出乎明熙公主和所有人意料之外的。 此后,侯太妃便安分地收敛气焰,真正接受了事实—— 她风光的日子真的已不在了! *** “你这个呆子!侯太妃跟我母后一向不合,势同水火,她想请你去她那儿坐坐,哪会安好心眼?到明天,你上永哗宫的消息要是传了开,后宫的人都会把你视作是侯太妃一伙的,到时啊!侯太妃说不定会拉拢你去对付母后!笨!” 明熙公主揪着妹妹一路骂,骂得她头低低,一声也不敢吭。 “以后啊!少靠近永哗宫和侯太妃那女人。反正我刚刚说的也够明白了,她以后应该也不会来找你,你喔!什么时候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谢谢姊姊。”明芦公主小声道。 “谢?谢什么谢?”像是听到什么大笑话,明熙公主瞪眼,“挨了一顿好骂还谢?你喔!少根筋!” 即使被骂,明芦公主也不以为意,她已经被骂惯了,甚至在外人眼里,她是受尽姊姊欺侮的小可怜,十多年来如一日。是以,后宫趋炎附势者不当她是回事,稍有心肠者则多半寄予同情,明芦公主皆泰然处之。 相较于地位低微的母亲在世时她们母女的处境,如今真是日日太平天了。 “明芦,明天跟我去菩萨庙上香,怎样?”明熙公主的语气骤降,突然变得神秘兮兮。 “上香?为什么不去太庙?”明芦公主问。 “上太庙是祭祖,上菩萨庙是求姻缘。本来想求皇嫂的……不管,你明天陪我去上香求菩萨。”明熙公主说了就算。 “姊姊……想求姻缘,求皇上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去求菩萨?”明芦公主小心翼翼问道。 她和阳廷煜不亲,自忖出身低,虽有公主头衔,也只敢敬称皇上,不敢叫皇兄。 “这叫双管齐下,教他跑也跑不了,插翅也难飞。”明熙公主得意地笑。 “喔。”明芦公主不敢问“他”是谁。 “顺便你也替自己打算一下,为自己求求菩萨,别跟我抢同一个就行了。”为了昭告所有权,明熙公主索性告诉她,“听着,我要的驸马是风从虎,你不可以跟我抢!”娇娇女霸道地下令。 “嗯。”明芦公主柔顺地点头。风从虎是谁,深居简出的她没有概念,当然也不会想抢,更不敢抢。“皇上知道姊姊要上菩萨庙吗?” 深宫对明芦公主而言,是个不容易跨出的牢笼。 “不知道!所以我们要偷偷出宫去,别声张。”明熙公主警告。 “嘎?” *** “姊姊,走慢一点……我走不动了……”明芦公主喘吁吁地唤着。 明熙公主回头斜睨着妹妹,“才走不到一里路,你就走不动了?谁教你整天闷在宫……呃,闷在家里!真是!”小径上人来人往的,她适时改了口。 明芦公主很惭愧地拖着脚步跟上前去,努力地将她们渐行渐远的距离拉近。 天气不错,该死的不错,晴朗无云,晒得人发晕!幸好途中经过一凉亭,刚好可以歇歇腿,明熙公主此刻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有点累了。连她这等时常出巡游猎的健壮身子都有些捱不住,难怪不好动的明芦妹妹哇哇叫。 明熙公主一马当先冲上前去,一瞥见凉亭内仅有的两个位置已经客满,不禁大失所望,心有不甘地开始打量起占据位置的人。 站着的都是年轻小婢,坐着的是一男一女;男俊女俏,年纪都很轻,看不出是夫妻还是兄妹,因为在她尚未靠近凉亭之前,他们显然是含情脉脉地对望,而那女子又是未婚打扮,是以猜不出他们的关系。 避他们是什么关系,她只要有位置坐就好。 “劳驾,借两个位子歇歇腿,一刻钟就走。”明熙公主有礼地打招呼。 那对男女直望了望,依然不动如山,似乎没有起身的意思。 明熙公主心有不快地咬牙,打量两人。那美丽女子的外貌明艳惑人,一身华丽精致的维紫丝纱,应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而那浑然天成的成熟佣懒态,妩媚风情自她一颦一笑间无言地散放,无形而飘飘然地弥漫四面八方,甚至比后宫的美人还具风情,明熙公主想不出有哪个后宫妃嫔比得上的……嗯,侯太妃虽老,差可比拟吧! 明熙公主依稀注意到她那一闪即逝的敌意。毫无征兆地,便将她这陌生人当成了敌人,怪哉! 身处宫中,敌我意识她可以嗅出几分,但如果明熙公主够世故,或者时常与后宫妃嫔接触,她便可以很容易看出那股敌意是源自何故——因她明熙公主够美,所以那美丽女子身旁的男人,也正津津有味地瞧着明熙公主,当然令那美丽女子心有不快——这是美女间的容貌较劲,不过只单方面的,明熙公主无心注意这个,没此自觉。 她放弃与那女人周旋的打算。明熙公主转而打量那男人,看他会不会比较好说话。 那男人一身土色的落拓长衫,外貌不修边幅,闲散而潇洒,有种方外人士的写意自在。他迎上她的视线,嘴角微微牵动,双眸中的笑意清澈见底,没有敌意,可惜也看不出他是否较为友善,真个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明熙公主最怕与这种人打交道——像她皇兄、皇嫂,笑还不见得是真笑,生气也能笑,她猜不透。 “呢……两位意思如何?歇够了可否让一让?”明熙公主笑得脸发僵,干脆重新询问。 那男人看了看女伴,才朝明熙公主笑道:“凡事有先来后到,这位子是我们先坐的,没道理要我们让吧?更何况姑娘只是一个人,何需两个位子?就算要我只让一位予你,姑娘又不是老人家,也不是残疾人,除非……”他瞄一眼明熙公主的肚子,“除非你是个有身孕的妇人,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一席话说得那女子和身后的众小婢仆吓笑出声,那女子更是一扫方才的暗沈脸色——因着自己身边的男人猛盯别的女人瞧。 “你……你混蛋!没长眼睛啊!”明熙公主收回礼貌,脸色涨得紫红。她明明是云英末嫁的姑娘家,被他说成这样,真是无礼到极点了! “喔!我混蛋。”那男人若有所思,有模有样地点头:“有孕的妇人注重胎教,不能口出恶言,所以姑娘没有身孕,我懂了。” “你……”明熙公主咬牙切齿。没见过嘴这么刁的男人,拐着弯骂人,还说她口出恶言! 那美丽女子顺口道…“不是每个有孕妇人都重胎教的,所以这位还不一定是姑娘,还是有可能是个有孕妇人,你就让让她吧!”她装模作样地劝那男人,与他一搭一唱。 那男人果真笑容可鞠地起身让座,明熙公主气得忘了疲累,更不愿就座。 “那么这位‘大婶’,你应当很有经验了?”明熙公主捺住气,得意地见那艳丽女子的面孔变了色,“请问‘大婶’,怀孕妇人该有怎样的胎教?说给我听听,回头我好说给我怀孕的嫂子听。”她笑里藏刀地朝那端坐的女子道。 “你混……你没长眼睛吗?”身穿缝紫衣衫的女子被那一声‘大婶’给气得七窍生烟。 “喔!怀孕妇人要重胎教,可别口出恶言,更别气坏了身子,否则你……你相公可会心疼的。”明熙公主瞄一眼那男人。本想说奸夫,临时改口,留点口德吧! 她猜测他们应是亲密的情人——说难听点就是通奸的狗男女——也许还是未婚夫妻,指责他们未婚有孕,其实也够狠毒了。 岂知那男人仅只扬扬眉,没有解释的意思;而那女人不但不生气,竟是一脸娇羞而喜不自胜,连自已没有身孕都不争辩了,怪哉! “谢你关照。”那女子适时展眉轻训:“但姑娘家别一个人到处晃啊晃,出门要有仆妇跟着,不然就赶快找个相公陪着。”她瞄一眼身旁男人,眼角眉梢全是春情俏意,“否则一个女人多危险!” “谢‘大婶’关心。”明熙公主笑道:“我是带着妹妹一起来的。更何况天子脚下,岁岁太平年,本姑娘又是豹狼虎豹,生人走避,邪魔不侵,放心吧!” 仗着身份高贵,明熙公主行事横冲直撞,人人怕她三分,她也毫不避讳地自比豺狼虎豹,也不客气地将他们比成了邪魔,不过,还是比不上一句‘大婶’来得有杀伤力。 那美丽女子皱眉,“姊姊我这也才十九而已,别大婶大婶的叫。”她索性说个清楚。 “啊?真是失敬,才比我大两岁而已?看不出来耶!”明熙公主一脸诧异地微张着口。 “你……” “姑娘说了半天话,不如坐下来歇歇腿,也歇歇嘴吧!”那男人起身让位。观战许久,终于肯插口缓和一下气氛。 “怀孕的妇人才需要歇,本姑娘不必!”明熙公主赌气道。 这么一说,就连那身穿缝紫纱衫的女子也坐得有些不安稳了。趁着旁人没注意,她伺机不着痕迹地起身。 “姑娘,那位是你妹妹吧?”那男子眼眺远处,忽然示意明熙公主。 众人朝凉亭外一瞧,正是喘吁吁的明芦公主姗姗而来。明熙公主忙着与他们斗嘴,几乎部忘了她那公主妹妹呢! “姊……终于跟上你了。”明芦公主喘着跨上凉亭,渴望地瞧着那两个空位子,不明白何以所有人全都站着,她一时迟疑,不敢坐下。 “姑娘请坐。”那男子展开迷人风范,翩然一笑。 明芦公主羞怯低头,感激地正要就座,却被明熙公主一拉 “不许坐!”他让她让得不情不愿,对明芦偏就干脆,这让娇娇女有些不是滋味。 为什么?明芦公主无言地询问。 “谁坐了就算是怀孕妇人。”像是与人打赌,赌谁要如何如何便是小狈,明熙公主一脸郑重。就连那女人都站起来了,这口气一定要争! “什么?”明芦公主往后弹退一步,一脸惊恐,“坐了那椅子会……”怀孕?她喘息未定,红着的脸不知是因话,还是因长途步行。 众家女子忍不住掩口而笑,尤其那男人笑得瞇起了眼,格外刺目而眼熟。 奇怪,她不认得此人啊!明熙公主因火冒三丈而略过疑心。 “跟你说别坐就别坐,说什么蠢话!”她骂道。 “喔。”明芦乖乖女低头。虽不知犯了什么过错,她闭嘴就是。 那男人插嘴:“别这样,令妹才刚到,又不知前因后果,姑娘别牵连无辜。”女人的意气之争,他着实不敢领教。 “廷宁,你会不会觉得无辜啊?”明熙公主仰着鼻子骄傲地示意妹妹回他话。 廷宁是明芦公主的名字,外人绝对不可能知道的公主闺名。 “不会。”明芦公主温驯地摇头。 听见了吧!明熙公主嘴角勾出得意的笑,无言地地朝那男人示威。 简直被吃死了!那男人见状叹了口气:“对你妹妹好一点。” 两公主姊妹同时一愕。 身为公主,她们姊妹之间的情谊如何根本没人敢吭一句,但同样的话却是第二次听说,头一回就是两年前的那晚,这次明芦公主比姊姊先回神。 “不!这位公子您误会了……”明芦公主抢道。 一见所有人都在看她——包括那男子、那身穿缝紫纱衫的美人、几名小婢,甚至姊姊明熙公主——似乎都不太敢相信她这乖乖女会反驳什么。瞬间招揽了所有注意力,明芦公主觉得不太习惯,只好吞口唾沫,鼓起勇气出声: “我姊姊……对我很好。” 很好,这回她终于来得及说了。 第二章 “你们听听,明芦就是这么说本宫的。”明熙公主意气风发,一手攀住妹妹的肩膀,赞赏明芦公主很有姊妹义气。 两姊妹前去菩萨庙上了香回来,明熙公主大肆宣扬,也不管偷溜出宫的行径不该,口沫横飞地对着一群宫女叙述途中遇上那对男女的经过。 明芦公主那番话……呃,那“句”话,是身为姊姊的骄傲。 就是嘛!本来她对明芦妹妹就够好了,几年前那黑衣大盗的胡言指责,便令她气了好久,这回明芦妹妹适时仗义执言,可谓大快人心啊! 明熙公主得意间,彷佛看到当年那黑衣大盗也被明芦妹妹堵上一句,一脸蠢模样,就像凉亭内那男人闻言变了脸那般可笑。 当天,明芦公主的话没人相信。那身穿维紫纱衫的丽人媚眼瞄了瞄明芦公主,带点同情神色;那男人则惊异地以眼神询问明熙公主,彷佛在问她如何贯彻“一个愿打,一个愿捱”的精神,欺压妹妹的功夫如此淋漓尽致;甚至连后头一群小婢女也相当不以为然。总之,没人肯相信明芦公主的话,全认为她是迫于姊姊婬威才说的。 不只他们不信,如今在一旁听明熙公主说故事的宫女们也不信。明熙公主对待明芦公主是出了名的刻薄,受害人竟还为加害人作保,当真匪夷所思,无怪乎没人相信。 众宫女低头不语,很努力地忍着疑问,点头附和飘飘然的明熙公主。 众人眼中的受害人明芦公主也是低头不语。不过,她可不是为了说谎庇护姊姊而心虚,而是她的魂魄,早在见到凉亭内那男人时,便随他而去了。 总觉得有些熟悉,更感到受了关照,那充满温暖的俊秀笑容,令明芦公主心头暖烘烘地。就像当年那位黑衣蒙面侠盗,肯为她这微不足道的公主说句话,虽然他们全都关错了心。姊姊是真待她好,是真的好。 她依恋地看看正忙说嘴的明熙公主。 好了,故事说完了,目的达到了,明熙公主遣走所有宫女。 这下,以后看宫里还有谁会说她是个欺负妹妹的公主!明熙公主着实得意了好一会儿,待她吹够了牛皮,宫女们一走,她鼓胀的面皮却突然消了下来,颓然叹一声气。 “姊姊,为何叹气?” 明熙公主看来有满月复不悦等人安抚,明芦乖乖女当然懂得适时引话,就待她开口。 “听说西戎进贡的那四个波斯妖女,本来是要送给皇兄的,我好意劝皇嫂不要让波斯妖女留下,免得迷惑皇兄,结果皇嫂竟然打算将她们送给风将军!”明熙公主仰天长啸,哇哇大叫:“我这么讲义气,皇嫂反而扯我后腿,我真是楣到家了我!” 事实上,是文皇后不忍心告诉她实情——风从虎早已婉拒过皇上招他为妹婿的提议,文皇后便扛下职责,扮小人也。 害得明熙公主心情郁闷之余,本来不打算宣扬那天明芦公主歌功颂德的经过(其实也只不过说了一句),这下便忍不住钜细靡遗地拿出来说说嘴,平抑一下她受创的心灵。 “皇嫂可知道姊姊心仪风将军?”明芦公主问。 “我才刚说,皇嫂就告诉我——来不及了,已经送出去了,而且朝中人也全都晓得了,不能再变更了,哇——”明熙公主呼天抢地,“我才拜了菩萨没几天,为什么不但不灵验,还更绝望了?我不要!” 就算成功嫁过去,风从虎也已先有了四个妖艳的侍妾,置她堂堂一个公主正妻于何地? 明芦公主同情道:“那怎么办?皇上登泰山祭天去了,风将军也随行,姊姊……你可能要等上一个月了。” “一个月……哎……”明熙公主痛苦地抱着头。 明芦公主无言地看着姊姊。换作是她,她可以等,但急性子的姊姊就难熬了。她衷心期盼姊姊能如愿以偿嫁给风将军,如此,她才能私心盼望菩萨也能圆她的美梦。 那凉亭内的男人……明芦公主偷偷红了面颊。 幸亏姊姊耽泥于自编自导的悲剧中,否则,她向菩萨许的小小愿望,便要被逼问至现形了呢!她说不来谎。 十六年来沈闷的深宫生涯,终于因芳心初动而起了生气,明芦公主真切地感到自己的存在有了那么点意义,因为一个男人。但她真不愿去回想当天那男人兴味的目光,流连在姊姊的身上远多过她…… 也许,那男人只是忙于注意姊姊滔滔不绝的话,而不是对姊姊有意,是她多虑了。 包何况姊姊的心在风从虎身上,没察觉他的眼光,不是吗? *** 皇上回宫了! 后宫的女人雀跃,明熙公主也雀跃。 手足情深?喔,对不住,不是,是风从虎也跟着回来了! 明熙公主忍耐个两三天,终于还是杀上人家将军府去了,很不幸,想见的人还没见着,那四名波斯妖女倒先横于面前。 “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诸位,又见面了。”明熙公主咬着牙挤出笑容。 这些波斯女子刚被送进宫时,明熙公主先入为主的当她们是来迷惑皇兄的妖女,决定代皇嫂前去杀杀她们锐气,没料到她们听不懂汉语,她无趣地悻悻而归。几日过后,传说她们以流利的汉语同皇嫂对答,摆明是她上当了,人家根本骗她,难得令一向高高在上的明熙公主狠狠削了面子,全拜这群女人所赐! 现在,她们又入主将军府,同她抢男人来了,真是旧恨又添新仇,忿忿难消啊! “公主大驾光临,不晓得有何贵干?”那名唤柯玲的波斯女子面不改色的以汉语对答。 “来看看你们啊!”明熙公主笑里藏刀,“皇兄亏待了你们,没将你们纳入后宫,本公主关心你们,就来瞧瞧你们在将军府过的可好?看来风将军待你们还不错嘛!” 基于以往经验,柯玲对她的好心持保留态度。 “是不错。风将军人长得高大威武,气势非凡,待我姊妹也温柔体贴,的确是个令人着迷的好情郎。请公主转告皇后娘娘,我等感谢皇后娘娘恩德,才得以伺候风将军左右,感激不尽。”她雪白的笑脸容光焕发,气煞明熙公主。 忘了后来又说了些什么,明熙公主拂袖离开。这群番邦狐狸精真是不要脸至极,皇兄不要她们,就跟谁都可以,不愧是从未开化番邦来的没节操的女人! 之后,明熙公主数度溜出宫造访将军府。不得热烈招待地无所谓,被将军府中人称为大麻烦也管他去,她只为见心上人一面。 这天,府里又多了位姓何的姑娘,听说她是风将军的表妹,消息令明熙公主灰暗的姻缘路雪上加霜——风从虎藏个表妹在家,安什么居心? 幸亏确定了这位何叙君姑娘是暂住将军府待嫁,风从虎只是为她办嫁妆,这才让明熙公主松了口气。既然是风从虎的表妹,便央她美言几句也不为过吧!也懂利害关系的明熙公主正努力笼络何叙君。 “何姑娘,将军找你呢!在书房。” 门边这回站了个男人,他示意何叙君,朝书房方向指了指。 明熙公主闻声望向来人。那双熟悉的、闲着戏谑光芒的眸子,一对上便令明熙公主无名火起。她很想喝问他何以出现在将军府,男人也回给她同样的疑问神色。 凉亭内同他相依偎的女人到哪儿去了?也在将军府吗?明熙公主想起那身穿缝紫纱衫的丽人,左右张望寻找她的影子。 而何叙君也定在那儿,不为那男人所动。 那男人冲着何叙君:“不相信?说不定是要跟你谈嫁妆的事,又说不定是要你改嫁别人……”他若有所思地瞧了她一眼,笑得莫测高深:“我不知道,我随便猜猜。” 何叙君眸光闪烁着,道了声谢离开,留下旁观者明熙公主满月复疑惑地推敲他的哑谜。 敝了,改嫁还能随意嚷嚷?婚姻大事岂能儿戏!难道,他也是番邦来的没节操的男人! 门边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惹来明熙公主的瞪视。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质问。 “姑娘又怎会在这儿?” 男人笑嘻嘻地回嘴,再度惹来明熙公主的白眼。 “你那位美人相好呢?”她懒得和他客气了。 “咦?小生在下我——怎闻到一股好酸的醋味?”男人故意吸口深深的响气,气得明熙公主拉长了脸。 “阁下是几天没洗澡了,身上酸得发臭啊?”她堵回去。 男人为她的刀子口无奈而笑,忽然又左右张望。 “你那位妹妹没和你一起来?”依稀想起明芦公主的畏缩模样,他随便一提。 “咦?怎么这股臭味,酸得发骚了?”她皱着眉掩袖遮鼻,“好象是浪蝶闻花香,发骚的公狗想四处寻欢?” 被狠啊!男人咋舌。 参观教场几回,明熙公主顺道也偷听了不少士兵的浑言浑语,随口就拿来骂骂他。一见吓着了他,她索性抬高身段警告,“我妹妹金枝玉叶,你休想打她主意!” 必心一下那个被她欺负的小可怜,竟也被说成打她妹妹主意? “啧啧啧!浪蝶不晓得是谁呢!”男人摇摇头:“追男人追到将军府来,又岂是金枝玉叶做得的?” 他知道她是为风从虎而来?明熙公主瞇眼。 “你偷听我和何姑娘的谈话?!”她喝问。 见他不置可否的默认,明熙公主昂起下巴,“既然如此,那么你该知道我是谁,竟还敢打我妹妹主意?”她们姊妹是公主!鲍主呢! “别冤枉我好不好?”男人忍不住辩白,“令妹不管是什么来头,都和我无关。倒是姑娘若对风家伙有意,那可就……唉!”他摇头又叹气。 风家伙? 一听他提起风从虎,明熙公主就急了。 “那可就怎样?你是风将军什么人?”管他风家伙还是风从虎。她将男人从头打量到脚,揣测他是什么来头,值不值得拉拢。 终于有机会自我介绍了。“我们是朋友。小生在下姓萧名北辰。”他微笑,翩翩有礼地一揖。 “朋友?怎没听风将军提起过你?”事实上,风从虎根本没向她提过任何人。 萧北辰纳闷:“你和风家伙很熟?熟到他会把身家、朋友告诉你?” “是啊!”明熙公主面不改色,“你还没告诉我,若是……若是,我说‘若是’,不是真的喔!”她再三强调,“若是我对风将军有意,那可就怎样?” 瞧明熙公主拙劣地撇清,又忙知道真相的模样,萧北辰心里好笑。 “假使,我说‘假使’,不是真的喔!”他学着明熙公主的语气,面带神秘微笑,“假使风将军对何姑娘有意,两人相看两对眼,撇去何姑娘的婚事不谈,你觉得他俩相配否?” “怎么可能?”明熙公主瞪大眼,“何姑娘才刚鼓励我,去向皇兄求助……”她骤然煞住口。 奇怪,萧北辰似乎已知她公主身份,何以态度一点儿也没变? 萧北辰见怪不怪,“令兄能管天下事是没错,可风从虎是死硬脾气,认定了一个女人,就会认到底,就算你领了皇命,勉强嫁过来,大约也不会有好日子可过。”他同情地看着她。 “你真知道我是谁?”明熙公主大喝:“大胆刁民!既然知道本宫身份,还不跪下?净耍嘴皮子!好大胆啊你!”她指着他鼻子。 萧北辰轻轻移开她的纤纤玉指。 “哎,公主姑娘,你没听说过:‘民为贵,社棱次之,君为轻’吗?就算你是皇族,你不向我这大胆‘刁民’下跪,我都没计较了,你还来计较这些?”他说得面不红气不喘。 萧北辰是个不受世俗礼法约束的自由人,自有一套异于世俗的礼法准则,到哪儿都不忘四处宣扬,也不怕与世俗抵触。明熙公主首次听到这等论调,惊讶得忘了生气。 萧北辰继续摇头晃脑,“中庸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是说百姓喜欢什么,在上位者就喜欢什么。既然你是公主,我是小老百姓,我不喜欢向你公主姑娘下跪,你就别要我下跪;我喜欢你公主姑娘向我下跪,你就该向我下跪,懂吗?” 强词夺理! 明熙公主颇有与他大辩一场的意愿,只见萧北辰突然警戒地竖起耳朵。 “嘘……”他要她际声。 嗯?明熙公主好奇心起,正待开口问,却被萧北辰一把捂住口。 “唔……”她惊呼一声,圆睁着眼,莫名其妙地被他一揽腰,腾空带上了梁。才一眨眼的工夫,明熙公主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人已坐在梁上。 看着自己的橘黄衣角在梁上飘着,两脚悬空荡着,明熙公主浑浑噩噩地忘了害怕,只忙努力回想方才是如何上来的? 嗯,他搂着她、捂着她的口…… 等等!明熙公主这才警觉到——萧北辰的右毛手仍紧紧箝住她的腰,左毛手也依然密密地捂住她的口!他一双毛手根本没离开她的身子! “呜……”她开始挣扎,发出了微弱的呼吸声。 “嘘。”萧北辰放开他的右手,再度示意她襟声后,指着下头。 “注意他们说些什么,不要说话。” 明熙公主往下一瞧,瞧见何叙君与风从虎不知几时已来到偏厅。见了久违的心上人,根本忘了自己目前的处境可是‘高高在上’,明熙公主很想唤风从虎一声,但被萧北辰再度捂上口制止。 “不想听听他们说些什么?”萧北辰笑得贼贼地。 “有什么好听的?”明熙公主一脸不感兴趣。 “嘿嘿!说不定他们等会儿天雷勾动地火,什么话都说出口,大表哥跟小表妹就亲上加亲啦!不想听吗?”萧北辰怂恿。 “有这种可能?”明熙公主半信半疑。 “听听看就知道啦!”他诱惑她。 “好吧!放开我,我不说话就是。”她示意萧北辰放过她的口。 他一松手,明熙公主竟因突来的重心不稳,晃了晃身躯,萧北辰不慌不忙地及时揽住她的腰一把,宛若英雄般地稳住她的身子。 “这回可不是我故意要碰你的喔!”他好无辜喔! 萧北辰贼兮兮的笑,换来明熙公主一记白眼。 *** “萧北辰这个混蛋!” “他又耍我!” 风从虎和何叙君不约而同的指责,拉去梁上两人的注意,梁上剑拔弩张的气氛才缓了几分。 明熙公主乘机幸灾乐祸地瞟了萧北辰。 “活该!被骂了吧?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她嘲笑。 “我是无辜的。”他苦笑。 是萧北辰刻意制造梁下两人的独处。他设计他们在此碰头,明熙公主则是闯入计划的意外,只好将她弄上梁来,免得破坏了他们,当然,他不会傻得向明熙公主承认。 梁上两人忙着交换眼色,梁下突然传来轻笑声,正是风从虎与何叙君不知为何相视而笑。这一刻,偏厅里气氛是如此和谐,似乎没有旁人能插足的余地,只要他俩不抬头,没见到那两双脚丫子正凌空“插足”他们头顶。 这下,上头的明熙公主笑不出来了。 萧北辰尽量勉强自己不要露出任何情绪,无论是同情或嘲笑。但他僵硬着面肌的脸孔,引来明熙公主的疑心,正好成了她怒气宣泄的对象,于是,她用目光烧灼他的脸! “你的脚伤好了吗?”下头传来风从虎低沉而充满关怀的声音。 脚伤?梁上斗气的两人闻声,赶忙又朝下探头探脑,注意梁下进行到哪儿了。 喝!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明熙公主差点气岔昏厥。要不是萧北辰的一双毛爪及时紧紧稳着她,她当场就要往下掉了。 怎么瞧也觉得两人月兑离不了暧昧关系! 风从虎正一把抓住何叙君的手腕,目光灼热地似乎要穿过人家罗裙检视伤口,何叙君则羞红着脸低头…… 太暧昧了!明熙公主心中警钟大作。何叙君不是快嫁了?怎和她的表哥这样眉来眼去,拉拉扯扯?难道萧北辰说的没错?不行!她要下去警告何叙君别乱动她的风从虎! 但是,怎么下去? 明熙公主蓄满怒气,不顾危险地跃跃欲“坠”,萧北辰见状,一双手箝制得牢固,提防她当场跳下去打扰人家。 “你放开我!让我下去!”明熙公主边摇晃边挣扎。 “这样下去很危险的!你冷静点!”萧北辰劝得急切。 “我受不了了!他们竟然当着我的面这样眉目传情,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明熙公主气得张牙舞爪。 “他们根本不知你在这儿啊!” “我不管!” 眼看她理智尽失,身躯就要坠落,微启的朱唇不知即将呼救,还是想怒斥下头两人,萧北辰情急之下两臂一伸,将她一把围在怀里,然后以口堵住她即将逸出的声音。 当他温热的唇含住她张狂的小口时,同时也将她的声音吞下了。 梁上无声的激烈争执,就停在他们唇齿相依、身躯相贴的这一刻。明熙公主无暇去顾及梁下的两人亦是沉默的情潮汹涌。她的身躯在他的怀中僵直,唇瓣在他的口中发热,明眸在他咫尺不到的凝视下茫然起雾;她动也不敢动。 原本仅是下意识地想阻止明熙公主的一切动作,萧北辰几乎是不顾一切,直到唇触及她时,他才忆起自己做了些什么。 他竟吻了她!吻了一个他最讨厌的皇族中人!一个公主! 这个念头将萧北辰也轰得发晕,灵敏的脑子当场终止运作,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的本事也随“吻”而逝。 吻?其实不能算吻,两人只不过唇瓣紧紧黏在一起,仅算碰触罢了。有一瞬间,萧北辰停顿中的脑子啥也没装,竟然只想到了这个。 但口中的樱唇是如此鲜女敕柔软,萧北辰一尝上,心头陡地激起奇异的动荡,眼前那双茫茫然的雾眼又是如此无助,纯真懵懂地似乎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引来他想继续深探她反应的冲动。萧北辰忍不住闭上眼,双唇蠕动起来,吸吮起她的粉女敕樱唇。 这才算吻吧! 他满足地投入,她却在他的行动中惊醒。 明熙公主闷哼一声,挣扎着推开沉醉其中的萧北辰。失去了他有力的躯体作为依靠,她也失去了重心,不顾他伸手相救,她气愤地拍开他的手,宁愿跌落也不愿继续和他这登徒子有所碰触。 大不了摔死好了! “啊——” 才倔强地扮个视死如归的英雌没一瞬,她当场反悔,忍不住叫喊起来。 伴着明熙公主尖叫,粉女敕橘黄的身影直直坠落,最后臀部先着了地,疼得她哀声连连。 这一从天降落,明熙公主适时逃离梁上与萧北辰纠缠得乱七八糟的暧昧气氛,也解救了梁下风从虎和何叙君之间的寂静与尴尬,代价是——她的臀部得遭殃! 梁上的萧北辰见行踪暴露,终于也翩然落地,脸上满是疼惜与不忍。 “你没事吧?”他怜惜地问。从那么高的梁上掉下,她摔得可能不轻。 眼看两人从天而降,风从虎和何叙君从愕然中不约而同地抬头,往上目测那高度,奇怪两人刚才何以在上头。 萧北辰一脸讨好地伸手欲扶起明熙公主,却不被领情,被她愤恨地甩开。 “别碰我!”明熙公主吼着。 萧北辰对她做了什么?明熙公主真不敢相信,她就这么被他——吻去了?! 积了满月复委屈,见风从虎在一旁,明熙公主却没脸开口向他求助与诉苦,央求他代她出口气,惩罚那登徒子。风从虎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因而更不喜欢她? 她的吻是要留给风从虎的…… 明熙公主抹抹唇,试着擦拭萧北辰留下的气味,但这明显的嫌弃动作,令肇祸者不安之心痉挛了几下,微微浮起难以形容的刺痛——他的吻真有如此不堪? 忍着夺眶欲出的泪水,明熙公主咬牙吞下啜泣,提起裙摆便往外奔,脚步隐约有些踉跄,果真是跌疼了。 “这是怎么回事?公主怎么了?”风从虎出声询问。 “我去看看好了。”何叙君自告奋勇。 萧北辰阻住了他们。 “我去就好了。我闯的祸,我来收拾。”他尴尬地笑,接着尾随明熙公主的背影而去。 难得萧北辰也会承认闯了祸。两人留在原地,狐疑地揣测着他俩究竟是怎么回事,暂时忘却他们自己麻烦的情怀纠葛。 自顾不暇者,一时忘却自顾不暇的烦恼,暂且也能偷个安稳吧? *** “对不起。” 萧北辰低低切切的声音,听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可惜他所做的错事,可不是孩子做得的。 “哼!”明熙公主不理他。 “对不起。”他绕到她面前。 “走开。”她转过头。 “对不起。”他再度绕到她跟前。 “你走开!我不要见到你!”她警戒地大叫,全身寒毛直竖,像伸出利爪备战的猫。 只是,她不敢转身看他。 一来一往像是游戏似的,萧北辰哄了半天,蹲了半天,明熙公主一点理会的意思也没有,他的好脾气与好耐性都快被磨光了。 “好好好,不见我就不见我,我这张脸不看虽然可惜,如果公主姑娘不想转过身也行,听得到小生在下我的道歉就行了。”他在心里仔细琢磨致歉词汇。 “公主就公主,姑娘就姑娘,为什么偏偏连在一起喊?太饶舌了!”由明熙公主的背影看不出她已皱眉,但语气听来略有不悦。 有反应了!萧北辰抓紧机会,“唔…;这个嘛!因为若和大家一样都尊称你一声公主,未免显得你太过高不可攀,我这是为你营造亲和的形象,好让风从虎不会觉得你高高在上嘛!这样,他会比较愿意接近你。”这理由不错,他听了都佩服自己。 明熙公主僵硬的肩膀有些放松了。 萧北辰继续发挥他舌粲莲花的本事。 “称你姑娘呢,又觉得你尊贵的气质和美貌,不同于一般姑娘,为了显得你的特别,就称呼你为公主姑娘了!”脂粉阵中打滚多年,拍姑娘家马屁他最行。 “贫嘴。”明熙公主薄嗔,听起来还是高兴的。 萧北辰大喜,知道有了成效,故作无奈道:“何况,公主的名讳小生在下我又不知,只好这么叫了。” “廷安。” “嗯?”萧北辰没听清楚。 “明熙公主。阳廷安是我的名字。”明熙公主轻声复述。 哇!她把闺名告诉他了呢!萧北辰陶醉在自己无远弗届的魅力之下。 明熙公主清清喉咙,回过头来。“我可以不计较刚才的事。” 哇!她原谅他了呢!萧北辰眉开眼笑。明熙公主那张酡红的粉脸,如同微酿的美人,方才没注意到,现在可真愈看愈可爱,能得到她一个吻,还真是占了大便宜! 明熙公主忍住想低下头的羞意,续道:“但是……你不能将梁上的事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风将军,知道吗?”她的结巴与轻声,听来像是她难得一见的温柔与娇羞。 虽是命令语气,但不知为何,明熙公主难以等闲看待萧北辰。他的不驯极为自然,他的不敬也似天经地义,他无视于她皇族身份,胆敢与她斗嘴,竟还令她一点也不以为杵,这是何等怪事?她从未将平民百姓看在眼里,从未如此与人平起平坐,她是高傲的,她竟会不计较他的无礼?怪了! 好似这男人不被俗事牵绊一般,自然不能以世俗的律法礼教来束缚他。 罢了!就当他不受她阳氏皇朝的管辖吧! “知道。”萧北辰垮下脸。 明熙公主是原谅他的无礼了,但竟是为同他谈条件来着?真是,枉他自作多情一场,自作傻瓜! 风从虎那家伙有什么好?他哪一点不如他了?萧北辰自恋狂般的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即使他对她未必有感情。 瞧着明熙公主魂游天外,无意中流露出的娇态,他暗暗欣赏,偷偷赞叹。 很可爱的姑娘,可惜是个刁蛮公主,他最讨厌的皇族中人,最不想沾惹的那类女人。 随即,萧北辰耸耸肩。 风从虎早有了何叙君,她都亲眼见了他们暧昧不清的汹涌情潮,还执迷不悟? 算了!她喜欢风从虎就由她去,迟早有一天会醒悟的,到时可别哭着来索求他的安慰啊!他的胸膛一向很忙也很挤,不一定有空容纳她呢! 问题是,人家会不会来求他的安慰,还是个未知数呢! 第三章 “当”一声脆响,茶杯落了地,碎片四散。 “你这个小贱人,连端杯茶都不会吗?想烫死人啊!” 很轻柔的质问,几乎不像是质问。 “对……对不起!”道歉的声音已是十足的恐惧。 “哼!鲍主当久了,还真以为自己是千金之躯?不必妄想!你跟你那个娘,都是一个样,就算有了头衔地位,还不都是贱货一个?”这声音之徐缓,骂人也如同赞美。 有谁能用如此温柔慈蔼的语调,说出一连串杀人不见血的恶毒言语? 唯有张太后有此能耐了! 包可怕的是,明熙公主虽未跨入门槛,分明还是听进了那些话,但她那张脸看在一旁宫女眼中,竟不知是“与有荣焉”,还是“心有戚戚焉”?她们不寒而栗地揣测。 明熙公主在心里叹息。 声气语调是如此温和柔润,不仔细听内容,还以为是慈母叮嘱爱儿呢!无怪乎方才宫女猛暗示她别入内打扰,原来母后又在里头教训明芦了。 明熙公主依稀记得,明芦公主的母亲是个长相清秀可人的宫女,可怜她只因受了先皇一夜恩泽,根本无权抗拒硬生下一女,女儿随便封了个公主,母亲的地位依旧是宫女。母女俩没得先皇多少宠爱,反处处受张皇后——也就是今日的张太后——刁难。 张太后刁难后宫妃嫔的手段相当高明,总做得密不透风。人前她永远是一副和蔼面貌,常保她在先皇跟前温柔的形象,关起门来训人还是同一副脸孔——声音是柔和得驾轻就熟,笑容永远挂在脸上,唯独银牙间迸出的字句,总教人恨不得聋了、瞎了,甚至干脆不曾在世为人,才不必听她这些话,还得一并目睹她的虚假笑脸。 丙真是母女同一鼻孔出气,宫女们战战兢兢地偷想。对于张太后人前人后的两个样貌,能亲眼目睹而面不改色者,唯有明熙公主而已。 此时,她笑容满面地出现。 “母后,别气了,跟明芦这小丫头有什么好气的?可别辱没了身份!” “乖女儿,一见着你,母后什么气都没啦!”张太后一脸慈蔼,宠溺地看着她。 “听见没?母后说原谅你啦!还不快磕头谢恩?”明熙公主仰着鼻子,高傲地示意跪在地上的明芦公主。 “是,谢太后开恩。”明芦公主怯怯应声。 “这回看在明熙的份上,哀家就不多计较了,下去吧!”张太后挥手。 在亲生女面前做得绝了,虽不是对她,总有点母女亲情的疑虑,也幸亏明熙公主颇得她几分真传,在她教训后宫妃嫔及其子女时,明熙公主不但不皱眉,甚至偶尔也会帮腔几句,孺子可教! “是……”明芦公主偷瞧明熙公主一眼,低头退了下去。 “母后,久没见您召唤明芦了,不是见了她就讨厌,又何必唤她来讨霉气呢?她这种人啊,见您一眼都赚亵渎!”明芦公主一走,明熙公主偎进母亲怀里。 这句话深得张太后的意。她点点头:“听说明芦这丫头近来茶不思饭不想,常一个人枯坐着发愣,八成是思春了,找她来是问话的,顺便警告她安份些,别在宫里闹出丑事,丢你过世父皇的脸。” 她的眼线察觉了明芦公主的异样,张太后进一步猜测并下了结论。 “怎么可能?”明熙公主不以为然,“明芦那丫头待在宫里,能认得什么王孙公子?母后,您多心了吧!” 又不像她成天有空便参加朝臣的饮宴游乐,或者私自出宫,结识男人的机会可多了。但即便如此,多半是对方心仪她,她倒是没碰着满意的。 喔!当然风从虎例外! 张太后指示道:“她也这么说。不过,母后还是不放心。你有空就盯住她,别让她跟她那个娘一样,勾引男人勾出丑事。这孩子没娘管教,到时出了事,说不定还有不明就里的好事者,暗地怪到母后头上,道母后没好好管教她呢!” 只得了皇上一夜宠幸,便认定她勾引了皇上,哀哉明芦公主之母。对于曾经同她争宠的妃嫔之子女,张太后是没有好印象的。 明熙公主忙道:“放心啦!您想想,明芦这丫头有那胆子吗?您说一句话,她都得抖上半天了。” “你这孩子,净会为她说话。少跟明芦那贱丫头接近,免得学坏!知道吗?”张太后警告。 究竟是谁学谁的坏?张太后明显偏袒自己子女,但没人敢说她一句不是。 “母后!儿臣几时为她说过话啦?”明熙公主辩道。 “没有就没有。”张太后笑着凝视明熙公主,“你欺负明芦那丫头都欺到底了,还能让她死心塌地的倒向你,哀家倒是小看你了,不愧是哀家的好女儿!以后就算没哀家在你身旁,也不必担心你了。” “哎呀!母后,谁欺负她啊!儿臣教训她是应当的,才不是欺负呢!别听外人胡说。”明熙公主撇嘴。 “不管是欺负还是教训,孩子,后宫里弱肉强食,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记住别让任何人爬到你头上就是。你也看到了,教人爬在头上的滋味可不好受,你要牢记在心。”张太后语重心长道。 明熙公主当然记住了,早就记住了。否则,宫里也不会人人闻她明熙公主而色变,还不都是尽得张太后真传? 只不过,她没张太后的手腕高段,她作威作福太过于明显。张太后只消一个微笑、一个轻哼,便可吓得人脚软,她还没这个本事。 明熙公主差张太后还差得远呢! *** “喂!你们几个,怎么还赖在这儿?”明熙公主指着柯玲等四人。 几次出入将军府都免不了和她们碰头,明熙公主几乎可以预见,同这几名波斯妖女争宠的将来。 既然阻止不了风从虎纳她们为小妾,也许她该师法皇嫂,与她们和平共处?或者先发制人,免得入了门后,教她们欺到头上来?母后言犹在耳啊! 柯玲笑道:“我们几个赖在这儿,碍着公主了?” “那当然!”最好她们滚得远远地。 “这儿算是怕姊妹的家,不晓得咱姊妹待在自家里,哪处碍着公主?” “你们让本宫见着了,就是碍着本宫!”明熙公主一脸蛮横。 柯玲挑眉,“那咱们姊妹该躲起来,不见公主的面,就不碍着公主了?” 明熙公主哼道:“谁教你们勾引风将军,现在还连萧公子也一并勾引!”她指向左拥右抱的萧北辰,咬牙切齿,骂的不知是谁,“你们番邦女人,都是如此不知羞吗?” 亏风从虎和萧北辰是好朋友,他怎生受得了朋友给他绿帽戴?她要“代夫出头”! 柯玲笑问:“咦?公主这是认同了咱姊妹是风将军的人啰?所以才不许咱姊妹接近萧公子?”她进一步拆解明熙公主的语意。 “这……当然不是!”她才不是这个意思!明熙公主硬着头皮到底。 柯玲嗤笑:“那,咱姊妹决定放弃风将军,跟随萧公子,又何尝碍着公主了?” 明熙公主语塞。 是啊!这样一来,她就可以独占风从虎了呢!她该高兴的,气什么? “或许,公主如今心仪的不是风将军,而是萧公子,咱姊妹这才碍着了公主,是吗?”柯玲用那双眼窝深刻的灵动媚眼瞟了她。 “呸呸呸呸呸!”明熙公主连啐几口,“我瞎了眼才心仪他!” “停停停停停!”萧北辰哀怨地埋怨柯玲,“别说鬼话吓人好不好?” “你是什么意思?”明熙公王跳脚。 她若心仪他,可是他莫大的福份哩!岂是鬼话? “你又是什么意思?”萧北辰回她一句。 她若心仪他,才是她照子放得亮呢!岂是瞎了眼? “为什么我每回上这儿来,见不着风从虎,却一定得碰上你?”明熙公主冷静下来,瞅着萧北辰问道。 “这要问你了。为什么小生在下每回和各位姊妹们谈笑时,公主姑娘老是醋味醺天的出面打扰?说你不心仪我嘛,确实教人不太相信。”萧北辰啧喷摇头。 “你……”明熙公主按下怒气道:“谈笑有这等谈法,倒是少见了。”她的纤纤玉指指向左拥右抱的萧北辰,“等会儿可别谈到床上去,败坏将军府门风!” 萧北辰松开揽住两女的手。 “公主姑娘,我和这几位姊妹只是好朋友,你别说得太过火。”他的语气难得严肃。 明熙公主怒极反笑:“好朋友?哼!表才相信!风将军还真大量,受得了自己的朋友同侍妾做这种朋友!朋友若是这等做法,花街柳巷可以全关门,不必做生意了!” 萧北辰捺住性子解释:“她们是府中的客人,不是风从虎的侍妾。” “客人?那就是专门招待男人的客人啰?我就说嘛!番邦的女人能有什么好德行,到哪儿都不安分,不如到花街柳巷找营生……” “住口!”萧北辰大喝,“风土民情不同,不代表她们德行不好,没必要将她们和花街柳巷的女人相提并论。更何况,风尘女子也一样是人,她们的德行未必比你坏到哪儿去!” “本宫岂能同她们相提并论?”明熙公主肚里燃了怒火。 不知为何,在萧北辰的面前,她很少用此自称,多半同他我啊我的,这回她下意识以身份权势来压制他,听得萧北辰直摇头。 他改口问道:“不知公主姑娘又是做何营生?造福过多少百姓?” “本宫堂堂皇室公主,自有百姓供养,何需找营生?” 萧北辰再度摇头,“那和米虫有何两样?士农工商各司其职,男主外女主内,就连风尘女子也抚慰了不少旷男王老五,才赚得辛苦的皮肉钱;甚至公主姑娘的皇兄——皇上大人,可也是劳心劳力地天天操烦国事,得百姓供养也才说的过去。然而公主姑娘你呢,只见你天天闲晃,四处找乐子,凭什么得百姓供养?不是米虫是什么?” 明熙公主自小顶着尊贵高傲的皇室公主身份,人人捧上了天,理所当然不曾怀疑过自己存在的价值,莫名地,她彻底被萧北辰降格为“无所事事的米虫”,明熙公主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反驳。 这么一想,她真的对世人……毫无建树哩! 沉默了一会儿,明熙公主的气焰消了大半。无意瞥见看起来和她同样闲的萧北辰,她狐疑地开口:“那么,不知阁下又是做什么伟大的营生?造福了多少百姓?” 明熙公主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瞬间,她对每个人的职业产生了兴趣,首先就从萧北辰开始。 “我吗……”萧北辰抓抓腮边,“呃,平衡贫富差距,互通财货有无……就这样。” 明熙公主愕道:“这是哪行?商人吗?还是钱庄老板?” 萧北辰想了想才含糊点头:“算是吧!” “这样啊,瞧你事业可能做的也不大,否则也不会落魄到这副德行了,难怪这么闲。”明熙公主嘲讽。 萧北辰微笑道:“总比公主姑娘你不事生产来得好。小生在下我……比上不足,比下还有余嘛!” 似乎在这男人面前,她一个皇室公主的身份,怎么说都居于他之下。这种从所未闻的阶级论调,令明熙公主本想嘲笑他,反成了自嘲;更怪异的是,她感到新鲜,而不是生气,怪哉! “咦?她们人呢?”明熙公主左顾右盼。 屋内空旷得只剩他们两人,四名碍眼的波斯女子不知何时离开了,显然不想被战火波及。 萧北辰随口答:“大概是嫌咱们太吵了。” “或者是……其实她们也一样无所事事,比本宫还要不事生产,听了咱们的话,惭愧得不敢留在这儿了!”明熙公主眨眨眼,放个马后炮,扯她们后腿。 萧北辰爆出笑声。 呵!她的学习力还挺强的,当场也来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过,更今萧北辰欣赏的是:这位娇娇公主姑娘,反省的能力也着实不弱呢! 孺子可教! *** “也不是七老八十,才六十岁做什么大寿呢?皇伯父真是太闲了。”明熙公主自言自语。 朝中权贵棣王爷今日做大寿,邀了不少朝臣贵族等前来,筵席一开便超过百桌,戏班子也连唱了一天戏,好不热闹。 以往,也只有这些纾胄拖紫的贵族王孙,才得以与她堂堂明熙公主往来,如无意外,她将来的驸马应当也在这群人之中。但如今,这些没为朝政出过多少力的无事散官,在明熙公主眼里全成了米虫,就连他们饮酒看戏、结党作乐,横看竖看也是种浪费光阴、不事生产的罪恶,连带今日的她也兴致缺缺,玩得心虚且不起劲。 也许,她因看上了风从虎,所以不再将这些人摆在眼里。 再者,若她是个小老百姓,的确不想供养这群米虫。 她恐怕被萧北辰洗脑了! 想到这儿,明熙公主不禁笑出了声,伸个懒腰,和衣就卧。 棣王爷留她过夜,盛情难却之下,她勉为其难待上一晚。其实也不算勉为其难啦!能有机会出宫,不论是否名正言顺,她都不会放过的,于是就顺势留下。 门外传来几声“叩叩”的敲门声响。 “什么人?”明熙公主坐起身。 “启禀公主,王爷恬念公主晚膳似乎吃得不多,特命奴婢送些点心来,请公主享用。”一女声恭谨道。 明熙公主下床燃烛开门,侍女奉上一篮子点心后离去。 皇伯父待她是挺好,注意到她今晚没什么胃口,还差人送点心来,明熙公主捻了块糕点要往嘴里塞,糕点却在入口前碎成粉屑,散了一地。 敝了,她没使上什么力气,怎么这么容易碎? 她捻起另外一块就口,唇都没沾上,一样在入口前碎成粉屑。她不信邪,一连拿起好几块,都是相同的下场,弄得一地都是糕点屑,教人好不气恼! 明熙公主气呼呼地倒杯茶。 喝茶总行了吧?就不信她连杯茶都喝不到! 像是跟她作对般,“眶当”一声,茶杯碎了一地,茶的热气还氰氢着,她一滴也没喝着。 “公主,发生什么事?需要奴婢伺候吗?”门外传来方才的侍女声音,她似乎仍在门口不远处,尚未离去。 “没事,别吵我!”她口气略微火爆,打发了那名侍女。 见鬼了!偏不信今晚一点儿口福也没!明熙公主砌起性子,索性拿起茶壶,对准口便要往里灌。 “别喝!”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停住她的手,她手中的茶壶随即被夺了去。 “你是谁?”明熙公主瞪着不知几时站到她跟前的黑衣男人。那蒙面的模样及打扮,极为眼熟,很像是…… “才几年不见,公主便忘了在下?”他瞇着眼,布巾藏住了他的笑脸。 “是你?那个黑衣贼?来人——唔……”明熙公主挣扎着。 最近不知走了什么霉运,不但没口福,似乎连话都没得说了,老有人捂住她的口,她又不多嘴!明熙公主愈想愈觉委屈。 黑衣人压低声音:“别嚷嚷,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明熙公主眨眼。 “噤声。我带你离开这儿,否则你一刻钟之内就有大麻烦了。”黑衣人松开她的口。 “为什么?我会有什么大麻烦?”她不惹麻烦就不错了,谁敢找她的麻烦? “公主?公主?您睡了吗?”门外又传来那名侍女的声音。 奇怪,她还没走吗?这伺候也太周到了些,她一向讨厌睡前频频来人打扰,皇伯父看着她长大,应该知道的啊! “打发她走,我就告诉你为什么。”黑衣人在明熙公主耳边低语。 明熙公主转了转眼珠,凝视身侧那张仅露出一双眼睛的脸。在烛光渲染下,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炯炯有神,澄明清澈,熟悉的乌亮眸光闪耀其中,燃起她心中几许信任曙光,也照得她心中的窘迫不安无所遁形。她悄悄往旁挪了挪,拉远他们之间的距离。 “本宫睡前讨厌人吵,别烦我!”明熙公主对外大喊。 “是!鲍主恕罪。”门外侍女道。 明熙公主不自在地咳了咳:“可以说了吧?有什么麻烦?” 如果他所说的“麻烦”不够麻烦,她就要送他些大麻烦! “可以,不过最好先离开这儿再谈。不然,本当嫁给郭嗣成的公主,可要改嫁给在下了。”黑衣人的眸里盛满戏谑。 “什……什么?” *** “给我搜!一处也别放过!” 棣王爷一声令下,霎时王府内人声鼎沸,火光点缀着王府处处,实在不是黑夜本色。 “爹,怎么回事?”小王爷听闻这不寻常的骚动,走了过来,他的身旁跟了个面色不善的华服男子。 “公主失踪了!”棣王爷压抑着怒气。 “好端端的,怎会不见?门窗锁上没?”小王爷皱眉。 “都锁上了。”侍女道。 “你伺候公主,可让公主吃了药?”棣王爷问那侍女。 她点点低着的头,“奴婢下在茶点里,每一样都没放过。可是,奴婢三番两次探问公主睡了没,已经惹得公主不悦,奴婢便不敢再问。等一刻钟过,奴婢心想药效应该发作了,便撬开房门,公主已经不见踪影。只见地上散满茶点,不晓得公主吃了没?” “你们可有见公主出房门?”这回是那华服男子开口。 众人一致摇头。 “那怎么可能?门窗都锁了,就算她插翅,也飞不上天去啊!”华服男子焦急的目光往房内搜索再三。 “你们可搜仔细了?”棣王爷厉声问道。 侍女同管家一致点头,“整间房都没放过,没有公主的影子。” “难不成她会飞天遁地?你们也一起去找!”那华服男子按捺不住,语气粗暴地指使着,宛若他才是主人。 下人们以眼色询问棣王爷,棣王爷冷眼指示他们照那男子的吩咐去做。 他们一走,那男子沈下声音,阴森森地笑了:“王爷,倘若公主逃月兑,咱们的计谋失败,家父定是大不悦,这结盟一事,依我看就不必了。” “你拽什么拽?又不是我们故意弄丢人的!你高兴结盟,我们还——” “住口!”棣王爷吼住儿子的出言无状。即使他也为那男子目中无人的语气所恼,棣王爷为了合作计划,还是掩藏了月复中怒火。他温和地笑着安抚:“有话好商量。郭贤侄,本王相信公主不会平空消失。就算她识破了咱们的计谋,也已成了瓮中之鳖,逃不到哪儿丢的,王府虽大,搜一搜也就是了,别急!别急!包你今晚春宵得度。”他呵呵笑着。 “但愿如此。”那男子冷哼,脸色终于缓下,“如果最受宠的明熙公主真成了小侄的人,到时小侄成了驸马,自然不会忘了王爷撮合的好处。” 棣王爷抚须,“文言庆能当国丈,郭贤侄自然也能抢得驸马,但得了明熙公主为妻,虽是有力后盾,终究不比左丞相嫁女为后来得不可一世。”微微泼他一盆冷水,棣王爷连忙又送上诱饵抚慰一番,“不过,公主毕竟是本王亲侄女,郭贤侄到时就真得称本王一声伯父了。倘使令尊郭大人想同左丞相平起平坐,甚至取而代之,本王是很乐意出手相助的。” 言下之意,娶了明熙公主也未必能爬上天,若要尽饼左丞相文言庆,还是得靠两家联手。棣王爷不忘以姻亲辈份拉关系,再以重利笼络,暗示聪明人就该买帐。 “那么,往后就仰仗王爷了。”听明利害关系,那男子收敛不可一世的气焰。“小侄这就去候着,静待王爷好消息。但愿今夜大家都能睡个好觉。”他别有所指地笑了。 待那男子离去,小王爷终于忍不住大啐:“呸!癞虾模想吃天鹅肉!也不瞧瞧自己德行,想娶我阳氏皇族的第一公主?凭他也配!”要不是他与明熙公主有三等血亲内的关系,结亲不为皇朝户律所容,他早把她娶走了,还轮得到郭嗣成那痞子? “做大事不能意气用事。公主虽是你堂妹,也别牵扯私情在内。”棣王爷像是看穿了他儿子心思,冷言警告。 小王爷慌忙掩藏心思,转移话锋。“爹,瞧郭嗣成嚣张的样儿,等娶到公主,他爹郭大人若翻脸不认帐,咱们岂不什么好处也捞不着?” “利害早已说予郭大人听,他会要他儿子安分的。就算这右丞相父子不认帐,咱们也可以把郭嗣成如何将明熙公主弄到手的丑事掀开,说他在咱府里胡来。明熙公主不知内情,就算她要怪罪,咱们也可以推得一干二净。更何况姑娘家名节为重,这么一闹,她和郭嗣成还有脸吗?再者,都成了郭嗣成的人,她不得不嫁,再蛮横也得顾及皇族的颜面,到那时,还怕她不乖乖把话往肚里吞?”棣王爷微笑瞧着小王爷。 夜风本吹得人凉入心脾,却不知为何,棣王爷的话让小王爷冷透了脚底板。 唉!他永辽学不来他爹的深谋辽虑和……阴狠狡诈。 但,虎毒不食子,所以,他应该是安全的吧? 第四章 屋顶上的人儿,毋须夜风拂袭,早已凉透浑身。 看到这儿,来龙去脉也差不多清楚了。棣王爷和郭嗣成设下圈套要她往下跳,是黑衣人救了她。当时她若不肯立刻随他逃走,要让人撞见了深夜她明熙公主房里出现了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大概清誉不保,所以他才玩笑说到时她就非嫁他不可了。 “如何?”黑衣人转头示意明熙公主,一触及她空洞的眼神,便为她呆若木鸡的反应所震慑。 本以为她会怒不可遏,一待她有任何异常举止,他就要适时制止她过分激动的行径,以免暴露他们的行藏,没料到她的反应竟是毫无反应,这令他担忧。 明月一轮高挂天上,魔魅的柔光,吸附暗夜中所有生命的活动力。屋顶上寂静异常,一男一女的身形凝结于月色之下,抽去血色,像是栩栩如生的蜡人。 风刷过屋瓦的声音,刷得明熙公主的脑中峻峻作响。 右丞相之子郭嗣成,那已不知对她垂涎多久的纨裤子弟,献殷勤没一次承她领受,许久不再有所行动,以为他早打了退堂鼓,原来改从暗地里耍阴招来着! 这不打紧,论耍狠耍阴,宫里会玩的还怕少吗?她看的多了。即使明了方才鬼门关前已走一遭,郭嗣成的计谋再狠,也不比棣王爷参与的事实,还要令她震惊且难过。 皇伯父竟会如此算计她?她是他的侄女,亲侄女啊!看她长大,疼她到大的伯父,竟联合外人,要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明熙公主喃喃自问。 “你是最受太后和皇上宠爱的公主,想娶你的多如过江之鲷。右丞相处心积虑想和左丞相互别苗头,郭家自然想尽办法娶你入门。”黑衣人会错了意,以为她怨的是郭嗣成。 “不!”这她早知了。“我是问皇伯父,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一向疼我的!” 他保持沉默。即使天知、地知、他知、她明明也知,他还是不忍说破。 明熙公主的双肩一阵抖动,黑衣人以为她教夜风吹得打哆嗦,忙挪过身子,移至上风处,为她遮挡凉意。 “我不相信……”明熙公主的双肩抽搐不停。 “还是冷吗?”他柔声而问,心一软,顺手伸出右臂环住她的肩膀,轻轻将她揉进胸口,以他暖呼呼的怀抱温热她哆嗦的身子。 即使明熙公主的身子略微丰腴,看似身强体壮,平日亦骄蛮霸道,这当头仍是令他忍不住想呵护。软玉温香在抱,他忍着微微荡漾的心情,抑制造次的念头。 “这样好点没?”他哑着声音低问。 明熙公主低着头没说话。一阵阵压抑的吸气声,弄皱了他的眉头。他轻轻提起她的下巴。 玉颊上的斑斑泪痕在明月映照下,串串水光晶莹闪亮,揪紧了他的心。 “怎么哭了?”他语带责备,责备自己太晚察觉。 有个现成的温暖胸怀可倚靠,明熙公主顺势将头埋入,索性哭个痛快。伤心被伯父出卖后,清醒过来回想:倘使计谋得逞,她的下场将是何种光景……就足以教天不怕地不怕的娇贵公主哆嗦连连,害怕之余还带点庆幸,然后借着点点珠泪,排解迟来的恐惧,静享微妙的心安。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哭……”他的怀抱有种令人熟悉的安全感。 “那就哭吧!”她的眼泪有种拧碎人心的破坏力。 黑衣人眼观四面,坚毅地将她的低啜揉入怀中,彷佛也将她的苦楚委屈承接了去。 棣王府内,火光不时四处流窜,正是搜索人马。但明熙公主睡的客房方才已经搜过,倒是没有好事者回头,客房的屋顶便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你有没有巾帕?我……我要擤鼻涕……”明熙公主的抽噎有渐歇的意思,开始嫌弃满面的涕泪了。 泵娘家自己不带巾帕,问男人要?黑衣人双眼圆睁,苦笑被面巾罩住。 “没有。” 明熙公主抽抽鼻子,从满眶打转的泪珠间,瞄到黑衣人的蒙面巾,想也不想便伸手一抽,用力一擤…… 他没阻止她,任由她夺走他藏匿多年的秘密。 微笑在月色下轻轻绽开,和煦面潇洒。他宠溺地看着埋头于巾帕中的人儿。她似乎不知她已得到一个天大的秘密。 “你还有没有别的巾帕?我要擦眼泪。”明熙公主还是没抬头。 黑衣人无奈道:“只有这条了,难道这条不够你擦吗?” “不要!擦过鼻涕太脏了,我要干净的。”没跟他要丝绢就不错了,她的脸一向只容丝绢亲肤的。 真难伺候!黑衣人看着她的头顶,心生为难之意。 “裤腰带如何?”他轻声道。 “啊?好啊!”她没听清楚。只要有得擦就好,她亲和力很够的。 他到底是惹了什么麻烦?这女人还真说得出口!包好笑的是,他竟打算照做。黑衣人无奈地叹口气,开始解腰带。 他的动作终于惹来明熙公主注意,发觉了不对劲。 “喂!我没要你的裤子,你月兑什么月兑?你的裤子能擦脸吗?你……萧北辰?!” 明熙公主抬头便迎上那再熟悉不过的笑容。纵使她再惊讶,由于被他捂口捂惯了,她已练就自动消音的本事,并未放声大叫。 “公主姑娘,你终于肯正眼看我一眼了。”总算愿意抬头了。萧北辰戏谑地扁扁嘴,一脸受忽视的委屈。 要月兑裤子才能引她注意?几时他的魅力低得如此可怜了? “竟然是你,我真是见鬼了……”明熙公主喃喃道。 月下的萧北辰,唯美的面容比平时多了七分魅惑,她不自觉地紊乱了心跳。 “有这么俊俏的鬼吗?”萧北辰嘻皮笑脸,自毁大半的潇洒。 明熙公主定下心,一脸严肃。“没有。鬼不会这么不要脸的。” 萧北辰忍着笑意,伸手便为她拭去眼泪。 “是。公主姑娘见了我这悬赏千金的大盗真面目,害得小生在下的‘丰功伟业’有了污点,这厢实在没脸见天下百姓了,公主姑娘该如何安抚我受创的心?”他捧着心,故作哀怨状。 听说今晚棣王爷作大寿,想必收了不少贺礼,所以他这个大盗才选在今晚光顾棣王府。还没来得及下手,无意间听到棣王爷与郭嗣成的计谋,便出手救了她,还将身份也一并奉上,再加上她的误解,甚至连裤子差点都月兑了……唉! 打从见了“黑衣大盗”的真面目起,明熙公主的注意力转移,有满月复的疑问正待他解惑,萧北辰却只顾油嘴滑舌。她略微不悦地瞪着他。 “我怎么知道?”她没好气。 “那么……” “嗯?” “这样如何?”萧北辰做作的面貌不见,正经的模样深沉得教人喘不过气,逐渐逼近的脸吸走她的神智。直到他印上她的唇,她恍惚了会儿,终于无力地闭上泪渍未干的眼。 又来了!刻意去遗忘的触感滋味,再一次地被迫忆起。那种忽快忽慢、骤强骤弱,瞬间又毫无章法的唇舌缠绵,搅得人心慌意乱,忘了今夕是何夕。她昏昏然一头栽入,忘了曾经多么怨恨有过类似的一回,更没料到会同他再来上一回。 忘了身在何处,是窃贼的大忌。萧北辰吻去她最后一滴悬而未落的泪珠后,强迫自己离开她的脸。 “他们开始回头搜索,我们没多少时间了。”耳听八方的本事不容他一晌贪欢。 “唔?”她犹是处于梦里,不知身是客。 “想不想出口气,教棣王爷和郭嗣成尝尝厉害?”他挑起斜长的眉。 “怎么做?”伤心已过,恢复斗志的明熙公主双眼炯炯有神。 “今晚别睡,咱们‘血洗’棣王府和右丞相府。”萧北辰邪邪笑着。 待明熙公主弄清他的语意后,她嘿嘿而笑,阴恻恻地点头,彷佛同他是合作多年的伙伴。 接着,他们的身形飘然而去,远远地,风中隐隐传来他们的对话 “你面巾不蒙上,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她还挺替他着想的。 “你把右脸贴在我左脸,替我遮半边脸吧!” 他色色的提议引来她嗔怨个半天。 “记得你说过,你是商人,还是钱庄老板,原来是个贼啊!骗我。” “都算是吧!没骗你啊!”他忙于抱她飞檐走壁。 只不过,他做的是没本钱的买卖。从无到有,从有到无,有无之间相互流通,勉强可以算是个商人;而天下不义者的财库,全是他的“钱庄”,本金自取,利息随意。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重?”她的问题还真不少。 “不会,你很轻。即使再重个十斤,小生在下我身强体健,还是扛得起。”他安抚她。 这可是他说的喔! “那么,以后你若‘上工’,别忘了找我。”她不怀好意地笑了。 “找你?”他有不安的预感。 “我也要‘合伙’。”她径自宣布。 *** 凉秋,萧索的气息吹进了宫中,才尝情滋味的人儿,也跟着多愁善感起来。 是年纪不小了,才多了这根筋吧!莫怪母后和皇兄打算要为她招个驸马了。若不是心仪风从虎,明熙公主总觉得自己玩心还过重,不适合为人妇,还不愿太早披嫁裳呢! 说到风从虎,也有好些日子不见了吧?好久没去校场了,上将军府也不见他人影,想他的次数渐渐减少,说心仪于他……明熙公主现在不太敢肯定了。 也许,试试下回碰面时,他还能不能引起她的异样情绪,再作决定吧! 倒是他身旁的那个跟班——不能说跟班,人家的‘事业’做的还挺不小,赫赫有名哩!三天两头出现在她的面前,也不晓得是他刻意,还是她刻意。 那夜,萧北辰带着她狠狠搜刮了棣王府和右丞相府。他们一个是成精的贼,一个是享惯荣华的皇室公主,两人鉴赏珍品的眼光,已到炉火纯青的境界,鸳鸯大盗联手,两府损失惨重,缉拿黑衣大盗的告示,第二天便贴满全京城。 消息传到明熙公主耳中,她颇感与有荣焉。萧北辰带她济了好几家贫户,让她见识了他劫富济贫的“上工”过程,稍抚那夜受惊的情绪。直至今日,她很不安地察觉,她想萧北辰的次数渐渐多了。 “风从虎啊风从虎,你再这么避着本宫,公主姑娘我可要移情别恋了喔!”她轻声自语。 就算风从虎听到,大概也不会在意吧? 而萧北辰呢?他待她,又是何种心思? 鲍主姑娘——这是萧北辰对她的专用昵称,明熙公主不知不觉如此自称。孰轻孰重已经在无意间弄得分明了,她还沉浸在进退维谷的抉择中,果真当局者迷。 明熙公主遥遥望着远方,视线突然受阻,她不悦地回神。 “是谁挡在那儿?” 不过,那道纤细修长的背影点缀于花丛间,倒似一幅美景,教人不忍心惊动她,是以明熙公主只是轻声低问旁人。 “禀公主,那是方昭仪,她站在那儿好半天了。”一旁宫女道。 方昭仪?后宫当宠的妃嫔…… 皇兄的后宫妃嫔,明熙公主从不屑结交。波斯女子进宫时,她曾义愤填膺地想为皇嫂出力,赶走那群波斯妖女,皇嫂不以为意,明熙公主便“纾尊降贵”地找过方昭仪联手,一起对付波斯女子,一样也得不到她同仇敌忾的响应。当事人不急,倒是急死她这好事者。 事过境迁,她没再见过方昭仪一眼,犹记得是个清秀佳人。 明熙公主一时兴起,上前打个招呼。 “参见明熙公主。”方萱梅恭敬地行礼。 明熙公主仔细端详那张低垂的脸。后宫多的是貌美女子,方昭仪虽美,但还不算艳冠群芳,不知是凭哪一点得与姿容不俗的皇嫂匹敌,以至于分得了皇兄些许宠爱? 后宫的女人一定比她更想知道答案,不知方昭仪可被逼过供?皇嫂真不在乎她吗? “公主?” 得不到明熙公主的响应,方萱梅屈着的身子几近僵直,只好出声试探。 明熙公主这才回神,还她自由身。 “许久不见了,方昭仪难得踏出碧渊宫,今日怎有兴致到御花园赏花?” 方萱梅小心翼翼地研磨明熙公主的神色。确定了这位“宫里鬼见愁”的娇娇公主没有为难的意思,态度相当客气,她才幽幽道:“碧渊宫里的秋来得早,花落得满地,看了教人不忍心,还是御花园里的花长命些。” 她的声音轻柔得不似人声,揪得明熙公主的心一紧。 “碧渊宫人少吧?人少的地方,总是少点生气。”面对这气韵清灵如仙子般飘渺的女人,明熙公主的言语也不自禁多了几许转折的情绪。“御花园是后宫人最爱来的地方,也许是因为看的人多了,花有灵,也就特别多娇。” 她下意识想鼓励方昭仪出碧渊宫,常到御花园走动。 “公主说的真好。”方萱梅轻轻望向那丛丛妍丽,“花有灵,欣赏的人一多,也就特别多娇,更何况是人呢?” 她的语气,缓慢得没有生气,惹得明熙公主一阵哆嗦。 “是啊!方昭仪的丽色岂能深锁碧渊宫中?若不常出来走动走动,教大家瞧瞧,就可惜了方昭仪的花容月貌了。”明熙公主强笑道。 她以为,每个女人都像她明熙公主一样,享受众人注目? 方萱梅漆黑的双眼,像寒夜的星星。 再次确定明熙公主没有敌意,没有同她争妍斗艳的意思,方萱梅才敢开口。 “花若有灵,只要得一识花人,也就够了;人若有情,只要得一知心人,那也够了。最怕的是,连一个都没有……”她的声音,随着视线飘向天际。 这是正得皇兄宠爱的女人该说的话?该有的模样? 深宫闺怨,好浓的愁!连她这不知人间疾苦的天之骄女,都能辨识出来,后宫所有的人全都瞎了眼不成? 方昭仪哪里受宠? “怎知一个都没有?或许,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明熙公主吟起来了。 那人意指她的皇兄。 也许是撤去架子的明熙公主,距离与她近了些吧?凑巧又正逢方萱梅愁绪满怀的时刻,她好久没说过这么多的话了。 方萱梅没有往常怯懦,哑然失笑了:“公主近来喜上眉梢,想必公主已不再寻寻觅觅了吧?” 她不愿再谈皇上,话题转往明熙公主身上。 “呃……”明熙公主吞吞吐吐。方昭仪好利的眼! 方萱梅自然懂得进退,不敢逼问明熙公主,便含笑退下,巧妙回避了她与皇上的话题。 明熙公主目送那纤长的身影飘忽而去。 即使是难得一见的笑,也不知含了多少辛酸。不管方昭仪与皇兄之间是怎么回事,明熙公主只知道,她不要变成这副模样! 她明熙公主得天独厚,要什么有什么,情爱当然也能白己争取,她不会像方昭仪那样身不由己。 懊是个决定的时候了。 *** 明熙公主一如往常,横冲直撞地闯入将军府。 见不着风从虎人影可一点也不奇怪,不过,家丁追在她后头嚷嚷也有好一会儿了,那贼子萧北辰还没出现,倒是反常。 以往,萧北辰会适时出现,然后两人总会忘了谁起的头,唇枪舌剑,开始斗起嘴来。 “公主,公主,您不能进去啊!将军正在宴客,不方便进去打扰的,公主……” 风从虎在里头宴客?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明熙公主急于见他一面,她不顾一切地奔入大厅,不知被卷进一室的暗潮汹涌。 “嗯?二皇兄,三皇兄?你们怎么来啦?”明熙公主没料到会在此见到敖王爷和赫王爷,就连萧北辰也在呢!她不着痕迹地瞄了他一眼。 从没给过明熙公主一丝笑容的风从虎,今日一反常态,竟然双眼一亮,见了她欣喜若狂,直让明熙公主感到受宠若惊,一颗心立即朝心上人飞了去,将萧北辰拋在脑后。 风从虎道:“公主,两位王爷分别想请在下表妹和朋友至王府一叙,可惜实在不太方便,因而引起两位王爷不悦,烦请公主来做个公正的评断,调解一下,可好?” 明熙公主喜孜孜道:“当然好啊!有什么问题你尽避说。” 难得风从虎如此看重她,她高兴都来不及了。 风从虎简单的解释前因后果。 原来两王爷认为何叙君与萧北辰既有婚约,就不该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以免落人话柄,因之敖王爷力邀萧北辰前往敖王府暂住,直到迎娶时再迁进将军府;而赫王爷则认为,何叙君既是将军表妹,就不该住在将军府待嫁,赫王爷“建议”她不妨住进他赫王府,直至出嫁当天再回将军府。 呵!说得真好听!明熙公主在肚里冷笑。十之八九她那两个皇兄又犯了的老毛病。二皇兄贪恋男色,想染指萧北辰,三皇兄贪恋,垂涎何叙君,才想出这些狗屁不通的理由,要两人送羊入他们虎口。两皇兄真是死性不改! 两王爷面色不定地等待她的“调停”,明熙公主不去注意他们猛朝她使的眼色。真正让她在意的,是有婚约的那两人。 明熙公主玩味道:“咦?原来何姑娘要嫁的,正是这位‘萧公子’啊?” 她这才注意到紧紧依偎在萧北辰身后的何叙君,而他们是未婚夫妻的事实,让明熙公主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才偏向了风从虎的心,因着这一幕而所有动摇,她天真无邪的眼瞳转趋深沉。 “是的。”风从虎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无关紧要的话题,微微一愣。 “那他们俩为什么要分开住,住的老远?就在同一个屋檐下,天天碰面岂不更美?两位皇兄何苦拆散一对鸳鸯,教他们尝尽相思苦呢?”明熙公主一脸理所当然,即使她说的是歪理。 风从虎等三人忙着点头附和。只要能月兑离这个困境,他们愿意配合明熙公主的鬼话。 赫王爷忙陪笑道:“皇妹,这你就说拧了,未出阁的姑娘在待嫁期间,岂能跟未婚夫婿见面?这不合礼数啊!”他小心翼翼,不敢得罪明熙这太后和皇上宠极的娇娇女。 礼数?三皇兄若懂礼数,还会对着人家民女垂涎成这样?只差没霸王硬上弓了! 明熙公主横下心,将计就计地挽着风从虎的臂膀,往他身上贴去。 或许,她还需要一些更直接的方法,来厘清自己对风从虎感情的深浅吧? 明熙公主嘟着嘴:“我不管!如果未婚夫妻不能见面,那我以后岂不就不能上将军府来?你们知道吗?风将军是皇妹心仪的对象,只等大皇兄一点头,就要成了驸马呢!” 除了示意二位皇兄知难而退,明熙公主甚至还斜瞄了萧、何二人。他俩既是未婚夫妻,诸多疑点可就难解了,最教她难以释怀的是,萧北辰既有未婚妻,为何还对她…… 她深沉的眼眸开始泛起波涛。 “你是说,风将军将成驸马了?”敖王爷惊道。这可不得了,如此一来,风从虎可就得罪不得了。 “那可不!” 明熙公主从茫然中绽开笑魇,瞅着风从虎,“你说是不是?” “嗯……”风从虎由着她说。 得到风从虎的响应,明熙公主得意地朝萧北辰示威。至于示什么威,就要萧北辰自己心领神会了 可是,令明熙公主气结的是,萧北辰无视于她的眼神,竟只顾回过头去和何叙君眉来眼去!她恨恨咬了咬下唇。 不知他俩暗地传了多少情话,萧北辰总算肯回过头来。那双曾于魅夜中勾去她魂魄的眼眸,此刻充满嘲讽,笑得好假好假。 “那我们就是公主驸马的表妹和表妹婿了嘛!”他得意洋洋地声明,好教两王爷不敢妄动他们。 他说的倒挺理所当然的,枉费她还曾为他动摇饼……明熙公主怒火正旺。 “这么说来,大家都是一家人了嘛!以后有机会可要常常走动,那么今天就不急了、不急了。”敖王爷勉强笑道,识时务地打消硬邀两人作客王府的念头。 凡和明熙公主牵扯上关系的人,最好都别去惹,敖王爷聪明地想全身而退。 赫王爷叫道:“那怎么行?就这样算了?本王都还没……” 敖王爷一只手掩上他的口,阻住了他吐露染指何叙君的意图。 “这样吧!咱们改日再谈,改日再谈。皇妹和风将军成亲,何姑娘和萧公子成对,还真是才子佳人啊!到时别忘了给张帖子,我们告辞了。” 说罢,敖王爷笑着拉着赫王爷匆匆离去。 留下一屋子纠缠不清的情债,几时算得完。 *** “公主姑娘召见小生,不知有何贵事?”萧北辰翩翩一揖,俊逸的笑容染上月色,魔魅难当。 明熙公主摆起架子,“本宫的确是约了你,但不是今天吧?”她瞪着那双自得其乐的脸。 “小生在下担心让公主姑娘等太久了,夜里难熬,这就送上门来任凭处置。公主姑娘有什么不满意的,尽避说。”萧北辰笑得暧昧,彷佛明熙公主诱他幽会,怕她迫不及待,所以他要尽己所能的服务似的。 “当然不满意!”明熙公主愈想愈火,磨牙磨出了火星,“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本宫可没召你入宫!”她压低了声音,试图连怒气一并压下。 “在这儿多好!清风明月,万籁俱寂——” “为什么带我上屋——顶——来?”明熙公主打断他的摇头晃脑。 如果不是处于屋顶上,她会很乐意欣赏他闲扯淡时衣袂飘飘的潇洒模样,可惜时间、地点都不对。 “这屋顶可不是一般屋顶呢!”萧北辰夸饰语气,“这是天子头上,宣政殿的屋顶,想想看,能坐在这上头,岂不是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在自家屋顶上坐着,有什么了不起? 明熙公主揉揉因睡眠中断而发痛的头,“好吧!反正被你吵醒了,人也上来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她注意一下值班的侍卫巡到哪儿了?嗯!人还远着呢!还好。 “咦?不是公主姑娘约在下的?”萧北辰诧异道。 “我约的是后天在将军府碰面,你提早来了,我还没想到要说什么呢!”明熙公主随口推托。 实情是——夜晚与屋顶,还有一轮明月加上萧北辰,等于一切错乱的根源。她决定日后再谈。 “我还以为公主姑娘是要提合伙的事呢!所以小生在下才会将你从被窝里挖起来,多练几次足不沾地,这样才好合伙,是不是?”他笑。 他是真不知两人间的触礁处,或者死要装疯卖傻? 明熙公主的心绞疼了一下,幽幽开口:“怎么一直没听你说,你和何叙君是未婚夫妻?” 她还是沈不住气,先问了。 萧北辰嘻嘻笑道:“公主姑娘要红帖子吗?不知要包多少礼金呢?小生在下恭候着。” “你……”明熙公主气得破口大骂:“你这个死没良心的!明明有未婚妻还对人家又搂又亲,本宫不跟你计较,你还真不当有这回事!你……”她的理直气壮随着几近撒娇的言词愈来愈软,说到后来,刁蛮的公主终于忍不住樱樱啜泣起来。 一见她气哭了,萧北辰狠不下心继续捉弄她,慌忙将她一抱。 “跟你开玩笑的,先别哭嘛!”他为她弹去泪珠,柔声哄着:“是你那个三皇兄赫王爷,垂涎何叙君垂涎得厉害,风从虎就骗说我和她有婚约,好挡一档赫王爷,别生气嘛!” 事实上,连同皇上、棣王爷、风从虎,还有路边不知名的甲乙丙等,也都垂涎何叙君垂涎得厉害,不过萧北辰不打算让明熙公主知道,以免事情更加复杂。 “那何叙君到底是谁的未婚妻?”明熙公主仰着脸问。 萧北辰的语气模糊:“这要看谁先捷足先登……” “什么意思?”她眼里的水光闪闪发亮。 “她是男人追逐的目标,目前还不晓得是谁得手,还得再看看状况。” “那你呢?你也是追逐者之一?”明熙公主沈下脸。 萧北辰失笑摇头:“我要是敢,会被风家伙砍成十七、八段的。” 他要是敢,也会被她砍成十七、八段! 明熙公主暗喜:“这样说来,那日咱们在梁上所见不虚,风从虎和她是真有感情啰?” 若在以往,她大概哭都来不及吧!明熙公主一径欢喜,不知心境上的微妙转变全落在他的眼里。 “是啊!咱们在梁上的所见不虚,当然也包括咱们自己……”他深沉的眼眸与声音同时吹吐着夜的魔魅,吹化了她一身蛮傲,教她心甘情愿闭上眼,奉上她的唇。 啊……她又沈沦了…… 就说嘛—— 夜晚与屋顶,还有一轮明月加上萧北辰,等于一切错乱的根源。 第五章 “你猜猜,走前头的那一对儿,各是什么出身?”熙来攘往的人潮间,隐隐自背后传来这句问话。 明熙公主拉长了耳朵。 “嗯……像是个富家小姐同她家奴仆随从吧?”另一声音答。 奴仆?明熙公主听得皱眉,斜睨了身旁悠然自得的萧北辰,那一脸微笑,似乎是没听见他们的话。怪了!贼性若不敏锐,当什么贼? “不会吧?有哪家奴仆敢与小姐并肩而行的?”那声音疑惑道。 “不管什么出身,看起来未免太不登对了。” 说他们不登对?明熙公主嘟起了小嘴,轻拉萧北辰衣袖,示意他说句话。 “嗯,不晓得是哪家的小姐同人私奔了出来。”身后的声音这么肯定着。 “这小子好狗运,老子我就拐不着有钱人家的小姐。我看这小子说不定用了什么偷香窃玉的手段,才能得手的。”另一声音说得酸溜溜。 “意思就是:这小骚货已经是破鞋啰?”他也无惧于旁人侧目,肆无忌惮地同伙伴调笑起来。 听到这儿,明熙公主终于忍无可忍地回头。 “你们在说谁?”她恶狠狠地怒斥身后两个交头接耳的男人。 冒着火的艳丽容貌不但不曾吓得人退却,更容易勾起人呛篁侮慢之心。 “哟!有人不打自招,抢着自认是骚货、破鞋啦!” “还是挺漂亮的破鞋,就算是旧的,送我穿也不错。” 见调笑有了响应,两人这下兴致更是高昂了,加上萧北辰又若无其事地连头也不回,他们料定那落魄小子怕事而无胆护花,两个男人一搭一唱地戏弄起明熙公主来。对于引来旁人的侧目,他们还自鸣得意呢! “你看看他们嘛!我被欺负了,你怎么一声也不吭?”明熙公主心急如焚地推了推萧北辰。 被迫转回身来,萧北辰懒散地瞟了瞟那两只想吃天鹅肉的癞虾蟆。 这种没胆量的登徒子只敢讨嘴上便宜,愈理会他们便愈是得意,还不如装作没听见,不过既然明熙公主受了委屈,那他就不能坐视不管了。 他假意安慰明熙公主:“别生气嘛!你总得同情同情那些讨不到如花美眷、只能嚷嚷的可怜光棍。”他转瞅那两人,“有些人呢,没本事讨老婆,也没有偷香窃玉的胆……” 萧北辰俊秀潇洒的笑容中带了点狐狸般的狡诈味。他轻松搁下一个长长的疑问,牢牢抓住所有人的注意,引人静待下文。 他不慌不忙续道:“最不幸的是,你还得原谅他们的臭脚丫子生疮流脓,穿不得任何的鞋,就算鞋送上了门,他们也没那本事‘穿’!”极有劲道地结束最后一个音,萧北辰那双贼眼更极挑衅地瞟向两人胯下,不怀好意地令人心发毛。 旁观的好事者已有人会意地窃窃笑出声。 明熙公主困惑地低望两人的脚。 看不出是否生疮流脓啊!都穿了鞋了,怎说穿不下? 男人之一哇哇大叫:“谁生疮流脓?臭小子,你若有胆,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家月兑了裤子来验明正身!” “对!大家来比划比划,瞧你还能拽吗?”他的同伴也帮腔道。 “好啊好啊!咱们兄弟俩来做公证。”旁观的好事者中冒出自荐的无聊人,引来所有人的呼啸与叫好。 唉!就知道一理他们便没完没了。萧北辰见状叹口气。 要命的这一刻,偏偏明熙公主还插了句要命的话: “月兑鞋子就好,月兑什么裤子?” 这下更将所有人的哄闹情绪提至最高。可惜明熙公主不知自己说了什么不对头的话,只奇怪为什么她最近碰上的男人——都这么爱月兑裤子? 显然还是男人最懂男人的言语。 萧北辰忍住笑:“理他们去!谁有那时间跟一群无聊家伙打交道?还不如陪你。”他低声说完最后一句。 不愿她成了众人调笑的对象,萧北辰忙哄着明熙公主继续往前,丢后眼红的两人,和一狗票好事的观众。 “别想溜!” 两个找碴的男人老羞成怒冲上来,听声音是不想善罢干休了。萧北辰头也不回,暗暗给了两个拐子,然后准确地接收到两人的哀嚎声,拉着明熙公主迅速左弯右拐,没入人群。 明熙公主好奇地回头,那两人已被人潮冲没,没了影子。 “咦?他们没跟上来?” “你希望他们跟上来?” “当然不!”明熙公主愉悦地一把环住他的臂膀。 “怎么啦?你今天特别黏人呢!”萧北辰低声在她耳边呢喃。 一句话说得她双颊飞红。这不是他俩头一回并肩走在路上,但京里冠盖云集,明熙公主忌讳碰上贵族王孙和朝臣们,从来与他维持半步之遥的距离,率性的萧北辰没这方面的顾忌;这是她首度愿意同他在大庭广众下亲昵。 “人家愈来愈喜欢你了嘛!”在他的身边,她深感一种确切的心安与稳定。 一句话哄得萧北辰心花怒放。明熙公主率直而不做作的性子,比起多数矫揉造作的女人要得他的心,有时候他还真庆幸深宫只娇宠了她,没将她的心思扭曲得复杂。 “不怕撞上棣王爷或那姓郭的?”原意仅是玩笑,却震得她抖了抖,萧北辰立刻后悔失言。 “有你在,他们欺负得了我吗?”她撇撇小嘴。 明熙公主毫不犹豫的信赖,教他没尝到多少后悔的滋味,顿时心中便溢满了骄傲与满足。 “小心点,这儿人多,可别跟丢喔!”他宠溺地柔声叮嘱。 说着说着,怕人潮冲散他们,萧北辰挣开她攀住他臂膀的双手,在她略带受伤的异神色中,他笑而紧握了她柔女敕的小手,她灰暗的脸色迅速朝他绽放光辉。 她还真藏不住心事! “想握我的手就早说嘛!又不是不让你握。”明熙公主装模作样地拱着她的自尊,不想让萧北辰看出她方才的失态。 “是!小生在下我想好久了呢!”萧北辰由着她得意,不介意她这点口是心非。 无关紧要的小枝节,没什么好争的,顺着她无妨。 情感在相依的指掌间传递,随着散漫的脚步震动着两人喜悦的心。 *** “如何?我这样子还好吧?”明熙公主姿态优雅地转个身,土黄色的粗布衫裙在及膝处打起一阵浪花,乍见宛如仙子。 瞧她那兴高采烈的模样,彷佛她穿着的是价值连城的华服,谁知是件清寒百姓最普通不过的衣服? 真美! 小小的店子里,老板伙计及所有女客,皆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明熙公主的艳丽容貌和匀称骨架,顿时成了活招牌,为那件衣服提高了看似十倍不止的价值,女客们端详着她身上的衣服式样,决定等会儿也挑件试穿看看。 萧北辰还来不及表示意见,老板娘忙着说话了。 “姑娘人美,穿这身衣服当然也美啦!不过,本店尚有更好的货色,姑娘要不要另外再瞧瞧?”明熙公主进门前身穿的那件橘黄丝织品,明眼人一瞧便知她出身富贵人家,老板娘当然忙着推销好货色。 “你说怎样嘛?”明熙公主不理她,示意萧北辰表示点意见。 “你穿什么都好看。”他很中肯道。 在萧北辰眼里,粗布与华服是没有两样的,穿在她身上一样美。 “好不容易挑到跟你一样颜色的,就要这件了。”她满意地端详着周身上下。 老板娘忙道:“哎呀!泵娘,这颜色还有别的货色,绢、绡、丝、纱和缎子都有,要不要试穿看看?” 不能放任金主挑了劣质品就算,她身上那件粗衣,卖掉百件的利润都及不上卖件好衣服呢! “不必了,就要这件,我穿着走。”明熙公主拿出银子付帐。 老板娘苦着一张脸,替她将旧衣打包起来,却被明熙公主制止。 “那件就留在这儿,不带走了,你要就给你吧!”她不喜欢出门手上不得闲。 “那就谢谢姑娘啦!”老板娘这下笑脸立刻灿烂起来。得那一件昂贵旧衣,转卖也有不少利润哪! “不行!”萧北辰伸手制止,“这件衣服还是带走,不能浪费!” 她的富贵娇气着实要不得,一丝一线、一分一毫都不懂珍惜,萧北辰看不惯,当场便纠正她。 “可是我懒得拿啦!”要多少有多少的衣服,明熙公主不认为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替你拿!”他毫不犹豫地接手。 直至他们离开,老板娘的脸色没好看过。 “一个大男人,陪女人买东西不付帐也就算了,女人倒比他大方得多,没像他一样小家子气,穷酸得要命!” “真是不搭轧的一对儿,那姑娘跟了他可委屈了。”女客插嘴。 “是啊!只一张脸皮好看而已,姊儿爱俏吧!”女伙计也道。 老板娘和店内女客们的闲言闲语,当然传不入早走远的萧北辰耳中。 他也正忙着咕哝呢! 牵起明熙公主的手,萧北辰轻声指责:“造福一个人,还不如造福一群人,造福该造福的人。你这一件衣服,可抵寻常百姓个把月的活命钱,而那家店铺老板娘又不是等着救济的贫民,送她自然不值得。你时常同我夜里‘上工’,见多了苦哈哈的穷人家,怎还分不清轻重缓急呢?” 记得打他们头一回碰面,明熙公主不要命地争着珍宝,他就这么说过她了。 “人家没想那么多嘛!”明熙公主委屈地低下头,“人家只想着同你看起来登对些,想找件适合的衣服,别再落人话柄。我讨厌人家说咱们不配!”她嘟起红艳的小嘴。 才刚肯定的感情突然就遭人质疑,乐天的人儿起了忐忑疑心,挂在心上没问出口,便会随着步履而愈发沉重。 恬念着那两男人所说的话,她忙拉着萧北辰买衣服去。她记挂的是两人的未来,而他竟然只记挂他济贫的伟业! 萧北辰的眼色漾着温柔。 “别管他人怎么说。廷安,除非你觉得我真配不上你,那咱们才是真的不配。” “当然不!”明熙公主玩弄着他袖上的结线,“人家才不这么觉得,你最好了!”她故意忘了害躁。 相处愈久,愈觉得他是个胸怀壮志的伟男子,更是个值得倚靠的郎君,她的芳心早系在他身上了,若要招他为驸马……明熙公主红着脸琢磨在心。她已不只一次地偷偷揣想其可能性。萧北辰身怀绝技,说服他为朝廷效力,去考个武状元,或叫皇兄赏他个一官半职,应该不是难事,只是时候未到,她等着找机会提醒他。 萧北辰得意于心,“那是你有眼光嘛!罢才那些三姑六婆可不这么认为呢!” 看那些女人不以为然的神色,想也知道他被看得有多么扁。男人只有让自己的女人过好日子的份,哪能反其道而行,让她降格配合自己?这自然不被世俗所称道了。 只是,萧北辰是体制之外的游民,明熙公主是情窦初开的热情少女,一切以心上人为重,旁人的标准,一时之间倒还套不上他们俩。 时机尚未成熟吧! 萧北辰微笑道:“锦衣玉食惯了,换换贫民阶级的日子过过,也许更会惜福些。哪一天,当你觉得华服和粗布穿在身上没两样时,天下,便没有你不能去的地方了。” “华服和粗布怎会没两样?穿起来感觉便不同啊!”当着他的面,明熙公主实在不好意思说这身粗布穿来并不舒服,但为了同他登对,她刻意忽略这些。 “不是这种感觉,是心理上的感觉。” “那穿衣服和走天下有什么关系呢?”她是个藏不住疑问的好学生。 “以后再慢慢告诉你。”那需要花许多的时间。 萧北辰的眼中映着深远的来日,同样前景无限。梁上初次吻她是意外,棣王府屋顶上吻她,才开启了他对她的感情,然后于宣政殿的屋顶上确定了彼此的心意。 不愧是贼子,谈情说爱全是“高高在上”。明熙公主曾如此笑话他。 她是个骄纵的公主没错,但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已不再痛恨她皇族的身份了。 得宠于宫内,除了宠溺、奉承与恭顺的话,无人会说些逆耳的言词,明熙公主不是听不下,而是没人说给她听,他说的,她便全听进去了,她的潜力之高,是他意料之外的。 比方说,他们一同光顾一户以放高利贷获取暴利的不肖地主家时,明熙公主会担忧他们让那地主损失惨重,那地主会不会因为失了不少值钱玩意,因而变本加厉的聚财。 “如果是这样,还不是苦了那些同他借钱的穷老百姓?咱们这么做,不就成反效果了吗?”她这么问。 显然她的思虑比他想象的周密多了!她也不若他以为的不知民间疾苦。萧北辰不吝给予赞赏的笑容,解释他会让对方不敢再继续为富不仁,他黑衣侠盗可不是那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行侠仗义;他会警告对方,并不定期来验收。 诸如此类种种,她频频令他刮目相看。 有个伴侣,本不在他既定的侠盗生涯计划之内,她是他生命中意外且迟来的惊喜。 就是她了!虽然还要再等些时间,也许还长得很,待她适应了两袖清风的日子后,他便会不顾一切地带她走。 两人共织着美丽远景。白头偕老的心意相同,却各自通向相反的幸福乐园。 背道而驰的幸福乐园里 是两个悲剧。 *** “你穿这样还挺合适呢!”明熙公主左右端详着妹妹。 她不得不承认,明芦那纤弱羞涩的气韵,很适合作民女打扮,不像她浑身上下的娇贵气息,怎么沈潜也见得着端倪。 好沮丧喔!萧北辰那身月兑俗出尘的飘逸味儿,她怎么也装不来,倒是明芦像了个五分,这下更凸显她的俗气,与他更谈不上登对了。 除非他肯配合她,为她放弃闲云野鹤的生活,穿上朝服,走入宫廷官场…… “姊姊,我们回宫……回家吧!这里人好多……”明芦公主不安地左右张望。 萧北辰不在身边,明芦公主理所当然成了明熙公主的伴,想不陪她出宫都不行。 陪着姊姊一路是来,人潮几次差点冲散了她们还不打紧,总觉得所有的人都在注意着她,害得明芦公主频频绊脚;进了这家店,所有的女人偏又死盯着她们,教人局促不安,手部不知摆哪儿…… 美丽的公主姊妹使得小小的衣饰店内光芒万丈,群聚了众女客的目光。 明熙公主比起妹妹从容自在得多了。 “很好看,就这件吧!”她代妹妹决定。 她刻意替明芦公主挑了件与萧北辰不同颜色的衣服,自己也另外选了件土黄色的新衣。 他的颜色,是属于她所有,就算妹妹也不能同享。 “哎呀!两位姑娘,本店还有更好的质料和新颖的款式,要不要试穿别件呢?”同上回一样,老板娘见明芦公主进门前身穿的华服,认定了她是金主,便想推销高价品。 “不用了。把旧衣服包一句,就穿这件走吧!”明熙公主想也不想便推辞了。 老板娘再度错愕。难道京里近来时兴穿便宜货?这可糟了……她盘算着是否要转业讨生活。 挥别了老板娘苦哈哈的送客笑脸,明芦公主终于找到机会发问。 “我们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呢?”姊姊一向重视仪容,反常的举动教人不解。 “你穿不惯吗?”明熙公主反问。 “不会。穿成这样走在街上,较不引人注目,反倒自在些。”明芦公主的扭捏模样褪了许多。 说是如此说,美丽的女子毋须华服衬托,她俩依旧得了不少惊艳注视,只是确实不如之前那么引人注目了。 但明芦公主的话却引来明熙公主的注目。 因为不引人注目,所以自在?明熙公主咀嚼着。 这是萧北辰所说的——因为不引人注目,方便走天下,所以天下便没有不能去的地方!是这意思吗? “姊姊?你怎么了?” “没什么。”明熙公主征征回神。 讶异于姊姊极不自然的反应,明芦公主想问接着要带她上哪儿,见姊姊突然间又征忡不语,迟滞不前,便好奇地偷偷朝她望向的地方看去。 瞥见那抹缝紫色侧影时,她的反应倒是同明熙公主差不多。 她记得她!再记得不过了!明芦公主的心中砰砰而跳。 一见到她,同时便忆起凉亭内那俊秀男子,当日她伴在他身边,今日呢?是否那男子便在附近?明芦公主开始四顾梭巡她的周围。 一见到她,明熙公主便知,该来的总是要来,至今才见着她的面,已算是晚了呢! 那女子是存在于她和萧北辰之间,不可碰触的隐晦。为了迎合心上人,她试着压抑自己可能会无理取闹的冲动想法,他没提起,她也没问过,而今当那女子遥遥立于眼前,才知这不曾碰触的隐晦,不是不存在,它的存在大到难以预料,只是她假装没看见罢了。 那女子和萧北辰的关系是…… 而她对萧北辰的一切,真的了解吗? “姊姊,那位姑娘……好象很面熟?”明芦公主怯怯开口,问的迂回。 “嗯!那位大婶嘛!”明熙公主语气轻松,心里可不轻松。 两姊妹各怀心思地默默打量那女子,她们的身旁突兀地飘来一声惊叹。 “哗!是黎乡乡呢!” “黎乡乡?你是说飘香苑的黎乡乡?见她一面都要花上千两呢!哪可能出现在大街上让人白看?”旁人质疑。 “错不了!就是她啦!我同我家老爷上飘香苑,曾经见过她一面,就是她没错!不然,你认为真正的黎乡乡能比得上那女人吗?她身旁又护卫着几个彪形大汉,准是怕出了岔子,不是黎乡乡又是谁?” “请问飘香苑在哪儿?”明熙公主忍不住插嘴。 男人们用奇怪的眼光打量她。 “瞧你是良家妇女的模样,问飘香苑做什么?”男人之一将她从头打量到脚,“嗯……长得不错,去飘香苑也许可以挂头牌。不过啊,黎乡乡不只美,还擅长琴棋书画,你……行吗?”他将明熙公主当成走投无路,打算卖身的女子。 明熙公主此刻模样寒伧得要命,那男人也不是个见过世面的,瞧不出隐藏在布衣之下的娇贵气息,所以这么说她。 “黎乡乡真有这么好的名声?”明熙公主有被比下去的酸涩感。 “好名声?哈哈哈……”两男人相视大笑,其中一个善意提醒她:“小泵娘,这种名声不要也罢。你安分当你的良家妇女,总比那黎乡乡艳名四播来得清白。她那种女人哪,远观要钱,亵玩也要钱,咱们今天可是赚着啦!免费瞧了她一面呢!” “你说的飘香苑,难道是……勾……勾栏?”明熙公主终于听懂,这下可结巴了。 “当然!难道你以为是私垫,飘的是书香?”男人好气又好笑。 明芦公主不安地扯了扯姊姊的衣袖,示意地快些离开。 瞧见妹妹慌张的神情,知道她可能被“勾栏”两字给吓坏了,相反的,明熙公主心中的晦暗一扫而光。 是个风尘女子?那黎乡乡便不是她的对手了,难怪萧北辰最终会选择她,男人只会对那种女人逢场作戏,不会认真的。明熙公主松了口气。 “姊姊,回宫了……”明芦公主再度扯她衣袖。 “咱们跟过去瞧瞧。”明熙公主诡笑道:“我要确定她可是真叫黎乡乡,真出身于飘香苑。” 第六章 “明熙,怎么近来少见你的影儿?”张太后懒懒地瞅着明熙公主。 当例行公事般的问安次数,转为近乎节庆般难得时,张太后不禁怀念起女儿天天赖在她怀中的往日时光了。 孩子长大了固然可喜,月兑离了自己的羽翼,总有些怅然若失。 “呃……母后,是这样的,已经快入冬了,天候也凉多啦!要活动筋骨不趁此时,天候一冷,身子骨冻僵,也动不了啦!”明熙公主慌忙陪笑,胡乱拉扯着。 张太后失笑:“这么说来,你又跑去围猎啰?” “嗯……”明熙公主心虚地点头。 “同谁一块儿?风从虎吗?”张太后笑问。 “啊……”这是个睽违已久而几近陌生的名字。 “久没听你嚷着要嫁他,难不成有了新对象?”张太后一步步敲击。 “没……没有!”明熙公主用力摇头。萧北辰目前的身份、地位尚与她差上一截,现在招供出来,只会硬生生折断他们尚未开花结果的感情。 “其实,风从虎性子挺闷的,你要真嫁给了他,恐怕会被他那性子给闷死,不嫁他也好。”张太后见她对他的迷恋已去,也不再讳言他们的不合适。 但见明熙那恍惚模样,心不晓得又飞上哪儿? “儿臣也觉得,是不太合适!”明熙公主应声。 “那么谁合适呢?”张太后不经意地追问。 “是……呃,儿臣也不晓得……”明熙公主言语闪烁得差点咬着舌头。 张太后瞄了瞄她,“嗯,只要不是在外头认识的来路不明的野男人,有中意的,大可告诉母后,好为你作安排。” 明熙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可别是同明芦那丫头一样,思春了吧? 不过,当然她的女儿不同于那贱种,明熙才不会干出什么丑事。张太后护短地暗忖。 “没有啦!母后您多心了。”明熙公主摇着张太后的臂膀撒娇。 目睹了黎乡乡躲躲藏藏地跨进飘香苑后门,明熙公主幸灾乐祸地定了心。验证了她是风尘女子,明熙公主陡地觉得与萧北辰的未来是一片美好,就待他有了功名后,娶她过门了。 获知情敌已不足为虑,明熙公主镇日飘飘然地描绘着胜利远景。 “前些日子,棣王爷进宫问安,还特别问起你呢!”张太后随口提起,将陶醉在幻想中的明熙公主给吓丢了魂。 “问……问儿臣什么?” “上回你上王府祝寿作客,竟然不告而别,把棣王爷给吓得心惊胆战,赶忙前来宫里请罪,深怕你出了事,一知你人好好的,棣王爷也就放心了。” 知道她没告状,所以才放心吧?明熙公主试探道:“母后,您觉得……皇伯父他人如何?” 她突兀地问起,把张太后问愣了半晌。 “棣王爷?嗯……朝中都敬他德高望重,难得他人挺和气,对皇上也忠心;你小时候不也挺喜欢亲近你皇伯父的?” “是啊!”明熙公主口是心非。 那是以前,忘了从何时起渐渐地不亲了,如今还可以疏离到推她入火坑的地步……她打了个寒颤。 看来母后对棣王爷印象不坏。明熙公主初知人心险恶,不敢贸然告状,孩子气的无忧日子已成过去,她不能再像往日一样,说话不用脑子了。 “棣王爷出宫前还问起你的婚事呢!”没注意到明熙公主抖了抖,张太后径自微笑道:“他说道,若是你尚未有中意的对象,而皇上也还没决定格你指配给谁,他倒是可以举荐几人。” “那……皇伯父举荐了谁?”明熙公主小心翼翼问道。 不要是郭嗣成吧? “唔……说了几人,母后也忘了,回头母后再要他提个名单你瞧瞧。”张太后误将明熙公主低垂的模样当成了害躁,也难怪,说到婚事,哪个女孩儿不害躁的? “不用了。”明熙公主勉强笑着摇手,“儿臣觉得现在过得挺好,还想赖在母后身边呢!难道母后讨厌儿臣了?”她故意蹶着嘴,状似可怜兮兮。 “女大当嫁嘛!”张太后笑咪咪地安抚,“母后也告诉了棣王爷,得先问问你的意思,总得你喜欢,母后才会答应啊!” 张太后的袒护让明熙公主松了口气。还好,有母后和皇兄在,棣王爷动不了她的,休想她嫁给郭嗣成那癞蛤蟆!记得堂兄是这么骂的,她深有同感。 “要找出配得上我金枝玉叶的皇儿的人选,确实不太容易,得好好斟酌,母后要你下半辈子继续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吃一点苦头,人选当然得从长计议。” 不必计议啦!她已经找着啦!明熙公主喜形于色,暗暗吐了舌头。 张太后郑重道:“品貌得是人中之龙,才华也得是万中选一……” 每听母后数一个条件,明熙公主不自觉便得意一分。萧北辰没一点不符合的…… “最重要的当然是家世背景啦!”张太后滔滔不绝地叙述着严苛的条件,最后这一句顿时泼了明熙公主一头冷水。 僵硬地听着母后描绘她未来驸马应有的头衔地位,明熙公主的笑容渐渐凝结于嘴角。 是啊!就凭萧北辰现在的身份是配不上公主的,她得找个机会同他谈谈了,来日方长,他们的未来岂可断绝于这一小小阻碍? 明熙公主一脸心不在焉的模样,时而得意、时而窘迫,张太后自然瞧进眼里。 这丫头有了心事啦!十之八九是认识了哪家男儿,似乎尚且还不打算告诉她这个作母亲的。 没关系!来日方长,总会教她探出来的。更何况知女莫若母,从小将她拉拔到大,明熙那点心思能藏得住吗?逃不出她手掌心的。 *** 接近傍晚时刻,坐落于京师最热闹的地段内,那幢众人瞩目的巍峨楼宅里外,准时亮起一盏盏宫灯,昭告世人——它开始营业。 这儿是飘香苑,京内颇负盛名的妓院,今晚尤其盛况空前。几名正式下海的姑娘,不论是执壶已一段时日的清俏,或者刚卖身的雏儿,都将在今晚拍卖她们的初夜。听说此番有十几人之多,算是开张以来最盛大的一回,是以闻风而来的旧雨新知,无不打扮体面,撑饱了荷包,摩拳擦掌地打算在今晚开个新鲜荤。 灯火通明的飘香苑,未入夜已蜡泪成堆,无数支烛火照耀着张张一掷千金而面不改色的脸孔。 “十万两!黄金十万两!”老鸨的声音兴奋地打颤,拔尖的嗓子折磨人耳……“各位客棺,今晚的压轴,这位阳公子以黄金十万两标下本苑花魁黎乡乡姑娘的初夜!抱喜这位阳公子!” 老鸨的声音随着拍卖了十几名姑娘的初夜,一路为着累积的赏银而颤抖,到后来,压轴的黎乡乡更是自底价五千两黄金,飙涨至十万两,敲定的那一刻,老鸨几乎喘不过气来了。 底下众位竞标的寻芳客也跟着长吁了大气,议论纷纷—— 十万两黄金! 这样的数字,任谁都有理由怀疑开价者的身份,以及他是不是真拿得出手。 “阳公子,这么大的数目可不是好玩的,不晓得您……” 老鸨说到一半停了口。在众人屏息注目下,她颤着手接过那阳公子的一叠票子,数了数共十张,每张一万两黄金,俱是保庆字号的铁票子,到了这时,老鸨仅存的最后一丝疑问也消失了。 “多谢公子,贺喜公子!老婆子我有眼无珠,方才怠慢了贵客,您见谅,这就为阳公子安排接下来的节目。”老鸨哈着腰陪笑。 罢才还以为这小子是来看白戏的,进门也不打赏,原先还想轰他走,但她忙着招呼后头如潮水般的来客,人一多她也忘了,没料到是个身怀巨款的富家子弟,她还真是看走眼了。 再仔细琢磨几眼——这姓阳的小子人还挺俊秀的,唇红齿白,就是年纪轻了点,颇有乳臭未干的嫌疑,不过既然人品还算出众,黎乡乡的初夜给了他,应该不致辱没了飘香苑的宝贝花魁。 老鸨看在钱的份上,是愈看他愈顺眼。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花魁的风采教一个年轻小子给抢光,身为花魁的黎乡乡倒是没有不豫之色。 她也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她今晚的“恩客”身上。 那位方才一直隐于角落的阳公子,初始只遥见他摇着折扇轻笑,看不清容貌,隐约知道是个年轻小伙子,瞧他的骄傲模样,以及一掷千金的神气,料想不是王孙贵族便是高官富豪之后;但当他远远朝她点了点头后,黎乡乡忍不住被他那有三分面熟的得意笑容给惊得愕住。 当众被评头论足的屈辱,加上即将拋去清棺身份正式下海的恐惧,都尚且不及见到他,那恍若遇上天敌般熟悉的茫然。 黎乡乡依然不愧是个见多识广的花魁。她轻轻展眉一笑,含蓄又极尽魅惑地送出秋波。 只要是男人,没有人不为这个笑容掏心挖肺。 可惜,到底是遇上了天敌。那阳公子并非急色地立即上前,领取今晚属于他的战利品,仅客气地回黎乡乡一个微笑示意,不顾老鸨在一旁吹捧又催促他起身入内,准备同花魁共度春宵。那阳公子悠闲地享受众人艳羡的眼色,不自觉与黎乡乡形成微妙的对峙。 另一边,没人注意到方才意气风发的右丞相之子,此时已悄悄地离席遁走。 冰嗣成心有余悸地回想方才情境。 本以为黎乡乡将是他囊中之物,就凭他右丞相之子,以及出手之阔绰,好不容易终于等到她肯买身,他自是势在必得,有谁胆敢同他争? 万万没有想到,当寻芳客们因着水涨船高的金额,一一放弃了竞价,少数几个不论是敌是友的朝臣王孙,也识趣地抽腿,就剩那么个“阳公子”胆敢与他竞价到底。 这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不识相小子,该不会是嫌命太长了? 就在他咬了牙,打算干脆提高一倍金额的那刻,那个阳公子竟差人送了张字条过来。那时,郭嗣成还以为对方想求他手下留情,不要再追价,孰料上头写着: 姓郭的: 再敢叫价下去,明日就报棣王府之仇! 一时间,郭嗣成诧异于此人说话的语气。 何谓“棣王府之仇”? 他正要差手下去询问,却瞧见那阳公子远远投射过来警告的眼神,穿过重重人群,犀利而怨毒。 冰嗣成努力瞇着眼。 因着那字条的提示,加上那张曾日思夜梦的容颜,他终于认出来人,只惊得屁滚尿流,差点跌下椅子。 冰嗣成喘口气,收敛起他狂妄的姿态,缩着头不敢继续叫价,默默地将花魁拱手让人。待所有人的注意力皆放在胜利者阳公子身上时,他便带着手下悄然离去。 没人知道堂堂郭丞相之子,何以原本飞扬跋扈的态度,转眼面色灰如土。 大概只有那位阳公子和郭嗣成本人知道了。 *** “大婶,你好啊!”明熙公主摇着折扇,嘻皮笑脸地朝黎乡乡道。 一桌美食,一室绮旎,可惜是两个美人相对,气氛煞是诡谲。 近距离正对上明熙公主那张脸,黎乡乡终于知道——为何“阳公子”如此面熟了。 小亭内,她们初次相见便斗气许久,想来虽好笑,此时此地她实在难笑出声。 黎乡乡叹口气:“不晓得阳姑娘大费周章,在这个节骨眼上,花了十万两金子一见,到底有何贵干?” 这位阳姑娘标下飘香苑花魁的初夜,当然不可能真为了同她翻云覆雨而来。 明熙公主的来意不明,敌意却极明显。她以扇柄轻挑黎乡乡的下巴,“黎姑娘花容月貌,小妹好生倾慕,这十万两金子,当然不能白花!” “阳姑娘开玩笑了。”黎乡乡蹙起秀眉,不安地别过头,躲过她的调弄。 “是吗?” 明熙公主虎视耽耽的垂涎面貌,虽是做作,也令黎乡乡倒抽一口凉气。 难道眼前这位正值花样年华的艳丽女子,竟也性嗜,所以才…… 前朝胡风甚盛,全国上下的风气婬靡放浪,天下易了阳姓后,开国君主便积极想导正世风,在朝重用儒者,地方严遵法家,历经数任帝王的努力而小有成果。但前皇即位仅只作了几年好模范,便渐渐昏庸婬夫到不知祖宗爷娘何在,弄得朝野上下交相胡来:如棣王爷父夺子妻,右丞相臣谋皇女,其它王公大臣篆养蛮童、广置姬妾就更不足为奇了。 反倒是京外的民间各地,峻法缓息后,朴实之风扎根倒是紧,前皇在位四十多年间,京师靡烂之气幸亏没广吹至全国各地,不过,倘若即位的新皇亦是同一副德行,要不了十年二十年,阳氏皇朝自根基腐烂至枝叶,末日便要到来了。 所幸京师这烂摊子,正由新皇阳廷煜努力收拾着,这是题外话。 正由于世风如此,黎乡乡才想岔了,那戒慎恐惧的模样,惹得明熙公主心中暗笑。 “难道凭小妹的人品,还不得黎姑娘垂青?”她低下头装模作样,“唉!飘香苑的头牌花魁,原来不是我能高攀得起的!” “阳姑娘!”黎乡乡正色道:“乡乡虽是烟花女子,并不同女人做那勾当,请恕乡乡今晚不能奉陪。” “我花了十万两黄金耶!”明熙公主抬头大叫,忘了做样子。 黎乡乡压抑着怒气起身送客,“十万两黄金乡乡会让嬷嬷归还你,请吧!” 明熙公主噘着嘴:“好嘛!只是跟你开开玩笑的,我也对女人没那方面兴趣,你别生气嘛!” 黎乡乡暗地松口气,好气又好笑:“那么阳姑娘所为何来?” “这个等会儿再谈。”明熙公主推托掉,立刻又问:“乡乡姑娘当了这许久的清倌,一向卖艺不实身,一朝突然想开了,拋售初夜,今晚虽不成功,明天呢?还是要下海卖身?” 一听到这尖锐刺探,黎乡乡面色阴晴不定,久久不作声。 “阳姑娘是哪位朝臣之女?” 她突兀的问话,教明熙公主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是官家女子吧?”黎乡乡从她傲气凌人的脾气猜出了半分。“金枝玉叶的娇贵姑娘家,有门当户对的王孙公子等着匹配,又哪里知道我们这等青楼女子,有了意中人,既怕人嫌弃,又不知有谁能作主的苦处。” “你有意中人?”明熙公主抓住她的话。 黎乡乡低头,愁上眉头。 “谁?”明熙公主步步进逼,不再轻松玩笑。 “你见过的。”在那亭内,他们几人初次见面,就不知她记不记得了。 “萧、北、辰?”明熙公主一字字顿着。 如临大敌的讥刺探问,教黎乡乡心中一沈,有不安的预感。 她不但记得他,还…… “原来你们已经认识了?” 一旦印证了情敌身份,明熙公主便不再客气地集中火力。 “岂止认识,”她得意洋洋道:“最近他是不是很少来找你呢?” 黎乡乡顿时花容失色,证实她说的不假。 “那是因为他最近同我如胶似漆的黏在一起,自然忘了你啰!”骄纵的公主不改本性,对付情敌像是对付抢她玩具的孩童。 “当真?”黎乡乡声音轻颤。 “是啊!我明熙公主的准驸马,当然伴在本公主身边,来见你这青楼女子像什么话”她傲然道。 明熙公主? 黎乡乡将她从头打量到脚,摇头道:“不可能,北辰不是那种人!他不会为了当驸马而嫌弃我,更别提他最讨厌皇室中人,他根本不想当驸马!”仗着对他的信心,她顽强抵抗着。 情敌对心上人如此了解,直教妒意如万蚁钻心。 明熙公主嘴硬道:“你不相信就算了,往后他若有机会来见你,你可以问问他。”说到这儿她故作大方,“喔!当然,我会让你们道个别的。” 见明熙公主信心满满,黎乡乡不自觉稍信了几分。回想起那日在亭间碰面,萧北辰确实对公主的兴趣不小,再揣想他们相爱的经过,更教她心痛万分…… 这一犹豫,黎乡乡气势便低弱下来。 明熙公主乘胜追击,“不过呢,就是不晓得,他下回几时才会来见你。” 黎乡乡心头一凉,“所以他不曾劝过我,今晚也未出面竞价,不论我卖不卖身,他都不管我死活了?”为了爱情,周旋于达官贵人之间的世故花魁,也被个骄纵胡来的公主耍弄了。 别动摇!别动摇!明熙公主强迫自己不能心软同情,否则便要功亏一篑。 “今晚你被标下,加上明天起便要下海陪客,人人皆知你不是清白身了,想必以后他也不会想再看你一眼……”明熙公主柔媚地笑着,语气如谈天气般轻松愉快。 “不——”黎乡乡捂住耳朵大叫。 “就算你同他解释也没用,男人最是疑神疑鬼,被摘下的花魁是没有翻身余地的……” “住口——”即使明熙公主的话破绽很多,受到刺激的黎乡乡已濒临崩溃,没有思考的余力。 明熙公主还待乘胜追击。 “我劝你死心吧!萧北辰看不上你的……” “廷安!你说够了没?” 愤怒的低吼男声,斩断一室混乱。 *** 打发掉门外婢女及龟奴试探性的善意询问,原该是春光绮旎的房内,无人得知其内气氛绷紧至极点。 只除了置身其中的三人。 萧北辰越窗而入后,两女征了好半晌,黎乡乡按捺不住欣喜,率先奔向他的怀抱。 “北辰,你终于来了!” 但他仅只给她一个安抚性的淡笑,随即寒着脸质问明熙公主。 “你到这里来胡言乱语,为的是什么?”他皱眉。 “你到这里来指责我胡言乱语,为的又是什么?”她冷笑。 一见情敌小鸟依人般偎着心上人,明熙公主先前的虚夸攻许,因他的出现,硬是惨遭拆穿的羞愧与尴尬,瞬间被妒忿踢到一旁纳凉去了。 萧北辰缓着怒气,平静道:“乡乡是我的朋友,来看她是稀松平常,才不巧让我撞见这一场面。不是我刻意来这里指责你胡言乱语,你不要混为一谈。” 他躲在窗外有好一段时间了。原本想等明熙公主离去才出面,但她的言语愈说愈失厚道,才令他忍不住出面制止。 “从窗口来看她是稀松平常?”明熙公主以为这是属于自己专有的待遇。 只怕关于他身份的秘密,她也得同这个女人共享。 “我认识乡乡远在你之前,但不是你想的那回事。青楼出入份子复杂,从窗口进出是权宜之计,你别误会。”见她面露猜忌,萧北辰沈静地解释。 “好吧!”明熙公主努力平息清算的念头,“乡乡姑娘,现在你知道了?你占了我的位子。”她傲然示意偎在萧北辰身旁的人儿。 几时她堂堂一个公主,竟也得同一个风尘女子争风吃醋? 黎乡乡眷恋不舍又尴尬万分地挪开身子,让他的身旁一空。 “廷安,你少说两句。”萧北辰轻责。 黎乡乡那紧抿下唇、粉颈低垂的失意模样,明熙公主也看在眼里。经他这一提醒,明熙公主就算再霸道不讲理,也该知道自己今晚咄咄逼人的过份行径,已惹得心上人不快了。 明熙公主闷哼一声,交叠着手退坐一旁,将场面交给他处理。反正她已确切占了上风,所有的帐容后再算也不迟。 面对黎乡乡的满腔痴心,萧北辰一向含混装傻。 平时他有求于黎乡乡。靠着她打听京师各地的情报,尤其是上层高官贵族与富豪的情报,好作为他作案的参考,这一点,不谙官场文化的朋友风从虎不便帮他。 尤其,青楼、醇酒、美人,纸醉金迷的魅惑下,多少男人愿亮出身价,只为博得美人一笑,让黎乡乡得以轻而易举地收集到萧北辰想要的消息。 但萧北辰待她仅是朋友之情,没多余的。眼见今晚明熙公主搅乱了一池春水,使得不必浮上台面的暧昧,不容再继续混沌下去,平和的假象一筛清,他也不得不当她们的面表明态度了。 “乡乡,你何必这么做?”萧北辰柔声责道:“今晚要是我没来,或者,今晚廷安没出面,你不就作践了自己?” 黎乡乡自逐渐明朗的幻灭中,掬捞仅余的一丝希望。 “你还是来了啊!”她的笑容,欢欣中带凄绝,“可见得你不会坐视不理的。” “那是因为我们是朋友!”萧北辰不愿给她无谓的遐想,郑重道:“只是,要是我没听到风声,你就以为我坐视不理了?” “风声?你不是收到信才来?”黎乡乡狐疑地问。 “信?没有啊!”萧北辰略一揣想,瞥了心虚的明熙公主一眼。 “是我偷了啦!”她理直气壮地承认。心上人有偷腥的嫌疑,她自然有权捍卫她的爱情。 萧北辰无声地责怪了她,没时间计较细节,他忙问黎乡乡:“你信上说什么?” “她说她想开了,决定今晚下海,价高者得。”明熙公主插嘴。 黎乡乡无言点点头,表示明熙公主没加油添醋。 “你这是何苦?”萧北辰叹了口长且无奈的气。 “逼你表态嘛!”旁观者明熙公主一针见血。 被冷落在一旁,纵然是她默许,总觉得心有不甘,她非要说几句话不可。 萧北辰心头怅怅不舍。 黎乡乡这么做,无非是希望他能前来阻止,或者标下她的初夜。但依他的个性,他不可能花那十万两黄金,黎乡乡应该很清楚他的习性;那么可想而知,黎乡乡在拍卖会前没见着他的人,没见他来阻止她疯狂的行径,想必也难过了许久。 也因此,她才决定作贱自己到底吧? 萧北辰又将矛头转向明熙公主,“那你出面搅局,又是为了什么?” “刺探敌情嘛!”这回明熙公主可不是旁观者了。她毫不脸红地承认:“那封信,任谁看了都会怀疑她心里藏了什么鬼,我当然得出面会会她!” 再依她众星拱月的性子,自然是在拍卖会上抢尽花魁的风采才算。 这一役,证实黎乡乡的孤注一掷已输了。萧北辰与明熙公主问的唇枪舌剑,已彻底表明了他的立场——虽倾向护着她,郎心却在明熙公主身上。 两年多的痴心宣告空寄,黎乡乡心头挖了个大洞,心血兀自沮沮而流,泪珠也不禁涔涔湿了衣襟。 有那么一瞬,明熙公主鄙夷自己的坏心眼。 “乡乡,别这样!你别哭了……” 但见心上人焦急地哄着情敌,完全无视于她的存在,明熙公主当下又坏心眼地决定——原谅自己的坏心眼。 明知明熙公主红着眼在一旁紧盯着他们,萧北辰还是不得不道:“廷安,你先回宫去,过几天我再去找你。” “要过几天呢?”她有意刁难。 他无语。 明熙公主还待讥刺几声,一见萧北辰眼色中隐含不耐与怒气,她只能不情不愿地离开,预备下回碰面再算总帐。 她有权怀疑他们接下来的独处,是否会做出对不起她的事。但她决定作个识大体的女人,不再做无谓吵闹,好修饰方才小家子气的难看嘴脸,弥补她在萧北辰心中的形象。 一头怒焰熄了火,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太差劲了,只得暂时依他。 但她没料到,再见面时,这一切都已不重要了。 第七章 还来不及探出女儿的心上人是谁家男儿,张太后便在一个夜里暴毙身亡。 毒杀太后的凶嫌侯太妃,推诿了几天,终于在张太后入验前,供出文皇后为幕后主使。 两嫌犯于是被阳廷煜收押天牢内。 顿时后宫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与她们往日热络、近日交好者,都被绘声绘影地传为共谋,后宫妃嫔们一一忙着划清界线,以免惹祸上身。昔日当红的后宫宠儿,如今人人避谈唯恐不及。 侯太妃因着先皇去世,早跟着失势了,既没有儿子可指望,又干脆地认了罪,注定是月兑不了死罪了;但文皇后一向宠冠后宫,又是正宫娘娘和太子之母,这雄厚的后台背景,令她在一时半刻间,还让某些急于攀缘的人们抱持观望态度,一待文皇后有月兑罪的迹象,他们便要争上前去表明真心。 但毒杀太后毕竟不是小罪,人人里足不前。 不过,在这当儿,还是有些想押大注的人。试想,若文皇后确定无罪,岂不错过一个亲近皇后、争取皇上注意的好机会? 明熙公主是第一个入狱探视的。非关攀权,她亦是众人攀缘的对象,她更不怕招来共谋的闲言闲语——宫中无往不利的天之骄女,怎可能谋害自己的亲生母亲? 她只是单纯的想知道事实真相。 狱卒连拦也不敢拦。 可惜明熙公主失望了。她的皇嫂并不多作解释,态度有如默认罪行。毋要使得骄纵的公主暂且无心去谈儿女私情,无心出宫游乐,也不想过问宫里大小琐事,但坤宁宫整日不见公主芳踪,她又是上哪儿去了? “姊姊,皇嫂怎么说?”明芦公主来到她的身畔。 “什么也没说。”一身素稿的明熙公主伏在灵堂前,痴痴望着牌位。要不是担忧母后的安眠受到惊动,她早就冲进去抱着棺木大哭一场了,纵然她已哭过不只一回。 “皇嫂明明没有杀害太后的理由,为什么不辩解呢?”明芦公主思索着。 “你自己去问皇嫂。”明熙公主冷冷道。 明芦公主无言地低头。她不敢进天牢。 沉默顷刻,明芦公主又问道:“那,皇上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明熙公主淡淡道。 “难道皇上不管皇嫂死活了吗?”明芦公主惊道。 “你自己去问皇兄。”明熙公主又是冷冷道。 明芦公主再度噤声。她不敢主动去见皇上。 她不敢的……还真多啊!明芦公主羞愧地自责。 提起皇兄,明熙公主也有满月复怨言,是以语气上不悦了些。阳廷煜几天前来过灵堂上了一回香,便再也不见人影了,明熙公主颇不能谅解。难道皇儿国事繁忙到每天抽个空上柱香也不肯?往昔,他可是天天上慈宁宫问安的啊! 明芦公主看出姊姊的不悦,却不知缘故,只怯怯低问:“姊姊,你已经守着灵堂好几天了,连晚上都睡这儿,难道不怕……” “母后夜里来相见?那好啊!求之不得。”明熙公主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不是一天两天了,更何况母亲的魂魄来见,她高兴都来不及呢! 明芦公主不安道:“可是,宫里近来不太平静,姊姊一个人守着灵堂,只怕……” “只怕什么?你说话干脆点好不好?”明熙公主瞪她,“哪里不太平静?闹鬼吗?”母后的魂魄,怎就不来找她呢? “不是。姊姊难道没听到传言?” “什么传言?”除了入天牢探视一回,明熙公主还没离开过灵堂,也没同偶尔上门伺候的侍女说过几句话,哪知什么传言? 说到侍女,她模模肚皮。晚膳怎还没送到?这几天她虽然没胃口,一天最多吃个两顿,可还知道饿,怎么近来送饭的时常延误时辰,甚至还短少了? 明芦公主看不出她的饥饿不耐,只壮着胆子道:“不知哪儿来的谣传,说皇上……不是太后亲生的……” 这个传言,使得宫里人提起娇娇女明熙公主,态度有了微妙的改变,唯独闭门不出的当事人什么都不知道。 “哦?”明熙公主征住了会儿,眼里闪过几波复杂的情绪,玩味地问:“不然,传说皇兄是谁生的?”除了母后,父皇哪个妃嫔生得出皇兄这等人中之龙? “传说是父皇最宠爱的纪贵妃。”明芦公主照实答道。 “你相信吗?”明熙公主反问妹妹。 “当然不相信!这不过是有心人士想打击皇上的帝位,胡言乱语罢了。”明芦公主义愤填膺地握拳。 难得见妹妹情绪激动,苦闷多日的明熙公主也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打击皇兄?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想造反了?” “不……”瞧见姊姊的不以为然,明芦公主小心翼翼续道:“不是想造反,是……已经造反了……” “谁?!”明熙公主的脸色大变。 “是棣王爷和敖王爷、赫王爷。前日起兵,说皇上非正统,不是张太后亲生之子,要皇上交出皇位……”姊姊的脸色好可怕。 明熙公主缓下脸色轻笑道:“就算不是,皇兄还是以太子的身份坐上皇位的,皇位怎么也轮不到他们吧?” 自棣王爷寿辰后,她皇伯父不管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她都不再觉得奇怪,也不为之难过了,至于一向不懂沈潜野心的二皇兄和三皇兄,叛变更不足为奇。 明芦公主担忧道:“但是,朝里和宫里有少数人竟然相信了,还私下向三位王爷输诚,绝大多数仍在观望,要瞧这场仗是谁打胜,再决定去向。”即使不擅长打听消息,这等危难是不需打听也有人奔走相告的。 明熙公主细听妹妹描述了宫中现状。 三王爷起兵讨伐新皇阳廷煜,京师一片紊乱萧条,宫里也人心浮动,宫女太监私逃的事件屡有所闻。在这动荡时刻,明熙公主摒退所有人独守灵堂,要是被野心份子趁隙而入,可怎么办? 明熙公主不理会妹妹的劝谏,执意守着灵堂,陪母后走完最后一段路。 见姊姊神情坚决,明芦公主只能一再要她保重小心,而后忧心忡忡地离去。 也许,人人自顾不暇,就不会有人想要打扰姊姊,而野心者图谋的是皇上帝位,姊姊应是安全的。明芦公主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 案上覆着层雪白,一直模不出是什么料子。 明熙公主侧伏案上,一边面颊枕在肘上,轻轻抚着、抚着,任时间飞逝,也忘了月复中饥肠辘辘。 “公主,用膳了。” 这声音唤得明熙公主仰起头来。她瞇着眼仔细凝视那似乎有点面熟的宫女,“怎么今天是你送饭来?那个叫什么……什么荷的呢?” “朱荷有其它事要忙,所以托奴婢送来。”那宫女恭敬地将食篮放下。 “有事要忙?本宫的事就不算事?”明熙公主怒道:“这狗奴才好大的胆子!自己分内的事,她敢推到别人头上去?” “公主息怒……”那宫女慌忙跪地求情。 “又不是骂你。”明熙公主唤她起身,突然又想到,“怎么今天送得特别晚?” 才刚喘口气,那宫女又一脸惶恐。“公主恕罪,朱荷她过了时辰才央奴婢代送,奴婢一接手就过来了,不敢延误。” 明熙公主点点头,“是这样啊!懊不会找不到人代这苦差事吧?”瞧那宫女身子一颤,她又笑问:“那你呢?人人躲都没处躲的苦差,你怎愿意接手?” 那宫女低头恭敬回道:“奴婢伺候公主是应该的。” “应该的?”明熙公主直觉摇头反驳:“没有人天生是奴婢的命,谁喜欢卑躬屈膝的伺候人呢?” 那宫女吓了一跳。这种下人才有的牢骚,往日她只敢私下想想,从没敢说的,更别提从主子口里听到……公主是怎么了? 明熙公主转劝道:“一时的时运不济就算了,可别一辈子当人奴婢啊!找个机会,攒够了钱就出宫去吧!”局势乱,找个机会私逃应该不难。 那宫女不敢应声,生怕明熙公主说的是反话。印象中难缠又自私的明熙公主,竟也会关照她,鼓励她出宫?局势一乱,高高在上的公主连脑子也乱了吗?还是饿昏了? “你叫什么名字?”明熙公主问道。 “奴婢小双。”那宫女惶恐响应。 “本宫记住你了。谢谢你今晚的雪中送炭,本宫都快饿昏了,你下去吧!”她饿得差点垂涎起祭拜母后的祭品,当了不肖女,好险! 诧异于明熙公主空前的客气,小双不禁呆了呆。明熙公主一向不将下人当成人,贴身侍女一换再换,却一个名字也记不住,由此可见一斑。她也曾伺候过她几回,清楚知道她高傲的脾气,几时别扭的公主转了性? 别是因太后的死,公主脾气阴睛不定作祟吧!小双行礼告退,不敢久留。 明熙公主打开食篮,意外发现今晚的份量比前几日多了些。 那个叫什么荷的,愈来愈懒!除了东西送的少,菜色也不佳,教她骂了几回便不肯来了,有长进,懂得利用局势混乱来反她了?哪天她有那闲情逸致时,再去好好整治她吧! 难得还是有忠心的奴婢守着岗位,对她而言,还真是雪中送炭哪! 话说回来,就连宫女也开始反主子,局势之混乱可想而知了,皇兄不知是自身难保呢,还是懒得理她这“异母妹妹”?根本不来过问她的死活。 传言,皇兄可相信了? 也罢!是她先自绝于所有人,不怪皇兄。 想起明芦公主临去时的劝谏,明熙公主拔下头上的银钗,打算试毒,又陡地止住。 “这辈子难得谢人一次,相信人一次,记住人一次,还是个奴婢呢!”明熙公主微微一笑:“我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了。”银钗被她一甩落地。 热腾腾的美食,勾诱出她满口馋涎。明熙公主正要张口—— “公主,别吃!” 一声疾喝,早已退下的小双冲上前来,将整个食篮夺了去。 “怎么回事?你也饿得发昏了?”饿到敢跟她堂堂公主抢东西吃?明熙公主失笑:“这样吧!分你一半,一起吃如何?” 这些天来,她难得有兴致同人一起用膳,还是跟个奴婢呢!这是以往没有过的念头。 小双摇了摇头,劈头就跪。“谢公主对奴婢的信任!奴婢有亏职守,迫于棣王爷指示,逼不得已在食物中下了毒,奴婢惭愧,愧对公主的信任!” 明熙公主难得稍起的一丝好心情,听到这话,又彻底翻黑。 “棣王爷叫你来的?”为了什么?皇伯父何必杀她?她活着碍着他了? 可惜,一个小小奴婢,哪里模得清棣王爷无涯的城府?小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要是萧北辰在就好了…… 这是她不知第几回如此在心中念着。 *** 要是萧北辰在,局面又是如何呢? 灵堂之外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萧北辰暗暗自问——他能为她做些什么? 自上回明熙公主离去后,他花了几天安顿黎乡乡,便潜进宫中找她。 看得出她为了黎乡乡的事已满肚子火,萧北辰不是毫无所觉,不知经过几日冲刷,她可消了气些? 谁知坤宁宫中没有明熙公主的影子。 第一晚不见她人,萧北辰疑惑地讪讪而归,第二天宫中便传出太后暴毙的消息,举国悼丧,他赶忙又在夜里上坤宁宫去寻她,依然扑了个空,之后连续几日都是如此,加上同一时间三王爷起兵造反,他开始心焦地揣测她是否出了事? 三王爷有意孤立京师,战事从京师邻近几个州县开打。虽然京师尚未受到彼及,物资已开始短缺,干戈即将兴起的预期心理,使得不肖商人开始囤积货物,等着发个战争财。繁华的京师转眼风雨飘摇,惶惶人心随着宫里传出的谣言、京师外传来的战事情报震动着。 此时此刻的萧北辰,本当忙着制止这些不肖商人,但他终于忍不住昂了黎民百姓的牵挂,偷了一晚来到宫中,寻他的牵挂。 原来,她守在这儿…… 萧北辰不急着上前惊动她,静静候在一旁,听她与明芦公主谈论宫中现况,感受她的动荡。而后明芦公主离去,他急切地想现身唤她,侍女小双不是时候地随之而来。 像是在同他作对似的!萧北辰扼腕。 小双那闪烁与不安的眼眸,在进门前已令萧北辰起了疑心。偏偏明熙公主将馋涎吞落月复中的模样,可能期待食物还远超过期待他的出现,萧北辰识相地继续候着。 没有人是天生奴婢的命?多像是他的口气啊!听到这儿,萧北辰会心一笑,一扫那日在飘香苑时的不快。 那日,明熙公主口不择言地以身份之差攻击了黎乡乡,教萧北辰气恼她刁蛮霸道的劣根难除。此刻她待那侍女的态度,显示当天她说的是气话,应该不是她的本意,他稍感安慰。 然而退下的小双竟然隐蔽在门边,颤抖地盯着明熙公主,这令萧北辰心中起了警惕。 有问题! “这辈子难得谢人一次,相信人一次,记住人一次,还是个奴婢呢!我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了。” 明熙公主竟然仗着对小双的好感,将自己置于险地?萧北辰手心发汗地看着她将银钗随手一丢。 认定了那食物有问题,他拾起地上碎石,打算阻止明熙公主,但小双先了他一步。 萧北辰的动作在小双冲上前停下。 才念着明熙公主太过胆大且不知死活,小双愧疚地盘出一切内情,全因公主难得一见的诚挚信任打动了她,他才不得不承认,她教了他一回。 不论是她福星高照,瞎猫碰上死耗子,还是他多虑失算,阴沟里翻船;一直以来担任着指导者角色的萧北辰,鲜少有被指导的机会,她是给了他无数惊喜,但以此次最甚。 她的坦然率性,原来也有可能比他还得人心啊! “你这次任务失败,棣王爷不会放过你的,快逃吧!”明熙公主劝着小双。 自身都难保了,还如此担忧别人?萧北辰对于她的成长,又是心疼又是欢喜。 临走时,小双道了无数次珍重,然后照明熙公主的指示带上门。 “今晚我不想再见任何人。”她对小双说的这句话,阻住了萧北辰跳窗而入的冲动。 空荡荡的灵堂,气息因沉默而窒闷。 母丧对她的打击确实不小,细看她一向丰腴的双颊,已略显消瘦了些。她将一边藏于肘间,只留另一边供他慰藉多日的相思。 明熙公主的肠胃似乎暂时打烊,不再感到饥饿的样子,若萧北辰知道她已一日滴水粒米未进,他的心疼只怕还要加剧不知多少倍。 他能为她做些什么?萧北辰一直在想。 “母后啊!又是剩下咱们母女俩而已呢!”性好呼奴使婢、前呼后拥的明熙公主,谁料得到也有如此沈静闭锁的一天? 见惯了她喳呼的凶样,萧北辰还挺怀念往日她的喳呼声。低切暗沈的腔调,不是她这天真无愁的娇娇女该有的,他不忍听。 但又舍不得放过一字一句。 明熙公主伏趴案上,抚着其上如雪的一层白。 “人家说,皇兄不是您亲生的,是不是因为这样,皇兄才不肯来看您?别人不肯来也就罢了,母后虽然对其他人不够好,对皇兄可还不错啊!” 明芦公主便是因为张太后生前讨厌见到她,所以不敢久留灵堂,但阳廷煜的不闻不问,直教明熙公主不能释怀。 “母后,如果皇兄真不是您亲生的,您是不是做过什么对不起皇兄的事?”明熙公主喃喃地问,又微笑道:“没关系!不管母后做过什么。母后永远都是母后,儿臣永远是您的儿臣,不会有变。” 她抚着桌面,心中感受着母后轻抚她的小脑袋,声声唤她“乖孩儿”。 萧北辰怜惜地痴望着,想上前安抚,又不愿惊动了她。 “早知道母后去的早,儿臣就乖乖的待在母后身边,不会整天往宫外跑,教母后见不着人影。孩儿知错,母后原谅我了吗?”她喃喃低语自责。 萧北辰在心中谓叹:她那模样,纵有什么过错,谁不原谅她呢? “儿臣还有一点请求母后原谅。”明熙公主苍白的脸颊浮起一抹淡淡红晕,“儿臣认识了个母后口中‘来路不明的野男人’,是个贼呢!一直没坦白告诉您,母后不要生孩儿的气好不好?”她微笑着撒娇:“您见了一定喜欢的,他长相俊俏,武功厉害,心肠又好,只是一张嘴乖觉得很,甜的时候比糖蜜,毒的时候要人命……” 她那坠入遐想的迷蒙娇态,教人也一同沉醉绮思当中。 白幢挂满灵堂,隐隐随风飘摇,加上她的脸、她的衣着,俱是一片惨白。如此气氛下,难得令萧北辰感到由衷喜悦,淡淡的微笑自他的嘴角浮起,浅浅泛开。 “只可惜,他没有母后认可的身份地位。以前儿臣一直以为这问题简单,只要他肯,还怕当不了儿臣的驸马吗?”明熙公主叹了口气:“唉!儿臣果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儿,要是母后知道了,一定又会笑儿臣孩子气啦!” 萧北辰有不祥的预感,微笑瞬间在嘴角凝住。 “他还有别的女人。” 萧北辰僵直了身子,不可置信地听进她的指控。 明熙公主幽幽道:“那女人好美,是个青楼女子。不过,儿臣实在不该以为青楼女子低贱。对他来说,只要是人,都是一样的,儿臣这个公主身份没什么了不起,他也不希罕驸马头衔,仔细想想,到头来他有可能选了她吧!她一定有许多长处是儿臣没有的,起码没有儿臣的坏心眼,他待她好温柔……” 明熙公主的落落寡欢反令萧北辰气愤! 这个笨蛋!她凭什么如此以为?难道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之间的感情都是假的?他待她就不温柔? 他想冲上前去喝问——她那愚蠢的小脑袋里,想的究竟是什么鬼玩意! “儿臣好累,不想同人争了,要争,可能也争不过人家。” 随着她的落寞,萧北辰心也跟着一沈。 不战而退可不是她的本色啊!他宁愿见她霸道刁蛮,也不愿她…… “没关系!”明熙公主竟粲然一笑:“这是儿臣不听母后话的后果,儿臣活该!什么锅配什么盖嘛!儿臣脑子里的鸳鸯蝴蝶该放飞了,那种抓不住的男人还是算了,此后儿臣会安分的守在宫里,等着招个相熟又有身份地位的贵族王孙当驸马,这是母后的期望嘛!未来的驸马一定会将儿臣捧在掌心,疼进骨子里,儿臣一定会幸福的……” 狈屁! 他们不能长相厮守,算什么幸福? 萧北辰忍不住了,他决定上前反驳她的谬论! “儿臣不会再见他了!” 这句简直致命的话,当场将萧北辰的双腿黏附于地,再也难动弹半分。 宛若发下宏愿,明熙公主的神情语气认真,又略带讨好与撒娇。“母后,儿臣真的听话,真的不会再见他!母后请安心的走,不要再担心儿臣了,儿臣真的不会再见他……” 宛若遭受雷极,萧北辰感到整个人炸为粉碎。 灵堂内的人儿浑然不觉他的存在,径自喃喃自语:“母后,您说儿臣乖不乖啊?” 孺慕的娇女敕声,软化萧北辰亟欲疯狂嘶吼的冲动,只能征征望着她那凄然的笑容,心肺狠狠扭扯,呼吸紊乱而急促。 最后,是那一边面颊上滑落的一滴晶莹泪珠,打消萧北辰惊动她的念头。 泪珠顺势沁入了案上的雪白,湿透成一小块圆,像滴在她母亲的衣襟上。她的母亲若有灵,应当也同他一样不舍吧? 此情此景,他像是个局外人,她们母女口中的局外人,这儿没有他插足的余地。 但,既然这是她的选择,他便该尊重她。 只是,他们连说句话都不能了吗? 他不甘哪! *** 严冬的天即使过了卯时,也只微亮着。 明熙公主揉揉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身上覆了件紫貂裘,身下躺的是卧榻。 犹记得昨晚,她浑浑噩噩地趴在案上睡着了,几时爬上卧榻的?而她身下覆着的毛毡,是她这几日用来覆身的,身上盖的紫貂裘明明放在坤宁宫,几时长脚跑到她身上来了? 脑子一清醒,鼻子也灵敏起来,她敏感地察觉有吃的,忙环顾左右。 卧榻旁的小几上,置放着热腾腾的食物——满满的一大碗红枣鸡汤,五个热呼粉女敕的甜馒头,还有几碟小菜。 不同于以往的山珍海味,又唯恐她吃不饱似的,尽是耐饿的食物,份量也多的惊人。 是小双又来过了?明熙公主挪了身子靠过去。 正要动筷,一见馒头旁还摆着昨晚落地的银钗,闪耀着的银光像在提醒她些什么。 “小双挺细心的。”她毫不迟疑地一样样试了试,确定无毒才开动。 饿了一天,她不再顾忌淑女形象,狼吞虎咽起来。 一度她异想天开,胡乱猜测这些吃的会不会是从供桌上长脚跑下来,还回头望了望母后牌位。 应该不是吧?供桌上似乎没有这些东西,况且还是热呼呼的。 明熙公主自嘲疑神疑鬼。愉悦地吃了个饱后,走到盛洗盆边,她意外发觉连盆里的水都冒着热气。 小双手脚真俐落,连水都打好了?几天来洗的都是冷水,严冬还真冷得不好受哩! 舒舒服服地洗完脸,天才刚亮。明熙公主从角落拿出拂尘扫帚,准备将灵堂扫个干净,这是每天必做的工作,她不愿假手他人。 天大亮后,小双端着食篮而来,一见桌上已是杯盘狼藉,她有些错愕。 明熙公主轻责:“跟你说了留在宫里你处境危险,怎么又来了?” 说是这么说,能在清冷的灵堂里再见到她,仍是感到欢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 小双摇摇头,“继续为棣王爷效力,才是危险,奴婢自己一个人,也逃不了多远,若能得公主收留,奴婢愿意伺候左右。” 想了一夜,她决定赌赌运气。伺候明熙公主,起码暂时不必过提心吊胆的日子,不必为承担棣王爷任务而忐忑,至于往后宫中将由谁当家,那是以后的事,她决定将注押在明熙公主身上。 明熙公主倒也真心喜欢她。小双手脚俐落,又较以往的侍女贴心,就算她们有缘份吧!她决定将她留在左右。 一得到收留,小双欢喜地即刻便想讨好新主子。抢着收拾完桌子,便拿着水盆要去打水,却发觉水还留有一些余温。 “公主,朱荷已经来过了?”小双问道。朱荷几时突然勤快起来? 明熙公主心中一动,不动声色道:“你再换上一盆也好。” 小双温驯地领命而去。 望着小双背影,明熙公主心头骤起的狂烈震撼,久久平复不了。 不是小双!包不可能是朱荷!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明熙公主回眸一笑,既是羞怯又有些自得。 “母后,您可瞧见他了?您觉得他人怎么样?” 第八章 如絮轻盈而无杂纹的紫貂裘——当世五大珍宝之一。 初见明熙公主穿它时,萧北辰那双贼眼发亮,吹了声响哨,啧啧赞叹它完美的色泽与质地,一度还让明熙公主顷怒个半天,直怨他什么都夸尽了,就忘了夸穿着它的人。 萧北辰不慌不忙道:“紫貂裘有价,穿着的人儿无价;能夸的不稀奇,夸不出口的才稀奇。” 蜜如糖的贼口,不用一个赞美词汇,便将她吹捧得心都酥了。 多少个夜里,明熙公主上山下海——上屋顶谈情说爱吹冷风、下乡伴着萧北辰一户户作案——便是穿着它,足见对它的喜好;那一夜,他为她从坤宁宫中带来它,披在她身上,足见将她的喜好记在心里。 他老是嫌她穿得不够,担忧她身子挺不住,真是多虑…… “母后,您瞧他多傻!儿臣戴着孝,艳紫色的衣服能穿吗?”明熙公主对着母亲喃喃埋怨,薄啧着像包容他的无心之过。 心呢,却已被他暖融了。 “孩儿真的没见他,但……留着他的心意可好?”她软语哀求。 这番商量当然得不到响应。明熙公主只能痴痴地抚着手上的艳紫毛皮,汲取他留于其上的暖意,征征然直到接近傍晚时分,明芦公主满怀欣喜而来。 “姊姊,皇嫂月兑罪了!侯太妃承认是主谋了!” 明芦公主略带激动的宣告,吹起明熙公主心中一阵波涛,灵堂里外的白幢也跟着飘舞,一同庆贺逝去的张太后沈冤得雪。 明熙公主心头略略宽松。“那侯太妃是为什么害了母后,又诬陷皇嫂?” 明芦公主偏头想着:“侯太妃认罪后就发了狂,也许就只有皇兄和皇嫂知道来龙去脉了。” 明熙公主直起身子,拍拍裙袜上因跪着而沾污的灰屑。 “那咱们去瞧瞧侯太妃去!” “侯太妃发了狂,有什么好瞧?姊姊如果想知道真相,不如去请问皇兄,岂不更快些?” 明熙公主犹豫了半晌,“皇兄人正忙着吧?” “正忙着陪皇嫂呢!”明芦公主眨眼笑道:“皇嫂月兑罪,最高兴的便是皇兄啦!走,咱们去‘打扰’他们!”她亲昵地握起明熙公主的手,拉着她往外。 姊姊难过了这许多天,也该出来透透气啦! 一路上,明芦公主紧挨着姊姊。沿途遇上宫女、太监们行礼参见,她也娴熟自然地响应,完全不若以往退却生硬,染上夕阳余晖的笑脸,生动而有朝气。 从未见过明芦这般调皮活泼,明熙公主不禁纳闷,才几日光景,明芦就像变了个样,世事,又有多大异动呢? 紫晨殿的门外,小常子为难地挡驾。 “皇上同皇后娘娘在里头,吩咐了不许外人打扰。” “大白天的,日头都还没下山,这儿是紫展殿,不是寝宫,咱们如此闯进去,皇兄皇嫂应当不会见怪吧?”明熙公主对着妹妹挤眉弄眼,刻意说给侍卫、太监听。 “公主?!”小常子吓得魂飞魄散。 几日不问世事,明熙公主依旧是宫里鬼见愁,连皇帝兄嫂的玩笑都敢开。 明芦公主掩着口吃吃偷笑,安慰小常子:“常公公,公主姊姊跟您开玩笑的。” “是开玩笑。”明熙公主扬扬眉,“不过,是开正经玩笑,咱们还是要进去。” 小常子强撑着胆子挡驾。“请公主见谅!没有皇上旨意,请恕奴才难以放行。” 皇上同娘娘介别多日,正是鹣蝶情深时,他当奴才的就该顺从主子的心意,更何况,明熙公主她…… “你好大狗胆!耙拦本宫?”明熙公主瞪着眼。以往,她可连通报都不必呢! 明芦公主居中劝说:“常公公,公主姊姊守灵多日,有许多话想同皇兄说,请常公公行个方便,通报一声吧!” 面对明芦公主客气的请求,小常子脸上瞬间堆满微笑。“既然公主这么说,请稍候。” “不必了!”明熙公主打断他,“咱们自己进去就好,不必麻烦你!” 她不容置疑地拉着明芦公主入内,完全无视于小常子失色的面容。 唉!这鬼见愁公主,威力不减! 小常子摇头又叹气。 *** 明芦公主变了,宫里人的态度也变了。 先是宫女、太监们一反往日的轻忽敷衍,对明芦的敬意飞涨数倍,当着她两姊妹的面,小常子也拦她而不栏明芦,若有似无的差别待遇,轻搅明熙公主沈寂已久的好胜心。 再亲眼见妹妹亲热地唤着皇兄,明熙公主这才注意到——一向只敢称“皇上”的妹妹,几时改唤“皇兄”了? 阳廷煜对她们的造访倒还欣宣,没有小常子担心的龙颜大怒。 “明熙,几日不见,你模样清瘦了些。”文形辉皱着眉端详,一面偷拍了拍腰上那只龙爪。 阳廷煜悄悄缩回手,咳了一声道:“还说呢!御妻在牢里几日,也是消减了不少,这模样要让京中仕女见了,还道我朝时兴瘦弱女子哩!不成不成,御妻以后每天得多加一顿,以为天下女子表率。” “胖瘦还有表率?您当是养猪啊!”文形辉瞄他一眼。 阳廷煜笑道:“哎,举凡一国盛衰,可从女子身材上略窥个端倪。时兴胖则国势强盛,瘦则割地赔款,古有明鉴,可不是朕胡说哦!” “这么说来,臣妾为了国势,非得吃胖些不可啰?”自己的身材成了国势强弱指针,文形辉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眼见爱后认了真,阳廷煜忙道:“朕开玩笑的。个人体质有异,御妻不必勉强,身子安康就行。”他可不愿被爱后误会自己为了皇朝,可以牺牲一切,包括她。 “不嫌臣妾瘦了?”文彬辉委屈地睇望他。 “从没嫌过!”他斩钉截铁。 帝后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简直无视于两位公主的存在,明芦公主津津有味地看热闹,明熙公主则有被排拒在外的错觉。 怎么回事?皇兄只在她进门时瞧了她一眼,说了半天话,只要提到她,便被他技巧性地绕了去,是刻意岔开话吗? “那不如让明熙姊姊来当这表率好了。”明芦公主玩笑地插口建言:“不过,前提得让姊姊先调养一番,将失去的斤两补回来才行。到那时,皇朝的兴盛全系在姊姊身上,皇兄可得战战兢兢地护着姊姊,不能出半点差错啦!” 话题转回明熙公主身上,众人笑咪咪地望向她。 文形辉附和地点点头,“嗯!这样的话,皇妹可得有个武艺高强的驸马保护着才行。皇朝盛衰就看皇妹一人,任重而道远喔!” 唯独阳廷煜避开对视,他笑道:“明芦也十六了,等乱事平后,朕也为你留意留意。” 又来了!一提到她,又让皇兄轻易扯开。明熙公主心中起了警戒。 “皇兄!咱们是在谈姊姊呢!怎扯到皇妹身上来?”明芦公主红着脸嗔道,说中了明熙公主的心声。 “当然要先提你啰!”明熙公主绽出进了紫晨殿后的第一个微笑:“我身上还有百日孝,怎好谈婚事呢?理应是先为你合计。” 即使明芦公主不是张太后亲生女,太后亡故,也不该在百日内出阁吧? 话题扯到张太后,现场一片寂静。 明熙公主肃然道:“况且,母后尸骨末寒,小妹怎有那心情谈婚嫁?”以往总是忙着掠夺众人的注目,沉默不一会儿,她依然轻易抓住发言权。“皇兄、皇嫂,那侯太妃是为什么害了母后,又诬陷皇嫂?”她直视两人。 帝后两人迅速交换个眼神,阳廷煜道:“诬陷你皇嫂是为了减轻罪行。侯太妃同……母后往日便有不合,一直疑心母后要对她不利,才先下毒手,那侯太妃神智不清,如今又患失心疯,一切都是她的妄想,她的话不足为信。” 换言之,侯太妃说了什么,就别多问了。 “那,宫里传言,皇兄不是母后亲生,又是怎么回事?”明熙公主毫不放松地逼问。 传言归传言,宫内宫外传得如火如荼,却没人敢当着皇上的面质疑于他,也只有明熙娇娇女最是不知轻重,胆敢触犯龙颜。 她感到事有蹊跷。 阳廷焜目不转睛地迎视她一会儿,陡地失笑,起身来到她身旁。 “既然是传言,未证实前,皇妹可别胡乱相信。”他宠溺地拍拍她的肩膀。 明熙公主紧盯着阳廷煜:“如果传言是真呢?” 阳廷煜膛目,倒退一大步:“传言若是真,皇妹便和三王爷一样,要赶皇兄出宫了?”他露出一副心痛的表情。 诸女掩袖而笑,笑他做作。 唯独明熙公主急道:“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不然是什么意思?”阳廷煜指着自己鼻子,又指指明熙公主,“皇兄依然是皇兄,皇妹还是皇妹,咱们是不是打同一娘胎出来,会碍着什么?明芦同咱们不是一个娘生的,皇兄便亏待她了?” “当然不啰!”明芦公主附和道。 见皇兄像在解释什么,又像撇清什么,明熙公主无语。 “好了,相信的人愈多,传言便愈煽动人心。仗都打不完了,你道皇兄还有心思去想那么多?”阳廷煜无奈,“现在可非太平时期,皇兄时间不多,你们两个,下回见朕前要先通报,知道吗?”虽然他和爱后如胶似漆地黏着,但他真的专于国事,真的! 明熙公主如梦大醒,惭愧地责怪自己。 的确,仗都打不完了,国事又繁忙,皇兄自然没那时间同她一样,整日守在灵堂,她更不该在这危乱的一刻听信谣言,胡思乱想。 皇兄还是皇兄,待她依旧没变啊! *** 又来了! 是她太过敏锐而疑神疑鬼?还是真有其事? 几日来,明熙公主时常感到有道灼热视线紧跟着自己,尤其是入了夜,她尚未入眠时,这种感觉更是深刻,而此时不过天刚黑…… 她停下解衣钮的手。 回到坤宁宫中,她第一件想做的事是洗个热水澡,挥走跟前跟后的小双,打算独自入浴时,如蛆附身的战栗感又来了! 其实,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明熙公主不愿去证实。亲口向母后承诺了不再见他,她自然不希望他出现在她的眼前。 不希望吗? 她可期待了。可是,期待归期待,誓言还是得遵守,怪的是,他像是懂得她的心意,竟然忍着没唤她、忍着不现身,只一连好几天躲在暗处,像个贼一样…… 他本来就是贼嘛!明熙公主忍笑,跟着皱眉。 局面令她为难。 要她假装不知他的存在,月兑衣服下水去?那岂不白白便宜了那臭贼? 但……说不定能吓得他落荒而逃,也就不必见他的面了…… 只是……若吓得他从梁下掉下来,可怎么办? 说不定……他是个君子,会闭上眼回避…… 也有可能……他…… 到底他是想怎样? 揣摩了几种可能,但都不得其要,真想直接吼他一声。几日隐忍下来,明熙公主已积了满月复怨言。自上回飘香苑不欢而散,他们有多日不见了,该说的话、该面对面的解释,虽因为母后的死,她不曾向他索讨,但他既然来了,又何以藏在暗处,缩着头避不见面?虽然她不该逼他现身,但…… 哼!想看就看吧!就怕他不敢看! 衣棠窸窸簌簌地落地,在她的脚边围了个圈。随着层层衣衫褪去,身躯渐受寒气侵袭,她不禁打个哆嗦,偏不巧,上头适时传来一声细微得几近难以察觉的抽气,惊得她全身上下通红一片,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火速烧成一团烟雾,连灰屑也模不着。 余着亵衣蔽体,明熙公主羞得不敢再月兑。 水气氨氯间,只见一双圆润修长的玉腿,迅速跨出成圈的衣里,往浴池里“扑通”跳下,暂时将一切胆大妄为的苦果,沈入池水深处。 没反应! 明熙公主暂时松了口气,立刻又浮起一股矛盾的失望。 娇躯密密隐于水中,仅颈子以上浮出水面。水波自她颈间泛开一圈圈的挞漪,巧妙地模糊了水面下活色生香的美景。 她听不见那声藏于他内心的叹息。 浸了曹蒲和甘菊类药草的池水,缓缓滋润她滑腻的肌肤,是许久不曾享受的,明熙公主却很难如同以往尽兴。总觉得周身上下尽是他的窥视视线,紧紧黏着她不肯放开,她若乱动,那双滴溜溜的贼眼不知会看去她多少春光…… 还是,他根本无动于衷? 明熙公主动也不敢动地泡在池水中,脑海里演练了无数种他的反应,随着时间的流泄,患得患失的心情为之起伏。 ……她开始后悔了! 吧嘛把自己逼入这窘境?现下该如何?怎么起身好? 混沌的脑子一片迷悯,趋于空白。恍惚间,愈浸愈热的身子像要蒸融一般,眼前景物渐渐化为轻烟,她的眼皮也愈来愈沉重…… *** “公主醒得真早,奴婢才刚打了水呢!” 明熙公主揉揉额角,打个呵欠,任由小双伺候自己更衣。 手上忙着,心中亦是不闲,小双将琢磨一晚的疑问提出。 “公主……” “嗯?” “奴婢斗胆请问公主,昨晚何时就寝?”小双语气带着不安。 “嘎?”明熙公主呵欠打到一半,嘴巴忘了合拢。 对啊!昨晚她几时上床的? 正自想着,小双无预警地抽抽噎噎哭将起来。 “如果奴婢有伺候不周之处,请公主直接责罚!”小双愈说愈恐惧,索性跪下磕头,“只要能留在公主身边,公主怎么打、怎么骂都行,求公主就是别撤掉奴婢!” 明熙公主一头雾水地拉她起身,“你是怎么啦?你伺候得很周到,本宫几时说要撒掉你?” “真的?”小双惊喜地间,垂泪的两眼发亮,瞬间又愁云重重。“那公主昨晚怎不声不响,不肯使唤奴婢了?” “啊?” “公主连头发都擦干了,睡服也是自己换的,是不是不满意奴婢伺候,便自己动手了?”守在门外的小双没见公主使唤别的宫女,便以为公主自理的。 如果至方才为止还有那么点初醒的迷糊,这一刻,明熙公主可完全清醒了。 她冒着汗,牵扯脉络 “昨晚不是你帮我理干头的?”她吸气。 “奴婢不敢居功……”小双遗憾道。 “昨晚也不是你帮我换的衣服?”她牙齿打颤。 “奴婢有亏职守……”小双惭愧道。 “昨晚……昨晚……更不是你将本宫扛上床睡的?”她寒毛直竖。 “奴婢要是有这荣幸伺候公主,就算扛不动,也会使尽力气扛!”小双只顾掏出赤胆忠心,完全没怀疑公主何需人扛。她以为公主是在试探她的忠诚。 明熙公主怀着一丝希望回过身去,顿了顿又鼓起勇气,拨开胸口层层衣襟,往里瞧了一眼,马上绝望—— 完了……完了……丢脸丢大了! 连肚兜都换了…… 她好想哭! *** “别躲了,下来吧!”明熙公主扶着额头,有气无力地命今。 晚膳吃过,她也没敢洗澡,便坐在坤宁宫中等待,直至初更已过,那毛骨栗然的窥视感又来,她反而松了口气——终于可以好好问个明白。 听到她的召唤,几乎是立刻地,一个黑色的人影无声飘落地面。要不是明熙公主早有心理准备,大约也会吓得尖叫。 “你叫我?”萧北辰急切地问,不敢相信她终于肯见他了。 明熙公主深深吸口气,蓄足了勇气才敢瞧他—— 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萧北辰一身爽利黑衣,不罩面巾——在她面前从来不蒙面——但,既没有以往白日下的闲适洒月兑,也失去了黑夜里的精明俐落,这是黑夜与白昼下不曾见过的他;那一双……若称之为贼眼似乎有些糟蹋,他一双眼睛盈满久别重逢的喜悦,直要将她卷进他一腔欢欣浪涛里,勾起她心里的狂吼—— 他怎么可以这样!比她还期待他们的会面?明明这些日子以来,他可以躲在暗处瞧着她,她却连他的影子也见不着,不公平啊! “我不叫你叫谁啊?”明熙公主没好气地偏着头瞪他,“昨晚……你……” 一提起昨晚,泼辣的母夜叉顿时成了羞涩的小绵羊,才硬撑了一会儿便气弱了。 “我昨晚怎么啦?”萧北辰忍笑,无辜地睁大眼。 明熙公主鼓起两腮,气呼呼道:“我怎知道你昨晚怎么了?我是要问你……我昨晚……怎么了?”声音立刻消下去,虎头蛇尾。 “我怎知道你昨晚怎么了?你的事谁能比你更清楚?”萧北辰逗她。 “我……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她会不会已经被他……明熙公主几乎哭了出来。 萧北辰见她想岔,不敢继续玩下去,正色道:“廷安,看着我!”他握起她的双手,拉她起身相对,“咱们认识这么久,你认为我可能劫过美色、采过花?你当我是婬贼吗?”对她,他可也没逾越,就偶尔偷几个吻而已。 昨晚?呃……那是意外中的例外! 见她放松了戒备,萧北辰轻声道:“昨晚你泡在池子里太久,热晕了,是我将你捞起来的。” 她浑身幕地一阵羞热。“你帮我擦的头发?” “嗯。”人是他杀的,就认了。 “你……”她将头低埋,问不下去了。 他凑近她的耳边,“包括擦身、换衣、抱你上床,都是我!”被告索性全部招供,罪状一次全揽齐了,教她这原告不得不告。 “你……”明熙公主羞得无地自容。怎么办?没料到自己是玩火自焚,这下严重了。 “全看光啦!就差没……呃……”萧北辰煞住舌头,两手一摊,“现在,随你处置啰!” 要他负责就更好。经过昨晚,他再也难容忍她遵循母亲的意思,别嫁王孙去,难以忍受她的身躯得让第二个男人垂涎欣赏,他要用尽一切办法——娶走她! 沉默半晌,明熙公主终于作了重大决定。 “昨晚的事,你别告诉别人喔。”她很困难地开口。这样,将来她才可以安心招进母亲理想中的驸马,纵然会对她的驸马有所歉疚,她也不顾了,她会好好待他、补偿他,至于萧北辰…… “当然!我不说!”萧北辰答应的很爽快。两人间的销魂乐事,他们俩知道就行了,岂能让外人分享? “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们之间还需要谢吗?”萧北辰对她见外的语气不满,直认为是这阵子疏远的后果。他一把搂住她的腰,轻提她的下巴,端详她。“这么久不见,你的脸颊消瘦不少,腰也变细了,但愿你早日恢复原来的模样,节哀顺变。”他心疼。 明熙公主心里一阵激荡,岔开话题。 “近来宫里不太平静,皇兄现在不准我继续守着灵堂,只准每日去上一次香,还差了一队人马紧跟着……”说到这儿,她一征,坤宁宫里外,戒备比以往森严,他是怎么进来的?随之哑然失笑——他这个贼中之王岂能有愧他的名? 萧北辰跟着道:“嗯!还好近来宫里安宁些,宫外就难控制了,三王爷围困京城,整个京城物资缺乏,还有很多事我得要忙。我已经偷了不少时光来看你,往后,可就不能常常如此了。”他不舍。 自从文皇后月兑罪出狱,皇上龙心大悦,振奋起精神整顿凌乱的宫廷京师,暂时压制住谣言,并撤出宫中不少造谣及叛变者,公主及妃嫔也受到严密保护,所以萧北辰才放心出宫继续他的使命。 不像那几日,她孤身守在灵堂,他几乎没敢让她离开过自己视线,直到她住回坤宁宫。 不为名,不为利,为的是天下百姓,他的无私教人羞惭。明熙公主忙安慰道:“没关系。你忙你的,别顾忌我,我在宫里安全得很……唔……” 她极识大体的语气,彷佛不曾在乎过他们的分别,萧北辰恼怒地攫夺她的唇,将自己的心深深印上。 唇舌找回了他们久违的热情,密密相贴的身躯只差没嵌合在一起,明熙公主勉强堵绝住的情潮终于决堤,一波波泛滥至全身。 她挣开他宽广的怀抱。 “你把你的红粉知己丢在勾栏,然后来会我,她知道吗?”首先是醋酸飘香。 萧北辰轻笑出声,一点也不以为杵。她找回了属于她该有的反应,这是他乐见的。 “她不知道,也不必知道。我已经将她安全送出京去了,往后大概也难再碰面,可惜了这么一个好伙伴。” “伙伴?”就这样? “乡乡是个提供消息的朋友。”萧北辰郑重握住她的手道:“而你,是要与我共度一生的女人。” 她闻言心中暗喜,兀自噘着嘴埋怨:“你为什么不早说呢?我也就不必像个傻瓜一样,气呼呼一个人回到宫里来了。你以为一个人疑神疑鬼很好玩吗?” “我也挺后悔。不想让你疑神疑鬼,反倒更容易让你疑神疑鬼;不想伤害乡乡,却不知含混其词早就伤害了乡乡。这个错误我以后不会再犯,原谅我!”他真切地恳求。 她以投怀送抱作为回答。 “答应我,一定要好好过日子,平安健康的等我回来,战乱一过去,我会回来找你,要等我喔!”他抚着她的长发,索求她的誓言。 “嗯。”她在他的怀里响应,殷殷嘱咐:“记得,你在外头偷人家的钱财就好,不可以去偷瞧人家闺女洗澡!”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就全身妒得发火。 “呵呵……”他开怀而笑,调弄她,“怎么你以前就不担心呢?” “以前没发现你有这个癖好!”她愈想愈是气鼓鼓。 “我只想瞧你,也是你自己让我瞧的,如果你往梁上瞪我一眼,警告我,放话给我,我就会乖乖夹着尾巴走人,我不信你不知我在梁上。”他故意放出些声响暗示许多次了,谁教她硬是不理,既然她故意请他“观光”,他为什么不敢看? 想起昨晚干的蠢事,她就想钻地洞! “如果你是个君子,就该自动回避!”她推卸责任。 苞贼谈君子?呃……好吧!梁上君子也勉强算君子的一种。 “是是是!下次不敢了!我的亲亲公主老婆。”萧北辰陪笑。 鲍主老婆? 明熙公主瞬间瘫软在他的怀里,心中甜滋滋地,反悔的情绪在体内蠢蠢欲动。 肯不肯为朝廷效忠?她愿为他向皇兄索个一官半职——她突然想这么说。 如此一来,有了匹配的地位,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在一起,不违母后的期望。 但她终究打住了。 还不了解他吗?连黎乡乡都比她清楚他。不为名、不为利、不向公主屈膝、不把皇帝当作回事、不愿受世俗拘束,他说过他的主人是天下百姓,但他无私的胸襟只愿暗里助人,她怎好意思开口要他为她沽名钓誉,求取宝名? 也许,她可以求问母亲—— 说过的话好不好反悔? 嫁给这个没官职、没家世、两袖清风的草莽侠盗,还算不算是母后的好孩子? 第九章 “两皇兄已经投降,就剩皇伯父了。”明芦公主叹息,叹的不知是他们的失败,还是他们尚未完全失败。 明熙公主接口:“照这情况看来,要不了十天,棣王爷也非投降不可。”她已经许久不唤他伯父了。 寂静的宫中,嗅不到千里外的烽烟,但开战近一个月后,三王爷逐渐败退的消息,穿过重重战火,弥漫了整个京城。饱受战火之苦的百姓们,无不欢欣鼓舞地等着所谓“正义之师”的灭亡。 平静安康的日子不远了。 “乱事平了,风将军才能凯旋归来,是吧?”明芦公主俏皮地眨眨眼。 明熙公主笑骂:“鬼丫头,近来见你愈来愈油嘴滑舌,吃错了什么乐?”她是在等人,却不是等那风从虎。 明芦公主吐吐舌:“只是见姊姊许久没偷出宫,闷在坤宁宫里,也许闷得慌了,这才想到原来是冷清清的将军府里少了个人,莫怪姊姊连宫门也没兴致出了。这可是风将军的罪过喔!” “别提他了。”牛头不对马嘴。 “那……”明芦公主悄悄道:“等乱事平了,姊姊可不可以陪我……呃,我可不可以陪姊姊出宫去,顺道上菩萨庙上香?” “怎么突然有这念头?”明熙公主大为惊奇。 明芦公主一向胆小如鼠,要她偷偷跨出宫门,可得死拖活赖、软硬兼施,才能成功那么一回,这下她突然主动提起,怎不教人起疑? “其实,姊姊榜样在前,作妹妹的只是有样学样嘛!”她涎笑讨好道。 “我有什么好样的可以供你学?”“宫里鬼见愁”还很有自知之明,她别教坏明芦就不错了。 “以前姊姊常告诉我,自已想要的自己争取,不要等别人帮忙,是不是?” “唔。”明芦的怯懦不知挨了她多少骂。 “所以,小妹反复考虑许久,决定再去向菩萨许一次愿,也许……”随着双颊的飞红,明芦公主的话突然打住了。 “你要上香许愿?”明熙公主兴致来了,“‘催’菩萨快送你个如意郎君?”她斜瞄妹妹。 “姊姊!”明芦公主不依地叫道。 上回问明芦许了什么愿,她含糊许久,才说求个如意郎君,也没说谁、或者喜欢哪个样儿的,难得她敢再提。明芦的性子近来确实一点一滴在改变。 明熙公主笑嘻嘻道:“等不及想嫁了?我可没这个好榜样给你学喔!”她呢,是直接求皇兄赐婚,不成才去上香,然后再三天两头跑人家家去厮混,这种榜样啊…… “和姊姊相比,小妹怎敢掠美呢!”明芦公主吹捧她。 “想要个如意郎君,直接向皇兄说一声不就成了?有中意的对象就好办,没对象就请皇兄挑,求菩萨太慢了。”她拜菩萨的结果,菩萨不但没让风从虎爱上她,反而…… 以前,张太后视其它妃嫔子女为眼中钉,连带也影响了阳廷煜与庶兄弟姊妹们的往来。张太后一死,加上局势混乱,正需拉拢皇族势力,齐结一条心,阳廷煜与庶兄弟姊妹们陡地亲近许多,就连明芦公主也敢称他一声皇兄了,正是这场战乱带来的意外收获。既是如此,皇妹向皇兄求个驸马,又有何难? “对象是有,但是……”明芦公主怯怯低下头。 “谁?”明熙公主双眼发亮。 “就不知他是何方人氏、什么名字,所以才要求菩萨啊!”明芦公主苦恼道。 不是朝臣王孙? “你几时认识外头呃……”明熙公主将话吞下。要让母后知道了,一定会说成“来路不明的野男人”,就像说她呵! “姊姊也见过的。”明芦公主害羞地低头玩弄纤指。 “我见过?”明熙公主歪着头想。她见过的男人何其多,但外头的?几时她和妹妹一同认识了外头的男人?等等…… “就是在亭子里,那位让咱们位子的公子……”明芦公王羞涩地吞吐出。 嗫嚅的语气,正中明熙公主要害!她不可置信地瞧着妹妹—— 料不到“来路不明的野男人”,天下就那么一个! “就因为没能再见到他,小妹才想去上香求菩萨,也说不定,在路上便能巧遇了……”纵然这等巧遇的机会几近于无。怀有如此幼稚的遐想,明芦公主也说得赫然。 “你不是开玩笑吧?”明熙公主暗暗冒着冷汗。 “不!”明芦公主认真道:“虽然只见了一次面,但小妹没一刻忘了他,他……” 视线蓦地发黑的明熙公主,听不下明芦公主对心上人的一连串爱慕与赞美。 黎乡乡的阴影才去,怎么连妹妹也…… “他只是个来路不明的……平民百姓,和你的身份不配啊!”她喘息着,试图打消明芦的爱慕心。 明芦公主笑着摇头,“反正小妹作了这许多年的公主,也从来没个公主的样子,太后不也常这么说?无妨的,只要他肯……哎呀!都不晓得人家在哪儿、还记不记得我、对我印象如何,我就……真是丢脸!姊姊可别取笑啊!”她含羞带怯地要求。 那是一副怀春少女沈迷于梦想中的标准模样,明熙公主并不陌生。她征征望着,声音僵硬:“要是人家已有意中人,那该如何?” 明芦公主想起了黎乡乡。当然她不知她名唤黎乡乡,只将她当作了亭内男子的意中人。 沈吟半晌,她才道:“如果他们已成亲,小妹认了,作个妾也无妨,如果还没,情形便只好不坏……总会有办法的。” 明芦公主细数了几个可能…… 纵然她自小就不受重视,总还挂着个公主头衔,皇室公主不可能屈就为妾,驸马自然不能是个已婚者,既然不忍要他拋妻另娶,那除非她拋去“公主”这至梏。若那男子仅有婚约,她愿意接纳那名女子进门,共事一夫;若那男子不愿为驸马,那她公主也不当了,便去嫁他为妻、为妾都行,只要他们容得下她…… 当然,前提得是对方于她亦怀有情愫,那才能成就美事一桩。 这般义无反顾的态度,教明熙公主惊得呆了。为了意中人,她怯懦的妹妹竟然可以如此不问名分地位、不顾失去一切,只为了同所爱的人相守…… 换了是她,她有这个勇气吗? 没有!明熙公主模着良心想。光是母后的期待,她便违逆不过,风光的公主生涯就此结束不算,还得不计名分跟着他,一想到说不定还有某个不知名的女子,躲在某处不见光的角落等着与她共事一夫,她便按捺不住满腔妒火,哪有可能委屈自己! 明熙公主忍住剧烈的情绪冲击,试探着,“就算那男子同意,倘使他的……妻子或已有婚约的未婚妻不同意,你忍心介入他们?” 善良,是明芦妹妹的优点,也是可攻击的弱点。 “这……”明芦公主的心中交战了会儿,“若是那名女子同我一样爱他,应当能体会我的心情,她会同意的。只要那男人待我亦有这么回事……”妾室之女,承继了妾室的宽容胸怀,只求对方亦能将心比心。 幻想,根基也能如此深而稳固? 明熙公主咬牙撑持,“瞧他那模样,像是个漂泊不定的浪子,作什么营生都不知道,跟了他,说不定得东奔西跑、餐风露宿的,你——过得惯?” 明芦公主笑了:“小妹从来不眷恋荣华富贵,也早已习惯了不安稳。”以往几乎有名无实的公主生涯,便是挂名的荣华富贵——好看而已,无甚可眷恋,而动荡的宫廷斗争中,她不也如此过来了?还有什么过不惯的! 她服了!她服了!她服了…… 明熙公主挫了气势。 “我想,菩萨会成全你们的。”她闭上眼。 *** 太平日终于降临,老百姓谢天谢地谢神佛,香火原就鼎盛的菩萨庙,便是感怀的好去处。 眼见扶老携幼的人潮,明芦公主心怀惭愧。人人求的是安居乐业、阖家平安,只她厚颜无耻地想求姻缘,要不是姊姊一路相伴与鼓励,她可能中途便打住了。 为了理想中的情爱而速成的勇气,还不够理直气壮呢! “姊姊,看到亭子了!”明芦公主惊喜地探着头。 得不到身旁的响应,她左顾右盼。“姊……” 来往人潮中找不到明熙公主的影子。明芦公主的焦急,止于她遥见亭内一个横坐于栏杆上,背倚着柱子的土黄色飘逸身影。那是? 明芦公主为他所吸引,不知不觉地移动脚步,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那男人不正巧便是她此行的目的?菩萨果真不是她这等凡夫俗子所能知晓的神通广大! 唯恐他离去,明芦公主暂且放下姊姊。只是多走几步,不远的,也许回头便能会上姊姊,她安慰自己。 亭内早已座无虚席,想求个位子更是难了,但明芦公主志不在此,就连亭内外蠕动的人头此刻也比不过蚁蚁醒目,她的眼中只有他一人。 尤其当他也发觉了她,征了征便朝她走来 明芦公主屏住了气,既是惊喜又感慌乱。她全身上下可还好?可有不妥之处?早知道就穿那件她最喜欢的…… “姑娘,许久不见了。”那男子朝她一笑,止于她跟前。 日思夜梦的俊秀笑容,就在咫尺之遥,冲着她而来,明芦公主的心跳怦怦不停。 “公子……”她怯怯点头,狂歌于心。 “令姊呢?” 惊喜骤然煞止! “公子认……还记得姊姊?”明芦公主问得惴惴不安。 “当然记得,你们姊妹我都记得。”那男子一语带过。 遍咎于当日姊姊与他的冲突教人印象深刻,他才记得自己,这是姊姊的功劳。 “那位紫衣姑娘……今日没同公子一道?”她欣见君侧虚空。 黎乡乡?他愣了会儿,“因为战乱,她早离开京城了。” 偷偷将他的局促当作提起了不该提的。可是劳燕分飞?捺下不该有的幸灾乐祸心理,明芦公主自责,不敢继续往深探。 内心煎熬许久,她又道:“可否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萧北辰。”他无心地浏览四处。 “小女子姓阳。”她低声报上。 “阳姑娘你好。”他有礼而淡漠。 是否他们的距离太近了?明芦公主揣测他不同以往的拘束从何而来。众目睽睽之下,虽是光天化日,男女当众攀谈,闺女不害躁,男子汉倒知避讳。 是她高兴过头了。明芦公主轻轻退了一小步。 萧北辰压根没注意到这些小节。他随口道:“乱事刚平,你自己一人外出,岂不危险?” “我同姊姊一起出门的,方才与她走失了。” 萧北辰忙问:“何处走失的?” “就在这附近。” “我们去找!”萧北辰说做就做。 “也许一会儿姊姊就出现了,就算碰不上,姊姊也会先回家的。”明芦公主依恋与他的独处。 “她只身一人,你不担心她吗?”萧北辰扫视她一眼,终于见她心虚地点头。 “你们来时走哪条路?” 一路并肩相伴,回首来时路,该是惬意甜蜜的,但寻不到人的萧北辰,焦急的语气与心不在焉的神情,多少扫了明芦公主的兴致。 “公子好象很关心家姊?”她轻声低问。 萧北辰刻意夸大地转个头,伸长脖子遥望四周,佯装寻人,避开这要命的问话。 无视于他究竟听进去了没,明芦公主淡淡地继续试探:“家姊她……最近才订了亲。” 心在八方天外的萧北辰缩回了头。 “你说什么?”他倾身逼近她,反应强烈得教明芦公主的心一沈。 “家中大娘过世,姊姊要百日过后才出阁,但婚事已订下是确实的。”她偷觑他的面容。 “她跟谁订了亲?”萧北辰阴沉地问。 “她……”该说她们姊妹是公主,姊姊的驸马是个怎样的人吗? “是哪家王孙贵族?”萧北辰懒得再装模作样,厉声问道:“驸马人选是谁?说!” 俊脸失了从容,不再潇洒温文,但摧毁她一腔少女情怀的,是话中的机关。 “你认得姊姊……”明芦公主喃喃道。这不是询问,而是指控。 “我何止认得她!阳姑娘,我不知你是哪位公主,不知如何称呼,但是,你姊夫的人选应该是我!”萧北辰指着自己狂吼。“今日廷安约我在小亭碰面,她没来便罢了,你却告诉我她已订亲,真他妈的见鬼!”他难得失控到口出秽言。 “是姊姊自己请命的,我没有必要骗你。”明芦公主吶吶道。 “自己请命?她等不及想嫁给别人了?!”萧北辰大吼,引来路人侧目。 明芦公主引他至一旁无人处。 “萧公子,也许你和姊姊之间有误会吧?”她感到心虚,自觉安慰得敷衍。 “误会?天大的误会可以等见了面再说,干嘛不声不响就许了别人?近一个月没碰面,一回来便约我在这鬼地方,果真是她心里有鬼!”只有他傻傻地期待他们的重逢。萧北辰愈想愈气:“我自己问她去!”举步欲走。 “等……请留步!” “你还有事吗?”萧北辰气急败坏,已不是方才好说话的样子了。 他岂知接下来她要说的,已于短短几瞬间,在心中狂烈厮杀过多少回! “萧公子……喜欢我姊姊?”她先选了个较中立的间句。 “是!”毫不犹豫。 “也还喜欢别的姑娘?”比方说那紫衣姑娘。那么,还容得下她吗? “不!就你姊姊一个!”萧北辰答的干净俐落。 即使还存有那么一丁点妄想,此刻也该燃尽了。明芦公主垂着眼睫低头琢磨,在萧北辰失去耐性前,提议要说个故事给他听,占用他一些时间。 萧北辰缓下怒气,点了点头。离天黑还有段时间,到时他上坤宁宫去守株待兔! 明芦公主说了个大家族的故事。这个家族的老爷有许多妾室,但还是正室夫人最受宠爱,连带夫人的儿女也最得父亲的心;至于妾室姨娘,大多连正眼也不得一回瞧,诸位姨娘生了多少儿女、取了什么名字,作父亲的恐怕还搞不清楚呢! “四周围的人都懂得讨好夫人和她的儿女,就连下人也懂得挑主子巴结。若是夫人仁厚倒还是一家子的福气,可惜,夫人担忧家产和地位遭纂夺,对姨娘和庶出子女极为刻薄,动辄打骂还不给饭吃,见了面就是一顿侮辱。姨娘和庶出子女们都不敢吭声,下人也不敢告状,因为人人惧怕夫人,老爷只听夫人的话。” “没人告诉老爷吗?”萧北辰忍不住插了句话。 明芦公主摇头苦笑:“夫人很聪明。在老爷面前最是温柔体贴,懂得挑时候善待姨娘和儿女,老爷自然不信那些碎嘴告状的。老爷很忙碌,一大家子相聚的机会不多,一年只那么几回,夫人也只要作那么几回样子就够了。” “这老爷听来挺昏庸的。”萧北辰咕哝。 明芦公主微笑,继续道:“其实夫人的儿女都很善良。大少爷整日忙于读书和继承家业,只有大小姐和姨娘的儿女会玩在一块,只是,大少爷和大小姐从来不曾见识夫人的真面目。有一回,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侍婢所生的小女儿,不知犯了什么错被夫人责罚,打得遍体鳞伤,当场让大小姐撞见,大小姐惊叫了一声,冲上前挡在那个小女儿身前替她挨了几下。夫人当场教训她不该护着低贱的庶出孩子,尤其还是个勾引老爷的贱婢所生的孩子,再当着大小姐的面,将那小女儿打得更凶,几乎没命。自那回起,大小姐就变了,变得跟夫人一个样,跋扈高傲,骂人不留余地,每当夫人要教训人,大小姐还会帮腔,甚至抢先教训,说是体贴夫人,不让夫人气坏了身子云云。下人都说大小姐将来一定比夫人还狠,只有和大小姐最亲近的小女儿知道,大小姐若不先发制人,待夫人亲自动手才是凄惨,却没有人察觉到,自从大小姐抢着管家管事后,府里多少责罚已轻上许多,大小姐是宁可嘴上无情,手下留情哪!夫人渐渐相信大小姐也懂得立威稳固自己地位,只要大小姐抢着接手,夫人便放手交给她处置。那时,大小姐才只十岁……” 萧北辰听得出神,不曾再打过一次岔。 明芦公主喘口气继续:“才只十岁,她就违背本性,过着扭曲自己的日子,被人称为鬼见愁都习惯了,一称就是七年,直到她十七岁,夫人亡故。” “终于天下太平了?”萧北辰微笑。 “不!”明芦公主征征瞧着他,“十七岁的大小姐爱上了一个男人,同那男人……应当是情投意合吧!偏偏此刻,那小女儿……也爱上了这个男人,她不知大小姐的心思,竟然……竟然对着大小姐说,她喜欢那个男人,愿意为他放弃一切……” 萧北辰胸口一紧,膛目瞪视她—— 那嫣红的粉颊,不及滚滚而落的泪水牵人心肠。 “大小姐的心事不曾告知小女儿,还为了小女儿,除了求当家的兄长为她定下一纸婚约,准备另嫁他人,还安排了小女儿和那男人的独处机会。依大小姐的性子,订婚,是让那男人死心,让小女儿无后顾之忧的圆梦,一旦他俩求证,大小姐准备否认到底!” 萧北辰喘息着,双拳已紧握。 “当小女儿终于了解了大小姐的苦心……”明芦公主望向他,亦是急喘着,才咬着:“她……她竟然还试探那男人,可有与大小姐共事一夫的机会……既厚颜无耻又不知感恩,恋栈着不想退出……” “别说了……”萧北辰柔声打断,不忍听下去。 明芦公主移步向前,靠近他。“如果那男人愿意娶……小女儿就准备接受大小姐的好意,瞒住那男人关于大小姐的苦心,然后一人独占丈夫。大小姐毕竟是夫人的女儿,心高气傲的嫡生女,如果有选择余地,她不会愿意共事一夫,她……不会回头的!” 萧北辰额上的汗水浩滢滑下。 明芦公主颊上的泪狠狠狂流。 “可是……小女儿毕竟不了解那个男人,她输惨了!那个男人根本没正眼瞧过她,小女儿一点机会都没有,活该她咎由自取!她的仰慕人家根本不知道,根本不放在眼里,这是不知感恩的报应!” “我很抱歉……”萧北辰一脸歉疚,不知不觉道。 总是多情放浪惯了,无端招惹风流帐,虽是无心过,没有十分也有五分错! 明芦公主气息渐平,泪渐止。“我想……大小姐也失策了,她根本没料到那男人有多爱她,爱到一刻也不愿和小女儿多谈,只顾去寻心上人,才会让小女儿死了心,全盘托出。”原来他的魂飞天外,是因心系与佳人的约定啊! “谢谢……”萧北辰感激道,又觉不妥。“对不起……” 他连她的名字都不曾主动问过。 “我叫廷宁,阳廷宁,明芦公主,是那个小女儿。”她就想法子烙在他的记忆中。 一点也不令人意外。大小姐是明熙公主,大少爷是当今圣上,夫人是刚逝的张太后,老爷便是先皇,正是萧北辰早骂了不知多少回的昏君狗皇帝。 “廷宁……”他唤着她,却不知除了谢与歉,还能说些什么,便伸手为她轻擦眼泪。 得此温柔的一回,即使是他的施舍,明芦公主也感满足了,再多便是奢求。 “去找姊姊吧!尽可说是我掀的底,否则她是不会认帐的。姊姊待我……一直都是这么好……” 其实她早该怀疑了。那日一提起他,姊姊便立刻回想起。姊姊一向不将人摆在眼里,何以能刻划一个只见了一面的人,描述他是个漂泊不定的浪子?理由是什么?同她一样一眼便爱上?还是早已知之甚详? 再去细究这些也已无用,萧北辰的背影都看不见了。 只留那么点温柔给她,是他的极限了吧? *** “再躲啊!看你还能躲哪儿去?”萧北辰气得脸红脖子粗。 三天后,三更夜里,他将明熙公主从冷宫里一个小小房里揪出,扛着她回到坤宁宫,准备严刑逼供。 明熙公主深吸了口气,傲然道:“你挟持本宫,理当问斩,念在过去的情分,你快走吧!本宫会当没这回事。” “去你……”不可以骂自己的岳母大人!萧北辰忍气道:“见鬼的皇宫盖那么大!我找了整整三天三夜,你见鬼的躲到冷宫去干什么?”他抓紧她的双肩,“过去的情分?哼!你还见鬼的记得咱们有情分?我还以为一个月不见,已经隔了一辈子,你已经成了魂,我见鬼了!” 瞧他咬牙切齿的,明熙公主心一软,缓下脸色道:“不见你是因为我已许了人,没脸见你。这一个月来,你不在身边,我日思夜想,愈想愈觉得咱们不合适。母后的遗愿便是希望我招个有身家、有地位的王孙公子为驸马,我也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你是个无根的飞贼大盗,咱们不合适。” 拿岳母大人的遗愿诓他?聪明!多亏了小姨子,否则他真会被她妈的鬼话给骗了! 萧北辰怒极反笑:“说说你那见鬼的驸马是谁?”先去他家拿点聘礼玩玩。 见他左一声鬼,右一声鬼,显然真是气过头了,明熙公主心起戒备。“你想找他麻烦?” “还真护着他呢!”萧北辰酸酸的不是滋味。 “既是未来的良人,我当然得护着了。” “屁!你未来的良人是我!”萧北辰红着眼指着自己鼻子。 明熙公主心头抹过一丝甜意,又硬起心肠,“不可能了,此事已成定局,算是我负了你,我对不起你,你……就忘了我吧!相信还有很多的姑娘等着你,像是黎乡乡……” “还有你妹妹是吧?”萧北辰嘿嘿笑。 被猜中了心思,明熙公主窘迫得不敢看他。 “真是伟大!将自己的男人送给妹妹,然后去嫁给不相干的张三、李四、王二麻子,谁都好?”萧北辰讥谓地提起她的下巴,不容她闪躲。“宫里鬼见愁会干这种事,鬼才会相信!”她的伪装真是了不起!要不是明芦公主掀了底,他也绝对不信! “你说什么?”明熙公主警戒道。他完整地猜透了来龙去脉,又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这…… “好好好,我就遵照公主老婆的旨意,去娶我的小姨子。”他轻轻笑着,眼里包含了说不出的狂焰与玄机。 明熙公主不敢搭腔,也深怕心思形诸于外。这便是她的期望啊!既然早料到苦果的滋味,便不能叫苦!她没有心痛的权利……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她掩饰着。 丙真是死不承认! “我会让你知道……”萧北辰邪邪地笑道:“我和我的小姨子……喔!不,小娘子,从此是如何的风流快活!” 还在思索他话中玄机,明熙公主才来得及惊喘一声,便被他条地俯首夺走了吻,压下了其余声息。 舌在四瓣间攻防,他袭击、她闪躲,推拒挣扎的娇躯玉手,在他紧紧箍住她腰颈后,宣告无用。她的娇躯密密地贴住他的身子,躲不过他每一波的攻势。 就在她几乎瘫软得失了意识,放弃挣扎时,他率先松开了她。 不行,差点失控!他得冷静点。 “怎么样?”萧北辰趋近她的耳边,“我要是这么吻我的明芦小鲍主,你觉得如何?不错吧?” 明熙公主浑身一阵痉挛,耳根子长刺。 “这可是小意思,还有呢!”他一把将她抱起丢至床上,身子随即扑上,紧紧覆着她。 “放开我!”明熙公主惊恐地挣扎。 “你可以喊大声点,若是要让黑衣大盗多个采花的罪名,还是要嚷来明芦小娘子,让她瞧瞧自己未来的驸马与姊姊——通奸!” “你……不要脸!”明熙公主低吼,不敢惊动外头的人。 “对!我不要脸,非常非常的不要脸!所以……”萧北辰嘻皮笑脸地动手松开她的衣襟铀…… “不可以……”明熙公主颤抖地吐出制止。 “怕什么呢?又不是没瞧过。”萧北辰轻佻地嘻笑,手上兀自忙着。 想起了绮旎往事,明熙公主闭上了眼,又是羞怯又是害怕,挣扎的勇气顿消。 她见鬼的穿了几层啊?萧北辰暗自讵咒,努力将件件衣衫解开,就在接触到她肩上颤抖戒惧的温暖肌肤时,惩罚的决心碎了一小角,留住她最后一层亵衣贴身。 但是,刑罚还是要继续。 “啧啧啧!”萧北辰赞叹:“不晓得你妹妹——我明芦小娘子的肌肤有没有你的漂亮?”他轻亵地来回抚模她白玉般的臂膀。“若是没有,那我岂不亏大了?” 耳闻他一再提起妹妹,明熙公主的身躯僵硬地咬着牙。 “你想知道,就去娶了她,别来碰我!”她恨恨拍开他的手,别过头。 还嘴硬?萧北辰啧啧摇头,“不这样,怎能让你知道,我打算和你妹妹怎生亲热,怎生快活呢?”说罢,他一手已抚上她浑圆饱满的胸。 “我……我不想知道!”明熙公主喘着,身子软化成随风飘飞的棉絮。 “真的吗?”他一手轻抚她敏感的腰际,吻上她的粉颈,吸吮着呢喃道:“你觉得这样如何?你妹妹会喜欢吗?” “我不知道!你去问她……”她努力吞下申吟,声音破碎得几近啜泣。 “那你呢?你喜不喜欢?姊姊喜欢,妹妹也比较可能喜欢哪!”他轻声哄问。 “不……”她快控制不住自己了,这是什么感觉?谁来救救她? “不满意啊?那这样呢?”他转而含住她一边,沾湿了其上的衣料,边咕哝着:“你妹妹尝起来不晓得是什么滋味,有你这么美味吗?” 她不要听这些!“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她猛摇头。 肿胀挺立的泄漏她身体的秘密,萧北辰识趣地不拆穿。 他叹了口虚伪的气:“好吧!看样子,你妹妹很有可能跟你一样难伺候,小生在下我继续努力。” 邪恶的手突然探进她的腿间,得到她一声惊呼。 她反射性地夹紧抗拒,被他以双腿钉住,手才得以顺利触上她腿间柔软处。 “这样呢?”隔着一层衣料,他的手摩挲着,“别这么挑剔嘛!你妹妹像你一样挑剔吗?” 明熙公主闭上眼,无力再言语,虚软地承受着一波波灭顶的浪潮,完全没能注意萧北辰的额角青筋浮起,汗水淋漓,他压抑的喘息也愈渐粗重。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控,他先发制人。 “我听到你的声音了……”他喘着,加重摩擎力道,得到的申吟愈益令他满意。“看来你很喜欢,你妹妹也一定喜欢的。”他轻声缓气。 她睁开眼,在失去理智前,用力低吼出声:“不——不——不!” 他停手。 “不什么?不喜欢?还是不要停?”他邪笑着歪头看她,等待她的答案。 “不许你这样碰我妹妹……呜……”她终于忍不住啜咽出声。 第十章 萧北辰用被褥里住她的娇躯,揽抱起她将之拥在怀里,经轻地哄摇着,像珍爱着的宝贝,许久许久—— 从灭顶的浪潮间浮起,明熙公主卷缩着身子,低头啜泣。 “你欺负我……呜……”她控诉。 萧北辰低声安慰,拍哄着:“别哭了,这不是说出来了吗?你既不希望我碰你妹妹,何苦还要将我推给她?”虽然她的眼泪一向极具杀伤力,该说的还是不能放过。 “你就这么确定我的打算?”她又轻啜了下。 “你妹妹全招了。”萧北辰为她抹去眼泪。 “这个小笨蛋!出卖我!”枉费她苦心为她安排,何必告诉他呢? “该骂的是你!”萧北辰好气又好笑,骂道:“如果她不招供,你就真的嫁给那个什么张三、李四、王二麻子的鬼驸马?” 她低头不语。 “你还有没有别的妹妹?”他突然冒出一句。比她大的公主姊姊全都嫁人了吧! “有啊!”明熙公主答得莫名其妙。 “多大年纪?” “唔……明轩和明璨十五,明颐、明韦十三,明宛十岁,明寞八岁,明……” “行了!”他勇猛的岳父大人真能生!萧北辰听出一身冷汗,“那两个十五岁的都没见过我吧?”十三岁的可能也有点危险,天晓得是不是人小表大的早熟孩子…… “当然没有。怎么啦?”明熙公主侧着头瞄他,见他松了口气的模样,心中雪亮,噗吓笑出声,“你……臭、美!” “嘿!”萧北辰笑得可比五彩斑拦的大公鸡,骄傲地昂首翘尾,拍翅炫耀。“你妹妹殷鉴在前,谁知哪天会不会又有哪个妹妹看上小生在下我,好心的公主姊姊又要让丈夫!”他哼道。 厚脸皮!明熙公主自被褥间伸出皓腕纤指,轻捏他的小白脸以示薄惩。 “就一个明芦和我的感情最好,其它的,本公主不让!” 就像对付黎乡乡那般?这才是他熟悉的明熙公主啊! “既然疼她,为什么又喜欢同她争,偶尔还欺负她?”萧北辰问。 虽是为了掩张太后耳目,暗里护着妹妹,但明熙公主明着爱与明芦公主争锋头,却又是不争的事实。 就像十五岁前那晚,她与妹妹争夺珍宝。要什么有什么的东西本就毋须争,只因对方是明芦吗? 明熙公主转了转眼珠,“有时候我真有些恨明芦那副缩头缩尾的样子,什么都要人帮,但又喜欢她那副缩头缩尾的样子,看起来……好值得人疼。我……是不是很坏?”她怯怯问道。 萧北辰摇摇头,不愿插手她们姊妹的情谊。“所以你为了疼她,就拱手让出我?”他嘿嘿笑道:“就算你有几百个妹妹,疼她们和疼明芦一样,现在,你还肯让?”庆幸他的英明睿智……呃,其实是用很下三滥的手法釜底抽薪,才教她再也不敢将他往外送。 骤然折返,忆起委屈处,明熙公主扁了扁嘴,又忍不住啜泣。 “你欺负我……呜……” “对对对,我欺负你,我该死,别哭别哭……”公主老婆说什么就是什么! “啪!”一声,萧北辰结结实实迎上她一个巴掌,一脸莫名其妙,却又不敢躲开。 “你为什么打我?”他哭诉。 “你曾说,不论是妓是妾还是婢,都不比我这个公主卑下,是吗?”明熙公主瞪着他。 “对!”萧北辰正色点头。 “可是……”小嘴儿又开始扁扁的,“你让我觉得,我连个妓女都不如!呜……”她连抗拒的权利都没有! 麻烦大了!他气了昏头,干下混帐事,这回是自打嘴巴。该打该打!他不顾她的感受,以天生的性别优势伤了她,还洋洋自得…… “对不起。”萧北辰诚惶诚恐地道歉,将她圈搂入怀。“我昏了头,谢谢公主老婆的教训,下回不敢了!”她在认知上的成熟,果真已不是他能预期的……足令他惭愧! 明熙公主低头看到自己衣不蔽体,停下了泪,又歪头上下瞧了萧北辰衣衫整齐,愈发觉得自己狼狈,干脆将被褥往头上一罩,整个人缩趴在床上,闷在里头哭将起来。 “又怎么啦?”萧北辰无奈地问。怎么成了缩头乌龟? “缩头乌龟”突然出壳,伸出皓腕玉手一只,“啪!”地一声,又是一巴掌。 “你……这回又是为什么打我?”萧北辰抚着颊。 唉!一边一个,没有第三个了吧? “缩头乌龟”不肯出壳了,只闷在里头呜咽:“你让人家觉得好丢脸!人家……人家都被你剥成这样了,还……还叫得那么难听……呜……”丢脸死了!让她死了算了!“看着人家出丑,你……你居然文风不动,连衣服也穿得好好的,是不是……是不是……人家身子难看,没有吸引力?呜……” 原来,他还伤了她女人的自尊。 可是……她没瞧见他从刚才就满头大汗,到现在还没干吗?要不是尽量勉强自己不去注意她的曼妙躯体,她现在还能窝在被褥指控他,安稳地当她的缩头乌龟? 明熙公主埋头低位着,渐渐消了气,开始奇怪何以被外一点动静都没有,悄悄地,她探出头—— “啊——” 不是因为被褥被他一把掀开而惊叫,而是他……几时已月兑得赤条条的? “正在等你呢!”萧北辰精壮结贾的身子覆了上来。 本来没有做到底的打算,只想得到他要的承诺便罢手,谁知这档子事不忌太过或不及,偏忌半途而废,他受教了。 “你……你……”明熙公主被他的赤果烧红了脸。 他抓起她一只小手——可惜忘了甩过他巴掌的是哪只——碰触他的胸膛。 “你以为我这身汗,是为谁而流?”为了第二个巴掌,他要申冤。 被那汗湿的热灼了下,明熙公主战战兢兢缩回手。 他将硬挺抵住她的大腿。“这家伙从刚才就蠢蠢欲动,你以为又是为了谁?” 明熙公主身躯一颤,为着自己的多舌,羞愧得想死掉! “还敢说我文风不动吗?”萧北辰轻声质问,哼哼嘿嘿邪笑道:“还敢怀疑自己身子难看,没有吸引力?” 明熙公主死命摇头。 他笑得好愉快:“既然公主老婆有令,小生在下鞠躬尽瘁。”一贯文雅潇洒的用语,此刻以沙哑的声音说来,像浸溶了浓烈的与邪魅。 也好,他不必再辛苦压抑,也毋须担心往后夜长梦多,既然她已准备好,他极乐意同她共赴巫山—— 闪烁着狂焰的火眸魅惑了明熙公主。经过方才,她已知道那两簇火苗代表了什么,她想开口辩称没有这个意思,唇瓣已被吞下,甫熟悉的麻酥快感再度席卷她的意志,火烫的熔流重新在她体内滚动,这回被他以赤果的躯体直接加温,奔腾得更快—— 她——不想制止他了…… 最后一层亵衣落地,他从冷眼旁观转而置身其中,恨不得全心投入的愿望终于得偿。他埋入她的体内,沈溺在属于他们,没有第三者的天地—— 幸福的乐园,圆融得不再有悲剧。 *** 清晨,萧北辰被粉拳敲醒。 “起来、起来!”明熙公主将堆在床角的衣物塞进他怀里,“你快点走,被人发现就糟了!” 饼河拆桥? 才刚清醒的萧北辰,突然误以为自己是个见不得光的小奸夫,被他的姘妇用完了就丢。 怕被人知道吗?几时这位追夫追到天涯海角的鬼见愁公主,也开始在意名节的重要了? 明熙公主背对着他,匆匆忙忙穿好衣服,回头一见他无动于衷,急催道:“快穿好衣服,走人了啦!” “为什么要赶我走?”萧北辰捺下不悦。她难道不想再同他多相处一刻? “天都亮了,小双在冷宫找不着我,一定会回坤宁宫来伺候。你再不快走,她要是一来,不就正巧抓着咱们偷……”明熙公主煞住口。 “偷情是吧?”见她羞得低头,萧北辰缓缓舒了口气。终于有了新嫁娘该有的样子啦!虽然她尚未披嫁棠。他趁势揽住她建言:“别让她进门就是了,再放她个几天假,她不乐才怪。” 明熙公主推开他的拥抱,“不行啦!小双忠心得很,要是伺候不着我,她一定会很难过,甚至怀疑我不要她伺候了,你快走啦!” 见鬼的侍女!那么忠心干什么?不会偷点懒吗?人生而平等,没人是天生的奴才,人人膝下有黄金,男人女人都一样!他该灌输些自主的观念给她,消消她的奴性。萧北辰边穿衣边打算。 “你这副模样,真要让她伺候?”瞧她的唇红肿不堪,于外的脖子上布满点点殷红,不用说藏在衣服里头的也是一样精采,而她还兀自一头雾水。唉! 他随意一瞥,甚至逮着了被褥一角还沾染了红渍,忍不住摇头。 随着他的视线,明熙公主惊呼,终于明了自己偷吃已留下了证据。她发誓下回一定小心! 但,现在怎么办? 瞧她捧着被褥,急得团团转,萧北辰忍不住上前搂住她的腰,轻啄了下她的唇角。 “交给我吧!保证今早不会有人跨入坤宁宫一步,够你湮灭证据了。” 作威作福的公主,如今为了不忍让一个侍女失望,可以将枕畔人轰出门去,谁相信她待下人已是这副心肠?他该为此高兴的,可他怎么办?他就那么活该倒霉被踢下床,沦为被牺牲的一方? 咱们有理想、有抱负的萧大盗当下对天发誓—— 他要自力救济!去把那个叫小双的给撂倒!吧脆再把坤宁宫方圆十丈之内的女的、男的、不男不女的统统一起撂倒算了!回来再和他心爱的公主老婆温存!就是这个主意!炳哈—— *** “朕的妹妹已许了人,你想娶她,可有问过她点头?”阳廷煜说的不愠不火,口气像个寻常百姓家的兄长。 “你怎在这儿?”刚跨入紫辰殿的明熙公主,在见着了其内的人后征住。 怎么?找她来的原因,竟是因萧北辰找上了她皇兄,要求改她的驸马人选?他以为自己有多大的面子?这事该由她慢慢来嘛! “廷安!”萧北辰兴高采烈地来到她身畔,“快告诉我大舅子,你要嫁的人是我!” 当着皇兄皇嫂的面,要她怎么说嘛!明熙公主嫣红了颊闷声瞪他。嚷着要皇兄赐婚是回事,萧北辰在场,那又是另一回事。 一旁文彬辉见他们僵持不下,主动插口提示:“萧公子,你那日潜入棣王爷军中,盗走叛军兵备图,便是为求立个功,好娶明熙公主,可是?” “嗯?”明熙公主以眼神询问萧北辰是怎么回事。 “是!”萧北辰抖擞着精神,开始描述得天花乱坠。 明着是风从虎骋勇善战,暗里原来是他潜入了叛军营里,偷走最重要的兵备图,才让风从虎如摧枯拉朽地只花一个月时间,便结果了叛军。 萧北辰一向不受扬名立万,为了求个功名,讨好他的皇帝大舅子,只好“忍痛”让风从虎报上他的功劳,还让风从虎因此疑心他吃错了药,殊不知是为了抱得美人归啊! 阳廷煜接口道:“加上战时京里物资短缺,黑衣侠盗‘平抑物价’功不可没,独揽两大功劳。但萧公子的意思是,仅想讨个虚衔即可,这可就麻烦了……” 可怜的萧大盗为了公主老婆,连他黑衣侠盗的底都掀了,彻底见光啊! “怎么个麻烦法?”萧北辰急问。 “阳氏皇朝的赠官名目极多,但是……”阳廷煜脸色怪异地看他,“赠官多是授予有功者已逝的亲族,你……”简言之,就是封给死人的啦! “那就破个例又何妨?”萧北辰从不把这些礼制法度瞧在眼里。 “不要自寻晦气好不好?”原本置身事外的明熙公主,此时不满地插口。 那护着他的模样,已明白昭示萧北辰与她是真的已达论及婚嫁的地步,帝后二人心中雪亮。 “哪有什么关系?我不信鬼神之说!皇上大舅子,您就封吧!”萧北辰自己请命。 阳廷煜无奈地摇摇头,“破例是可以,但赠官仅授袍印壁带,没有俸禄,不好、不好!” “没有俸禄?”明熙公主音调拔高。 “没有俸禄就没有俸禄,难道你怕我饿着你啊?”萧北辰没好气道。不义之财中挪取少量自用,本就是义贼之风,但不得贪就是了。 阳廷煜徐徐道:“我阳氏皇朝的户律载道:婿家有官禄,才许娶宗室女。”他看着萧北辰的眼神,是愈来愈同情。 意思就是:公主不能嫁给不事生产、又没官职地位的闲凉小子啦!想娶阳氏皇女,官、禄得同时并有,萧北辰不合格,原来如此。 “难道没有变通的办法?”萧北辰隐忍着发狂的。哪来那么多的繁文缚节! 阳廷煜沈吟“散官是有俸禄,平日投闲置散……” 最闲的!“这个好!怎不早说呢?”萧北辰喜道。 傍他个散官职位还真是可惜啊!阳廷煜看着他:“但若授了散官职位,贤妹婿也得在京中待命。”他开始唤他贤妹婿了。 那他云游四海、劫富济贫的本业怎么办? 萧北辰摇头,“不行不行!有没有那种——既有俸禄,又有官职,更不必在京中待命的?” “地方官?那也得长期驻守啊!”阳廷煜道。 萧北辰拍拍胸口喘气。大舅子为什么不干脆点,一次说清?他缓缓地、一字一句道:“请问,有没有那种——封给活人,既有俸禄,又有官职,更不必在‘任何地方’待命,事情也不太多的?最重要的,要能娶公主才行!”干脆加上最后一句,让大舅子别再为难他。 “唔……朕想想。”阳廷煜模模下巴,作深思状沉吟。 “皇兄——”明熙公主沈不住气,黏腻地上前将阳廷煜摇得晕头转向,娇嗲的声音也跟着抖了好一阵子。 阳廷煜忍笑在心,恍然拍掌道:“有了!‘顾命钦差御史知府刺史知县总督察’。” “皇兄,这是什么官职?”明熙公主率先问。好长一串,怎地她没听过这个名目? “这个官职嘛,得替朕东奔西跑,视察地方官吏。凡地方官吏不论大小,都在视察之列,贤婿就代朕查缉有无贪污情事,相信贤婿能够胜任的。”阳廷煜勉励道。 有这种官位,怎不早说呢? 萧北辰模模脑袋:“呃……劳驾,皇上大舅子可不可以再说一次?我没听清楚。” “这个……‘顾命御史知县……知府……刺史督察……总钦差’。”阳廷煜好不容易吞吐完。但好象哪里不大对劲? “什么?请大舅子再说清楚点。”萧北辰愈来愈肯定自己被耍了。 “‘顾命钦差御史知府刺史知县总督察’,记住了吗?”流利的语句,是由旁观已久的文彤辉所说。她悄悄与阳廷煜交换个眼神。 “记住了。”萧北辰闷闷道:“皇上大舅子如果早说有这好差,就不必白耗那么多力气了!”这皇后舅嫂记性真好。 “你可满意?”阳廷煜微笑道。 “满意满意!”萧北辰点头。职位挺合他的本业,还娶得到公主,当然满意。 “那还不快跪下谢恩?”明熙公主拉拉他衣角低语。 萧北辰犹豫着。要他屈膝下跪,实在是…… “不必了!”眼见萧北辰面有难色,阳廷煜适时替他解围。“要他跪下,朕还得先听几段‘民为贵论’、‘人生而平等论’、‘家天下废弃论’……”瞧!他都记住了,可见他反复听了多少遍,“说得朕都不好意思当皇帝了,别跪别跪!”他挥手。 原来咱们萧大盗早就同皇帝老子推销过他的理念了。明熙公主伸手模鼻子,偷偷将笑藏在袖子里。 文彤辉插口:“张太后已逝,不能为婚事作主,岳母大人不在,唯有妻舅最大,妻舅不点头,婚事便无人作主,‘萧大人’若想当这驸马,可就……”就是要他跪下来听封就对了。 奇怪,他曾得罪过这位皇后舅嫂吗?怎地皇帝大舅子都放过了他,她却穷追猛打? 萧北辰咳了咳:“我可是问过了岳母大人同意的。”他洋洋自得,搬出尚方宝剑。 “你几时问过?”明熙公主奇道。道出众人一致的疑问。 “呃……在你守灵那夜。”事实上,是将她自浴池捞起那夜。 守灵那夜,听了明熙公主对张太后的承诺,诚挚地为她的孝心所感,萧北辰一度确有放弃的念头,然而,另夜将她自浴池中捞起,眩惑于芳馥凝脂之美,碰了都嫌亵渎,他再也难以忍受往后将有另一个男人,也如此这般地凝视垂涎她的玉体。 将她收纳为己有的如此强烈,再多的阻力也难遏止了,他将她打理完,便奔至灵堂,跪下求张太后将女儿嫁给他! 彬太后、跪皇上,不是他秉持人生而平等的习性,跪岳母大人却是理所当然,既是公主的母亲,纵有万般不是,她生了公主,便值得他的感谢。 “我呢,就把难处告诉了岳母大人,请岳母大人高抬贵手,成全小婿心愿。然后呢,为了征询岳母大人的意见,我掏出了铜钱,告诉岳母大人,如果反对的话……”他的脸色突然浮现古怪的狡狯之色。 众人暗忖,想必是以正反面来决定婚事的可否,还真是盗贼式的问卜,可他方才不是说不信鬼神之说吗? “……就让铜钱立起来!”萧北辰公布答案,让众人一征。 让铜钱立起来?那还不如叫猪用两腿走路!铜钱一丢,不是正面便是反面,那边缘既薄又圆,岂有可能立起? “我心想呢,岳母大人如果强烈反对,一定会想办法阻止小婿。既然铜钱没立起,又是正面,想必是‘大大同意’、‘欣然同意’,小婿也就恭敬不如从命啦!”他大言不惭地吹嘘。 “你这个无赖!”明熙公主爆出指责,说出了帝后的心声。他们幸灾乐祸地为自己心有戚戚焉而月兑罪——这可是公主说的,不是他们喔! 但瞧开骂的明熙公主却是掩着袖子笑歪了嘴,不仔细瞧,还瞧不出眼眶中已有泪水打转。无论如何,他征询张太后的意见,是解了她的誓言;他求官职,也是为了她公主的颜面;不为功名利禄,却为她沽名钓誉又做尽傻事,能嫁此人,今生夫复何求? “多谢公主老婆的训示。”萧北辰嘻皮笑脸的一揖,转向帝后,“如何?岳母大人都同意了,不晓得大舅子愿不愿作这个主?” 帝后对望一眼,眼中为难的神气已消缓。 阳廷煜微笑:“好!明熙公主先前的婚约撤销,朕就封你为‘显义驸马’,于明熙公主服完丧后大婚,另兼‘顾命钦差……’” “‘顾命钦差御史知府刺史知县总督察’。”文彤辉不着痕迹地接口。 “另外,朕干脆赐你平起平坐,省得啰唆!” 此语一出,萧北辰松了口气。但真就此功德圆满了?明熙公主将悬在心上最后一件事提出。 “那……明芦妹妹呢?”她愧疚地问。 “她已同朕说过,由朕作主,便直接配与你那无缘的驸马,她也同意了。明芦性子温婉,驸马人品亦不差,此去必然相得。” 早就安排好了?那何苦绕了个大圈子为难他?萧北辰按捺住满月复不悦,陪着笑向大舅子称谢。 明芦会幸福吧!那驸马确实不差,也是她本来便打算要嫁的人,只愿她从此幸福快乐…… *** “爱后,朕戏演得不错吧?”阳廷煜邀功道。 “皇上临时编出的名目,唬得他一愣一愣的,还不知咱们在找他碴!”文彤辉得意道。 “那也是爱后掩饰得好啊!”阳廷煜微笑。 文彤辉屈身行了个礼。“多谢皇上为臣妾出这口气。” “不必多礼。谁教这小子胆敢在太子未出世前就欺负他!你们母子若是有个差错,可怎么得了!”阳廷煜咬牙道。 当年黑衣大盗挟持明熙公主,威胁太子妃时,文彤辉还不知自己已怀有身孕,事后知晓才心有余悸,直到太子平安出生方松了口气。 当萧北辰报上黑衣大盗的身份时,她便知晓出这口往日怨气的时刻到了。 阳廷煜忍笑道:“朕突然想到,授给他的那颗官印,得多大好?” 文彤辉一愣,转了念突然笑了出来:“那么长的一大串官名,加上皇朝授命等字样,呃……”她神秘地眨眨眼,“不如再让他多‘督察’几个官儿可好?”嘿!又可以多添几个字啦! 想象一下萧北辰拾着一方笨重的官印,辛苦他执行他飞贼以及督察任务的窘样吧! 帝后相视大笑甚久。 “看来,皇上不是张太后亲生子的消息虽然已经证实,并不对皇妹构成什么影响。”文彤辉挨着他。 “一样是父皇的女儿,明熙毕竟还是朕的妹妹。”阳廷煜伸手揽住爱后的柳腰。 “不害躁。”文彤辉刮刮他的龙颜,“皇上说的好听,初听侯太妃说出您的身世,皇上就突然疏远了明熙,不是心里起了疙瘩?” 谣言起于宫里,是三王爷偷偷放出的风声,意图挑起人们对皇上正统的疑虑,阳廷煜没信过;而侯太妃发狂前所吐露的真言,才是动摇阳廷煜信心的根源。 “知道张太后杀了纪贵妃夺子,你要朕如何装作无事?”他轻声辩解。 实情由敖王爷之母陈太妃、赫王爷之母黄太妃同声验证。张太后与纪贵妃争宠,甚至到了夺她孩子再杀了她、诬她难产的地步,那个被夺的孩子便是他。认杀母之人当了二十多年的母亲,能教他全无芥蒂吗? “就让明熙留着张太后的慈蔼吧!”阳廷煜道:“至于朕,要去看看母后的陵了。”证实了皇上的生母是纪贵妃,理所当然他的母后被追封为纪太后,以与张太后有所区分。 这桩宫廷疑案正式的对外版本是——两位后妃同时怀孕,张太后产的是“死胎”,纪贵妃生了双生子后“难产”而死,“双生子”一死一活。张太后死了孩子情绪极不稳定,先皇为了安慰她,便将纪贵妃活着的儿子让张太后抱去养了,对外一概宣称是张太后亲生的,至今才水落石出,让皇上认了真正的母后。 “实情”花了帝后几天的心血杜撰,难为阳廷煜还得想个名目为自己已逝的“双生兄弟”供上个牌位。逝者已矣,张太后的罪过也不必细究了,侯太妃既已发狂,就让她在牢里过完下半辈子吧!其它无辜而活着的人能过得安稳才是真的,明熙公主没那义务背负张太后的罪过,自该让她无忧无虑地继续她的人生。 这个妹妹,依然是他最疼爱的啊! *** 毕竟为了保全黑衣侠盗的秘密,“显义驸马萧北辰”虽扬了名,并不露侠盗的底,反正家天下制度下,公主的驸马有任何封赏,全凭皇帝老子高兴。至于封赏的原因是什么,就算不说,外人也无权过问。特权的偏袒教萧北辰受得心虚又无奈。 “呼!”明熙公主喘着气,疲累地弯腰敲敲腿。没人伺候的日子,她得尽快适应,可怜小双在她临去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还得眨着汪汪泪眼,不明所以地听萧北辰发表“人生而平等论”。 “辛苦了,来,坐下吧!”萧北辰将背上包袱置于地上,让明熙公主坐下歇腿。 两人大婚后离了京城,风尘仆仆地展开他们浪迹天涯之旅。此时的明熙公主,身上穿的是寻常土黄布衣,包袱里却带着件紫貂裘。于她而言,衣棠的价值在于它的保暖的功用与纪念性的意义,不在珍贵与否,不问时刻、不论天涯海角,锦衣可以夜行,布衣也不嫌寒伧,萧北辰所谓的——当她觉得粗布和华服穿在身上没两样时,天下,便没有她不能去的地方了——便是这个意思,她终于懂了。 是用百转千回的挫折障碍换来的领悟。 “你握着那波斯女人的手,好象久了点吧?”明熙公主斜睨着他。 风从虎后来还是要了何叙君,娘娘所赏的波斯女子自认在中原找不到合意郎君,思乡心起,便让文皇后作主让她们回到波斯故乡。临去时,萧北辰握着柯玲的手,依依不舍的模样,想起来便让人不是滋味。 他惹的风流帐还不够吗? 萧北辰无奈道:“此后永生不再有可能与她相见,你这醋也吃得太久了吧?” 明熙公主噗吓一笑:“以后要去的地方可多了,别想去招惹各地姑娘,知道吗?”她警告在先。 “是!”萧北辰蹲在她的面前,握住她的手,“公主老婆为了下官放弃荣华富贵,离乡背井的陪我东奔西走,哪家姑娘做得到?”他就为了她沽名钓誉那一回,值得! 明熙公主羞涩地低头,突然看到臀下,“咦?这包袱里装的是什么?坐起来清凉舒爽又安稳,你把小板凳背出来啦?” “是啊!上好材质的温玉,冬暖夏凉的,体贴公主老婆陪着下官云游四海,一点小心意嘛!”萧北辰敲敲酸疼的肩背。 他很肯定是皇帝大舅子整他!才授他那么个……但不知几时得罪过他呢? “很累吗?我帮你搥搥。”明熙公主见状,握起粉拳轻槌着他的肩背,一面体贴地问:“这样好不好?还有哪里不舒服?” “很好、很好……”萧北辰瞇起眼,既是受用,又感动得想哭! 罢起的怨患猜疑,都让明熙公主轻轻敲去了—— 恩仇尽泯。 谢谢你啦!你是个好皇帝,也是个好的大舅子……谢谢…… 同系列小说阅读: 皇宫情深1:摘冠皇后 皇宫情深2:追拿逃妃 皇宫情深3:擒贼公主 皇宫情深4:拈梅昭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