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戏情》 楔子 风和日丽,在这夏日季节里,一望无际的海边吸引了人潮前来戏水烤肉,整片海滩充满了欢乐的笑声与烤肉的香味。一对对年轻的情侣携手戏水,欢闹声不绝于耳。 在岸边的大石旁有个纤妙的身影,那黑缎似的长发在阳光下显得分外飘然亮丽,雪白的肌肤有白里透红的光润。那一身牛仔短衫裤把她原就玲珑有致的身段,衬得更吸引众人赞叹的眼光。 “晓潮,”一个长相清秀却苍白的大男生追在后面。“你要去哪儿?” “到前面走走!”她一面说着,一面踩着海水冲洗的细沙往前走。 晓潮撇下成双成对的同伴,径自赤着脚沿着沙滩走。看着在阳光下粼粼发光的浪潮,听着海风中澎湃汹涌的浪涛,她的心情愉快极了。 大家都无法明白为什么像晓潮这么爱玩水的女孩却永远保有一身凝脂般的雪肤,仿佛连烈日都对她特别眷顾似的,从不曾晒黑过。 “别……别再过去了,晓潮!”眼见前面已超出安全界线,大男生踌躇地跟在后面,希望能阻止她继续前进。 “这里有螃蟹耶!咏良,你快过来看!”晓潮却跪伏在一块岩石边,指着岩缝兴奋地喊。“一、二、三、四……哇!还真不少哩!” 咏良蹲在旁边陪笑着,在这里虽然风大浪大,没有安全感,但能有与晓潮这样独处的机会是他梦寐以求的。从很早以前,他就暗恋晓潮,那开朗率真的个性是他所羡慕,那娇艳动人的容颜更是别的女孩比不上。 “你不应该老闷在图书馆里看书!”晓潮却只当他是兄弟般关心。“瞧我们现在这样出来走走,不是很好吗?” “你找我出来,我……我很高兴,”咏良腼腆地说着,决定趁这难得的机会表明心意。“其实我……我一直……一直对你……” “喂——”蓦地,在不远处的同伴大喊起来。“梅梅的帽子飞到你们那里去了——帮忙捡一下——风好大——” “朝你飞来了呢!咏良,”晓潮随即指着朝他们飞过来的帽子。“快!” 咏良立刻笨拙地起身,手才刚伸出去,那顶帽子已随着海风顽皮地擦过他的指尖朝更远处飞去。 “啊呀!飞到那边去了!” 晓潮喊了一声,不待咏良反应,便起身追着那顶被海风吹在空中的帽子。 “晓潮!小心——” 咏良忙追了上去。 忽然,一个巨大的浪头像平地而起的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那个追逐飞帽的纤妙身影卷起。 “晓潮——”见晓潮的身子被浪潮吞噬,他惊骇地大叫。“晓潮——” 虽然晓潮的泳技一流,但面对如此大的风浪,仍教人心惊胆战。在后面的同伴们见状,也手忙脚乱地赶过来,奔上前去。 “晓潮——晓潮——”大家异口同声地朝四处焦急大喊。 就在这时,潮水送回了那顶被风吹走的帽子,在无垠的海面上,完全没有晓潮的踪影,只有一波又一波平静的海浪,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大自然所开的玩笑。 第一章 一阵潮水袭来,她昏沉地睁开眼,映入瞳孔的是一片灰蒙。 她吃力地撑起身子,望见海平线正露出一丝曙光。就着昏暗的视线,她意识到不远处有片林子,她缓缓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林子走去。 愈往林内走,树木就长得愈茂盛,她不晓得置身何处,只好本能地坐在一棵粗大的树根旁,顾不得粘贴在身上湿冷的衣物,以及泥沙沾得她一头一脸,疲累地合上眼。 此时的她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有个名字——晓潮。 东方刚露出鱼肚白,一阵马蹄奔腾的声音便从皇宫呼啸而出,冲进树影幢幢的浓密林中。 只见天子昊一马当先地冲进树林,十来个随从们也一一跟进。 天子昊有着战士般魁梧的身材,微扬的浓眉将锐利的眼眸更衬得英挺威武,笔直的鼻下是紧抿的嘴唇,赫赫的威仪不显自生,长如柳丝的浓密黑发用黄金环扣束起,在晨风中随着马蹄奔腾飘荡更流露着王者的优贵。 蓦地,一个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天子昊在弹指间便射出一箭,见那影子带箭窜逃,身边的随从立即追了上去。 “王,是只狐狸。”逮到猎物的侍从立刻禀报。 在灰蒙昏暗的曙色中,夜出的动物尚未转回洞穴。一个优秀的猎人必须凭极好的眼力与从不虚发的射御之术,才能追捕到猎物;因此能在昏暗中一箭射中狡猾难猎的狐狸,应是可喜可贺之事。 但此刻天子昊的脸上却显得些许失望。“不是火狐?” “不是。”随从回答。 天子昊将眼一睨,朝树林深处走。海潮的声音隐约可闻,这片临海的树林是火狐惟一的栖息处,他晨猎的目的就是为了一睹刁钻罕见的火狐。可惜在他认真追寻的这些年里,除了普通的动物外,并没看见过传闻中的火狐。 据说火狐一身通红如火,白天躲在极深的洞里,那火亮的毛色足以照明夜里的黑暗,觅食的时间只在破晓之际,动作迅速敏捷,往往在眨眼间就不见踪影,因此看过火狐的人少之又少,更无人曾猎获火狐。 因此,对一国之君的天子昊而言,珍贵难觅的火狐才是狩猎的目标。 在这片浓密的树林里,天子昊紧握着弓箭,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跨下的马儿几乎是无声地踩在地上,随从们也跟着拉住马的脚步,屏息静待。 也许,今天能碰上火狐!这是每个随王出猎的侍从心中的希望,只要是猎者谁不希望看到火狐?但除了天子昊外,谁也不敢有猎获火狐的念头。 珍贵的火狐是属于尊贵王者的追猎之物。 倏地,不远的树梢上亮起一团火似的光芒—— 火狐!天子昊的目光一凝,屏住呼吸,似乎连心脏都要停止跳动,随即举臂咻地发出一箭。 只见那团光随即坠下而消失在渐亮的曙光中。 “追!”见那光芒化成黑影窜逃,天子昊立即下令,并一马当先地往前冲。 寻觅了这么多年,今天终于见到火狐了!天子昊无法克制心头的兴奋,锐利的眼光追随着窜逃的影子,跨下的马儿更是极力加紧追踪的脚步。 但是,一番追逐下来,紧追不舍的天子昊还是失去火狐迅速如风的踪影。 天子昊顿时懊恼得举起手中的弓要一折两半,眼角却在渐亮的曙光中发现树林的泥地上,渗着斑斑的血迹。 “火狐!”他的眼瞳闪着朝辉的光,喃喃的自语掩不住兴奋。“我果然射中了它!” 他说着,手一挥,领先循着血迹往前走,十来个随从立即亦步亦趋地跟上。 晓潮感觉自己才入睡没多久,便被一阵奇怪的嘈杂声给吵醒,睁眼一看,不禁吓得紧靠身后粗糙的树根。 那是什么?她骇异地倒抽一口气。它看来像只狐狸,但毛色却是发光似的火红,后腿插着一枝箭,似乎很痛苦。 在晨曦中,晓潮见它在自己面前乱窜却不走开,仿佛是在求助;而那火红的光色似乎也随着伤口剧增的痛楚逐渐黯淡下来。出于直觉,她伸手摁住它的后腿,用力将箭拔出。 那火狐在地上打了两个滚,随即止住伤口的血;仅眨眼间,便不见踪影。 此时天已大亮,一阵蹄奔的声音由远而近地传来,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却本能地感觉到一股渐渐逼近的杀机,立即起身朝海边跑去。 怀着追猎兴奋的天子昊循着血迹来到这棵大树前,诧异地看见斑斑的血迹就在这里打住了。他连忙下马,眯起鹰般的利眼四下探看,锐利的眸光陡然停在被弃置一旁的箭矢。 这不是自己射中火狐的箭吗?他吃惊地拿起那枝箭,火狐再怎么灵通也不可能自己把箭拔出来呀!难道这林子里另有他人…… 随着思维的运转,他的眼光在泥地上打滚的痕迹溜了一下,立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拿捏了八、九分,搜索的视线也迅速朝四方探望,果然在前面不远处有个狂奔的身影,瞳孔当下迸出愠怒的火焰。 从没有人胆敢私自放走他的猎物,这人是何方神圣?不仅偷放他的猎物,还妄想潜逃! “拦截那个忤逆的盗贼!”他立刻指着奔逃的身影下令道。 随从立即纵马飞奔,朝那逃向海边的身影追去。见侍从将那逃窜的逆贼团团围在海边的岩礁旁,天子昊好整以暇地让跨下的马缓缓踱过去。 当他看到紧靠岩石不住喘息的逆贼时,不由得感到讶异;那一头一脸浑身的污泥看不出轮廓,但那单薄而奇怪的装束却将女性特有的玲珑线条表露无遗…… 是个女子?天子昊不由得皱起眉心。 “你是什么人?”天子昊面色冷峻地问。 眼见这群骑马的男人朝自己逼近,晓潮早已惊骇得说不出话,只能反射性地朝这岩石的斜面往后挪移着身子。 “是不是你放走了火狐?”见她不回答,天子昊的脸色更现冷厉。 满脸泥灰的晓潮只是张着惶惑的双眼,心慌地后退,意识全被眼前的重重杀机给震慑住了。 好大胆的女子!竟敢藐视他的问话!天子昊见这衣装怪异的女子默不作声,只一迳后退,不禁怒火渐升,随即做了手势,要随从架好弓,将箭上弦。 “我再问你一次,”他看着直直退往岩石顶端的晓潮,声色俱厉。“你从什么地方来的?” 见这个沉声喝问的男人神色森厉,其他人也杀气腾腾地将上弦的箭头指向她,骇惧的晓潮更忘了开口,往后缩退得更急。 天子昊见状,更是勃然大怒,从没人敢如此违拗他的命令,何况她还擅自放了他的火狐,光是这样违逆的举动就够他要她用小命相抵了! “放箭!”他冷冷下令。 一阵箭雨朝晓潮射去,天子昊惊讶地看见她迅捷转身,朝海里一纵—— 想藉此逃月兑?她放了属于他的火狐,他便要她偿命!何况她是不知从哪儿潜入的盗贼! “立刻准备船队!”他望着她的坠落处,决然地命令。“非要逮到这个恶贼不可!不准有误!” 不一会儿,天子昊已下马上船,十来艘气派非凡的大船迅即在海面上分散,展开搜寻的工作。 几经巡缉,站在船头上的天子昊在不远处乍见一个探出海面的头颅,当下架箭上弦,拉弓待发。 逆贼,死期到矣! 天子昊正要放箭之际,见到那被海水褪去污泥的容貌,却不禁一怔。 哪儿来的绝色红颜?青翠的黛眉下是清澈如水的眼眸,微翘的鼻尖下是不点而红的美唇,雪白的皮肤在朝阳下竟呈半透明的润泽…… 蓦地,他想起了古老的传说——在破晓的潮声中,海的女儿水化而生…… 晓潮儿?难道这是真的?天子昊心念动摇地想起她一身奇怪的装束,还有她在岩石上优美迅捷的一跃……眼前的小女子会是海的女儿吗? 思绪流转间,天子昊见她又一头钻进水里,忙回过神来,指示各船锁定目标,不管她是不是晓潮儿,她既然私放他追猎已久的火狐,他就绝不放过她! “撒网!”他决然下令。 在网捞起之际,天子昊满意地看见陷落网中,徒然挣扎的曼妙身影,不意想起新宠艳姬云萝。 不知眼前这绝子与美艳妖娆的云萝相比如何?他随性地思索着,顿时兴起了一个游戏似的念头。 “传令下去,”想到这里,他随口吩咐随从。“今晚设宴,大家同乐。” 倘若这女子的美貌赛过云萝,他便将她留在身边;要是不及云萝的艳丽,他便要她的小命,做为擅自私放火狐的刑罚! *** 晓潮弄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自己会像被追猎的兽般无处可藏,为什么又会像受困的鱼般陷落网中,逃不掉、挣不开! 现在,又被一群女子不问情由地扔进一池暖热的水中,被服侍着沐浴…… 这群侍女们为她沐浴完毕之后,七手八脚地擦净她湿漉漉的身子,套上棉布衣袍;一语不发地推拥着她走进厅堂。 阵阵乐声与笑闹喧哗的声音在她被推进来之际顿住,晓潮定睛望去,惊惧地屏住气息看着靠壁而坐的男女,厅的中央还有一群载歌载舞的女子。 晓潮还来不及细看,身后的女子便簇拥着她往前走去。厅堂上原先表演的歌舞伎倏地散开,只留下她一人不知所措地立在那里,惶惶地感觉四方投来议论纷纷的眼光。 “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威权并重的声音令她反射性地抬头,晓潮这才发现这个高高坐在厅堂尽头,身着白袍的男子,竟是那在海边下令要杀她的人! 他是谁?她又在什么地方? 半晌,她动了动微颤的唇,声音才瑟瑟颤颤地自喉间传出。“这……这是什么地方?” 好大胆的女子!不仅毫无恭敬之意,竟还反问他这是什么地方!天子昊微扬起薄有怒意的剑眉,但锐利如鹰的眼光却不觉打量起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那浓密乌黑的长发有如碧海波浪,迷蒙幽柔的眼眸有如梦幻云雾,雪白光滑的肌肤有如晨叶凝露,滟红欲滴的唇瓣有如红梅初绽。 那棉布衣袍竟遮不住那柔媚万千的丽质!后宫数千佳丽竟也无一人能与之相比,就连身旁这数千选一的美女云萝也黯然失色!瞧这水样般的娇俏模样,难道她真是海的女儿?天子昊心念惊叹地回转,脸上的神情却冷峻依旧。 “回答我的话!”他下意识抑住心底的赞叹,加重语气中的威仪。 “我……”面对天子昊的威厉与四周拢上来的猜疑眼光,晓潮惶骇地抱住手臂,无力地跪坐在地,完全想不起自己是谁。“……我……不知道……” 天子竟赐予这来历不明的女子细棉布袍!倚偎在天子昊身旁的云萝冷眼瞧着畏怯的晓潮,虽然天子尚未明确显示意向,但应穿“粗麻衣”的女奴竟有侍姬所穿的“棉袍”,这太离谱了!而且在其他人眼神中,她也看到难掩的惊叹。 危险!她得趁着天子心意未决之前赶紧除掉这不知从何冒出的女子才行! “好大的胆子!”想到这里,云萝随即喝道。“在天子面前,态度竟如此放肆!来人!还不快把这冒犯圣颜的女奴拉出去斩首!” “慢着!”不待侍从有所行动,天子昊便懒懒出声,并横睨了云萝一眼,明显地责怪她的多事。 “王——”云萝倚恃着天子昊对自己宠爱有加,撒娇地噘起嘴。 出乎她的意料,天子昊并没有如往常般给她纵容的微笑,反而将眼光放在瑟缩在厅堂中央的无名女子。 她究竟是谁?天子昊瞬也不瞬地盯视着茫然若失的绝色红颜。虽然她藐视了他的问题,但她眼眸中迷失的无辜着实勾起了他的好奇心,教他不觉隐去眉间的愠怒,胸中却生起一抚那娇女敕无瑕脸庞的。 刹那间,他忽略了身旁云萝妖娆的魅惑,当下决定今晚就要这个在海中捕获的猎物。就算她是海的女儿,属于他也是应该的,因为他是天之子! “来人!把她带到寝宫!”他漫不经心地吩咐。 寝宫?随侍在旁的云萝大惊失色,这表示今晚天子要这个无名女奴侍寝!不行!她不能让这女奴抢走她受宠一身、高高在上的地位! “王!”云萝不平地娇喊。“您怎能把这个藐视您问话,对您不恭不敬的女奴带进寝宫?那么您准备把我放在哪里?” “你不是有自己的房间吗?”看着被拉下去的晓潮,天子昊若无其事地说,转头又随口问:“舞姬跟乐姬呢?” 不一会儿,厅堂恢复了原先欢闹的场面,随着歌舞助兴,众人饮酒作乐,忘却前一刻的肃穆气氛,仿佛适才令他们惊艳万分的女子从不存在。 但云萝却无法忘记这个极可能威胁她所据地位的绝色红颜,天子要那女奴进寝宫,表示天子看上这无名女子,而她将被弃之如敝屐!不!她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王,”她诱引地斜倚进天子昊的怀里,娆媚的眼波盈盈流转。“今晚还是我服侍您入寝吧!” 只见天子昊轻拧了拧她丰润的脸,露出心不在焉的微笑,顺手将她轻轻推开,站起身来。 顿时,整个厅堂倏地静默下来,厅内的每个人都静待命令地望向天子。 “你们继续吧!”天子昊漫声说着,便在众人目送的眼光下头也不回地走出这宽广的厅堂。 望着天子昊在喧闹中消失的背影,云萝一想到今晚与天子同衾共枕是那不知名的女奴,心中便有万分不甘。 也许天子只是猎取一夜的欢快,但她不愿冒一丝风险,天子即将立后,她是绝佳人选,不管这突如其来的无名女奴会不会成为她的威胁都必须铲除! 在思潮汹涌间,她想起了一个人,祭司!对!此时此刻,惟一能策动天子决定的人便是祭司!也只有祭司才能帮她达成心愿! 想到这里,云萝趁众人仍在欢乐之余,悄悄起身朝祭司殿走去…… *** 必门的声音在寝宫内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消失,晓潮怔立在那里,眼光不由得轻怯地向白如云玉的四处探查。 她好奇地抬头,屋顶似乎看不到尽头,石柱上精美的雕刻似乎是战争的传述,宽阔的石壁上是用黄金彩饰的山峰与太阳的图腾,图腾下是披挂罗纱帐幔的石床,铺在床面上的却是软厚舒适的丝垫。 霎时,晓潮只感壮观至极!但仍眼花缭乱得弄不清自己置身何处。 忽然,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再次轻轻荡起,晓潮惶然转身,见是天子昊,当下心头的骇惧更甚。眼前这个似乎集权贵于一身的男子曾意欲置她于死地,现在,他又想如何对付她? 看天子昊缓缓走过来,晓潮慌乱地往后退,一个没留神,脚跟猛地碰着石床,整个人跌坐在床上。 天子昊好整以暇地一脚踩踏在床沿,将上身架在腿上,伸手攫握住她的下颚。 “你是谁?究竟是打哪儿来的?”他再次冷肃地质问。 “我……我不知道……”她惧骇轻怯地出声。“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哦?”她惶乱的回答教天子昊的心微微一动,掌中握着她下颚小巧滑润的感觉更让天子昊不想放手,声音却不由得转柔。“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晓……晓潮……”她嗫嚅地回答。 晓潮?天子昊心中一动,她果然是晓潮儿!难怪妖娆明艳的云萝比不上她的清丽柔媚,难怪几千佳丽在她面前黯然失色!他要留下她!要将她留在身边! “晓潮儿!”随着心念的转动,他不禁轻捧起她的脸。“你在我所统御的天阙国度,所以你属于我所拥有的一部分!” “天阙国度?”她怔怔凝望着他,眼中满是不解。“我属于你所拥有的一部分?你……是谁?” “我是天之子,昊。” “昊?”她复诵着,满脸不解。 “你应该称呼我‘王’才对!”他肃穆地说着,心中却为她的称呼莞尔,不觉欺身轻吻了下那盛着清纯诱惑的唇瓣。 顿时,天子昊只感到一股要融在唇上的柔软,直颤心头!这是从未有过的心动,是种带蜜般的陶然,令他再度俯,这次,他要更多来自她的心动。 然而,晓潮却惶惶地挣扎起来,牙关也本能地紧紧咬住。 “怎么?你敢违抗我?” 见她抗拒,他的眼底现出愠色,从没有人胆敢如此挑战他的威权,何况女人生来便是要服侍男人,难道她还不了解将她留在身边是对她的宠幸? “我……我不明白……”天子昊威怒并重的神情令她心头一悚,他令她害怕,但潜意识无法接受这毫无道理的侵凌。“先前你无故要置我于死地,而现在……” 天子昊错愕地睨起眼,她竟有违抗他的理由!哼哼!海的女儿果然有不同于凡人的意见,不过他会让她屈服的! “你私自放走我的火狐,”他的声音轻柔却威严。“该当何罪?” “火狐?”她猛然想起了那头毛色通红身带箭伤的动物。“是那只受了伤的……” “承认是你放走火狐了吧!”他冷冷一笑。“火狐是极罕见难猎的异兽,这些年来我花了多少心血就为了要擒住它,如今却被你轻易放走,你可知罪?” “这……这就是你要杀我的原因?”晓潮心急不解地开口。“可是它受了重伤,我如果不放它,它会死掉的。” 这是什么谬论?他的猎物会死会活,应是由他作主! “晓潮儿,”天子昊森厉盯视了她好一会儿。“尽避你是海的女儿,在我的国度里,你没有权利做任何事!你可知道?我可以立即将你处死。” 晓潮睁着惶惑的眼眸望向他。“处死?” “我可以立刻就要了你的小命!”天子昊凝视晓潮懵懵的眼底,着实喜欢看她県徨无助,惹人爱怜的俏模样。“在从海里将你一网捞起时,我就可以让你一箭毙命,但是我让你留下来,你应该了解,是我掌握着你的生死……” 此时,门外突然传进一阵金属的撞击声,是通报的讯号。 “王,祭司在外殿求见。”门卫在外面禀报。 “祭司?”天子昊的眉不解地扬了扬。“怎么在这时候……”说着便留下晓潮,转身走了出去。 晓潮看着天子昊魁梧的身影隐没在高大厚重的门外,不觉松了一口气。天子昊咄咄逼人的气势与不容违抗的威仪令她畏怯。 打从在海边醒来到现在,记忆就是一片空白,她想不起属于自己的一切,只本能地感觉自己不应属于这个陌生的国度,更不应像天子昊所说,她会是属于他所拥有的一部分…… 第二章 “祭司,夜已深了,何事如此紧急?” 天子昊一走进外殿,便看到两鬓花白的祭司坐在下首等候。掌握神职的祭司是惟一不用对他行致敬礼仪的尊贵人物。 “王,”祭司微微起身对坐在上首的天子昊点头致意。“我在今晚吉时,为您立后之事占了一卦,依这卦象看来,艳姬云萝将会是您立后最佳的人选。” “哦?这样吗?”天子昊毫不在意地扬扬眉。“日子也选好了?” 王后人选及王者婚礼等大事自然是由神圣的祭司占卜决定。 “就在三个月后的入秋季节。”祭司神情郑重地说,心中为不负云萝送来的十大箱的金银珠宝所托而窃喜。 “好,那么就叫人开始准备立后的丝袍以及婚仪吧!”天子昊漫声说道,便起身要往内殿走去。 “王,”但事情尚未完全解决,祭司随即叫住他。“听说您在海上网获了海的女儿,晓潮儿?” 晨猎射中火狐与在海上逮获私纵火狐的女子——这两件事在一天之内早已传遍整个国度,天子昊倒是讶异祭司竟知道这名陌生女子的来历。 “你怎么知道她是晓潮儿?” 祭司只是推测,当云萝带着珠宝金银的深夜造访时,他便感到事态不寻常。 “这是我对祭司殿的奉献,请祭司千万别推辞。”云萝一见到他便行礼说。 “选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云萝,刻意不去看那些金银珠宝。“想必艳姬一定是遇到什么不欲人知的麻烦。” “我的心事还是逃不过祭司的眼光,”云萝开门见山地回笑道。“想必您也听说天子在海上网获了一名女奴。” “是在晨猎破晓的时候吧!”他已听说这件事了。“天子在海上所网猎的这名女子……或许是‘晓潮儿’。” “晓潮儿?海的女儿?”云萝当场一愣,美目随即狠狠一瞪。“不管是不是海的女儿,我不能让她在天子身边打转!” 他随即听出云萝语气中的忧虑。“这么说来,今晚天子的寝宫里另有他人?” 云萝的脸色微微一变。“我不能等到天子心意稍有动摇的时候,再来想办法,祭司,您了解我的意思吗?” “嗯。”他了解,但是他要云萝自己说明白。 丙然云萝随即低声继续。“天子将要立后,祭司,而您掌握立后人选,我想您一定明白,倘使被封后的人是对祭司殿大有贡献的侍姬,这对祭司殿来说,声势可就能与天子并驾齐驱……” 身为祭司的他并未因此而显心动。“祭司殿现在也不差。” “我是说,”云萝面不改色地笑笑。“如果祭司殿有了王后势力的奉献,那就比现在更强了。” “哦?”他淡淡地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以我这个受宠侍姬的能力,”云萝朝十箱的珠宝随手一指。“这是我的极限,但日后有机会的话,一整个房间对天神的奉献都有可能,不是吗?” 不错!受到天子宠爱的云萝所得金银珠宝的赏赐听说足足塞满一个房间,倘若云萝成为王后,祭司殿受贿的,当然就不止眼前这十大箱的财物而已,云萝是聪明的女人,所以才懂得要未雨绸缪地带这些耀眼迷人的珠宝来找他。 身为祭司,他有着道貌岸然,神圣不可侵犯的外表,极少人知道他贪爱珠宝的本心,云萝却明白,才诱之以利地引他动摇这原始的贪婪之心。 “嗯,”他装模作样地沉吟着。“这个王后的人选还得经过占卜才……” “我相信祭司能做出最好的决定!”云萝看穿似的胜利地笑道。“我也相信不会再有女奴迷惑天子,不管她是不是‘晓潮儿’。” 他想了想。“这个女奴此刻在天子的寝宫?” “事不宜迟,祭司,”云萝的语气带着怂恿。“怕只怕过了今晚,让这女奴魅惑天子成功,那么我们刚刚所谈的事不就白费心血了?” “好吧!我就立刻过去看看。” 于是,身为祭司的他在云萝离开后,便直奔天子寝宫求见,说是为国家社稷,其实是为一己私心。 “祭司,你是如何确定她就是晓潮儿?”天子昊的声音将祭司拉回现实。 “晓潮儿是海的女儿,在破晓的潮声中水化而生,”祭司以这古老的传说回答天子昊的问题。“您是在破晓的刹那网住这个女孩儿,而且听说她当时的衣着怪异,倘若她不是晓潮儿会是谁呢?” “的确是晓潮儿!”天子昊奇怪祭司提起晓潮的用意。“她私下放走火狐,我将她擒来是天经地义之事。” “原来如此!”祭司不动声色地笑笑。“火狐是您长久以来所追猎的珍贵异兽,如今好不容易就要到手,却被海的女儿放走,难怪您要动怒,只是不知您如何处置这个晓潮儿?” “这……”天子昊尚未做好处置晓潮的打算,只想到今晚拥有她的快意。“就暂时让她待在我身边吧!” “千万不可,王。”祭司连忙说道。“要知道晓潮儿水化而生,无情无欲,空有血肉之躯。倘使您将她摆在身边,久而久之,您的将受到晓潮儿的影响,成为无情无欲之人,如此一来,王便有子嗣断绝之虞。” “哦?有此一说?我怎么从未听过?” 天子昊从未深信这古老的传说,但见晓潮出现在破晓潮声中,又说出自己的名字确是“晓潮儿”,让他无法不相信她不是海的女儿。而子嗣传承又是极重要之事,当下不禁对祭司这样的说法感到半信半疑。 “这个……关于晓潮儿的细节部分只有司掌神职者清楚,现在传说中的晓潮儿被王擒获,可说是举国皆知的大事,所以如果让无情无欲的晓潮儿到祭司殿来辅助神职,将会是社稷的一大福祉。” 其实,此一说法乃是祭司因为受云萝托付,要将晓潮从天子昊身边弄走所捏造出来的藉词;但祭司乃神的代言人,谁又能怀疑祭司所说的一字一词呢? “这……”天子昊想起晓潮娇怯的模样,心中便有几分恋恋的犹豫。 见天子昊眉宇间现出踌躇之色,祭司随即加重语气。 “王,此事不可拖延,您可得快刀斩乱麻才好。” 天子昊狐疑地看了祭司一眼。 “好吧!”尽避对这水化而生的绝色红颜有着难言的不舍,天子昊毕竟没有反驳祭司的理由。“黎明之前,我会派人将晓潮儿送到祭司殿。” “好极了!王,”祭司对天子昊赞许地颔首。“那么我就告退了。” *** 祭司殿位于皇宫的东面,地处较皇宫稍低的山腰上。 在黎明前,晓潮已被送到祭司殿的厅里等候祭司的发落。 她讶异地发现不同于皇宫白石所造的建筑物,祭司殿完全是黑石所建,即使在晨曦中,也显得冷肃不可亲近。 “晓潮儿!” 正好奇的东张西望的晓潮闻声回头,怔怔而不解地看着厅内上首之处,立着一个两鬓斑白、身着黑衣的中年男子,嘴边两道法令纹加重了神圣不可侵犯的气势。 为什么她会被送到这里来?她将要受到什么样的处置?晓潮心中有一连串的问题全部塞聚在喉头,却出不了声音。 原来这就是晓潮儿!祭司看着怯怯立在眼前的纤细身影,惊艳于所见的清灵秀丽,难怪云萝会感到地位饱受威胁,难怪天子会对她踌躇不舍,就连身为祭司的他原该冷硬如石,此刻也忍不住隐隐动摇凡心。 “从今以后,你将在这里住下,”祭司压下从未有过的兴奋。“你的工作是协助祭司身边的杂务,也就是协助我,明白吗?” “你……是祭司?”晓潮不太能理解“祭司”二字的作用。 “不错!”祭司却没理会她的不解,只上下透彻打量了她一番。“你该换掉侍姬的棉袍,穿上属于祭司殿的黑袍。” 祭司说着,不等晓潮反应,便叫一名祭坛奴婢将她带下去。 看着晓潮拘谨地随着奴婢消失在内厅,祭司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欣喜对自己露齿而笑;一个纯洁如水的晓潮儿抵过天子身旁的数千佳丽,而能从天子手中名正言顺地将晓潮儿要来是他最感成就的一件事。 晓潮儿,海的女儿,是应该属于祭司的! *** 一天过去了,晓潮对祭司殿的一切毫无头绪,在这应是属于她的私人房间里,她却只感到冷僻的陌生。 “是谁?”看着铜镜中身着黑棉布袍的自己,她不禁迷惘低问:“我究竟是谁?我到底是……” “晓潮儿,”一位祭坛奴婢推门而入。“祭司找你。” 晓潮不懂为什么这些人都叫她“晓潮儿”,也许是这里人的习惯吧!她默然跟在奴婢身后,走进祭司的寝殿,眼前所见仍是陌生得毫无亲切感。 坐在柔软丝垫上的祭司让祭坛奴婢退下,压抑着窃喜的眼光。 看着她身上穿着专属祭司殿的黑色棉袍,祭司顿时产生拥有晓潮的感觉。晓潮儿,这个海的女儿,瞧这神圣的黑色与她多相配,正与身为祭司的他有如天造地设同般匹配。 “从今晚起,伺候祭司就寝也是你的工作之一。” 其实这工作一向都是祭坛地位较高的男性随侍担任,但是晓潮的清纯灵秀让向来心如止水的祭司大动凡心。 对此毫无所知的晓潮只懵懂地点了点头。 “你应该用恭敬的态度回答,‘是,祭司。’,晓潮儿。”祭司对她怠忽不敬的态度并未显出任何不满。“来替我宽衣吧!” 祭司说着,便站起来让晓潮为他拿掉外袍。身负神职大任多年的祭司原就未曾心存欲念,更不能有越轨渎职的举动;如今他却出人意表地为晓潮的出现而大动凡心,这一点连祭司本身都始料未及。 因此仅仅这样宽衣的伺候动作,便教他心荡神摇。 “明天跟我到山上采药。”他随口嘱咐道。 “是,祭司。”晓潮仅公式化地回答。 为祭司放下罗帐后便退出寝殿,回到自己的房间。对这样的“殊荣”浑然不觉,她的心随着脑中的混沌仍旧一片茫然。 *** 第二天一早,祭司刚带着晓潮走出祭司殿,便有一队人马远远奔驰而来,在他们面前猛煞住飞奔的马蹄。 见其中跨骑着最骠悍威武的马儿率先走过来的竟是天子昊,晓潮顿感一阵没来由的不自在。 “王,”在这清晨时刻,祭司早已惯见天子昊气势如虹的马队。“晨猎的收获想必丰硕?” “跟往常没两样!上山采药?祭司,”天子昊散漫地说着,眼光却敏锐地朝祭司身后的晓潮瞥去,语气透着一丝嘲讽。“这倒是头一回看到你让女子随同采药?特别是昨天才进殿的。” “采药总需要人手的,王。”祭司从容回答。 天子昊散漫地点点头,朝马月复用力一踹,飞也似的朝山顶的皇宫驰骋,整队跟随的人马也在转眼间扬长而去。 在这短暂的晤面,晓潮自始至终都微垂着头,默然不语,却强烈意识到天子昊在她身上打转的凌厉眸光,令她的心整个提了上来。也许是因为初见时那种致她于死地杀气腾腾的印象过分深刻,天子昊的出现总教她心惊胆战。 今天晨猎的收获丰硕,但天子昊却毫无成就的快感。他心底明白,这绝不是因为这回晨猎寻不到火狐的缘故! 在老远的距离,见祭司缓缓走向祭司殿,跟随在身后提着空篮的曼妙身影便让他眼睛一亮,那是乍喜还惊的兴奋。 虽然那一身黑色棉袍将那女性的娇媚遮掩了大半,但在朝阳下照照闪烁的黑亮发波,白玉似的温润的肌肤,以及那惊怯的神态……在在都仍惹得他心生爱怜。 晓潮儿!天子昊再次狠狠踢了下马月复,不平的思绪随着心中低低的呼唤剧烈起伏着。 瞧她如此无声无息地诱引着他内心的渴念,怎可能会是无情无欲、空有血肉的女子!真后悔如此轻易地将她交给祭司!他真痛恨那套罩在她娇躯上的黑袍,那个代表着神圣不可侵犯的颜色!可恨! 晓潮儿!天子昊心有不甘地唤着,这样的不期而遇竟再次撩起了他想拥有她的。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所做过的事感到后悔莫及,第一次对一个女子有如此强烈的!倘若时光倒流,他肯定将她紧紧锁在身边,哪怕自己也会成为无情无欲之人! 想到这里,天子昊不由得朝空中沉喝了一声,晓潮儿,那应是他的晓潮儿呀!他真不甘心哪! *** 十多天下来,晓潮对祭司殿的事务已逐渐褪去初时的生涩,对周遭的人物也都慢慢熟络起来,忙碌的日子也让她暂时将自己来处的疑问置于脑后。 她逐渐了解祭司殿所负责的除了几个重大的祭典,就是几十年才有一次的天子立后的婚礼与仪式,平常人民求医问卜也都会前来膜拜祈询。 在祭司有意的私宠下,晓潮也慢慢学习在山林采集药草。 这天,晓潮提着在山林里集满的一篮药草,正走在要转回祭司殿的山麓之际,一匹迎面而来的快马陡然停在她面前,挡住去路。 晓潮定睛一看,坐在马背上的是天子昊的随身侍从,不由得提心吊胆地暗祷这跟天子昊没有关联。一想到权霸的天子昊,她就惶惶不知所以然。 “晓潮儿,天子受伤,快快随我进宫!”这名高大的随从却不从她愿地说着,便对她伸出手,要拉她上马。 “不行!”她随即慌忙摇头,着实不愿面对天子昊。“我才刚学习,对医治一点也不懂,你还是赶快到祭司殿请祭司!” “皇宫就在这附近,祭司殿离此还有段距离!”随从振振有辞地催促着。“你想耽误救治天子的时机吗?” “不!可是……” 不待她说完,这名高大壮硕的随从迅捷地俯,灵敏地将她拦腰一提上马,不由分说地策马朝皇宫的方向奔去。 就这样,晓潮再次不明就里地踏进白玉般的皇宫,再次慌乱不知所措,连人带篮地被推进天子昊的寝宫。 再度置身于寝宫的刹那,晓潮竟和上回同般为眼前壮观的景致怔愣住。 上次是在夜里,所以晓潮没有机会注意上回帘幕低垂的墙实际上是一片外望的景观。 她像被催眠似的走到石栏边,放下药篮,屏息地发现这白玉般的宫殿竟位在顶崖,居高临下地将整片山谷的翠绿尽收眼底,远处的山峰冒着白烟,一看便知是座火山,离山不远处,有往来穿梭浮动的人影。 阵阵硫磺的气味随着暖风飘送过来,她恍然明白,难怪那夜虽冷,她在这里却一点也不觉夜深的冻寒。 “这是你所采的药草?能治创伤吗?” 天子昊!那熟悉的声音骤然传来,晓潮控制不住内心的惊悚,不由得屏住气息,一时间,她吓得似乎连回头转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天子昊无法形容此时看见晓潮的感觉,像是有了几分薄醉的微醺。 早在她提着药篮上山之时,天子昊便从内殿的栏边心动地瞥见她悠然经过皇宫的身影,掌心口小小的割伤不过是想面对她的理由,这是按捺不住的欲求! 看她惶惶背对着自己,天子昊不觉伸出手爱怜地轻抚那碧海般的长发。 那发上的轻抚令晓潮的心立时顿住,不知为什么,实在害怕与天子昊这样的独处,仿佛他随时都能一口将她吞噬得尸骨无存。 “听……听说……”饶是如此,她仍必须强迫自己打破沉默。“你……受伤……” 天子昊面无表情地将左手掌摊在她面前,亮出掌中溢着血丝的伤口。 “祭司居然让你采药,可见他是相当看重你了!”他似嘲似讽地说,明白采药向来是祭司殿里阶级较高男子的工作。 那看来不深,切口干净利落的伤痕简直就像是刻意划开的,否则就是白痴也不会这么不小心把掌心摊开让人划上这么一刀!何况是身为王者的天子昊!尽避看到天子昊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晓潮仍忍不住如此暗自嘀咕。 但是面对天子昊,她垂着眼帘没敢说出心中的“怨言”,只从篮中抽出一些药草,放到口中咀嚼,等嚼烂后再敷于伤口,这是最简单的,也是她惟一学到的创伤疗法。 当她俯下脸把口中嚼烂的药草一一吐在天子昊摊开的手掌上时,心跳地感觉到他流连在她面颊上的指尖,随即心慌地拿起麻布带忙乱地将伤口缠妥。 天子昊却用受伤的手掌猛地托起她的脸庞,冷肃的目光直直探进她不知所措的眼眸,极喜欢她这种茫然若失的柔弱模样,倘若不是她一身代表神职的黑袍,他真要将她拥纳入怀,恣意爱怜那份属于她的纯洁无瑕。 “你的嘴角沾了药汁……”他忍住癌身轻吻的冲动,用拇指拭去那残留在她红滟嘴角的药渍,脸上冷峻的面具却下意识戴得更紧。 有这么一刹那,晓潮以为看到天子昊眼底一丝的柔情,心头不由自主地颤了颤,但他脸上随之而来的森寒封锁了这骤然的心动,取而代之的是对他肃杀之气的不寒而怵。 “那……那么……我告退了。” 仿佛逃命似的,晓潮没等天子昊的令允,便仓皇地拿起药篮退出寝宫。 眼见她退得那么慌、那么急,天子昊不禁哑然失笑,晓潮儿,是他所见过将对他的畏惧与惶乱发挥到最高点的女子,当然也包括了她的懵懂! 或许这就是晓潮儿令他不舍的缘故吧!天子昊看着悄然阖起的门,将指上的药渍放在唇上,顿时一股带蜜似的涩味弥漫在口中。 晓潮儿,他不觉蹙锁眉心,或许,假设自己可以打破古老的定律,那么便能从祭司殿里将她要回来! 第三章 在翌日,破晓的晨曦中,天子昊终于猎到火狐了! 这个震撼人心的消息立即传遍全国,人民为天子的胜利欢腾不已。 天子昊特地命人日夜打造金笼,能活擒迅速如风的火狐是他最感骄傲的胜利之一,也只有黄金才配得上珍贵的火狐,也只有黄金与火狐才能凸显他狩猎劲技的炉火纯青。 当火狐被放进金笼的刹那,那火似的通红毛色更将耀眼的黄金照得明艳动人,在场的官员侍从无不屏息惊叹。在夜晚,金笼里跃动不停的火狐更像一团飞舞的火花,明亮灿烂得教人目不暇给。 为了庆祝王者的胜利,夜宴歌舞的狂欢自是不在话下。 “王,”将成为王后的云萝心满意足的倚在天子昊的臂弯中,手持着美酒。“为您的胜利,我敬您。” 云萝说着,便将美酒含在口中,极挑逗地送到天子昊嘴里。 半醉的天子昊听着笙歌欢奏,看着漫舞狂跃,饮下云萝香舌送来的美酒,接受着她刻意的欲念挑逗,但不知怎地,内心深处却仍有一丝没来由的怅惘,仿佛有个不知隐藏何方,弥补不起的小破洞。 在撷取云萝的香舌之际,他下意识抬眼望向金笼里的火狐,想起晓潮。 不知晓潮儿见到这火狐的反应会是如何? 晓潮儿!随着思绪的起伏,他仿佛看到晓潮立在金笼旁惊怯得惹人爱怜的神情;但她那一身不可亲近的黑袍,令他的心头骤然涌上一阵莫名的挫折感。真恨那件该死的袍服,如此明明白白地提醒着他错失一亲芳泽的悔丧。 但是为什么他不能将她从心中完全摒弃?为什么她的身影总出其不意地盘旋在他心头?难道就因为她是大海水化而生的女儿?难道就因为他不能恣意妄为地拥有她? 对于天子昊突如其来的需索,云萝的嘴边浮起满足的笑意,喜怒无常的天子还是少不了她的! “王……”她在天子昊耳边娇声微喘着。“再过一个月,我就要开始三十天的斋戒沐浴,为您……净身……” 斋戒沐浴等净身的仪式都是在立后大典前,即将成为王后的侍姬必行的程序,届时才能穿上属于王后的白色丝袍,戴上属于王后的黄金头饰,成为天子之后。 天子昊却置若罔闻地将舌尖深深探入云萝的口中,疯狂地索取她顺从讨好的回应,心头却毫无满足之感。 晓潮儿——他不觉在内心喃喃低唤。 *** 午后的艳阳高挂,即使是身在树林里,也躲不过那股来自骄日的炎热。 埋头寻找药草的晓潮忍不住用衣袖挥去额上淋漓的汗水,眼光仍认真地盯视着遍野的草浪,希望这回不会再误将野草当药草采回去。 这算是她幸运吗?殿内的人只要稍稍犯错,不苟言笑的祭司总会厉声指责,甚至鞭笞处分;她曾亲眼目睹一个奴婢因为一些小饼失被鞭打得死去活来。而当她懵懂出错时,却平安无事。 也是在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身处在男尊女卑的环境;重大的职务总是男子在执行,女子只能担任一些卑微的工作。 不过,像采药及伺候祭司等重要的工作原该由男子来执行,竟莫名其妙地落在她身上,这让她感到自己的地位似乎有点特殊,却无法理解自己特殊的原因是出在什么地方。 想到这里,晓潮不由得叹了口气,总觉得目前的生活与自己格格不入,好像自己是来自截然不同的环境,但那又是哪里?她完全没有答案,只能遵循眼下的生活方式过下去,自己就像牙牙学语的小童萌芽似的适应陌生的环境。 在学习采药的这些日子来,她总会弄不清好坏而采错药草,出乎意料地,严肃的祭司竟和颜悦色地指正她的错误,没有一丝责难。 祭司几乎天天都会带她上山入林认识不同的药草,今天因为前来求医的平民百姓较多,祭司忙得分不开身,便要她自己一人到山林中学习采药。 好热!晓潮拔了几根药草,扔进篮中,吁了口气,忍不住扇起宽长的衣袖,捕捉几丝凉意。 真弄不懂为什么在这样的炎日里,每个人都还能穿得住这样的袖长摆宽的衣袍,似乎只要是露出手臂大腿就触犯了天条,特别是女人!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她想不透。 如果这时候能浸泡在清凉的水里该多好!唉! 忽然,她想起这附近有一条溪,便提起半满药篮,欢喜地朝溪边冲去。 戏个水应该不为过吧!晓潮如此对自己说。 真热!天子昊挥掉额上的汗水,朝渐走渐近的山林望去。 巡视过海防工事后,整队护驾人马在回宫的路上踱着,眼见皇宫在即,天子昊却无心进皇宫。 “你们先回去吧!”他随口吩咐侍从,自己则策马朝山上的树林奔去。 不知怎么回事,这些日子以来,他总感觉皇宫十分空洞。即使是夜夜笙歌,纵酒狂欢,即使时时有妖娆动人的艳姬云萝为伴,却只徒增心头的烦闷。 当跨下的骏马奔进山林之际,一阵树荫的凉沁拂过天子昊的心头。 他矫健地跳下马,任马儿闲适低头吃草,自己却随兴地朝林内走去,隐约望见远远的山头有几个黑色的背影。 是祭司几个负责采药的随从!他怔怔地凝视着点缀在遍野绿意中的几个黑影,不知哪一个是晓潮儿? 晓潮儿……天子昊骤然心动念起了这个名字,不觉看了看左掌痊愈的刀疤,回想着晓潮俯着脸,将嚼烂的药草吐在他掌心的专注模样,那脸蛋是如此地娇女敕可人…… 想到这里,天子昊不禁黯然叹息,只要他想要的东西,没有一样弄不到手;珍贵罕见的火狐在他锲而不舍的追猎下,还是落在他的掌握之中!惟独晓潮儿,这个海的女儿! 天子昊对自己苦笑,想他大权在握,纵横天下,从来没有任何人、任何物,能系绊他冷傲的心,却料不到竟会对这个无情无欲的晓潮儿魂牵梦萦…… 蓦地,一个坐在溪边的身影骤然映入他散漫的眼帘,令他猛然止住脚步。 晓潮儿! 只见那褪去肃穆黑袍的肌肤在树荫下女敕白如玉,浸泡在清溪里的纤足更是晶莹剔透,而日晒却在她脸上留下红润的痕迹,在黑亮如缎长发的衬托下,更如花瓣般娇艳欲滴。 她真是个无情无欲、空有血肉之躯的小女子吗?还是她对他的作弄?真无法明白她是如何保有这样木人石心的态度却还能如此强烈地诱引他的欲念,让他对她的渴求几乎要到无法控制的地步! 晓潮儿!天子昊屏息地看着那只穿着细麻内衫,高提裙摆出的雪润小脚的倩影,无法移开震撼心神的眼光。在这种充满无心诱惑的时刻里,教他如何将她从内心深处拔除?他办不到! 趁着这附近没人,月兑下密不透风的黑袍和鞋袜,将脚放进清澈的溪水后,晓潮才真正感到一阵凉爽的快意。她随手拨了拨贴在颈后的长发,感觉好多了! 望着前面溪水汇流而成的小水潭,她心动地怔想,若不是顾虑到身上麻布内衫湿透会造成不便,她早就跳进水里畅然悠游起来。 漫游在清凉的水中似乎是一种失落的熟悉感!她忍不住用双手捧起溪水冲洒着汗湿的脸庞,的双臂,这样似乎好些,虽然比不上在水里…… 忽然,她感觉到溪的对面似乎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反射性抬头往前望去,映入眼帘的是那阳光下,用黄金环扣束起,熠熠生辉黑缎似的长发,尊贵的白色丝袍下壮硕魁梧的身形,那淡漠如星的冷肃眼眸,霎时,她的心骤地坠沉,飞扬的思绪也猛地顿住。 天子昊?!他怎么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糟!被他看见自己这个样子,怎么办?晓潮完全愣住了,思绪随即慌乱起来,她……她该转身逃走吗?还是…… “你玩水倒玩得很痛快!”海的女儿当然爱水了!天子昊这样想道,心却随着视线所及之处,猛烈颤了颤。 那单薄的麻衫随着晓潮的泼弄,早已被溪水湿濡了大片;那半透明的布衫贴在晓潮的胸脯上,令属于女性凹凸有致的线条毕露无遗。 一时间,天子昊感觉似乎回到初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身上怪异的衣装就如此毫无保留地暴露了她玲珑窈窕的玉躯。 看天子昊注视自己微怔的神情,晓潮下意识低头赫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胸前湿了大片,衣内的雪峰显得隐约可见,随即本能地惊叫了一声,仓皇地抓起黑袍,紧紧披在身上。 心绪惶惶中,她心悸地听到天子昊涉水走来的声音,当下更是慌骇得低头紧抓身上的衣袍。 天子昊在晓潮面前蹲来,见她惊怯惶颤得瑟缩成一团,不禁心生爱怜,真想将她一拥入怀;但那该死的黑袍却强硬地遏阻了他的冲动。 “为什么你每次见到我就像只饱受惊吓的小兔子?”他不觉柔声轻问。 “啊?” 这是晓潮头一回听到天子昊用如此轻柔的声音对她说话,不禁讶异地抬起头,怯怯地看向天子昊。 见晓潮仰起的脸庞盛满了茫然的无辜,天子昊胸中的爱怜更甚,竟不自觉伸手拂下她紧披在身的黑袍,轻抚着她凝脂般的双臂,刹那间,那股梦想已久的柔女敕触感随着血液的窜流带到心头,转为阵阵酥人心胸的甜美。 “其实,”他深深看入她清澈的眸底,沙哑地说。“黑袍一点也不适合你!” “嗄?” 她懵懂不解地迎视他的眼光,想开口问这是什么意思,顿感双臂一紧,天子昊已俯下脸迅速地攫住她微启的唇瓣,有力的舌尖蛮横地探进她错愕的口中,夹带着霸道的欲念要撩拨起她原始的回应。 顿时,晓潮一阵心慌,本能地挣扎两下,那在臂上箝制的力道却更重了,令她柔软的胸脯紧倚着那坚石般的胸膛,动弹不得。 随着那在口中强权似的撷取,晓潮感到一阵迷乱的晕眩,本能无力地合上眼,惶然不知所措地一任天子昊恣情啜吮着她小巧的舌尖。 这是比梦想中还要甜美的悸动!天子昊像是要弥补这些日子来憾恨的饥渴,不顾溪水溅湿了他身上的丝袍,紧拥住这纤细柔媚的娇躯,饱尝着这份盘旋在心的芬芳。 “晓潮儿……”他捧起那纤巧的螓首,迷醉地轻啮着那柔软可人的耳垂。“唤我的名……” “……昊……”晓潮恍惚顺从地唤了一声。 仿佛要给她自己的答案似的,天子昊又迅速攫住她的肩头,将她强纳入怀,不愿这梦幻似的甜美就这样消散。 晓潮下意识屏息地抗拒来自天子昊霸气的温热,却无法阻止那压在身上的力量,这来自天子昊强横的力道对她惶惑的心传递着一股说不出的安全感。 天!这毫无道理!他强权肃杀的气势老教她胆战心惊,不是吗?怎会有这种荒谬的安全感? “我……”她总算抓到一丝理智。“我是祭司殿的人……” 这句话果然让天子昊松手了! 只见他心有未甘地盯视着晓潮;在这样虎视耽耽的目光下,晓潮更像是抓住溺水中的浮木似的低头将身上的黑袍拽得更紧。 刹那间,一阵紧绷的沉默笼罩在这林里,似乎连潺潺的溪流都无法穿破。 半晌,天子昊终于先打破这凝重的沉默。 “把衣服穿好,”他恋恋地看着她浸在水中赤果的纤足,想到金笼里的火狐。“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我……”她指着未满的篮子,直觉地推却。“我还要采药……” 天子昊登时剑眉一扬,目露冷厉之光。“你想违抗我的命令吗?” *** 当天子昊带着晓潮回到皇宫时,已是黄昏时刻,骄阳的炎热也消退了许多。徐徐的晚风吹在身上,应是很舒爽,但浑身湿透的晓潮却禁不住打起阵阵冷颤。 “你带她下去把这身湿衣服换掉!”天子昊一将晓潮抱下马,便嘱咐走上前来伺候的奴婢道。 “不!我可以……”晓潮下意识的反驳被天子昊的森肃目光给中途截断。 晓潮当下不由分说地被带下去,正如初次被送进皇宫那般,经过温暖泉水的沐浴,她的一身衣装全被换掉;而不同的是,这回套在她身上的是代表尊贵的白色丝袍。 “我是天子立后之人,为什么不能进天子的寝宫?” 殿外突然传进一阵不满的娇叱,独坐外殿的晓潮听得一清二楚。 立后的人选?她一怔,那就是艳姬云萝了!她已听说了这个消息。 “没有天子的传召,就算是王后也不能擅闯天子的寝宫。”守护在门外的侍卫道。 “你一个小小的护卫,竟敢顶撞我?”那阵阵娇声怒叱饱含怨恨之意。“我不管!今晚我非进宫不可,天子应该把你这种忤逆的护卫斩首示众才对!” “艳姬!天子所下的命令你应该最清楚不过,还是请回吧!” “啊呀!你敢碰我?”门外的云萝不知何故尖声叫喊起来。“你竟敢对我动手动脚?再过两个月我就是王后,而你竟敢如此冒渎我?好!我就要晋见天子,要天子替我讨回公道!” “艳姬,请不要信口……” 晓潮还来不及听门外的护卫把话说完,便感到一个人影快步走了进来,定睛一看,明白眼前妖娆至极的艳姬必定是云萝;这时才想起自己在被送进皇宫的第一晚,云萝就是那位倚坐在天子昊身旁,对她厉声叱喝的美人。 云萝没料到外殿有人,冷不防顿住脚步,待看清楚是谁,不禁怒形于色。 晓潮儿?她怎么会在这里?而且她身上穿的……云萝眼光怨毒地瞪视着晓潮,白色丝袍是专属于尊贵的天子与王后,这个不明不白的晓潮儿竟然穿起应属于她的白色丝袍,简直胆大包天! “你这丝袍是哪里来的?”云萝不禁杏眼圆睁,怒不可遏地上前质问。 “我……”一时间,晓潮怔愕得不知该说什么。 “好大的胆子!”见她没说话,云萝心中更是有气。“你这个祭坛的奴婢竟敢渎亵圣颜,丝袍不是像你这种低贱的女奴可以触碰,而你竟然……” 云萝愈说怒意愈甚,不禁冲上前去,一把扯住晓潮身上的丝袍。 “月兑掉!”云萝用力拉扯那件丝袍。“这只有我才能穿,你一个来历不名的女奴,有什么资格……还不快给我月兑下来!” 眼见云萝来势汹汹地要撕破这丝袍,晓潮心慌地申吟了一声,本能地抓紧身上这件蔽体的衣物,却被云萝猛扯住头发;她不防这突如其来的攻击,顿时吃痛得流泪。 “你在这里干什么?怎么不滚回祭司殿?”云萝怒骂嚣叫着。 “云萝!”蓦地,天子昊冷厉森寒的声音自上首肃杀的传来。“你在这里干什么?” “王!”云萝一见到天子昊,脸上怒色稍霁,但手却仍紧扯着晓潮的头发与身上的丝袍。“这个大胆的女奴竟敢私自穿上白色丝袍……” “那丝袍是我赐给她的。”天子昊冷冷打断地道。 “王!这怎么行?”云萝忿忿不平地喊。“白色丝袍应是……” “你有异议?”天子昊却不容置否地睨视云萝。 云萝不甘愿地咬咬牙,却暗地又扯了晓潮的头发一把。“没……没有。” “还不快放手,滚回你的房间,”天子昊睨视云萝的眼光充满威凛的凝肃。“下次再这样不顾门卫阻拦,私闯禁宫,就等着到祭司殿当门奴!” “王!”云萝惊惶错愕地望着天子昊,无法相信一向对她宠爱有加的天子昊竟会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奴对她下如此无情的命令。 没等天子昊出声,晓潮一感觉到云萝的松手,随即转身奔向更衣内殿,顾不得晾挂的黑袍未干,便匆促取了下来。 原来白色丝袍是属于王后的!晓潮仓皇地扭解缀着黄金的衣扣,心头慌乱成一片,天子昊究竟在玩什么把戏?为什么要让她穿上这身会招人非议的丝袍?难道非要她出丑得抬不起头,他才肯对她善罢干休吗? 难怪云萝会对她气忿不平,这都是因为…… “你在做什么?” 进来的天子昊见她解开丝袍,准备要换上祭司殿的黑袍时,不禁沉喝一声,冲上前来一把抓住她的双臂,及时截住她被褪至肩头的白色丝袍。 “为什么要我穿这个……这不是我该触碰的东西,”她不安地蠕动着双肩,试图挣开他的掌握。“我要穿回……” “我说过黑袍一点也不适合你!”天子昊一面阴郁说着,一面将她拉到偌大的铜镜面前。“看到镜子里面的你了吗?瞧白色与你有多相配?” 白色的丝袍果然把镜中的晓潮衬得有如一朵纯洁清净的百合,与不可亲近的黑色有着极大的差异,天子昊凝视着镜里的她,有如徜徉在他怀抱中娇艳欲滴的花儿,不觉将她紧紧拥住。 当她看见镜中自己所穿的白色丝袍,在恍惚间似乎与天子昊身上的白色丝袍连结成一体,随着天子昊锁在她身上的力量,她下意识地害怕泄漏心头没来由的轻颤,不由自主地屏住气息。 天子昊将她的脸扳向自己,盯视着她惊慌游移的眼眸。 “看着我!晓潮儿,”他低哑地命令。“看着我!” “我……我是祭司殿……” 她下意识地要重申令他松手的理由,嘴唇却被天子昊的指尖轻轻压住。 “你不是祭司殿的人!晓潮儿,”他瞬也不瞬地看入她惊愕的瞳孔,低嘎的声音充满从未有过的温柔。“你是我的晓潮儿,只能属于我!” 顿时晓潮感到似乎有阵阵无名的电流酥麻着她的全身,在能置一辞以前,天子昊已俯下脸紧紧吻住那醉人的唇瓣,让带着欲念的舌尖撷取那沁人的芬芳。 在那霸道的舌尖探入她口中的当儿,晓潮感到一阵更强烈的昏眩,那健康有力的臂膀牢牢挡住她恍惚的螓首,巨大厚实的手掌稳稳托住她茫然的脸庞,在在让她无法逃避天子昊的恣意索求。 忽然,她发现自己并不想逃避,在那舌尖夹带蛮横强权的撩拨下,晓潮终于本能地回应这浓烈的诉求。 那甜美如梦的回应令天子昊痴醉地一把抱起怀中娇小的玉躯,放在寝宫石床柔软的丝垫上,唇齿不曾停止对那透着芬芳的滟红唇瓣的吸吮。 “晓潮儿……唤我的名……” 他忍不住在她耳边微喘低唤,修长的手指更迫不及待地要卸去横隔彼此的衣物,好让体内汹涌的欲念源源传递给这被他压在身下的冰肌玉肤,让胸中的欲火熊熊燃烧着自己,也燃烧着她。 理智早已被天子昊的欲念炙烧得一片混乱,晓潮顺从而模糊地开口,朦胧地感觉着内衫的松月兑,覆在柔软胸上的狂野,不禁嘤咛了一声。 这出于本能的申吟却惊醒了昏眩的理智,恍惚间,她似乎看到即将成为王后的云萝站在床边怨毒的瞪视,整个人登时猛打了个寒颤。 天子昊并没有忽略她这突如其来的寒颤,却不愿从的甜蜜中醒来,直觉地将她拥得更紧密,吻得更热烈。 “……不……”晓潮却开始推拒挣扎。“放……手……放手……” 这出乎意料的抗拒令天子昊错愕地一怔。 趁着这怔愕的瞬间,晓潮随即奋力推开他,迅速跳下床,慌张地穿好被松开的内衫,披上丝袍,正要奔向更衣内殿换回黑袍之际,却被天子昊一把拉住。 “你敢违抗我?”天子昊扣住她的肩头沉喝道。 “你不能这样对我!”晓潮拼命摇头,满脸仓皇地说。“你虽然贵为天子,也不能这样对祭司殿的人……” 此话未竟,天子昊登时一愣,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从没有人敢出一言、置一辞,而眼前这个晓潮儿竟胆敢口出妄言挑战着他的威权,一阵羞恼倏地袭上天子昊的心头,腾腾的杀气更流露在眉宇之间。 “大胆!你这个狂妄的晓潮儿!”天子昊沉声叱喝。“就算你是海的女儿,我乃天之子,在我面前,有你说话的余地吗?” 那冷酷肃杀的气势令晓潮战怵不已,但是听到天子昊如此一番蛮不讲理的话,不由得一阵反感,当下冲口而出。“我根本就不是你们国家的人,为什么不能说话呢?” “可恶!”天子昊一听,更是怒不可遏。“好一个刁钻的晓潮儿,我要让你明白忤逆王者的下场!” 他说着,立即取下挂在墙上的弓箭,抽箭架弦上弓,准确无疑地瞄向晓潮的眉心,瞳孔迸出置之死地的凶光。 见天子昊前一刻的轻怜蜜意在眨眼间转为凶残杀戮,晓潮完全怔住了,只是睁着茫然的大眼,注视着随时要取命的箭矢,思路一片空白。 天子昊森厉的目光盯在晓潮眉心,脸上一片冷酷,紧绷的弓弦稳稳架着蓄势待发的箭矢,胸中原有的爱怜被蒙上一层灰,眼看着晓潮即将小命不保—— 一时间,浓重的杀机在壮丽的寝宫内弥漫开来。 第四章 “我不杀待宰的猎物,”天子昊忽然开口,语气毫不留情。“我答应让你走,只要你躲过我一箭……” 这算什么?晓潮顿感一阵屈辱,既然他有意要杀她,为什么还要她奔逃?难道这样的束手待宰让他感到没有杀戮的乐趣,所以他要她如逃命的猎物般供他玩弄? “箭在你手上,要杀就杀,我绝不逃!”尽避他威吓的气势总令她惧怕,但这回她豁出去了,反正横竖他都要她的命。 可恶的晓潮儿!天子昊一怔,这是给她活命的机会呀!而她竟如此不识大体地断然拒绝,好!这是她自找的,莫怪他无情! 当下天子昊眼中的凶光更甚,弓弦也绷得更紧。 “王!”门外骤然传来一阵金属的敲击声。“火狐……火狐似乎病重了!” “什么?”天子昊肃杀的眉心登时锁得更紧。“侍员不是在照料吗?” “两位侍员的确分批照料火狐,无奈火狐这两天来不吃不睡,毛色逐渐变得黯淡……” “可恨!”天子昊当下将手中的弓箭一甩,一把攫住晓潮的手臂。“你不是坚称自己是祭司殿的人吗?就让我看看你要如何医治这火狐?” 不待晓潮发言,天子昊便将她拉到寝宫的后园,只见一只偌大的金造牢笼在如画的火光下闪闪发光,相形之下,笼内那只瑟缩一角的兽显得黯淡失色。 “火狐的毛色应通红似火,”天子昊在晓潮的耳边恶意提醒。“从上回那只被你私放的火狐身上,你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一点。” 晓潮抿嘴注视着笼中了无生气的火狐,清楚这是天子昊强人所难。他明知自己在祭司殿才待不过一个月,连药草都不能分清楚,要如何医治眼前这只珍贵罕见的火狐? “我……我不是医者,”她当下决定,既然天子昊意欲置她于死地,自己当然就不必再任他摆布。“尽避治我罪好了!” 什么?天子昊的眼睛狠狠一眯,可恶的女子!三番两次忤逆他,难道她宁可死也不愿在他身边?他可不会让她如愿! 想到这里,他摊开左掌痊愈的刀疤。“这伤是你治的吧?” “那是误打误撞!”她看也不看地倔强回答。 可恶!这个不知好歹的晓潮儿!天子昊脸色一沉,眼神更是森寒,随即转身快捷地自旁边的护卫腰边抽出佩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晓潮划去…:. 眨眼间,晓潮飘然的长发被削去一截,左肩也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雪白的肌肤,锐利的刀锋堪堪擦身而过,晓潮的身子顿时骇颤不已。 见她骇异的模样,天子昊登时心软,语气不觉稍稍缓和下来。“你要是再胆敢出言不逊,下回断的可就是你的颈子!” 晓潮早已将这条命豁出去,暗自深吸口气,正要出言相讥,却见一名门卫急急走来。 “王,祭司紧急求见。” 一定是为晓潮儿而来!天子昊狠狠瞪视晓潮好一会儿,将手中的刀抛还给护卫,便转身大步走到外殿。 “祭司,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天子昊一进外殿便直截了当地问道。 “王,”祭司秉着向来的从容神态对天子昊颔首。“晓潮儿今天上山采药,听说被您召见,不知是……” “火狐突然不吃不睡,看顾火狐的侍员手足无措,正巧晓潮儿就在附近,”天子昊随口打断祭司拐弯抹角的质问,而火狐恰巧成为挽留晓潮的正当理由。“让她在这里看护火狐几天,祭司该不会舍不得吧?” “这……”祭司像被说中心事似的低了低头,随即平静说道:“既然是因为火狐的关系,留在皇宫也是应该的。” 其实对晓潮将被强留在皇宫一事,祭司心中是五味杂陈。 当云萝告诉他天子赐晓潮儿尊贵白色丝袍时,他心中就暗叫不好,连忙马不停蹄地赶来皇宫。 早在一开始,天子就毫不隐藏对晓潮儿的喜爱,原以为这一切都在将晓潮儿送到祭司殿后便宣告结束,岂料天子竟以这种方式表示对晓潮儿的占有欲。 难道天子要将晓潮儿从祭司殿要回?这是万万不可能的!一旦成为祭司殿的人便永远属于天神所有,即使是天之子的王者也不能再有收回的妄念!这一点天子应是非常清楚。 再说出于私心,身为祭司的他也不愿如此放弃水样般的晓潮儿…… “王,”不过,他继而一想,还是可以提出警告。“您知道祭司殿的人不宜在皇宫久留,所以最多三天,晓潮儿就必须……” “要是超过三天呢?”不若上次那般言听计从,天子昊这回挑衅地问:“超过三天之后,她会怎样?皇宫又会怎样?” “王,”祭司微微一怔,立即现出严肃庄重的神色。“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是对天神的尊重,请王千万要明白这一点才好!” 天子昊冷冷地抿了抿嘴,半晌才开口。“好!就三天!要是晓潮儿在这三天之内将火狐治好,她随时可回祭司殿,要是超过三天火狐还没起色的话,那就表示她在祭司殿没有尽忠职守,学好医治的本事,显然是欺君罔上!” “这……”祭司当下大惊失色,没想到天子竟要以这种方法留下晓潮儿。“王,这欺君罔上乃是死罪,对晓潮儿来说,未免……” “所以依你之见,”见祭司惊慌的神色,天子昊更是冷笑连连。“三天对晓潮儿来说是太长,还是太短?” 祭司一时语塞,天子明知晓潮儿在祭司殿为期甚短,对医治之术一窍不通,却以救治火狐为由,用她的生死来换取她驻留皇宫的期限,将她留在身边。 事实已极明显,天子喜爱晓潮儿之心已超过他的想像,而晓潮儿滞留皇宫的日子愈久,对跃登后位的云萝便愈是不利,何况他对晓潮儿也…… 出于情理,出于私心,他都不愿让晓潮儿留在天子身边;但若要让晓潮儿就此香消玉殒,那么他更是万分不舍。 沉吟良久,终于,他咬牙说:“一切由王作主!” 天子昊淡然看着祭司,眼底却透着胜利的得意之色。“很好!” *** 夕阳西下,一个纤妙的身影守在锢制火狐的金笼旁,与笼内的火狐皆动也不动,仿佛雕像一样。 不知过去几天了,晓潮手指无所适从地搅扭在一起,紧蹙着眉心看着笼内毛色日渐黯淡的火狐;如此坐在金笼旁与火狐朝夕相处,眼见失去自由的火狐了无生气地瑟缩一角,心中不觉泛起阵阵怜惜。 其实任谁都看得出来,火狐的病并非身体之疾,而是失去自由,对生存断了希望所致。 “从现在起,火狐由你负责!”那晚,天子昊打发祭司回到后园,便如此对她说道。“要是火狐有什么三长两短,惟你是问!” “那么我先回祭司殿……”她原想先请教祭司照料的方法。 但是天子昊却以冷笑打断她。“你待在这里不得离开,火狐什么时候痊愈,你就什么时候回祭司殿。” “如果火狐被我医死的话,我就是欺君罔上?”晓潮想起他早先扣在她头上的罪名。 “不错!” 听到他的声音硬冷如冰,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如果要置我于死地,一刀砍死我便罢,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这话才刚说完,她感到双臂一紧,整个人被天子昊提了起来,在那眼瞳里,她看到教人心悸的愠怒与森寒。 “你当真如此不惜自己的性命?”他的神情可用咬牙切齿形容。 望着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她紧抿住嘴,决意不回答。 他狠狠瞪视了她良久,才将她猛掷在地。 “总之,火狐交到你手上,它就必须安然无恙!”对她下了最后的通牒后,天子昊转身便走。 这几天来,她寸步不离金笼,眼看着火狐一天天地虚弱下去,心中的焦急自是笔墨难以形容;这已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这奄奄一息的火狐。 “晓潮儿!” 正哀愁怔望着火狐的晓潮忙回过神来,讶异地发现是云萝在唤她,而且神情之亲切大大迥异于前几次的怨毒。 只见云萝对笼内的火狐投以关切的一眼。“火狐的病情有起色吗?” “嘎?”晓潮从未见过云萝对自己如此和颜悦色,不禁有种受宠若惊之感。“它……一直就是不吃不睡,再这样下去恐怕……” “它这样不吃不睡的原因究竟是……”云萝美艳的脸上也现出焦虑。 “原因我已经说过了,”晓潮叹息道。“既然被一口否定,再多说也没用。” 云萝似是了解地点点头,早在昨天自己奉召入宫时,便看见天子在后园质问晓潮儿有关火狐的情况。 “还给它你从它身上剥夺的,它的病自然而然就会好。”她听到晓潮儿如此回答。 “你给我说清楚一点!”天子的语气有着不悦,那冷淡泰然的态度显然触怒了圣颜。 “它的自由被剥夺了,别说是不受束缚的兽,就算是人,也会有无法忍受的时候。” 天子昊勃然大怒,转身要抽出侍卫的佩刀,在旁窥伺的她正带着期望目睹天子怒杀晓潮儿的一幕;只要晓潮儿不存在,笼罩在她心头的威胁也会烟消云散。 下手吧!王。她忍不住在暗处无声地怂恿着。 令她失望的是,天子竟然将抽出一半的刀按了回去;尽避脸上森然依旧,但是她明白天子对晓潮儿的注意力已日趋浓厚,否则在这触怒圣颜的严重情况下,天子绝不会如此手下留情。 她听不大清楚天子咬牙切齿地说了些什么,见他忿然转身朝这方向走来,她连忙退回外殿,当下决定非得想个计策将晓潮儿从天子身边赶开不可。 虽说她才是未来的王后,但从上回天子独断地御赐晓潮儿白色丝袍,现在又不准晓潮儿穿回祭司殿的黑袍,让晓潮儿穿着侍姬的棉袍,就是蠢人也看得出来,她的后座难保! 想到这里,云萝便柔声说:“听说你照顾火狐不遗余力,甚至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 只听晓潮儿幽幽叹了一声,忧郁的眼光始终停留在笼内的火狐上。“看到原本自由自在的生命被这样囚禁起来,倘若我是它,就算是锦衣玉食也难以下咽。” “这话太严重了!”云萝轻拍了下她的肩头。“其实这牢笼也是有门的,自不自由只在一线之隔,完全看你怎么想,不是吗?” 晓潮惊愕地望向她,不大能相信这番话是出自曾对自己加诸暴力的云萝。“你……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云萝神秘地笑了。“在祭司殿里,你不曾听祭司说过‘来自何处便去自何处’吗?” “来自何处便去自何处……”晓潮不觉怔怔回味着这句话的意思。 “我该进去了,天子召唤我来,可不能让他等哪!” 云萝撇下最后一抹莫测高深的微笑,转身朝宫内走去;见晓潮怔愣的背影,明白自己的暗示已经起了作用。 现在,就看晓潮儿的表现了!她想着想着,忍不住得意地掩嘴窃笑起来。 *** 来自何处便去自何处……晓潮无视于云萝的离去,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的意味,眼睛陡然一亮。 对呀!既然她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国度,为什么还要听凭天子昊或祭司的摆布?为什么还要滞留在这里任天子昊恣意处置?虽然她不晓得自己究竟来自何方,但是她也没有必要留在这里呀! 随着思潮的起伏,晓潮朝四下望去,见周遭无人,不觉屏住呼吸,打开金笼,抱出奄奄一息的火狐…… 但问题来了,她要如何逃出这个门禁森严的皇宫? 晓潮想了想,眼光停留在围墙旁的大树。要是能攀上那棵树,再从那棵树上越过那围墙便自由了! 在四下张望不见巡逻的侍卫后,她奔近大树,卷起衣袖与裙摆,月兑掉鞋袜,将火狐揣入内衫怀中,就着大树的岔枝,和夕阳最后的一丝光芒,吃力而缓慢地爬到与围墙齐高的树干上。 终于上来了!她吁了口气,见怀里的火狐乖巧地蜷伏在衣襟内,不由得微笑地轻抚了抚那柔软的皮毛。 如此一来,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她该怎么越墙?晓潮从墙顶往下望,眼见那墙的高度,倘若这样勇猛朝下一纵,就算不死大概也会摔断腿吧?一想到被天子昊逮到摔断腿的自己……晓潮不由得打起冷颤。 不!既然要逃,当然要逃得很安全!晓潮对自己说,但能用什么法子呢?她用下巴摩挲着怀中的火狐苦苦思量,当思索的眼光落在自己的棉袍上时,瞳孔立时一亮,对了!这法子应该行得通! 在壮丽偌大的寝宫内,天子昊懒洋洋地靠躺在石床上,看着云萝随着乐姬所奏出的节奏妖娆漫舞着,却硬是提不起劲。 想起晓潮,他心头就一阵恼恨。什么祭司殿的人!他从来就不认为晓潮儿是祭司殿的人,若不是当初一时昏懵,他怎可能会这样轻易将她送走?愈想起当初,天子昊便愈感懊恼。 现在他好不容易有留住晓潮儿的理由,而这倔强可恶的小女子竟像与那病奄奄的火狐同仇敌忾似的不吃不喝,整天就守着火狐,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还跟他理论什么见鬼的自由!简直荒谬至极! 在这泱泱大国里,所有的事与物都是属于他天子昊的,包括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晓潮儿在内!真不知她那个可恨的小脑袋瓜里装了些什么东西? “王,”云萝随着乐曲的起伏飘然扑进了他的怀里。“这就是我为您新编的彩云舞,喜欢吗?” “嗯!”他随口地应道。 “王——” 云萝见他神色敷衍,不满地噘起媚艳的红唇;正待发话,门外骤然传进一阵紧急的金属敲击声。 “什么事?”像是要发泄胀满胸中的郁闷似的,天子昊恨声叱问。 “王,火狐失踪了!”侍卫在门外焦急地喊。“金笼的门被打开,晓潮儿也不见踪影。” “什么?”他忙推开云萝,站起身,快步朝后园走去,口中怒声大骂:“你们是如何巡逻整座皇宫的?竟然让一个小小的女子就此失去踪影!” 听着天子昊的怒声叱责渐去渐远,云萝美艳的嘴角得意地往上扬起。 晓潮儿不但不负她的期望,而且还畏罪潜逃,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她原只是想要晓潮儿放走火狐,那么天子便极可能在一怒之下让晓潮儿命丧刀下;没想到晓潮儿竟然带着火狐逃跑了,这下子晓潮儿更是小命难保了! 想到天子昊怒斩晓潮的血腥场面,云萝顿感痛快,伏在床边哈哈大笑。 *** 天子昊看到牢门大开,空无一物的金笼,怒气冲天地朝笼栏猛力一击,黄金制的牢笼立即凹陷了一个窟窿。 “你们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吗?”他抑着怒气问。 “我……我们在围墙旁边的大树下发现一双鞋袜,还有……” 不等侍卫报告完,天子昊已大步走向后园的围墙边,此时天色已暗,但他身旁照明的火炬却亮如白昼。 在这墙边的大树下,天子昊果然看到侍卫所报告的鞋袜,那鞋型娇巧,不用细看,也明白这是晓潮留下的。 瞧那随意丢置的光景,想来是嫌穿着鞋袜攀爬不易!但爬上树后,以晓潮儿那般娇纤的个子又要如何离开这株大树呢? 他随着心中的臆断抬头望去,忽见一条带状物在夜风中飘摇,若非眼力极佳,在这昏暗的夜色中,一时之间倒难发现。 “那是什么?” 天子昊的声音尚未落下,一名侍从已矫健地攀上大树,不一会儿,便将那条带状物呈到他面前。 那是一条棉布撕扯而成的带子!天子昊接过细看了一下,双眸立时迸出怒火,晓潮儿,这可恶的小女子!竟敢将他赐给她的侍姬棉袍撕毁! “备马!”他沉声命令道。 挟带火狐私逃的晓潮儿只有两条腿,何况没了鞋,那双赤果白女敕的纤足能忍受泥沙砾石至几时?他就不相信追逮不到这个顽劣的小女子! 哎!好痛! 晓潮不知这已经是第几次被地上的砾石戳得直跳脚,但一想到天子昊暴怒凶煞的神情,她就下意识地将怀中的火狐抱得更紧,脚下匆忙的步伐更是一刻也不敢停留,即使阵阵戳痛毫不留情地自脚底传来刺得她直流泪。 懊往哪儿跑呢?晓潮一点概念也没有,望着天上似有若无的月色。 蓦地,她感到一阵微弱的亮光似乎从怀里透出,低头一看,是火狐!火狐的毛色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竟像发光的火炬般亮了起来。 直至此刻,晓潮才真正明白为什么怀中的它会被称为“火狐”。她不由得轻抓了下那火狐的头,只见火狐静静地眯起眼,仿佛很享受她轻柔地抓弄。 “好多了吗?”她想起前一刻它在金笼中毛色黯淡的样子,不觉微笑轻间。 火狐当然不会回答她的问题,但随着她舒适畅意的抓弄,那火般的毛色似乎又更亮了。 丙然是失去了自由的关系!晓潮不禁为自己正确的判断而欣喜,见眼前原本黑暗难行的路,随着火狐的愉悦发光的毛色而显得清晰,脚步也跟着轻松起来,但该往哪里走呢?这可考倒她了! “如果是你,你会往哪儿走呢?” 明知火狐不会回答她的话,晓潮还是忍不住轻问一声。 出乎她的意料,火狐竟从她怀里窜出,姿态优美地跃落在地。她下意识地压抑已到舌尖错愕的惊叫,怔望着轻快往前走的火狐。 火狐往前走了几步便停住回头朝她望来,仿佛在等待她的行动。 “要我跟你走吗?”怔立的晓潮回过神来,不禁轻笑问道。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但是她觉得好兴奋,火狐竟懂得她的心意! 晓潮原本发痛的双脚,也不再那么苦不堪言了。见火狐往前跑了几步又回头等她,晓潮顾不得脚下的砾石,随即笑着跟上前去。 不管火狐要领她到什么地方,她都不在乎!反正火狐现在重获自由了,只要天子昊找不到她,就算是浪迹天涯,她也自由了! 第五章 晓潮私纵火狐,非但不乖乖伏首受罚,还畏罪潜逃!天子昊发誓,不追回晓潮,给她一番严刑峻罚,誓不甘休! 从火狐身上,天子昊很快就推断出在什么地方能找到晓潮,当下率领参与晨猎的十来位护卫,马不停蹄地朝靠海的树林冲去,希望能在半途中拦截到赤脚奔逃的晓潮。 想到晓潮月兑去棉袍只穿着内衫罗裙,赤脚奔逃的模样,天子昊一时形容不出内心复杂的感觉。 晓潮气喘吁吁地随着火狐穿过树丛,涉过溪流,甚至不知脚下所踏的是什么地方,只明白这路径不像有人走过,因此绝对不会被天子昊发现她的踪迹。 当她看到火狐稳当地停下来后,才感到脚底传来的酸痛,也隐约听到浪潮的声音,在空气中甚至渗着似有若无,海水特有的咸腥味。 她的心蓦然动了动,想起自己恍惚醒来时便是在海边,难道这就是当初自己被天子昊追杀的那座靠海的树林? 火狐在她面前灵活的窜动将她拉回现实,见火狐一忽儿溜到树上,一忽儿又出现在她身边,晓潮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在火狐一番来回奔跳后,她终于明白,原来火狐并不是在跟她闹着玩。 “难不成是要我上树?”晓潮似是自语,似是疑问地看着火狐敏捷地纵上树梢,又跃到地上在她脚边转了几回。 怔立了好一会儿,在火狐通红似火的毛色照明下,晓潮才发现这树极大,踩着树干爬上去虽非易事,但也不是不可能。几经犹豫,她忍痛拖着疲惫的身子勉强登上树干,不知如此模索了多久,她总算稳妥地坐上粗壮的枝干。 坐稳之后,她才真正明白火狐的用意,倘若天子昊追来,躲在树上的确安全许多。她感激地看着蹲伏在树梢的火狐,却见火狐倏地一纵,消失在黑暗中。 霎时疲倦与困顿也袭遍晓潮的身体,她趴在枝干上蠕动了好一会儿,找到了较舒适的姿势,不多久便沉沉睡着了。 在这样的黑暗中,就算是天子昊追到这树林,也应该不容易找到她吧! 在这样的黑暗中,天子昊的确没有发现晓潮。 当他率领十几骑的人马来到这靠海的树林时,立刻陷入了困境,连身边的火炬也照不亮这偌大的树林。 但是,这点麻烦难不倒天子昊。 “就此生火歇息,等破晓时分,就马上进行搜捕的行动!”他对这十来位随从下令。 然而,天子昊整夜并未合眼,听着从不停歇的海潮声,看着面前生起的火堆,心中却不受控制地想着可能已经回归大海的晓潮儿。毕竟她是海的女儿,倘使她回到大海,他可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想到会这样永远失去她,天子昊的心就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猛烈地捏拧着他的心。 别回去,晓潮儿!他不自觉地深锁眉头,怔望着燃烧的火焰,暗暗祈祷。 破晓时分,天子昊与随从刻不容缓地展开搜捕行动,他锐利的眼光不放过每个可能的角落。 但仔细搜索之下,仍不见晓潮的踪影;眼看着东方旭日逐渐升起,天子昊的心却一步步往黑暗沉落。 晓潮儿!他紧捏住拳头,暗自切切呼唤,懊悔当初自己既然将她留在皇宫,为什么不将她锁在身边,好好呵护,而让她独自一人在后园守着火狐。失去一只火狐,可以再猎捕另一只,但失去晓潮儿…… 天子昊愈想愈感懊丧,不由得抬起头望向初升的朝阳。 难道晓潮儿当真回到大海去了? 蓦地,林叶间的一团黑影吸引了他的目光;但在这面朝阳光的方向,除了一团黑外,分辨不出任何端倪。 他随即让胯下的马退回去,转到得以看清的方向;待那蜷伏在枝干上的身影映入眼帘,心脏登时停止跳动—— “你打算在树上蹲到什么时候?”尽避前一刻内心充满懊悔,在见到那娇媚身影的刹那,他的语气仍不觉流露惟我独尊的习惯。“晓潮儿!” 躲在树上的晓潮置若罔闻地紧靠在树干上,抿嘴不语,惊惶的眼神却透着一股不妥协的坚决。 在朝阳初起的刹那,晓潮从惺忪的睡意中猛然看见在树下徘徊的皇宫随从,整个人登时吓得完全清醒过来。看到天子昊骑着马在树下缓缓踱步时,她屏住气息不敢呼吸,深怕耳尖眼利的天子昊会不意抬头。 好不容易捱到天子昊走过去,正庆幸逃过一劫而稍吐口气,怎知他还是回过头发现了她躲藏之处。 “还不快下来俯首认罪?”眼见晓潮安然无恙,也没有如料想中要回大海的迹象,天子昊完全忘了前一刻的懊悔;看她身上内衫脏污破烂,不禁又心疼又恼火。 见天子昊森肃的颜态,晓潮更加不理睬。 看晓潮一脸不理不睬的轻忽,天子昊佯装的怒意登时成真,随即抽箭搭弦,弹指便“咻”地一箭朝树上的晓潮飞去。 这箭来得极快,晓潮吓得闭上眼,只感到箭矢堪堪擦过自己的脸颊;但这箭刚过,另一箭又接踵而至地贴着她的颈肩过去,心慌意乱中,似乎又有一箭自腰际飞过,低头一看,前襟果然划破一道口子。 在她有所反应以前,一团黑影快速地朝她的门面窜来,一阵惊惧错乱下,她反射性地松手闪躲,不料重心有了偏差,整个人随即如落石般往下掉坠;只听一阵隐隐的马蹄声,惊魂未定,就见自己落在天子昊怀里。 就在她落下的同时,天子昊腾出另一手轻易接住那团将她击落的黑影,晓潮定睛一看,竟是一只皮制箭袋,不禁懊丧地申吟了一声。 经过一番辛苦奔波逃亡,最后还是落入天子昊之手,现在,他又要用怎样的方法来整治她为乐? 但出乎她的意料,天子昊却以极迅捷的速度解开自己的丝袍将她密密围在怀里,晓潮怔愕地感觉到那来自他坚实胸膛的温热与心跳,恍惚地感觉到那股不可抗拒、令她昏眩的力道…… 在抱住那坠落玉躯的刹那,天子昊的心脏简直要从喉头跳出来了!像是珍藏的宝贝似的,他解开外袍将晓潮密密裹在胸前,下意识不愿任何人看到晓潮女敕白如花的肌肤,晓潮儿是他的! 重新再见到那清澈迷茫的眼眸,天子昊说不出心头融化的滋味,不由得用拇指拂拭她脸上因连夜奔逃所沾的泥污,其实是迫不及待要感觉那脸庞的粉女敕。 他到底要怎样作弄她才肯爽快利落地“赐”她一死?晓潮的心在这刹那间几乎要融于他这毫不自觉的温柔,但想到这是他对她死前的逗弄,顿感屈辱。 “你既然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为什么不痛快地一箭射死我就好?”她怒视着他质问道。 天子昊脸上柔和的线条骤变,眼睛狠狠一眯,在她小巧的下巴上用力一捏。 “你这个傻瓜!”那隐藏爱怜的傲慢语气自他的齿缝间迸出。“我若要取你的小命,何必浪费那么多枝箭?你要明白,要你的命何其容易,用不着我动一根手指,你就马上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那你想怎样?”那充满威吓冷傲的口气让她仍旧无法明白他意欲为何。 他定定凝视她好一会儿,一抹疼惜在那森凛的眼底闪过。“带你回宫!” *** 当晓潮睁开眼时,一时间弄不清楚自己置身何处。她揉着眼睛坐起身来,等视觉逐渐对焦后,才惊觉天色早暗,而这是天子昊华丽的寝宫,穿在自己身上的是已新换上的干净内衫。 她慌忙地跳下石床,顾不得疲累犹存的脚底传来酸痛,东张西望许久却找不到可以加身的外袍。正感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惊见到天子昊走进来,本能地抱起的手臂,护住襟口稍低的前胸。 “你也真是怪异!”天子昊盯着她充满慌张与抗拗的脸蛋,不解地微蹙眉道。“今早你在树上几乎衣不蔽体,十几个人在看着,就不见你这样遮来遮去!” 在天子昊瞬也不瞬的凝视下,晓潮竟一时语塞,脸上也跟着一热。 “今……今早那是……” 那羞涩脸红的模样有如红莲乍绽,天子昊心一颤,不由得走过去轻抚了下她光洁的臂膀,将她自身后一把拥进怀里。 “你可真能睡,一睡就是一天!” 今早的她着实累坏了!想起晓潮在回宫的路上,倚在他怀中如婴孩般熟睡的模样,天子昊便心生爱怜,不觉俯头嗅吻她柔顺的秀发,轻啮她软女敕的耳朵。 她下意识地要躲开他,但他健壮的手臂却将她紧箍在宽阔厚实的胸膛,令她动弹不得,而那轻柔的吻啮有如阵阵电流窜进她的血管,酥麻着她的心头,教她只能无力地承受这突来的柔情蜜意。 “幸好你没回到大海,”想到她有回到大海的可能,天子昊便心悸地将她拥得更紧。“否则教我上哪儿找你?” “我……我为什么要回到大海?”他的话令她一头雾水,但那似水的轻怜却让她感觉昏眩得踩不到地。 天子昊却为她这个懵懂的问题轻笑出声,随即扳过她的肩头,深深看入她清澈无辜的丽眸。 “告诉我,你不会回到大海,”他紧拥着她纤细的腰肢,沙哑地命令。“说你会留在我身边!海的女儿。” “海的女儿?谁是海的女儿?”她迷蒙的眼底漾起不解。 “当然是你!”见她一脸懵懂的神情,天子昊感到好笑地说:“你这个在破晓潮声中水化而生的晓潮儿呀!版诉我你不是无情无欲,晓潮儿!” “我……我不是海的女儿!”晓潮茫然摇头道,无法明白天子昊话里的意思。“我叫晓潮,但绝不是水化而生的什么海的女儿!” “那么你是谁?”天子昊将额头抵在她的额上,眼底闪着戏谑的笑意,显然完全不相信她的话。“为什么会在破晓之际出现在海边?” 沐浴在那柔沉的眼神里,晓潮感到自己被催眠,所有的思想全在瞬间顿住。 “我……”她的声音变得飘忽渺茫。“我不知道……” 那缥缈的声音传入天子昊的耳中不太真确,却令他感到一阵怜惜的心颤,不由得用手扶住她的后颈,轻柔似风地吻住她的唇瓣。 “晓潮儿……”他屏息地轻唤,双唇恋恋地贴着她的。“不管你是谁,既然出现在我面前,你就是我的!” 晓潮还来不及说什么,天子昊再次吻住她,有力的舌尖便霸气地撬开她微启的牙关,强横地索求她的回应。 顿时,仿佛一阵天旋地转扫过晓潮的脚底,她无法思想,只能无力地迎承这既狂野又温柔的挑弄,本能地回应着这原始的索求。 这期待已久的回应如酒似蜜,令天子昊本能地想要更多,似火的欲念在体内疯狂地驱动起来。他痴醉地将她抱到石床上,迫不及待地要扯开彼此碍事的衣物,一饱多日来对那身清灵纯洁的渴求。 “晓潮儿,告诉我你是我的!”天子昊在她耳边嗄声命令道。 尽避晓潮娇弱无力地倚躺在他怀里,柔顺地倚偎在他胸膛,不像艳姬云萝极尽取悦的本事。现在反倒像是他在取悦晓潮,而他骄傲的自尊却想要确定是她屈服于他。 “我是……”沉醉在那温存侵略中的晓潮反射性地顺从开口,但却模糊地想起火狐。“火狐!我放走火狐,你不怪……” 天子昊却用手指封住她的话,轻抚着那润白如玉的脸蛋,看入她的瞳眸。 “告诉我,你的脑袋里究竟装了些什么?”他的声音透着几分受挫。“为什么总在这时候净说些煞风景的事?” 忽然,一阵金属敲击的声音骤然自门外传来,打断了正要开口的晓潮。 “王,祭司紧急求见。”门外的侍卫喊。 真是可恼!天子昊不禁愠怒地诅咒了一声,这个不识趣的祭司竟在这时跑来破坏他的兴致,但转念想到祭司前几回入夜求见的原因,心不禁微微一抽。 祭司在这时刻不惜顶着冒犯天子的罪名求见,难道又是为晓潮儿而来?天子昊低头看着眼波荡漾、芳唇飘香的晓潮,惊疑不定地想道,不!晓潮儿是他网获的,就不应是祭司殿的人! 尽避天子昊这样告诉自己,但是他的心湖却泛起一波波不安的涟漪,自古以来,一旦归属于祭司殿的人与物,便是属于天神…… “晓潮儿……”他眉心纠结地低唤她。“说你心中有我!” “我心中……”她讶异地望见他眼底骤现的忧虑,不解地住了口。 那出现在天子昊眼底沉沉的悒郁是她从未见过,向来意气风发、强权威吓的天子昊,是不应有这样的忧郁才对呀! 天子昊没再作声,深深看了她一眼,轻抚了下她的脸庞后,便起身套回白色丝袍,走了出去。 看着天子昊消失在门后的背影,不知怎地,晓潮也感染了天子昊这份骤来的莫名忧郁。 为什么天子昊会有那样沉郁的眼神呢?晓潮不安地自问。 “祭司,是什么急事让你又非在这么晚的时候见我?” 一见到候在外殿的祭司时,天子昊便先明知故问地开口,语气是极度地含嘲带讽。 “王,我听说晓潮儿又冒犯您了……”祭司对天子昊颔首解释道。 在稍早的时候,云萝突然出现在祭司殿上,脸色急切地告诉他事情的来龙去脉,令他震惊得差点失了方寸。 晓潮儿与火狐同时失踪,天子率队连夜追缉,果然在天亮之后带回了晓潮儿。云萝亲眼目睹天子抱着昏睡的晓潮儿回到寝宫!即使身为祭司的他只是耳闻,也知天子此举无疑是视晓潮儿为侍姬而非祭司殿的人。 万一天子坚持要晓潮儿以侍姬的身分重回皇宫,身为祭司的他也是莫可奈何;但想到云萝可能因此当不成王后,连带他这个祭司的势力也无法坐大,他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想到这里,祭司重整思绪,沉着地重申来意。“不知您要如何处置晓潮儿?” 丙然是为了晓潮儿而来!天子昊的眉宇随着心头的阴霾而锁得更紧。 “她私放火狐一事,想必祭司听说了,”天子昊缓缓说着。“依你之见,应该如何处理?” “晓潮儿是祭司殿的人,”祭司面不改色地回答。“倘若晓潮儿触怒了圣颜,这也是身为祭司的我管教无方。王要责罚,自然是由我承担了。” 祭司自恃地位虽在天子之下,但仍受子民尊敬的程度不下天子,谅必天子也不致对他有所责罚,因此他一口承下晓潮儿所闯的祸。 天子昊没料到祭司会如此说,果然怔住,但心头的不悦更甚。 “倘使我要坚持处死晓潮儿,那么祭司是否也要承担这样的罪过?”他面有愠色地问道。 “这……”祭司错愕一愣,但想天子若要任意责罚司掌神职的他,也必会有所顾虑,随即泰然地说:“当然!晓潮儿虽然在祭司殿为时不长,但终是祭司殿的一员。” “说得好!”天子昊冷讽一笑,听得祭司这话有驳不倒的冠冕堂皇,不禁气结地冲口而出。“但是我却要晓潮儿以死谢罪,除非她留在皇宫内。” 这可真是狠招!天子为了要留下晓潮儿,竟不惜以晓潮儿的生命为要挟,祭司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进退;但继而一想,既然天子钟爱晓潮儿,绝对不会因此而取她的性命。 “王若是执意要处死晓潮儿,我也无话可说,”想到这里,祭司恢复先前的泰然。“不过届时等晓潮儿一死,她的尸体也仍是要回到祭司殿,因为晓潮儿毕竟是属于天神的。” 什么?天子昊的脸微微一白,不禁又急又痛,祭司这回要带走晓潮儿的态度坚决,不顾他是否处决晓潮儿。祭司虽不明说,但意思极明显,生要带走晓潮儿的人,死要带走晓潮儿的尸。但他怎可能将晓潮儿处死呢! “晓潮儿是我网获而来的,我要讨回晓潮儿!”急怒之下,天子昊终于以王者的姿态下令。“祭司,她并非你所说那样无情无欲、空有血肉之躯。何况这是我的国度,所有的一切是我的,为什么我不能拥有晓潮儿?” “王,万万不可!”祭司一听连忙急喊。“既然您已经把晓潮儿献给天神,她便是属于天神,您再要讨回,是对天神的冒渎,对国运的折损,此举铁将招致天灾人祸,王,您身为一国之君,不能不为社稷百姓想想,还请您三思!” 顿时,天子昊感到一阵万箭穿心似的痛,祭司最后的几句话有如天雷般轰击得他脑门嗡嗡作响,胸口抑郁窒息,冷汗涔涔。 对天神的冒渎!对国运的折损!此举铁将招致天灾人祸! 是呀!就算他是无所不能的天之子,也不能对天神有所亵渎,更因为身为一国之君,贵为王者,更加不能不为社稷百姓考虑,不能不替国家子民设想! 但若就这样放弃教他心薰魂醉的晓潮儿……天子昊想像着没有她为伴的日子,生活仿佛汇成一片阴冷的空间,霎时竟心悸得直冒寒意! “王!”祭司见天子昊脸上的惊疑犹豫闪烁不定,知道自己话已奏效,随即打铁趁热地开口。“如现在让我将晓潮儿带回,让她在这往后的一生,日日在祭司殿里为您在天神面前斋戒祈福,以补赎触怒圣颜之罪。” 祭司心中明白,天子虽纵情声色,但面对国家社稷,子民百姓,却不失其贤明果断的一面,因此只要用他祭司的身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要天子接受他的道理观点并不困难。 一股窒息的沉默陡然沉重地压下来,天子昊凝眉不语。 半晌,他终于郁郁地打破了沉默。“现在吗?” “是的,王。”祭司沉静的声音在他听来有如利刃。 第六章 晓潮儿……说你心中有我! 天子昊透着命令的低唤似乎在宽敞的寝宫内回荡着,晓潮不自觉地回味着这句话,下意识地拉紧被天子昊在意乱情迷间松开的前襟,弄不清这是什么感觉,整个人好像浮在云端。 她心中有天子昊吗?晓潮不确定,却无法不为那夹带霸气的温柔心醉。 随着思绪飘荡,她不禁对自己摇头赧然笑笑,还是弄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回想当初天子昊对她穷追不舍意欲置她于死,现在却又要将她留在身边? 而她呢?总对天子昊凶霸的威势感到畏惧,但却无法抗拒他蛮横狂野的温柔,即使在此刻忆及,也教她心跳昏眩。 这是对天子昊应有的反应吗?她茫然自问,却没有任何答案。 一阵轻微开关门的声音忽然隐隐传来,见来人手提着一件黑色棉袍缓缓走来,晓潮顿感心脏似乎没来由地提到了喉头。 天子昊!她怔怔望着那渐渐走近的英伟高大的身影,刹那间,手脚好像在颤抖,甚至指尖也在发冷,但是心弦似乎在欢悦地弹弄着,好混乱的感觉! “……”天子昊在她面前站住脚,欲语还休地低着抑郁的眼帘看入她的瞳眸,修长的手指恋恋地徘徊在她仰起的脸庞,半晌,才哑声开口。“说你以后天天都会想我吧!晓潮儿。” “什……什么事不对了?”他眸底忧郁的色彩令她全身的神经不安地一抽。 他却陡然双目暴睁,将手中的黑袍一甩,粗率地攫起她的肩头,恨恨地摇晃地怒声斥问:“为什么你总不肯依我的命令说话?” “嗄?”晓潮不由得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戾给吓愣了。 见晓潮惊惶错愕的神情,天子昊随即痛惜地将她揽进怀中,紧紧拥着。 “晓潮儿……晓潮儿……”他忘情地在她耳边切切低唤起来,其中有着道不尽的浓情蜜意,说不出的眷恋难舍。 晓潮无法明白他适才暴风雨似的狂怒与这出其不意的柔情由何而来,但胸中的怔忡与不解却被他充满悒郁的呢喃,溶化为泪水,凝聚在眼眶。 她不明白他痛苦的原因,却因他的痛苦而落泪。 “你怎么……”天子昊乍然见她泪眼迷蒙,以为是自己突发的怒斥所致,不禁心疼地啜吮那珍珠般的清泪。“我没有责骂你的意思,别放在心上!” 那游移在脸上温热的爱怜竟令晓潮心中没来由地一酸,泪水更是止不住地坠流,当那吸吮的温热贴附在她微启的唇瓣时,霎时,她感到全身随着那侵略性地探人口中的舌尖炙热起来,不禁合起眼,给予本能的回应。 这甜美无比的回应粉碎了天子昊压抑在心底的,他盲目地拨开晓潮已松的内衫,让修长的手指恣意地悠游于那凝脂的雪肤上,让痴醉的唇舌炽烈地漫舞…… 那来自天子昊的每一分狂野教晓潮本能地屏住呼吸,昏乱地环住天子昊的头,随着被挑起的骤涨,不觉挺起上身迎承更多狂放的欢爱。 “晓潮儿……”天子昊的耳际感觉着她挑诱的含咬,不禁喘息更浓。“唤我的名,晓潮儿……” 他的欲火熊熊燃烧着他的神经,意欲饱尝她清纯的炽念早压过冷静自持的理智,而强权的自尊仍要她明白地表示她需要他! “……昊……昊……”她终于含情带欲地在他耳边低唤。 那低声娇唤令他体内的欲火燃烧更烈,此时此刻,天子昊早已忘了在外殿等待的祭司,所有的心神全系在徜徉在怀中似水清灵纯洁的可人儿。连日以来,要拥有她的,此时更如爆发的火山般不可收拾。 然而,就在他心荡神摇地要解开晓潮的裙带之际,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铜钟,鲁莽地敲断了荡漾在寝宫内的柔情蜜意。 “王,祭司在外殿……”门卫忠实地转告祭司的话。 “知道了!” 他未竟,心有不甘地看着坐在床上,一脸茫然不解的晓潮。 见她似醺若醉酡红的面庞,似水若潮流转的眼波,更感恋恋难舍,那似脂若玉的雪肤上,殷红的吻痕,写着未艾却断的激情。 在这刹那,天子昊希望自己能够漠视祭司对他的警告,将眼前醉人的蜜娃儿紧锁在视线之内,长伴自己身旁,但是…… 对天神的冒渎!对国运的折损!此举铁将招致天灾人祸! 这样的罪过即使是身为不可一世的天子昊的他也承担不起,久久,他长叹了一声,缓慢不舍地为晓潮拉起内衫,几乎是迟滞地拿起被冷落已久的黑袍,心痛地披在她身上。 “刚……刚刚门卫说,祭司在外殿?”晓潮对这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头雾水,但见天子昊神色凝重忧戚,祭司殿的黑袍再次披回她身上,心头随即蒙上一层无名的阴霾,反射性不安地望向他。“我……我要回祭司殿了?” 天子昊没回答她的问题,只轻轻捧起那娇女敕如花的脸庞,声音低柔却忧郁。 “说你会天天想我!”他哑声命令着,语气却充满难舍的痛楚。 在这一瞬间,不用天子昊明说,晓潮心悸地明白了。他要她回祭司殿!一阵刺骨的寒意顿时窜上晓潮的背脊。她感到无法呼吸、无法动弹。 这是什么道理?晓潮无声地自问,几天以来,她不是都在抗拒天子昊对自己的恣意侵凌吗?怎地在适才的一场意乱情迷后,他要她离开,而她却想待在他的身边了? 见天子昊眼底的忧郁,想起前一刻尚未道尽的轻怜蜜意,晓潮的心不禁抽搐起来。 “我……一定得回祭司殿吗?”她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她不懂!眼前的可人儿完全不懂她是他夺不回的钟爱!天子昊轻捧着晓潮的脸,锁紧眉心地凝视她迷茫的眼眸。 “晓……晓潮儿……”他低哑地喊了她一声,便说不下去了。 见她一脸无辜,他的心已绞扭得不成形,又教他如何开口?但是沉吟许久后,天子昊终究强迫自己说话了。 “祭司殿的所有一切,包括人在内,都是属于天神的,任何人都不能夺取,这也包括……”他困难地说着,所有的不舍与眷恋全聚结在喉头间。“你,晓潮儿,我真后悔当初一时糊涂,把你送到祭司殿,如今……祭司在外殿等着你。” 晓潮似懂非懂。“为什么我不能离开祭司殿?你不是把我带到这里来了吗?” “任意取走属于天神的一事一物将招致灾祸殃及族人,”天子昊木然地复诵着这自古以来不变的律令。“一国之君者,将殃及其子民……” 顿时,晓潮的脸一白,盈盈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天子昊这番痛心疾首的低语有如一把利刀,将她的心一片片地切下。她的心好痛!但却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所有的变化似乎全在眨眼间。 “你说我属于祭司殿,”对天子昊的狂烈与温柔,此刻的她竟不舍地落泪。“那么我……” 天子昊见她眼眶泪水涟涟,几乎疼惜地要为她拂去凄迷的泪痕,但却下意识地压制就要伸出的手,祭司的话像鬼魅般盘旋在他耳边。 晓潮儿是心所钟爱……社稷子民是身负重任……这教他如何取舍?不!不能再这样心软下去!他的理智冷静提出警告,他必须先开口赶她走,否则定会为放弃她的憾恨而痛苦得发疯! “当然是回祭司殿!别呆坐着,祭司已经在外殿久等了!”天子昊痛狠下心倏地冷然起身,背对晓潮。“你老是说些不得体的话败我的兴致,让人厌烦,还不如云萝来得善解人意!” 他在赶她走,不留情面地赶她走!晓潮登时怔住了,天子昊骤来的冷淡,狠毒猛烈地刺戳她的心,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对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刹那间,晓潮眼眶不舍的泪水顿转为羞辱,就算他要她走,也不必用这样冷酷无情的方法呀!她不懂,她真的不懂! 只听天子昊玩世的声音断绝地继续。“你决走吧!免得等云萝一来,见到你在,败坏了我们的兴致。” 顿时,晓潮感到全身的血液在顷刻间冻结住了,她强忍着心头的酸楚,含着羞愤的泪水,低头匆促穿好袍服,头也不回地奔出寝宫。 天子昊!就算他是不可一世的天子,也不能这样把别人的尊严当泥沙践踏,晓潮用衣袖拂去坠落的泪水忿忿地想;但忆及前一刻天子昊眼底不知名的忧郁,胸口刚起的怒恨却又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怜惜的心痛。 不!她必须忘掉那一刻的浓情蜜意,那只是天子昊的游戏!晓潮猛烈地摇头甩掉心头骤生的柔情;再过一个多月天子昊就要行立后大典,美艳的云萝将成为王后,而这一切将与她毫无关系,所以…… 去他的天子昊!晓潮擦干眼眶激动的泪水,咬牙暗骂道。 听着晓潮关门的声音,天子昊感到心脏似乎被压扭得无法跳动,却没有一丝痛楚,或许知觉早已在放弃心所钟爱的刹那便已麻木了。 晓潮儿,天子昊面无表情地凝望着黑暗无光的夜色,心中怔怔地唤着,她可知道,随着她的离去,他的心也碎了…… *** 回到祭司殿后,祭司在晓潮伺候就寝之际,赫然发现她颈项上斑斑殷红的痕迹,不禁勃然动怒。 “晓潮儿,你身掌神职,竟然为天子做出侍姬的工作,简直亵渎天神!”想到天子昊是如何恣意拥吻着晓潮儿,暗藏爱恋的祭司便不觉醋意大发。 祭司的怒责令晓潮反射性地望向铜镜,见镜中人颈项上的吻痕犹新,殷红得刺目,不由得一怔,刹那间,仿佛感觉到天子昊将她环拥在怀有力的温暖,那一刻的轻怜蜜意似乎数不尽、道不完。 随着思绪幽幽的起伏,晓潮心头一酸,已干的眼眶顿时又蓄满了凄楚的泪水,不该为那一刻伤心流泪的!她对自己暗暗说着,泪却涌得更凶了。 见晓潮凄然落泪的模样有如含雨带露的花儿,一时间,祭司竟看怔了,不觉伸手要将晓潮抱进怀里。 “祭司!”晓潮却及时回过神来,迅速惊愕地往后退,随即低下头。“没有其他事的话,那么我就告退了。” 祭司道貌岸然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之而来的却是对晓潮反射性的推拒恼羞成怒。 “下去!”他愠怒地挥了下手。 看着那曼妙纤细的情影毫不迟疑地退出寝殿,祭司心中更是忿恨难平,晓潮儿是祭司殿的人,属于天神和他共有的,竟然背着他与天子私通,现在连让他触碰一下都不肯,真是可恨之极! 幸好现在把晓潮儿从天子手中抢回来了!这下子他可要把晓潮儿守紧些,再怎么说,这个水化而生的晓潮儿跟在祭司身边才是最恰当不过! 现在只要再过一个月,等立后大典一结束,艳姬云萝成为王后以后,他的势力便能逐渐坐大。到时天子的势力被蚕食一空,晓潮儿就会明白——跟在他身边才是聪明的选择。 祭司想到这儿,不禁得意地笑了。 *** 天子昊的生活似乎没有因为晓潮回到祭司殿而改变多少。 他依旧在破晓前率领随从晨猎,依旧骑着骏马巡视都城及海防的工事,依旧夜夜笙歌,醉酒寻欢,甚至变本加厉地要十来位后宫佳丽时时伴随。 “看来只有艳姬才有办法真正让天子销魂!” “立艳姬为后果然是天作之合!” “等一个月后的立后大典结束,天子肯定又只让王后侍寝。” 众人议论纷纷地以为天子之所以如此乃因艳姬云萝斋戒净身而寂寞所致,但这些众说纷纭的言论对天子昊来说无关痛痒,日子只是随着向来就有的程序过下去罢了! 这天破晓时分,天子昊再度猎到一只火狐,跟随晨猎的侍卫们莫不为天子欢欣鼓舞。 对天子昊而言,这也该是可喜之事,然而,他的心却像蒙了尘似的感染不到随从的兴奋。看着被逮的火狐徒劳无功地挣扎,恍惚间,他似乎看到晓潮倚在金笼旁陪着火狐不吃不喝的凄楚神情。 晓潮儿!他不觉心痛地低唤了一声,眼前的火狐竟不意勾起了连日来压制在心底深处的倩影。 “放掉火狐!”想到晓潮为火狐失去自由而黯然神伤的模样,天子昊当下便不假思索地命令道。 是他们听错了吗?随从错愕地看着天子昊,天子昊从来不放过到手的猎物呀!这回怎么…… “还要我说第二遍吗?”见抓住火狐的随从呆立,天子昊不禁阴郁地将剑眉一凝。 随从立即松开抓住火狐的手,看着那兽灵敏地消失在曙光中,天子昊又忍不住想起初见晓潮的情景,不白得在马臀上随手一击;马儿一吃痛,立刻朝前方跑去。 前面就是海边,随着胯下骏马的奔驰,天子昊怔怔地回忆着,当初就是在这样的曙光中追捕那令他心醉的倩影,那朝海里纵身一跃的优美姿态:…. 蓦地,他不意抬起眼光,黯淡的瞳眸骤然一亮,在海滩上正袅袅伫立着一个飘然的身影……在这种时刻里,除了海的女儿,还会有谁徘徊在清冷的海边? 晓潮儿!在这瞬间,天子昊丢后跟随的侍从,忘情地纵马朝倩影缥缈处飞驰,多日不见的晓潮儿,不知她现在可…… 见那?然身影回头,天子昊陡然勒住马,脸上的欣喜也唐突冷却转为漠然。 “你怎么在这里?云萝。”他下意识压在心中极端的失望,却不隐藏受骗似的恼怒,当下有愠色地质问眼前美艳的佳丽。 云萝在晨曦中显得神采奕奕,天子孤枕难眠的传言早已流入她的耳里,因此她想到天子晨猎的习惯,便起了个大早来到海边,以会天子。 “自从我开始斋戒后,就没机会见您,”她风情万种地娇笑说。“王,所以我特地选……” 岂料天子昊不喜反怒地眦眼叱骂。“谁要你自作主张跑来这里?还不快给我滚回去!” 不等云萝反应过来,天子昊已转身叫随从带着云萝打道回宫,自己却朝山林间纵马狂奔而去。 循照平常的途径定会经过祭司殿,黑色的祭司殿里深锁着他难以面对的钟爱,那代表着神圣的殿堂却如同利斧般毫不留情地砍剁他的魂魄,痛彻心扉,令他难以忍受。 晓潮儿——天子昊心痛地朝天呐喊,却在风中化成破碎的声调。 此时朝阳已愉快地自东方爬起,照亮大地每个角落,以及皇宫与祭司殿雄伟的建筑,却照不亮在阳光下驾马疯狂奔驰的天子昊心头的黯淡。 *** 天子立后的大日子终于来了,这一天所有的官员百姓都为英勇有为的天子即将举行的婚礼大典而举国欢腾。 祭司殿早在几个月前就为这一天而开始忙碌,而皇宫的奴婢更是日夜赶制在大典上王后所穿戴的白色浮印丝袍,镶嵌着各类宝石的黄金佩饰与珍珠头冠。 在这一天里最兴奋雀跃的莫过于艳姬云萝了,只要到今晚,大典结束后,她便是众所尊敬的王后。 “王,”在皇宫里,负责服侍天子的随从恭敬地走到怔望火山的天子昊面前“大典的吉时快到了,请沐浴包衣。” 天子昊懒懒地起身走向温泉不断的沐浴殿,让侍从为他宽衣,心不在焉地将壮硕的身躯沉入温暖的泉水中;不知为什么,总有股说不出的疲累,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现象。 突然,天子昊侧起头,似乎在凝神倾听。 “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半晌,他奇怪地微蹙起眉,漫声问着侍从。 侍从侧耳静听了好一会儿。“没有,王,也许是祭司殿的人在火山下为今天的大典在做准备。” 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火山是天神居住的地方,立后仪式向来都在火山下举行,以示对天神的尊重,所以这时从火山那边传来因准备大典而吵闹的声音也是无可厚非。 但侍从口中的“祭司殿”却令他的心倏地一抽,痛得令他下意识地屏息。 此刻祭司殿的人正在火山下为准备立后仪式而忙,因此晓潮儿也应该是在那里吧!天子昊忍住心头的刺痛臆测着,那么在今天的大典上应该看得到她吧! 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个冲动想策马飞奔向火山下,只为看一眼那魂萦梦牵似水的人儿以偿多日来的渴念,虽然当初是自己忍着心痛冷言冷语地让她走出他的生命,他却无法忘记她,更不愿忘记她。 “晓潮儿……”面对白雾腾腾的泉水,天子昊恍惚低唤着。 火山下的确吵闹忙碌成一片,似乎连飞禽走兽都来凑热闹,不安分地乱窜。 神色庄重的祭司正坐在清凉的树阴下,满意地看着高大壮观的祭坛挂满用黄金宝石所做的缤纷饰彩,还有祭坛下奉献给天神的丰盛祭礼。 饼了今天,祭司的势力将逐渐坐大胜过天子,而清灵如水的晓潮儿将永远属于他!面无表情的祭司想到这里,嘴角不由自主地得意扬起。 立在祭司身后的晓潮却失神地望着华丽的祭坛。眼前的壮丽映不进她无神的瞳眸,喧闹忙碌的声音更传不进她的耳朵。 这些日子来,尽避她自虐似的忍痛回想天子昊当时骤然转冷的态度,拼命要遗忘那段羞辱的悱恻缠绵,然而天子昊的轻怜蜜意却夜夜回荡在她的梦中,醒来时的失落感令她不由自主地泪湿衣衫。 想要从记忆中将天子昊抛弃得一干二净,却落得整日痴念他的下场,晓潮怔想着,心中的酸楚不觉凝结在眼眶中,沿着脸颊无声坠流而下。 倘若不是祭司的命令,她真不想待在这里!她不想再见到天子昊,不管他是如何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蓦地,一声莫名的轰隆从天而降,将她恍惚地拉回现实,只见许多人突然惊惶失措地尖喊奔跑。 “祭司,”祭司殿的人立即前来禀报。“山口喷火了,天神发怒啦!” 晓潮没有注意祭司说了些什么,只瞬也不瞬地凝望着通红的岩浆自火山口喷洒而出。 “那是什么声音?”正穿上白色浮印丝袍的天子昊听得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隆从不远处传来,不禁蹙眉轻问。 “王,不好了!”像是回答他的问题似的,不一会儿有人急忙奔来禀报。“不知何故触怒了天神,火山的岩浆涌出来了!” “什么?那么祭司殿的人……”天子昊心悸地想起在火山下的晓潮,随即朝门外快步走去,心急地下令道:“还不快去备马!” 一见自己的坐骑牵来,天子昊二话不说地迅捷跨跃而上,在众人反应过来以前,天子昊早已朝火山的方向扬长而去。 *** “快逃!”祭司见情况不对,连忙拉起晓潮的手,朝祭司殿的方向跑去。 被祭司这么一拉扯,晓潮总算回过神来,还来不及出声,脚步已本能地迈开,看众人惊慌地奔逃,她不由得回头朝火山望了一眼,只见通红的岩浆有如不成形的怪兽,无情地吞噬着青山绿水,吞噬着飞禽走兽,还有惶乱的人群。 “晓潮儿——” 在混乱的尖叫声中,她仿佛听到急切却模糊的呼唤。 “啊!王来了!” 不知谁像找到一线希望似的大喊,顷刻间,这喊叫汇成极大的呼声。 天子昊来了!晓潮机械式地随着祭司奔跑,心脏却猛然顿住了,眼光却四下切切张望,焦急惶惑地寻起天子昊的踪影。 有了!晓潮慌乱的视线驻留在远处的一个骑着高大骏马的英挺身影,天子昊!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见他手指着更远的地方,慌张奔逃的人们霎时井然有序地朝他所指的方向跑着。 “快!晓潮儿,”祭司紧抓她的手,转往背对天子昊的方向。“往这边走!岩浆要流过来了!” 晓潮却置若罔闻地直直望向天子昊,心神早飞向远处的他了! 啊!能见到他真好!原以为自己不想再看到他,可是…… “晓潮儿,快跟我走!”见晓潮痴望着远处的天子昊,祭司恼怒强硬地要将她拉往另一个方向。 “晓潮儿——晓潮儿——”天子昊心急的呼喊一次比一次清晰地传来。 他在叫她!他真的在叫她!原来他仍惦记她!晓潮顿时激动得落泪,本能地将手奋力一甩,挣月兑祭司的掌握,放开脚朝天子昊的方向直直奔去。 “别去!晓潮儿,危险!”在岩浆爆破不断的声音下,祭司看着晓潮奔向天子昊的背影,既怒又忧地嘶喊。 “晓潮儿——”天子昊竭力呼唤着,忽见一个朝他奔来的娇小身影,不禁屏息定睛望去,那身着黑袍、泪眼迷蒙的可人儿不是晓潮是谁? “晓潮儿!” 天子昊惊见朝他奔来的晓潮被火山爆发引起的地表震动晃倒在地,而滚滚的岩浆却迅速淹漫过来,心脏登时一沉,顾不得慌乱的人群,随即纵马一跃,朝晓潮飞快奔腾而去。 “晓潮儿!”眼见距离渐近,天子昊迫不及待地朝她伸出手。 “昊!昊!”她本能地唤着他的名,连忙爬起来,尽全力朝他奔去。 就在他们指尖碰触的刹那,一声鬼哭神号似的爆破剧烈地撼动地面,火热通红的岩浆如大海般地淹来,仅在眨眼间,岩浆吞噬了所有的生物,吞噬了整个天阙国度…… 第七章 晓潮缓缓睁开眼,只觉一片朦胧。 “晓潮!晓潮!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急切地响起。 这声音好熟!她模糊地想,几分钟后,视觉慢慢恢复正常,映入眼帘的是一群围拢上来似曾相识的男女。 火山爆发,天子昊呢?她的意识虚弱地转着。 “晓潮!你总算醒了!”一个面貌秀丽的中年妇人含泪握住她的手。“瞧你一直昏迷不醒,我们担心死了!” “我……我在哪里?” “在医院里呀!晓潮,”一个中年男人慈爱地轻抚了下她的脸颊。“记不记得你在海边被海浪卷走?爸妈担心得日子都不晓得要怎么过了!” 爸妈?那么火山爆发……还有天子昊……是梦? “对不起,爸,妈,还有大家,”她想起来了,眼前的年轻男女都是她的朋友,不禁虚弱地笑笑。“我躺在医院多久了?” “差不多快一星期了!”朋友异口同声地回答。 “醒来了吗?”忽然,一个中年人的声音自众人身后传来。 “啊!医生来了!”母亲欢喜地说着。 大家立即让出空位,让医生走上前来,晓潮看着走近床边的医生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那斑白的双鬓,嘴边深深的法令纹,还有那肃穆的表情…… 祭司?!她下意识忍住月兑口而出的冲动,怔怔看着医生挂起听诊器,专心凝听她的心跳,认真地注视仪器板表。 “心跳有点快,不过一切正常,”医生收起听诊器职业化地说。“在海里漂流三个礼拜,不仅活下来,而且还这样健康,可真是奇迹!” “是纪医生技术高超!”父亲一听女儿没事,对医生更是感激。 “纪……医生?”看着医生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晓潮奇怪地喃喃轻问。 “人家纪医生是名医,这家医院的脑神经外科的主任,”母亲对她微笑说道。“你很幸运,一送到医院就碰上他。” “他说……我漂流了三个星期?”她无法了解,按正常情况,她不早该是浮尸了? 只听父亲松口气地叹息。“那天你被海浪卷走后,大家找了几天,甚至动员搜救队,就是找不到你,我跟你妈都以为你没命了,想不到三星期后发现你时,你还有口气在,幸好当时被咏良发现!你真该谢谢人家。” “谢谢你,咏良。”她无力地朝站在床边的咏良感激笑笑。 “喔!不……嗯……”咏良却又摇头又摆手,现出一脸的尴尬。 “看到你醒来,我们总算放心了!”其中一位友伴歉疚地说道。“不然为了梅梅的帽子而赔上性命,多不值得!” 梅梅的帽子?晓潮沉思了一下才真正想起那天在海边的情形,自己确是为了那顶帽子被海浪卷走,然后她就……那个梦,即使现在回想也感觉好真实! “真抱歉,晓潮!”那个叫梅梅的女孩愧疚地轻喊。“是我害你……” “我没事!”她宽容地笑笑,心神却仍恍惚驻留在那个说不出的世代的梦里。 “你多休息吧!我们不吵你,明天再来看你!”另一位朋友体谅地说道。 “晓潮……”走在这一票人最后面的咏良在门口停住,转过身,欲语还休地望向晓潮,几秒钟后才言不及义地匆促出声。“……多休息吧!” “咏良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害羞。”母亲抿着笑意说道。 “晓潮,在你昏迷的这一阵子,咏良可天天都来这里陪你!”父亲也笑道。 晓潮虚弱地笑笑,没有多做解释,明白父母亲误以为自己跟咏良是男女朋友,在这瞬间,她想起梦中的天子昊,心中一阵惘然。 *** 除了体力有点衰弱外,晓潮的身体没有其他大碍,因此在疗养几天后,医生便宣布可以出院了。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一个月后回来做个检查。”纪医生在她出院前吩咐。 每天都来探望晓潮的咏良,在她出院时,自然也陪在身边。 “回到家真好!”母亲一面打开家门,一面笑一说:“晓潮,你说是不是?” “嗯!还是家好!”晓潮点头。 “晓潮,我把你的行李搁在这里。”咏良把肩上的旅行袋放下道。 “谢谢你,咏良,”母亲对这眉清目秀的大男孩有着相当的好感。“亏你还这么老远跑来看晓潮,还帮我们拿东西,真是有心!” “哪里。”咏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反正今天没课。” “妈,我想出去走走。”晓潮的体力一恢复,便感到坐不住。“咏良,要不要一块儿去?” “好……好!”对晓潮突如其来的邀约,咏良总是受宠若惊。 “那么就回来吃晚饭吧!”母亲欣见两个年轻人约会。“你爸爸下班回来后,一定会急着要看他的宝贝女儿出院的健康模样。” “我一向都很健康!”她对母亲戏谑一笑道。“我们走了!” “晓潮!”跟在后面的咏良见晓潮脚步轻快地走上热闹的街道,放心地笑了,口中仍关心地说:“别走太快,你才刚出院。” “我已经没事了!”晓潮转身看咏良,粲然一笑。“趁着今天不是假日,我们到动物园走走,好不好?还是去游泳?” “都行!”咏良想了一下。“到动物园好了,我们都没带泳衣。” 晓潮笑而不语,明白其实是咏良这个苍白书生不会游泳。 *** 动物园是小朋友的天地,在假日里总挤满万头钻动的人潮;但如晓潮所说,今天不是假日,所以大大小小的游客便少了许多。 “吓!”来到猴圈旁,晓潮姿态优美地朝栏内的猴子做出投掷的动作。 见刚出院的晓潮活力充沛不住蹦跳,咏良对她投以赞叹艳羡的眼光。 “瞧那只猴子!”晓潮指一栏内的猴群笑得弯腰。“还真以为我丢了东西进去,瞧它躲得……” 咏良没去看猴子,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晓潮身上。 “嘿!别这么瞧着我,”晓潮发现了他呆愣的目光,露齿一笑。“不然我要收费喽!” “啊!”咏良红着脸回过神来,尴尬地转身。“我……我去买饮料!” “我要喝……”她将手圈在嘴上朝咏良的背影喊。 “苹果茶!”咏良头也不回地道。 晓潮笑了,咏良的细心是谁都比不上的,以后谁当他老婆肯定很幸福! 不一会儿,咏良果然气喘吁吁地带着她爱喝的苹果茶回来。 “你真的很好耶!咏良,”晓潮接过茶笑道。“真搞不懂那些女生是怎么把你给忽略了!” “事实上……”咏良脸上的红潮不退,言语含糊。“是我拒……” “你拒绝她们?”晓潮吸啜着茶,扬眉不解地看了咏良一眼。“是不是她们的条件不够?说说看你的理想条件,或许我能帮你找哟!” “啊!”咏良的脸更红了,神情也随即僵硬地直望则方,支吾了半天,才鼓起勇气嗫嚅地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晓潮侧耳凝听这愈讲愈小声的话语,愣了半晌,才迟疑开口。“你……你是说我吗?” 咏良微微点头,又急忙摇头说:“我知道你对我只是像兄弟一样的好朋友,这样就很好,我不希望因为这样而造成彼此心理上的负担,真的!” “咏良……”看着咏良一脸的诚挚,晓潮不由得无奈而歉疚地叹了口气,若能爱上咏良倒也不错,但是这种事若真能发生,早在高中同班时就发生了。 “我们现在这样很好,就这样维持下去,可以吗?晓潮。” “当然!”听咏良这么说,她松了口气,心中为他眼底一丝落寞愧疚,下意识要甩掉这层尴尬,随即转变话题。“听我妈说,当初是你发现我……” “是……”面对晓潮感激的眼神,咏良几乎不愿说出真相,但是良知却不安地敲打着他的大脑。“……也不算是,自从你被海浪卷走后,我天天都到海边看着搜救队打捞,希望能够早日发现你…… “一个星期后,还是没有你的下落,搜救队认为你可能被冲到外海放弃希望,我难过得真想跳进海里去找你;只怪我自己什么都不会,当时才会眼睁睁看你被海浪卷跑而束手无策……” “幸好你没跳,否则我一辈子良心都会不安的,咏良。”他的至情至性令晓潮感动得对他一抱。“那后来呢?后来你就发现我被海浪冲回来了吗?” 被晓潮骤然拥抱而呆愣的咏良听得她这么一问,连忙回过神来。“那段时间我真以为你……没希望了。我天天跑到海边烧纸钱,只希望你能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一点,这样过了差不多两个礼拜以后,那天,就是发现你的那天……” “嗯?”她聚精会神地看着他,倾听下文。 “我正在烧纸钱时,”见她一脸的专注,咏良讲得更认真。“一个海边的救生员跑来跟我说,有人驾游艇到海湾外的地方,发现一个在水里昏迷的女孩,穿着跟我描述得很像,要我赶快去看看。” 她沉思了一下,扬眉轻问:“那个昏迷的人就是我吗?” 咏良点点头。“你知道离那海滩不远的地方有个私人小码头?我们那次经过时,你还说那艘游艇很酷,真想上去玩玩?” 经他这么一提,晓潮有印象地点点头,那是在出事的那天早上。 “就是那艘游艇的主人发现你,”咏良叙述着。“当时他还以为你……没希望,说基于人道立场把你捞起来,却意外地发现你还活着……” “噢!”晓潮会意地点点头,沉默了许久才出声。“咏良,找个机会带我去现场看看好吗?” “好!”咏良不假思索地答应,随即又出现犹豫之色。“听说那是个大官员的别墅,那个人也要我别说出去,所以我一直没告诉你爸妈……” “我们只是去看看,说不定,那地方大门深锁,看一下大概没关系吧!” 见晓潮一脸的渴望,咏良随即点头。“那么你想什么时候去呢?” “明天。”晓潮毫不迟疑地说。 *** 翌日。 忽起忽落的潮声远远就能听见,倒把咏良的机车声给盖住了。 “就是这里吗?” 晓潮等咏良把车停好,跳下车,拿下安全帽,好奇地看着眼前停泊在私人码头的白色游艇,在阳光下显得分外耀眼。 “好像没人。”咏良熄掉机车引擎,四下张望,指了指不远的华宅。“就是那幢别墅,那个人就住那里。” “我当时就是被人从这艘游艇抬下来吗?”她无法想像自己像具尸体似的躺在担架上的情景,但想到自己错失一逛豪华游艇的良机,不禁一脸的遗憾。“早知道我是躺在那艘游艇,说什么我也要恢复意识!” 听得晓潮这么说,咏良忍不住笑了,随后又说起当时的情形。“那个人说一发现你还活着,顾不得才刚出海湾要度假就马上回来,一路都没耽搁。” “嘻!”晓潮顿感一阵恶意的兴奋,顽皮地笑了。“那个人肯定很扫兴!” 忽然,咏良所指的那幢别墅涌出了一群男女朝游艇的方向走来,走在前面的是个长发及肩的高大男子,那一身亚麻色的休闲服更衬托出身材的魁梧。 “就是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人救了你,听说他父亲是个财势极大的官员,他从小在国外长大,现在是一家跨国集团的董事长。”咏良低声说。 晓潮并没有将咏良的话听进去,她惊异的视线却随着那个英伟的身影而移动,好熟悉的背影!但她却一时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喂!你们是谁?”看守别墅的警卫在这时发现了他们,立即走上前来凶巴巴地质问。“这里是私人码头,不是公众海滩,你们没看到外面的告示牌吗?” 咏良和晓潮正不知怎么回答时,那个身材魁梧的长发男子听到了擎卫的叱喝,回头往咏良与晓潮的方向看来。 天子昊?!晓潮的心猛然顿住了,那飒爽的剑眉,锐利的眼神,俊挺的轮廓,除了较短的浓发外……跟他一模一样! 见他转身缓步踱来,晓潮反射性地屏息,心脏似乎一下子要从喉头跃出,阵阵晕眩的感觉在脑中打转,手掌直冒冷汗,他……他会是她梦里的天子昊吗? 那人却连看都不看晓潮一眼,径自对咏良说:“我记得你,怎么样?你的女朋友没事吧?” “她……”咏良腼腆地笑笑,指了指身旁的晓潮。“她叫晓潮,想当面谢谢你救了她,对不对?晓潮。” “噢!”对方似乎到现在才发现她的存在似的把视线移过来。“幸会!我姓天,天子昊。” 晓潮浑身一震,天子昊!他竟叫天子昊! “晓潮,你还好吧?”咏良见晓潮没来由地怔在那儿,不禁低声关切问道。 “我没事!”她随即回过神来,对咏良一笑,暗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转向天子昊,声音却有点干涩。“幸……幸会,也谢谢你救了我,我叫晓潮。” “你男朋友对你挺好的,”只听天子昊漫不经心地说着。“那天知道你还活着时,激动得都掉眼泪了。” “啊!这事……”被天子昊这么一提起,咏良顿时尴尬得脸红了。 “咏良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晓潮下意识地牵住咏良的手对天子昊笑着说道,不知为什么,她不想让天子昊知道咏良并非她的男友。 天子昊只淡淡点了点头,正要转身走回等待他的男女时,咏良却出人意表地叫住了他。 “我……我有个不情之请,”他一鼓作气地说。“晓……晓潮很喜欢你那艘游艇,能不能请你让晓潮看看那艘游艇,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咏良……”晓潮没料到向来怕羞的咏良竟然提出这样莽撞的请求。 “我知道这个请求太突然、太无礼,”见天子昊没立即回答,咏良连忙说:“如果不方便,那就……” “一起过来玩玩就是,还会有什么不方便。”天子昊漫声回答,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显得莫测高深。“走吧!” 就这样,晓潮和咏良便随着天子昊及他的男女一票同伴登上游艇,朝海湾外飞快冲去。 迎着海风,坐在船头的晓潮把手放在眉梢朝海平线望去,晴空万里,蓝天碧海,忍不住开心地笑了。 “我还是不敢想像你会对陌生人做这样的要求,”晓潮愉悦地对坐在身旁的咏良说。“谢谢你,咏良,我觉得好开心、好兴奋。” 咏良却对晓潮笑笑,看着那甜美娇媚的笑靥,打定主意,只要他做得到,即使晓潮想要的是天上的月亮,他也会为她摘下来。 游艇在海面的某一点停驻下来,尽避艳阳高挂,略带咸腥的海风徐徐吹着,并不感觉炎热;游艇上的男女不是躺在甲板上做日光浴,便是嘻笑成一片,却不见天子昊,而拘谨地坐在一旁的晓潮和咏良则显得突兀。 “两位,听说你们对这游艇很感兴趣,”一个仆役模样的中年人出现在晓潮与咏良面前。“我负责打点这游艇,少爷吩咐我来带两位参观一下。” “那就麻烦你了!”晓潮和咏良异口同声地说。 经过那中年男人的带领与介绍,晓潮在舱里好奇地东张西望,感觉自己好像红楼梦里的刘姥姥在游大观园。 “咦?”她指着一扇关闭的房门,奇怪地问。“那间是……” “是少爷的房间。”中年人的话才刚说完,里面便隐隐传来阵阵放浪形骇的欢爱笑声,他连忙赶着晓潮与咏良往外走。“我再带你们看看其他部分。” 天子昊在里面……晓潮被中年人半推半赶地走出船舱,仍下意识地朝那房门紧闭的舱房偷望了一眼,不由自主地想像着那扇关闭的门后所呈现出春情无边的旖旎情景,心不由得抽搐起来。 他叫天子昊……晓潮拂不去心头沉重的落寞想……却不是她梦里的天子昊! *** 晓潮按纪医生的指示,在出院一个月后回医院做了全面性的检查,这个检查花掉了她三天的时间。 “医生,我觉得身体很好,”躺在病房里等待各项检查进行的晓潮忍耐地对前来巡查的医生说:“为什么要我待在医院三天?还做这么精密的检查,我觉得好像一下子老了一百岁!” 医生笑了起来。“这是主任吩咐的,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纪医生没告诉我要做这么多检查,”想到这三天哪里都不能去,晓潮就有种被囚禁的感觉,不禁嘟囔着。“早知如此,我就不来了!” “这可是为了你的身体健康,”医生在表上做了纪录。“忍耐一点吧!主任刚巧到美国开会去了,不过应该在你出院前会回来。” “我下午就要办出院!”想到下午做完最后一项检查后,就能“重获自由”,晓潮感到迫不及待。 “纪医生可能中午就会来。”医生笑着说。“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问柜台,好好休息吧!” 休息?听着医生把门阖上的声音,晓潮无力地叹了口气,恐怕要等到出院以后她才能“好好休息”,医院的气氛令她紧张。 诚如那位医生所说,纪医生在她办理出院以前,来到了她的病房。 “纪……纪医生。”晓潮迟疑地打招呼。 也许是那过于深刻真实梦境的关系吧!她对纪医生有种想逃避的畏惧。 “这三天辛苦你了,”跟梦里的祭司惟一不同的地方是——纪医生的鼻上挂着眼镜。“报告差不多要等一星期才会出来,到时候还请你过来一趟。” “一星期以后我还要来?”她忍住不耐地问,医院是她最不愿久待的地方。 纪医生确定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要是你嫌来医院麻烦,可以到我的私人诊所。” “噢!”晓潮犹豫了一下,接过名片。 “对了!你对自己在海里漂流三星期有没有一点印象?”纪医生突然问。 她想了想,摇摇头。“在被海浪卷走后,我只记得,头好像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嗯!”纪医生点点头,不置可否。 “然后等我张开眼睛,就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了。”她像小学生面对老师报告般地说。 “那么在这三个礼拜期间你一直都没有清醒过来?连一次都没有?”他见晓潮摇头,又问:“在这段期间你也什么记忆都没有了?” “这……”她心跳加速地想起那个清晰如昨的梦境,却不想说出。“……没有。” “嗯!好了!现在去办理一下出院的手续,你就自由了。”纪医生对她颔首地说道。“那么一个星期后见!” 晓潮微微点头,看着纪医生走出去,心底却不知怎地起了一股凉意,纪医生朝她颔首的神情跟梦里的祭司简直一模一样。 这太诡异了吧!那个梦,还有纪医生,晓潮抚着手臂想。 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那个叫晓潮的女孩在海里沉浮长达三星期居然一点事都没有,简直是奇迹中的奇迹。 纪医生在私人办公室里带着兴奋的微笑看着墙上的x光片,这是当时晓潮被送进来时所拍的,她说她当时因头部受到撞击而昏迷,但是片上完全没有头部受创的痕迹,跟一般正常人没有不同之处。 这就是当初令他感兴趣的地方!这个晓潮原该是具溺毙的尸体,却意外地毫发未伤地活了过来,三个星期,她是怎么做到的?三星期在海里不吃不喝,就算不会溺死,也该饿死了,而她却平安无事! 如果他能针对她的身体各部分加以研究,一定能找出激发人类潜在体能的因素,说不定他还能因此抱个诺贝尔奖! 纪医生愈想愈得意,这个叫晓潮的女孩可是他踏破铁鞋也找不着的极佳研究,她让他人体实验的梦想得以实现,所以他绝对会好好把握这个天大的良机! 第八章 下课了,晓潮抱着书本懒懒地走出校门,看着天上几朵白云衬在蓝空,显得晴朗却不炎热,令她想起了参观游艇的那天,想起了从那扇门传来放浪的笑声,心随即重重一沉。 真是的!晓潮懊恼地自责,那关她什么事来着?那个天子昊虽然跟她梦里的天子昊长得像,却不是同一个人,而且梦毕竟只是梦呀!自己究竟在发什么神经?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梦中人和陌生人而情绪低落! 神经病!她忍不住骂了自己一声,不经意地抬手看了下表,吓了一跳,连忙加快脚步,跟咏良约好在图书馆碰面,她已经迟到十分钟了,而从这里到图书馆最快也要…… 忽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响起,还没会意过来,手似乎被撞了一下,只觉下一秒钟,她看到原该在手上的书散了一地,一部白色的法拉利跟她的肌肤仅差一寸之距,她这才明白她差点撞车。 “这不是人行道,小姐!”一个戴着墨镜的男子从驾驶座窗探出头,不满地说着,但愕然的神情随即取而代之。“是你?” 天子昊?!晓潮惊讶地望着那拿下墨镜的英挺轮廓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讷讷吐出:“对……对不起,我赶时间没注意到……” “算了!”天子昊跨出车外,带着几分讽刺地说:“瞧这散得一地的书,你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对不起!我下课晚了,没注意到时间这么晚……”见天子昊仍是一身带着淡米色的白,晓潮压住没来由地心跳,连忙蹲身捡着掉落的书本。 “你急着约会吗?这样没命地赶时间?”天子昊也蹲下来替她捡了几本书。 “我跟咏良约好在中央图书馆,已经迟到了,所以……”她低着头避开他的眼光,慌乱地接过他手中的书。“谢谢。” “我送你去好了!”天子昊漫不经心地说。“反正顺路。” “这……”对这突来的“帮忙”,晓潮感到耳根一阵无名的热,下意识想拒绝,却有些许不舍。“我不……” “上车吧!”他的神色却不容置否。 坐进车内的晓潮像是怕天子昊发现她过分猛烈的心跳似的,将书本紧压在胸前,她感到全身僵硬,完全无法解释这种夹带似有若无甜意的紧张。 “你这男朋友艳福不浅,”天子昊启动引擎,转进快车道,语气里有着十足的调侃。“瞧你为了赶赴他的约会,差点送了小命!” “咏良不是我的男朋友。”她不假思索地月兑口而出后便后悔了,干么要让天子昊知道这件事? “哦?”天子昊似笑非笑地扬起嘴角,却没再说话。 在沉默中,车子抵达了图书馆门口。 “谢谢!”晓潮迟疑地将手放在车把上,心中却升起一丝难言的不舍。“还……还有那天,谢谢你让我参观游艇。” “想去看看你当时漂流到什么地方吗?”这骤起的邀约,天子昊说得十分随兴,仿佛只是临时起意。 “啊?”晓潮一愣,不太能理解他突然说出这话的意思。 然而天子昊却没理会她的不解,面不改色地问:“还是你需要咏良陪你一起上我的游艇?” “咏良跟我不同校。”她没经考虑地回答。 他点点头。“你明天上课吗?到几点?” “十点。”不敢相信自己竟如此迅速答应了他的邀约。 “明天十点,就在我们刚刚碰面的地方。”他说着,把视线移到图书馆门口。“快去吧!我看到有人等得很急了。” 晓潮感到脑袋一片混乱,不禁深吸口气,打开车门,跨了出去。 “哎!”车门阖上后,天子昊摁下车窗叫住她。“明天十点!” 不等晓潮回答,车窗又升上去,等她回过神来,白色的法拉利已不见踪影。 明天十点……顿时晓潮又有梦里那种晕眩得踩不到地的感觉。 *** 海波在无垠的晴空下平静地荡漾着,一艘白色的游艇在距海湾几里外的地方停驻着,更显得徜徉在碧海蓝天的惬意。 “这里就是你浮在水面的地方,”天子昊熄掉船的引擎,走到甲板上,将手靠在栏杆。“听说你是在那三个星期以前被海浪卷走的,居然毫发未伤,也没饿死,真是命大。” 晓潮怔看着海面,心底浮起一阵没来由的轻颤,这个天子昊明明不是她梦里的天子昊,但为什么说话的语气总有同样令她着迷的狂傲呢?而那诡异梦里的一情一景又为什么这样牢牢地烙在她的记忆里,无法抹灭呢? “怎么?旧地重游让你害怕了吗?”天子昊略带嘲弄的笑声把她拉回现实。“瞧你发呆成那个样子!” “我……”面对天子昊散漫的眼光,晓潮竟感到耳根在发热,下意识地将视线转向远处,随口说:“看天气这么好,真想游泳!” “游泳?!”他兴味盎然地扬起眉毛。“在海里漂流三星期还没把你吓倒,可真有胆量!” “我……喜欢水!”说到自己的所爱,晓潮不觉亮着眼别过头来面对他。“我喜欢在水里的感觉。” 看着那发光的眼眸,天子昊顿感一阵似曾相识的心动,但却下意识地压住。 “哦?”他玩世不恭地眉扬得更高。 “你不相信?”她看出他并不将她的话当真。 他耸耸肩,不置可否,对于冒险的事,女人多是只说不做的空架子,何况眼前的晓潮才刚有过溺水的经验。 晓潮看了一下深不见底的海水,碧绿的海面在阳光照耀下,像层半透明的面纱,神秘地罩住海的底层。 “如果我跳下去,你不会乘机把游艇开走吧?”她咬着下唇轻声问。 “先告诉我这样做有什么好处,我再决定要不要把游艇开走。”天子昊漫不经心地说着,眼光却不觉停留在那偏头咬唇的俏脸上。 晓潮笑了笑,径自扳开栏杆,弓身一纵,化成一道优美的弧线,直直朝海里落去。 天子昊没料到她竟真的毫不迟疑地跳进海里,登时屏息地怔住了,不觉月兑口自语。“晓潮儿……” 那跃水姿态之美妙竟如同梦中的形影一般?!他无法置信地看着没入波浪中的晓潮,一时间,有种不知是真是梦的错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梦就像魔魇似的缠扰着他,在梦里,他是为所欲为的一国之君,却迷恋着海的女儿,晓潮儿,那被他错过,教他扼腕一生的晓潮儿! 这不是他喜爱的梦境!每每从这样的梦中醒来,一股挥之不去的郁闷总结塞在胸口,梦里的激情,梦里的灾难,总在压迫着他,令他透不过气。 那天在海面上发现昏迷的晓潮时,他简直呆若木鸡,她竟然跟他所梦见的女子长得如此之像,像得令他不由自主的心痛。 当那个叫“咏良”的大男孩急切地喊出晓潮的名字时,他不禁浑身一震,随即理智地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巧合,晓潮不见得就是“晓潮儿”,何况那只是场不切实际的梦境罢了!他又何必庸人自扰! 很快地,他忘了那个叫“晓潮”昏迷不醒的女孩,直到那天乍见她出现在他的小码头。 也许是那个梦境在作祟!她飘忽的眼眸总透着令他亢奋的娇怯,仿佛是梦中的晓潮儿,要她的原始登时竟莫名其妙地在他体内澎湃涌起,没有人知道那天刻意的怠忽其实是对她欲念的压抑。 再次的不期而遇其实是他刻意的安排,谁教那诡异的梦境固执地一再进入他的意识!谁教她曼妙的身影在他心头挥之不去!谁教要她的欲念如不死的烈火般燃烧着他! 这次游艇的邀约,他亲自驾船,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让任何人插进他与晓潮之间,即使是负责打点驾驶游艇的阿辉。 几分钟过去了,仍不见晓潮冒出海面的身影,天子昊蹙紧眉头看了下表,他不是习惯等待的人,脑海却惊悚地浮现出昏迷的晓潮奄奄待毙地漂荡在水中的情景,顿时,阵阵寒意猛窜上脊椎,而脑中形成的画面也愈发清晰。 不!晓潮儿!天子昊的心随着想像剧烈一缩,理智还来不及发言,他已纵身跃进海里,在苍茫的海水中急急寻觅那曼妙柔美的身影。 “晓潮儿——”他不觉忧急地在水中无声呼唤起来。 像是听到他的呼唤似的,天子昊随即看见那有如美人鱼般的身影优雅地游来,恍惚间,他似乎回到梦里的那一瞬间,火山凶猛地爆发,通红的岩浆一溢,而清灵绝美、泪眼迷蒙的晓潮儿朝他展臂奔来。 他心急地游上前去,粗暴地抓住她的双臂浮出海面,将她推向游艇的梯架。 “你……”天子昊含嗔带怒地开口。“搞什么鬼?我还以为你淹死了!还不快上去!” “我……”晓潮没想到他会动怒,不由得慌张地爬上游艇后,才怯声地说:“我……我只是想看看能潜水潜多深,所以……” “差点淹死一次的经验还不够吗?”他一面粗声打断,一面矫健地随她身后登上甲板。 “我……”他喜怒的骤变令她感到措手不及的心慌,半天说不出话来。 见那惶骇无助的神情,天子昊猛然一震,不觉轻捧起那茫然娇巧的脸庞。 多熟悉的神情!那清澈如水的眼眸,那温润如玉的肌肤,那滟红如花的唇瓣,在在流露着令他爱怜的无辜,就像在梦里一般诱引着他最原始的欲念,教他忍不住要恣意爱怜! 那微启的樱唇仿佛在等待他的撷取,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脸带着不容抗拒的气势探取那朱唇所流露的芬芳,一偿这渴想已久的念头。 这是梦里的天子昊所有的霸气!当那有力的舌尖侵略性地探进她口中,强悍地索求回应时,晓潮感到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一阵熟悉的霸道温柔,那种重回梦中的心颤令她本能地给予他所要的。 在这样如梦似幻的刹那,她全心地回应着他,本能地想抓住梦里激情的感动,即使眼前的天子昊不是她梦中的天子昊! 这回应果然如梦里那般甜美!天子昊心醉地吸吮着那来自她唇齿的芬芳,不!比梦里更美好、更踏实!就像是他梦里的晓潮儿。 “晓潮儿……”天子昊将她紧拥入怀,在她耳边沙哑地低唤。“晓潮儿……” 晓潮的心登时顿住了,阵阵酸意旋即凝在眼眶,是她听错了吗?他叫她什么来着? “晓潮儿……”像是对她证实这不是错觉似的,天子昊夹着浊重呼吸的迷乱低唤再次响起。“晓潮儿……唤我的名……” 啊!这……?!她是在梦里吗?晓潮的身子猛地一震,盈盈的泪水霎时如同圆润的珍珠般滚落腮边,天子昊,他是梦里的天子昊!他真是他!那么那个梦究竟是真的,还只是一场幻境? “昊!昊!”她心切地抱住他的颈项,哽咽地急唤着。 那急切的低唤仿佛是找回归依一般,诉说着她对他的需要,天子昊带着无比怜惜轻拭她晶莹的泪珠,顿时心脏感到要融化似的,他带着前所未有的痴狂一面紧拥着她朝舱内走去,一面熟练地解开彼此湿透的衣衫。 “说你需要我!”他强横地将她压倒在床上命令着。 他就像梦里那般霸道!晓潮心颤地伸出手,轻抚着那在梦中熟悉的俊逸桀骜的轮廓。 “我需要你!”她终于顺从地说出梦里想着却未曾真正道出的话。 天子昊的嘴角扬起傲气的笑意,俯吻了吻那滟红的樱唇,顺着鬓腮轻轻咬嚼着那小巧的耳垂,那被挑起的娇喘有如柴薪般令他体内的欲火燃烧更炽,他的唇齿更是迷醉地自那细致的颈项往下游移。 那充满霸气的牵引令晓潮感到一阵无力的晕眩,如同无底的漩涡甜蜜地缠卷着她,随着那修长指尖温柔的带领,她本能地挺起上身,一任他恣情浅尝她雪胸上酥心的柔软。 这仿佛是梦中失落缱绻的延续!直至与晓潮缠绵的这一刹那,天子昊才真正感觉到的满足,真正感觉到贪爱的欢快,像是失而复得,恍若隔世让人心荡神摇的爱恋。 被压在他壮硕身躯下的娇媚胴体热烈如火,柔顺如水的回应更教他爱得更深,恋得更沉,不愿明白什么叫“放手”,什么叫“停止”。 *** 在渐西的阳光中,这艘白色的游艇朝岸边码头的方向滑游而去。 “这显示时速,这是燃料,还有……”天子昊让晓潮掌握方向舵,从她身后指示着,修长的手指却眷恋地流连在她身上。“唉!抓紧些!你的方向偏了!” “叫你的手规矩一点!”晓潮徒然闪躲地笑说道。 他垂眼打量那宽松地套着他衬衫流露着女性原始娇媚的胴体,才刚猎获她初次的征服欲在此刻又蠢蠢欲动。 见她如花乍绽的笑靥,激情的余烬又倏地复燃,索性将头埋进她细致的肩颈舌忝舐那醉人的幽香,厚实的巨掌也自她光滑的大腿侵略性地往上游移。 “没办法!”他强蛮地环拥她纤巧的腰肢,满足地感觉那花瓣似的肌肤,醺醉地轻嗫她柔软的耳垂。“谁教我一头栽进你的诱惑。” “胡……胡说!”她的脸为他醇酒似的蜜语而红,心为他电流似的戏抚而颤。 “是不是胡说,”他看着她的眼瞳充满霸气的欲念,双手更是带着索求熟练地解掉她的衣襟。“试试看就知道!” “住……住手!”她下意识紧抓着方向舵,总算还能理智地记得自己在做什么。“别忘记我正在开这艘游艇,你可要……” 天子昊却随手将引擎关掉,游艇立即失去动力,缓缓停了下来。 “我可要怎样?”他一手环住她的肩头,一手扳起她的下巴,眼底尽是索求的戏谑。 “你……”她无法置信地望着他,惊恼于他的蛮横,却又矛盾地心醉于他的蛮横。“你一向都这么为所欲为的吗?” “你现在才知道吗?”他玩味地扬了扬眉反问道。 不待她反应,他便低头直直探取她口中的芬芳,很自然地将她压倒在舱板上,迅速地扯掉碍事的衣衫,他要她!即使烈火似的缱卷才过,他仍然疯狂地想要她,仿佛这是持续了千万年的饥渴,而她是能满足他的惟一。 “昊……昊……” 沉醉在天子昊狂澜般激情之中的晓潮恍惚地感到重回梦境,梦里无奈的分离,梦里火山的爆发,清晰得令她猛打寒颤。 那无助的低唤与那惶骇的颤抖令天子昊爱怜地在她耳边轻声安慰。“怎么了?我不就在这里吗?” “告诉我那些事都不会发生!”她闭眼寻求庇护地摩挲着他坚实的胸膛惶惶地道。 “你在说什么?不会发生什么事?”他感到莫名其妙,托起她的脸。“张开眼睛看着我!晓潮儿。” “我……”她缓缓睁开眼,瞳眸却沾满凄迷的泪水,喑哑地开口。“我很害怕!害怕有什么事会发生……在我昏迷的那段期间,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你,有我,还有……” 沉浸于这骤来感伤的晓潮开始娓娓道出那个既缠绵悱恻又惆怅凄伤且挥之不去的梦境,却没有注意到天子昊渐锁渐深的眉宇。 “所以你第一次叫我‘晓潮儿’时,我真的吓一跳,好像又回到梦里那种……很自然的感觉……”她低下眼帘,带着几分赧然说道。 喊她“晓潮儿”是那么自然的事!而当他听到她喊“昊”时,却无法多想,天子昊暗自怔怔思量着,只本能地让更多的占据他的思维,燃烧他的思想,一切就像在梦里那样,他霸道地想完全拥有她,却整日为她魂牵梦系…… 蓦地,晓潮幽幽低叹了一声。“告诉我梦里的一切不是真的,好吗?我害怕那样的分离。” 他回过神来,吻了吻她的额头,安慰地说:“你想得太多了!其实我也有相同的梦。” “真的?”晓潮屏息地望着他,清澈的眼眸盛满无法置信。 “真的!”他搂着她,轻声说。“信不信?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她屏息地复诵,一股酸意陡然冲上眼眶。“一模一样……” 晓潮紧依在他温暖壮实的胸膛,为这骤来的认知感动落泪,原来那场梦并不是梦,原来他们真的曾在某个不知名的世代奇妙地相遇相知,原来他真的曾经那么深爱过她,原来…… 看着心满意足地倚在怀里的可人儿,天子昊的心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宁静与祥和,能这样延续一辈子应该是世上最幸福的事了,何况这是那场挥之不去的梦里所汲汲追求不到的甜蜜。 想到这里,他不禁微笑地看向晓潮,见她正眼波盈盈地望着自己,他不禁再次俯身重重吻住她,醉在她细致的颈项间,醉在她柔女敕的酥胸前。 真是不可思议!她竟然跟他有同样的梦境,他恍惚地想。 “我真愿相信,”晓潮的声音有如梦幻的波浪传到他的耳际。“我们真的在另一个世代相遇,天子,昊,跟晓潮儿,这样生生世世……” 她的话令他忍不住同意微笑。“是呀!我们这样生生世……” 突然,天子昊猛顿住话,脸上的微笑也倏地隐去,心更像被雷击似的一震,耳膜也轰隆作响。 生生世世?!这表示什么?另一个世代的牵绊还不够吗?竟要延续到这一个世代?想他天生浪荡不羁,游戏人间,从来就没想过要为一个女人安定下来。 这些年来,多少女人为了要绑住他,甚至不惜利用怀孕生子的名目,结果只落得凄惨的下场,“安定”不在他人生哲学里,“婚姻”更不在他生活字典中。 而晓潮!他看一怀中粉雕玉琢的水人儿,明白她将是惟一能令他迷醉痴狂的女人,即使此时,他对她仍有极强烈的爱恋,但是另一个世代的情牵魂萦已经够了,他这辈子最不需要的就是被一个女人绑住他自由的心! 晓潮!他再次炽烈地占有她,深深沉迷于与她相融的欢愉,令他恋恋难舍就如另一个世代。但这将是最后一次,正因为他无法控制自己为她的心醉,在魂魄再次不能自拔地被她牵绊住,他的心失去掌控以前,他要离弃她! 没错,游戏人间的天子昊,是绝对不会为任何一个女人停驻的。 第九章 晓潮去见纪医生时,已经超过一星期的约定了。 这回是在纪医生气派的私人诊所,因为大医院让她有窒息的感觉。 “从你的检验报告显示,一切看来都好,”纪医生坐在黑色皮制转椅上,极具权威性地做了一番说明。“不过……” “不过?”她看着纪医生缓缓皱起眉头,似乎连她原本平静的心湖都被他的眉头拧皱了。 “这个……”纪医生重重吐了口气,神色凝重地说。“你的脑部断层扫描有些部分不太明朗,这让我有点担心。” “你是说我的脑可能有问题?”这简直是晴天霹雳!晓潮不禁惶恐起来。 “这需要再做进一步的检查,”纪医生表情泰然。“你别太担心,这也许是机器出了问题,你找个时间过来,这次,我亲自替你做检查。” “噢!”晓潮怔怔地应了一声,心头早因纪医生的话蒙上一层阴影。 “好了!去柜台预约下次会诊的时间吧!”纪医生职业性地催促道。 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走了出去。 看着晓潮忧心忡忡的背影,纪医生阴阴一笑。其实晓潮的检验报告一切健康正常,但是为了他伟大的研究,必须对她耍一点小手段,否则他怎有机会研究这个在海中昏迷奇迹般活过来的女孩呢? *** 晓潮心事重重地走出纪医生的私人诊所,她不能相信向来大病不生小病不患的自己竟然脑部出现问题,可是她的头部并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呀! 虽然纪医生叫她不用担心,可是这种事已经落到头上,怎教她不忧虑,要是让父母知道这件事,恐怕他们比她更无法接受这件事的发生。 想到父母伤心欲绝的神情,晓潮当下决定暂时不让父母知道,反正目前还能用健保支付,但是……唉!她想着想着,不由得抬头望了下晴朗的天空,却感觉不到阳光的温暖。 “晓潮!” 一声夹杂着机车引擎的叫喊,她回头一望,是咏良。 “你怎么没在诊所门口等我呢?”咏良温和地说着,语气完全没有责备的意味。“你忘了我说下了课就要来接你的吗?还是我来得晚,你等得不耐烦?” “对不起!”都是纪医生的话搅得她心神恍惚!她这才想起来跟咏良的约定,连忙歉然地说:“我想事情想得太入神,忘了你要来接我。” “什么事让你想得这么入神?”咏良一面随口问着,一面将另一顶安全帽递给她。 她接过安全帽,欲言又止地看了咏良一下,随即摇头。“没什么!” “坐上来吧!”咏良将身子往前挪了挪。“对了!上礼拜四你跟谁去海边?我到你家去还你的cd,你妈妈说你下课后就跟同学到海边去了,你们班的人还真有兴致。” “嗯!”晓潮的心跳了一下,耳根也一阵热,连忙掩饰地跳上车,支吾地说:“他……他们临时想到要去海边……” 上礼拜四正是天子昊带她上游艇的那天,想到那天,晓潮的心跳就猛然加速,跳得她头晕目眩,跟天子昊在一起是她一生中最奇妙的时刻。 随着机车的冲刺,那游艇的记忆跃进晓潮的脑海,播放着他们亲密的每一幕,天子昊的狂野,天子昊的温柔,天子昊的霸道,天子昊的呵护,天子昊的……即使现在她靠在咏良单薄的背上,仍能感觉天子昊的轻怜蜜意。 但是为什么那晚分手后,天子昊就没再出现?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游艇上的甜蜜像是昙花一现的幻影,已不存在,却烙印在她心头。 那晚,天子昊驾着法拉利送她到家门口。 “我再打电话给你。”他在她打开车门以前,俯头深深吻了她。 她怔立在门口,目送他的车直到消失为止,那一天过得像场甜美却短暂的春梦,即使她已经站在家门口,仍有踩在云端的轻飘感。 在用钥匙打开家门以前,她猛然想起,他未曾问过她的电话,也未曾留下他的电话或地址。 虽是如此,她仍抱着他知道她家电话的希望。没人知道,每当家中电话铃声一响,她的心就像要从嘴里跳出来一样,但最后总是失望。 就是因为这无尽的等待,她上课听不进教授的声音,走路看不见交通信号,吃饭感觉不到食物的美味,更别提会记得与纪医生的约定。 罢才纪医生对她公布的消息稍稍让她忘了天子昊的失约,但咏良不意的提起那个特别的一天,让她不由自主地思念起天子昊,然而每念及天子昊一回,她心头的惆怅便增加几分。 一部白色的跑车倏地在对面的车道闪过,晓潮的眼光本能地追着那部车的背影,心底却在幽幽叹息,她真是个傻瓜! 明知那不会是他的车,明知每一部自她眼前驶过的白色跑车都不会是天子昊的法拉利,她就是无法放弃任何见他的希望,即使那希望渺茫无期。 唉!天子昊可知道为了他的失约,她已等得失魂落魄了。 “晓潮,你已经没课了吧?”咏良在等红灯时,停车问道。“你要回家,还是……” “我们去海边走走,好不好?”她不假思索地要求。 海边的一切没有改变,海风依旧带着特有的咸腥味和着潮声徐徐吹着,阳光仍然如上回那般灿烂耀眼。 不同的是,天子昊的滨海别墅大门深锁,上次的通往私人码头的小径已围起栅栏。不过,从大门这边,还是能隐约看到停泊在码头边的白色游艇。 “你还在想那艘游艇吗?”咏良见晓潮试探性地朝大门栅栏间翘首远望,奇怪地问。“你想来这里就为了看那艘游艇?这不太像你平常的样子。” “没……没有。”晓潮掩饰心中焦急期盼地笑笑。“我只是好奇。” “没想到你对那艘游艇那么感兴趣。”咏良毫不起疑地说。“可惜那位天子昊好像不在,不然就能请他再让你参观一下那艘游艇。” 晓潮怔望着那随着海波微微起伏的白色游艇,内心浓厚的失望骤然汇成酸意,凝在眼眶盈盈打转。 “晓潮,你怎么哭了?”咏良见她骤流清泪,不禁吓了一跳,连忙出声安慰。“别难过,你想看游艇,我们就多来这里几次,总会有碰到天子昊的时候,到那时,再请他让我们……” “不用了!”晓潮赶紧擦掉脸上的泪水,强笑地说。“我没事,刚刚只是风太大,吹得我的眼睛很不舒服,我们回去吧!咏良。” “要不要我带你去看医生?”咏良一面启动机车,一面关切地问。 坐在后面的她为这话忍俊不禁。“我才刚看完医生呢!我没事了,咏良。放心啦!” 在咏良的机车走远以前,晓潮下意识回过头来,对那幢华丽的别墅投以最后一眼,不见天子昊,这地方的阳光似乎也暗了些,她的心也沉重了些。 天子昊,他为什么不再跟她见面?是不是已经忘…… 不!她随即摇头甩掉这个想法,那天炽烈的甜蜜仍在她心中一再重现,那燃烧相融的感觉依旧明晰,她无法把那天的浓情蜜意想像是他的游戏,何况他们在另一个世代曾共有过同样刻骨铭心的爱恋。 他一定是为其他事忙碌而没时间跟她联络,毕竟才过了一个多星期而已! 随着思潮不安的晃动,晓潮下意识紧靠着咏良的后背,毫无信心地这样告诉自己。 *** 这是环境优美,空气清新的半山腰,每一家住户都是独栋独院并拥有游泳池,宅第华美。从这一片伟丽的双层宅院的景象来看,不难发现这里是极其昂贵的住宅区。 其中一栋占地颇广的宅院今天特别热闹,佣人在庭院里忙着烧烤各式各样的肉品,屋里是一堆中外俱有青年男女,狂闹似的轰笑声伴着串串高低起伏的音乐不断扬起,仿佛随时要爆破这整幢宅第。 在这偌大的客厅里,最舒适的躺椅上,半敞着衣衫的天子昊斜靠在一个穿着极少的美艳佳人丰腴的怀里,懒散地睨着眼前同样衣衫不整的红男绿女追逐寻欢地笑闹成一片,其实再舒适的座椅也比不上躺在这样的软玉温香中惬意。 对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子昊来说,眼前恣情狂欢的场面早已是家常便饭,这种纨绔子弟纵欲贪欢的生活方式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习性,正如统御隶属于他名下的跨国企业一般。 眼前这些已寻欢作乐到浑然忘我的男子们都是他旗下的高级主管,而这些美艳妖娆的窈窕女子当然就是用来纾解他下属的工作压力。等狂欢宴一结束,大家回到工作岗位时,又是生龙活虎的战士。 就是这样!天子昊对自己满意一笑,眼前恣意妄为的欢快都是因他才存在,他的情绪左右众人的言行举止,他喜欢这种掌控一切强权的快感,没有顾忌,不受羁绊,对下属是这般,对女人更是。 “天董,吃葡萄。”美人爱娇俯地用香唇将葡萄送入他口中。 天子昊轻狂地吸吮这浓郁的芬芳,手掌早已熟练地抚弄起女人的胴体。 美人很快地就被挑起欲火而娇嗲地喘息,随着天子昊恣意的戏抚而迷醉地申吟起来。 “昊……” 这叫唤是大胆的跨越,但美人认为自己是天子昊新近的爱宠,何况近日来,他对她的需求有如排山倒海,仿佛非她不可,所以这样亲昵的叫唤应能如干柴般将他的欲火燃烧得更旺盛。 然而美人料错了!天子昊纵欲的醉眼在刹那间暴戾地一睁,倏地起身,迅雷似的挥手就是一掌将美人自躺椅上撂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有如警报骤响,霎时,整幢屋子的人部静下来了,惟独音响的乐声仍不识趣地继续唱着。 天子昊却不管这些,径自对一脸惊惶的美人凝起剑眉,怒声斥问:“你是跟谁借了胆子,竟敢这样叫我?” 瑟缩在地花容失色的美人惶惧得直打颤,半天说不出话来。 “找管家拿到支票后就给我滚出去!”他毫不迟疑寒肃地说着,脸上毫无半点温情。“还不快滚!” 不知这个原本受宠的美女是什么地方得罪了董事长,大家心中问着,但没有一人敢吁口大气,只能用同情的眼光口送这原该是董事长新宠的佳人含着委屈的泪水,匆匆奔出客厅。 “你们呆站在那里干什么?”天子昊余怒未息质问眼前不知所措的众人。 偌大的客厅随即恢复了先前狂闹的气氛,其实董事长喜怒无常的霸王个性是每个资深的高级主管都领教过的,明白的人都乖觉地继续被中断的纵欲欢爱,见天子昊转身走出去,笑闹的声音更是嚣张,仿佛适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像是酒醉硬被弄醒似的,天子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在泳池畔嬉闹的男女,任凭微风吹进他敞开的衣衫。 看着其中一对男女在泳池里交缠,天子昊不意想起了晓潮,那朝深不可测的海里纵身一跃,化为优美弧线的曼妙身影,那在苍茫海中优雅向他游来的美人鱼,晓潮儿,他的晓潮儿! 蓦地,晓潮的影像仿佛成了致命的病毒似的在他血管内窜流起来,他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都强烈地渴求起晓潮肌肤的柔女敕,晓潮胴体的馨香,晓潮清灵的甜美,晓潮幽然的微吟。 “晓潮儿……”他不觉失神低唤,随即又被自己的声音惊醒。 他在干什么?她是破坏他掌控强权态势的毒瘤,他已将她摒绝于他的世界之外,怎么又无缘无故急切地想起她,如渴求甘泉的沙漠,真是荒谬之至。 但是尽避这样严厉地告诉自己,晓潮脉脉含情的眸光似乎在他眼前荡漾,欢爱痴醉的微喘仿佛在他耳际萦回,甚至连胸膛都能感觉她酥胸的柔软。 可恶!天子昊暴躁地咒骂了一声,飞快冲回自己房间,迅急地钻进浴室,将冰冷的浴水扭到最大。 当初接近晓潮就是天大的错误!他要冲掉对晓潮所有的记忆,他要回到原先放浪不羁的态势。 “晓潮儿,”在哗哗的浴水中,他狠狠咬牙自语着。“我要你知道,是我征服你,而你永远征服不了我,在另一个世代,我对你的魂牵梦系已经够了,这个世代,我绝不再受你牵绊!” *** “晓潮!” “咏良,”刚从纪医生的私人诊所走出来的晓潮如往常般看到在诊所门口等待的咏良,接过他递来的安全帽。“你怎么不进去等?在外面多累!” “那里面的气氛让我不太舒服。”咏良诚实地说。 “我也不喜欢,可是没办法,”她一面说着,一面戴上安全帽。“纪医生说要加强治疗。” “这个月来,你已经到这里五六次了,这个疗程究竟还要多久?” “我也不知道!”她跨上机车后座。“你知道在那个地下室有好多奇怪的仪器,纪医生每次都叫我做不一样的事,他做纪录,我觉得我好像小白鼠。” “你看起来都比我健康,”咏良踏了踏油门,胯下的机车轻快地往前行。“我不太懂你为什么要来做这种奇怪的治疗。” 晓潮犹豫了许久,才迟疑开口。“咏良,你得答应我别告诉我爸妈,纪医生说我的脑部长了点奇怪的东西,愿意免费替我检查治疗。” “脑部?!”咏良在惊疑之下踩了煞车,机车立即停了下来。“这么严重的事情,你怎么可以不让你爸妈知道?” “暂时先别讲出去嘛!纪医生说只要按照他的疗程去做不会太严重,”晓潮心急地解释。“我只让你知道,所以你先别说出去,好不好?好不好?” 向来对她就百依百顺的咏良看着晓潮近乎祈求的神情,不由得心一软,沉思了半天才叹息地道:“要是你觉得有一点点不舒服,可千万要告诉我,别一个人闷在心里。” 晓潮感激地望着他,衷心地说:“咏良,你真好。” “啊!”见晓潮娇美如花的微笑,咏良感到一阵脸红,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速。“我……我该送你去学校了,你下午不是还有一堂课?” “咏良,”她再次感受到他含蓄深远的爱意,但歉疚也加深了。“你这样每天接送我到纪医生的诊所,还有学校,不会太麻烦吗?” “不麻烦!”咏良踩着机车,毫不踌躇地说。“你别担心我,我每天看到你高高兴兴的样子,我也觉得很快乐。” “咏良……” 见他头也不回地讲着话,晓潮明白咏良害羞含蓄。他对她的好似乎没有尽头,此时此刻,她真希望自己爱上的是这个深情温文的大男孩。 一切正常?就像一般人那样的正常? 纪医生懊恼地把手中的纪录丢在桌上,烦躁地抚着额头。 怎么可能?她明明就浸在海水里三个星期,若非有什么超人之处,怎有可能健康如常人般地存活到现在? 但是所有实验的结果都证明她只是个普通人,这表示不是仪器坏了,就是这个叫“晓潮”的女孩身上还有某个特异的部位被他忽略了。他的机器虽不是全新,但使用在其他病人身上,运作极佳,所以应该不会突然出问题。 所以问题是出在这个女孩身上了!那么他究竟忽略了什么?纪医生抓着头沉思着,所能想到的方法部用上了,还有什么地方会被他忽略呢?不可能!电脑就不知扫描了她的全身上下多少遍,不可能有遗漏的地方。 看来,只有一种方法能够找出症结所在了,纪医生凝思的眼光下了决定地闪了闪,嗯!在对她进行解剖前,他得好好想想要从什么地方下手最好。 *** “咦?你的学校今天校庆吗?怎么这么热闹。” 咏良说得没错!晓潮跳下机车,拿下安全帽,朝校门口望去,果然有一堆人把校门口挤得水泄不通,而且还有愈聚愈多的现象。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摇头回答,对这突来的挤塞感到莫名其妙。 “我送你到教室。”得知晓潮的脑部“不适”后,咏良更感到有时时照顾她的必要。 “我没关系啦!”晓潮明白他的心意,笑着推了他一把。“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 “别说了!”他拉着她往校门走去。“我们走吧!” 他们要走近校门,才发现是一位相当受校园欢迎的当红歌手在拍外景。 “难怪聚了这么多的人在门口,程雁芝耶!”晓潮好奇地踞起脚尖翘首朝被围在人群中的明艳女星望去。“你不是最喜欢她的吗?我去帮你要她的签名。” “唉!晓潮,不用……” 咏良见晓潮头也不回地朝人群奔去,连忙也追过去,只见晓潮娇小灵活的身子在人群里钻了钻,便失去踪影,不由得心急地直在原地踱步,万一晓潮被拥挤的人群闷得昏过去,那该怎么办才好! 其实咏良多虑了!晓潮的动作向来敏捷,三钻四钻下,她很快就挤到最前线,幸好她才刚买了程雁芝的cd,这下子可以请程雁芝签名,再给咏良…… 她兴奋地看着程雁芝在那cd封套上签名,忍不住一再跟那位歌手道谢。 “程小姐,”一个工作人员捧着一大束精美的香水百合来到程雁芝身边。“有一位天先生要我把这交给你,说这样你就知道了。” 在旁的晓潮听得浑身一震,天先生?!不该是天子昊吧?可是…… “统筹,跟导演说休息一下。”她听到程雁芝欢喜地嘱咐那个工作人员。 晓潮反射性地抬眼看见程雁芝明艳的脸上现出动人的笑靥,心醉地捧着那束花转身朝一辆白色跑车奔去,蓦地一股寒意仿佛自地窜起凶狠地刺进她的脚跟,迅速灌入她心脏。 那部白色的法拉利在阳光下刺得她的眼睛好痛,但仍能清晰看见自车内跨出的魁梧身影,朝她所站立的方向冷淡地扫一眼的同时,一把拥住了奔过去的欣喜的程雁芝。 顿时,晓潮感到那高大壮硕的身影似乎化为一把利斧凶猛地朝她门面砍来。她的全身毫发无伤,心却被这无形的利斧砍成两半。 也许……他们只是朋友!她仍固执地自我安慰。 像是有意要让她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似的,白色法拉利旁的那对身影相拥为一,在众目睽睽之下亲热地拥吻,晓潮想别开头,脖子却僵硬得无法转动。 别看哪!晓潮,不要看!她在心中对自己极力呐喊,但在这刹那间似乎连眼皮都合不上,那亲密拥吻的情景竟如戏中剧情般全强硬地摄入她干涩的瞳孔。 登时,她真希望自己看错了,真希望自己不在这里,真希望自己的眼睛看不见,真希望自己不存在于这个世代。 天子昊,他怎能这样对她?他怎能在她将心魂完全交给他后,毫不留情地将她彻底毁灭?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当初又为什么要招惹她?难道那天他所说的一切,那相同梦境只是一场的游戏?难道…… “晓潮!晓潮!你怎么了?”咏良关切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没……没什么。”她的声音干涩无力,脑中一片空白。“我要去上课了。” “你……”咏良仔细打量她摇摇欲坠的脚步,担心地说:“你看来不太好,脸色很苍白,真的没什么吗?” “没……”她低头发现自己紧抓着一片cd,才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帮你要到程雁芝的签名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股欲呕的冲动猛地自胸口涌起。她将cd唐突地塞进咏良的怀里,转身朝校园内最近的盥洗室飞快奔去。 “晓潮——”咏良连忙急急追上去,见晓潮慌张地冲进一间女用盥洗室时,他才放心地在外面等待。 “晓潮!”见晓潮苍白着脸从盥洗室出来,他连忙迎上前去。 “我没事了!”晓潮勉力对他笑笑。“大概是吃坏肚子,这阵子老是这样有一下没一下的想吐。” “你是吃了什么东西,怎么会这样?”咏良比她还紧张。“这样不行的,我带你去看医生。” 晓潮却无所谓地摆摆手。“再坏也不过是肠胃感冒,我要去上课了。” “不行!”出乎意料地,咏良竟十分坚持。“我马上带你去看医生,课来不及上还可以补,你身体弄坏了,能补得回去吗?” “咏良……”晓潮错愕地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神色凝肃地面对她。 咏良想着她脑部的“不适”,叹了口气,声音有着恳求。“我的身体一向没你的好,可是我学会要照顾自己,因为身体只有一个,因为我不想看你生病,所以晓潮,就算只是小靶冒,也还是去看一下医生,好不好?” 天子昊虽然热烈拥吻着怀中的玉女歌手,心神的注意力却全集中在不远处惊痛怔立的倩影。 看着晓潮如他预料中苍白着脸转身往校园奔去,天子昊一时竟难判断自己的心、自己的魂是不是还在。 他赢了!可是却没有胜利的感觉,更没有掌控局势的权威感,晓潮没有掉泪,但那凄楚的哀伤明显地写在脸上,那神情他在不同的女人脸上看得多了,只会让他感到厌恶,可是这一回,他失落了所有应得的优势感,有的只是空洞。 晓潮儿……天子昊在心中无声地唤着,却下意识近乎凶猛地深吻着怀里的程雁芝。 ***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听完晓潮叙述的症状,做了一些听诊的程序后,医生很职业性地问。 “就这一阵子。”晓潮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大概两个多礼拜吧!” 医生点点头。“生理期来得还正常吧?上回是什么时候来?” “呃?”晓潮愕然地看着医生。“我……不记得了。” “有过性行为吗?” “啊?!” 她猛然想起一个多月前与天子昊的无尽缱绻,脸刷地红了起来,心却碎裂地痛着,幸好咏良在外面,不然她可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但医生为什么要这样问她?难道…… “你该不会是说我……”她难以启齿,却强迫自己说出那两个字。“……怀孕了吧?” “有这个可能。”医生的回答仍然是职业性的平静。 顿时,晓潮感到天地摇晃得厉害,理智仍执着于原来的看法。“应该是感冒不是吗?那种病毒侵进肠胃……” “我建议你去妇产科做个清楚的检查,”医生理性地打断她。“以我这个内科医生的经验,除了这个可能性之外,你应该蛮健康的。” 晓潮并没有听医生的话去找妇产科,面对咏良的关怀询问只是强笑摇头。 “我没事,医生要我别仗着身体健康就乱吃。”她忍着想大哭一场的冲动,对咏良笑笑。“哈!你看吧!都是你害我少上了一堂课!” “你没事就好!”咏良松了口气,放心地笑道。 夜里,晓潮趁着家人入睡时,蹑手蹑脚地走进浴室,拿出白天瞒着咏良从药房买来的怀孕检测器,强压住心脏不安的跳动,颤着手,按照指示完成步骤。 当她看到试棒上呈现阳性反应时,整个人虚月兑地跌坐在地上,纵声大哭的冲动要破喉而出,她反射性地用手奋力压盖着嘴,不敢让家人听到一丝泣声。 一阵阵挣扎的呜咽闷闷地穿过紧闭的嘴唇和紧压的手掌,显得渺茫无力,泪水像溃决的洪涛淹没了她的视线,淹没了她的脸庞,更淹没了她的思想。 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第十章 在图书馆里,咏良诧异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晓潮摊开书本,却抓着笔在书上胡乱画着,脸上一片木然,显然心神在另一个世界。 “这书是图书馆的。”咏良连忙夺下她手中的笔,关心地望着她,想着她的脑部“问题”。“晓潮,你怎么了?最近老心不在焉,是不是头痛?” 晓潮回过神来,摇摇头,欲语还休地喊了一声:“咏良,我……” 登时,图书馆里温书的人立即瞟来不满的眼神和嘘声,抗议着他们谈话稍高的音量。 “我们出去吧!”咏良看出晓潮有心事,四下望了一眼,悄声说道。 他们并肩走出图书馆,咏良下意识偷偷打量晓潮,是他的错觉吗?这几天来,总感到她神色忧郁,人也瘦了许多,难道她脑部的“不明物”扩张了? “晓潮,”随着自生的想法,他不禁慌张地叫住她。“你最近有没有不舒服?还会动不动就想吐吗?” 这骤来的问题让晓潮的心猛震,她逃避地别开视线。“没……没有。” “真的?”咏良并未被说服。“可是你最近的气色愈来愈差,你答应过我的,要是身体不舒服,你会告诉我。” 这切切的关怀令晓潮眼眶发热,登时几日来积郁在心头无法说出的沉重化为酸楚的泪水,簌簌流过日渐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地上。 “晓潮!”见她黯然落泪,咏良忙递上纸巾,连声轻问:“你究竟是为什么这么难过?告诉我看我能帮什么忙?” “咏……咏良,”晓潮擦掉眼泪,吸了口气,迟疑了许久,才喑哑开口,脸上一片凄然。“我觉得难以启齿,但是除了你,我不知道还有谁能……” “是什么事?”咏良听得一头雾水,见晓潮神色凄楚,当下决定不论什么事,只要能做到,他一定全力以赴。 “能……能陪我到医院一趟吗?”她的声音细如蚊蚋。 “我……”晓潮重重咬住下唇,直至渗出血丝,才一鼓作气地告诉他。“我要拿掉肚里的孩子,所以需要一个‘父亲’签字。” “怎……怎么会?你……”他惊急又心痛地问:“难道你被人强……” 晓潮只对他哀戚地摇头,眼眸闪着一丝忧郁的泪光,不见悔恨。 那么她不是遭到那样的不幸,而是另外有人了!咏良的心痛苦地痉挛起来,这个人不但走进了晓潮的心,还占有了她的灵与肉。 “你……你这么喜欢他?”他感到冰寒自头顶冲淋而下。“甚至直到现在也还是……” 她仍没作声,泉涌的凄迷泪水已给了他答案。 当时他只感到五雷轰顶,晓潮,竟然…… 但是面对晓潮的无助,他生不出一丝怨尤,只想全心呵护,早日看见她恢复往昔阳光般璀璨的笑脸。 *** 其实这只是一家妇产科诊所,规模小,而且光线幽暗。 咏良不安地坐在候诊室,看着身旁黯然垂头的晓潮,心中升起阵阵的叹息。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是陪晓潮到这个暗无天日的诊所来堕胎,究竟谁是孩子的父亲?他没有勇气问,但无法不恨那对晓潮始乱终弃的男子。 “你们的同意书填好了吗?” 护士从柜抬探头的询问把咏良拉回现实,想得太入神了,他竟忘记要填那份摆在腿上的同意书。 “一下就好!”他回答着,草草在同意书上签字后,递给默默无言的晓潮。 晓潮迟疑地接过同意书和笔,怔怔看着同意书上签字的地方,久久不曾落笔,汇聚在眼中的泪水却滴在纸上,双手颤抖得厉害,凄清的泪水更是坠流不止。 她仍爱那男人,所以才舍不得孩子!在旁的咏良注视许久,见晓潮如此凄伤痛苦,心中一阵凄恻,旋即夺下她手中的同意书与笔,交还柜台。 “咏……”晓潮错愕不解地看他绝然的动作,难道他改变了心意? “晓潮,”他凝重地握住她的双手,看入迷蒙的泪眼。“我们结婚吧!” “啊?!”她惊愕地张着嘴,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前所未有的勇气说:“如果你想留住孩子,我们就结婚,让这孩子名正言顺,你说好不好?” “这……”晓潮弄不清心中是惊喜还是感激,本能想点头,理智却在摇头。“这对你不公平!咏良。” “他这样对你就公平吗?晓潮,”咏良下意识抑制激动咬牙地问。“他让你这样孤立无援,要不是我刚好在你身边,你要怎么办?” 刹那间,晓潮说不出话来,泪水却涌得更凶。 “咏良,咏良……”她终于激动地扑进咏良的怀里,放声哭泣起来。 这是第一次她纵情大哭,咏良的贴心关怀让她连日来所压抑的惨淡忧伤溃决而出。 *** 这天虽然晴空万里,但这大城市空气污染太严重,天空呈现薄薄的灰蒙;不过,这可不影响咏良拉着晓潮逛这个高级购物中心的情绪。 “没想到你父母会轻易答应我们结婚,”咏良兴奋地计划着。“我们可以先租个通风好一点的小房间,等我找到工作再……” “再过一年你就毕业了,不该转到夜间部,”晓潮既愧疚又难过地叹息。“咏良,这样下去我只会拖累你,我看我们还是别结……” “我喜欢这种感觉!”咏良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眼神是少有的坚决。“这样当你的丈夫,为你解决困难,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 一时间,晓潮哑口无言,说不出心中的感动,眼眶却湿润了。 “我们来看这个!”咏良故作轻松地拉起她的手,走到一家高级珠宝店门口。“看这项链!戴在你身上一定很好看。” 晓潮不禁笑了起来。“这家珠宝店的东西是出了名的贵,这个钻饰值七八百万,戴起来等于把一栋房子挂在脖子上。” “你怎么知道?” “报上有报导过,”她朝橱窗里的珠宝撇撇嘴。“刊登的就是这件……” “小姐,要不要进来试戴看看?”一位女店中突然出现打断了晓潮的话,殷勤地怂恿。“你的男朋友一定很想看你戴起来的样子。” 咏良望着橱窗里闪亮耀目的钻饰,想像晓潮戴上的亮丽模样,不禁心动地点头低声对晓潮说:“去试戴看看嘛!反正试戴不要钱。” “你发神经哪!”晓潮急骂着,却抵不过眼前两人的怂恿,被半推半拉地走进店里。 见店里豪华气派的装潢,晓潮忍下有种拔腿就跑的冲动,不安地瞟着店员拿出那条镶满钻石的项链,鼓起三寸不烂之舌,开始游说的工作。 “天董,谢谢您这么赏识我们这家小店。” “没什么。” 随着里面招待室的几个人走出来,之间的谈话也传到外面晓潮的耳里,她没听清楚声音,只反射性地朝声音来处望去,不由得脸色一变,那个走在前面的魁梧身影竟是已成陌生人的天子昊。 再次,她心碎地看到亲昵地倚在他身旁的程雁芝,顿时,天地似乎无情地旋转起来,快得令她窒息。 “晓潮!”手抓着钻饰的咏良见晓潮的身子突然摇摇欲坠地晃了晃,连忙扶住她。“你没事吧?” “没事!”她回过神来,微笑地紧抓着他的臂膀。 “没事就好,啊?!”咏良松了口气,不意抬头,吃惊地看到站在两步外的天子昊。“天……天先生,你大概不记得我们了,上回游艇的……” “我记得。”天子昊的眼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晓潮,停留在咏良身上。“买东西啊?” “只……只是看看!”天子昊的气势总压得旁人气都不敢喘,咏良更不例外。 晓潮带着报复的意气,突然搂住咏良的臂膀,娇媚地靠在咏良的肩头,笑得极甜蜜。“我们要结婚了。” “晓……?!”这种亲密的动作令咏良措手不及地脸红了。 “哦?”天子昊却淡淡地扬起眉,眼光仍在咏良身上。“恭喜了,婚礼是什么时候?到时我可要送上最大最美的花束!” “下个月七日。”咏良腼腆地说,神色洋溢着欢欣。 见天子昊冷淡嘲弄的神情,一阵受挫的恼怒攫住了晓潮。 “还给人家,咏良,这东西我们吃不着用不上,更买不起。”她躁郁地说完后,转身便快步走出这家珠宝店。 “晓潮!”咏良见晓潮头也不回地走出去,赶紧将钻饰交还给店员,对天子昊歉意地颔首后,跟着走了出去。 “晓潮,等一下。”咏良急急追上,见晓潮目光凝重,脸色苍白,不禁担心地问:“你又不舒服了吗?要不要到化妆间……” “我很好!”她转头对他勉力笑笑,不让天子昊冷淡的反应在心头聚成阴霾。“只是那店里的空气闷了点。” 咏良吁了口气,眼神满是关怀。“我带你去给医生检查一下,好吗?自从那次从那家妇产科诊所出来后,你就没去给医生看过。” 晓潮犹豫地低下头,没说话。她要肚里的孩子,却害怕到医院检查。 只听咏良继续。“这阵子为了结婚的事忙得差点忘记,我们这就去看医生,替宝宝找一家比较好的妇产科医院,怎样?” “咏良……”晓潮抬眼看他,眸底满是感激。“我要怎样才能报答你?” “给我一张开心的脸,”咏良憨厚地笑握她的手道。“走吧!” *** 哐啷!一幅价值十来万的油画自书房破窗飞出,无力地掉在草坪上,原本华丽的画框破裂得不成形。 几个佣人无意间经过书房的门口,听到里面乒乓作响,知道少爷在里面大发雷霆,连忙加快脚步离书房愈远愈好。 书房里有如台风过境,书架上价值不菲的精装烫金原版的大英百科全书及其他昂贵藏书如战火残骸般散落一地,书桌上的纯金镇尺大理石白金笔架,连同百年古董台钟都被扫落在地,甚至立在书桌旁气派的地球仪都不能幸免。 天子昊仍余怒未熄,一脚踢翻书桌前的十六世纪巴洛克式长椅和茶几,一把扯下挂在墙上前不久才自香港苏富比拍卖会买来的字画。 可恶!他怒气冲冲地举起瑟缩在墙角笨重的水晶原矿石奋力掷向书房的另一端,墙边高大典雅的红桧书架立时被砸个稀烂。 可恶的晓潮儿!她竟敢在他面前招摇地宣布“她要结婚!”还贴在那个瘦削大男孩的身旁,笑得那样甜美娇媚,谁准许她结婚?谁准许她在他面前跟那个弱不禁风的咏良亲热成那副德性?谁又准许她笑得那么娇甜动人? 她应该躲在家里为他憔悴消瘦,他征服了她,不是吗?她怎能在他面前为另一个男子展颜欢笑?那醉人的笑靥应该只属于他才对! 晓潮儿,为什么她就不能像其他女人一样乖顺?为什么他总挥不去那种遭到背叛的感觉?真恨这种挫败的无力感! 像是讥笑他前所未有的致命挫败似的,晓潮娇媚欲滴的笑靥竟在他眼前徘徊不去,恍惚中,他似乎看到身穿白纱的晓潮挽着咏良的手,对他甜蜜幸福地浅笑着,霎时充满心头的嫉妒令他愤怒地嘶吼了一声。 结婚?她竟敢在他面前大摇大摆地跟另一个男子举行婚礼?天子昊重重喘息着,浓眉肃杀地纠结,好!既然她要结婚,他就成全她,等她成为咏良的妻子后,他会让她成为背叛丈夫的女人,正如她背叛他一样。 *** 在晓潮和咏良的坚持下,他们的婚礼很简单,参加的人除了双方的重要亲戚与新人的几位好友,林林总总只坐满了三桌筵席。 “他们总算给面子,没有闹得太厉害。”回到租赁的小楼阁,晓潮几乎累垮地倒在床上。 “你还好吧?”咏良月兑下外套,小心翼翼地将“新郎”的胸花摆在桌上,仍不忘关怀地问道。 “还好……有种解月兑的感觉。”由于怀孕的缘故,她其实累得只想睡。 “晓潮,记不记得那天我们从购物中心出来后,去产科医院做的检查?”咏良的声音兴奋骤起。“检查报告在前两天出来,因为下课顺路,我又急着想知道,所以来不及找你一起去。” 晓潮忍不住笑出声来,做检查的是她,结果他居然比她还心急。“不要紧,你看我还不都一样,结果呢?医生怎么说?” “一切正常,”他坐在可铺成床的沙发上,双眼发亮地说。“还记得你做的脑部断层扫描吗?” “嗯!”听一他兴奋的语气,她弄不懂他在热络个什么劲儿,但却为他的兴奋而忍不住微笑。“在你的坚持之下。” 他重吁了口气。“你的脑部十分正常,没有问题!” “啊?!”晓潮惊讶地坐了起来。“你是说我健康得很?没骗我吗?” “不信的话,我们明天再一起去找那位医生。”咏良露齿笑得很开心。 “可是纪医生为什么……”晓潮不解地皱起眉。“还是他骗我?但这没道理呀?” “不管怎样,你不用再去做那种奇怪的疗程我就……” 咏良的话还未说完,便有人在楼下大喊:“顶楼快递!” 他们莫名其妙地相望一眼,咏良狐疑地起身。“我去看看。” 不一会儿,咏良抱着一束极大而精美的花走进门来,晓潮诧异得合不拢嘴。 “是谁这么有心送这么漂亮的花给我们?”晓潮接过花束,微笑地俯下脸嗅了嗅。“好香!你看该不会是梅梅他们那一票人合伙给我们的惊喜吧?” 正看着卡片的咏良却笑着对她摇头,扬扬手中红色的长方形丝绒扁盒。“是位大人物的贺礼。” 晓潮想不透地皱起鼻头,接过卡片,狐疑地打开一看,脸色顿时转白。 祝 萝丝与杰克的婚礼顺利美满 天子昊贺 萝丝与杰克的婚礼?!晓潮脑中一片混乱,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天子昊!他这是什么意思? “天子昊这个大人物果然是大手笔,”咏良欣喜若狂的眼光驻留在打开的丝绒盒上,完全没有注意到晓潮的神色有异。“不但把我们比拟成铁达尼号里的男女主角,还送这个当贺礼,看!” 当盒中那条镶满钻石的项链呈现在晓潮面前时,晓潮登时情绪爆发似的将怀中的花束猛力摔在地上,忿恨地践踏,随手一把扯出那条钻饰怒不可遏地摔往地上,她再也受不了天子昊这般嘲讽。 “哎!”咏良及时接住那条遭殃的钻饰,惊愕不解地看着她疯狂踢踹地上残破的花朵。“晓潮?” 激动的晓潮听不见咏良的轻声叫唤,眼前飘荡不去的是天子昊轻狂骄笑的神情,耳际萦回不断的是天子昊冷嘲戏弄的笑声,她歇斯底里地抓起卡片撕个粉碎,泪水早湿透脸腮。 眼看她平静的生活就要开始,天子昊却偏偏恶意破坏,不让她的心有一丝安宁,他到底想怎样?早在游艇那天以后他就弃绝她了,他在她面前与别的女人亲昵拥吻的场面还不够折磨她吗?现在还要怎样才肯善罢甘休? “晓潮,”咏良见她的情绪稍稍平复,连忙将她扶到床上。“你还好吗?” 她吸了吸充满酸楚的鼻头,任凭泪水直流,喑哑地开口。“我应该拿掉孩子,这对你对我都好,我当初不该感情用事,这样拖累你……” “你在说什么傻话!今天是我们新生活的开始,别想那么多,快看这个!”咏良柔声安慰,拿出那条钻饰笑道:“那天我才想这条项链你戴起来会有多美,没想到,今天居然成了我们结婚的贺礼。” “把那东西拿走!”晓潮登时又歇斯底里地哭叫起来。“我不要看到它!” “晓潮?”咏良几乎怔呆了,连忙将钻饰收起,不大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错愕地看看在床上蒙头哭泣的晓潮,又看看手中装着钻饰的丝绒盒和地上残败的花束,想起那天珠宝店里乍见天子昊,晓潮却骤然生变的态度,还有今天,原本一切都好,直到这花和钻饰的出现…… 啊!难道孩子的父亲是…… “晓潮,”他感到心恐惧地悬起。“天子昊是不是……孩子的父亲?” 登时晓潮止住了溃堤似的泪水,沉默许久才幽幽地哑声开口。“如果你要离婚,我无话可说,咏良,我真的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 丙真是天子昊!难怪晓潮陷入爱情的泥沼无法自拔。天子昊吸引女人的风采是无话可说,但晓潮又是哪点招惹他了?他怎能对晓潮如此薄幸? 想到这里,咏良悠叹了一声,真恨自己没有让晓潮幸福的本事。 “早知道是他,那天我就不会告诉他我们什么时候结婚,也就不会有这样多不必要的困扰了!”他柔声说着,轻拍她的肩。“你要保持好心情,我现在是你的丈夫,所以有责任照顾你。我明天就把东西送还给他。” 晓潮含泪笑了,老天爷真的厚待她,赐给她这么善良细心的丈夫。 “让我来吧!期末考快到了,而且你还要打工,”有夫如此,她应该也要坚强,晓潮深吸口气说:“他是针对我来的,还是我把东西送还给他。” *** 在这幢壮观的办公大楼里,晓潮站在铺满白色大理石,气派非凡有如皇宫入口的玄关大厅,犹豫许久,才下定决心地走向服务台,天子昊吓不倒她的! “我找天子昊。”她平静地看着庄严得没有人气的柜台小姐。 瘪台小姐见她穿着平庸,又直呼董事长名讳,不禁狐疑地问:“你是……” “我叫晓潮……”晓潮顿住了。 自己在干什么?把东西交给柜台就好,难道她是为了见他才来的吗?不!她不想见他!她一点都不想见他! “麻烦你把这个交给他,他就知道了。”她随手将红丝绒盒搁在柜台,转身便低头仓皇地往门口匆匆走去。 她要逃离这里!这里的一切竟和那梦里的皇宫如此相似,白色的石材,从石壁上坠流的水瀑,还有石柱雕像…… 蓦地,她感到自己好像撞到什么,抬头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反射性地要退后,双臂却被对方牢牢抓紧。 天子昊!她是怎么搞的?谁不好撞到,竟这样一头栽进他的怀里。 “你来得真早!”他冷淡的嘴角习惯性地扬起嘲弄,完美地掩饰了见到她的欣喜。“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见我?” “放手!”她奋力挣扎,无奈箝制在臂上的力量丝毫不减。“我来还你的东西,我跟咏良不需要那种奢侈品。” 什么?她居然退还他给她的东西?天子昊的眼瞳底充满几分愠怒,但表面的淡漠将他的情绪遮掩得极好。 “哦?”他挑起的剑眉有几分不屑,嘴角嘲讽的笑意更深。“东西呢?” “在柜台,你自己去拿!”她徒劳无功地挣扎了几下,不禁咬牙怒视。“放开我!你这个跋扈的暴君!” “你的态度也恶劣得很!”见她固执的抗拒,天子昊眼光冷然一凝。“想把东西还我,就规规矩矩把东西送到我面前!” 他说着便朝柜台打了个手势,立即有人将那只红丝绒盒送到晓潮面前。 “我给你三分钟的时间,”他暴躁地放开她。“送到我的办公室!” 看着天子昊气势万钧的背影,晓潮懊恼地接过丝绒盒,保持距离地跟在天子昊后面,走进这幢建筑物顶楼的董事长室。 在宽敞壮丽的办公室里,天子昊闲适地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晓潮抱着丝绒盒,嗔怒地瞪视他。 “还你!”她怒冲冲地拿出钻饰,将丝绒盒扔到他面前。“还有这个!” 话才说完,晓潮便将手中那条钻饰忿恨地朝天子昊的脸上扔去。 天子昊机警地接住这条差点砸到他脸上的钻饰,见晓潮转身就走,随即起身,用手在桌面一撑,纵身跃过气派宽大的办公桌,制住正要开门的晓潮。 “你有没有礼貌!”他愠怒地在她耳边低叱。 “放开我!”她激烈挣扎,却被他硬拖到一面落地镜前。 天子昊不由分说地将那钻饰套到她细致的颈项,顿时,镜中的钻饰似乎因佩戴的人而更显璀璨,那原本粉女敕的肌肤在钻石亮丽的烘托下,更显得水样般的晶莹剔透。 “你看!”他不觉心醉地拥住她,轻嗫着她柔软的耳朵。“瞧这多适合你!苞你多相配!晓潮儿。” 晓潮怔怔望着镜里的两个人,软弱的泪水在不觉间滑过面庞,这是多熟悉又遥远的感觉!为什么他侵略性的温柔总能这样轻易撩拨她的心弦,教她沉沦不醒,即使是在这个世代,即使是在遭他弃绝后的此时此刻? 这发间的幽香如往昔那般在他鼻端诱惑地缭绕,令他更痴迷地想要占据更多的她。他不禁轻轻扳过她的脸庞,迷蒙泪眸中盛载的凄楚令他无法控制油然而生的浓烈爱怜,这是被他摒弃又思念已久的炽情。 他情不自禁地俯下头,紧紧吻住这双融化他心房却遭他摒弃的唇瓣,饥渴的舌尖急迫地探进饱含芬芳的口中,猛烈索求那滋润他心灵荒漠的甘泉。 这感觉像是另一世代缠绵的延续!晓潮的理智想维持清醒,却被这如海涛般的需索淹没了,随着那游移在肌肤上的温热,她心颤地迎承这熟悉的昏眩、熟悉的酥麻。 这是捆网住她心魂的情丝,她逃不了,只能无力地倚进那跋扈的怀抱,宿命似的接受这既浓烈甜蜜又苦涩酸楚的情挑。 “你……”天子昊迷醉地在她耳边呢喃,强有力的手掌夹着探进她的衣内。“你不该来的,晓潮儿,你让我控制不住……” 这痴醉的话语竟如洪钟般将晓潮沉沦的意志给敲醒了,是呀!她是不该来的,明知自己抗拒不了他的戏弄,为什么还这样如飞蛾扑火般地对他投怀送抱?难道只为了追求那燃烧的刹那,就不顾遭弃的吞泪忍痛吗? 想到这里,她猛然奋力推开他,慌乱地扣回被松开的衣襟。 “你说得对!我不该来,”她强忍不舍的哽咽与痛心,恨恨地说。“请你放尊重一点!” “你说什么?”可恶!她竟敢对他说这种话!天子昊脸上的温柔迷醉在转瞬间化为阴森冷厉。“再给我说一遍!” “我不会背叛我孩子的父亲!”她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 天子昊当下一语不发,蛮强地一手抓住晓潮的手臂,另一手搭在她看来平坦却孕育生命的小肮,脸上的阴郁更深沉,有如一座随时要爆发的火山,晓潮不由得倒抽一口寒气,却下意识挺起胸腔。 “你是说这是咏良的孩子?”他近乎咬牙切齿地问。 她忍住要说出真相的冲动,强迫自己现出最甜美的笑容。“不然我们为什么这样急着要结婚?” 顿时,天子昊感到全身的血液似乎一下子被抽空,溃败的无力感席卷而上。 看着晓潮断然转身走出去,他突然极度希望——晓潮肚里的孩子是他的。 *** 晓潮态度从容地走出天子昊的办公大楼,心却早已纷乱得拼凑不起来。 天子昊说得对!她根本不该来见他!另一个世代的情缘早在灾难发生的刹那断绝了,而她却痴想着在这个世代延续,才会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若非咏良在的话,她可能早就崩溃了。 像是迫切的求援似的,晓潮随即拿出电话卡,在路边打电话给咏良。也许听听他的声音,她就能稳定这没来由的浮躁,说不定她还能慢慢忘掉那玩世不恭游戏人间的天子昊…… 而对于另一个世代的事,她也该学习遗忘了吧!尽避如此想,晓潮仍压抑不住阵阵戳刺的心痛,痛得她清泪不断。 “喂?咏良吗?”她听到咏良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立即哽咽地说:“没什么事,我只是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会不会妨碍你!” “当然不会!”晓潮突来的电话是咏良最大的惊喜,但那呜咽的声音却令他担忧。“你怎么了?你去找天子昊了吗?是不是他……” “不是不是!我只是……”她的话陡然打住,吃惊的眼光错愕地停在面前一个中年男子身上,那斑白的鬓发,深刻的法令纹,还有眼镜。“……纪医生?” “好久不见,”纪医生对她正讲电话的事视若无睹。“你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来做治疗了。” “我……”她顺手将电话靠在肩上。“我去做过检查,我的头部一切正常,所以……” “是吗?”纪医生心中想着,却莫测高深地笑笑。 “喂?”晓潮听到咏良在那头大喊,没理会纪医生,连忙接听。“咏良。” “你刚刚跟谁说话?纪医生吗?”咏良想起纪医生阴沉的神色,心底就一阵没来由的不安。“你跟他说话要小心点,别讲太多,尽量离他远点……喂?喂?” 咏良看着电话,又听了听,隐约能听到街上的车声,这不像电话断线,但怎么就是没有晓潮的声音? “晓潮?晓潮?喂?” 他朝电话一叠声不安地大喊,但是电话的这头——除了一只野狗在嗅闻那支垂向地上的电话外,已无人接听。 尾声 应该是这支电话没错! 咏良一感觉事态不对,便连忙跑来,估计晓潮才刚从天子昊的办公大楼离开,若要回家的话,是要往这方向。 他留意着沿路的电话,发现了这支听筒垂向地面的公用电话,只见上面还插着电话卡…… 一阵心慌窜上心头,咏良连忙对附近的店家描述晓潮的模样,并问有没有看到她,一连询问了好几个店家。 “啊!”终于一位欧巴桑搔着头说。“我好像有看到那个女孩在打电话,又在跟一个欧吉桑讲话。” 欧吉桑?对了!咏良打了下自己的脑袋,明明就在电话里听到晓潮说到“纪医生”,怎么没有早一点想到?但是纪医生为什么要把晓潮带走? 蓦地,他想到晓潮曾提起的那些奇怪的疗程,突然有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纪医生兴奋地一面开车,一面看着在旁呈半昏迷状态的晓潮。见她连日来都没出现在他的诊所过,他就担心她可能已经对这疗程起了疑心。 他跟踪了她几回,每次见有下手的机会,不是旁边有人,就是地方太吵,惟独这回,正是上班上课的时间,晓潮落单,这不是天赐的机会是什么? 就在她讲电话时,他拿出预藏的麻醉剂,见四下无人注意,便迅捷熟练地从晓潮的腰部注入。先让晓潮动弹不得,其他一切都好办! “你找我有事吗?” 说实在话,天子昊从没像这一刻这般妒恨一个人,看着眼前身形单薄的咏良,想起晓潮肚里的孩子,他恨不得胸中的妒火能将咏良烧个精光,那是先除之而后快的妒恨! “晓潮是不是来找过你?”想到眼前这个强权威势的男人对水样般的晓潮始乱终弃,咏良就不再敬畏天子昊这号大人物。 从咏良口中提起晓潮,天子昊听了胸中妒意更浓,不禁冷哼了一声。“要找老婆也要看清地方,我很忙,没时间跟你搅和……” “晓潮不见了!”咏良打断他愤懑的怨语。“她是……”他看了下表。“大约失踪了三十分钟。” 天子昊不耐烦地站起身来。“我的行程紧凑得很,你们要玩失踪游戏,恕不奉陪,请吧!” “这不是游戏!”咏良见天子昊态度冷淡,心一急,反射性的大拍桌子。“晓潮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大约在二十分钟前,她跟我讲电话突然人就不见了,在电话里,我听到她喊‘纪医生’,后来就没听见她的声音,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纪医生?”天子昊狐疑地看着他,显然怀疑他话里的可信度。 “纪医生是在她溺水时送到医院的主治医生……”咏良终于简短地说出纪医生给晓潮奇怪治疗的经过。“所以我怀疑纪医生要拿晓潮做人体实验。” “为什么找我?”尽避听得心急,天子昊还是显现不在乎的散漫样。“警方一样会帮你。” 咏良在急怒之下,冲口高吼:“天子昊,你的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你让晓潮对你一往情深还不够,又让她背负未婚生子的罪名,现在她有危险,你竟然还袖手旁观,你还是人吗?” “什么?”天子昊惊愕地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迟疑出声。“可是她跟你结婚,不正是因为她怀了你的……” “是你对她始乱终弃!”咏良急切地大吼。“她怀孕了,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你要她怎么办?” “你是说……”这是天子昊生平第一次感到措手不及,不禁愣住了。 “我能给她的不过就是名分,”深爱晓潮的心让咏良首次感觉自己的高大,甚至是在天子昊面前。“一样你吝于给她的东西之一!” 天子昊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脏在剧烈收缩着,晓潮儿,他的晓潮儿!事到如今,他才发现自己对心中的至爱是多么残忍! 蓦地,他悚然地看见另一个世代在火山灾难掩埋他们的刹那,顿时阵阵寒意化为利箭戳刺着他的心,痛得他冷汗涔涔。 “晓潮儿!”他喑哑痛悔地呼唤一声,猛地抬眼看咏良。“你想,她会被带到什么地方?” *** 在纪医生私人诊所的地下室,这个中年医生稳健地套起手术用的手套,看看盘内排列整齐亮得光可鉴人的手术刀,又看向意识逐渐恢复的晓潮。 “唔……”晓潮的眼瞳朦胧地转了一下,看到纪医生时,意识似乎倏地清醒。“我怎么会在这里?” 纪医生穿在身上的手术行头,及手术台旁的刀都令她胆战心惊,连忙挣扎要起来,却发现全身被皮带绑住,不由得惊喊:“你绑住我?!你为什么要绑我?” “嘿!”纪医生得意地笑了两声。“我只是想一探你溺水三个礼拜却还活生生的奥秘。” “什么意思?”她完全听不懂他所说的话。 “如果我发现你是怎么生存在海里,对世界上的人类可是一大贡献,而诺贝尔医学奖自然就非我莫属,你到时可就光彩了,这可是你对人类最伟大的贡献!” “啊?!”晓潮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你给我的疗程……真的是实验!” “可惜没什么效果,所以我现在要用最直接的方式,”纪医生对晓潮阴森一笑,压挤了下手中的注射筒。“你要全身麻醉、半身麻醉,还是完全不麻醉?” 当天子昊开着白色法拉利来到纪医生的私人诊所时,街上的人并不多。 “他今天歇业?”咏良不由得慌张起来。“那……那……” 天子昊随即敏捷地跳下车,隔着拉下的铁帘和玻璃门,凝目朝最里面望去,果然看见来自地下的些微亮光。 他一语不发地转身回到车内。 “里面有人吗?”见天子昊大剌剌地在稍嫌狭窄的马路回转,咏良开口忍不住问。“看到晓潮了吗?” “把安全带系好,头抱紧。”天子昊猛踩住油门和离合器,答非所问地道。 就在咏良不解地张口要出声之际,见这车以上百里的速度朝那间关门休息的私人诊所猛力冲出,不由得吓得声音都哑了。 纪医生大笑地拿起一把手术刀,在晓潮白净粉女敕的脸上刮了刮,晓潮下意识抑住惊叫的冲动,只骇然地合上眼。 “嘿嘿!”纪医生得意忘形地狂笑着。 那狂妄的笑声在这地下室里形成刺耳的音符,在晓潮听来却毛骨悚然。 只听纪医生又嘿嘿笑了两声。“我想效果最好的,应该是完全不麻醉!” 晓潮想告诉自己不害怕,浑身却随着纪医生隔着手套的触模而战怵不已。 “嗯!”纪医生拨弄着她的长发沉吟了一下。“不错!这里最好,就从脑部下手了!” 见纪医生手中亮晃晃的手术刀高高举起,正要往她头上刺来时,晓潮终于忍不住心头的悚骇,惊声尖叫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响声如旋风般从楼上传来。 “那是什么声音?” 纪医生一脸莫名其妙地朝天花板望了望,不放心地想了一会儿,决定上去看看。在上去前,他用胶布封住晓潮惊叫的嘴,免得她乱叫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纪医生一上楼就傻眼了,他的柜台、他的药局、他的诊疗室全毁了,特别是药局里的瓶瓶罐罐就像土石流般冲到地面,一部不知从何而来,带着毁损累累伤痕的白色法拉利就是祸首。 见两个男子从车内跨出,他立时怒气冲冲地要破口大骂,但当他的眼光落到天子昊身上时,也许是天子昊天生不怒而威的气势吧!纪医生竟傻住了。 天子昊质询的眼神落到纪医生身上时,不禁微微一怔,另一世代的情景登时有如电影般一幕幕掠过他的脑海,祭司!是祭司三番两次地将晓潮儿从他身旁带走,害他怀抱憾恨直至灾难骤起的瞬间。 “他就是纪医生!”咏良一见到他,立即像指控罪犯的证人似的喊。 霎时,天子昊忽有所悟,晓潮儿把另一世代的情爱带至这个世代,而他却抱着临死的憾恨来到这个世代,那分憾恨扭曲了他对晓潮儿所有的爱恋,而这些都是祭司一手造成的! 现在这纪医生又要来带走他的晓潮儿,他绝不允许这种憾悔再度重演! “晓潮儿在哪里?”想到这前因后果,他不觉像抓小鸡似的攫起纪医生的前襟,眼眸燃着熊熊怒火。“晓潮儿在什么地方?” “呃……她在……在地下室……”被天子昊一把揪起,脚踩不到地的纪医生吓得颤着牙床,口齿不清地说。 天子昊将纪医生朝地下室的梯口一扔,只听一阵重物滚落的声音伴着纪医生的哀嚎直到底层。 梯口的两个男子立即奔下楼,只见纪医生不省人事地瘫在地上。 咏良当下倒抽了一口气,惊惶地间:“他……死了吗?” “算他命大,只是昏过去!”天子昊看了昏厥的纪医生一眼,鄙夷地说。 “不知晓潮她……”咏良四下张望。“这地下室真不小,这么多仪器……” 这话倒提醒了天子昊,只见他毫不客气地掀翻挡路的机器,锐利的眼光迅速掠过每个角落,心脏却为将能再见至爱而狂跳,当下决定,就算晓潮断然拒绝,他也要她留在身边,一生呵护她! 蓦地,他寻觅的脚步猛然顿住,眼前被捆困在手术台上曼妙的身影,不就是他的晓潮儿吗? 天子昊连忙冲过去,以最快的速度解开手术台上的捆绑带,撕开那块丑恶的胶布,在晓潮还没反应过来以前,他已急切地将她拥入怀中,心疼地吻着她的鬓发、她的耳腮、她的眉眼…… 刹那间,晓潮忘了先前对他的怒怨,忘了他对她的残苛,只一心醉在这猝来的温柔,惊吓的泪水缓缓落下。 “昊!昊!” 那无助的低唤令天子昊迷醉地吻住她的唇,在索求她的回应之际,传递更多爱怜,晓潮儿,他永远的晓潮儿! “晓潮儿,我要时时刻刻看着你!”他疼惜地啜吻着她委屈的泪珠,柔声命令。“说你要在我身边,永永远远,生生世世!” “我……”晓潮话说到一半时,猛地住口,仓皇地推开他。“不!不行!我已经是咏良的妻子,我不能给你这样的承诺!” 顿时,天子昊呆若木鸡,那种掌控不住的无力感又骤然席卷而上,迫得他要窒息,悔恨更是撕裂着他的心。为什么非要等到失去时,才明白存在的可贵与重要? 看着晓潮神色凄凄哀伤,泪如泉涌的模样,他真想再次轻捧那泪湿的花容,细细呵护,紧拥住那娇媚的身躯永远都不放手,但他已失去这个权利了! 懊妒恨咏良有这个特权吗?天子昊痛苦地深吸一口气,或许最该怨恨的,就是他自己吧! 晓潮儿,他的晓潮儿,他爱怜地迎视她的凄迷泪眼,在另一个世代里,他大意错失了拥有她的机会,岂知在这个得以重新来过的世代里,他还是粗心地失去了她,这是他一犯再犯的错误,倘若能够再重新…… 一阵轻咳令黯然神伤的两人回过神来,反射性的朝站在三步远的咏良望去。 “你们还好吧?”咏良微笑地问。“等会儿警察会过来,这里就交给你们处理,还有,”他把眼光移向天子昊。“别忘了带晓潮去医院检查一下,她是要当妈妈的人,这些事不能不注意。” “咏良……”晓潮似是明白又不明白地看着他。 “我得去上班,”咏良仍是一脸温和的笑。“我是在上班时间跑出来的,钟点费会被扣得很凄惨。” “咏良你……”天子昊开口想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 “对了!离婚证书在我抽屉里,我就知道有一天会派上用场,”他再次把眼光移向天子昊,神色有着托付。“真的父亲上场了,所以我这个假父亲也该退休了,对晓潮好一点!” 晓潮与天子昊两人目送着咏良的背影,紧紧相拥。 他们俩终于可以实现生生世世长相厮守的诺言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