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夫记》 楔子 雷氏大楼,“凌霄”专业造型公司—— “快递!”从事快递工作已经三年的送件人员小李,向保全出示证件后直接走向柜台,毫不意外里头的小姐又换了几张新面孔。“麻烦签收。”他交给柜台小姐一个小包裹,一并递上签收单,外带一个平日送件时几乎不曾露过、纯粹男性的笑容。 多么令人赏心悦目的公司啊!俨然就是男人的天堂。 金碧辉煌的装潢、数不完的美艳女郎;娇的娇、媚的媚,个个身材、长相一级棒,更别提她们嗲柔的娇音,笑容甜得几乎可以榨出蜜来。 加上今天,他一共来了这家公司三次。 难得置身在众多性感美女群中,纵然仅有短短数分钟,却能让人感到身为一个男人毕竟还是幸福的。 “帅哥,谢谢你!”柜台小姐盖好了公司印,温柔大方的放送着训练有素的甜美嗓音。 小李顿时疲累全消,有种欲上青天的薰薰然。 “不客气,这是我的荣幸。”他尽可能放慢脚步,万般不舍步出公司。 上帝啊!要是所有快递物件的送件住址都是这间公司,就是要他下半辈子都当一个小小快递员,他也情愿呀—— 第一章 “雷先生!这里是这个星期的信件。”秘书梅嘉丽照例在此时呈上本周所有的邮件包裹,同时嫌恶地用眼角余光扫视身旁的沈云龙。 雷霆霄做了个要她退下的手势,继续方才和沈云龙的谈话:“云龙,你这一次闯的祸实在太严重了。撇开组地下钱庄、勾结警察不谈,强迫未成年少女、引进非法大陆妹卖婬的部分闹得甚嚣尘上,怕没这么容易解决。” “哎呀!什么严重不严重,只要有钱,哪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沈云龙毫不在意的点起一根烟,“横竖挂名出面的又不是我,那些个不中用的家伙,只要有钱,天大的罪行保证扯不上我一根寒毛。”他一连对着空气吐了几个烟圈,毫无半点忧心。 既然已经答应云嫂帮他解围,雷霆霄也不愿再多说什么,他干脆的问:“多少?” 沈云龙举起一只手,摊开五根手指头。“五千万。”这个数目对雷氏、对雷霆霄而言只不过是九牛一毛,小小意思罢了。 雷霆霄二话不说的拿出支票薄,爽快的在上面签了名。 沈云龙面露喜色,迫不及待伸手欲接下支票。 “别急。”雷霆霄收回手上的支票,“不要忘了你答应过的。” 沈云龙倾身取走支票,小心放进西装内的口袋。 “放心吧,我不会再去找她的麻烦。”这雷家三兄弟是怎么回事?母亲是他的,他都不紧张了,他们三个倒重视得像是亲娘似的。 而他正好抓住这个弱点。一有需要,只消从那个唠叨又爱哭衰的婆娘下手,什么天大的困难,雷家三兄弟还不是得乖乖帮他解决。 “她?云嫂是你的亲生母亲耶!”雷霆霄难得教训人,“云嫂的年纪大了,因为担心你,这几年健康情形愈来愈差。她不奢求你常去看她,但求你安分守己待在公司做事,少惹点祸;你就……” “行了,我知道啦!我不是每天乖乖的来上班,向您报到,为您效劳了嘛!”像一只狗似的任你颐指气使还不够吗?沈云龙克制不住心底的厌烦讽刺着。 雷霆霄面色一沉,“别为我,为你自己吧!”他口气冰冷如雪。 这雷霆霄虽然平时有几分玩世不恭,可是一旦严肃起来,那气势还颇吓人;再说,雷霆霄现在是他的金主,得罪他总不是明智之举。 想到这里,沈云龙赶紧试着找话题打破僵局,他不安地变换坐姿,随意翻着桌上成堆的信件。 “咦?有你的包裹。”好不容易找到话题,他顺手将东西丢到雷霆霄面前。 雷霆霄不经意看了包裹一眼,立即触电似的从沙发椅上弹起,迅速撕去包装纸。果不其然,一模一样的外装、一模一样的内容。 他瞄了眼桌上的日期显示灯——对方可真是准时! “什么东西让你这么紧张?”沈云龙好奇的绕到他身旁。 谈到正事他就呵欠连连,可若是一涉及女人、八卦,他马上生龙活虎。标准天生的小人性情。 “一个没有五官的石膏脸谱?”他自雷霆霄手上接过后怪叫着。象牙白的面部轮廓依稀闪着冷光,教人不觉毛骨悚然。“什么意思?做什么用的?” 雷霆霄的身子重新陷入椅背。“不知道。”他喃喃自语,“每年这个时候就会收到一个,算一算……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沈云龙更好奇了,“谁寄来的?”他欲从破碎的包装纸上寻找寄件人的资料。 “不用翻了。”雷霆霄开口阻止他,“我去年就已经请人查过了,上面的电话、地址和名字全是虚构的。” 沈云龙转了转那对贼味十足的眼珠子,故作聪明地压低嗓音:“会不会是‘凡仕美’故意搞的鬼?”除了当米虫、好赌、玩女人之外,兴风作浪这等事也在他的专长之内。 对于沈云龙的唯恐天下不乱,雷霆霄报以一个淡淡的讽笑。“我不认为有哪一家公司会用这么含蓄的方法打击对手。” “你确定吗?”沈云龙不放弃,继续检视手上巴掌大的脸谱,“搞不好里面藏有定时炸弹?” “是吗?”雷霆霄不以为然。 前二年那二个脸谱全让他给挂在卧室的床头,假使对方真的存心要置他于死地,那还真是挑对东西了。 话一出口,沈云龙也觉得有些荒谬,他转移话题:“哎呀!要想知道寄这个东西的藏镜人还不简单!” “你有办法?”或许他的鬼头鬼脑用在某些时候恰到好处。 “你以为我是混假的呀?”沈云龙夸下海口,“凭我在黑白两道的人面,还怕找不出人吗?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安心交给我吧,省得我妈老念我占你便宜。” 雷霆霄听了只是摇摇头,他的话要是能信,太阳早打西边出来。 不过,他要是肯去查,无论有没有结果,也称得上是件正经事;总比他去吃喝嫖赌、花天酒地、惹是生非来得强。 他拿起桌上那个白亮素净的脸谱,兀自怔忡起来。 什么样的爱慕者他没见过,什么样的礼物他少收过,就是没有一位能像寄来这张脸谱的主人,足足引发他二年的好奇和遐想。 任何礼物都有主题,亦该明确传达对方的心意,但一张少了五官的脸谱……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他或是她,到底想借由这个脸谱对他说些什么,为什么他强烈的感受到潜藏在寄物者心底的千言万语。 沈云龙万般嫉妒注视着若有所思的雷霆霄。 去他的人人生而平等!雷家的祖先也不知道是上辈子烧了什么好香,三个儿子个个出类拔萃,得天独厚;就连收养的女儿也貌似芙蓉,才高八斗。 老大雷霆钧刚毅冷俊,像是能号令天地的天神宙斯;最小的雷霆轩则是耀眼无瑕、无可挑剔一如童话中的白马王子;最最传奇的该属他眼前的老二雷霆霄。 狂狷不羁的性情,神秘的气质让他全身充满吸引力,宛如被贬下人间的太阳神阿波罗,即使冷笑时都散发着窒人的热力。连他身为男人都为之炫目,莫怪乎数不清的女人前仆后继,只为博君青睐。 雷霆霄那捉模不定的心思与暖昧不明的态度,让外界甚至一度谣传他极可能是个双性恋者。 不过,谣言毕竟是谣言。接触过雷霆霄的人都很清楚,在他游戏人间、玩世不恭的外表下,潜藏的绝对是个百分之百、如假包换的男人。 倘若说雷霆钧是一把无坚不摧、削铁如泥的宝剑,那雷霆轩绝对有资格称得上是一块宝玉;多变的雷霆霄,该是……一座宝山。 当你千方百计、千辛万苦想征服他,他却不费力气就掌握了你;当你以为将他看穿望尽,却是愈挖掘却令人惊奇。 永远看不透他的心里在想什么,永远猜不到他的下一步会是什么。这就是沈云龙认识他至今的结论。 尽避他们浑身上下充满谜团,但是有一点沈云龙非常确定——就是雷霆霄血液里有着丰富的风流多情因子,对于美丽的女人他一向来者不拒。 “烦心这个还不如烦恼今天晚上的节目。”沈云龙婬秽的语调打破静默。 雷霆霄扬起浓眉瞄了他一眼,“今晚你又帮我安排了什么好节目?” “包君满意。”才说着,沈云龙已开始露出满脸迫不及待的猴样。“上个月我们不是招考了一批新的模特儿吗?其中有好几个落选的妞,虽然不登台,私底下却辣得不得了……” ★★★ 冬日的夜既冷且长,尽避皇鼎大厦的驻守保全人员小杨,人高马大、身强体壮,可是独自巡逻近乎空城的大楼内,那寒意还是抵挡不住的从领口钻了进去。 电梯上了九楼,透过玻璃门大约三点钟方向的角落,不意外见到一团烟雾弥漫。 “俞寒,还在抢钱啊!”小杨推开玻璃门喊了一声。 俞寒的视线没离开过电脑荧幕,举起执烟的左手在空中挥了挥算是打过招呼。 “气象报告说这一道寒流今天晚上会达到最高峰,别忙的得太晚,早点回去休息。”小杨抛下关心,继续前往别的楼层巡视。十分钟后,手上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 俞寒往后一仰,转动发僵的颈子,这才发现十指冻得厉害。他对着手心用力的呵了呵热气,使劲的摩擦了几下。 眨了眨眼缩进椅背,顺手点燃一根香烟。吸吐之间,霜白的烟雾很快地包围了她的脸。 烟雾中,俞寒依稀嗅到三年前那个冬天的寒冷。 阴雨霏霏的初冬,台北的雨看似绵绵无尽期的下着。她忍痛花掉大半积蓄买下一套名贵的礼服,就为了去参加一个毫无胜算的试镜。 按着杂志上的征试标准,她第一次庆幸自己的身高有一百六十八,长发飘逸、身材均匀。她很清楚自己的相貌平平,除了一双水灵清澈的大眼睛之外,要让人注意到她实在很困难,尤其是在那场美女如云的风云际会里。 照理说,她早已聪明的决定今生放弃追求外在美,转而努力的充实内在美。可是这一回,她克制不了自己,任凭有再强的理智,也无法将雷霆霄在杂志上那抹噬魂刻骨的笑容逐出她的脑海。 说是一见钟情也好,说是少女的情窦初开也罢;她只知道雷霆霄眼里闪动的光芒触动了她的心,他的一举一动直捣她的灵魂深底。那是真真切切心魂的牵引,绝非她之前几次若有似无、好聚好散的小恋曲能够比拟。 犹如千百年前的记忆被开启,她的每一根神经都为他而苏醒,她不需要佐证便深深坚信——她与雷霆霄必定会经纠缠。在某个遥远的年代,某个人类还未发觉的空间。 简而言之,她就是陷进去了。毫无道理、无可救药的爱上这个她仅在电视探访节目上见过的杰出男人。 借由试镜之名亲眼见到他、与他面对面,对她而言,花再多的钱都是值得的。她不在乎结果,她与在场的众家美人不同,她的目的不是成为明日之星。 整场活动下来,她的视线无时不在追随他;她甚至不在乎别人会有什么想法和反应,鼓起勇气大胆的到后台想要对他表达倾慕之意。 ‘二少,你对女人还真有一套,再难缠的女人一遇到你,马上被你治得服服帖帖的。”同为裁判之一的王姓导演巴结着雷霆霄。 雷霆霄不在乎的轻哼了声。不错,他是喜欢女人,却不希罕女人。 “你的魅力还真是无法挡,我敢打包票,今天来试镜的那些女孩于,绝大部分都是冲着你来的。” “哦?”雷霆霄虚应一应。对他而言,骄傲不过是种习惯,接受众人的奉承如同呼吸一样平常。 一旁的人很自然的接起下文:“可不是,光说那个二十三号叫俞什么的,从头到尾两只眼睛紧盯着你转,指导人员要她往右看她偏往左看,说什么眼神也不肯离开你身上,啧啧啧!那副花痴样还不够明白吗?只要二少你肯开口,今晚让她帮你暖床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你嘛帮帮忙好不好!就凭她那副拙样也想伺候我们二少?也不打听打听,我们二少岂是什么女人都看得上眼;她就是排队,都不知道要排到哪一辈子。” “说的倒是。”大家忙出声附和。 那么多来试镜的女人,说实在的,雷霆霄哪里会记得什么二十三号、三十二号是谁?他不过是因为被奉承得有些飘飘然,非得说些什么来匹配他的男性魅力。 “其实她要伺候我也不是不可能,”在众兄弟一片惊呼中,雷霆霄故意停顿了二秒,“只不过……得先换一张脸。”他恶毒地玩笑。 霎时,几个大男人哄堂大笑声不绝于耳。 “说的好呀!” “二少,你好狠的心啊!”有人戏谑地扮起女声。 一片讪笑声中,俞寒带着一颗被辗碎的心,落荒而逃。 从那一天起,她开始效仿古人卧薪尝胆的精神;只不过,她用来警惕自己的工具不是一颗苦胆,而是雷霆霄那句残酷的、言犹在耳的话——换一张脸。 随着记忆淹没了她,不知不觉,手上的香烟已经燃到了指间,一阵热刺伴随心痛唤醒回忆中的俞寒。 本能的松手抛开香烟,却抛不掉雷霆霄对她无形的伤害。 将手指在冰冷的唇瓣来回轻抚,分不清是手痛还是心痛,再一次,俞寒蒙胧了眼。 ★★★ 从酒店狂欢过后,雷霆霄载着沈云龙为他安排好的女人回别馆。除了偶尔回雷家,大多时候他都住在别馆里。 以前是为了顾及大哥与小弟的生活品质,虽然他们并不介意,但他总不至于荒唐到让自己那些游戏人间的戏码,夜夜在雷家高贵洁净的庄园里热闹开演。 另一方面,是他迄今尚未遇到一个女子,能够让他升起带回家的念头。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雷霆霄要的不过是一夜的、上的欢愉。他相信他的床上技巧,绝对足够女伴后半生回味无穷;而且他在金钱上也够大方,你情我愿、好聚好散,没有良心的谴责、没有沉重的承诺,没有眼泪只有激情、没有人吃亏而是双赢。 ——本世纪速食热门的交易之一。 或许是受了白天第三度收到面具的影响,他的心神一直无法集中在身边女人挑逗的动作上。即使人已经跟着他回到别馆,沐浴后光果着极具魅惑的胴体站在他面前,大胆的摆出撩人的姿势,他依然显得兴趣缺缺。 一个皮肤白皙的女子,抖动着傲人的胸部,脸上极尽能事的写满性渴望,这样的画面像极了片里才有的情节,让他突然感到作呕的别过头去。 当他的视线停留在他的床头,他愕然瞠眼。 原本墙上那两个没有五官的脸谱居然只剩下一个,怎么回事?难不成白天这里会遭小偷?没有道理呀,房子里其他东西都完好无缺,什么样的偷儿会有这种癖好,独独偷走了他最在乎的东西。 正当他百思不解,女郎曼妙的身驱已经舞到他的面前,她修长的四肢随之攀上他。 突然,他想起什么似的而怔愣住—— “听说二少从来都不曾带同一个女人回家过夜。”安妮湿润的舌头在雷霆霄胸前的肌肉上游走。 “不错。”雷霆霄颇为自豪。 “不能为了我破例吗?”安妮可怜兮兮的撒娇,低哑的嗓音充满性感。 雷霆霄笑而不答。 “我跟你打赌。”安妮跨上他的腰际,“你一定会再来找我……” 是安妮!一定是她!莫怪乎她昨晚不停地观察这间屋子里有什么东西让他最难舍。该死的女人! 雷霆霄不耐地剥开女郎的缠绕,火速拿起她的衣服披在她身上,加上一叠为数不少的钞票,匆促地推她出门。“不好意思,我忘了今晚还有重要的事情,我再跟你联络吧!” 必上门,他迫不及待的拨了沈云龙的行动电话。 “云龙,马上替我把安妮找过来。”他口气十万紧急。 沈云龙提高了音调,掩不住内心的讶异:(昨晚那个安妮?) “不然还有哪个安妮?”雷霆霄不耐地吼了回去。 沈云龙尚不知死活暖昧地问:(哦?她真有这么好吗?)居然能叫向来不二宿同一女的雷二少坏了规矩,不愧是酒店里的大班,“身手”果然不简单啊! “好个头!这个女人简直是活腻了,敢跟我玩这种把戏。”妄想耍手段绑住他,大概是没搞清楚他雷霆霄是何等人物。 沈云龙总算嗅出了火药味,(可是……) “没有可是。”雷霆霄不容置喙。“我限你一个小时之内,就算翻遍整个台湾也要把安妮带到我这里。” 不待沈云龙应声,雷霆霄已用力甩上电话。 ★★★ 黑暗中,俞寒将视线自单眼望远镜上移开,动作机械化地合上防尘盖。 她的心有如被蜜蜂螫到般,隐隐刺痛。 为了接近雷霆霄,她费了几番功夫,经过一段惊险万分的跟踪,查到他在雷家之外这所地点隐密、鲜为人知的别馆。 她不惜花下重金租了他对面的房子,添购最先进、最完善的夜视望远镜拍照器材,悄悄地窥伺他的一举一动,拍下他俊美无俦的身形。 当然,那其实也只限于他的窗帘未合上时。或许是作梦也没有想到,或许是因为雷霆霄高度的自信,他很少用窗帘来保护他的隐私。 这一点,算是便宜了俞寒吧! 在她的单眼镜头下,他有如一只既高贵又昂贵的金丝雀,恣意不矫作的展露丰采,她则乐得赏心悦目、大饱眼福。 然而,究竟是人玩鸟还是鸟玩人?俞寒不愿细想。 因为,即使在拉近距离窥探雷霆霄之后,她对他的爱慕不仅没有丝毫的减少,反而不断持续攀升。 不同的夜晚、从不重复的美丽女人,疯狂的、失控的节奏、汗水淋漓的身躯……俞寒从一开始的久久不能动弹到现在的冷眼旁观,她愈是知道不该看就愈想看。 看到那些躺在雷霆霄身下的女人,看着她们如何用年轻姣美的长相与身体取悦他……她嫉妒、她羡慕,她恨不得自己就是那个让雷霆霄飘飘欲仙、浑然忘我的女子;但是,她不心痛。 因为,从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在他的床上超过一夜,无论是如何国色天香,那些媾合不过是成年人你情我愿的游戏;没有以爱为基础的,任凭过程再煽情、再销魂,终将随着高潮过后而消逝。 她相信雷霆霄虽然有过的女人多如繁星,却仅仅是开发了他男望中的野性,没有人能进入他的灵魂,拥有他的心。表面上,雷霆霄虽然与她们相拥,实际上他不过是对性不对人。 她自我催眠般相信,这是因为时机未到,他在等她!等她走入他的世界,等她打开他的心房,真真正正地去爱。爱一个女人的心,爱一个女人的内在,而不是只是外表;他是她的真命天子,她对他亦然。 一旦让他们相遇,一旦他肯给她机会,和她相处,她有把握一定可以让他爱上自己。只有她能洞悉他的心,看到他伪装在那张俊美脸孔下的真性情;唯有她能给他足够的温暖与爱,教他如何敞开灵魂,用心不再只是用身体去爱。 可是今夜,在看清他的女伴之后,俞寒所建立起来的信心被严重击溃。 怎么可能?她不是昨天才来过的吗?为什么今天再度出现在雷霆霄的房间里?他们在交谈,雷霆霄依稀压抑着愠色,而那女子依旧笑得艳丽妖娆。 雷霆霄为何生气?记忆里,俞寒不曾见他跟女孩子发脾气,是介意她与别的男子在一起? 他们交谈后并没有上床,反倒相偕出门,这举动更令她惴惴不安。这不是雷霆霄的作风,除非,她的魅力已经大到足以让他忽略,除非……他动了心? 不!这是个错误,只有她才配拥有雷霆霄的爱;他是她的,谁都别想占据他内心任何一个角落。她不能坐视这件事继续发展下去,她一定要想办法阻止。 都怪她,这么久了还是无法说服怪医黑雕颜,为自己换上一张爱情的脸。倘若雷霆霄真的爱上别人,都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 第二章 别园 “黑医师,我求求你,无论如何,请你答应帮我动手术。”俞寒提着一只旅行袋苦苦哀求。 黑雕颜漠然的脸上并没有因她的哀求而有一丝波纹。 “你实在很烦!”倘若不是念在她二年多来锲而不舍、再三上门恳求,毅力可嘉的份上,他连门也不会让她进来。 从被拒门外、恶言相向,到今天可以进门面对面谈话,俞寒早就习惯了他的冷漠和狠话。“求求你,你是我唯一的希望,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帮我了。” “别把我说得好像救世主一样,别人喜欢听好话,我黑雕颜可不吃这一套!”他无动于衷,一点软化的迹象也没有。 “不,我说的不是好话而是实话。”俞寒丝毫不放弃,“如果黑医师坚持不肯帮我动手术,那么……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拿死来威胁我?”黑雕颜冷笑,“反正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你想死就趁早,免得老是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他不带感情地讥诮。 俞寒并不是受不了他的无情,而是感到真正的绝望。随着豆大的眼泪无声无息落下,她咚的一声屈膝跪下,趴伏在黑雕颜脚边。 “黑医师,我求求您!” 见状,黑雕颜颇为震惊。 二年多来,俞寒登门求他的次数不下百次。无论他的反应如何冷淡、言词如何刻薄,她的意志一如铜墙铁壁,丝毫不受摇动。她虽然百般忍辱受侮,咬紧牙关逆来顺受,可是她一直不卑不亢,不曾在他面前掉过一滴泪,更不曾轻掷自己的尊严。 是什么原因让她失去耐心濒临崩溃?是什么原因让她豁出一切不惜下跪? “为什么?”黑雕颜忍不住问。 俞寒缓缓抬起头,“因为我还不想死,我想好好地活着……”活着爱她所爱的人,也被她所爱的人深爱。 “我不是问这个。”他不耐地打断她,“我是问……为什么这一次你不惜向我下跪?” “因为我害怕。”俞寒咬唇无奈的坦诚,“我怕我再不及时换一张脸,一切将会太迟了。” 黑雕颜眯起眼睛俯视眼前长相平凡的女子。 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这世间再没有任何人事物足以让他在意;而俞寒竟不可思议地勾起他的好奇与怜惜,勾起一些遥远的、几乎陌生的情愫。 “先起来吧,别用那些婆婆妈妈的东西弄脏了我的地板。”他煞是粗鲁无礼地命令。 俞寒升起一线希望霍然起身,迅速打开带来的旅行袋。 “这里是我所有的存款。” “钱?”黑雕颜不屑一顾,“我黑雕颜什么都没有,就是钱多。凭这一点钱就想打动我,你未免太小看我。” “我知道,我知道再多钱你都不会看在眼里。”俞寒急切地补说:“这只是略表我小小的心意,一旦黑医师肯帮我整容,不论你开价多少我都会答应,这些就算是我预付的订金。” “我不要钱,我要一个理由,一个足以说服我的好理由!”黑雕颜纳闷,“为什么你非整容不可?”经过他手术刀整容的女人不计其数,理由大多是钱太多、人太闲、怕老、怕丑、职业需求……以上的原因,俞寒的可能性都是微乎其微。 她尚年轻,看得出不富有,黑眼圈与倦容显示她不可能太闲;她的长相普通,虽然与花容月貌构不着边也不至于归人丑的行列。 俞寒欲言又止了半秒钟,最后鼓起勇气说:“为了一个男人。” 男人?黑雕颜望着她眼底似曾相识的光芒,“爱人还是仇人?”一个女人渴望得到一个男人,除了爱之外,当然就是恨了。在这个世界上唯有恨和爱的力量能够相抗衡;爱可以建设一切,恨却可以毁灭一切。 俞寒不禁哑然。扪心自问,仔细衡量潜意识对雷霆霄的那份感觉,那份势要换一张脸令他爱上自己的坚毅,究竟是因为爱得太浓而无怨无悔,还是那股报复的恨意在作祟?她迷惘的垂下眼睑。 黑雕颜鄙夷地道:“为了一个自己连爱还是恨都分不清的男人,值得吗?” “值得!”俞寒毫不犹豫地冲口而出。 曾几何时,雷霆霄已经成为她活着的最大理由和动力。在千篇一律循环的昼夜里,倘若硬是要找到一丝生存的理由,应该就是想到未来的日子有他同行吧! 因为她看不到自己此刻的表情,否则她就不会分不清自己是爱或者是恨了。 又一个蠢女人!黑雕颜不禁叹息。 “即使手术可能失败,甚至于你可能有生命的危险也不在乎?”虽然已经猜到她的答案,程序上他还是不得不先警告她。 “我不在乎。”所有的可能与后果早在她的考虑之内,假如连一代回春神医黑雕颜都无法成功的手术,再没有别人办得到。 “好吧,谁教我刚好研究出一种新的雷射刀法和药剂。既然你死皮赖脸自告奋勇的要当我的白老鼠,那我就成全你吧!” “黑医师,谢谢你!你真是我的大恩人,谢谢你,谢谢……”要不是他那张脸实在太严峻,俞寒绝对会忍不住冲上去亲吻他;唯恐自己太过兴奋会惹毛这位怪医,她努力克制着情绪。 “先别高兴得太早。”黑雕颜打断她,“除了手术会有不可测知的危险性外,我还有别的条件。” “什么条件?”除了上天摘月星,下地狱擅改生死簿,只要是活人可以做的事,她定会尽全力去完成。 “我可以给你一张美丽绝伦的脸,至于是什么模样必须完全由我作主,你不得参与任何意见。” 一听到美丽绝伦四个字,已足够让俞寒放下疑虑。 “当然。” 美丽绝伦!那不正是她要换脸的最终目的吗?她高兴都来不及了还会有什么意见呢? 黑雕颜点点头,冷不防托住她的下巴俯身贴近她,诡谲阴冷的眼睛几乎黏到她脸上。 俞寒虽然对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感到疑惧,可是有求于人却教她不敢妄加动弹,她屏息凝神以待。 大约过了五秒钟后,黑雕颜蹙起眉心,恢复两人的距离。 “肤质还算可以,就是烟抽得太凶了。香烟里所含的尼古丁会和我药水里的成分起作用,你必须永远的戒了它,从这一秒钟起。”他故意点燃一根烟,深深的吸了一口后,将烟雾朝她脸上吹去,似在警告这绝对是项超高难度的挑战。“你办得到吗?” 俞寒的唇边露出一个虽浅却自负的微笑,“我办得到!” “好。”黑雕颜对她的豪语感到满意,他向来喜欢对自己有信心的人。一个人假使连自己都驾驭不了,还能成就什么事。他利落地捻熄手上的香烟,从书架上抽出一张纸,“照着这张纸上的食谱,一餐都不能例外。如果这两项你都做到了,一个月后的今天来找我。” 一个月后见!俞寒在心底高呼。 ★★★ 全罩式安全帽,宽松土气的男外套,破旧褪色的牛仔裤,过大略脏的球鞋…… 俞寒自电梯的镜子里从头到脚再次审视,只要记得压低声音,应该没有人能看得出这副打扮包裹着的,其实是个女人。 她在大楼对面已经守候了半个多小时,目睹雷霆霄离开公司后她才开始行动。 她昂起头,放心大胆走进雷氏大楼。向保全人员出示快递公司证件,顺利换得出入证。 她坐上电梯,当电梯稳稳停下,俞寒直接步向柜台。 “快递。”她粗嗄着声音,交出手上的包裹和签收单。 丙不其然,这个时间是柜台电话最繁忙的时间,柜台小姐一边忙着接电话,一面熟练的盖上公司章。 再过不久她就要动手术了,无论是成是败,这将是最后一个脸谱,因此,她决定挺而走险,亲自送达。 俞寒握着签收单,转过身从容的迈向大门。正当她得意事情恰如她所预料的一样顺利时,忽然有个声音叫住她。 “小扮!请留步。” 俞寒回过头,是梅嘉丽,手上拿着她送来的包裹。 对于眼前的女强人,俞寒并不陌生。由多次报导中知道,梅嘉丽是雷霆霄的私人秘书,在公事上最得力的助手。 “我们曾交代过贵公司,再有类似的包裹托寄,一定要马上通知我们。怎么东西都送到公司了,我们却一点消息也没有收到?” 原来雷霆霄已对她展开“围捕”。俞寒暗吃一惊,力图镇静。 “我只负责送货,其他的一概不知。” 她不负责任的推辞,让颇有涵养的梅嘉丽不悦了起来。 “贵公司这种服务态度实在教人无法苟同。” 俞寒不愿再和她多纠缠,“你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们公司吧!”她撂下话准备离去。一旋身,险些撞上一个高大的身影。 “怎么回事?”雷霆霄及时扶住俞寒的肩膀,视线对着梅嘉丽问。 梅嘉丽趋上前,将手上的包裹呈给他。“雷先生,你回来的刚好,快递公司完全没有按约定通知我们就送过来了。” 雷霆霄讶异地接过手,“这么快?”还不到一个月呀!他狐疑的望向俞寒。 是他!是雷霆霄。那个烧成灰、磨成粉她也能一眼认出的男人。 快逃走吧!快逃走吧!俞寒的耳边不断回响这句警语。怎奈她的腿就是不听使唤。 面对突然折回公司的雷霆霄,她只能呆若木鸡,目不转腈地痴望着他。 雷霆霄打破沉默的说:“麻烦你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 ★★★ 虽然她曾注视过各个角度的雷霆霄不下千万遍,他的照片遍布她的房间。但此刻的他却依旧俊美得令她赞叹。 坐在他坐过的沙发,共处一室,相距不过咫尺,甚至可以清楚的闻到他身上强烈的男性气息,感觉到他西装底下锻炼过的傲人肌肉。 哦!mycod!俞寒屏息在心底失声尖叫。她简直不敢相信,他真的在跟她说话,她甚至一伸出手就可以碰触到他染上樱桃巧克力色、煽情的头发。 这样的情景恍若在梦中。 雷霆霄慷慨地放了几张千元钞票在她面前。“包裹的寄件人是什么时候到你们公司托寄的?” 俞寒压根儿听不见他的话,她的心跳随着他那张性感的唇张合而紊乱,失速的在她的胸口飞快的鼓动。 在雷霆霄期待的眼神下,她不自觉的摇了摇头。 “来托寄包裹的人是男是女?”他再问。 俞寒还是摇头。 雷霆霄对于她的不识相有些反感。“你这种不合作的态度,难道不怕我向你们公司投诉?” 俞寒两眼发直一味摇头的反应,终于引起雷霆霄的怀疑。通常会在他面前不知所措、无法思考的情形只有一种。 他冷不防起身,迅速摘去她的安全帽。 失神的俞寒一时来不及反应,等她神智稍稍清醒,她的长发已被散在肩上。 “果然是个女人。”对于自己在女人眼中有着不可挡的魅力,雷霆霄向来是十分自傲的。 他轻蔑的口吻,好似俞寒只是另一个为他着迷的花痴,这令她大感受伤。 “你这个人懂不懂礼貌,凭什么取走我的帽子?”失去安全帽让俞寒的不安全感瞬间高张,她叫嚷着,试图遮掩火红的双颊。据悉,霄霆霄对女人过目不忘,她开始担心他会记起她。 “为什么要假扮成男人?”雷霆霄上下打量着她。 俞寒强抑着狂飙的心跳。“什么叫作假扮?”她理直气壮得理不饶人。“从进门到现在,我说过我是男人吗?” “你是没有,可是你这一身……”他欲言又止,好歹他也是个绅士,有些话对女人而言是有致命杀伤力的。 可俞寒已经看穿他未说出口的话,新伤旧痛一并齐发。 “可是我这一身怎么样?是你自以为是、以貌取人。”她忍着发热的眸子,“雷先生,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不是用眼睛就可以分辨的,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擅长营造外表替自己说话。” 她严厉的批判令雷霆霄一阵错愕。 看她长得不怎么样,嘴巴倒是挺会说话的。听她幽怨的语意,眸底清晰可见的伤痕,哪里像是来送快递的,简直是来报宿仇。 雷霆霄端出一贯的油腔滑调:“喂,小姐!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吗?” 你不爱我,就是你得罪我的地方!俞寒想不计后果的朝他吼去。 “你得罪的人何只我一个。”她不难想像,在许多不知名的角落里,必定有着更多和她一样痴恋着雷霆霄的可怜女人。 大多数的暗恋到最后不是无疾而终,就是随时间冷却。可是俞寒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在她身上。 她可以承受躲在暗地理独饮寂寞,甘之如饴的独尝思念,但是她绝不能忍受自己不战而败。 在她的人生哲学里,不能为自己所爱的人事物倾注一切的生命,那她便毫无价值,不值得存在。 她话中有话、煞有其事的模样,让雷霆霄如实五里雾中颇感困惑。 “等一等。”他重新盯住她,“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俞寒心里轰然巨响。 他记起她了?她在他的记忆榜上占有一席之位吗?这个可能性让她闪过短暂的喜悦;不过,只消片刻,她却更加伤心了起来。 多么残酷的事实啊!她不惜以命相搏以求走入他的世界,却连要他记得她都是奢求。打从他出现在她生命的那一刻起,她的每一天、每一次呼吸无不祈祷能与他相遇、相守;他却依然故我地活着,丝毫不知道自己影响她有多深,又是即将如何改变她的下半生。 “如果可以选择,我但愿从来没有见过你!”更没有爱上你! 唯恐不争气的泪水夺眶而出,俞寒抢过他手上的安全帽,落荒而逃。 有片刻,雷霆霄望着她消失的背影怔了怔。 纵使他自认对女人见多识广,然而刚才离去的快递小妹可真教他耳目一新、难以忘怀。 八成又是个“想得太多”的爱慕者吧! 雷霆霄拿起桌上的包裹,慢条斯理的打开。没有意外,是第四个石膏脸谱。 雷霆霄带着前一刻的不快将脸谱翻转过来,赫然一惊—— 这个脸谱一别以往,不仅有着完美的五官,组合在一起更是个倾国倾城的绝子,那明眸正深情款款的瞅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那神情、那对认真的眼睛,竟让他想起方才送来这份快递的女子。 ★★★ 冲出雷氏大楼,俞寒重新罩上安全帽,漫无目的的穿梭在人群中,任由泪水滑下脸庞。 她紧抓住衣角的十指关节泛白,无法停止懊悔与自责。 她到底是哪根筋不对了,怎么会在雷霆霄面前失控了?经过这些时日的磨练、她竟然还是这么沉不住气,这么轻易就被雷霆霄牵着情绪走,她真是没用。 况且,真要论良心,她凭什么教训人家? 爱美的事物是人的天性,雷霆霄喜欢美丽的女人有错吗?有内涵又如何?她自己还不是被他的外表迷得神魂颠倒。他从来不曾企图掩饰自己是个坏男人,是她一厢情愿要成为终结他风流花心的最后一个女人,也不愿意尝试另外找一个好男人。 什么心碎、情伤,根本全是她自找的,关雷霆霄什么事呢? 她不要爱了!她不想爱了!为什么爱一个人的滋味会那么那么苦呢?她只不过是想忠于自己的感觉,只不过是想义无反顾地爱一个男人,为什么会那么艰难? 他不可能会爱上她的,端看他注视她的眼神就知道了!她何必自讨没趣,冒着可能赔上性命的危险,去追求一个不可能的梦想。他连她都不记得,他连他曾经杀死过她一次都不知情,他这般麻木无觉、这般残酷无情,根本不值得她为他付出一切,不值得让她抛却恐惧躺在那张冰凉的手术台上。 茫茫然走在路上,拭去泪珠,冰冷的泪水也仿佛呼应她的退缩。 对!她要停止对他的爱,从此刻开始,她应该立刻回家撤去所有偷窥他的装置,搬出他对面的公寓。她要彻彻底底忘了他。 一思及此,俞寒仿佛抖落一身的伤痛。她勉强自己打起精神,在脸上漾起一个凄楚的笑容。却在面对十字路口的时候,泪水再度决堤。 左转还是右转?向前抑或回头?她竟没了主张,像个孩子在车阵人群中迷失了方向。没有雷霆霄的路,她甚至不知何去何从;没有雷霆霄的明天,她连心跳的力气都找不着了。 她该怎么办?走错的路可以回头,付出的感情要怎样才能收回? 俞寒呀俞寒!你实在悲哀到了极点。你要怎么样才会醒悟,你割舍不了、收不回来的感情是人家不要的呀! 她突然好想来上一口烟。 抽吧!去他的整容手术!去他的怪胎神医!她受够了!不被人爱已经够惨了,难道连抽烟的权力都没有吗? 颤抖着双手,在衣裤的口袋急切地搜寻久违的香烟;踉跄的步履、蒙胧的视线,俞寒猝不及防撞上人行道上的一方桌子。 哪里还有心情理会,欠了欠身,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就打算离去。 “请留步。”坐在桌子后方的人突然开口。 俞寒望了望左右,再看了看叫住他的人。只见他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红字,上头写着两个篆字——相命。 她再看了眼摊位的老板,出人意表的居然是个瞎老头。 这岂不是很可笑吗?一个瞎了眼、看不见任何东西的人居然在摆摊替人看相算命。说是模骨,上当的人还比较多吧! “这位小姐不用怀疑,我的确是个天生的瞎子。” 瞎老头宛如有读心能力般透视了俞寒的疑惑。 他称呼她小姐。她很肯定自己没开过口,何以他能如此确定她的性别?以她的打扮,视力正常的人都难以分辨,何况他是个瞎子。 “老先生,你……你怎么会知道我是个女的?”俞寒吃惊地问。 老者慈蔼的笑了笑。“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是个男的?”他反问。 “看也知道。”她理所当然的回答。 “我也是。”他脸上的皱纹因为笑意而益加明显。 “可是,你的眼睛……” “不错,我的眼睛看不见,所以……我用心。” “用心?”她不解。 “一个人光是用眼睛辨别事物,免不了会有看走眼的时候;但若是用心去看,往往能看到事情的真相。”老者喑哑的嗓音、深奥的语意宛如隐居在深林的隐士。 俞寒被眼前这个神奇的老人震住了。 人世间有许多事情不能光靠眼睛去评断,这是她才对雷霆霄咆哮过的话。其中的道理她明白,但那不过是个譬喻,她不知道在现实生活里真的有人具有这种超能力,可以只用心不用眼睛看人。 她不知不觉摘下安全帽,在他面前的椅子坐了下来。 “我对算命没有兴趣。”她语音低微。 老者了然一笑。“我跟你有缘,今天我不看相了,我想免费送你三句话。”接着,他瘦弱的手飞快的写着,“这十二个字,送给你吧!”语毕,他拄着拐杖离去。 俞寒瞠目结舌的接过那张纸,上面龙飞风舞写着十二个字 梅遇雪开,残寒窥春,雨过晴来! 突然一道曙光,瞬间蒸融了俞寒心中重重疑云。 什么忘了雷霆霄、停止对他爱,她一定是昏了头才会有这么荒谬的念头。这类无谓的挣扎与矛盾,她不是已经舍弃不下千百次了吗?假使可以要爱就爱,说不爱就不爱,她何苦走投无路到要去整容? 那种决心可以欺骗自己一时,却延续不了多久。反而是每每在放弃坚持之后,排山倒海而来的挫败沮丧,使她益发软弱。 她并非全为了那位老者的“美言”而转变心意。 她不过是借由他的话得到抚慰、重新找回爱的能力。再度认清自己对雷霆霄渗血的感情。 她心知肚明,不论他说的是好是坏,她终将会忠于这段感情;不论他说的是真是假,她早就没有回头的路可走了。 幸好她在黑医师同意动手术那天就把所有的烟都丢了,否则,刚刚一时的冲动,岂不是将她长期的心血与苦心全毁了。 在这场神奇的际遇里,她最喜欢那个晴字,那让她对即将面对的手术和赢得雷霆霄的爱,充满信心。 ★★★ 趁着辞去工作等待手术前还有些时间,她到户政事务所拿申请表改了个新名字。 不多久,她满心欢喜的拿着新的身份证,充满希望的看着上面的姓名栏——俞晴! 残寒窥春,雨过晴来!这对俞寒不啻是个好兆头。 想像自己就快能换一张脸,告别残寒,崭新面对世界,开始新的生命、新的生活,这不正似雨过晴来! 就当是那位奇异的高人所开的支票吧!她不在乎是不是空头支票,因为她永远也不需要兑现它,她将会靠自己的力量去实现! 俞晴!俞晴!她忍不住在心里反复叫着。她何其幸运,天底下能有几个人有机会重生。 把身份证使劲揣在胸口,她好喜欢这个新名字,好期待这个新生命! 别了俞寒!别了残寒!永远的别了! 第四章 接下来在桂园里,黑雕颜生活起居如昔,依然惜话如金。 俞晴因为不能太过接近水气与高温,所以三餐都是由黑雕颜亲自下厨。他的手艺跟他的刀法一样高明,尤其是日本料理,她还真有点担心自己的胃口会因此而被他养刁了。 一流的整形医师、一流的厨子、一流的园丁……除了外表冷漠严肃了些,他简直称得上是个新好男人。虽然已迈人中年,但相较于年轻毛躁的小伙子,他的无微不至和体贴,足以让任何渴望受宠爱的女人高喊年龄不是问题。 俞晴百思不得其解,这么好条件的男人,为什么至今仍是单身? 他偶尔谈医药、讲花道、论菜色,就是没提到他的过去,有好几次她想要问,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理由很简单,她不想因为一些不必要的好奇和八卦,破坏了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和谐。无论黑雕颜是不是已经把她当成朋友,她也不敢忘记自己是病人的角色。 日子就在一片规律宁静与祥和中度过,紧张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俞晴屏气凝神的坐在手术台上,等待黑雕颜除去她脸上的纱布。 揭去最后一圈纱布,俞晴迫不及待接过黑雕颜手上的镜子。 反复的触碰自己的脸,尽避曾在心里幻想过千百个模样,她仍然不敢相信镜子里的美人儿就是自己。虽然五官轮廓上依稀可以看出她原来的相貌,但是在整体视觉上,她和过去简直判若两人。 黑雕颜不是自大,更没有自夸,他像魔术师挥动魔术棒一般,给她一张美丽绝伦的脸,他真的做到了。 俞晴不可置信的看着镜子,他的的确确有资格自负。 她想起电视上传播福音节目里的那些证道者,述说亲身经历的种种神迹。原来,上帝真的存在,而且不只存在于圣经,不只存在基督徒的周围,也存在于她的身边,化身为算命的老先生、化身为黑雕颜! 俞晴激动的跳下手术台,惊喜万分。感谢上苍!她终于蜕变成功,她终于拥有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孔。 “黑医师,谢谢你!谢谢你!”她喜极而泣,兴奋的抱住黑雕颜。 蓦地,她感觉到黑雕颜的臂膀也紧紧的拥住她。不只如此,还在她的耳畔不住的呢喃:“桂子!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你绝对不会舍下我一个人走的,桂子……” 他过大的手劲让俞晴警觉到他失控的情绪。 “黑医师?”她试探地唤着,一边尝试挣月兑他的怀抱。 然而黑雕颜不为所动,他更加使力的将她紧紧抱在胸前,“不要再离开我了,桂子,是我错了,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再也不会……” 谁是桂子?为什么黑医师会突然把她当成桂子了呢? “黑医师!黑医师!”俞晴使尽全身的力量欲推开他,“你看清楚,我是俞晴呀!”她大喊。 闻言,黑雕颜陡地失去所有的气力,僵在原地。 俞晴伺机拉开两人的距离。 好一会儿,他目光空洞的看着她,表情灰暗而绝望。 “黑医师,你没事吧?”俞晴抚着发痛的手臂担忧地问。 黑雕颜挪开视线,他重新戴上医生的脸孔,恢复惯有的冷淡。 “有了这张脸,你该满意了吧!” 他若无其事的口吻,让俞晴几乎要以为方才全是她的错觉。 “我很满意,可是你刚刚为什么……” 不待俞晴提完疑问,他开口打断她:“所有以后该注意的事我都告诉过你了,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现在?”俞晴被他忽冷忽热的态度搞胡涂了。 这二个月来,黑雕颜对她无微不至的照拂,她在无形中早已将他视为父亲一般敬爱,她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说翻脸就翻脸。 “难不成你想一辈子赖着不走?”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俞晴多少对他的个性有些了解,除了固执和孤僻,每一次只要他帮她换完纱布后,他总会持续一段时间的忧郁沉默。 “哦!”俞晴有一大串感激的话想说,但此时此刻,她知道自己所能做的最好报答,就是听话。 她走向手术室门口,准备回房收拾行李,拉开门时又忍不住回头说:“黑医师,谢谢你!” 黑雕颜只是冷冷背过身,没说一句话。 ★★★ 黑雕颜怪异、不合人情的举动,并没有困扰俞晴太久。 因为在她的国度里,没有任何人事物能与雷霆霄的魅力抗衡。 以前平凡无奇的俞寒是这样,为他而重生后的俞晴亦然。 她仿如一只快乐的小鸟,翩然展翅轻盈人云霄;她等不及飞到他的身边,等不及面对面大声告诉他——她真的为他换了一张脸。 然后呢?俞晴猛然煞住脚步自问。 难道雷霆霄会为了她这涨脸就开口向她求婚,然后王子和公主从此过着快乐幸福的日子吗? 不!她要的不是一夜温存,更不是短暂的冲动;她要成为他身心的伴侣,她要他心甘情愿和她相约来世。 她真是被重生的喜悦冲昏头了,居然变得这么莽撞!所有一切进行的步骤,她不是早就一一规划好了吗?现在,计划中最困难的部分已经克服;接下来,她只要按照计划继续往下实行就行啦! 俞晴从皮包里掏出化妆镜,迫切地寻望镜子里的容颜,再三确定她拥有的美丽容颜并未消失。 她对着镜子露出一个甜甜的笑靥。以前的她从来不觉得镜子是这等可爱,令人爱不释手。她万般珍惜、小心翼翼的抚触自己的脸,生怕这一切只是昙花一现。 望进蓝天,俞晴暗暗在心底祈求上苍,倘若这真的是一场梦,但愿她一生一世都不要醒来! ★★★ 找上沈云龙是计划中的第二步。 据俞晴的观察与了解,这个沈云龙无疑是个道地的瘪三加败类。仗着他母亲云嫂在雷家当了一辈子的女乃妈兼管家,打着雷氏的名号在外混吃混喝。吃喝嫖赌、偷拐抢骗,甚至靠女人吃软饭……除了杀人放火,大概所有的坏事他都做尽了。近来因为闯下几桩大祸,为避风头,不得已乖乖到凌霄上班。 在俞晴眼中,沈云龙是条道地的寄生虫,假使不是因为得靠他帮忙,她实在不屑对这种人多看一眼。之所以选中他为进入凌霄的跳板,正是看准他的奸猾狡诈。 沈云龙对眼前意外的美丽访客,脸上流露出难掩的不解与讶然。 “你可知道要进入凌霄有一定的程序?”他坐进软沙发,跷起二郎腿不住抖动,打量她的双眼婬邪得教人寒毛高耸。 俞晴点点头。参加由凌霄每年主办的“福尔摩沙小姐”,当选前十名,即有资格进入凌霄。 “那你应该知道,以你的相貌要选进今年前十大美女并不是太困难。”以沈云龙的多疑、好自作聪明,当然猜到她来找他的目的不会这么单纯。 “也许吧!”俞晴不在乎的耸肩。 她自信的笑容,让性好渔色的沈云龙一度傻眼,口水差点流出来。 “所以,你要的不只是一份工作。”他直截了当的问:“你到底要什么?” “我进门时就说得很清楚了,我想当雷霆霄的特别助理。”俞晴态度坚定。 “哦?那你应该去找他谈,凭什么你认为我会帮你?” “因为我听说你最近手头不方便,我猜想……你或许需要这些钱救急。”她丢下带来的旅行袋,拉开拉链露出成叠淡蓝的新台币。 沈云龙的脸色陡地变得很难看。“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我怎么知道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给你的最后期限迫在眉睫,如果你不希望这件事闹上报纸,最好赶快解决。”她刻意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你有雷先生这个金山当靠山,我只是觉得像你这么一个有骨气的人,一定不想让人瞧扁;如果你再向雷霆霄开口,那你下半生岂不是都得在凌霄跑龙套?如果你肯帮我,那么,自然不需要再摇尾乞怜看人脸色。” 经俞晴这么煽风点火,沈云龙满月复的恨意再也无法掩饰。 “他休想以为我会一辈子心甘情愿摆低姿态,一辈子当他脚边的一条狗;成天使唤我这个教训我那个,连一个打扫的欧巴桑都不如。说穿了,我只不过是在帮他拉皮条。”他面目狰狞,愈说愈激动,“哼!他们真当我沈云龙那么好欺侮,以为我会真的替他的事业卖命。呸!总有一天我要他死得很惨,我要他跪在地上求我,把雷家欠我的一次讨回来。” 他狠毒的表情和语气让俞晴不禁心惊胆战。 她预测的果然不错。江山移改,本性难移,沈云龙这种天生的坏痞子,根本不可能变成安分守己的良民,更不可能有一丝一毫感念雷霆霄对他的宽大与情谊。 嫉妒和仇恨早已蒙蔽他的良知,他习惯把所有的不如意全归咎于他人。 依她看来,凌霄公司这一年来多起的机密外泄事件,八成是他从中搞鬼。 然而,这应是他的秘密,他不可能向任何人走露风声。如果她知道了,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呃……你别故意在我面前开玩笑了,谁不知道你们兄弟一条心,感情好得很?”她装假一点也不相信,暗暗提醒沈云龙,不着痕迹地给他台阶下。 沈云龙倏地自愤怒的情绪里清醒过来,他僵着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当然、当然是开玩笑的,我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的兄弟心存不轨?” 她把钱推向他,“那么,特别助理的事就全靠你了。” “没问题,全包在我身上。” ★★★ 叩叩叩! “进来!”雷霆霄从人事资料堆里抬起头,“你怎么这么早?”谁不知晓沈云龙是那种愈夜愈美丽,太阳当空才可能下床的人。 有什么办法呢?谁教他如今是龙困浅滩,地下钱庄可不是好惹的,还钱的期限迫在眉睫;为了不让自己到时候缺条胳臂或者断条腿,为了不让他千方百计隐藏的另一面被发现,只好收下俞晴的钱,为她说项。否则清晨的太阳想见他,门儿都没有。 反正他只答应替她向雷霆霄推荐,至于成不成,那就得凭她的运气了。 “我有事跟你说。”沈云龙一边呵欠连连一边说。 “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我还有几个人要做最后的面试。”雷霆霄按下对讲机,“梅秘书,可以请面试的人开始进来了。” (可是沈主任说……) 不等梅嘉丽说完,沈云龙起身替他关掉对讲机,“她们不会来了。” “不会来了?”雷霆霄困惑地重复他的话,“什么意思?” “我已经打电话通知她们,要她们统统不用来了。”沈云龙拍了拍西装前襟上的灰尘,“因为我已经帮你找到了最适合的人选。” 雷霆霄的身子向后微仰,表情严肃,“云龙,下了班你爱做什么,我绝不会过问。可是公司有公司的制度,绝不容许有任何人关说;何况你好歹也算是主管……”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替人游说进人公司,为了不撕破脸,他已经纵容过他一次,更别提他介绍进来的人后来捅了多大纰漏。 “我知道你还在气上次小芬的那件事,不过你放心。”沈云龙打哈哈拍胸膛,“这一个跟上回不同,我敢用性命向你担保,保君满意。” 但见雷霆霄深思不语。 “别这么小气嘛,最后一次,就当是卖我个面子,只是试用罢了;如果你觉得有一丁点不满意大可立刻辞退她。” 霄霆霄明知不该让沈云龙得逞,可是眼下他实在急需一个特别助理,明天起将会有一长串外务待处理;而原本最了解公司的梅秘书,必须待在公司替他统筹其他事宜。既然他已擅作主张取消其他人的约定,干脆就做个顺水人情吧! “最后一次。”他无奈地妥协。 “最后一次。”沈云龙举手作起投降状。 ★★★ 雷霆霄在办公室里频频望着腕表,焦躁地来回踱步。 般什么飞机?云龙说的话果然没一句能听。他昨天一定是哪根筋不对劲了,竟然会相信他。什么绝对是人选,第一天上班就敢迟到,光凭这一点就可以要她走路。要不是不想临时随便找个人,他早通知她不用来上班了。 (雷先生,俞小姐来了。)对讲机里传来梅嘉丽的声音。 总算来了。 “请她进来。” 一点上班族的时间概念都不懂,八成是云龙在特种场所认识的小姐,抓住云龙爱说大话的毛病,趁他酒醉予取予求,才要到这份工作。也难怪,那种过惯灯红酒绿夜生活的女人,一下子要她正常上下班谈何容易。 幸好,他只答应试用她,假使在他“晓以大义”之后,她自己知难而退不干了,那可怪不得他了吧! ★★★ 俞晴用力的眨了眨眼睛,拢了拢肩上的发丝,极力平稳呼吸,伸出手敲门。 她轻咬下唇应声而人,战战兢兢找寻雷霆霄的身影。只见他一派优雅坐在办公椅上,背对着她。 “对不起,雷先生,我是俞晴,我迟到了。”一想到今天起能跟在雷霆霄左右,让她连续好几天兴奋得失眠。或许是神精绷得太紧,身体实在累了,到最后她竟不小心睡着了;这一睡,自然睡过了头。 老天爷简直是在跟她开玩笑,千盼万盼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刻,没想到竟是这般狼狈,初次见面就迟到了近四十分钟,雷霆霄对她的印象铁定差透了。瞧,她都进来好一会儿了,他还不肯转过来面对她,他稳是气炸了。 可雷霆霄不出声,她总不能一直杵在原地吧! “雷先生,我知道我不该迟到,可是我……” 雷霆霄压根儿没打算给她机会解释,他转过身预备把员工守则丢到她跟前,再加上一篇训词,温柔地劝告她这份工作实在不适合她,希望她另谋出路。然而,当他的视线扫过她的脸,所有的大道理就像糖粒在他的嘴里融化了。 天啊!云龙只说她的工作能力强,却没有形容她的长相。关于美女,他不仅是行家,甚至有资格以鉴赏家自居,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任何女人的长相足以教他惊艳;然而眼前这名女子,出水芙蓉般精致的容颜、我见犹怜的清纯气质、明亮的眼神……她有如春风吹皱他的心湖。 俞晴等不到责骂,心虚地抬起眼注视他。 忘了要晓以大义,忘了要彰显上司的威仪,雷霆霄说出他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话:“我们见过吗?” 她的眼神为什么这么熟悉?他为什么有种感觉,好似她的眼睛里藏着他所有疑问的答案?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俞晴愕愣了两秒。 “就算见过……你也不会记得的。”否则她何须冒险为他换一张脸? “你说什么?”雷霆霄没听清楚。 “哦!我是说,我确定我们没有见过。” “我想也是。”要是他们见过面,他绝不可能忘了这巧夺天工的一张脸。 可是,那神情、那声音……还是让他忍不住要怀疑。 她还以为他看到她会惊为天人,没想到他竟是如此轻描淡写的反应。 “雷先生,你可以教训我一顿,扣我的薪水,罚我加班,就是请你千万别叫我走路。我知道上班第一天就迟到实在很离谱,可是我太兴奋了,所以才会作息大乱。我保证,这次迟到绝对是我最后也是唯一的一次。” “你说的倒很动听。”不只动听,而且让他动心。“好吧!反正我也来不及找别人了,就给你一次机会吧!” 俞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你原谅我了,真的吗?” “要不要我写一张证明给你?”他幽默地问,目光不曾移开她的脸。 “不用,不用了。”莫非是人美运气也会跟着美吗?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 “俞晴!晴空万里的晴!”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俞晴!好名字,简洁有力!雷霆霄在记忆库里搜寻后确定没有这个名字。 “以前做过特别助理吗?” “没有。”俞晴毫不隐瞒,“不过,我做过比特别助理更繁复的工作,而且我学得很快,所以我相信我一定可以胜任这个工作。” 她说起话来浑身散发着自信的丰采,让雷霆霄眼睛一亮。 “很好,我喜欢和有自信的人共事。相信我们一定能合作愉快。” “一定!” ★★★ 有鉴于现代人愈来愈讲究自己的造型却无从下手、或者没有时间、缺乏资源等等,使得专业造型公司的存在愈来愈有其必要性,因此凌霄国际总部决定续推第二部形象行销企划。 在一连串的活动中,首先登场的莫过传播力量最无远弗届的平面及电视广告。 可以预见的,整个台北分公司将会为此忙得不可开交,秘书梅嘉丽在公司多年,与雷霆霄配合的默契一向良好;有她在公司坐镇、统筹内部,替他省去了不少力。可是,面对庞大的对外事务,他确实需要一位能随侍在侧的助手;因此,才会决定另找一位特别助理。 俞晴第一天的工作,就是陪着雷霆霄到广告公司讨论平面广告的人选。 在看过所有广告公司建议的女主角后,大伙陷入一场激辩,一时难有定论。 饼程中,雷霆霄大多不语,或聆听、或深思,很少发表他的意见。 “时间也不早了,大家休息吃个饭,待会儿再决定吧!”雷霆霄看了看手表,对着大家宣布。 不等老板招呼,广告公司诸多女同事已纷纷自告奋勇,争先恐后的向雷霆霄献殷勤,“不知道雷先生中午想在哪里用餐?离公司不远处有一家不错的法式餐厅,雷先生,要不要……”有一位资深女同事热络的推荐。 “下午还要开会,雷先生哪有时间吃法餐?我看还是吃美式户助餐来得方便多了。”另一名自认颇具姿色的女同仁打断她,“我已经在公司旁边那家五星级饭店的中庭订好了位置……” “不行,不行!那么粗糙普通的莱哪里适合雷先生,依我看还是现炒现做、美味好吃的铁板烧与他最相配。”说话的女子脸上五颜六色,教人辨识不出年纪。 “拜托大姐们!你们也说点新鲜的行吗?”一个看穿着就知道是新新人类的辣妹拉开了嗓门,“雷先生什么东西没尝过,你们说的那些他早就腻了,不如去尝尝当下最流行的涮涮锅吧!” 众家美女围着雷霆霄七嘴八舌搔首弄姿,无不使出浑身解数。 正当雷霆霄左右为难之时,俞晴陡地开口:“多谢大家的好意。”她脸上笑容可掬,终于有一天可以名正言顺捍卫她的领土了。“雷先生的午餐是身为特别助理的责任之一,虽然大家都很热心,可是再怎么说我也不好拿你们宝贵的时间来偷闲,我看雷先生的午餐还是由我来准备吧。” 雷霆霄讶异的望了她一眼,在女士们来不及反对之前,连忙开口附和:“说的是,怎么好劳驾各位美女为我服务。还是改天找个时间由我作东请贵公司所有同仁吃饭吧。” “唉,真可惜。” “你都已经这么说,也只好算了。””一定哟,雷先生可别忘了自己的承诺。” “当然,这么重要的事情我怎么可能忘的了。”雷霆霄送上一个招牌笑容,当场又让众女士心跳加速。 等她们好不容易依依不舍走出会议室,俞晴忍不住低咒:“虚伪!恶心!” 雷霆霄佯装没听见,若无其事转身对着她。 “你确定要亲自去买午餐吗?”他是找她来当特别助理,可不是找她来当小妹的。即便是在自己公司,这种小事也轮不到她出马。“这是他们的地盘,你大可不必这么做。” 对于他在公司的各种情形,俞晴早就打探得一清二楚,但是要她眼见别的女人以此作为接近他的借口,说什么她也无法置身事外。 “我以为,这应该是特别助理的工作。”她煞是认真。 “我请特别助理是来协助我工作,不是帮我买便当的。” “就当是我为了早上迟到,向你陪罪。”可以名正言顺排除他身边所有觊觎他的女人,是她一直梦寐以求的事。 ★★★ 半个小时后,俞晴拎回一袋食物。在窗口旁徘徊的雷霆霄看到她,大大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迷路了。”他幽默地说。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她把食物一一摆放在桌上,“请慢用。” 雷霆霄走回座位,原本觉得没什么胃口的他,居然在看到俞晴为他准备的午餐后变得饥肠辘辘。 一盒开胃的生莱水果沙拉、一份花寿司、一份手卷,外带一碗味噌汤。 是碰巧吗?她竟然知道他中午最讨厌吃油腻、浓重口味的食物,他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他满意的表情让俞晴有些骄傲,唇边漾起了笑。 “还可以吗?”她含蓄地问。 雷霆霄一边吃着一边点头,“还不错。” 俞晴敛起笑容,“那,以后都由我来为你准备便当,可以吗?” 雷霆霄盯着她绯红的俏脸,拭净手指,从口袋里掏出行动电话。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要先收下这个。”他把行动电话交给她。 她一眼就认出这手机是雷氏电讯公司最新上市的款式。 “为什么?”她接过电话止小住雀跃的心。 “方便我随时联络你,也免得我在这里胡思乱想,以为你是不想做了,打算一去不回;还是你对这里不熟迷了路,该不该派个人去接你?”雷霆霄调笑着说。 “真的吗?你担心我一去不回?”难怪进门时他神色怪异。”你会吗?”雷霆霄暖昧地反问。 俞晴心跳几乎停止。“当然不会。”永远也不会。 雷霆霄把手机放在她手里,“你一定也饿了,一起吃吧!” 俞晴只觉得整个脑子乱轰轰的,强烈发出幸福的频率。 这一餐,她不用吃,已经饱了。 第五章 一向讲究隐私的雷霆霄,破例在他的办公室里为俞晴设了张临时办公桌。 说是一时挪不出适当的位子,加上她是私人特别助理,经常需要随着他进进出出,坐远了不方便,最近的办公室又已经给了资深的梅秘书。不得已之下,只好将她的办公桌设在雷霆霄办公室的一隅。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情非得已的决定,可乐坏了俞晴。 对她而言,那不只是一个角落,而是一处天堂;一个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窥视雷霆霄的最佳方位。 现在,不需任何仪器,单靠眼角的余光,她便能轻易掌握他的一举一动。 好比此刻,雷霆霄虽然把脚放在窗棂上背对着她,但是他对着话筒所说的每一句话,皆清楚地落人俞晴的耳朵。 “宝贝,我不是告诉你,不是我不肯去,我最近忙得不可开交,真的走不开。”广告公司的企划案周旋了好一阵子,事实上好几天不近的雷霆霄浑身充满渴望。 俞晴表面埋首于文件堆中,心里早就不满的开骂了。 “我和你一样渴望再见面,云龙也一再提醒我,如果不是分身乏术,我怎么可能舍得让你等那么久?”雷霆霄的声音充满无奈与怜惜。“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尽快让云龙安排时间。” 又是沈云龙!她就知道,那个头顶生脓、脚底长疮、坏到骨子里的家伙一天到晚忙着为上司拉皮条,他可真是好下属、好兄弟。 雷霆霄什么都好,就是对女人太优柔寡断!没时间、没有空,总共不过才六个字,直截了当告诉她不就行了,干嘛拖拖拉拉扯了一大堆。 既然他下不了狠心,爱扮好人,那么她这个特别助理只好挺身而出,义不容辞地委屈自己扮黑脸。 她霍然起身捧起一堆待签的文件,砰的一声放在雷霆霄的办公桌上。 “对不起,雷先生。”看到雷霆霄讶异的转过身来,知道自己已经成功的打断他讲情话,俞晴一丝不苟、一板一眼接着开口:“会客室有你的访客,说是有急事要马上见你。” “是谁?”他压低声问她。 “不知道。”俞晴爽快回答。 雷霆霄不疑有他,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按下保留键就出了办公室。 俞晴回到座位上按下电话键。 (二少,人家不管……) 一个嗲得令人鸡皮疙瘩直起的声音传进俞晴耳里。 “丽莎小姐吗?雷先生现在很忙,他要我转告你,今天晚上他会直接到昨天会面的地点,要你别忘了准备好一切。”俞晴说得有模有样。 (什么?)原先甜美的嗓音转眼变成河东狮吼,(他刚才才跟我说他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居然有时间和别人的女人上床?) 俞晴强忍笑意,“不会吧?雷先生最近很闲,也很少到公司。” 在一串剧烈的喘息声之后,话筒里传出怒吼:(告诉雷霆霄,叫他不用来找我了。还有,请你转告他,我叫露西,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丽莎。) 随着电话被重重挂断,俞晴嘴角勾起一抹顽皮的笑容。 “俞小姐,你说有人找我,可是会客室里根本没有人。”雷霆霄一脸狐疑的走进办公室。 “真的?”俞晴故作一脸不解,“怎么会?刚才明明有人打电话进来说你有访客。” “是谁传的话?” “呃……我听不出来耶。”俞晴故意忙于桌上的文件,“也许是对方等不及,已经走了吧!” 雷霆霄莫可奈何的走回座位,正想继续不久前的电话,却发现电话线上的灯号全是熄的。 他火速举起话筒,“喂!露西……” 丙不其然,电话那端毫无回应。 般什么,这一点耐心都没有!雷霆霄不悦的挂上电话,铃声又响起。 “喂!”是沈云龙。“嗯……我知道了。不错,是我吩咐的,那就算了……再说吧!”他慢条斯理的收了线,两眼直瞅住俞晴。 好半晌,俞晴觉得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她心跳的声音,还有两道向她投射而来、几可杀人的目光。 她心虚的、悄悄的抬起头,却被雷霆霄守候的眼神逮个正着。 “是云龙,他问我到底跟露西说了些什么,让她气呼呼的在电话里发了一顿脾气。” 俞晴垂首咬着下唇,暗叫不妙。 “根本没有人找我,才对吧?” 俞晴的头更低了,“有啊!”她硬着头皮说谎。 “真的?” “呃……我又不是电脑,每天那么多事情,我怎么可能每件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说的也是。”雷霆霄慢慢踱近她的办公桌,出其不意狡猾地问:“那么,你觉得露西的声音好听吗?” “恶心死……”话一出口,俞晴便在他的眼中读到笑意,知道自己泄了底。 对看了三秒钟,两人忍不住相视而笑。 连雷霆霄自己也弄不懂,为什么他知道真相却一点都不在乎?他满脑子都是当时俞晴两颊上的酡红,以及她含羞无悔的眼神,那么醉人、那么令人炫目。 他真的觉得,他一定在那里见过她,曾经。 ★★★ 雷霆霄并未因露西的事而大发雷霆,这个结果使得俞晴顺理成章的当起了他的对外发言人,安心大胆替他过滤所有电话。举凡所有企图在上班时间接触他的女性,一律让她以各式各样的理由阻挡于外。 或许是因为公事上的忙碌,雷霆霄虽然心知肚明,却由着她去做。反正他确实无暇兼顾,且不论俞晴是何居心,正好为他省却不少麻烦。 而俞晴二十四小时全心全意待命,随时随地等侯着雷霆霄指派给她的任何工作。 庞大的工作量让他们几乎天天见面,形影不离的朝夕相处;然而,每当夜深人静时接到雷霆霄的电话,俞晴还是免不了心跳加速。只不过,雷霆霄的声音传来的,除了公事,还是公事。 不知道是她想太多,还是他有心闪躲。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在某些层面她与雷霆霄愈是亲密,他就愈是在心里筑起一道无形的围篱,刻意对她保持距离。 但俞晴总能重新拥有一颗充满希望的心。 在雷霆霄觉得头昏脑胀的清晨,静静为他置上一杯特调的曼特宁黑咖啡;在冗长沉闷的会议中,若无其事瞒过其他人耳目,悄悄为雷霆霄斟上一杯提神醒脑的薄酒;在他举棋不定苦思抉择的深夜,轻轻送上一杯香味四溢的清香高山茶……然后愉悦地迎接他在每一次啜饮后惊喜的注视。 俞晴深知他惊奇于她对他的喜好了若指掌,殊不知关于他所有的一切,她可是费了一番工夫研究。 在很短的时间内,他们已培养出高度的默契。 偶尔,雷霆霄也会像个不甘被看透的对手,不经意出题测试她。 好比当广告公司老板要他做最后决定时,他会突然出击,偏过头对着端坐一旁的俞晴道:“你说呢?你觉得这两个女主角我该用谁?” 俞晴不曾让他失望,她总能洞察他心底的答案,又不失独到的见解。 “乔燕小姐外在的条件确实很符合我们这个案子的要求,可是我认为,这次的电视广告不同于上次的平面广告,不是非得用名人不可。凌霄在开创之初是由雷先生自己亲自上阵,那支广告造成的轰动,我相信在场镑位必然至今难忘。现在的人喜欢多变,新面孔的说服力有时候远胜于名人,更何况我们这支广告的诉求对象最主要是刚出社会的新鲜人。”雷霆霄看得出广告公司方面较属意乔燕,她这番解释其实是在替他说服广告公司。 顿了下,她又说:“反观方黛虽然是广告新人,但是形象清新健康,自然不矫作,拥有这一代年轻人向往的自由气息;再加上贵公司一向过人的拍摄手法,一定能把她塑造成最佳的代言人。” 俞晴这一番剖析赢得在场如雷的掌声,但是真正落人俞晴眼里的,只有雷霆霄挑起眉、似笑非笑、与有荣焉的笑意。 不管雷霆霄是否单纯将她视为手下众多女兵之一,不管雷霆霄夜晚是不是还携伴狂欢,俞晴都不曾掩饰对他的爱慕与情意。 已经够了!已经够了!这四个字是俞晴这段日子对自己说最多次的一句话。 ★★★ 倘若不是那天上午,沈云龙趁雷霆霄尚未到公司闯进办公室,俞晴几乎忘了这个世界还有真实的一面。 就像所有的童话故事、热门连续剧里的反派角色一样,他们总知道何时该进场。 沈云龙抓起一片俞晴为雷霆霄准备好的松饼,“啧啧啧,你的本领可真不小,进公司才多久,居然连老板的早餐也让你一手包办了。” 俞晴正忙于整理今天下午所需的签约资料,对他毫不理会。 沈云龙哪里受得了让人冷落,他踱到俞晴面前推开桌上所有文件,跳坐在桌子上。 俞晴望着散落一地的文具纸张,抿嘴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有什么话快说吧,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唷!装得还挺像的。”沈云龙用手轻佻的抬起她的下巴,“过了河就想拆桥,美丽的女人都像你这么现实吗?” 他露出狰狞丑陋的面目,“你可别忘了,要不是我,你现在能安心坐在这张椅子上?” 这就是跟魔鬼打交道的下场吧!提心吊胆,永远摆月兑不了他的阴影。 “沈云龙!当初我们的买卖,钱你已经收了,现在还想怎么样?” 他两眼不安好心色迷迷的盯着她,狼手搭在她的肩上。 “连生气都这么迷人,教人看了真是心疼。你猜,假如我告诉雷霆霄我和你以前是老相好,雷霆霄会不会相信呢?” 俞晴甩开他的手,“你到底要什么?我所有的钱都已经给你了。假使你是来要钱的,抱歉,我没有。” 美女当前,光是钱怎么能满足沈云龙。何况当初她去找他的时候,他一时情绪失控露了底,她嘴里说是不相信,心里不晓得听进去多少,他早就想找机会拉拢她。女人,只有自己的才可靠。 “干嘛这么绝情,你跟我之间难道只有钱可谈吗?”他一步步把她逼到角落,两手扶在墙上困住她,“钱再可爱,哪里比得上你的人可爱?”他说着,两片“猪”唇已迫不及待落下。 俞晴偏过头,奋力用手阻挡。她挣扎着准备大声求救,办公室的门陡然打开。 沈云龙停下动作抬头循声望去,是雷霆霄! 谢天谢地,俞晴用力推开沈云龙。 “早,雷先生。”不知道雷霆霄会作何感想,也不敢多看他一眼,她赶紧弯身忙拾起一地的文件。 雷霆霄握着门把的手怔忡了二秒,未出口的早安和惯有的开场笑容凝结在性感的唇边。 “云龙?”他木然关上门,锐利的双眼直逼面色仓皇的俞晴,“这么早,有事吗?”他胸口似挨了一记闷棍,心乱如麻。 早不进来,晚不进来,偏挑这时候进来坏他的好事,雷家的人天生是来跟他作对的不成?沈云龙的不快明写在脸上。 “还能有什么事?”他掏出口袋里的请款单,“不晓得是不是你贵人多忘事,每个月我们不是说好固定付给酒店一笔公关费,为什么这个月迟迟还没有下来?” “你有这么急吗?” “呃……我当然是不急,可是人家急呀!酒店已经来电话催了我好几次,我是怕他们在外面乱放风声,让人家以为我们公司想赖帐,坏了公司的名声那就得不偿失了。”他的诡辩中藏着太多令人怀疑的线索。 雷霆霄压根儿没心情跟他罗唆,“帐款呢?” 沈云龙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帐单,“如果没问题就签个名吧!” 雷霆霄接过帐款,二话不说就在上头签了名。“拿去会计部请款吧!” 何必看呢,真要深究他早就得卷铺盖走路。每个月那点薪水怎够他挥霍,这笔帐款其实是雷霆霄有意给他一个自以为能捞些油水的漏洞。为了不让他三天两头去烦云嫂,花点钱也算值得。 “那你忙吧,我先走罗。”沈云龙拿起请款单,临走还补了一句:“小晴,好好干,可别让我在雷先生面前难做人。” 直到沈云龙关上门的声音传来,俞晴才松了口气。 雷霆霄看着她娇媚的背影,听着她沉重的叹息,胸口感到莫名的窒息。 小晴?这等亲昵的称呼,云龙竟叫得如此顺口。他们俩究竟是什么关系?他倒忘了,当初可是云龙大力推举她到公司的。 罢刚办公室里究竟发生什么事?他愈想脑子愈胀、胸口愈闷。 “俞小姐,请问你还要多久才能整理好?”即使是初次见面,他也不曾用这么生疏的声调喊她俞小姐。 陌生的称呼直刺入俞晴的心,她惊觉地捧着文件站起来。 “马上就好。”他生气了!她从声音就可以听得出来。糟糕,他一定是误会了。“雷先生,我……”一接触到他凌厉的目光,她一时语塞。 “既然好了,我们出发吧!”他硬生生打断她,一反平时的风趣洒月兑。 “可是你的早餐……”一个不请自来的登徒子,加上一个面色铁青的上司,俞晴是招谁惹谁了? “我没有胃口。”雷霆霄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径自走出办公室。 可怜俞晴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匆匆拾起桌上的文件,尾随而去。 ★★★ 叭! 保时捷敞篷跑车一路呼啸,短短几条街,雷霆霄已经闯了几次红灯,用喇叭代替怒吼。 当车子在一个紧急煞车后,以一个利落的动作停放在停车场的线框内,俞晴随着他拉起手煞车的动作开口。 “雷先生有什么话可以直接问我,用不着拿车子出气。”万一伤及他人,岂不无辜? “我是早该直接问你。”她的话正好点燃雷霆霄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既然你和沈云龙交情匪浅,为什么要私下动手脚压下他的帐款?你说呀?” “你知道了?”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雷霆霄冷哼了声,“你以为可以在我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的为所欲为?”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 “与其说我不揭穿你,倒不如说我想看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我没有。”俞晴顶了回去,“我不是想玩任何把戏,我只不过是……不想让沈云龙称心如意。”是想保护你。 雷霆霄别有深意地挑了挑眉,“这倒是奇了,难道他不是你的老相好吗?怎么你会不希望他称心如意?” 老相好? “别把我和那个人渣相提并论。”她不管雷霆霄的表情多么吃惊,“不错,我能当上你的特别助理是靠他的游说,但是你认为以他的为人,他会肯白白帮我吗?” “你是说……你为了当我的特别助理,不惜出卖自己?”他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揪紧。 “你说到哪里去了?我的眼光有那有差吗?”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就让她恶心。“我是指钱!我给了沈云龙一大笔钱。”她情愿托出实情也好过让他误以为她和沈云龙有染。 “为什么?”雷霆霄完全无法理解,“以你的能力,你何须走后门?” “是吗?以你要求的专业、资历,还有大公司的推荐函,我如果不走沈云龙这扇后门,不知道还要等到哪一世纪才能轮得到我?” “等一等,怎么你好像把事情说得全是我的错?”他真是被她弄胡涂了。 “难道不是吗?如果你是对的,为什么不顾同事反对,坚持要留沈云龙在公司,败坏公司风气?任由他公器私用,打着公司的招牌在外面招摇撞骗。和地痞流氓组地下钱庄,趁火打劫不说;还利用你的名义诱拐、压榨那些在酒家夜总会的上班小姐。他如此丧心病狂,而你居然视若无睹?” 没想到她知道的还挺多的,但她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 “我自然有我不得已的理由。” “我也是。”否则怎会和这种魔鬼打交道? 雷霆霄望着她因愤怒而染红的粉颊,翘得老高的性感薄唇,不知道是该发脾气还是该笑。原来她不但工作认真,连生气都很认真。 “不晓得是不是我这个当老板的太失败了,你好像愈来愈不怕我了。”他的眼神由怒转喜。 俞晴险些笑了出来。“我行得正坐得直,干嘛要怕你?”她理直气壮的说。 “好吧!”雷霆霄故作可怜,“那就算我怕了你吧!” “我才不要你怕我,我只要你记得,我跟沈云龙永远都不可能有何任关系。” “是的,俞助理!”他声音洪亮的向她行了一个举手礼。 俞晴眉开眼笑的白了他一眼。 雷霆霄迷眩在她娇嗔的笑容里,大概还没有人遭了白眼还像他那么高兴的。 “但他为什么叫你小晴,而且还叫得那么顺口?”他临下车前突然问。 “我倒霉呀!恶心死了。”俞晴猛抚着两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是吗?如果我也这样叫你呢?”雷霆霄暖昧地问。 俞晴霎时犹如一朵盛开的水莲,“那我只好忍耐罗,谁教你是付我薪水的人。”她笑得好不开心。 ★★★ 便告的剧情一确定,拍摄小组便日夜赶工,好不容易以最短时间拍完,结果却不如预期。 “李老板,这样的东西凌霄不能接受。”雷霆霄看过广告公司送去的毛片后显然非常不满意。 “实在非常抱歉,我们公司内部开过会,结论也是如此;所以今天才会特地再请你过来一趟,好跟你商量。”李志成小心的说。 “人物早巳敲定,剧情也ok,你们只要负责把品作最完美的呈现出来,其他的我一概不会过问。”关于公事,谁也休想在雷霆霄面前打马虎眼。 “这一点我们很清楚,我们也已找出原因所在。” “有结论了吗?” “是的!在看过毛片之后,我们一致觉得最大的问题出在模特儿身上。” “你们想换模特儿?”经他这么点醒,雷霆霄倒真觉得方黛的气质不如预想,与剧情并不是十分搭配。 “不知道雷先生可否同意?” 那一切岂不是等于要重来? 雷霆霄思索了片刻,“好吧!”任何代表凌霄形象的产品都必须力求完美。“是不是想继续用乔燕?” “不,如果二少肯割爱,我们斗胆想请俞晴小姐担任这个系列的女主角。” 雷霆霄万万没有想到广告公司属意的人选会是俞晴,他偏过头讶异地望着身旁的俞晴。 “我……”俞晴瞠目结舌的表情显示她的讶异绝不在他之下。 “没问题!”雷霆霄欣然允诺。 ★★★ “小晴!小晴!你停下来好不好?”雷霆霄追赶着在全办公室人错愕夺门面出的俞晴。 眼见她的身影即将被人潮淹没,一向只有他甩人没人敢不睬他的雷霆霄,终于忍不住大喊:“俞特助!现在还是上班时间,我以上司的身份命令你站住!” 这一招终于让俞晴有了反应,她停下脚步、心不甘情不愿地回过头。 众人十分配合的在雷霆霄与她之间排开,自动让出一条通道,四下一片肃静。 雷霆霄上前拉起她的手腕,半拖半跑的拉她越过睽睽的目光,在一处僻静的地方停下。 雷霆霄瞪着她怒红的玉颈,满肚子莫名冤屈。“从没有一个女人敢背对我,你是第一个。”他话中没有权威净是自嘲。 俞晴忿然旋过身,“所以你要开除我,甚至考虑都不用考虑就将我送给别人?”他可知她是吃了多少苦才走进他的世界,站在他的身边?他却连问都懒得问,点点头就把她一脚踢了出去。 雷霆霄一脸问号。“我什么时候说要开除你?”更别提送给别人。 “你要我去拍广告,不让我再跟着你,这不是开除我是什么?”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雷霆霄啼笑皆非,“拜托,拍个广告不过就几天工夫,顶多几个星期。你为了这份工作给了沈云龙所有积蓄,这个广告就当是我这个上司体恤你的辛劳,让你有机会亮相,顺便赚赚外快,弥补你的损失,难道也错了吗?” “不只错,还大错特错!我不缺钱,对拍广告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如果钱可以让他们形影不离;如果钱可以使他们厮守到老,那么也许她的兴趣会高些。 “你是说,你不想一夕成名,不想一夜之间变成家喻户晓、人人倾羡的大明星?”雷霆霄质疑地问。 这个女人梦寐以求、可遇不可求的机会,难道不是她费尽苦心进凌霄所企求的的吗? “我才不想成为什么家喻户晓的大明星,我只想做你的特别助理。”俞晴毫不犹豫月兑口而出。 你的特别助理!雷霆霄的心脏蓦然一阵猛烈收缩。纵然她并不避讳流露深情,但是听到她亲口说出,还是让他一时错愕,他瞅住她眼里似曾相识的决毅。 那灼热的目光看得俞晴颇不自在。 “我的意思是说……我还是比较适合当特别助理,不适合当什么明星。”她企图淡化刚才的冲动。 雷霆霄穷追不舍,眼角挂着一个饶富兴味的笑意。 “是吗?为什么?” “我……我……”俞晴结结巴巴的找理由,“我没有演戏的细胞。” “这个借口太差劲,一点都不符合你平时所展现的机智。”雷霆霄狡黠地说:“不知道是谁当初说她什么都愿意学,而且学得很快。” “我是说过,可那是指公司的事呀!”俞晴争辩。 “你别忘了,凌霄是做专业造型的,公司旗下的员工参与拍广告是常有的事。” 俞晴词穷,开始有点动摇。“可是……” “别再可是了。”雷霆霄知道她有些动摇,“你就把这次拍广告的事当作是我给你的工作之一,我相信,以你的能力接这工作绝对游刃有余。” “可是,这个系列广告对公司那么重要,而我那么平凡,我实在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胜任。” “平凡?”雷霆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是在告诉我,你一点也没有察觉到你所经之处,没有一个男人的视线不是黏着你的?” 没有心爱的人,再多男人注目的眼光有什么用? “你就没有。”她螓首微垂柔声埋怨。 “你说什么?”雷霆霄一时没有听清楚。 “没有啦。”俞晴赶紧带过,“那我原来的工作怎么办?” “很简单,照办!”他那种自信的态度,就好像在他的生命中从没有过困难二个字一样。“假如你执意工作,我可以在你拍广告这段时间亲自去监工。这样一来,你就可以照常处理我的大小事,天天向我报到,一天也逃不了。” 闻言,俞晴不禁莞尔。 逃?天人上间,这一辈子她还有别的地方可逃吗?天知道,她就是为了躲避沉重的相思才干辛万苦的逃到他身边的呀! 第六章 “嘉丽,请你进来一下。”按下对讲机,雷霆霄将刚看完的行程表往桌上一甩,整个背完全没人舒适的椅背。 俞晴眼睛盯着电脑,手上键人的速度不曾稍减,心里却开始怦咚怦咚地跳起来。 时候到了!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之后,梅喜丽已敲门进来。 “雷先生,有什么吩咐吗?”由她的语气听来她的心情十分好,在跟男友度过一个浪漫的夜晚之后,她的满足全写在脸上。 自从俞晴来了之后,她的工作量减轻许多。她原本担心俞晴会取代她的地位,削弱她在公司的重要性,没想到这个小妮子,长得美丽如花、水灵倨傲状似精明,骨子里却少根筋。 不仅所有的事一手包办,不争功、不诿过,什么难搞的事全抢着做,好康的却全留给她。 当然啦,一开始她曾格外提防俞晴是否在耍花招,毕竟这是个人吃人的社会。也许是日久见人心,虽然谁也不敢说能完全看穿别人的心思,然俞晴漠视名利,个性坦率待人有礼,加上她几近满分的外表,很快就赢得同事们的真心喜爱。 在外面工作这么多年,她倒是没见过这种不占便宜、只挑亏吃还甘之如饴、津津有味乐在其中的。 其实在心底,梅嘉丽当然清楚俞晴是聪明的,而且还是有大智慧的那种真聪明,否则她怎么能把公司的每件事处理得妥当、圆满。她只是猜不透,如此卖力拼了命工作却不在乎职位、薪水的美丽女人,到底要什么? “嘉丽,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最近谈恋爱谈昏头了?”雷霆霄指着办公桌上的文件,“你存心整我吗?这种行程表你也排得出来。”再伶俐能干的女人,一旦落人情网、陷入热恋,就毁了。 “行程表?”梅嘉丽一时模不着头绪,“什么行程表?” “当然是这个月的行程表!”雷霆霄为之气结。 梅嘉丽恍然大悟。“雷先生,你忘了吗?你已经要我把你的行程表交给俞特助处理,所以这个月的行程表并不是我经手的。” 雷霆霄这才回忆起这件事。“是我一时太习惯了没想起来,对不起!没事了,你出去工作吧!” “哦。”梅嘉丽应了声,临出办公室前不忘同情的瞥了眼俞晴。 可怜的女孩!雷先生虽然平时是个满嘴甜言蜜语的大帅哥,给员工福利更是大方,因此外头有不少人挤破头想进凌霄。然而他对工作的要求一丝不苟从不马虎,发起火来绝对可以媲美火山爆发。 门一合上,不待点名,俞晴十分主动地起身。 “雷先生对这个月的行程表有意见””她敢排这份行程表,自然是做好了备询的万全准备。 雷霆霄的表情俨若受到挑衅,有些不悦。 “你不知道我是出了名的夜猫子?” “当然知道。”俞晴胸有成竹,“就是因为知道雷先生在晚上的精神特别好,所以我才把大部分的会议活动排在晚上。”免得你有机会跟别的女人鬼混。 “我明白你拍广告后时间更加紧凑,只是照你这样安排,以后我不但白天工作,晚上也得工作,我的私人休闲怎么办?” “雷先生是指上健身房吗?我照例安排在星期一、三、五的下午,星期六早上你还是可以去打球,星期天你习惯待在雷家陪家人,我没记错吧!”她回答得很认真。 这会儿雷霆霄真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自己找了一个心思细密的好特助。 “嗯哼。”他清了清喉咙,“小晴,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一定要我说得那么明白吗?” 色鬼!俞晴暗骂,是你自己逼我这么做的。 “请雷先生明示。”她佯装清纯无辜。 “像我这么一个正值精力旺盛、健康又……正常的男人,你不会认为我除了工作之外没有别的需求了吧?” “什么需求?”她依旧装傻。 看出她是故意的,他索性开门见山的说:“好比生理上的。” 一听,俞晴满不在乎的讲起大道理:“雷先生,有很多人拼命寻求生理上的满足,其实就是因为他们的内心太空虚;假使他们能全心认真工作,充实心灵,也许身体上的需求就不会那么强烈了。” 雷霆霄笑咧了嘴。“你说得很有道理,就是……似乎太不符合生理健康和人道精神。” “我倒觉得一夜和没有承诺的,才是不健康、不人道的。”她义正辞严地说。 空气突然凝窒了,他们无可避免的四目相对。 交会的眼神里,雷霆霄试图想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更多;而俞晴则极力掩饰冲动。 僵持的气氛让俞晴惊惧,她在玩火!无论明里暗里,无论是他的爱慕者或是特助,她都是输家,一个输不起的输家。 “我太多嘴了,既然你不满意这份行程表,我马上改。”她移开视线,甩开私人的情绪,欲拾起他桌上的表格。 雷霆霄突然倾身伸出手按住她的手背。 他的脸就在距离她不到五公分的地方,俞晴感到他的眼光驻足在她脸上,她呼吸的全是他阳刚的男人气息,她甚至可以细数他呼吸的频率。 趁自己尚未晕倒,她微颤地缓缓抬起头。 “雷……先生?”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因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几乎使她化成一滩水。 雷霆霄震颤了。望着她那双子夜星辰般晶灿的眼眸,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为心底那份不知如何萌芽的情愫而茫然。 “算了!”雷霆霄移开压在她手背上的大掌,拿起行程表。“不用改了,就这样吧!” ★★★ 就这样吧! 雷霆霄照常和所有的女人打情骂俏,俞晴照常忍着滴血般的心痛陪笑脸,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就这样吧! 当作是交际应酬的一部分。一个成功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没有女人青睐?何况是俊美多金如雷霆霄,只要他不再跟别的女子上床,有任何肢体上的交缠,她应该就可以忍受了吧? 俞晴一方面压抑自己的醋意,化嫉妒为力量,把原本就繁重的工作量和进度逼得更紧;教雷霆霄分身乏术,没有多余的时间、没有多余的精力在夜里去会情人。 然而他就像是一块磁力超强的磁铁,吸引着各种年龄、阶级、品味的女人,让俞晴防不胜防,身心疲累。 所以,当他们夜里开夜车讨论广告的进度后,广告公司的女同仁,兴致勃勃提议去唱歌,俞晴虽然找不到借口拒绝,总可以称职的横在她们与雷霆霄之间吧! 答应接拍广告,嘴里说是为了公司、为了工作;在外人心里是为成名、为了厚利;唯有俞晴知道,她是为了爱、为了雷霆霄。 既然他同意,她也不想再推拒;既然他说她行,她就不能让他失望。为了取悦深爱的男人,即使心底的隐忧不断加深,她也只得自欺欺人,假装所有的顾虑全是杞人忧天而已。 雷霆霄十分守信让她继续处理他的事务,更以二度重拍、身为出资者为理由,从没有缺席过任何一个场景。 所有的过程进行得异常顺利,尤其是雷霆霄无止境的体贴与无言的支持,一度让俞晴以为自己度过了最艰难的部分,进而沉浸在众人的赞叹声中,恣意享受着雷霆霄眼中不时流露出的惊艳。 然而镁光灯熄灭,雷霆霄转身之后的那些时刻,她却一天比一天益加难以忍受寂寞。 震耳欲聋、五音不全的歌声让俞晴身体里的疲累益发沉重,电视荧光幕打出不知名歌者唱出的伤心情歌,勾起她灵魂处的痛楚。偏偏那些个宛如发情的女人,不知安的是什么心,轮番抢着敬雷霆霄酒,一副非将他灌醉好加以宰割不可的模样。 俞晴怎么可能会让她们的诡计得逞?她以特助的身份为由,不顾雷霆霄的劝阻,开始起身挡酒。 “不行,不行,我们要敬的二少,可不是他的员工。” “对!如果俞特助坚持要帮二少喝,少说也得三比一。”果真是最毒妇人心。 “就是啊,就是啊!” 三杯就三杯,三杯再三杯。如果她们以为用酒就可以吓退她,那今晚她们可要大失所望了。 想她俞晴可是来自东部一个沿海小渔村,从小当渔夫的父亲每每捕鱼回来,找不到人与他拼酒的时候总会拉着她作伴。 “一个人喝酒实在没意思,你陪阿爸喝两口吧!”然后,把她抱上高脚板凳,在父女俩玻璃杯里倒人辣口的烈酒。 小脚在凳脚间晃呀晃的,偶尔提起勇气轻啜一口劲辣的烫的酒,听着父亲吹嘘他在海上的种种冒险犯难的伟大事迹。 说着喝着,也练就了俞晴一身的酒量。 为了阻止女人垂涎雷霆霄,俞晴完全忘了黑雕颜的嘱咐。她一杯接一杯,直到再也没有女人可以借机黏在雷霆霄身上。 ★★★ 离开ktv,雷霆霄火红的敞蓬跑车载着满脸通红的俞晴回到她新租的套房楼下,曙色乍明,景物如诗如幻,宛如署身在图画里。 繁华似锦、车水马龙的台北,唯有在此时,展露出一份恬静的美。嗅着白雾里淡淡的花草香,沉默似乎成了最佳的背景音乐。 酒气暖醒俞晴的身体,却唤不醒她身体上的倦意,她无力的瘫在舒适的椅座上。酒精和呼啸而过的风激发了潜伏在体内的真我,她没有察觉自己已经到家,只是默默仰头望着天边的曙色。 雷霆霄侧过身凝视她无可挑剔的侧影,丝毫要她下车的意:思都没有。风从四面八方袭来,又往四面八方散去;这些没有来处、没有去向的风,在他的心里吹起了一股陌生的骚动。 好像……好像过去和未来全都变得不重要了,好像俞晴在他的身边是一件自盘古开天以来就存在的事,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是因为工作合作造成的习惯吗?第一回在早晨他不想说再见;第一回觉得倘若能每一天醒来都面对同一张脸孔,也许是种值得一试的尝试。 她像一颗精雕细琢后的钻石,不同的切割角度,闪耀不同的光芒与色彩。洁净的、温柔的、尖锐的、多变的、永恒的……她融合了钻石光环般的柔软与钻石质地的坚硬。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酒量这么惊人,他不知道她企图捍卫的,究竟是这份工作还是他的人。他只知道,这样的女子、这样的距离,他无法再欺骗自己,无力再抗拒。 “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吗?”雷霆霄性感低沉的嗓音划破宁静。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俞晴有几分受宠若惊。 这段日子除了公事,雷霆霄几乎没跟她谈过别的话题,甚至连多问几句她的来历背景也没有。 “不知道。”她一面回答,一面理所当然的伸出手整理他被风吹起的衣领。 尊重信任女同事、礼遇身边的女性、和女伴热情狂野的交欢……坦白说,她觉得他喜欢所有的女人。 “我不相信。”她占有的动作让雷霆霄毫无抵御的能力,他优雅一笑,“我没有一件事逃得过你的法眼,你用猜的都能猜得出我的品味,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俞晴不甘心自己的苦心被说成天外飞来的灵感。“我不是用猜的,我是下过苦心做过功课的。”她辩解。 “什么意思?”雷霆霄饶富兴味地偏过头。“难不成现在还有哪种课程专门在教人洞悉上司的喜好?” “我指的功课是针对你,不是针对上司。”她坦诚。 “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讨你欢心。”她顿了一下,改口道:“为了保住饭碗。” “哦?”雷霆霄失望的睨了她一眼。“可是我猜……你一定不会请我进去坐。”说他是禁欲太久无法再用大脑思考也好,说他是被她此刻风韵十足的女人味撩拨得理智全失也罢;反正,他就是不想再忽视自己的感觉,不想再和心底莫名的坚持对抗。 有一刹那,俞晴觉得自己成了偷吃灵药的嫦娥,飘飘欲仙翩然在天空翱翔。她好想开怀大笑,更想放声大哭;她疯狂地想拿起扩音器叫醒全市的人,告诉人们雷霆霄开口了,他对她开口了。她终于让他对她产生兴趣,终于也有资格扮演他的一夜人。这同时让她有着另一种愤怒的情绪涌上。 “原来这么容易,真的就只因为我的脸。”她苦笑自嘲。 相同的人,截然不同的长相,前者沦为被讥讽嘲笑的对象,后者却能如愿雀屏中选荣获恩宠。她觉得好笑又好苦,假使雷霆霄知道真相会有什么反应呢? 可雷霆霄看不见她内心的挣扎。 “你确实是长得少有的美,十分令人着迷。”他不否认一个人的外表非常重要,这也是他成立造型公司的宗旨。只是,他无法说得真切,他隐约感到俞晴最吸引他的地方并不是外表;他尊重她,不愿轻易亵渎她异于他人的纯美,否则他也不必等到今天才开口。 “所以,假设你现在看到的这张脸不是我的真面目,你还会想上去吗?”俞晴觉得好悲哀,这不就是她用尽一切力量的目的吗?为什么她一点欢愉都没有,反而觉得好失望。 原来,原来的自己是那么失败,如果没有现在的假面,雷霆霄的伴一辈子也轮不到她身上。 这算哪门子问题,脑筋急转弯?欠扁问答题吗? “不会。”真是那样,他当务之急当然不是邀她上床,而是搞清楚她的原貌到底为何。 他的答案让俞晴心寒,她觉得心一阵痛楚,连带的也觉得整张脸跟着刺痛了起来。 不!她无法接受只做他的一夜人,更不愿明天醒来之后要面临永远失去他的危机。 “我想……你不会打算坐一辈子吧?”她刻意刁难。 雷霆霄心领神会释出一抹尴尬的笑。 “难道你希望我坐一辈子?”他聪明地反问。 俞晴红着眼眶直勾勾地看进他的眼底,“是的。”她拿整个性命毫不保留的爱他,难道所得到的回应不值得他付出忠于一人的代价吗? 雷霆霄笑容里惯有的不认真消失了,他的表情变得严肃。 “第一次就要求对方承诺永远,你不会觉得要得太多了?”才觉得她像钻石,她就跟永恒划上等号。 他有些分辨不出她是在拿永远当借口拒绝他,还是真的已经确定要跟他到永远。 俞晴太清楚他是给不起的,对于一个不用强取豪夺,总能唾手可得的男人而言,夜晚在他床上的那些女人,充其量不过是一具具会动会叫的罢了。甜言蜜语虽然是他的专长之一,但天长地久,她怀疑他连写都不曾写过! “或许对你而言是第一次,但是对我来说却一定要成为永远。”一晌贪欢的代价太高,不是痴情狂爱的她负担得起的。 天色在迅速绽放亮光,雷霆霄将脸埋入掌心,似在思考,其实他什么也无法思考。许久,他抬起头。 “对不起,就当我刚才没有说过吧!”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答应这么荒谬的要求! “我了解。”俞晴悄掩伤心,优雅的下车合上车门,“我真的了解。” “小晴!”雷霆霄叫住她,尴尬地说着不好笑的玩笑:“你知道公司的规定,要离职需要一个月前就递辞呈吧?”去他的规定,他在乎的是她凄楚的模样,是她会不会不再出现。 他后悔开口问了那句蠢话,好兔不吃窝边草,他该坚守原则,不和工作伙伴有任何私事的牵扯;有关于男女关系和工作间的界限,他一直都掌控得很好,从不曾混淆。为什么对俞晴,他会变得这么冲动呢? “我不会辞职的。”她体贴的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然后目送他的车子扬长而去。 当车子最后只剩一个黑点,俞晴对着即将消逸无踪的晨星起誓,“我不会辞职,不会放弃,不会离开你的,绝不!” 除非第三次世界大战开始,除非宇宙末日来临,除非她咽下最后一口气,除非……她失去了现在这张容颜。 ★★★ “黑医生,我是俞晴,请你快开门呐!”俞晴疯狂的拍打着桂园的大门。“我求你快开门!”喊到后来,她的声音只剩下哽咽。 拒绝了雷霆霄之后,她伤心欲绝、心乱如麻的回到家,走进浴室想借着沐浴平复心绪;才瞥了眼镜子,她就被镜子里的那张脸给吓坏了。 她那张令雷霆霄产生兴趣的脸变得又红又肿、又热又痒。 幸好雷霆霄早一步离开,幸好她没有接受他的邀请,否则真不知会是什么样的状况。 她忧心忡忡、十万火急的逃向桂园。 是的,逃!如果说这个世上真的有灵有神,真的有可以救她的圣主,无疑是深居桂园里的黑雕颜了。 眼看她已经敲了十分钟的门,他在的话一定早就听见了,而他到现在仍不出来应门;假使不是不在,就是他不肯再见她了。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俞晴忍不住跌坐在门边泪如雨下。 “天啊!黑医生,如果连你都不管我了,那岂不是天要绝我!我就真的是完了,玩完了。黑医生,求求你,不要在这个时候弃我不顾,不要这么残忍,求求你。” 即使得来不易,但能够待在雷霆霄左右,对她而言已经算是幸福。难道老天爷连这么一份小小的、卑微的幸福都不能容,就要一切有如昙花一现般结束了吗? 不!她不甘心,她不甘心!一千个一万个不甘心! 蓦地,门霍的一声打开。 “俞晴?” 俞晴半跌半撞的进入桂园,泪眼朦胧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医生,救救我,救救我。”她见着救兵似的扑上去,然后紧紧抱住他。 “怎么搞的?”黑雕颜托起她的身子,端详她的脸,“你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 “而且还好痒好痒。”俞晴忍不住用十指拍打脸颊。 “住手!不要再碰了!”黑雕颜握住她的手,随即嗅到她身上发出浓郁的酒气,“你喝酒了?喝了多少?我不是再三告诫你绝不可以喝酒的吗?”他朝她大吼。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嫉妒啃蚀了她的记忆。“怎么办?怎么办呢?”她已经喝了呀!“黑医生,我还有救吗?我的脸还有救吗?”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只能在原地团团转。 命都快要没了,还在关心那张脸!黑雕颜怒瞪了她一眼,“跟我进来!” 此时此刻尚不是算帐的时候,把握时间要紧。 ★★★ “无聊!”人类就是有自找麻烦的本事。不就o到9一共十个数字,怎么兜在一块儿之后会变成一组又一组复杂的剧情和结果。 雷霆霄盯着报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一个数据也落不到脑子里。他放下报表,不经意的目光再度瞟到俞晴的办公桌。 不是说好了当他没问,她也不会心存芥蒂而辞职吗?为何当他下午来上班,梅秘书却告诉他,俞晴上午来过电话,说是有要紧事,请假三天。 三天顶多不过七十二小时,以俞晴进公司以来的工作量,加上最近拍广告的辛苦程度,她请三天假其实不算过分,他也不会为难;可是她为什么偏偏选在他被她拒绝之后,而且不直接打电话给他,要透过梅嘉丽?是真的那么碰巧,抑或她仍然无法释怀? 桌上积着一堆待签的文件,他却意兴阑珊,心不在焉。 什么时候开始他除了睡觉,其他时间都在工作;什么时候开始没有俞晴在身边,他竟变得无所适从,一点工作的兴致也提不起来? 俞晴现在在做什么呢?是跟家人还是朋友在一起?她平时都做什么消遣?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或习惯?为什么以前他从来都没想到,她也从来不曾主动提过。 怎么会突然告假?是累病了,还是昨夜酒喝得太多了?是有急事,还是有心事? 等等,他的心,发生什么事了吗?他是在想念她吗?他居然会对一个下属牵肠挂肚,为了她而胡思乱想。 笑话,怎么可能?他是堂堂雷氏家族的风流二少,那个拥有过的女人多如浮云,视爱情为身心调剂的潇洒男人,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女人坐立难安? 对!浮云。任何女人在他的生命里都只是过眼云烟,他绝不会有任何的眷恋与流连。 可是,他拥有过俞晴吗?俞晴属于他的吗?自信、自傲的他居然被自己问住,被这个答案困住了。 真是庸人自扰!他枯坐在这里瞎猜个什么劲,这种姑娘家的不干不脆、扭扭捏捏哪里是他的风格?与其在这里心神不宁胡思乱想,倒不如打个电话给她,请她出来喝个下午茶不就结了。当初给她手机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可以随时随地联络到她? 说做就做。 拨了号码,雷霆霄坐立不安的深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声音。 “你在哪里?”才响了两声就接起来,说不定她也正在等他的电话。 (我在我家里!)黑雕颜疲惫地端详躺在手术床上的俞晴,没好气的应了回去。 是男声?雷霆霄始料未及,满腔的热情充塞在胸口;他像是突然挨了一拳,讶然无言。 静默了二秒钟,雷霆霄好不容易找到声音。 “请问,你是俞晴的家人吗?”俞晴总不可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有父亲、有兄弟很正常呀! (我姓黑她姓俞,你说我会是她的家人吗?)黑雕颜的口气又硬又酷。 情况明朗,这下子雷霆霄心里可真是闪电加打雷,暴风雨大起了。 “俞晴在吗?麻烦你转告她,我是她老板,我有公事要找她谈。”他端出老板的头衔,以平衡不安的心绪。 (我不管你是她的老板,还是天皇老子。俞晴正在休息,没空接听任何人的电话。)说完,黑雕颜直接关掉手机电源。 医生有义务保护病人,更何况俞晴在他的心目中,早已经不是病人的身份那么单纯;只是……他为什么看不起他?为什么会如此生气呢? 真可笑!他凭什么看不起他?他有什么资格对他充满敌意与不屑?论可恶,他的程度绝不会在自己之上吧!而心底真正气的对象,不是天底下的男人、不是他,而是自己! 就因为曾经像他一样可恨、就因为太在乎人的外表,所以桂子才会白白丢了性命;一对原本可以白头偕老的爱侣因此而活生生被死别拆散,让桂子一个人躺在冷冰冰的地底下,留下他一口气相思无尽期! ★★★ 听着对方传来的收线声,雷霆霄握着手机,手僵在半空中。 俞晴在休息?多么暧昧的话,她在休息而这个男人就在她的身旁,既不是父亲也不是兄弟,那么他是谁?他是她的谁?老公?男朋友?同居人? 拿着他的手机,口气还敢那么嚣张跋扈,一听就知道是个粗暴无礼、不懂得怜香惜玉的男人,俞晴怎么会喜欢这种男人,简直太没有眼光了。 不!他其实明白,是他存心自我欺骗。 罢才电话里,对方的声音虽然冰冷却性感,他的语调虽霸道沉低却透着骄傲与自信。 雷霆霄嗅得出人中龙凤的气息,那位黑先生想必是个稳重、有所成就的人。 起码,是一个可以付得起永远的人。 第七章 当俞晴睁开双眼,不知道经过了多久,也不在乎经过了多久,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迫切的寻找镜子。 “不必照了,你的脸没事了。”坐在床沿的黑雕颜不忍她在黑暗中模索。 他打开手术室的电灯,光线刺痛了俞晴的眸子,然而他的话却也让她有如服下一帖仙丹灵药,百病全消。 “你的皮肤状况差了很多,工作一定很忙,常熬夜吧!”他的声音一反常态,微弱而疲惫。 俞晴没有否认,只略略露出惭愧的面色。 “我睡了很久吗?”手术室里没有时钟。 在黑雕颜的屋子里,时间是不存在的、没有意义的。而她虽然请了三天假,可是如果能确定她的脸没事,她是一刻也待不住的想回公司。 “一天一夜,应该算是很久。”黑雕颜有气无力地讪笑,“久到你的老板已经等不及打手机来找人了。” “他找我?”俞晴喜出望外的跳下床,“一定是有什么急事,我得赶紧下山。” “去吧!”黑雕颜挥挥手拄着床想站起来,忽然一个踉跄,再度跌坐在椅子上。 “黑医师!”俞晴倾身扶住他,近一瞧才发现他脸色苍白得吓人。“你生病了?”她用手探他的体温,“你在发高烧。” “用不着大惊小敝。”他拂开她的手。“你不是要下山吗?快走吧!” “我先送你去医院。”俞晴将他的手臂绕在自己的肩上。 “不,我不去医院。”虚弱的黑雕颜反应变得十分激烈,“我情愿死也不去那个鬼地方。” “可是你病了。”为什么?身为医生竟然不相信医院,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谁说我病了?我好得很。你别忘了,我才刚挽救了你那张脸和你的命!走开!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黑雕颜倔强的推开她。 俞晴怎么能真的离开,黑雕颜的话教她感到自责与愧疚。他对她恩同再造,如同她的再生父母,她却老是给他添麻烦,甚至还把他累出病。她怎么可能在他最需要照顾的时候丢下他! “好,不去医院。”俞晴软言细语的顺从他,只要他肯接受她的照顾。“我扶你回房间休息吧。” 也许是病痛让人心变得软弱,也许是真的病得难受,固执如黑雕颜竟也害怕起一屋子空荡荡的凄冷,有人嘘寒问暖的日子仿佛是一世纪以前的记忆了。 不再挣扎、不再反对,倚着俞晴,黑雕颜平静了下来。 ★★★ “桂子,桂子,是你又在泡桂花茶给我喝吗?好香啊!你放心好了,我永远都不会有喝腻的一天……” 黑雕颜的脸上浮现俞晴不曾见过的满足笑容。 “桂子,我完成了你的梦想,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孔。只可惜你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但这并不是我要的呀。” “桂子,是我对不起你,全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你,都是我害死了你……” 又在呓语了! 甩了甩温度计,三十八度六,又发烧了。 服下她去药房买回来的成荮后,黑雕颜的体温就上上下下摆荡,一直没有月兑离发烧的状况,时喜时悲的,情绪很不稳定。 再这样下去怎么行?她不是医生,到了药房又说不清楚症状。该怎么办? 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让黑雕颜吞下药丸,在额上敷上冰袋,轻拭那留在他脸上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泪的痕迹。 别子到底是谁?为什么黑雕颜昏沉沉中净是对她的呼唤?他似乎非常爱她、想念她,可是如果黑医师真的那么爱她,为什么又会口口声声说他害死了她呢? “桂子!你在哪里?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床上的黑雕颜混乱的挥舞双手,似想抓住什么。 俞晴顺势握住他的手。“我在这里,我不会离开你的。” “桂子,你真的不会离开我?你真的原谅我了吗?” “是的,我原谅你了。”无论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就让一切随着这场病消弭吧! “真的吗?桂子,你真的不会怨我?” “当然是真的。”俞晴望着黑雕颜湿润的睫毛,疲倦的轻倚在他的胸前,温柔地说:“不要再折磨你自己了,安心养病,快点好起来吧!” ★★★ 就在俞暗灵机一动扮演桂子安抚高烧中的黑雕颜后不久,他果然奇迹似的逐渐退烧,意识慢慢恢复。 趁着他还在睡,俞晴到厨房里煮了一些粥。 当她端粥走进房间,一看见醒来坐在床上的黑雕颜,她兴奋的迎了上去。“饿吗?吃点粥补补元气。” 黑雕颜接过碗匙,“谢谢你,俞晴。” 俞晴绽出了笑颜,“谢天谢地,黑医师,你的病真的好了。” 黑雕颜垂下眼睑,默默地吃着粥。 其实他一直很清楚,在他生病中耐心温柔安慰他的那个女声,不是桂子,是俞晴;只是他的心里囤积了太多太多的苦需要发泄的出口,他灵魂多年所背负的悔恨需要暂时卸下。他很感谢俞晴无微不至的照顾,借出她温暖的手。 “嗯……桂子到底是谁呀?”好歹当了她的替身几天,俞晴忍不住好奇的问。 只见黑雕颜用着已恢复肃穆严谨的神情盯住她。 “呃……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 不!他想说,他要说。他再也无法一个人承受如此强烈的感情、沉重的秘密;何况,俞晴已经和这个秘密有了相当的关系。 “桂子,是我的女朋友。”黑雕颜缓缓开口,一面回忆着,“二十几年前我到日本学医邂逅了她,我们一见钟情互许终生。在日本学医的那段苦日子,她无怨无悔跟着我吃苦。等我小有成就,她又义无反顾远离家园,随我回台湾,投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重要的是,我们从来都没有分开过。” “那她现在人呢?”她小心翼翼追问。 “她死了。”多年来,他一直在内心深处否认、抗拒接受这个事实,然而今天一说出口,他却感到异常平静。“十二年前她就已经死了。” 难道他真的杀了她?“怎么会呢?是生病了还是发生意外?” “严格说起来,是我杀了她。” 俞晴惶惑,“我不懂。如果你杀了她,你怎么能逃过法律的制裁!” 黑雕颜笑得又冷又苦。“如果法律可以制裁我,至少我可以为自己的愚蠢受刑,或许我就不必日日夜夜活在悔恨与思念之中,注定一辈子只能孤独守着满院的桂花,悼念最心爱的人。” “我不相信,你那么爱她怎么可能会杀她呢?”俞晴难以接受。 “是我杀了她!就是我。”他陷入痛苦的回忆,“当时我们都还年轻,我在整型外科的领域里已颇负盛名,我一心一意梦想着雕塑出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任何平凡庸俗的容颜我都不屑一顾。桂子是那么美,美得让我一眼便情不自禁的爱上她。她深知我挚爱完美的容颜,为了取悦我,为了满足我对完美无瑕容颜可笑的理想,她瞒着我偷偷去动了整容手术,想要给我一个惊喜,给我一个最完美的新娘。没想到那个蒙古大夫整坏了她的脸,事后桂子承受不了打击,居然抛下我一个人,服药……自杀了。” 黑雕颜无限歉吁。“假如不是因为我当时太过肤浅、太过愚昧,桂子也不会耿耿于怀而自杀,我们的爱就不会被生死所阻隔了。” “所以你不再执刀动手术以惩罚自己,还盖了个桂园自我囚禁?”他跟那些在监牢里为犯错而服刑的犯人有何两样?“能够让你为她付出一生的女人,她一定很美吧!可惜,我无缘一睹她的丰采。” 黑雕颜的眼神突然变得深邃,“你可以的。”他拿起床头柜上的镜子,照着俞晴,“经过我的手术,你们现在几乎难以分辨,连我有时候都……” 俞晴愕然触模自己的脸,“你是说……你把我的脸整型成桂子的样子?” 黑雕颜没有否认地望着她的眼睛叹息。“你的轮廓跟桂子十分相近,假如当初桂子能有你这样的一双眼睛,也许她就不会走上绝路。” 难怪他会破例为她动手术,难怪手术后他会将她误认为桂子。俞晴心中许多的疑点,顷刻间真相大白。 见她不语,黑雕颜微感内疚的苦笑,“你现在知道留下来照顾我是多么大的错误了吧!表面上是在帮你,其实骨子里我不过是利用你来完成桂子未完成的遗愿。”他仰天长叹一声,“你只管恨我吧,我不在乎。” “不,我为什么要恨你,我感激你都来不及了。不管你是为了什么理由而替我整型,你完成了我的心愿,实现了我的梦想;你是我的恩人,今生永远都是。只要你需要我,我随时都愿意照顾你,敬你如父。” 黑雕颜被她的真挚撼动,全然的感动着。 自从桂子死后,他早已将所有欢笑与希望连同棺木和她一起埋藏在土里,他的心已经好久好久不曾这般温暖、释然了。 他失笑地自嘲道:“我没有那么老吧!”他把镜子转向自己,“我真的老了吗?” “是啊,你本来就老了;不过呢,嗯……”俞晴故意拖长了声音,“还是满有魅力的。” 别花的清香乘着风的翅膀,穿过厅堂、越过长廊,那香而甜淡、幽远高雅的气息抚慰了岁月留下的伤痕,萦绕着两颗痴情的心。 ★★★ 原以为连续不明原因的请假,会让雷霆霄大发雷霆,所以离开黑雕颜的住所后,俞晴不断在脑中想着各式各样的合理借口。没想到回到公司后,他连问一句都没有,甚至连看她都显得有点懒。 这种冷淡的反应出现在一向嘻皮笑脸的雷霆霄身上,更加让人觉得诡谲而可怕。俞晴有种山雨欲来的心惊,几度想主动开口解释;话到唇边,却硬是被他视而不见的姿态给逼了回去。 便告片的工作进度因为她告假而延宕了好几天,幸好看在雷霆霄的面子,加上她是个娇滴滴的美女,大伙顶多是在背后抱怨几句。 “卡!”在连续nc了十八次之后,假使不是因为雷霆霄在场,假使不是因为俞晴确有出众的姿色,导演纪小仁早就开骂了,哪里还会只是摔剧本而已。”俞小姐,你是放假放昏头了吗?我不是一再告诉你,江鹏要亲你的时候你的脸不可以转开,身体不能向后倾吗?”他吐了口槟榔汁低咒几句,“你到底有没有接过吻啊?”怎么这么简单的一场戏也可以搞得他一肚子火? 俞晴羞红了脸,偷偷用余光瞥了雷霆霄一眼,低声为自己辩驳:“吻是吻过,可是没跟过陌生男人。”还在自己暗恋的男人面前。 “江鹏怎么会是陌生男人,他不是跟你对过好几场戏了吗?”看她长得艳冠群芳,吻技却青涩笨拙得像个小女生。 要不是答应雷霆霄又签了合约,俞晴死也不会出卖自己。 “一定要吻?不能改一下剧情吗?我们前面不是也修改过其他剧情?”她求救似的对着雷霆霄问。 “大小姐呀,你怎么到这个关头才打退堂鼓?”纪小仁无可奈何对着雷霆霄说:“我没法子了,二少,你决定吧!”他将烫手山芋抛出。 雷霆霄两手环胸,嘴边不改平时促狭轻慢的笑容。 “不过是个吻而已,既然剧情有需要,你就大方一点嘛!大伙儿还等着杀青收工。”他一反平常,无视她眼中求救的讯号。 俞晴反羞为怒,他以为她是为谁矜持?她是在为自己的感情守节、在为他守身耶,倒被他形容成扭捏作态拖累大家。好!既然他这么迫不及待想看她和别人亲热,她还在乎什么? “我懂了!”她负气准备豁出去。“导演,对不起,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nc了。” 拍板刚下,俞晴的表现果真和之前判若两人。她不仅主动抬起朱唇,更在江鹏的唇即将碰到她的唇时,放胆伸出舌尖划着他的唇。江鹏不亏是老手,错愕了半秒钟就享受起这个飞来的艳福;两人的法式热吻,马上使片场的温度飙升好几度,让每个人皆看傻了眼。 要不是雷霆霄清喉咙的声音点醒导演,这才结束两个人忘我的演出。 “太好了!实在太好了!” 纪小仁由衷称赞,工作人员也表示认同。 江鹏杵在原地,意犹未尽的品味着俞晴留在他唇上的芳津。所有人似乎都还沉醉在那一记热吻,唯有俞晴一听到卡,扭身就走,表情麻木的拎起皮包,看都没看雷霆霄一眼就离开片场。 雷霆霄还来不及跟出去,片场突然传来江鹏的呼痛声。 “发生什么事啦?”工作人员纷纷围了上去。 人墙中,江鹏叫痛声不断,缓缓卷起两手的袖子。衣袖一卷到手臂处,立即引来哄堂大笑。 只见他的手臂上,左右各深烙着五爪掐痕,白里带红的印子衬着江鹏原来黝黑的皮肤更足以显现当时俞晴用力之大。 一旁五味杂陈的雷霆霄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望向俞晴消失的方向,摇摇头。 这个俞晴! ★★★ 车子一到俞晴住所,等不及雷霆霄拉上手煞车,俞晴用力推开车门,连声再见都没有。 雷霆霄车都没来得及停好,立刻追了上去,在电梯合上之前及时闪了进去。 “我不懂,你到底在气什么?”他掩不住几分幸灾乐祸。 她无故失踪把他的情绪搅乱,晦暗了好几天,他为什么不能让她也尝尝那种滋味。 俞晴双手环胸,噘着艳红小嘴不发一语。 “就因为今天那场吻戏吗?剧本又不是我写的。”当初答应要她接下这档广告的时候,为什么会忘了还有这场戏,如果当时有想到,也许……” “剧本虽然不是你写的,你却有足够的权力删改剧情。”俞晴耐不住忿忿埋怨。 雷霆霄状极莫名却悻悻然的说:“我为什么要删改?你不是早就拿到剧本,看过内容?”他心底隐忍了一世纪的不痛快冒了上来。“我这个老板做得还不够吗?为了陪你拍广告,我连会女朋友的时间都牺牲掉。我是看你除了工作还是工作,怕你闷,趁工作之便让你尝尝荤,反倒被你当成仇人。”电梯停在俞晴所住的楼层,他跟着她步出电梯。 “我不需要。”俞晴咬牙切齿地翻找着钥匙。 “是吗?”他半玩笑半带酸意的说:“我看你满乐在其中的。” 俞晴满身怒气的回过瞪视他,“我又不是某人,才几天没找人上床就浑身不对劲。” 雷霆霄沉下脸,语气呛得出寒气:“请问你说的某人是谁?” 俞晴迎上他凌厉的眼神,别过头不语,拿着钥匙气恼地开门而人。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咄咄逼人?为什么明明是你错,而你总是表现的好像我……我欠你很多似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是他真的觉得是这样。无论她做什么,即便明明是她理亏,她也会有本事让他主动低头。 俞晴讶然一惊,触电似的收回放在电灯开关上的手。 她在做什么?她到底在做什么? 从拒绝他的邀约,经历了差点打回原形的恐怖,她突然变得没有力气再在雷霆霄的面前伪装自己,何时她才能做到只对他谈公事而不掺私情? 但是,再怎么离谱,她也不该让他站在这里。她是疯了不成?只要她现在一打开电灯,光线将让她无所遁形。 不!在他离开前不能开灯。 “对不起!”她堵在门边以防他进入,“也许我不是做特别助理的料!”她顺口而出,一心想赶快结束两人的谈话。 “什么意思?”雷霆霄无端紧张了起来,“你想中途闪人?你要辞掉特助的职务?”先是无故请假,接着要辞职,她是存心在耍弄他吗? 天大的误会,俞晴扶着门板猛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一手将他推出门外作关门状,“你先回去吧,我们改天再谈好不好?” 雷霆霄全然不知她的隐忧,光想到她不再是他的特助,他整个人陷入措手不及的仓皇。 “不行!”他一把将门推开,矗立在她面前。“我要你现在就把话说清楚,立刻!马上!”即使已经知道这个女人可恶的真面目,他还是无法接受她说离开就离开。 走廊上明亮的的灯光照映进房里,俞晴担心地四下审视光线所及之处,是否泄露她的秘密?俞晴惊惶犹豫的眼神让雷霆霄将哽在胸口数日的话托出:“是不是为了那个男人?” “哪个男人?”俞晴一面担忧地回头,一面不解地问。 雷霆霄再也忍受不了她装蒜的无辜样,他眯起点燃战火的双眼。“我一直以为你不同于别的女孩子,原来你比她们更擅于玩弄心计。你明明有男朋友,却在片场笔扮清纯女玉。这段日子以来,你不借用尽心思和各种方法来引起我的注意,一步一步踏人我的世界,用你那副楚楚动人的模样引诱我;在我对你开口后,还不满足的大玩欲擒故纵。”害得他差点翻起辞典,认真的思索起永远的定义。“搞不好那天你和沈云龙在办公室的那一幕,根本就是你精心策划的。” “够了。”俞晴虽然不是全盘理解他的话,可是他有些话已经点中了她的死穴。“雷霆霄!我从来没有掩饰或者是否认我对你的感情,我是喜欢你,可是那并不代表你就有权利任意侮蔑我。没错,我的确是对你用尽心机,但我对你的付出何只是在我进入公司以后才开始;像你这样一个玩弄女人的男人,像你这样一个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你根本无法想像,也永远不可能会了解。” “不要再跟我说永远两个字!”雷霆霄反吼回去,“你难道不觉得,一个女人躺在一个男人身边,口口声声向另一个男人要永远,却还做出一副圣女贞德的样子,实在是一件很龌龊、很下流的事吗?” 啪的一记清脆的掴掌声霍然响起。 俞晴痛了手、红了眼,一颗心支离破碎。 “出去,你给我出去。”他愈不爱听,愈不许她说,她就愈要说:“我永远都不想再看见你,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 雷霆霄无视脸上一阵刺麻,只觉得自尊受到前所未有的践踏和挑衅。他宛如一只骄傲的狮子,而她的攻击对这只猛狮则是鼓舞,他气势十足。他恨恨的握起她的手腕,眼神锐利得像是刚磨光擦亮的狮爪,“你这么喜欢永远,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男人跟女人之间的永远。” 话一说完,他将她粗鲁地拉进他的怀里,他灵巧的唇舌不偏不倚的堵住她的惊喘。 他们此时唯一的念头只有吞噬与淹没——吞噬对方,同时被对方淹没;直达没有你、没有我,只有我们的尽头。 俞晴像是被狂风卷入,两腿虚软。当她的心跳贴着雷霆霄宽阔温暖的胸膛,当她甚至在他的眸子里看到自己惊异的眼神,当她冰冷的唇没人他温暖的口腔……天啊!他说得对,那份滋味、那份悸动像是永远没有尽头。 雷霆霄吸吮着她的柔软,呼吸着她的香甜,不敢置信她对他身体的影响竟远远胜过他的想望。 “我一开始就应该这么做了。”此时此刻,她是虚情假意也好、水性杨花也罢,抱着她发热发烫酥软的女性胴体,他已然变成十足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了。 俞晴在他性感低沉的声音中稍稍回过神,只觉全身在剧烈燃烧,似拒似求的嘤咛声逸出她的双唇。 她的任何反应已经无法让雷霆霄感到单纯的满足了,他需要真正的、深入的拥有她,立刻! ★★★ 当阳光穿透云层,晶晶亮亮的洒落在俞晴的脸上,照亮了屋内的每个角落,也解开雷霆霄所有的死结。 或许是光线令俞晴感到刺眼,她试着挪动身子幽幽睁开眼,酸痛的肌肉令她血液直上,记忆倏地苏醒。 "早啊,睡美人。”一手支头的雷霆霄不顾她的仓皇失措,温柔地在她的额上印上一吻。 俞晴赶忙抓起凉被蒙住他的头。“你醒来多久了?”完了,他一定全看见了。 雷霆霄神定气闲的拉下被子,握住她的手。 “够久了,久得知道你的副业是——侦探,或者还兼小偷。”他瞟了瞟一屋子的水晶相框和墙上偌大的人形海报。 俞晴羞赧的再度泛红了脸,继昨夜狂欢之后,她还以为她的脸再也不可能这么烫了。 他无法想像,她曾经就住在他的对面,还是为了要窥视他。 “没想到,两年前打破我的车窗取走照片的人是你。”难怪昨天晚上一直神色紧张的要赶他走!“我就一直纳闷,是什么样的偷儿会动都没动车上贵重的东西,独独拿走一张照片,还有这张贴在公司外墙的巨形海报。” 他露出佩服的口吻,“你真是色胆包天,那么多的警卫、摄影机也吓不倒你,硬是被你拗走了。” 物证俱在,想赖也赖不掉了。俞晴干脆咬唇挑眉,做出一副“不然你想怎么样”的表情。 “谁教你们大楼请的管理员那么好骗,我说我是广告公司来换海报的,他问都没问就主动帮我拆海报了。”她颇为自豪的娇嗔。 雷霆霄瞅住她含羞的眼,还是不太敢相信这些事实。 “真有这么迷恋我?”原来她说她对他的付出远在她进入公司以前就开始,是确有其行。 俞晴在被子底下的胸部高高鼓起再落下。 “是的。”事到如今,隐瞒有什么意义。 对于她的勇于表白,反倒令雷霆霄觉得渺小、怯懦。 “小晴……”他犹豫了一下,一鼓作气的说:“那位黑先生跟你是什么关系?”从昨夜是她的初夜,他已经可以判定黑先生不是她身体上的亲密伴侣,但之于形式与心灵呢?他们是不是男女朋友? “你是说黑医师呀?” “他还是医生?”一向自信满满的雷霆霄显然感到有压力。 “哦,我想起来了,他告诉过我,我生病期间你曾打手机找我。”俞晴险些忘了这回事。 “你请假是因为生病住院?你哪里不舒服?为什么没有让我知道?”雷霆霄仔细端详起她。 “没事了,都已经没有大碍了。”她有点心虚,怕他深究病因。 “没事就好。”雷霆霄如释重负的吁了口气,“原来他只是你的医生,说话也不说清楚,口气那么不寻常,害我以为……” 俞晴变了脸色,一直挂在唇边的甜笑不见了。“你以为他是我的男朋友,所以一气之下非得征服我,好证明自己的魅力举世无双?”她一定是一时被鬼迷了心窍,昏头昏脑的才跟他上了床。她怎么会忘了游戏规则,像他这样的男人,得到即是失去,失去就是永远的失去了呀! “你怎么啦?怎么突然用这种口气?”雷霆霄察觉她的凝重。“男女之间哪来什么征服不征服,我征服了你,你何尝没有征服我。” 巧言令色,鲜矣仁!俞晴锁起眉头,拉紧胸前的软被转过身背对他。 “对对对,男女的事你是专家,你最懂。车子就停在楼下,你还是赶快走吧!现在到处都是狗仔队,我不想荣登你一夜最新女主角的宝座。” 是谁说刹那即是永恒?昨夜的温存如今就已退尽,换来的是刺骨的伤痛与难舍。 但是她不想在他面前哭哭啼啼,不想他记忆中的她是个胡搅蛮缠的花痴;她已经袒露了太多的自己,她要保留最后的一点尊严。 雷霆霄健壮的手臂从背后深情地环住她。“让他们报导吧,最好他们能来访问我,这样一来,我就有机会召告天下了。” 不懂爱情的男人真是残忍,俞晴心痛的闭上眼睛。牢牢记住他的温度吧!往后,只怕这份火热不会再为她燃烧了。 “召告什么?”征服女人的独门秘辛?或者是众多一夜女子床第的各项优劣表? 雷霆霄扳过她的身子,凝睇她哀愁的眸子,慎重地开口:“召告天下人,我雷霆霄从此一夜的对象只有一个人。”他怜爱的拧了拧她的鼻头,“俞晴。” 俞晴有片刻的失焦与失聪。 她的每一条神经都在呐喊着不可能,她听错了;然而她的每一个细胞却在欢呼,他说了,他真的说了。 他说了永远,不是吗?每一夜的每一夜,加起来不就等于永远。 “霆霄!”她激动的弹起来搂住他的脖子。“我爱你!”“我也爱你!”枕着她的发丝,雷霆霄说着陌生却悦耳的语言。 好奇怪,他一直以为,关于爱做比说简单,没想到碰到俞晴,他竟然不自觉的就把这三个字挂在嘴上。 原来爱一个人是不需要练习的,而永远其实并不如想像中的那么遥远。 第八章 随着广告片热烈登场,凌霄成功地再度在市场上掀起一场流行风暴;在此经济不景气之时,主领风骚、独占鳖头。俞晴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媒体间走红。 然而她刻意低调,坚持不肯再接受任何邀约。 只是身为雷霆霄一夜的终结者,集他万千的宠爱在一身,她想要不红都很难。她原来只是渴望拥有雷霆霄,没想到却如同拥有了全世界。 终于,她如愿的成为雷霆霄床上的娇客。 第一次走进雷霆霄的住处,得以好好环视屋里的一切,她的心怦咚怦咚地跳动着,不同的情绪从四面八方涌上。而在看到床头上那几张她之前暗藏千言万语、匿名寄给雷霆霄的脸谱,她立即崩溃了,热泪再也忍不住的模糊了她的眼。 她连忙挪移脚步背过雷霆霄的目光,悄悄拭去泪痕,假装倚在窗口欣赏风景,浑身轻颤平息心绪,望向她曾经窥伺这里的方向。 如果她当时的望远镜未撤,现在呈现在镜片后的,绝对是一个女人所能展露的最美丽的笑容。 接下来,俞晴霸占了这张曾经夜夜春宵、却夜夜不同脸孔的软床。她也才明了,在她以往不忍见到雷霆霄和别的女子热情演出,合上镜盖黯然神伤之后,雷霆霄往往在女伴疲惫沉睡时;独自起身大量阅读所有最新资讯。 难怪他左拥右抱却仍能领导潮流,难怪他风流多情还能明智果断、睿智超凡。 有了俞晴,这张床换上新床单,不再换女伴,而雷霆霄也不再是独自一人挑灯夜战;而是有她相伴,紧偎彼此一同吸收新知,脑力激荡。身与心真真正正的合而为一,直达灵魂的天堂。 顺利进驻雷霆霄的世界,占领他的人和他的心,对俞晴而言是另一个新生命的开始。历经千辛万苦,能得到这种好结果,她只能暗自庆幸、谢天。 就在她逐步填满了雷霆霄的世界,就在雷霆霄夜夜爱意缠绵的拥着她入眠的同时,她却发现,在心的角落,她世界里的一隅,正随着他的浓情蜜意而有了裂缝。 多么可笑呀!他愈是爱她,她便愈是害怕;他愈是对她痴迷,她便愈是怀疑。 他爱的是我的内在还是我的外在?他看到的究竟是我的人还是我的脸?倘若没有了现在这张脸孔,他还会爱我吗? 这些个念头开始日夜轮番侵袭她,在白天、在梦里,仿若强酸一样侵蚀着她好不容易拥有的幸福与爱情。 她愈来愈敏感尖锐、患得患失、焦虑难安,她愈来愈爱他,却愈来愈讨厌自己。 她对镜子里那张巧夺天工的俏脸又爱又恨,宛如一把最锋利的矛与最坚固的盾对峙着、僵持着,生怕稍一掉以轻心,矛就会刺透了盾,亦或者坚牢的盾将会磨钝了矛。 这份经过雕塑而来的爱情,好比在冬天的国度里窥伺春天的景致,随时害怕有人突然出现,向雷霆霄揭穿她的真面目。 夜里,缠绵的序曲渐渐激昂,两具火热的身躯迫切的渴望融人对方。 “把灯熄了吧!”俞晴附在他的耳边娇羞低喃。 “不行。”雷霆霄霸道的口气恰如在她的身上的姿势,“这一次,我要好好看着你。” 俞晴不顾他的反对,一如以往执意翻身关上床头灯。 欲火焚身的雷霆霄无暇与她争辩,他顺利的占有了她,用一种令人销魂的节奏律动。 黑暗中,雷霆霄望着她的轮廓,他的瞳孔因为爱和激情而熠熠发亮。 可是,那些念头就像鬼魅似的黏着她,不肯放过她。 他看到的人是她吗?他爱的人真的是她吗?她好怀疑。 “霆霄……”俞晴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充满,似是回应他男性的申吟。 “天啊!亲爱的,你真是热情。”雷霆霄紊乱的声调显示他的亢奋,他继续忙着在她吹弹可破的肌肤上留下爱的印记。 “霆霄。”俞晴喘息着抱住他的腰,示意他停下动作。“如果有一天我换了一张脸,你会认得我吗?”你还会爱我吗? “不会吧!在这个紧急时刻玩脑筋急转弯?”他的下半身忍不住又动了起来。 “霆霄……”俞晴喘息着再度制止他,“我是认真的,你们男人不是常说,女人关起灯来都是一样的吗?你也是吗?如果除去长相,我和其他的女人是不是也没有两样?” 透过微弱的月光,俞晴清晰地看见了雷霆霄的浓眉皱起。 “晴。”他的语气变得冷峻而严肃,“男人的身体的确很容易被诱惑,任何女人都可能让一个男人冲动,进而达到高潮;但那只是生理上的反应,是男人与天俱来、文明演进未能月兑尽的兽性。不管你相不相信,当我跟你在一起之后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灵肉合一、什么是灵魂上的高潮;每当我抚触着你的脸、你的身体,我用的不是我的手,不是我的唇,而是我的心和灵魂,你能体会吗?” 他说得那么慎重而认真,俞晴几乎要为之而动容。她哽咽地点头,主动配合起他的节奏。 随着身体里涌上一波又一波的狂喜,俞晴窥见了自己的命运。无论是过去、现在或者未来,无论是身体、心或者灵魂,她今生注定要为这个男人粉身碎骨、无怨无悔! 是的,她不能失去他;没有人在拥有这种幸福后还能承受失去,她更是不能。 她可以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却再也不能失去雷霆霄、失去他对她的爱。 ★★★ 在雷家的厨房。 云嫂正耐心努力地在教三少女乃女乃殷彩虹,如何包出一个有粽子形状的粽子。 轻松悦耳的口哨声由远而近传来,两个女人很有默契的对看一眼后望向门口。 “二少爷,今天没上班?”云嫂一双满是油光的手来回在围裙上擦拭,一面喜出望外的迎向吹着口哨进厨房的雷霆霄,以及他身后的女人。“她就是……” 她想必是这阵子三少爷和三少女乃女乃嘴里,创造了奇迹、拯救雷家门风、改变了二少爷引以风流为信仰的奇女子吧!她在电视广告上看过她,没想到本人比电视中还要漂亮。 俞晴羞怯的笑容里洋溢着掩不住的甜蜜,“云嫂,你好。” 殷彩虹丢下手上的粽叶和汤匙,手随意在抹布上抹了二下,越过云嫂,奔到雷霆霄和俞晴的面前。 她目不转睛好奇地打量俞晴,泛油的纤手往雷霆霄的肩头捶去。 “好样的!你终于肯把她带回来了。”俞晴踏进雷家,让一向就八卦的殷彩虹简直快要乐昏了。她兴奋的拉起俞晴的手,“我和霆轩等这一天等好久了,欢迎你,我是彩虹!” 天啊!雷家的风流二少,那个独身主义的忠诚信徒,他的船居然有靠岸的一天,他的风流终于只属于一个女人。 “拜托!你这个大肚婆,小心一点,别这么激动行不行?要是有个什么闪失,你是想让我们兄弟阋墙是不是?” “看到没有?”殷彩虹热络的挽住俞晴,“细心、体贴,这才是我们雷家二少的真面目;而且,我可以跟你保证,他就是那种不动心则已,一动心就绝不会动摇的男人!”她说得信心满满的推荐。 雷霆霄把两个女人拉开,占有的搂住俞晴。 “我带她回来,可不是要你替我拉票。”他露出一副嫌她多事的高傲表情。 他只有在家人的面前可以完全不设防,也唯有自家人才会有这份默契。 “是是是,人家慧眼识英雄,哪里需要我赘言?”殷彩虹调皮的对俞晴眨了眨眼。 她的热情与真诚像股暖流,抚慰了俞晴的忐忑难安。 殷彩虹高兴的望着她,“你知道吗?我们都好喜欢你拍的广告。我甚至叫霆轩帮我录下来,以供我随时可以放出来当胎教。我们都觉得你和二哥好配,简直就是全台湾最完美的恋人。” 听完,俞晴用一个羞赧的笑靥掩饰心虚,一颗心像是绑了千斤重的铅块似的,不住的下沉。 完美恋人……男主角当之无愧,女主角呢?要是没有整型,此刻她还能倚在他身边,他还会用这么醉心与爱怜的眼光看她吗? 殷彩虹坦率的赞美让她充满罪恶感,想起当年雷霆霄在后台奚落她的话,她禁不住打了个冷颤,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微微沁汗。 “你才是我见过最俏丽、最美丽的准妈妈。”她转移话题,真心的赞美。 最起码她的容颜是与生俱来、是丽质天生,不像她…… “真的吗?”得到美女的肯定,殷彩虹如获大奖。“我以为我再也跟美丽无缘了,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愈来愈觉得自己像个笨重的水桶,每天绑着一颗看不见的篮球走路,我都快不敢照镜子了。” “是吗?以你刚才冲过来的速度,我敢保证,球场上绝对没有人可以拦得住你。”俞晴好笑的幽她一默。 殷彩虹娇嗔的噘起小嘴,“你挖苦我?” “不!我羡慕你。”俞晴反握住她的手。“雷家所有的人都真心的关心你,期待宝宝降临。你现在不仅仅为自己呼吸,更为了肚子里那个依附着你的小生命;你的脉搏跳动二个人的命运,简直是太神奇、太伟大了。” 她有感而发的继续道:“当我们的青春一天天逝去的同时,有一个和我们血脉相连的新生命却一天天在成长茁壮;那种感觉,一定让人希望百倍、勇气十足,再也不畏惧老去了!” 殷彩虹被她这番感性的话烫红了眼,豆大的泪扑簌簌落下。 “晴姐。”她一边哽咽一边擦着眼泪,有一种天涯遇知已的感慨。 “对不起,我怎么搞的,把你惹哭了。”俞晴有些急了。 雷霆霄在一旁笑了起来,他珍爱地搂住俞晴。 “你放心,是你说得太好了;把她弄哭的不是你,是荷尔蒙。据霆轩的准爸爸经记载,孕妇都是这么多愁善感、忽喜忽悲、又哭又笑的,你别当一回事。”殷彩虹泪中带笑点头附和他的话。“你和霆轩光会废话,就是没人像晴姐这么了解我,一语就道出我心底的话。”她撒娇的抱怨。 “人家是客人说客气话,你居然还不害臊的当真?”雷霆霄逗着她。 “你瞎扯,我知道她是真心的,我看得出来,对不对,晴姐?”殷彩虹像孩子吵架似的拉拢战友。 俞晴白了雷霆霄一眼,朝着她肯定的点头。 “唷,云嫂,你看!不到五分钟,她们已经同一阵线了;我看呐,我和霆轩二、三十年的兄弟,倒比不上她们半路认姐妹来得亲。” “那当然。”殷彩虹哑着鼻音,“等晴姐嫁过来,我们两个联手,有你和霆轩好看的。” 雷霆霄别有深意的看了俞晴一眼,俞晴忙不迭的垂下羞红的脸。 “好吧,既然你们姐妹那么投缘,参观我们家的工作就交给你好了。”他期待俞晴能融人这个大家庭,“今年包粽子这种小事就交给我和云嫂好了。”他开始折起衬衫的袖子。 “那有什么问题,包在我身上。”殷彩虹一副舍我其谁的表情,“晴姐,我们走!”她挽着俞晴就要往外走。 “喂!大肚婆,好歹我也是宝宝的亲叔叔,你嘴下留情,可别把我骂得一文不值。”雷霆霄打趣的说道。 “嘿嘿,雷二少,你平时不巴结我,现在为时已晚。”殷彩虹拉着微笑的俞晴,得意的挥了挥手,“拜罗!” ★★★ 俞晴独自在凉亭里望着池中优游成双的鸳鸯。 殷彩虹带她走过大半个雷家,几乎把雷家祖宗十八代的事迹,都钜细靡遗的告诉她。 俞晴的心里除了赞叹,还是赞叹,让她感动的,不是雷家的财势、豪华精致;不是雷家人的丰功伟业,而是那永不变的热情、善良,和填满了爱的心灵。 她好喜欢这里的一切,人的温暖、地的灵杰、物的生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爱雷霆霄爱得太深太浓,对于雷家的所有,她有着无法言喻的亲切与喜爱。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爱屋及乌吧! “恭喜你了,俞寒!” 听到自己的名字,俞晴反射性的回过身。当她看见喊她的人竟是沈云龙那个败类,她震惊地怀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你……你叫我什么?”沈云龙奸诈的笑容、阴森的眼神,让俞晴的背脊泛起阵阵寒意。 “俞寒吗?”他三步并作二步从石阶上跳下来,脸上的笑容让人不舒服。 “咦?那不是你的本名吗?你不会这么快就忘记了吧?”他讽刺地问。 霎时,血色自俞晴的脸上退去,一种世界末日降临的恐怖感掐住她的颈子;方才置身天堂的幸福和此刻站在地狱门外的差距,犹如一场灵魂的三温暖。 她刷白了那张完美姣好的脸,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不由自主的战栗,每一个毛细孔急促的收缩着。 “真可惜!”沈云龙故作惋惜地叹道:“想想看,假使不可一世的雷二少知道自己栽在一个天使面孔、恶魔心肠的女人手上,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用着灭顶前残余的力气问。 她的事,除了天知地知之外,就只有她自己和黑雕颜了,莫非……莫非是他出卖她吗?不,不可能!他不是那种没品的男人。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丢了一叠照片在俞晴面前。 俞晴快速拾起,一张张的翻阅。里面不仅有她再度去向黑雕颜求诊时哭倒在他怀里的照片,还有她在户政事务所的更名资料。 “你跟踪我?”卑鄙龌龊的小人,她还真是小看他了。他居然从她进公司后,就一直派人暗中监视她。 沈云龙露出狰狞面孔,“你以为我真会满足于那笔钱?你以为我不知道在雷霆霄面前断了我拿回扣的财路,是你在暗中搞鬼?你未免也太小看我沈云龙了。”他哼了声,“想跟我斗,你还早得很呢!” “我只是公事公办,是你人心不足蛇吞象。”俞晴紧握拳头。“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离开雷霆霄,跟我在一起。”沈云龙爽快地回答。 俞晴拧起眉心,“你明明知道我爱的是雷霆霄。”她说得截钉截铁。 “算了吧,别故作清高了。如果今天雷霆霄只是一个穷光蛋,你还会特意为他改名易容,花掉所有积蓄买个特助的职务吗?”沈云龙讽刺她。 “既然你也知道我改过名字、整过容,为什么还要我跟你在一起?” 沈云龙耸耸肩,“没办法,管你这张脸是整的、是画的,谁教我就是喜欢你这个调调呢?再说……”他阴险地笑着,严我要雷霆霄成为我的手下败将,出出我对雷家长久以来积在心里的一口鸟气。” “雷家对你已是仁至义尽,处处留情,为什么你一再处心积虑地想要伤害他们?难道你一点也不顾及云嫂?怎么说她也是生你养你的母亲啊!” “别跟我提那个臭婆娘!”沈云龙发了狂似的咆哮,“为了外人跟自己的儿子断绝关系,像这种背叛儿子的老女人,她有什么资格做人家的母亲?” “那你为什么还要三番两次来找她?难道不是因为你们的骨肉至亲之情根本是斩不断的吗?” “骨肉至亲?”沈云龙笑得好似她说了一个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鬼才会相信这种狗屁不通的形容词。她联合雷家三兄弟要我死,我早就恨死她了!我肯出现在她面前,不过是为了她的钱。”。 可怜的云嫂!俞晴十分清楚,沈云龙已经走火入魔,贪婪与仇恨已经牢牢占据他的心;他为了纵容自己,不惜颠倒是非黑白。 就像她爱雷霆霄爱得无可救药一样,沈云龙对雷家的恨只怕也是无药可救了;只不过,爱可以不停的延伸希望,创造幸福与温暖,而恨只会让人走上绝路。 虽说爱恨;不过一线间,然而选择了爱与恨之后的世界,竟有着如此大的差距。 俞晴庆幸自己选择的是爱而不是恨,她同情地看着沈云龙。 “你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不相信我比雷霆霄还要聪明千百倍,也能你给荣华富贵的生活吗?” 懊来的总会来,这一次她是躲不过了。“你不可能每一次都得逞的,一旦我亲口向雷霆霄承认我去整过容的事,你就再也奈何不了我。” “哦?是吗?”沈云龙胸有成竹的点燃一根烟,“也许我是奈何不了你,可是黑雕颜无照行医这件事,我总奈何得了他吧?” 俞晴心一惊,他果然是有备而来,她必须小心应战。 “你拿不出任何证据,我死也不承认他曾经帮我动过手术。”无论如何,她绝不能牵连到黑医师。 “不亏是雷霆霄的特助,反应灵敏、机智过人。”沈云龙语多讥讽,“对于那位怪医我的确是没有证据。不过广告合约这白纸黑字的东西,任凭雷霆霄怎么也赖不掉了吧?” “什么意思?”俞晴冒了一手心冷汗,身子微颤起来。 沈云龙大大的吸了口烟,“你忘了吗?广告合约中清清楚楚载明,如有任何欺骗消费者,包括模特儿本身,凌霄公司将退回所有费用之十倍,并自动停止营业。”他朝着天空猛吐烟圈。“想起来了吗?” 俞晴不禁捏了一把冷汗。不错,当初公司推出这个广告,确实标榜了这句口号。为了取悦雷霆霄,加上她沉醉在换脸后的虚荣中,总以为可以瞒天过海一辈子…… “唉!”沈云龙假意叹了口气,“假使你这个最佳女主角整过容的事被公开,啧啧啧,只怕如日中天的凌霄将会面临巨大的损失,最惨的是一向自傲的雷霆霄,如果发现自己爱上的不过是个假象,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住口!”俞晴宛如上钩的鱼,被自己的饵紧紧的陷住,任她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沈云龙轻浮一笑手指一松,烟蒂随风而落。“行!要堵我的嘴很简单。我这个人是很心软的,我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离开雷霆霄。”他要让天下人知道雷霆霄也有输他、被他踩在脚底下的时候。 “怎么样啊?”让雷家的人痛苦、看他们失败,就是他沈云龙最大的乐趣。他用鞋尖狠狠踩过烟蒂,如同蹂躏雷家人一般。 俞晴颓然垂下双肩,欲哭无泪。只怪自己当初为什么这么愚蠢,不择手段选择和魔鬼打交道,丝毫不顾这等于是开启了一个不定时炸弹,随时可能令自己和所爱的人粉身碎骨。 “太突然了,让我考虑考虑。”她的语气不再刚强如前。 “没问题。”见胜券在握,沈云龙摆出一副厚道的模样。“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强人所难。”反正他也有些事还没安排好。 “我就给你一个星期时间好好考虑,下个星期的这个时间,假如你想通了,就到雷氏的钟灵饭店308号房找我。” “为什么选在钟灵饭店厂俞晴惊疑。 “这还用问吗?在雷家经营的饭店抱他的女人,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比这更大快人心、更能报复雷霆霄的?” 好个下流、无耻的人渣! 无论如何,她一定得想办法阻止他,绝不能让他得逞!她的爱已经害了二个男人,不能再把整个雷氏集团扯进来。 “不,我选择去你家。”她咬着牙,“你要是不同意,到时候你想告发谁就去告发谁。” 沈云龙看出她眉宇间的坚定,犹豫了片刻才说:“好,无所谓。”看见殷彩虹的身影自远方走近,“哼,雷家现在最宝贝的三少女乃女乃来了,我该走了。”其实他还真有些招架不住殷彩虹的牙尖嘴利。 “别忘了,你只有一个星期。”他冷笑一声后离去。 殷彩虹看清俞晴身旁的人是沈云龙,快步走向凉亭。“晴姐,你没事吧?真不好意思,丢你一个人在这里,孕妇就是这么麻烦,动不动就跑厕所。”她端详俞晴霜白的脸,指着沈云龙的背影,“你的脸色好差,是不是那个流氓欺侮你了?” “没有,只是遇到同事,顺便打个招呼。”俞晴强颜欢笑道。 “对哦!我都忘了你们是同事。不过,我告诉你,你最好还是离他远一点,他那个人从头到脚都坏透了,简直就是雷家挥之不去的恶梦、赶也赶不走的苍蝇。” “哦。”俞晴淡淡回应了声。 “有关他的那本‘混帐’史,有机会我再慢慢告诉你。晴姐,你知道吗?有的时候我真恨不得自己是中古时期的骑士,锵锵二下……”殷彩虹舞动手腕,猛力一刺,像是手上握着利剑。“不管是什么:法律情义,先来个产奸锄恶、伸张公理正义再说。” 俞晴明澈的目光倏地停滞在殷彩虹脸上,原本一片空白的脑中突然有个念头。“吓到你了?”殷彩虹收回架式,“我是开玩笑的啦!老天有眼,恶有恶报,我相信他只是时候未到,早晚老天会收拾他的。” 俞晴茫然的目光在无垠的天际寻到一个焦点,她低喃:“也许……时候到了!” 终曲 站在门外踌躇了三秒钟,俞晴深吸了口气给自己壮胆。 她坚定的敲了门,抬起头。事到如今她已无路可退,是她跳上魔鬼的船,不能让雷霆霄跟着他们一起沉沦。 “亲爱的,门没锁,进来吧!”沈云龙故作暧昧的腔调立刻传出。 他声调里的猥亵让俞晴作呕,她收紧放在外套口袋中的手,感觉自己的手和水果刀一样的冰凉僵硬。 推门而入再合上门,不着痕迹地转身,俞晴尽可能不让自己的身体泄露她来此的真正目的,她强迫自己挂上一个算是笑容的表情。 然而一抬眼,她脸上的肌肉全冻住了。 “霆霄!”那个她昨夜才和他缠绵悱恻,在心底为即将离开他而泣泪到天明的男人;那个她今天以前为他而活,今天以后要为他而死的男人,居然和沈云龙并肩而立。 俞晴捂住险些叫出声的嘴,周遭的空气一如初冬河面上的薄冰,稍一不慎就会崩裂。 寂静使心跳声变得响亮,她看见雷霆霄的双目燃烧着火焰,他颓丧的肩膀诉说着绝望与无法置信,更听见了沈云龙心底诡计得逞、称心如意的窃笑声。 她整个人僵住,却又从来不曾像这一秒钟这么清楚。 她恍然大悟自己踏进了一个诡计中的诡计,一个沈云龙为雷霆霄设下的圈套,而她……就是他用来伤害雷霆霄的工具。 她明白,她刚才演出的笑容已足以让她和雷霆霄陷入万劫不复,足以佐证沈云龙的话,而使她在雷霆霄心里的可信度荡然无存。 换句话说,无论沈云龙在这之前对雷霆霄说过什么、雷霆霄怀疑什么,她的解释也全都是多余的了。 “兄弟,我没有说错吧!”沈云龙得意的搭上雷霆霄的肩膀,“你看,人就站在你面前,你不相信我总该相信自己的眼睛吧!”他拍拍他的肩膀,露出一副无比同情的模样。 雷霆霄冷冷地推开沈云龙的臂膀,麻木地抽出笔,快速弯身在一张写好金额的支票上签名,甩向沈云龙,大步向门口迈去。 他铜铃般的火眼一瞬也不瞬直瞪着俞晴,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之际,他忽然停了下来。 “到底为什么?”他问得愈平淡,愈凸显他心魂俱裂的程度。 俞晴也几乎要崩溃了。 总以为曾经千疮百孔、而今视死如归的心,再也没有多余的感觉可以被伤害了,然而雷霆霄只消一个眼神,还是能教她痛得生不如死。 “对不起。”她咬着牙说道,忍不住落下满脸的泪水。“霆霄,原谅我!原谅我不能请你留下来观看这场精采大结局——恶人终将不得善终的天谴。而我,请别为我难过,我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 她的答案就像镶满利刃的巨轮,无情、反复地辗过雷霆霄,直至他的心血肉模糊。 他像只受了伤的野兽,狂吼一声,夺门而去。 俞晴陡然感到手心一阵黏湿——是她的血。她不知不觉用克制自己抱住雷霆霄的力气握住了那把藏匿的刀。 好奇妙,她清晰地感觉到鲜血正顺着她的指尖向下滴流,由热转凉,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痛,只觉得五脏六腑全被掏空了。 ★★★ “哈哈哈,今天算是大开眼界了。”沈云龙在雷霆霄离去后,上前拥着俞晴到沙发上坐。“刚才你有没有看见雷霆霄那副死人表情,我认识了他一辈子,从来也没想到他也会有这么孬的表情,实在是太爽快了。人财两失,他这个天子骄子铁定会呕到吐血。这真是个特别的日子,值得开瓶上好香槟来庆祝。”他用食指用力弹得支票沙沙作响。 心如稿木死灰的俞晴一把抢下那张支票。 “一亿?”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你竟然利用我向雷霆霄骗取一亿?” “干嘛说得那么难听?”沈云龙抽回支票,两眼“钱”光闪闪。“是他太高估自己,硬是不相信你会跟我有一腿,要我证明给他看。这笔钱,不过是这场赌局的筹码。” 他摊开支票,在上面亲了好几下,“你看看,十、百、千、万……这么多个零,我都快数不清了。”他目不转眼盯着支票,“说来,这有一半也要归功于你,我早就看出你是聪明人,一定会选择这个答案。” 突然,嘶的一声,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将沈云龙面前的支票一切两半。 气氛急转直下,沈云龙惊骇地望着手持利刃的俞晴,那鲜红的血仿佛像是刚爆发的滚滚岩浆。 “你疯了吗?你想做什么?”她眼里传来的肃杀气息让他不觉寒毛直竖,瞳孔进发出的恨意,让他不禁连连退后了好几步。 俞晴步步紧跟,手上高举刀子。“你不是要答案吗?这才是我真正的答案。”替自己除害,也替雷家除害。如果不是他最后这步棋走得太绝,她还担心鼓不起勇气抽刀。 “你……你不要乱来呀!你的手在流血,我先带你去医院吧!”他才刚拿到一笔钜款,好日子才要开始,他还不想死啊! “痛?”俞晴噙着泪冷笑,“你只看见我手上的血,你可知道我和霆霄的心里也在淌血?” 这个女人疯了,一定是疯了!行为怪异、语无伦次,他之前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她神经不正常呢? 沈云龙贴着墙壁缓缓往旁边移动,视线须臾不敢稍离那把闪着血光的刀。 “你可……可要考虑清楚,杀人……是要偿命的。大厦管理员和雷霆霄都知道你来过这里,你逃不掉的。”他提醒她好拖延时间。 “我一点也不打算逃,我要跟你同归于尽。”俞晴义无反顾,“你要我离开雷霆霄已经是在威胁我的生命,还让他误解我、痛恨我,那跟杀了我又有什么两样?一个死人哪里还会在乎什么偿命、法治?”说罢,她挥刀向沈云龙刺去。 “不要——” 按理沈云龙是个大男人,怎么说也不该敌不过一个女子,怎奈事出突然,恶人无胆,看到刀光血影双腿已软了下来;加上愤怒的俞晴视死如归的决心,让她的力道超乎平常。 沈云龙直觉地一闪,朝他心脏挥去的第一刀重重地划过左手腕;霎时,鲜红的血喷洒而出。 “救命啊!”他痛得闭上双眼,大声呼救。 俞晴瞠目倒抽了一口冷气。 血,洒在白色的墙上、滴在大理石的地板上显得触目心惊。那画面让恨意满满的俞晴也不禁萌生惧意,她没想到杀人会是这么可怖的感觉,不知道目睹一个人血溅当场是这么地惊心动魄。 在她迟疑的片刻,沈云龙乘隙起身往浴室爬去。 然而,她眼前掠过雷霆霄方才痛心疾首的表情。 不!她不能手软,对这种人她不该手软;何况,事已至此,就算她就此收手,沈云龙也不会放过她和雷霆霄的。 她紧随到浴室门外,欲给沈云龙致命的最后一刀。 当结局再没有任何转园余地之际,雷霆霄惊悸的呼唤犹如平地一声雷。 “晴!” 俞晴的手僵在半空中,她错愕的偏过头去。 沈云龙见此好机会,连忙伸长手拾起浴室墙角的一瓶盐酸,慌乱地除去瓶盖,猛力朝俞晴的脸部泼去。 “不——”雷霆霄的惊叫声响彻了整栋屋子。 针扎火烧般的痛楚遍布俞晴脸上,她甚至痛得无力发出声音。她看到雷霆霄惊慌失措的抱着她,却觉得自己的身体仍然在不断的往下坠,仿佛一朵离了枝的花朵,在半空中纷飞飘零。 ★★★ “医生,她现在怎么样了?” 自俞晴被推进手术室,雷霆霄就一直面无表情的呆坐着;反倒是闻讯赶来的雷霆轩和殷彩虹,宛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不停来回踱步。 在经过手术之后,带领全国一流整型大夫的主治医生邢秉志推开手术室的门。他取下口罩,视线停留在雷霆霄身上。 “目前病人的情况暂时算是稳住了。” “什么叫作暂时?”雷霆轩听出其中症结。 刑秉志清了清嗓子,思忖着该如何描述病人的状况。 “俞小姐身体虽然比较虚,但各方面还算正常,可是她脸上受伤的部分很可能无法恢复了。” 雷霆霄闻言依旧不语,兀自将脸埋进手掌心。 “什么意思?什么叫无法恢复,你们不是一流的外科医生吗?连这点伤都医不好,算哪门子名医?”殷彩虹挺着大肚子抗议。 “彩虹!”雷霆轩频频对殷彩虹使眼色,一面向医生提出质疑:“难道以后也无法再动手术复元了吗?” “其实,我们几个医师也感到不解。”刑秉志直言无讳,“照常理来说,雷先生急救得当,送医的速度又极快,一般家用的盐酸应该不足以造成这么严重的伤害;奇怪的是,俞小姐脸上的肌肤异常脆弱,细胞的代谢能力虽然很强,但是组织的新旧程度却有明显的差距。有些地方,甚至有着我们也难以辨识的疤痕。除非另有高人,否则以当今外科手术的能力,我们所做的已经是极限。” 换言之,俞晴是彻底毁容了。 殷彩虹忍不住伏在雷霆轩的肩上啜泣了起来。可怜的俞晴,即使一个普通女人遭此变故,都很可能丧失活下去的勇气;何况她是这么一个人见人爱的大美人,她要如何承受才好。 “二哥……”雷霆轩一面安抚哭泣的妻子,一面想说些什么安慰雷霆霄。 雷霆霄的过分冷静让刑秉志也觉得不忍,“雷先生,我很抱歉没能帮上忙……” “不。”雷霆霄抬起头,用力的爬了爬头发,“刑医师,谢谢你,我相信你尽力了。”他的脸上居然浮现一个淡淡的笑容。 事实上,能听到俞晴没有生命危险,对他而言,已经是个奇迹。 他总算不必失去她,不管她是毁容也好,失去视力也罢,他总算没有失去她的爱,总算可以再继续爱她。 在沈云龙信誓旦旦告诉他,俞晴身边的男人不只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心底的撼动和恐慌无法言喻。他甘心付出所有一切,但求那是个谎言,遑论一亿,就算沈云龙开口十亿、百亿……只要能消弭那个谎言、只要能证明沈云龙又再自导自演,他绝不会有半点不舍;然而俞晴竟出现了,如沈云龙所言的准时出现在他的住处。那一瞬间,天地都崩毁了,他身上的每一处除了痛,再没有别的知觉。 签完支票,得不到俞晴的否认,他是那么急于逃离那个地方,迫切的需要一个可以容得下他痛苦的空间。 还好,就在他准备开车离开的一念之间,俞晴强烈的爱闯进他的脑海。他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回到沈云龙的住处,却意外赶上那一幕。 他深信俞晴是爱他的,深信这一切全是沈云龙在搞鬼,只要地一息尚存,那么他的世界还是充满希望的;他不在乎她的脸,他会尽全力来弥补这份遗憾。 他心里仍然有许多疑点,而现在,能解开这个疑点的唯一人选非沈云龙莫属。 “刑医生,我另外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可以帮忙……” ★★★ 沈云龙在镇定剂退去醒来时,发现自己居然再度被推回手术房。不同于前一次,除了伤口传来的疼痛,他的手脚被牢牢的固定,全身动弹不得。 他的身旁没有任何医师和护士,除了头上的强光,还有雷霆霄和雷霆轩,手持手术刀在他的眼前来回摇晃。 于是,雷霆霄一问,他一答。所有他知道与俞晴进入公司后的来龙去脉,以及他一手策划的计谋,在雷家兄弟的威吓之下,全盘托出。 雷霆霄该杀了他的,一想到俞晴为他承担的、付出的,他真想在沈云龙身上补上一刀。但是他决定一笔勾销,条件是沈云龙签下合解书,保证不对俞晴提出告诉,并且永远不得再靠近俞晴。 就在他大功告成准备去病房见俞晴,准备和她一起面对所有难关的时候,殷彩虹挺着大肚子飞奔而来。 “霆轩、二哥……”她扶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的。 “彩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她不是在病房陪着俞晴吗?莫非俞晴的病情有了变化? “晴姐……晴姐不见了。” 雷霆霄如同被点了穴似的愣在当场。 雷霆轩拉过殷彩虹。“你说清楚,怎么会不见?她吊着点滴,脸上包满了纱布,身体那么虚弱,怎么可能会不见?不是请了特别护士照顾她吗?你们到处找过了吗?确定吗?” “我当然确定。”殷彩虹红着眼,“她存心支开我和特别护士,等我回到病房的时候她已经不在房里。我们整个医院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如果她人在医院,绝不可能遗漏。” 一波才平,一波又起。 雷霆轩忧心忡忡地望向雷霆霄,“二哥,你别烦恼,我立刻再找人去找……” “霆轩。”雷霆霄拦住他,“不必找了,我知道她在哪里。” ★★★ 在宁静的山林里,宁静的上午,淡淡的桂花香飘散在空气中,尽避桂园的门铃声是一首悦耳的音乐,也不免觉得刺耳。 已经连续二个星期,每天至少二个小时的门钤声。吵是一回事,反正也没有邻居会来抗议,可让黑雕颜揪心、无法不听不看的,是门外雷霆霄传来的呼唤,还有门内俞晴眼里的挣扎和煎熬。 黑雕颜夸张地叹了口气,“还是决定不见他?” 俞晴绞着手靠在门廊上,泪水几乎快夺眶而出。 黑雕颜见状,不忍相逼。“早知道就不该装门铃这玩意儿,和电话一样,简直可以把人逼疯。”他若无其事地拿起剪刀,准备例行修剪桂花枝叶的工作。 “黑医师,对不……” “好了好了,别再说什么对不起,你这半个月已经说了不下百次的对不起了。我是无所谓啦,反正也给他训练得有点习惯了。想不到这个花花大少还挺有毅力的,连我都快要被他感动了。”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小心试探的问:“你确定你和他真的不可能了吗?” 俞晴抬起手轻触自己缠满纱布的脸。 当她在医院醒来,忆起在沈云龙家发生的一切,她唯一的念头就是保住她的脸。她支开殷彩虹和特别护士,一身孱弱、争取时间赶来桂园求救。没想到,在黑雕颜长达十几个钟头不眠不休的手术后,他给她的答案竟是——她再也无法恢复到受伤前的模样了。 换言之,俞晴消失了,她甚至连变回俞寒都不可能。 这无疑是晴天霹雳。 她怎么能拿一张伤痕累累的脸去面对雷霆霄?她不能!她情愿忍痛结束这段感情,让他的记忆永远停留在她最美丽的时候。 “是的,我们不可能了。”她绝望地承认。 黑雕颜背对着她,“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跟他说清楚,一了百了,也省得他整天来纠缠。” “我……”是啊,莫非她还奢求会有什么奇迹出现吗?长痛不如短痛,她怎么能这么自私的用逃避来绊住雷霆霄?“我会的。” ★★★ 当大门打开那一刹那,不可思议的惊喜让疲倦自雷霆霄的脸上退去。 “晴,你终于肯见我了。”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 俞晴微低着头不敢看他,就怕多看一眼他的俊朗,她磐石般的决心就会粉碎于一旦。 “沈云龙……他还好吗?”她并不后悔当时的决定,她只是有些遗憾,没能替雷家除害。 “他死不了的。你放心,整件事情的经过我都知道了,他再也不会来纠缠你,我保证。”雷霆霄满怀希望的覆住她的手,“跟我回去吧!” 俞晴僵硬地抽回冰冷的手。“我不是出来见你,更不可能跟你回去。”她满脸的纱布,就算站在他面前,也不算见面吧!“我出来最主要的目的是想告诉你,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请你忘了吧!我和黑医生已经不胜其扰,希望你别再来打扰我们!” 雷霆霄眼里的光芒不见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之间就这么算了?”他的声音充满了悲伤。“理由是什么?” 俞晴沉痛却故作轻松的道:“理由?不爱一个人也需要理由吗?” 雷霆霄重重的扳过她的身子,强迫她与他面对面。 “为什么不敢告诉我,你要分手,是因为你的脸毁容了?”他毫不留情命中她的要害。 他血淋淋的指控让俞晴难以招架,她奋力挣月兑他的掌握。 “不错,我是毁容了,我再也不是你爱的那个美丽的俞晴,你满意了吗?你可以死心了吧!” 没有预警的;雷霆霄狂笑了起来;然后,他的笑声转为苦笑。 “你还记得你曾经在停车场义正辞严的骂过丽莎什么吗?你说她肤浅、不懂爱,是个只会卖弄风骚的女人;其实,真正肤浅、不懂爱的人,是你。” 俞晴只觉得寒毛直竖,她清楚地记起那一幕。 当时,她耐不住思念从桂园偷溜了出去,脸上缠满纱布,外面还罩着头纱,他怎么可能知道是她? “你……你怎么会知道那个女人……是我?” 雷霆霄的眸子盛满温柔。“我不仅知道那个女人是你,我还知道送快递到公司的人也是你,又或者……就连快递里面的脸谱,也是你寄的?” 俞晴倒抽了口气,“不!你不可能知道,你怎么可能会知道?”要是他早就知道,为什么不跟她摊牌?为什么还要跟她在一起? “你以为仅仅因为长相,就能让我疯狂的爱上你吗?”雷霆霄深情款款的说,“我承认,刚开始我的确被你的美貌所吸引,但真正让我难以抗拒、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是你那双除了我再也容不下别人的眼睛,是我们相处时的那份默契与心意的交流。” 他再次执起她的双手,“晴,尽避你多次伪装,但是你的神情、你的声音,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一颗颗晶莹滚烫的泪珠夺眶而出,浸湿了纱布。 “那又如何?就算我曾经死心塌地、全心全意的爱你,也改变不了我平凡的容颜,我终究还是得靠整容手术才能引起你的注意,不是吗?”她缓缓推开他厚而温暖的大掌,“你也许被我的痴情所感动,但是我要的是爱情,不是同情。” “我爱你,绝不是同情。”雷霆霄深情的注视着她,“你不也说过,光用眼睛看人是不够的吗?为什么现在你拒绝用心来感受我?假使你肯用心看我,你就会知道我对你的爱有深、有多……” “不要再说了。”俞晴硬着心肠筑起心墙,“没有用的,我连自己将会变成什么模样都无法预料,哪还有心力去感受任何人!” “我不在乎!无论你将会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一辈子疼惜你、爱你。” 俞晴冷笑。“为什么不在乎?因为我为你冒险整容、杀人未遂,最后又凄惨的毁了容吗?”她冷酷地说,把一切的罪归咎于他。“你为什么没有想过,如果不是因为爱你,我会有这些经历吗?你真的以为在经过这些折磨之后,我还有力气爱你吗?不要再逼我了,我不想再只为你、为爱情而活;就算是你对我的仁慈,一切到此为止吧!” 她的哀求让雷霆霄肝肠寸断。倘若爱他对她而言真是一件痛苦的事,他怎么忍心再继续让她痛苦下去。 他不再咄咄相逼,转身准备离去。 “既然你不愿意再爱我,就让我爱你吧!”他的语气平淡却坚定,俨若是不容置疑宣言。 ★★★ 一个月来,桂园恢复原有的静谧。丛丛桂花在枝头迎风摇曳,清雅的香气却再也飘不进俞晴的心。 她不再因为雷霆霄随时可能按下响起的门铃声而坐立难安,却因为他的就此放弃而变得失魂落魄。 斩钉截铁挥剑断情的人明明是她,为什么她还是放不下?为什么每当门铃响起,当她打开门后、看见站在门外的是外出归来的黑雕颜,她竟听见心里失望的叹息。 她不能再继续待在桂园了,唯一能够让她完全断了念头的办法,就是远离这个城市。 “黑医师。”俞晴接过黑雕颜手中的菜,“我想……等明天拆了纱布,我就离开桂园。”她总不能一直赖在这里打扰他。 黑雕颜似乎对她的决定并不讶异。 “你打算去哪里?” 俞晴苦笑,天地之大竟然没有她想去的地方,或者应该说,她最想去的地方已经成了她后半生的禁区。 “也许先回渔村看看我的父母吧,如果……如果我的脸不是太吓人的话。” 闻言,黑雕颜不置可否。 “随便你。”他突然停下脚步,“我想起来了,我刚才忘了买冰糖,我得再出去一趟。”说完,他再度匆匆出门。 俞晴觉得他的言行有点怪异,却没有心思多想。她把莱拿进屋子里,木然地逐项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怎么回事?她手里拿的不是一大包的冰糖吗?黑医师怎么会这么胡涂,连自己买过的东西都忘了? 上了年纪的人果然没什么记性,看样子,她以后最好常常回来看看他。 ★★★ 坐在冰凉的手术椅上,俞晴的心情不再如从前汹涌澎湃。 就连黑雕颜温柔地替她解去最后一圈纱布,也勾不起她拿起镜子一窥究竟的兴趣。 没有了雷霆霄,没有了他深情的眼光,美与丑对她不再存有太大的意义。 “你不想看看自己的脸究竟被我‘整’成什么样子了吗?”黑雕颜拿起一面镜子递给她。 标准的黑氏幽默,黑色幽默。 俞晴满不在乎的耸耸肩,接过镜子,套着他的幽默方式回答:“说的也是,我最好赶快认识一下新的长相,免得连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话到唇边,她的手还是迟疑了一下。她重新吸了口气,桂花不变的芬芳总是能带给她勇气;拿起镜子,她勇敢的一瞧。 “我的脸……我的脸,你骗人……”她没有毁容,她的脸还是俞晴的脸。 黑雕颜眼中难得闪着笑意,“我如果不骗你,你这一个多月会乖乖的待在这里养伤吗?” 他的揶揄让俞晴无地自容,她羞赧地笑着。 “怎么样?还是决定要回家乡去?”黑雕颜话中有话地问。 俞晴懂得他话中所指,她并没有失去雷霆霄眼中的那个俞晴,她可以不必忍痛选择逃走,不必再躲藏。 可是,外表的美丽到底能维持多久?十年?二十年?还是维持到下一个沈云龙的事件发生? 倘若雷霆霄不是只爱她的外貌,为什么会就此逃之天天、销声匿迹,狠心对她不再闻问?说不在乎只是因为责任感使然,他毕竟还是在意她的外表吧! “我看不出有任何改变的必要。” 黑雕颜只是无所谓的看了看墙上的时钟,门铃接着响起。 “会中谁呢?”俞晴纳闷地问。 “哦。大概是我帮你叫的计程车已经到了,你可以走了。” 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黑雕颜也不该这么冷淡,竟然迫不及待主动帮她叫好了车子,仿佛下逐客令一般。他的态度让俞晴也不好再流露不舍之情,默默拎起准备好的行囊。 “黑医师,希望有朝一日有机会可以报答你的恩情。我……我走了。”这一别,再见不知何年何月? 黑雕颜仍是催促她。“快走吧,计程车司机是不等人的。” 俞晴穿过回廊,驻足在两行的桂花树间,她徐徐的吸了几口桂花香,好似要将过去的回忆连同桂花的香气一并刻印在心版。 她在桂园里两度重生,上过天堂,下过地狱;而这一次出了这扇门,在门外等候她的又将是怎样的命运呢? 茫茫然拉开门,雷霆霄霍然站在她眼前。 俞晴心一窒,“怎么会是你?”他瘦了、黑了,却丝毫不减帅逸的气质。 “黑医师昨天告诉我,你今天要离开。”他凝视着她,眼底的痴迷更胜之前。 原来昨天黑雕颜出门买冰糖是个幌子,他根本是去跟雷霆霄通风报信。难怪他等不及赶她走,一点离情感伤也没有。 俞晴回头望向站在门廊下笑逐颜开的黑雕颜。 “我忘了告诉你,其实这一个月来,这个无聊男子一直在桂园对面站岗,我看了实在碍眼。你不是说要报答我吗?赶快想办法把他弄走,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俞晴泪光滢滢。“你早就知道我的脸没有毁容?”她问雷霆霄,否则为什么刚才他看见她的时候,一点惊讶的表情也没有。 “不,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黑雕颜竟然想出这个方法,试炼雷霆霄对她的爱。俞晴含泪绽开笑颜,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雷霆霄接过她手上的行李。 “我们回家吧!”他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请求。 “这算是求婚吗?”俞晴樱桃般的唇边闪着阳光般的光彩。 “不算。”雷霆霄霸道地说,“求婚可以拒绝,而我绝对不接受‘我愿意’以外的答案。” 雷霆霄执着的视线紧锁住她。 “这条路不好拦车,看在你有车的份上……”她沉吟数秒,“我们一起回家吧!”她挽起他的臂膀。 接着,他们一起回过头,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个尽在不言中的眼神,俞晴则是声音哽咽。 “谢谢你。”千言万语还是这一句最能表达她的心音。 黑雕颜目送他们相依离去的背影,那幸福的景象弥补了多年来他内心的缺口和遗憾。他终于让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终于有人实现他和桂子没有完成的梦想。他伸了伸腰杆,身心顿时感到真正的平和与释然。 阳光下,小鸟在枝头跳跃欢唱,微风掠过树梢,他依稀见到桂子伫立在桂花丛中对他微笑;那笑容灿烂如昔,美丽依然,宛如永恒不变的桂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