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上花轿》 序 说真的,不勉强自己去冲刺、努力并非易事,尤其像我这种个性的人。在爬起与跌倒当中,假期似乎失去了它的意义,“不勉强”三个字变的好困难。此时我才明了,原来要真正放自己假并不简单啊! 坚持有时候会让自己陷入更痛苦的情境,写《迫上花轿》时我深深体会到这个事实。 男主角姜季礼是名痴儿,我明知这样的设定会让我在写作上遭遇许多问题,我却还是坚持。因为我相信惟有季礼这种人,才能打动女主角的芳心、突破她的心防。 于是每个午夜梦回,焦躁烦闷开始不断侵袭我;男女主角如何互动?有着身分、思考的差距,怎么拉近他们的距离……这一写,竟拖了六个月之久,角色们已不耐烦到极点,我却只能以龟速前进,默默承受他们的不满。(呜……) 我想错嫁系列结束后,我可能没什么力气碰古代稿的东西了。(回头钻回读书的世界吧!我有一堆书都还没看完啊……唉……) 楔子 她是那种随处可见,又令人随时可忘的女孩——倘若不触及她那双苍灰瞳眸的话。 平庸无奇的容貌,原本该将她的生命装饰得再凡然不过,然而她偏偏生就一股异于常人的能力,让她一生注定走不出封闭的象牙塔。 甭僻、冷漠自小便将她团团包围,不想听见、看到的人、事、物,总如滔滔江水朝她涌来,人们内心与外在的差距几乎逼她入绝境,令她作呕不已。 她曾经思索过,或许挖去双眼、斩断双手,能使自己从此解月兑,但她提不起勇气,自残的痛苦她明白自己承受不了。 于是,只好放任。 宛若伏于阴暗墙角的野猫,她安静窥观人们内在的丑陋与外表的虚假,觉得恶心也好、痛苦也罢,久而久之,她麻木了。 卑微而可笑,这就是人们的真实面相。 因她的能力,众人视她如鬼魅,避之惟恐不及,她不在乎。反正生命对她而言,已不具有太大的意义,她等着的不过是自自然然步入尽头,终此一生。 所谓的期待、所谓的未来,在她身上只是沉重而又遥不可及的词语。 也许打从她呱呱落地,她就在等候……等候着白无衣这个人自世间彻底消逝…… 第一章 春意盎然,于随处可见的花团锦簇问灿烂绽放;生机勃勃、蝶闹蜂喧的景象令人们在一年之计的此时充满希望。 连表现向来冷淡、无所谓的白无衣也对眼前的“他”漾开真心的笑靥。 粉扑的双颊,茫然澄透的眸瞳,白宅桃花树下的小家伙使劲用他的四肢撑着身体,再小心翼翼站起两只小脚。他开心地挥舞双手,似乎为自己的成功感到无比骄傲。然而走不到几步路,随即扑倒在地。 白无衣赶紧上前抱起他,为他拭去衣裳沾黏的泥土,他笑得开心,丝毫不为自己的失败而沮丧,粉粉胖胖的小手拍抚着白无衣的脸庞,淡淡乳香飘近她鼻边。 她轻捏他的颊旁,额头凑靠他的,逗弄着他。 “想学走路,你还得多花几番工夫呢!” 不远处,一道身影缓步走来,笑意淡淡浮在唇畔。“你似乎很喜欢念彤?” 无衣瞥了她一眼,将怀中孩儿归回原主。 “我喜欢小孩子,因为他们不会表里不一。”她倚树席地而坐,白彤弓也跟上她的动作,不过念彤却不配合地蠕动着。“可惜他们长大后,就得学会假装与虚伪,抛弃曾拥有的纯真。” “但是我相信有人即使年岁增长,依然保有你所说的纯洁真挚。”身为无衣的妹妹,彤弓十分清楚她话中涵义的由来。“你也许遇得到。” “你真的变了。”无衣牛头不对马嘴地应道,彤弓蹙眉不解。“如果照你以前的个性,铁定会回说:人不都是这样,哪有人会一辈子停留在幼时,不成了白痴?” 无衣栩栩如生的模仿口吻令彤弓噗哧一笑。 她嫁到京城已经两年了,她的三姊还是跟从前一样,言语犀利、不留余地。 “人家说女儿家成婚、做了母亲性情会有变化,果然不假。”无衣煞有介事地打量彤弓。“你那冲动的个性大概被这对双胞胎与言嘉磨柔不少吧!” 彤弓轻拍念彤的背,玩了两个时辰的他似乎有些困倦,偎在母亲的肩上沉沉进入梦乡。 “从以前不就如此吗?言嘉像水,温柔体贴;我像火,莽撞暴躁。一直以来,都是他在迁就我、为我着想,但也只有他克得了我。幸好上天安排我遇见他……”飞霞泛上彤弓两腮,娇羞的情态显而易见。 无衣撇开视线,仰首观看满树桃花成海,微风轻拂,波涛浅浅。 人与人的际合确实十分奇妙,彤弓注定与言嘉相遇,大姊和二姊因阴错阳差也找到深爱的另一半,那么……她呢? 她自嘲地笑笑。不可能的,她连自己都爱不了,还能付出什么?穷尽一生,她只想躲在自己狭小的空间,活到上天要她活的岁数。如此,便足够了。 “你和言嘉打算什么时候回京?”无衣转移话题,问道。 “可能还得待上一段时日,毕竟爹的病情还不是很稳定,起码再半个月吧!” “人在病中真是好讲话,你该庆幸爹疢疾突发,恰逢你们回来,唯有言嘉治得了。不然,你俩的事恐怕没这么好解决。”无衣挑挑眉,仿佛谈论中的父亲与她毫不相干。 “就算爹不原谅我我也不在乎,我只是担心娘会为我操烦,所以才决意回宜丰。反正两年前是他逼我入赘成家,入赘不等于出嫁吗?无论我是男是女,结局都是相同,我问心无愧。”彤弓英气凛然,黑眸闪耀一如往常的坚毅。“况且已有念嘉做白家的继承人,他难道还不满足?” 无衣抿唇微笑。看来彤弓改变得也不完全,男人的气息在她身上多多少少仍残存着。 “幸好你一次就生下对孪生兄弟,念嘉从白姓,念彤从成姓,两家皆大欢喜。” “三姊,别光说我,你呢?” 无衣注视彤弓期盼满满的晶眸,嘴角一抹不以为然。 “嫁娶之事不适合我,现在这种清静日子我想一直过下去。” “原来三姊没有我想像中勇敢。”彤弓扁扁嘴,面容含着喟叹,立直身。“你在害怕……害怕读到对方真实的一面吧?” 无衣目光飘至他处,面无表情。“我本来就胆小。” “那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这样下去的话,你永远得不到幸福!” “我不要幸福。”她简洁有力的反驳令彤弓霎时如泄气的皮球。 “你总是这个样子,把自己扔掷到痛苦的深渊,然后垂手不顾,虐待自己这么有趣?” “念彤睡着了,你可别吵醒他。”无衣置若罔闻地起身,拍掉身上的杂草泥土。“我回房念书,告辞。” “三姊!”彤弓着急的叫喊并没有换来任何回应。 ******** 一个月后 无衣揉揉太阳穴,两个多时辰的阅读使她眼睛有些疲累。她放下手中的书本,伸了伸懒腰,踏出闺房。 正值晌午,日光的照耀刺眼炫目,她微微以手遮眉,穿过后庭花园,刚巧望见总管白忠领着一名女子从她面前而过。 “白忠。”无衣唤住他。“这女孩是谁?” “三、三小姐,她……她是夫人新买的丫鬟。”白忠视线游移、语气结巴,似乎惧害无衣视破什么端倪。 女子怯懦地抬眸,扫见无衣双眼之际,心头明显震慑,且身躯旋即一股寒冷围绕。 无衣也是愣住。此女子生得千娇百媚,秋波流转间,仿佛即能酥人筋骨。最奇特的是,她竟与她同有一双相似颜色的瞳眸,难道她亦能读心?……不对,她没有这个能力,她…… 顿时,女子种种可怖的念头全冲入无衣的脑海,她瞠目结舌,伫立原地久久不动。 好半晌,她才抚下情绪,启口询问:“她是夫人买来给谁的?” “她……她是……”白忠惶然搔首,犹豫着实情该否吐露。 “她是用来陪嫁的丫鬟,对不对?” 白忠迟疑了会,知道事实瞒不过无衣,于是皱眉颔首。 “想不到这事我竟浑然不知,着实可笑。”她强抑欲爆发的怒气,睇了女子一记,似警告,又似心中已有谱,迅速步往内厅。 ******** 纵使内心尽是愤恚,无衣依然有办法若无其事面对造成此情绪的源头者。 恢复健康的白锦川坐于内厅,精神奕奕,正与白夫人有说有笑。 “爹、娘。”无衣一如往常喊道。 “无衣,有什么事吗?”白夫人堆满笑容回应,但白锦川却正眼也不瞧他的三女儿,甚至在她出现后,面孔随即冷却。 从她有记忆以来,她不就一直受到亲生父亲漠视的待遇吗?为什么随着时日流转,她心头的痛楚却未曾减褪? “我来是为……你们替我安排好的婚事。”她不干底事地提起。 白夫人微微怔住,白锦川特意转身,背对着无衣。 无衣扯扯衣袖,脑中突然蹦出个莫名其妙的疑问——她知道爹的长相吗? 自她会说话以来,爹从未主动抱过她、亲近她。每每远远瞟见她,他必定绕道而行,除非十万火急,否则她绝对见不着他的面。 久而久之,她会产生这种怀疑也是理所当然吧! 唉!好可悲的怀疑……只因她与生来俱来、甩也甩不掉的能力,她成了他最厌恶的孩儿。 “无衣,娘知道你的打算,你想隐居山中、远离人群,一辈子不言嫁娶。”白夫人上前,握牢她的双手,像在弥补白锦川亏欠她的那一份父爱。 无衣的愿望她明了,毕竟她们是母女,她怎会看不出来长久桎梏她的心结? “可是娘希望你能获得幸福,拥有一个美满的归宿。姜家是个好人家,不仅显赫,又是南昌数一数二的富裕名门。姜大公子可是头角极为峥嵘的杰出人才,嫁与他,绝对不会失你所望。”白夫人柔声恳劝。 熟知无衣个性的她,之所以不想让她太早得知提亲一事,就是害怕她的反抗。与人接触她极度痛恨,更何况要和一个陌生男人共度此生,她晓得这对她来讲有多么困难。但是,她实在不愿见她一生都关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拥有这股能力,她这个生育她的母亲也该负起责任。 无衣抽出手,视线挪至白锦川的背部。 “姜家既然如此显要,怎会要一个容貌平凡、年逾摽梅的女子呢?凭他们的能力,要找到比我更适合当姜家长媳妇的女人多的是吧!” “这点我也很疑惑。”白锦川残酷地讥讽道。“他们怎么会看上你这副德行,亲自前来提亲?” “老爷!”白夫人神色悲戚,暗暗瞧看无衣的表情,生怕这话刺伤她。 不过,她不为所动。“姜家为何选上我,也许我们都不了解,但爹您答应这门亲事的理由我应该不难猜到。”闻言,白锦川痴肥的身子稍稍颤了颤。“南昌位于赣江之旁,水运便利,倘若攀上当地最有权势、富有的姜家,白家的事业可期是更上一层楼,前途无量。” 白锦川终于回头,严峻目光宛如利剑刺向无衣。 如果她是男人,他会非常欣喜拥有这样的儿子。她本有的特质、冷静的头脑以及分析力,完全不输给时下的男人,甚至远远超越他。 然而,错就错在她生为女儿身,错在为何在她优越的资质外,偏又持有这股看透人心的能力?仿佛她随时可凌驾他之上,以她的智力、能力,夺取他辛苦建立的产业。 那苍灰眼眸、那双手……为什么存在? “你不肯答应婚事?”白锦川立身,两手置后,口吻威吓迫人。“白府是谁在做主你应该很明白,忤逆于此是克不容赦的大罪。” 无衣拨弄肩前散落的青丝,既挑衅又讥诮地抬高嘴角。 良久,就在白锦川忍受不住她这倨傲神情而将发怒之际,她缓缓开口,“我说‘不’了吗?这门亲事……我接受。” 白夫人笑逐颜开,忻悦不已。白锦川则狐疑地盯着无衣,不太相信她会轻易允诺。 “不过,有个条件你们必须答应。我要自己挑选陪嫁之人,谁都不准干涉。” ******** 凤冠彩衣静躺无衣闺中,各类珍珠饰品等嫁妆散满房里各隅。 镜前的人儿唇畔始终漫着浅浅笑靥,饶富趣味地凝视镜中另一名女子。 “小姐,您好像非常开心?”女子轻柔地梳整无衣一头乌黑发丝。 “不该吗?明日我就要出嫁了。”无衣显然答得不由衷,她是开心,但原因非为嫁娶。 “说的也是,能嫁进姜家可是莫大的福气。我听说姜大公子不仅出类拔萃,他的颜容更是为众家女子所倾倒。” “你似乎很紧张。”无衣望着镜中持着梳子、些微发抖的手,没听进女子对姜家长子的赞评。 “有吗?”女子双手交握,眼神因心虚而稍稍涣散。“我只是太惊讶了,我来到白家不到半个月,没想到三小姐居然独独挑中我作陪嫁丫鬟,我感到十分荣幸……” “这不正是你要的吗?荇娘,我不过是完成你的愿望罢了。”孟荇娘一颤,梳子月兑手落地。 打在花园遇见她开始,她便觉得白无衣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惧骇,仿佛无论她想什么她都可一语道破,但暧昧的言词又使她陷于混乱中,不明白她究竟知晓几多。 或许只是她太敏感,眼前的女人不过是华而不实的千金大小姐,她有什么好怕的。以她艳若桃李的姿容,她才该是姜家的少女乃女乃。 话虽如此,孟荇娘仍旧恐惧直视无衣。 “小心点!”无衣拾起梳子交到她手上。“明早再妆扮吧!你先回房休息。” “是、是!”她诚惶恐惶地点头,退出房外。 无衣走到床边,大字型地贴在床板上,闭眼思索。 足足小她四岁的孟荇娘,貌比西施、赛若貂蝉,又懂得蜜语甜言,无怪乎她会不平。比起庸容逾龄的她,她的确更适合姜家大少女乃女乃的位子。 明天开始,麻烦就要接踵而至。 累啊…… ******** 阴霾从山的彼端逐渐侵蚀整片蓝天,沉重的乌云正在预告大雨的即将降临。因此,轿夫们的脚程快了起来,朝各种可能的遮蔽所前进。 “哎呀!真是的,怎么好天好日的突然下起雨来?”媒婆狼狈地擦拭身上淋湿的部分。“快、快!把轿子抬进土地庙,你们在外头檐下候着,我看这雨大约半个时辰就会停了。”媒婆熟练地指挥轿夫的行动,接着凑近轿旁。“三小姐,外头雨大,你就先在庙里休息一下。” 红色帷帘后传来一声应允,媒婆牵动得意的嘴角,朝伫候于旁的孟荇娘使了眼色。她颔首,媚容此刻覆上狰狞。 媒婆识相地步出庙,关上喀滋作响的大门。 “小姐,您待在轿子里应该闷的很,要不要出来……”语未毕,无衣右脚已踏出花轿,凤冠、红盖头早已被她拿下,置于轿中。 “还是这样最轻松。”她举起双手正想伸个懒腰,怀中却不小心掉出东西。 孟荇娘杏眼圆睁,不敢置信地盯着弯身捡物的无衣。“小姐,您这是……” “一本书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敝?宜丰至南昌,少说也有几十里路程,不带点书来看,岂不闷死我?虽然轿里光线微弱,不过勉强读得下。”她大剌剌席地而坐,完全不在意孟荇娘的诧异。 “可您是在出嫁啊!将凤冠、盖头拿下,不是会影响喜气吗?”与其吃惊,孟荇娘更衔带愤怒。能嫁与姜伯诗,是多少女人殷切的期盼,但这个相貌凡然的白无衣却毫不珍惜。 也好,她这种态度会让她更好下手,用不着苛责什么良心。 她只手挨近腰际,握牢她准备多时的利器。 “喜气不是早被影响了?这趟出嫁不是注定我死路一条吗?”她状似嘲笑地望进与她相似的眸子。 倏地,一把短刀铿锵落地。孟荇娘胸口厉害起伏,赶紧拾起它,指向无衣。 “你知道?!” “你这模样我不想知道也很难。”死到临头,无衣仍一脸嘻笑。“杀了我,取代我,成为姜家大少女乃女乃,很好的方法,你挺聪明的。” “谁告诉你的?我处心积虑计画,你不可能看出来!” 无衣侧头苦思了会,试着以较缓和的言词解释。 “这么说吧,我的敏锐度比常人高上好几倍。” “那我就不得不送你上西天。”孟荇娘步步逼近,刀刃的光芒辉映在她利欲薰心的眼里。“放心,我不会让你痛苦太久。” “你以为当少女乃女乃很容易?单凭你一个风尘出身的女子,大户人家的规矩礼仪你懂多少?”无衣的问句当场禁住她的举动。“光买通媒婆、轿夫没有用,你可是要长久面对你的丈夫、公婆与姜家所有亲戚,应对进退谁能教你?” “你……你……”孟荇娘握刀之手已在发抖。“你为什么连我的身分也知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比一般人来的敏锐……” “少废话!我告诉你,我当少女乃女乃是要享清福,什么该死的规矩我才不管。”她狠狠叱道。 无衣不屑地扬高眉梢。“你实在天真啊!你当姜家是什么地方?南昌首富、第一名门,他们能容许一个不知分寸的媳妇进门吗?况且你嫁的可是姜家长子,姜家的产业将来必定落于他肩上,无庸置疑,家中其他大小事务自然由他妻子掌管。你……有这番能耐吗?” 对于无衣的鄙视,孟荇娘心口一把烈火熊熊燃烧。 “你不要看不起人,我怎么说也见过大场面,我……” “我不是看不起你。”无衣徐徐起身,泰然自若走到她面前,身躯与刀子的距离不到三公分。“而是肯定你什么资格能力都没有。” 孟荇娘的手劲加强。竟然……这个平庸女人竟然大言不惭,百般污辱她,她如果不将她千刀万剐,难消心头之恨! “不过,这些我都可以教你。”假若无衣晚个几秒钟开口,恐怕白刀子已成红刀子。 孟荇娘一怔,短刀悬在原处半空。“什么意思?” “我可以帮你成为姜家的大少女乃女乃,你将会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无衣成竹在胸地答道,奇诡浮泛在展开的唇线。 “你是说……你要把这个人人求之不得的机会让给我?”孟荇娘昂首大笑,刀仍不离手。“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任凭你唬弄吗?” “你难道没想过,我为何只要你一个陪嫁丫鬟?”无衣定定凝视她困惑的面容。“你千方百计混进白家,为的不就是成为我的女婢,好让我带你一同出嫁吗?我完成你的心愿,甚至排除其余闲杂人等,你却说我在唬弄你,我从头到尾可都在帮你!” “你究竟……”同为苍灰的两双眼眸,为何她的却像缠满魔力般,一触及便教她惊恐无措?且她的言语总是不偏不倚说中她的目的,她真的是敏锐度异于常人而已吗? “要不是先在花园遇见你,我怎么可能接受这门亲事?”无衣抓住她已开始动摇不定的右手,甩开她掌中的短刀。“既然你这么想要姜家的婚事,我可以给你,而且我会帮你帮到底,让你成为名副其实的大少女乃女乃。” 孟荇娘僵硬着手指,半信半疑。 白无衣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她实在搞不懂…… “为什么?众女子梦寐以求的婚事,你却视若敝屣拱手让人,你有问题是不是?” “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无衣失笑道。“你就当我不在‘众女子’之中吧!你成为白无衣,而我代替你作丫鬟,咱们各取所需。” “你作丫鬟?不会委屈你这位白家三小姐?” 无衣无所谓地摊手耸肩。“千金小姐真比丫鬟来的快乐?” 孟荇娘眉摺打深,不解其意。 “在我看来,当千金小姐或丫鬟根本毫无差异,反正都是‘人’,不会有太大的差别,我委不委屈用不着你多心。” 孟荇娘仍不明白无衣话中的深层涵义,不过她也不打算去理解。 “那……条件呢?你不可能无条件答应吧?” “当然,无益于自己的交易我向来不干。”无衣回轿拿出凤冠、红盖头。“我助你演好千金小姐的角色,等到局面稳定,一切都安然、无人识破时,你必须想办法找一间既可供我长住一生,又清静少扰的居处。你只要答应这个条件,那么这件嫁服、这顶凤冠就是你的了。” ******** 绯红织染姜府上下,各地宾客送来不绝于耳的祝福,热闹非凡,喜气洋洋。 新人于大厅顺利拜过堂之后,新嫁娘旋即被送往新房,俟候未来的丈夫。 房内大红双烛与双喜字相互辉灿,泛溢着无限的和谐与希望。偶尔窗外徐徐暖风拂掠,更增添红盖头下人儿心头的丝丝甜意。 酉时已过,无衣猜想新郎倌即将过来,于是退出房外,四处游逛。 途中,该注意的地方能交代的她都已经交代了,以孟荇娘的资质与理解力,当个称职的大少女乃女乃应该没有问题。 其实她大可不必大费周章与姜家扯上关系,因为凭她的口才,三言两语要打动孟荇娘在土地庙放走她,根本易如反掌。 只不过她担心这么一来,日后留下的后遗症恐怕会令她难以收拾。万一孟荇娘被发现不是她,姜家肯定会闹到白府,届时以白锦川的势力,她铁定不得清静。倘若如此,倒不如一开始就将她教好,做好万全的防备,省得将来麻烦一堆。 无衣边思索边闲晃,不知不觉周围出现的净是陌生景致。 她顾盼左右,试着寻出来时路,可惜姜府之大,使她晕头转向后,依然一无所获。怪异的是,她所在之处明明灯火通明,却没有半点人气。 难不成……都参加喜宴去了?可至少也会留守几个下人啊! 她继续往前走了几步,一幢半新不旧的房室映入眼帘,其上行书挥洒题着“季湘居”三字。 正沉思间,她耳畔传来断断续续、细琐的申吟声。 她踅身搜寻,却四下无人。胆大的她循着声源,绕往季湘居旁的小道来到它的后庭,赫然发现一口水井。 “救命……救命啊……快来人……”水井里不停发出男人的求救声,几根白皙修长的手指紧抓住井口边缘。 无衣见状,打算漠视不理,转身离去,反正姜府任何人的死活都与她无关。但闻及井中音量有降低的趋势,她拚不过良心的央求,不情愿地步至井旁,使劲拉起险些坠落井底的男子。 男子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却在爬出水井时重心不稳,整个人跌压在无衣身上。 “喂!快走开!”无衣赶忙推离他,狼狈不堪地站起。 真是倒楣,又迷路又碰上这等麻烦。 她拍拍身上的灰尘,急欲逃离这个不祥之所,却冷不防地被人自身后环住柳腰。 “啊——”她吓了一大跳,高声尖叫,回头不分青红皂白,一巴掌即掴下。 男子抚着脸颊,退后几步,神情分不清是惊诧抑或委屈。 “你想做什么?”无衣尽可能拉开彼此的距离,喘气怒问。 “我……我……”男子扁着嘴,黯然垂首,像做错事的小孩。“我只是想说声谢谢。” 无衣一愣,尴尬地看着自己的右手掌,与他左颊通红的指印。 “对不起,是我误会了……”语未毕,她戛然而止,讶异凝视他。 没有……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她明明接触到他的身体,甚至现在读着他双眼,她脑海却是一片空白。 一般而言,她藉由眼睛便可明了大多数人当下的内心世界,唯有少部分她必须再经由身体接触。不过,无论以其中哪种方式,她都未曾失败过,怎么如今对这个男人却不起作用? “没关系,谢谢你救了我。”男人咧嘴绽放笑颜,朝无衣深深一鞠躬。 “不客气。”她定睛细瞧,发现他有一张相当清秀白女敕的脸庞,双眸清澈若镜,宛如甫出世的婴孩,纯真地令人动容。 不过,他的笑容与口吻颇为古怪,似乎不该出自年纪与她相仿的他。 算了,她理睬那么多干啥?先找到回去的路再说。 无衣正要迈开步伐,男人却一把攫住她。 “不要走,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我好无聊,都没有人肯陪我玩。”听到男人童稚的措辞,无衣不由得吃惊回头。 “你说什么?” “大哥成亲,每个人都去喝喜酒,却不准我去,我一个人待在这里都快闷死了。好不好,你留下来?水井姊姊!”他摇晃着无衣的手,撒娇道。 “水井姊姊?”无衣脸都快绿了。他脑子没问题吧?他看起来与她同龄,叫她姊姊?“我哪是什么水井姊姊?我有名有姓。” “你在井边救了我,所以以后我就唤你这名字,好听吧?” 好听个鬼!幸亏她不是在茅厕旁救了他。 “这位公子,”无衣蛮横地甩开他的纠缠。“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你该懂吧!” “啊?那是什么?”他一脸茫然,手依然环上无衣玉臂。“水井姊姊,你就陪我玩吧!” 无衣第一次感受到何谓“束手无策”的悲哀,她进姜府图的是清静,老天爷怎让她碰上个……白痴啊! “你叫什么名字?”没办法,随便应付他一下好了。 “你的意思是……你答应了?你愿意陪我玩?”他开心地手舞足蹈,显然确实寂寞。 “回答我!”满腔怨怒差点倾泄,她无力地按着额头。 她情绪拿捏素来十分妥当,怎么今儿个全走样? “喔!我知道,我大哥有教过我。”他蹲身拾起一块石子,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刻写。“喏,你看,‘姜季礼’三个字就是我的名字。” “姜季礼……”无衣重复喃喃地念着,刹那间,脑海闪过一个印象。“难不成你是姜家的四公子?” “嗯!我前面还有三个哥哥。可是二哥、三哥都不太喜欢我,大哥就不一样了,他最疼我了……”姜季礼兀自高兴地叙述,但无衣压根儿没兴趣。 姜家老四是个痴儿之事她略有耳闻,只是想不到自己才刚入姜府,谁都尚未识得,就先遇到了他。 “你要我陪你玩什么?”无衣双手横胸,俯看他的呆头呆脑。 如此接近,却读不出对方的心,于她是少有的经验呢!不知怎地,原本的不悦渐渐灭寂,抿直的唇线微微展现弧度。 姜季礼兴奋地跳起,身躯高过无衣一个头的他,并不若外表那般秀气,拉着无衣的手劲教她不禁皱眉。 “我们来摘花!”他笑容满面地宣布,将无衣带至井旁。 “摘花?”这娘儿们才做的事,谁教他的?莫非他不仅脑筋有碍,连自己是男是女也搞不清楚? 姜季礼小心翼翼窝近井旁。片刻后,两束皎洁、开着白色小花瓣的花束映现她眸里。 他伸出右手,抬抬额角示意无衣接受,眼梢唇际满是温煦的笑意。 “给我的?”无衣有些不知所措。除了亲娘与姊妹外,她从未收过其他人送的东西。 “对啊!一束给你,一束送我大哥,他今天成亲,一定很开心。”他天真浪漫地答道。 “我说你啊……该不会是为了摘这花才掉到井里?” “你怎么知道?”黑眸亮起,对于无衣轻而易举的神准推测,他佩眼得五体投地。 无衣摇首叹气。这家伙真不是普通的笨! “摘花完毕,我可以走了吧!” “怎行?你答应陪我的。”他义正辞严地拒道,挽着她便朝小道而去。“这儿开始有点冷了,我们回季湘居去。” 在姜季礼的强硬下,无衣连挣月兑的余力都使不上,只好任随他架走。 ******** 眼皮重得无衣几乎看不清东西,可是耳畔哇啦哇啦的嘈杂声却未有停止的迹象。 姜季礼说了什么她从头至尾都没听进去,只当他是精力充沛的蜂儿,嗡嗡地叫个不停。可惜即便如此,她依然承受不住睡意的降临。 这折磨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她已经快要梦会周公。 “姜少爷,更深人静,你也该上床歇息了。” “可我不累啊!” “问题是我很累。”无衣一副“饶了我吧”的表情。“我相信明日定有下人陪你玩个过瘾,今晚就到此为止。” “不行!”季礼匆匆拦在门口。“你走了,就再也不会有人来陪我。下人们见到我,就像见到鬼一样,怎么会愿意跟我一块玩呢?”爱笑的容颜现今笼罩着她未见过的落寞。 “你是堂堂的四少爷,一声令下,谁敢不听从?” “我才不是什么少爷,我根本不想当少爷,大家不是讨厌我,就是怕我……”他低首嗫嚅,咬住下唇似乎在忍着什么。“只有大哥……可是他成亲,有了妻子后,一定不会再理我……” 无衣怔忡,熟悉的情感在她体内隐隐翻滚。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失落与孤独……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谁说的?”伴着沉厚的嗓音,一名伟岸男子立于门前。 “大哥!”季礼惊喜,冲上前就是一个拥抱,灿烂的笑靥完全不复方才的低落。“今晚不是你的大喜之日吗?” “怎么也比不上你重要!”男子温柔地抚着季礼的头,然目光在察觉无衣存在的遽尔间,转换得锐利无比,简直判若两人。 无衣不能理解地凝目而视,并非因为他快速的情绪变化,而是发现他与姜季礼一样,她居然也读不出他的心思。 她的能力不会对姜家人都失效吧? 无衣一时忘记界限,竟趋前贸然握紧男子的手心,想印证她的疑惑。 男子双眼睁若铜铃,愠色反手抓住她,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他的手好冰!就如他严厉的神情。不过,她终于可以理解,为何孟荇娘愿意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得到出嫁的机会。 她一直以为大姊夫的俊魅无人能出其右,看来这个姜家大少爷毫不逊色于他。 虽如此,她对这门亲事仍旧没有兴趣。容貌再怎么出众,人心也绝不可能跟着美丽。 “大哥,别这么粗暴!水井姊姊没有恶意。”季礼忙拨开姜伯诗对无衣的箝制。 “水井姊姊?”姜伯诗浓眉一蹙。“你认识她?” “水井姊姊人很好的,她救了我,还陪我玩。”季礼轻轻抚模无衣手腕红肿处,表情有些难过。 无衣心头不由得梗起莫名的异样感,季礼认真与不舍的模样教她陌生不已,从没有男孩会如此待她。但为何她并没有厌恶的感觉,是因为读不到他的心吗? “季礼,过来。”命令里明显夹杂不悦,姜伯诗手一拉,挪开他与无衣的距离。 “大哥……”季礼不明就里。大哥很少对他生气的…… 姜伯诗护于季礼之前,充满敌意和峻刻的眼神似乎在警告无衣——少接近季礼! “你到底是谁?为何夤夜至此?难道你是小偷?” 苍灰眸子一抬,凛冽的唇线毫无弧度,对此无衣,姜伯诗感到些微困惑,却没有一般人会有的恐惧。 “我若是偷儿,您身后的四少爷早魂归西天,谁教季湘居值钱的东西没几样!”无衣若无其事地回答,全然不顾触怒姜伯诗的结果。“我是白家三小姐的陪嫁丫鬟,因迷路才闯进此处,我对姜府的事物完全没有兴趣,所以您甭操心会丢掉什么贵重物品。” 无衣的嘲讽及高傲,姜伯诗岂会听不出来?一个小小的丫鬟,竟敢如此目中无人! “白家教出来的,净是你这等素质的奴婢吗?” 无衣冷笑。“不,我是特例,所以才最适合被扔到姜府。” 姜伯诗又被将了一军,他眼底积聚着厉漠,齿缝冰寒地挤出一个字,“滚!” 无衣脚步没有移动。“春宵苦短,大少爷还有时间在此浪费?让新嫁娘在新房望眼欲穿不太好吧?还是说……你根本没有意思要娶她?” “今天是我大喜之日,我不想有人因此断送生命。”无衣一连串的问句并没有得到解答,只换来姜伯诗的警语。他蛮横抓着季礼进入季湘居,大门砰地一锁,无视无衣的存在。 她叹了口气。 应该先问他怎么回到新房才是,不过,即使问了,他也不可能回答吧! 第二章 三更锣声五更尽头,新房内大红双烛的蜡泪已堆满烛台,灯蕊上微弱的光芒仿佛在哭诉着孤独。 晨曦隐约自窗缝透显而进,将地板缀上点点滴滴的金黄。 带着惺忪睡眼的无衣频打哈欠,稍稍踉跄地端着水盆走往新房。 昨夜寻到路返回之时,已是两个时辰后的事,迷迷糊糊中她好不容易觅着自己所属的仆婢房。虽然她尚不习惯硬邦邦的床铺,但卸下千金小姐这包袱的自在感早令她把一切都抛诸脑后。 启开门,房内的形单影只只让她叹了口气,并无惊诧。 头戴凤冠的孟荇娘如雕像僵硬地危坐床沿,焦距凝结在不可知的点,眨也不眨的。 “你整晚没睡?” “姜伯诗没来找我……”孟荇娘答非所问,眼神盈斥怨怼。“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衣放好水盆,双手横胸,十分佩服她居然可以坚持戴着凤冠至翌朝。 “我想……姜伯诗似乎不喜欢这场婚事。” “开什么玩笑?这门亲事不是他主动提的吗?”孟荇娘气冲冲地恼问。“愿意和我成亲、拜堂,却不和我同房,他什么意思?” “春宵一刻值千金,他也许嫌自身银两太多,所以宁可放弃。”无衣开着无趣的玩笑。 “现下我可是堂堂白家三小姐,他这么做岂不是在侮辱我吗?”孟荇娘一怒之下,索性摘下凤冠。 “我无意侮辱你。”熟稔的嗓音传来,她与孟荇娘同时望向门口。“尽快梳洗打扮,好拜见你公婆与姜家亲戚。我想这些规矩礼仪你在白府应该学得十分完备,堂堂的白家三小姐。”姜伯诗扬扬嘲讽的嘴角,踏开脚步前,恰巧瞥见无衣,他停步说道:“还有,请好好管教你的丫鬟,别放她像疯狗似地见人就咬。” 孟荇娘上前欲拦住他,他却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就是姜伯诗?”她惊讶转身,求证道。 无衣点头,翻着白眼,喃喃自语:“到底谁才是疯狗啊?” ******** “侯门一入深似海”,是无衣踏入大厅,望见姜家人之际,首先体验到的感受。 不过,以孟荇娘的个性,即使会淹死她也不在乎吧! 孟荇娘依照无衣事前的教导,按部就班务将每一礼仪臻于至善。果然,换来姜老爷与姜夫人的满心欢喜与称赞。 “无衣真是乖巧懂事,咱们伯诗可娶到个好媳妇啦!”姜老爷开怀说道,拈着斑白髭须的右手,手背上一大块紫黑色胎记。 孟荇娘故作羞涩而垂首,余光瞥向坐于身旁的姜伯诗,只见他面无表情,她胸口不由得一股窒闷。无意中她感觉灼灼视线从斜对面而来,她抬眉细看,一名轮廓与她丈夫神似的男子正挑着迤逗的微笑打量着她。 孟荇娘一惊,赶紧岔移目光,装作没看见。那笑意……教她浑身不舒畅,甚至有些可怕…… 他是谁?能与姜伯诗平起平坐的,应该也是姜家亲戚吧! “无衣,姜府的环境熟悉吗?我看待会儿让伯诗领你四处看看。”不同于白夫人的淑善娴静,姜夫人是属于不怒而威的类型,教人望之俨然。 “娘,我来就好了。”男子自告奋勇。“大哥不是还要和你们商讨林家那笔买卖,哪有空啊?” 姜夫人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警告的意味十分浓厚。 “叔嫂之间的界限你不应该不明白,叔易。” 闻言,姜叔易自讨没趣地撇撇嘴。 “无衣,我家这个老三比较不懂分寸,你别见怪。”姜夫人接着吩咐左右奴婢。“青儿、莲儿,待会由你们带大少女乃女乃认识一下姜府。记住,千万别给一些闲杂人等有机可乘。” 退侍一旁的无衣见状,抿唇笑着。幸好有这些人的存在,否则她会以为她的能力对姜家人都不起作用。 不过,在场的人似乎少了点。姜季礼没出现,姜家二公子也不见人影…… “对了,仲书呢?上哪儿去了?”姜夫人不悦地问道。“我不是叫他今早定要过来拜见他大嫂吗?” “二哥准又睡在书堆里,‘云深不知处’啊!”姜叔易双手置于脑勺后,不干他事地嘲道。 “闭上你的嘴!我这不是来了?”一名身形修长的男子冷冷踩进大厅,他肤色略为苍白,似不常在阳光下活动,有着浓厚的书卷气。“爹、娘,对不起,我来晚了。” “成天只知道谈诗吟词,读一些无用文章。怎不见你用心习作八股文,好赴科举,得个秀才、举人,或进个学也可以,好光宗耀祖?”姜夫人愠骂道。 “娘。”姜伯诗终于开口。“仲书喜欢读书总是件好事,强胜于游手好闲啊!” 姜仲书视线不自觉落到姜伯诗身上,没多久他发现旁边的孟荇娘。 无衣凝望他,心湖霎时波澜滚滚。 好激烈的情绪变换!当他看着姜伯诗时,流露出一股刺痛沁人的悲哀;然而在发觉荇娘之后,猛地转成深沉的敌意。 为什么?他应该是第一次见到荇娘,何以产生敌意? “你就是我的大嫂?”姜仲书漠然问道。 “是。”孟荇娘也感受到他不寻常的态度。 “你是图谋姜家的财产,或是垂涎我大哥的容貌,所以才嫁进来?”姜仲书无避讳的质问,气坏了堂上两老。 “仲书,你成何体统?她可是你的嫂子,容得你如此放肆吗?”姜夫人怫恚起身,指着他昂声叱责。 姜仲书鼻头“哼”的一声,不以为然。 “是你们要我拜见嫂子,我不过是问出我心里想问的问题罢了。你们不喜欢的话,我走便是。”他侧望姜伯诗俄顷,即刻步出厅外。 姜伯诗脸上的表情,无衣注意到了。 那是与姜仲书十分相近的哀伤,虽然读不到他内心,但她感觉得出来。 这两兄弟究竟是…… ******** “荇娘,你现在有空吧?”迎夏挨近同住一房的无衣,讨好似地摩挲她的肩。 无衣阖上手中书本,没好气地推开她。 “你无聊想打发时间,我不会是最好的人选。” 姜家总管原本安排她单独一室,没料到中途却硬生塞给她这个多话的小妮子,说什么怕她人生地不熟会寂寞。 笑话,寂寞本就与她形影不离,她习惯得不能再习惯;放个聒噪的女人在她周围,除了增添她的烦郁,她实在找不出有什么更佳的作用。 “哎呀!不要这么冷淡嘛!虽然咱们才认识不久,好歹也同睡一个房间,应该好好培养感情。”迎夏撒娇地摇着无衣的手臂,这动作不禁使她忆起某人。 自成亲那晚后,她好像再没见过那家伙…… “你事情都做完了?”她明知故问。 “老爷与夫人一大早就出门,我今儿个空闲的很。” “你这个女婢干得倒挺轻松。” “你不也是?打你进门来,我没看你服侍过大少女乃女乃,倒是每天见着你就是捧着卷书,女儿家读这么多书,当心你嫁不出去。”迎夏十分认真地劝道。 无衣但笑,默然。她对嫁娶若真有心,她早成了她的主子之一。 孟荇娘现在多的是姜府仆婢使唤,她何必凑热闹? “所以快点放下书,咱们去后花园逛逛。现值仲春时节,是赏花的最佳时机。”迎夏兴致勃勃的。 “你想学杜丽娘游园思春,梦位如意郎君吗?”无衣并无恶意,只是揶揄。 “这什么话?给别人听见还得了!”她两颊浅浅赭红。“要不,你想上哪儿,我带你去。姜府这么大,你一定还有些地方不熟悉吧!” “季湘居。”想都没想,无衣月兑口而出。“我想去季湘居。” 她有些不明所以,自己怎想去看个痴儿呢?上回不是嫌得厌烦? “不会吧?!你想去那个恐怖的地方?”迎夏不可思议地睁圆眼。 “恐怖?还好吧!”除了人气薄弱,她倒不觉有何恐怖可言。 “反正上哪儿都好,就是不要去季湘居。”与之前的兴奋相比,迎夏此刻有些畏畏缩缩。 苍灰眼眸读出些许缘故。“因为他身上带有诅咒?”她拧眉,似乎对此荒谬答案不能接受。 “你怎么知道?”反诘一出,迎夏急忙遮口。在她判断无衣应该没有妨害后,缓缓松手,仔细梭巡门后窗外,确定没人,才敢低声陈叙。 “四少爷是庶出之子,是老爷第二个妾所生。听说湘姨太,啊!就是四少爷的母亲,她长得十分漂亮,老爷非常疼爱她。当然,没多久,她就怀孕了。但是想不到就在她将要临盆那夜,她……上吊自缢了,然后月复中孩子……”迎夏愈讲脸色愈苍白。“四少爷居然就沿着悬在半空湘姨太的月复里产下,脐带未断,后来还是弄婆把它剪掉的。” 无衣怔住,咬着血色渐褪的唇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是说……他是从死人的身体里生出来的?因此众人认为他是不祥之子,带有诅咒?” 迎夏使劲颔首。“所以之后大家都很怕四少爷,夫人更是厌恶他,本来还打算把四少爷送给别人,可老爷不肯。于是夫人便下命令,终其一生,四少爷都不许离开季湘居,除了送饭的仆婢外,谁都不准与四少爷有任何接触与牵扯。” “夫人之所以囚禁姜季……四少爷,是不是恐惧湘姨太会藉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向她索命?她会自缢,是夫人的杰作吧!”无衣敏捷地读取她脑中的片段。 “嘘!”迎夏急忙掩牢她的嘴,紧张地左右察看。“很多事不能明讲,纵然……它可能是事实。” “可是为什么姜伯诗他……”无衣想起他的态度。“我的意思是大少爷对四少爷好像不错,这样夫人不会生气吗?” “生气也没用。大少爷一向对四少爷疼爱有加,之后甚至打破夫人订立的规矩,带他出外,连夫人也阻拦不了,尤其再加上五年前发生那件事……” “四少爷原本不是白痴?”无衣望着她的瞳眸。 “奇怪,我总觉得我还没开口,你就什么都知道了。”迎夏疑惑道。“没错,四少爷十八岁以前都很正常。可惜十八岁那年,他与大少爷前往扬州,中途遇上仇人暗杀大少爷,四少爷为救他,替他挡了三箭毒镖。回来后,请遍所有知名大夫,用尽镑种方法,依然无力回天,自此他就变成痴儿一个。” 无衣垂睑,若有所思。 “四少爷……五年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也不知道,那时候我还未进姜府,这些事我都是听厨房大婶说的。” 无衣看着手腕红肿渐消处,心头潺潺流过不知名的情愫。 ******** 百无聊赖的一个上午,无衣独自蹲在锦鲤池旁,两眼呆滞望着水中成群、色彩斑斓的鱼儿们,优游自得穿梭于狭隘的天地里。 井蛙观天,曰天地何其广阔,世人笑之浅短,这些锦鲤们是否也同井蛙是一类?但为什么它们看起来好快乐?它们丝毫不眷恋大海的浩瀚无垠吗? 突然,无衣笑了出来,她想起庄周与惠施在桥上的对话。 是呀!她非鱼,鱼非她,怎能奢望从中理出头绪呢?两者唯一的共通点,不过是同被关在囚笼里。只是锦鲤或许不是情愿,而她却是自投罗网者。 将自身锁于姜府这个复杂的环境,然后每日盘算何时才能离开此地,过她期望已久的清闲生活。 她还真是自找麻烦,吃饱了撑着! 噗通一声,无衣丢下颗小石子,接着起身,揉揉酸痛的膝盖。 姜府是大,可总觅不着安静之所,想回房,却又怕遇到迎夏,她那张嘴巴的功力她实在招架不住,于是害得她在池前蹲了个把时辰观赏锦鲤,就为耳根清静。 她甩甩衣袖,再次漫无目的地踅逛,快到厨房口时,一声拒绝凄厉地响破。 “我不要!打死我都不要!”是迎夏的声音。 “送个饭而已,干嘛这么婆婆妈妈?” 无衣好奇朝里一看,主厨大婶持着托盘硬要塞给迎夏。 “这工作不是包汉子负责的吗?为什么找我嘛?我可是专门服侍老爷夫人的……” “包汉子腿受伤,临时找不到人,你帮个忙会死啊!” “不要啦!季湘居好恐怖,谁敢去?咱姜府小厮多的是,叫他们去便行了。”迎夏眼泪几乎快掉出来,早知道她就别开小差,跑来找大婶聊天。 无衣连同情都懒得施舍,迎夏这小妮子是自作自受。 她觉无趣,正准备掉头,眼尖的迎夏如见救星降临,急忙喊道:“荇娘!等等!”牢抓住无衣,她喘气吁吁地向大婶“推荐”,“就她好了,她说过她想去季湘居。对吧!你前阵子说过的?” ******** 托盘里的菜色让无衣觉得自己好像探监的。 迎夏钜细靡遗地描述前往季湘居的路径,生怕她迷路返回,差事又得落回她头上。 季湘居真如此可怖?不过住了个痴儿,迎夏的反应似乎夸张了点。 不多时,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无衣停在门前,疑惑的眉头攒起。 门大开,里头不见人影。她跨过门槛,将饭菜置于桌上。 “四少爷,吃饭了!你在吗?四少爷!”这家伙上哪儿去了?不会又掉进井里吧?他有这么笨吗? 无衣微抽动嘴角。以他的脑袋,是有这种可能。 她扫视房内,一抹难得为他人的叹息拂掠心头。 简单的摆设、朴实的用具,姜季礼虽名为姜家四公子,生活却与一般仆婢无异。 庶出的命运,注定拥有这等悲哀吧! 她忽地转念。是悲哀吗?看似无用、愚蠢的他,也许才是活得最自在的人…… “哇!”出神尚未半晌,她背后骤然吓杀的一声,教她反应不及,双膝一曲,眼看就要跌个倒栽葱—— “水井姊姊,小心啊!” 无衣没预料身后竟会有人,她怔怔结实地落在姜季礼怀中。 “对不起,我好像又吓到你了。” 一仰首,姜季礼单纯的笑脸近在咫尺,仿佛连他清新干净的呼吸与气息都贴上她的肌肤。 情感有种不愿离去的冲动,但理智却先一步发作。她快速挪移身躯,故作镇静地整整衣裳。 “你跑去哪里,怎么我喊了好几声你都不回应?”是羞是怒,她不敢深探,只语气悻悻然地问道。 “我躲在屏风后面啊!”季礼讪讪地抓着头笑道。“本来是想吓吓包汉子,没想到会是你,对不起喔!”他必恭必敬地躬身道歉,相当具有诚意。 “算了。”她手挥挥,当作没事发生。 怎么每次碰上他,都得失掉半个胆? “包汉子的脚受伤了,所以这次我代替他送饭,你赶快吃吧!我过会儿再来收拾。” “等一下!”季礼拦在门口,失望的脸庞锁着落寞。“这样你就要走啦?” “怎么?难不成要我喂你?你连吃饭都不会?”他的表情如点点水珠,滴入她心湖,浅浅涟漪漾开,她却未察觉。 “陪我啦!好不好?不然,我把饭分一半给你,你还没吃吧?”他立即将饭菜分成两份,期望可以留下无衣。然而她一句回答却塞断他的希冀。 “我吃过了。” 筷子顿在半空,他侧侧头,笑容有些不自然。 “这样啊!那……你看我吃好了。反正,你不要走就是。” 他澄明的黑眸总是带着笑意,以及……像她这类同道中人才能理解的孤独,使得她不禁开口询问:“你……很寂寞?” 她能期盼一个痴儿回出什么答案? “寂寞是无聊、孤单的意思吗?” “算是吧!” 他苦思了会儿,似懂非懂地颔首。“嗯!我应该很寂寞。” 见他呆傻模样,提出问题的无衣不自觉大笑,嘲笑自己竟对个白痴认真其词。 “好,我陪你用饭。”就看在他诚恳的表现上,陪他一顿吧! “太好了!”季礼举手欢呼,赶紧拉着无衣坐定位,笑咪咪地扒起饭。 “我觉得很奇怪,”无衣手支下颏,盯着他津津有味的样子。“你为什么敢要陌生的我留下来呢?你不怕我?” “怕你?为什么?” “因为我……”登时无衣也答不出个所以然。 从小到大,大部分的人只要看到她的瞳眸,都会不由自主疏远、恐惧她……她的能力会教人们望之却步。 但能怎么办呢?她从来就无意窥伺他人内心,问题是这股引导的力量不肯放过她,总逼迫她曝晒在人们虚伪的下。 因此,她才不得不一再自我建筑藩篱,隔离所有伤害她的“真实”。唯有在藩篱中,才是安全地带。 于是在篱内的她,无论被动主动,已经习惯以能力保护自己、驱骇他人了。 “水井姊姊怎么会可怕呢?”季礼抬起脸庞儿,沾满饭粒的嘴边咧着笑。“我很喜欢你欸!” 无衣一愣,季礼的例外与直接令她诧异。“我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喜欢?” “有啊!你人很好,每次都愿意留下来陪我,不像其他人看到我就怕得要命。” “这有什么,不过留下来而已!” “不,这对我非常重要,而且……”他搔搔头,有点难为情地启齿。“你长得很像我娘。” 无衣张大双眼。“你……你看过你母亲的长相?”迎夏不是说湘姨太在上吊的同时产下他吗? 他摇首又点头。“我在梦中看过,还有画……”他欲言又止,没仔细说明。“总而言之,你跟她几乎一模一样。” 无衣失笑道:“听说你母亲是个大美人,我全身上下哪一点会像她?”她可颇有自知之明,没想到白痴还会骗人。 “全部!你和我娘一样漂亮。”他真挚肯定的口吻,宛若一股强大的水流,险些撞碎她紧闭的心扉。 她不自觉怀疑起当初的认定—— 她确实无法读出他的心吗?或是……这家伙根本没有城府、心机,表里一致到毋须读取的地步? “我问你,你看过多少女人?”无衣仍是不信。 是不是他的审美观有问题,抑或接触的范畴过为狭窄,才会认为她漂亮? 他偏着头想了一下,拨算手指,嗫嚅道:“在府里看过一些,在外面也看过……”他头脑似乎快打结了。“好像看过很多,可是都没有印象。” “那你不觉得你应该遇过比我漂亮上好几倍的女人吗?” 他放下筷子,双手横胸,紧蹙的眉宇可见他的努力思索。不过,显然他并不适合任何思维活动,因为他的模样看起来十分滑稽,尤其加上满嘴的饭粒。 半晌,他斩钉截铁答道:“没有,我真的没有遇见过。” 明明心底听得出是极为恳切的言语,但不知怎地,她觉得不太舒服。 因为她习于触碰装饰华丽却肮脏的污泥,反而对于他这朵皎洁白莲感到无所适从吗? “赶快吃吧!”无衣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因她内心深处正在发出警讯,再谈下去,一些不为她知的自己可能会被揭露,而结果她未必承担得起。 “你不相信我的话?” “我相信。”无衣敷衍道。 季礼眉梢垂了下来,动作迟缓地抓起筷子。 他知道,水井姊姊言不由衷。 “成亲那夜,你大哥整晚都待在这里吗?”无衣猝然忆起,岔了话锋问。 “在我睡着以前,大哥的确还待在我床前,后来我就不清楚,因为我睡着了。”季礼口中和着饭答道。 她闷闷地起身,倚偎窗边。 姜伯诗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为何迟迟不与孟荇娘圆房? 虽然打从孟荇娘嫁进姜府开始,她就没尽饼什么婢女之责,成亲隔日后,她更是没再踏进新房过,但凭靠下人们真真假假的流言蜚语与她的能力,情况如何,她一清二楚。 无论当初姜伯诗基于什么理由迎娶,凭孟荇娘的倾国之姿,他没道理不接受才是,他现在这种表现无疑将她离开姜府的企盼封锁住。 原以为可以顺利尽快过她想要的生活,没想到却演变成这局面,教她委实头大。 “水井姊姊不开心吗?”吞下最后一口饭,季礼望着无衣背影问道。 “没有啊!”她回身,笑靥虚假戴着。 “有,我感觉得到。”季礼胡乱地用衣袖拭去嘴边的饭粒,信誓旦旦地说。 “你感觉得到?”无衣斜睨他,不以为然。 一个白痴能感觉出什么东西? 季礼微微垂眸。“水井姊姊,如果你不想笑的话,不必勉强自己,不快乐就不快乐嘛!” 闻言,她心弦一震,凝视他纯真的面庞,久久挪不开视线。 他……也许他不如她想像中那般驽钝…… “你吃饱了吧?”她当作没听到,拿起装着已扫一空碗碟的托盘。 “你要走了?”他不舍地注视她没有感情的颔首,扯住她的衣摆。“早知道我就不要吃完……” 他无瑕的眸子如两颗黑玉晶亮透彻,嵌入她心坎。半晌,她竟出乎自己意表,淡淡笑允,“包汉子的脚不会那么快好,我会再来的。” 笑颜沿着唇畔漾开,季礼兴奋地直点头。 他知道,水井姊姊说的是真的! ******** 一连几天,孟荇娘夜夜独守空闺到天明。高挂的红艳双喜字,已失去当初欣悦的味道,仅留讽刺于满室。 对她而言,这是极大的羞辱。倘若她如白无衣那般毫无姿色,姜伯诗的不屑一顾她尚可接受。但凭她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他竟不为所动,仿佛当她幽魂一缕,视若无睹,岂不气杀她? 终于,她再也忍受不住活寡妇似的生活,便向下人打听,得知他这阵子大多宿于书房,她决意不顾颜面,直捣黄龙。 然而,当新房门闩拉开的同时,一名男子却意外出现她眼前,大剌剌地闯进她的世界。 “你……你怎么可以进来?”是姜家老三,他来干什么? 姜叔易环顾屋内,深思的目光最后落在孟荇娘身上,教她不禁头皮发麻,节节退后。 好有威胁性的眼神!仿佛要穿透她内心一般。 “空荡荡的房子,住起来不觉得孤单吗?”不经主人同意,姜叔易一就坐上椅子,别有意指地质问着。 “你应该清楚叔嫂间的礼节,请你出去,这里不是你随便可以进来的地方。”他嚣张的态度令孟荇娘旋即厉声下逐客令。 “一个只有新嫁娘的新房、一个新郎官根本不愿踏入的地方,你以为我喜欢来吗?” 闻言,孟荇娘脸色倏变。这家伙怎么知道这些事? “我的大嫂,”他起身步近她,蛊诱的气息随着距离减少俯临而降。“离开姜府吧!免得将来缠得自己是非一身,想月兑身都月兑不了。” “什么?”他到底在说啥?没头没尾的!“我是你大哥名媒正娶的媳妇、姜家的大少女乃女乃,你倒说说看,我有何理由得抛弃这个得之不易的名分?” “大少女乃女乃!炳哈!”讥嘲浮在他嘴角,孟荇娘乍见一肚子火,然而下一秒钟,她却发现他瞳里闪烁着怜惜与熟稔的光芒。 怎么回事?他们应该是未曾会过面的陌路人才是。 “你以为我大哥为什么娶你?”姜叔易抬抬眉,似在暗示答案的残酷。“他可是为了你的八字。” “八字?”孟荇娘颦蹙,不解其意。 “姜府最小的儿子脑子有问题,你应该多少听说过吧!” 孟荇娘微微颔首。“姜季礼,是吧?” “他是个痴儿,可我大哥偏生将他捧在手心,呵护备至,凡事顾到他,连娶妻也不例外。”姜叔易忧忧地望了她一眼,她心脏猛然漏拍。 接下来的言语会是暴风雨的开始吗? “为治疗季礼的痴病,他无所不用其极。你的八字与季礼密合无缝,所以他听信庙里道士之言,将你娶进门,看能否给季礼冲冲喜,让他早日痊愈。他的所作所为,恐怕早就超越一个手足该尽的本分。”姜叔易点到为止的暗示,果然达到他预期的效果。 孟荇娘不禁腿软,全人跌靠在墙边,双手交握颤抖不已。 她……她……嫁了什么丈夫?! “所以嫂子,尽早离开此地,才是明哲保身之法。”姜叔易欲搀起她,她却令他措手不及地甩了他一掌,苍眸燃烧着愤辱。 “我是姜府的大少女乃女乃,姜伯诗三媒六聘娶来的,说什么我也不放弃!” 姜叔易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反应,没有任何生气的迹象,反而淡淡笑道: “那么就请你自求多福了。” 第三章 缺月挂疏桐,一道孤鸿幽影自锦鲤池畔踕踕而来,但见美酒佳肴款治于池中之亭,兼有窈窕佳人坐待。 如此赏心悦目的画面,并没有带给来者多大兴趣。 “你要和我谈季礼什么事?”姜伯诗竖起剑眉,魁梧身形立于孟荇娘前。 习习夜风,丝毫吹不熄他的不怿。 孟荇娘瞄了瞄这个她目前为止见不到三次面的“相公”,气定神闲高举酒杯,耳际除了风拂树梢与池中鲤鱼跳跃的声音,她希望什么都听不到,包括他的愠恚。 “看来真的得用姜季礼的‘名讳’,才能将你‘请’到我面前。”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心头苦涩无边蔓延。 今日她为见姜伯诗一面,用尽镑种藉口,他毫不理会。然而一闻及攸关姜季礼之事,他却二话不说马上赴宴。 “你究竟想干什么?” “夫妇共赏明月,天经地义。我已将下人遣走,我们可以好好把酒话衷肠。” 姜伯诗冷哼一声。“跟你?我没兴趣。” “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好歹名义上我们已成夫妻,一起吃顿饭、喝个酒你都嫌多余?”孟荇娘尽可能流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冀望获得他的停留。 锐利眸光一闪,姜伯诗朝她步去,端起酒杯凑在鼻前嗅了嗅。随即,连杯带酒地扔进池里。 孟荇娘神情遽变。 “我听说白家三小姐为人孤僻、阴沉,没想到也会耍这类下三滥的手段。”讥诮的言辞自姜伯诗口中而出,仿若置她于冰窖中,寒冻扎骨。“你以为设宴于外亭,我的防备就会减弱吗?你应该事先打探清楚,我的品酒能力在江西无人匹敌,气味稍有异样,只消我一闻,即可分辨出来。掺药于其中,诱我入瓮,你实在不是普通的愚蠢。” 一段话贬得孟荇娘脸色愈来愈铁青,最后他致命的一击,毫不留情攻破她心窝,毁灭她仅存的一丝希望。“像你这种女人,没有男人会死吗?”他满是鄙夷之色,言罢拂袖欲离去。 “站住!”拍桌之声震住他的步伐,泪水已在眼眶打转,孟荇娘咬紧唇没让它流下。“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伤人的话你可以如此轻易出口?我做错什么了?进门来我究竟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你非得如此羞辱我?” 她想得到夫妻之实而已,有何不对? 哽咽的嗓音令姜伯诗别过头,不看她梨花带泪的委屈面容。 “你就当是命运捉弄,让你嫁给我。”他的语气含着深深的无奈,但孟荇娘并没有听出来,只是一怔。少顷,她反常地拔声尖笑。 姜伯诗不解地凝望她凄绝的笑脸。 “因为姜季礼,对吧?因为他,你娶了我;因为他,你不愿与我同房。姜伯诗,你好狠的心!” “闭嘴!别扯上季礼!”她知道季礼什么? “怎地?我说中你心事了吗?”她以为他是心虚而恼怒。“可惜啊!不管你再怎么努力,他始终都是你的兄弟。而我不同,我是你的妻子,你为什么不选择我?” 姜伯诗转身闭眼,良久,他缓缓丢出推她坠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答案: “兄弟如手足……妻子只如衣服。” 他的言外之意清清楚楚破碎她的心,她依稀看见她原本想像的幸福建筑随着他无情的话语,一木一石地崩圮,逐渐夷为平地。 她费尽心机、朝暮盼眷,结果却得来貌合神离、异床异梦…… 难道不论她如何努力,始终无法挣月兑本有的悲惨命运吗? 她全身无力地落在椅上,任由背影远去,泪滴簌簌滑落。而不远处矮丛后,姜叔易森然地将此幕尽收眼底。 ******** 棒日,季湘居内又是同样的景象,空无一人。无衣小心翼翼将饭菜放在桌上,一边叫喊,一边提防着季礼的随时出现。 片刻后,依然不见人影。 “他应该没法儿耐得住性子,这么久还不出来。”她嗫嚅道。 候了半晌,她等不下,索性步出房外,四处寻觅。 沿着季湘居周围,没看到半个人,不过,隐隐约约,她听到某种声音……随风送来的箫声…… 往季湘居的东侧,她步了数丈远,箫声愈来愈明显。 初时悦耳无比,仿佛熨贴脾胃那般舒畅,藏着淡淡的哀愁。猛地,中途一转,音阶忽高忽低,似凄厉,似沉累,乐音内包含万种情绪,令人难以猜度。 终于走到离声源最近处,却是一堵墙横在眼前。 “水井姊姊!水井姊姊!”刻意压低的嗓音从她头上传来,她一惊,举首观看。 “四少……” “嘘……快点上来。”季礼示意无衣千万别出声,并且要她跟他一样爬上树,树枝延伸到墙的对边。 “我?”无衣指着自己,不明所以。不过,她依旧照做。 “这是……”想不到墙的另一面别有洞天,树树山茶、琼花围绕着一幢宅房植立,艳美夺目地绽放。 树下一名男子阖眼持箫吹奏,点点愁忧袭上他苍白的容颜。 “这是二少爷的住所?”无衣低声问。 “嗯!仲芸院。”季礼点头。 无衣交看东西两侧,相较于仲芸院的热闹,季湘居显得荒凉许多,已是仲春时节,后者景致竟甚于晚秋。同是兄弟,怎会有如此天与地的差别? 无衣的慨叹,在望见季礼闭目沉浸音乐、神驰心往时,暂且抛向脑后。 “你很喜欢这箫声?” “非常喜欢。”他笑着睁眼,双眸灿亮。须臾间,无衣像被摄去魂魄,心头钻进她怎么想也想不到的情愫,静静地生根发芽。“怎么了,水井姊姊?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没有。”她好不容易回过神,尴尬地自他面容撇开视线。 她怎么了?胸口怦怦作响?不过是瞧张痴儿的脸,她在不好意思什么? “你也喜欢吗?我二哥的箫声?”季礼的神情有着期待肯定的雀跃。 无衣浅浅颔首,却没再看他。 “他的箫声有种扣人心弦的魔力,只是……怎么说……乐音背后,似乎蕴含着……” “哀伤?”季礼替不知如何形容的她接下。 “对,就是哀伤。尽避乐音百折千转,这个情绪却始终笼罩……”她陡地停歇,注视季礼的侧面,微微惊讶他的敏锐。 此刻的他,不可思议地深思稳健,唇角稍稍挑起,吐出的言语令无衣为之愕然。 “二哥的箫声就像他不为人知的一面,总能把他内心最真的情绪揭露。我尤其喜爱他与大哥的琴箫合鸣,我相信天地间再也找不出这么美妙的音乐。他们两人必定相知甚深,乐音才能如此契合无瑕,如行云流水,引人入胜。” 无衣目瞪口呆,遭受的震撼笔墨无以名状。 不可能……这不是姜季礼会说的话!用字遣词温文雅正,一字一句下得中肯贴切…… 他不是白痴吗?为何现在的他看起来却像名儒雅书生,散发着淡淡的灵性? 箫声和着东风缓缓止息,而无衣的疑惑却逐渐膨胀。 不期然,耳畔传来低吟之音,裹着层层的忧思。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伤春之情跃于词上,无衣循视发出长叹的姜仲书。 他的吟诵好悲沉,甚至过于他的箫声无不及。 “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季礼接着吟道。 接连而来的撼动,像几个霹雳在无衣脑里同时爆响。 一个摘花会摘到差点坠落井中、吃饭吃到满脸饭粒的痴儿,竟接得出欧阳修的《蝶恋花》?且他的吟咏不是随便念念,而是容含着感情。 同她在树上的,当真是痴了五年的姜季礼? 突然间,无衣感觉座下树枝有点不对劲。 “你有没有听到喀滋喀滋的声音?” “咦?”季礼尚未理解她的意思,“啪”的一声,树枝断裂。 迅雷不及掩耳,季礼忙抱牢无衣,为使她在落地之际不致受伤。 这一摔,惊动了原本浑不知觉的姜仲书。 “四少爷,你没事吧?”无衣还在想怎么自己掉下来,一点疼痛的感觉都没有,原来姜季礼给她当了肉垫。 季礼一阵头昏眼花,好不容易清醒、凝聚焦距,开口便是着急语气,“水井姊姊……水井姊姊没伤到吧?” 望着他稚气未月兑的紧张脸庞,她既无措又迷惑。 她不过是个婢女,值得他如此关切吗?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两人同时抬首,迎上姜仲书的疾言厉色。 “对不起,二哥。”季礼困难地爬起,用沾满泥土的右手歉疚地模着后脑勺。“我们不是故意打扰你,实在是因为你的箫声太好听……” 姜仲书愀然变色。“你偷听我的箫声?谁准你的?”一巴掌毫无预警甩上季礼左颊,他抿唇端立,不敢有任何反抗。 无衣难以置信地握实拳头。 姜仲书对姜季礼燃烧的莫名敌意,就像他在大厅第一次见到孟荇娘那般。这种情绪她上回读得并不清楚,但这次她实实在在感受到了。 是嫉护,他对孟荇娘与姜季礼都存有嫉妒。 “像你这种没用的白痴,有什么能力欣赏音乐?让你踏在仲芸院,等于侮辱了我和我的箫声!” “是谁在侮辱谁?”无衣看不下去,挺身而出。“季湘居就在仲芸院隔壁,你要四少爷置若罔闻,未免太强人所难。” “你是谁?”姜仲书好似现在才发觉无衣的存在。 她没有回答。“四少爷受你的箫声吸引,前来聆听,表示他拥有欣赏的能力。莫非你认为自己的乐音不值一闻?” “他有耳朵,当然会听,但不代表他有资格听。” “你们同出一源,还不够资格?我看是你不够资格奏与他聆听吧!” 姜仲书眉宇顿时拧皱,在直视无衣双眸时一震。 “你说他没用,没用又如何?无用也许才是大用啊!看过柏桑吧,柏桑拱把而上、三围四围或七围八围者,都无法终其天年,因为它太有用了,所以尚未长成就被砍伐。反倒那些大本臃肿不中绳墨、小枝卷曲不中规矩的樗树,才能活得长长久久。无用有用,岂是单凭外表即可论定?” 反诘一毕,无衣才惊觉自己居然在为姜季礼抱不平。这种事她从来不做的…… “哼!你《庄子》书读得倒挺熟的。”姜仲书唇线冷冷曲扬,然后指着季礼,“那你告诉我,这家伙的用处在哪里?” 无衣锁住他鄙薄黑眸,一时半刻沉默不言。 “说不出来了吧?姜家乃南昌第一名门,偏偏多出这个傻子来诬蔑我家的名誉,真不知道姜家上辈子烧错了什么香?” 季礼忧忧地垂首,显然他二哥的言语他并非不懂。见他神情,她心头无来由揪了一下。 “你就这么恨他吗?”无衣苍灰瞳眸瞬间令姜仲书胸口大塞,他退了一步。“因为大少爷疼他、因为你认为你取代不了他在大少爷心目中的地位,所以你恨他?” 姜仲书万万料不到,自己深藏已久的心结居然会被名陌生女子揭露无遗,霎时脸一红,怒或窘已分不清,手扬高就要送给无衣一记“礼物”—— “二哥,不要!”季礼拚了命揣紧他的右手臂。“水井姊姊没有恶意,你不要生气!” “滚开!”没想到看似瘦弱的姜仲书,力气使起来竟不亚于季礼,他手肘狠狠顶向季礼,季礼月复部痛得他脸全皱成一团,但仍不肯放手。 “二哥,我道歉……我替水井姊姊道歉……”姜仲书毫不留情,左拳结实落在季礼额头,他整个人支持不住,摔跌于地。 “你这家伙……找死啊你……”姜仲书喘着气,看见自己指间带血时,懊悔不由得萌发。“统统滚开!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他吼道,快步转身离去。 “幸好二哥没有发飙……”鲜血自季礼额前汩汩流出,他却笑靥满面朝无衣庆幸道。“你别看他斯斯文文的样子,他真发起飙来,谁也阻止不了。” 无衣伫立原地,脚像绑着千斤重的担子。她不明白她身子为何巍颤得厉害,心也是,速度快得她几乎窒息。 “为什么?你会死的!”她抖声喊着。 血滑到了眼角边,季礼若无其事揾去它,温柔答道:“只要你没事就好,我怎样都无所谓。” 魔咒似的一句话,松开无衣紧绷的各个关节,如断线的傀儡,她瘫坐在地上,怔忡地摇首。 不合理……这世间除了和她带血缘的娘亲姊妹们,不可能有人会不顾性命为她付出…… “水井姊姊,你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刚刚二哥吓着你?”季礼狼狈、焦灼地爬近她身,攫住她纤肩。 模糊的面容渐渐成形,无衣凝神,注视这个连死都不在乎的痴儿。 “我们……回季湘居吧!” 第四章 “好痛!”季礼疼得头往后缩,眉头挤到快重叠。 “过来啊!不然我怎么帮你上药?”无衣板起面孔,季礼嘟囔着,乖乖恢复原位。“幸亏伤口不深,只是血流多了点,擦点药就没事了。”她口头上虽说得轻松,但风驰电掣般的心跳却尚未趋复正常。 季礼小心翼翼观察无衣的表情,嗫嚅地问了句,“水井姊姊,你在生气吗?” “哪……”她本欲反射性戴上微笑的面具,却霍然想起季礼的敏感。 在他面前,自己还需要假装吗? “没错,我非常生气。”她加强“非常”二字,同时擦药的劲力也增大。 然而季礼痛都忘了喊。“为什么?” “你好意思问我为什么?你自己想死在你二哥手中,犯不着拖我下水!”上药完毕,她气呼呼塞紧药瓶,胡乱摆回柜中。 她生气的理由真是如此? “我……我只是怕二哥伤到你……” “那你自己呢?倘若这伤口再深点、宽点,姜家四公子我赔得起吗?”她情绪少有激动,但此刻她怎么也控制不了。 “水井姊姊……”注视无衣的愠容,季礼悔恨地愁着脸。 “你二哥……怎狠得下心?不管如何,你们也算兄弟啊!话说得难听就罢了,还把你伤成这样……”其实她是难过吧!心疼他的伤,心疼他无条件的付出…… 无衣木然,急忙甩弃这想法。 不是的,人都该是卑微可笑,没有人会真心对待另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人,即便痴儿亦是。 现下她只是怀有罪恶感而已,其余的,什么也不是。 “二哥不是坏人,他不狠,他只是讨厌我,所以才……”触及无衣狐疑的目光,话尾在季礼咕哝中消寂。 “他那样对你,不是坏人?他差点把你的头开了个窟窿!” “他不小心的,二哥的箫声那么温柔,他绝不会是故意伤害别人的人。”他的辩驳引来无衣更深的困惑。“我喜欢二哥,虽然他老是凶我、讨厌我,可是我知道他其实很温柔。” “他辱骂的话你应该听得懂,伤得你满头血你应该感觉得到,你不恨他,还喜欢他?” “为什么要恨呢?恨太沉重了。他讨厌我,不代表我不能喜欢他。” “你被扔在季湘居二十多年,姜老爷、姜夫人、所有所有鄙视、厌恶、恐惧你的人,你敢说这其中没有你恨的人?”她不相信在他被遗弃多年的情况下,他还能说出个“不”字?就算他是白痴,也不可能没有过这种强烈的情绪。 季礼嘴角荡漾着释然的笑意。“我或许不喜欢那些人,但也不讨厌他们,更不可能有恨啊!不喜欢不等于‘讨厌’,更不等于‘恨’!每个人都有自己考量的立场、自己的好恶,总不能跟我不同,我就恨他啊!” 无衣全人错愕,简简单单的答词在她长年认知里刮起一阵又一阵的旋风。她撇过头,不敢正视他剔透无瑕的晶眸。 憎恨,于她而言,是十分自然的情感。因为她恨着许多人,她父亲和那些虚伪不一、令她作呕的人们。这些卑鄙如蝼蚁的家伙,是她一直以来欲踩碎而后快的低劣生物。 只是,她的双眼也因此……混浊了吧! 遇见姜季礼,识得他的单纯、诚真开始,她的脑中便不断对自己发出警告,她早该明了的—— 原来事实上……她跟那些虚假人们没有差异,在习惯他们的丑陋下,自己也渐渐变成她最厌恶的模样…… “水井姊姊,你怎么哭了?我说错什么?”季礼担忧近前,试着找出自已两手衣袖的干净部分,好为她拭泪。 “我哭了?”无衣抚上濡湿的面颊,呆似木鸡的神情突然一抹干笑。“我居然在你面前哭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应该摒除在人们真实的面相之外,想不到她也位列其中,而且由来已久…… “我多希望变成你,拥有你的自在逍遥。”无衣握住他的手,豆大的泪珠不再掩饰地落下。 似乎二十几年来在人前强忍的悲痛、假装的自适,全在此际倾倒、解卸。 “你就是你,变成我就不是你、就不是我最喜欢的水井姊姊。” 无衣泪眼昂抬,苦笑。 好一个安慰方式,很像他会有的。 见无衣稍止泪,季礼转身,在床铺间东搜西寻。 无衣直勾勾盯着他的动作。 “找到了。”他故作神秘,将寻获之物藏于身后,笑得腼腆。 “什么东西?” “送你的。”一条天蓝色的丝绢摊在他手心。“给你擦眼泪用的,你不要再哭了。”他轻柔抚去她颊上残余的泪水,丝绢温软的触感与他的细心,令她一下子忘记拒绝。 两颊是燥热的,她却无暇探究原因,只忘我地凝住他的面容。 他的轮廊其实相当俊俏,假若他不痴的话,必定是众家女子的青睐对象…… 怎么搞的?她胸口有些不舒服。 “我自己来就好了。”她抢下丝绢,惶然俯首,有一擦没一擦地抹着自己的脸。 遽地,季礼握起她手腕。“我们出府走走吧!” “啊?”无衣未及反应,便给季礼拉出了门口。“等、等,你午饭还没吃呢!”无衣望着离她愈来愈远的几盘饭菜,问道。 “你不开心,我怎吃得下饭呢?”季礼虽没有回头,无衣却可笃定他脸上平和的笑容。 因为……包围她手腕的,是他温暖的手心吧! ******** 与宜丰县一比,位于江西水陆交通要冲的南昌显然热闹许多。 市集上各式新奇的玩意儿备出,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落,人潮往来不息,一片生气勃勃。 “出来逛逛,你的心情肯定可以大好。”季礼自然而然牵着无衣的手,后者不知是不觉抑或懒得拒绝,打出姜府后,一路上就这么与他携手相偕。 “我们从后门溜出来,没关系吗?万一姜夫人发现……” 季礼抓头耸肩,豁达地看开道:“大不了就是挨顿骂、受顿打,只要这次出来,你能开心就值得,我无所谓。” 无衣停步,怔望着季礼疑惑的回首,纷乱的思维在她脑中杂沓而至。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半启的唇按捺着,始终没有成声。 “听你的口气,你常常偷跑出府吧?”她硬是吞下原本的疑问,随口扯了另个问题。 季礼咧嘴不好意思地笑笑,无衣的臆测正中红心。 “你千万别让我大哥知道,否则他一定会骂死我,他最讨厌我一个人到处乱跑了。”他吐吐舌头,似心有余悸地要求,无衣没好气地应道: “我可没那个闲工夫同他嗑牙。” 两人徐步缓逛,不久,阵阵烧饼香味飘近他们鼻际。 “小季子啊!今儿个吹什么风,居然带了个姑娘出来游逛?还手牵手,挺亲昵的嘛!”卖烧饼的胖大叔嗓音宏亮地招呼道。 无衣此刻才察觉,自己的右手被季礼握着将近有半时辰之久,她却浑然不晓。 她仓皇抽手,红潮俄顷间染遍耳根,如通红的炭火。 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和姜季礼相识以来,她便老是出现这类莫名所以的怦然,以前未曾有过的…… “胖叔,别说笑了,和往常一样,啊!不,今天要两份烧饼。”季礼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 “好!好!难得你第一次和姑娘上街,胖叔我免费再送你们一份,让你们吃个饱。”他笑呵呵地端上三份烧饼,季礼和无衣就在路旁摆设的桌椅用起午饭。 “胖叔做的烧饼在咱们南昌是最出名的,你一定要尝尝。”季礼早已吃得满嘴烧饼屑,无衣微笑,不自觉帮他擦去嘴角的屑渣。 “你跟他好像满熟的!” 季礼再咬下一大口烧饼。“我头一次溜出府,就不小心跌到沟里,全身弄得脏兮兮,又没带半分银子。别人看见我,躲的躲,赶的赶,只有胖叔不是……他主动给我烧饼吃,还带我回去换套干净衣服呢!胖叔不但做的东西好吃,人也和善,无论对谁都是笑容满面,所以我好喜欢他。” “我看得出来。”她知道,那位弥勒佛般的胖大叔确如季礼所言,他的笑发自内心,无一丝作伪可寻。 真,是人类性情中最困难的部分。无论以真待人或视己,有几人能确切做到?而今她眼下却出现了—— 大概唯有姜季礼这种人,才能吸引与他相似的胖大叔。 有时候望着姜季礼痴傻的容颜,她会觉得“真”……其实是唾手可得的吧!但为何她追寻多年,这个字却离她愈来愈遥远,并且慢慢变成夜空中的星辰,看得见却模不着? 因为读了太多虚假、负面情绪,在努力抗拒过程中,麻木了,也下意识接受并成为了吧…… 若非姜季礼,她恐怕一辈子都不会了解,她之所以想关在只有自己的世界里,自自然然随时间而老死,与其说是厌恶人们恶心的一面,倒不如说是因为恐惧自己会被侵蚀,逐渐变形……可惜来不及,她已经变形了…… ******** 舍陆就舟,无衣猜不出季礼打的主意。 “我看那市集还颇多有趣处,怎么吃完烧饼,不再逛逛就急急忙忙拉我离去?” 伫立船头,季礼唇畔一抹洞然之笑。 “那些东西还不足以令你开怀,待会儿你看到我们抵达的地方,我相信你的心情定会开怀舒畅。” 他的笑,无衣有些愕然,又有些怀疑,仿佛他与方才的姜季礼并非同一人。 船舟将近岸,无衣遥望湖滨丛密翠林,间或百紫千红点缀其中,煞是迷人。 季礼半举高手臂,示意她仰首观看,一座尖顶建筑擎天于众绿之上,气势恢弘,金碧辉煌。 “这是……”好傲人的雄浑!她不过远远欣赏,居然就能感受到这般震慑。 登时,无衣脑海跳出几段字句:层台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 “这里是南昌……”她喃喃道,脸上渐露惊喜之色。“莫非是滕王阁?” 舟已停泊,季礼一跃上岸,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晓得。” “可不?滕王阁可是江南三大名楼之首,以往我只能藉由文字领略它的美,想不到如今却能身在其中。”之前她尚有些微的阴霾,然步进树林,呼吸异地胜景的清新空气后,早已一扫而空。 两人比肩登阁,触目所及皆使无衣苍眸皎亮。外部的琉璃绿瓦,鎏金重檐;内部的巨大瓷制壁画、历代名人书法绘画,在在都教她惊奇与喜悦。 爬至最上层,他们凭栏望外,对面西山冲然耸立,赣江之水滚滚潮涌。 “你知道吗?”无衣不知不觉感触道,完全忘记她说话的对象是名痴儿。“当初洪州州牧在滕王阁大宴僚属,本想借此机会夸耀自己女婿的文采,于是命他作好序文,准备届时宣读。结果宴会当日,酒过三巡,当州牧备好纸笔,遍请宾客作序,他原以为无人敢出声,没想到王勃却洋洋洒洒援笔而作。他那一篇《滕王阁序》,直令众人拍案叫绝,相信古往今来,无人能出其右。我每每读到这序文,心头总溢满向往,只是锁在宜丰的我,能奢望吗?可今日我真的亲身体会到了。” 季礼凝望她怀古抒情的侧脸,霍然温柔地低吟:“虹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闻言,无衣瞠目心震,定定注视他。 又来了,跟那时在树上一样! “你知道你念的是什么吗?你……真是四少爷?” “唤我季礼就好,少爷二字就甭加了。我当然知道我念的是什么,王勃的《滕王阁序》啊,我还能整篇背出来呢!” “你不是……”你不是白痴吗?无衣本欲如此询问,但心念电转,旋即改口,“先前在仲芸院,你对你二哥的箫声做了评论,又吟出《蝶恋花》,现下连《滕王阁序》都……你装假对不对?你根本没有痴!”她首次恨恶没有读他心的能力,更气的是,他在骗她。 只是,为何而气?她是婢女,他是少爷,纵然欺骗,与她何干? “啊?”季礼眉峰攒起,似乎不明白无衣的意旨。“装假?我不懂,我只是有了感觉,就会不由自主月兑口而出,二哥的箫声、《蝶恋花》与《滕王阁序》……这……感觉一来,我压根儿无法控制。”见他神情不像在说谎,无衣稍松下口气,但对于自己为何如此在意他是否瞒骗,却仍大大不解。 “我果然很奇怪,对不对?”他脸色黯淡。“大哥也曾疑惑过,可我实在找不出原因。往往感觉到了,千百字句直在脑里乱窜,不出口难受的很。” 无衣暗暗寻思,或许他这番吟咏、记诵章句的能力与易感的性格,并没有因他变痴而消失,反而储存着,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场景跳蹦而现。 “感觉是吗?”无衣斜睨他半晌,然后俯视底下江水,睿智一笑。“大江东去,浪淘尽……” “千古风流人物……”季礼倏地住口,无衣瞟瞟他。 “继续,背出来。” 季礼原本犹豫着,但最后还是战战兢兢背得一字不漏。 接下来,无衣将自己所知的书籍尽都搬弄出来,吟上一句,便要季礼接出后半段,而他果不失她所望,非但字句毫无缺漏,连作者出处都提得正确无误。 “哈!炳!”无衣朗声大笑,轻浮地拍上季礼的肩。“记忆力如你这般高超的,当真世间少有。” 和他这么对吟了三、四盏茶的时间,无衣心头有说不出来的痛快。 她想起李清照与其夫赵明诚,他们两人喜好以吟诵诗词章句,并指出为书籍中第几页第几句,来做为罚酒的依据。如此风雅之趣,现下她可体验到几分。 猝地,她笑容尽褪,颊旁热烫。 她这思绪,岂不是把自己与姜季礼比拟成夫妇? 她局促地游目四顾,欲掷弃这荒诞不经的念头,却不经意迎上季礼漆黑双眸。心跳,乱了频率。 “水井姊姊,你怎么脸红得像熟桃子似的?发烧了吗?”季礼疑问,手正要搭上她的额头。 “哪有?”她闪躲,矢口否认,为自己的张惶感到气结。 “没有就好。”季礼忽尔悬起的心放了下来。“看到你这么快乐,我也觉得好高兴。如果我背东西出来,你就开心,那叫我背个几天几夜我都愿意。” 无衣眉微轩,心底激起的澎湃她竭力压抑,不让它表现出来。 “我高不高兴,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啦!你是我最喜欢的人,假如自己喜欢的人不高兴,自己也好过不到哪里去?”他的口吻仿佛这是千年不变的道理。 “喜欢、喜欢,你总是说这个词!喜欢你大哥、二哥,喜欢胖叔,又说喜欢我,你到底跟多少人说过?该不会逢人就说吧?”甜蜜的滋味掩不住地漫溢,无衣表面却故作不悦,好平衡徐徐加深的不知所措。 “没有!我才没有逢人就说!”他焦灼摇手解释,生怕无衣误会。“况且……喜欢胖叔、哥哥们和喜欢你……感觉截然不同。”他羞涩地低首,偶尔余光瞟到无衣,既不舍却又不好意思地挪开。 无衣差点问出不同点在哪里?可惜她提不起勇气,只好嗯啊两声表示同意。 “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府吧!”她并没发觉,这次换成她拉起季礼的手步下楼…… ******** 两人蹑手蹑脚地溜回季湘居。 “幸好此时府里没什么人。”正拍胸脯向无衣庆幸的季礼,远远望见门口一名陌生女子伫候。 无衣蹙眉疑惑。 孟荇娘?她来这里干啥? “请问有什么事吗?”季礼走近她,极有礼地问道。 “你是姜季礼?”绝美的容颜现正笼罩着毛骨悚然的阴沉。 季礼点点下颏,脚步不由得朝后挪移,显然孟荇娘的怨气直逼他而来。 “就是因为你……因为你的存在,才害得我和我的丈夫失和!”她咬牙切齿,渐次迫进的瞳眸令人惧骇。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季礼一副茫然,完全预想不到危险即将来临。 “他说兄弟如手足,我现在就把他的手足一根一根挑断!”孟荇娘眼里只有她痛恨的季礼,全然忽略无衣也在一旁。 而无衣尚未读出她可怕的念头前,她柔荑便出奇不意扼紧季礼的脖子,因愤怒产生的力量竟在无衣意料之外。 “荇娘,放手!你在干什么?”眼看季礼脸色逐渐惨白,原本挣扎的双手因无法使力而垂落,无衣吓得一颗心几乎停摆,急忙用尽吃女乃的力气,扳开孟荇娘对季礼的勒捆。 想不到她居然还有余力对付无衣,手肘凶残地顶向她肩头,无衣一股刺痛难忍,却不退缩。 “水井……姊姊……快走……不……要管……我……”季礼气若游丝,却只顾无衣的安危。 “你这白痴,有力气讲话,怎没力量挣月兑?”无衣气急败坏。 “放手!”突然间,一声咆哮响彻云霄。接着无衣感觉自己同孟荇娘的双手狠狠被提起,然后整个人重重摔到地面。 眼冒金星的滋味实不好受,她抱头半晌,才看清来人。 “你们两个混帐非得这么下贱吗?季礼有个闪失,我绝饶不了你们!”姜伯诗怒愤填膺,如炬的目光快将地上两人燃烧殆尽。 “什么?”麻烦了!他肯定以为她和孟荇娘是一伙。 “不是的,咳咳!大哥,咳!水井姊姊没有……咳!……”季礼护着胸膛,想尽快令呼吸顺畅,却止不住咳嗽。 “季礼,你先不要说话,好好深呼吸就不会难受。”姜伯诗眉宇高拢,担忧不已地顺抚季礼的背。 “不是的……咳……水井姊姊……”季礼努力欲启口陈明,他不能让水井姊姊蒙冤! “好一幅手足情深的画面!”孟荇娘站起,怨妇的语气昭然若揭。“他就是你誓死保护的弟弟?就是你不肯与我圆房的原因?真正下贱的人是谁啊,姜伯诗?” 尴尬的氛围缠绕着姜伯诗动弹不得,他无法直视孟荇娘,更无法反驳什么。 “你这样有病,你知不知道?”孟荇娘痛心疾首,他竟一句话都不答,不是默认是什么? “滚!”他冷冰冰的。“你们主仆俩对季礼所做的事,这笔帐我会跟你们算得清清楚楚!” “你……”孟荇娘欲再叱骂,却让无衣抓住手腕。 “回去,别说了。”苍灰瞳眸慑人地警告着,孟荇娘一愕,步伐乖乖跟随她而去。 见她们远离,姜伯诗立即回身察看季礼的情况。 “你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季礼脸容血色已恢复泰半,但神情却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 “怎么了?是不是惊吓过度?”姜伯诗问道。 “为什么你要不分青红皂白骂人?”季礼噘起嘴,闷气丛生。“勒住我的根本不是水井姊姊,她拚了命来救我,你却把她也骂进去!” “你说那个婢女?她只不过是个下人,你紧张什么?” “不!对我而言,她才不是下人!”季礼高声否认,姜伯诗一怔。 季礼从不反抗他的所言所为,为何一碰上这个女婢,他总是为她护卫再三? “大哥知道你很寂寞,你会这么在乎那个婢女,都怪大哥没有好好陪你。等到我手头上的生意谈完,我保证,一定会多多抽空待在你身边,你就用不着拿她当代替品了。” “她不是你的代替品。”季礼没想到大哥会如此曲解。“她是我心里头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比我重要?”姜伯诗神色瞬时寒沉。 “这……不能比较的。”季礼搔首踟蹰,不晓得如何说明较为妥当。“你是我最敬爱的大哥,而水井姊姊……她是我最……”赭红蓦地染上他耳根,姜伯诗见状,即明了一切。 “不可以!”季礼心地善良、单纯,他决计不许他与那种地位卑下、城府甚深的女人厮混一起。“以后不准你再跟她有所往来。” “为什么?” “季礼,你还小,不明白人心险恶,那种人……可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胡说!水井姊姊虽然看起来冷冷淡淡,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别人的死活,可我知道真实的她不是这个样子的。第一次她救了我,后来又答应给我送饭……她陪着我、听我说话、和我聊天,不怕我也不讨厌我,她是好人,我……好喜欢好喜欢她。所以大哥,不要阻止我和她来往,好不好?”恳挚的黑眸慢慢浮现薄薄的水液,姜伯诗只能转眼不睹,季礼这模样最容易瓦解他的决心。 到底那女人给他灌了什么迷汤,季礼竟捍卫她若此?他想不懂,季礼也看过不少女人,怎么偏偏会挑上一个毫无姿貌、平庸至极的女人? ******** “你脑袋装的是什么东西?”数箭之地经过,无衣歇步,苛刻言语尖锐问道。“进姜府之前,我怎么教你的?” 孟荇娘满月复委屈此刻尽化作漠然的回答:“你没有教我,当我丈夫被抢的时候我该怎么办?” 无衣微愣,旋即无所谓地抬抬嘴角。 “当初你要的是什么?大少女乃女乃、荣华富贵,我都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不顾后果跑到季湘居,像疯女似地掐死你的小叔,这是你该有的举动吗?”思及季礼可能毁在孟荇娘手中,无衣心口一把烈火就难以抑制。 “你的意思是说,我只要得到这些就够了吗?”孟荇娘抖着嗓音,无法谅解。“或者是,你早知道姜伯诗是个什么样的男人,所以才把这个外人看来千载难逢的机会让给我,叫我做个活寡妇?” 无衣睨她一记,似笑非笑。 “是或不是,你会放弃在庙里杀我的初衷吗?” 理亏的孟荇娘,闭唇不语。 “你与姜伯诗之间的恩怨我不管,但没有必要牵扯到季礼吧!他一个痴儿,安安分分住在季湘居,惹到你了吗?你竟然想置他于死地,你有没有人性?”无衣涨红着脸,愤怒已流至她全身每一隅落,因此并没发现自己对季礼称谓的改变。 “唷——我有没有听错?季礼……叫得挺亲密的嘛!”孟荇娘眯眼打量着无衣的神色,继而忆起方才的景况。“刚刚你拚了老命救他……我说,难不成你勾搭上他啦?你眼光真够独特,一个白痴也要!” 清脆的巴掌声响在静谧的庭园中,格外地清晰。 孟荇娘牢抚左颊,颤着唇瓣,圆睁的双眼仿佛要将无衣活剥生吞。 “你嘴巴最好放干净点,你顶替我的位子,不代表你可以口出秽言。”苍灰之眸顿时覆盖层层幽诡,孟荇娘纵使千般恨恶,也有所忌惮不敢多言。 她只好尽量挑她的痛处威胁,“你应该清楚,如果我和姜伯诗没有确定结果,你也别想安然离开姜府,过你的逍遥生活。” 无衣杵住。 她差点忘记最初的计画!这几日与季礼相处下来,她居然对时间的流逝毫无知觉? 离开姜府,过她梦寐以求的清净生活,一辈子不再与任何人打交道……包括那个天真烂漫的痴儿…… 她有些怔忡。 “你希望我怎么做?”少顷,无衣抓回神思,黯然发问。 “我……”这种复杂的局面,孟荇娘也不知该从何着手。 “荇娘,姜伯诗有无断袖之癖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假使有,对象也绝不会是季礼。”话落,无衣叹息步离,心头盘旋的尽是方才孟荇娘的提醒。 虽然感觉不是很明显,但她清楚,她已经萌生不舍之情。然而,原因为何? 孟荇娘呆若木鸡地望着无衣的背影。 白无衣如何知悉她对姜伯诗的怀疑?她还没说出口啊! 第五章 无衣手撑侧颊,靠在房内窗沿,心神恍惚。 原本不该出现的犹疑不定,此刻占据她所有可以思索的空间。 多久之前,她还渴求着独自生活的快意,然而才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丝丝退缩竟渗透原有的决心。 因为……他?不可能,他们在一起的日子连指头都数得出来,他何德何能,能够影响她? 只是愈是否认真,心头的反弹就愈强烈,而她却刻意不去理睬。 “叩!叩!”敲门声暂时中止无衣内在的争执。 不会是迎夏回来了吧?唉!她想一个人安静的机会铁定没了。 启门,无衣视线正对上壮硕的胸膛。 “大少爷!”她讶异。 姜伯诗如入无人之境,大剌剌进门。 “你用不着服侍你那主子?”言词虽平常,却暗含切实的讥讽意味。 “你希望见到一间空房?”无衣感觉得到他要找她,于是拐弯抹角地问。 “有时候,我会觉得你实在不像当下人的料。”她全身散发的气味太独特,使他不得不自动将她归类危险之中。 “有话直说吧,大少爷,你不适合废话连篇。”无衣悠哉坐于床边,也不管姜伯诗是否站着。 他眸光冰寒烁闪,不过仅在一刹那。 “你接近季礼到底有什么目的?你应该知道季礼在姜府的地位不高,所以你别妄想从他身上得到好处。” 无衣嘲弄地扬扬眉。“既然他地位不高,你何必来警告我?任随自然不就得了。”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我也是。”无衣脸庞寻不到丝毫的畏惧,镇定自若的很,对此姜伯诗不由得恼怒。“我知道你怎么看我,不过你听清楚,无论季礼是否为姜家的子孙,我一点益处也没有。倘若我真想飞上枝头当凤凰,相中二少爷、三少爷岂不更好?起码他们在姜府的分量多过季礼。” “也许你的想法异于常人,也许你认为季礼是个痴儿,可以供你控制,好乘利之便,当上四少女乃女乃。”无衣对季礼的直称,听在他耳中十分梗刺。 “四少女乃女乃!”她弯起唇际弧度,笑得极为鄙贱他似的。“这名衔你双手贡呈与我,我还不见得要呢!” 他一怒之下,使劲夹拑她手臂,她疼得咬牙,却不吭声。 “你别虎上拔须,得寸进尺。” “你有尺寸让我得、让我进吗?”她力持平静,面容尽量若无其事。 “你……”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如此伶牙俐齿? “大少爷,你既然有空在此与我闲扯,何不把这些宝贵时问拿来接触我们家小姐,省得她再去找季礼麻烦?”从孟荇娘身上,她已读出姜伯诗之所以坚持这门亲事的缘由,无怪乎孟荇娘会怒不可遏。 “你只是个卑劣的女婢,少管些有的没的!”他一把扔开无衣,她跌向床铺,手臂一阵痛麻。 “你不爱我们家小姐吧?你心中另有所爱……是世俗所不能容忍的禁忌?” 他斜瞪她,轻视的目光伴着嘴角的嘲谑笑意。 “你流言蜚语搜集的倒不少,想说我和季礼吗?请便,反正我听惯了。”他脚步才要跨过门槛,她云淡风轻地推翻: “你与季礼之间确确实实是单纯的手足之情。” 他诧异顾盼,漾着淡淡了然的苍眸栓牢了他七上八下的一颗心。 “何以见得?” “因为你待季礼的感觉,就像我大姊对我一样。一股脑儿的付出与保护,从不求回报,无怨无悔。”看穿不了他内心,总能感受与臆度他举动背后的真正意义。就恳待自己手足这点而论,他和华儿姊姊倒颇为相似。 姜伯诗闭唇沉默,有好一会儿,焦距是模糊的。 “你,很不一样。”他终于开口,心底着实佩服无衣的敏锐,但神情却无异于先前。 他对季礼的好,早被一些有心人士传得不像话,但他并不在乎,毕竟现在的季礼不会懂,自然也不会受到伤害,他毋须忧虑,只要另一个人不受波及就好了…… “你觉得这样对季礼公平吗?他虽然傻傻的,什么也不晓得,可是拿他护卫你心中重要之人,不是太不公平了?” 如当头雷喝,姜伯诗僵直得动不了。 她……她有可能知道吗? “二少爷和季礼同是你的兄弟,你有必要厚此薄彼,置季礼于险境吗?” 闻言,他强压抑下内心的惊骇,黑瞳直视无衣,佯若不解地反诘:“你在胡说什么?” 她无意逼迫危立悬崖的他,只有耸肩,轻松答道:“就当我胡说吧!不过,别忘了,我和你一样,都不希望季礼受到伤害。”她相信他会明了……她的弦外之音。 ******** 午后的一场雨,将莲池潭的荷叶洗刷得清爽亮澈,衬托着亭亭植立的芙蕖,放眼望去,如诗如画。 无衣绕着湿泥混合的池畔,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 雨霁,天边拱起一道虹彩,难得的景致并没有带给她多少欣悦。 也许走累了,她停止,俯首凝视水中倒影。起先看到的是自己的面容,然而却缓缓扭曲,再次成形的时候,却出现季礼的笑颜。 “季礼!”她惊喜,匆忙回头,空无一人,只剩因阳光反射遍地的水滩而闪闪发亮的炫目。 怅惘顿时填满心房,她喟然叹息。 算算将近一旬时日了,她没再见过季礼。想去季湘居,又找不出任何名目说服自己。包汉子的腿伤已好,轮不到她送饭,唯一的藉口消失了。 可是,她不懂,为何自己这么想见到他?二十几年来,她不都踽踽独行吗?心头除了亲娘姊妹们,未曾悬挂过谁,而今脑海里季礼的形象却比谁都清晰。 或许是感激吧!因为他是亲人之外,第一个真心对她好、让她真实看清自己的人。 不过,只是这么简单?感激会使人们魂牵梦萦另外一个人? 她无奈地再瞥向水面,这次竟换成她与季礼的脸庞同映于其上。 又是幻觉吗? “水井姊姊!”不得了,连幻听也出现! 无衣捂着耳朵,连忙侧身,不期然撞上一堵肉墙。 “啊!”雨湿路滑,无衣一个踉跄,险些坠进池中,所幸有人立即伸手环住她纤腰,顺势拥她入怀。“没事吧?” 无衣抬颔,眼前之人围于腰际的手劲随着忧忡的神色而增强。 “季礼!” “抱歉,又吓到你了。我总是这么鲁莽……” “不,这次不是你的错,怪我自己不小心。”男人奇特的气息包裹她全身,使她不由自主陶醉,没有拉开距离来逃避。 所谓的“感激”,是这种感觉吗? “我……”季礼如醉酒酡红着脸。“是不是我大哥那天的话气着你,所以……你就讨厌我,不想来季湘居?” 季礼黑眸敛蕴愁思,无衣微笑,摇摇头。 “你大哥是你大哥,你是你,我不会混为一谈。不去季湘居,是因为……已经不需要我送饭了嘛!”她稍稍挣月兑他的围绕,有些莫可奈何。 “不送饭也可以来啊!随时都可以……”季礼霍地忆起某个遥远的“规定”,表情不禁沉郁起来。“对喔,大娘不准任何人跟我有所牵扯,水井姊姊应该也不希望惹上麻烦。” “什么话?!”无衣不由得恼火,她在他眼中是这样的人?“我像是在意那些劳什子规定的人吗?我之所以不去季湘居,其实是……”是什么呢?惴惴惶恐在体内隐隐流窜,她顿口说不下去。 她……居然在害怕答案!不是感激吗? “是什么都无所谓,总之跟讨厌你一事八竿子打不着。”她蒙混过去,却抑遏不了欲知事实的那股悸动。“话说回来,你怎么会来到莲池潭?这里并不在季湘居的范围之内,被人发现就糟了。” “我想你,所以想找你。”他笑笑,羞涩漾在两颊。 “找到我,又如何?”她视线游移,桃腮若隐若现。 “我想带你看样东西。”他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手即刻握上无衣玉臂,迈开步伐。“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 ******** 季湘居内部的屏风后,居然暗藏玄机。 “地道?”无衣惊呼。 硬邦邦的石墙只消翻转其上的挂饰,便自行大大敞开,阴暗的空间内,并无该有的潮湿霉味,反而发散着阵阵清雅的莲花香。 两人拾阶而下,平缓的阶梯与季礼手中摇曳的烛光带领无衣进入一个预想不到的世界。 俄顷,阶梯尽头的景象直令无衣杏眼圆睁。 狭窄的石房内,壁上一幅一幅裱框的画作,算算也有七、八幅吧!大多是泼墨山水之作,画纸些微泛黄,看来年日已久。 “这些是……” 季礼勾起唇线,有些缅怀、有些愁悒。“你觉得这些作品好吗?” 无衣偏着头,似乎难以订定评断。 “好坏我无法说个准,毕竟我对书画研究不深。不过,看这用色、勾勒,以及上面题的字,应该是出自女子之手吧?” “它们都是我娘的作品。”晕黄光线映照的季礼脸庞,流露着渺茫的哀伤。 “湘姨太的?” 季礼颔首。“除了这一幅——”他指向他们的正前方,比其他大出两倍不只的画作高挂于上。“听说它是我娘死后,我爹追怀她画下的。” 一袭天蓝色衣裙帮衬出画中女子婀娜多姿的身形,她浅浅挑着笑意,凤眼微微娇羞,柔荑轻持团扇于胸前。 依稀如菡萏盛绽之姿,使得无衣目不转睛。良久,她才注意到画像右下角的题诗,笔迹刚劲有力,确非女子所写。 “沅有茞兮醴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无衣逐字念出,但觉似曾相识,却记不起在哪儿读过。 “是屈原《九歌》里的《湘夫人》,写湘君思念湘夫人,望而不见的惆怅。”季礼看得出无衣正在苦思,因此特意解释一番,语气忧忧。 她望了他一眼。“你真像索引,随便一句都难不倒你。” 痴或正常,在季礼身上,有时候实在难以分辨。 “这么说来,”她视线再转回画上。“姜老爷对湘姨太的用情想必颇深。咦?不对啊!”她想起她初次送饭来的对谈,不由得胸腔一股闷充塞。“你曾经说过我长得像你母亲,这……哪一点像啊?” 画中女子宛若菡萏,而她连杂草都不如,这瞒天大谎他怎撒得出口? 季礼昂眉观看画像,然后单手搭在无衣肩上,细细端详,不解地反诘道:“哪一点不像?” 如此理所当然的表情,无衣霎时不知从何答起。 “我虽然没有真正见过我娘,但我相信她一定是个非常温柔、善良的人,所以才会呈现这样的画像。对我而言,你也是,内在的美与外貌是相互反映的。你自己没有发觉吗?你……非常漂亮。” 她心湖掀起一场狂风巨浪,她骤然退后数步,避开他渐触近她颈部的手指。 她整个身子灼烫不堪,假如不是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她肯定会以为自己发烧了。 季礼的话总会扰翻她情绪,总使她无所适从。她“漂亮”?“温柔”、“善良”?老天!他怎能说得如此诚恳,害她不敢反驳,深惧一反口,他又将道出更多足以席卷她思绪的言语来?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懦弱? “你怎么会发现这个地方?你大哥告诉你的吗?”她只能逃,只能转移话题。虽然她竭力欲以“感激”化解一切心情上的起伏,但结果却是徒劳无功。 “不是的,我大哥根本不晓得。唯一进来过的,就你跟我。”季礼并没有察觉到无衣的异样。“还有告诉我有这个石房的老爹。” “老爹?谁?” “他说他是姜家的远房亲戚,我记得大约是四年前的中秋夜吧,他突然闯进季湘居,带着上好的酒菜,说想认识我,和我饮酒畅欢,我就答应了。”这段回忆似乎相当愉悦,季礼笑得好开心,不过无衣白了他一记。 “你不晓得他是谁,还让他进来,万一是坏人呢?”这家伙没有维护自身安全的观念吗? “不会的,他长得慈眉善目,不像坏人。” “坏人的坏会写在脸上吗?”问毕,无衣翻翻白眼。她干嘛管那个什么老爹的是好是坏?“然后呢?” “然后喝着喝着,他问我知不知道我娘的长相。我虽然在梦中见过几次,不过大多是模糊的影像,我就摇头。于是他便带我来到这里,告诉我每样东西的由来。之后,每一年的中秋夜,他都会来找我喝酒聊天,并且告诉我许多关于我娘的故事。” 她对姜家不熟,自然不晓得有什么远房亲戚。但是湘姨太既为妾,除了姜老爷外,不可能再有男人对她了若指掌吧!除非…… “季礼,那个老爹长什么模样?有没有比较明显的特徵?” 他抓抓头,努力回想。“他留着灰白的髭须,脸形瘦长,双颊微凹……啊!最明显的是他的右手有着一大块紫黑色胎记。” 闻言,无衣脑中迅速推理出所有的可能性。 “你……见过你父亲吗?” 季礼稍愣,表情些些落寞。“我忘了……” “如果再让你见到他,你会认出他来吗?” 他没有把握地摇摇首。 无衣垂睑,叹息充斥胸口。 “思公子兮未敢言”……由画中之诗可以想见姜老爷对湘姨太的相思情深,那么他对季礼必定疼爱有加,可能是碍于姜夫人,所以才不敢将真实身分暴露给季礼得知,故以远房亲戚一词隐瞒。 难为他了,一年才一次见面的机会,却无法堂堂正正表达身为父亲的亲情。 “季礼。”无衣大概没有发觉,注视他的苍眸带着无限柔意与羡慕。“你很幸福。” 季礼傻不愣登地眨着眼,无衣天外飞来一笔的言语他完全不解其然。 “你的周围有这些爱你的人,你大哥、胖叔、姜老……老爹,你一定要好好珍惜。”换作从前,她绝不可能说出这些话。她变了吗?居然在劝人抓住眼前的幸福,她自己都做不到了…… “你呢?你也爱我吗?”突如其来的问话,无衣傻了眼。 爱,多可怕的词!她哪碰得起? “咦?这什么东西?”她发现画像下摆着一个褐漆木箱,她乘势转移注意力,企图闪躲季礼缱绻的视线。 “打开看看不就得了。”季礼虽痴,也明白无衣这刻意的忽略。 偌大的木箱分量不小,他放下烛火,两手并用举起箱盖,里头置满女人用的发饰、耳环、衣裳与丝绢等物。 “这些应该都是你母亲用过的东西吧?”无衣拿起一条粉色丝绢,感觉十分熟悉,她掏出怀中物,两相比照。“那天你擦我眼泪的天蓝色丝绢,也是你母亲的?” “对啊!不然我怎么可能拥有这些女儿家的物品?” “既然是她的,你应该好好保存,怎能随随便便送我呢?”她赶紧将丝绢塞还给季礼,然而他却猝地握牢她手掌。 无衣一怔,想抽手却动弹不了。心脏敲敲打打,扰得她无法安宁。 “该给你的……石房内所有东西,都应该给你。”季礼的口吻与神情温柔地几乎要拧出水来,她根本招架不了,身体仿佛将溶化于他藉由手心递传的暖流中。 “什么应该给我?我又不是湘姨太的亲人!”她速度有点急促,惶惶然布满面容。 “我希望你能成为她的亲人。” 无衣吃惊抬首,季礼此时的微笑令她怦然、却也恐惧,脑海虽然已揣测到他的言外之意,但她怎么也不敢面对。 遽尔间,季礼踏步上前,无衣全人偎向他胸怀,挣扎不得。 “季礼,你干嘛?快放开我!”她听到两颗心狂跳不已,却听不出何者才属于自己。 “水井姊姊,我娘曾经在梦中对我说过,我可以把石房内所有物品,送给我最喜欢的女孩,所以我想送给你。” “别、别开玩笑了,你喜欢的人那么多,何必单单选上我?” “我喜欢的女孩子只有你一个!”他不知不觉加强拥抱的紧度。“当然,除了我娘之外。” 太过挚诚的表白,有时候反而是更沉甸的负担,尤其对无衣这种人。 “不要待我这么好,我不值得。”季礼因此句话松手,无衣乘机月兑开,与他距离拉得长长的。 “为什么……”失落深深锁进他幽邃的黑眸。 “你喜欢我,只是因为我不怕你,愿意陪你。可是你必须了解,我误闯季湘居、送饭来,都是因缘际会,我不是姜府的人,自然对你没有顾忌。所以我没有你想像中那么好,我内心丑陋,我一点都不像你母亲。况且——”她的语调掩藏着悲伤。“你不是真的喜欢我,你遇过的女孩不多,没得选择,才会误以为我是唯一。事实上,你可能只是把我当成姊姊,就像你喜欢你大哥一样,纯粹的手足之情而已。”这个论点不是相当公允吗?但为何她的心正在剥裂,痛得她无处可逃? 季礼凄恻凝视她撇开的脸庞儿,有好一会儿,石房内静谧地使人喘不过气。 “大家都说我傻、说我笨。”他终于启口,但无衣的视线依旧停留别处。“可是这点情感我还分辨得出来,我喜欢你的感觉前所未有。我吃饭想着你、走路想着你,连睡梦中都忘不了你的身影,大哥和胖叔不会带给我这种朝思暮想的心情,唯有你,系缚我所有情感。这会是手足情谊吗?” 无衣目光四处飘零,就是没有勇气正视季礼。 纯净玉洁的白莲,是她这摊糟到极点的污泥所不能高攀的。更何况,她对他……没有“感激”以外的情感,不是吗?爱啊、喜欢啊,都该是多余! 若饮苦茶,她苦到心坎,却仍得逼自己吞下,当作心湖未曾扬过波涛。 “季礼,喜欢我是你的损失,因为我……不可能喜欢你,这石房的新主人,你另觅他人吧!”她咬紧牙根,冲上阶梯。 “因为我是白痴吗?”无衣倏然止步,盈眶之泪在惊讶中如雨下。“因为我不是个正常的人,所以你不喜欢我?” 声音哽在喉咙里,她硬逼自己反着吐出。“大概吧!” 她极不愿伤害的,终究伤害了。 第六章 月光斜斜穿进直立木条的窗内,轻轻飘泻在不成眠的无衣身上。 她躺在床上,双眼直勾勾盯着窗外一弯弦月,迎夏均匀的熟息声与房外草丛的虫鸣,织就成萦绕她身旁的音乐。 怀中丝绢在此如水凉夜,燥热得她无法入睡。 石房中的一言一语,多日梗于她脑海,她忧愁、心烦,一方面生怕带给季礼太大的伤害,另一方面又为自己无来由的异样感到焦虑。 以前的白无衣,绝不可能落得如此狼狈。 她抽出丝绢,天蓝色的光泽融进月华,纯洁挚柔。 “好像季礼……”凝眸处漫染煦煦笑意,她将丝绢贴在胸前。 这两道光芒的结合宛若季礼的特质,令人不知不觉被吸引,进而羡慕、恋眷……甚至爱上…… 什么?她仓皇起身,惊讶于自己的举动与念头。 季礼是个白痴,她怎么可能爱上这种头脑不清的家伙?! 然而手中的丝绢仿佛正在嘲笑她的不诚恳,她若真对季礼没有半点感觉,当日扔下违心之论时,何不把丝绢也一并丢弃,反倒保存下来,视如珍宝? 心跳,已是乱中之乱,“感激”这个藉口逐渐被澎湃的情感吞没。 她叹了口气,视线遥放窗外,却赫然发现远处火光丛丛,间或黑烟簇冒。 “失火了!季湘居失火啦!”声音传到她耳边时已微弱如蚊蚋,她却听得比谁都清楚。她匆促下床,顾不得衣衫不整,随便披件外衣即冲出房门。 无衣沿着回廊奔去,已经有许多仆婢迷迷糊糊被吵醒而开门一探究竟。 火场前,零零星星几个大汉、小厮帮忙救火。然而火势似乎一发不可收拾,纵然大伙拚了命,杯水依旧难灭烈焰。 “季礼呢?……他在哪里?”无衣气喘如牛,焦灼地拉住其中一名小厮询问。 “你说四少爷,是吗?我们这儿没人认得他,也不晓得他逃出来了没?” 无衣几乎快崩溃,心脏因紧张与快跑扯得她难受不堪,偏偏季礼的安危又没人知道。 便大的姜府,认识季礼的人竟有限成这惨况。 眼见大火急速吞噬季湘居每一角落,劈哩啪啦的木材燃声听得无衣心惊胆战,她管不了自身存亡,趋步向前便抢下汉子手中一大桶水。 “你干嘛?”大伙瞠目诧异,舌头像打了十几个结。 无衣奋力将水淋了满身,虽然此时将近暮春夜,从水井汲起之水仍冷得她贝齿打颤不歇。 她看清目标,屏足呼吸,众人还来不及阻止,她已奋不顾身冲进火场。 “季礼,你在哪里?”好热!她全身好像快要被烧得体无完肤,浓烟呛得她几乎没力气再寻觅下去…… 不行!她一定要找到他,她绝不允许这场火带走她的季礼! 她艰辛颠簸地步近桌前床沿,却不见半个人影。 他到底跑到哪儿?难不成已经逃出去? 她记忆瞬时一闪,回身推开屏风。果不期然,季礼昏厥倒于阖闭的地道前。 “季礼,快醒醒,你没事吧?”她搀起季礼上身,忙拍打他脸颊。但怀中的他却像无生命的木头,没有半点反应。 “不要吓我,季礼,快醒过来啊!”她大喊,因着季礼双唇愈发苍紫,双眼紧闭不开,战栗爬满她浑身。 她俯近他鼻前,发现他呼吸虚弱得令人绝望。没有丝毫犹豫的余地,她覆上他的唇,送进气息,冀望能唤醒他。 皇天不负苦心人,季礼终于咳出声音。 “太好了,你总算醒了。”季礼徐徐张眸,映入眼帘的即是无衣欣喜若狂的容颜。“站得起来吗?快,把这披上,我扶你出去。”她将濡湿的外衣包紧他身躯。 “不行……”能偎靠在无衣的膀臂中,季礼感觉前所未有的幸福。“石房的画与物品……我要保护它们……” “我知道那是你母亲的遗物,对你很重要。不过你放心,火焰穿不过石头,里面的东西不会毁损。”原来如此,所以季礼才会倒在地道前,他想护卫这些宝贵之物。 “不是的……”在这十万火急的时刻,他居然还能露出灿烂的笑容。夸张的是,她竟目不转睛注视着,噗通噗通的回音回荡心房中。“不仅因为它们是我娘的遗物,更重要的是,它们都是要送给你的礼物,我绝不能让它们被火烧到。你之前虽然不肯接受,但不代表以后你也不接受……所以我……” “别说了。”她无法再瞒骗自己下去了,她若再狠心忽视他对她的情感,只会加深她的痛苦。其实“感激”一词早就涵盖不了她真正的心情,她喜欢季礼……她爱上这个痴儿了……“等我们逃出去后,你想讲多少,我都愿意聆听。所以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 四围火舌环伺,比无衣进来前更加猖獗,两人的步伐显然困难重重。快近门边时,零星的火屑从他们头顶飘下,无衣直觉不对劲,抱紧季礼疾速往后一躲,霎时,部分屋梁轰地垮落在他们正前方。 “水井姊姊,你不要管我了,自己逃吧!否则再这样下去,你也会死的。”方才为救季礼,无衣手臂已擦伤累累,加上首如飞蓬,脸容脏污,可说是狼狈不堪,难怪他看得心疼极了。 “你希望我伤心吗?” “当然不!” 无衣捧起季礼担忧难过的脸庞。“那你千万别说什么丢下你、我自己逃走之类的浑话,今天就算得牺牲我的性命,我也一定要将你救出去。”二十几年来,她第一次竭尽力量想守护一个人,而且是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若是以前的她,肯定对此不屑一顾,轻鄙自身愚昧吧!不过以前的她绝对也感受不到与君同生共死的甜美滋味。 原来爱一个人可以便自己坚强,无所畏惧。 ******** 姜伯诗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况,群魔乱舞般的火焰惊碎了他的心。 “季礼呢?他逃出来了没有?”他发疯似地吼问道。 仆婢们不是忙着救火,就是一脸茫茫然,看过季礼的人毕竟甚少,何况现今情形十分危急,真见过面的恐怕也忘了他几只眼、几个鼻子。 “可恶!”姜伯诗握实拳头,愤恨咬在口中。与其要他不知结果、渺茫地等下去,他宁愿冲入火场寻找季礼。 “大哥,你不会想和季礼同归于尽吧?”姜仲书拽住他的左臂,急煎的语气捘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我不能不管季礼的死活。” “那你打算不管我?”火光辉映于姜仲书忧焚的黑眸里,搧燃着姜伯诗的进退维谷。 “大少爷,刚才有个丫鬟跑进去啦!”最早来到火场的大汉报告道。 “丫鬟?”姜伯诗正疑惑时,众人的惊呼声将他的视线引至季湘居大门前。 熠熠烈焰中,渐次浮现两道黑影,大伙儿提心吊胆,定睛观看此幕,既期待却又害怕即将现身的事实。 几乎是间不容发的一刹那,黑影跳出火场后,题着“季湘居”三字的牌匾跟着掉落。 “季礼!”姜伯诗奔上前,搂起全身热烫的季礼。 “水井姊姊……”季礼虚弱地挥舞双手,想抓住一旁的无衣,确定她毫发无伤。 无衣吃力地半爬起身,胸腔内的污浊逼她大口大口喘着,好吸进新鲜的空气。 “我没事……真的……”她摇摇晃晃伸出手,季礼紧紧牢握。她嘴角一抹欣慰,接着昏眩侵蚀她的视线范围,一切均在模糊中,她不支倒地。 “水井姊姊!”季礼压根儿忘记自己的身体状况,月兑开姜伯诗便倾侧拥住无衣。“谁快去请大夫啊?快啊!” 姜伯诗怔怔望着自己两手的空虚与季礼鲜见的张惶神情。 ******** 千军万马在她的脑袋厮杀得正起劲,她却怎么也阻止不了。 帮帮忙啊!这可是她的地盘,起码留点力气给她,让她得以睁开眼,看看自己是活着还是向阎王报到了。 上眼皮终于蒙胧地与下眼睑分手,一张小巧可人的忧虑脸庞缓缓步近她的焦距。 “太好了,你醒了。”迎夏吸吸鼻子,口吻明显雀跃欢欣。 “你在哭?”无衣在她的搀扶下半坐起,头脑依然沉重难过。 “没有啦!”她连忙抓起手绢在脸上擦了回,但泪痕根本掩不去。“你昏睡了好几天,我很担心,很怕你……总之现在没事就好。” 无衣忍不住失笑,胸口因动气不免抽痛起来,甫现的笑意转成蹙眉。 “你看,我那么担心你,你还笑我,现在报应啦!”迎夏嘟着唇,口里虽衔责备,眉梢眼角却尽是喜悦。 无衣摇摇头,她并非讥笑迎夏的多虑多情,而是自嘲愚钝。 她一直认定人们真实的面相是卑微且可笑,因此她这层执着使她看不见上天摆在她身边的许多反例。 凡事总有例外啊!她居然进了姜府才了解这道理。 不仅季礼,迎夏也是真心待她的。以前老觉得她啰唆吱喳,教她避之惟恐不及,如今她才明了她的体贴善良。 “欸?季礼呢?他有没有事?”光想着自己,她差点忘记季礼。 “没事的,没事的。”迎夏急忙安抚她的情绪。“大夫说幸亏四少爷裹了件湿外衣,所以全身上下只有一些小小的灼伤,你甭担心了。” 无衣总算松了一口气,心头不禁奏起笙歌乐舞。再次瞥向迎夏时,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启她疑窦。 “怎么……”问话猛地卡在无衣喉咙,苍灰瞳仁无法置信地紧迫盯人。“迎夏,你……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在想我和季礼的事?” “你怎么知道?”话一出口,迎夏便捂住嘴巴,鹘鸰般杏眼清灵地观察着,确定无衣没有生气的迹象后,讪讪地回答。“我只是很惊讶,你居然会那么拚命从火场将四少爷救出来,又直呼他名字,我想你们感情一定很好。” 闻言,无衣垂眸苦思。 迎夏的思维向来简单地她一眼即可看穿,但刚刚她却只能隐约知道她想到她与季礼。莫非她的读心能力出了什么差错?是这场火造成的? 应该不会吧!可能因为她昏迷太多天,导致精神萎靡,应接不暇的情况下,才会读得不清不楚…… 无衣陷入百思不得其解的惑惘中,并未察觉来者静默地踏进房内。直到迎夏喊出声音,“大少爷!” “下去吧!我有话要单独和她谈谈。” “是。”临走前,迎夏瞟了无衣一眼,似乎在暗示她自己多保重。 “有什么事吗?”无衣防备地朝里挪了挪,她可不认为姜伯诗会带着善意“探望”她。 “我代季礼来说声谢谢。”姜伯诗冷淡的模样不像带有多少诚意。 “不必了,救他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只要他没事我就放心。”无衣顺口而出的自然令姜伯诗敛起些微的敌视,或许这个女人并不如他想像中那样颇具心机。“不过,我想知道为什么季湘居会失火?” “我正派人调查,但根据初步判断,意外的可能性很低。”苍鹰似的利眼,暗暗估量她的反应。 她跟这场火……应该没有关系…… “你的意思是……有人蓄意纵火?”她不能理解地深打眉摺。“这不是很奇怪吗?你说过季礼在姜府的地位不高,害死他对谁会有好处?” 他藏掖解答的眸光扫过无衣,脑筋转动迅速的她随即明白他的假设。 “你认为是我们家小姐搞的鬼?” “倘若是,我会让她付出惨痛的代价。”平平板板几个宇,威力却足以炸毁整个姜府。“总而言之,姜府现在对季礼而言是块危险地带,我不能让他再待下去。” “你要带他去哪里?”她语调不自然高昂起。 季礼离开姜府,那她…… “他去哪里对你很重要吗?”姜伯诗并没有直接拒绝提供答案,反倒故意迂回反诘,他想知道无衣到底对季礼抱持什么心态。 “没有,只是问问。”她有意无意地闪避他敏锐的审视。 “告诉你也无妨,过几日我将到九江经办商事,顺道我会带季礼去拜访一下他的未婚妻。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再过三个月,就是我们小表妹的及笄日,届时也将是她与季礼的成婚之期。” 瞬间,无衣听到自己的心脏被炸得粉碎,爆炸的残音在她耳边回绕不绝。 见她神情,姜伯诗有些不忍,也察觉出她对季礼确有感情,否则她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拯救他。 明知这谎言带给她的打击不浅,他却只能视若无睹。婚约的确存在过,但在季礼变痴后,他们姜家早就主动解除了。他承认这样对他们两人不公平,可是为了季礼的幸福着想,他不得不削弱她的奢望。怎么说季礼也是姜家公子之一,一个小小的婢女根本配不上他,无论她是否真心待季礼,门不当户不对是事实。 “季礼知道婚约吗?”无衣极力掩饰内心苦涩,却依然在不知不觉中流露。 “这门亲事是季礼十六岁定下的,虽然他痴了后可能没有印象,但我们的小表妹生得清丽娇秀、聪慧敏黠,他没道理不接受。当时表妹年纪还小,所以两家人约定等到她及笄之时,便是婚约履行之日。她对季礼情深义重,一点也不嫌弃他的痴病,这样的有情人,你不认为终该成眷属吗?”半捏造的谎言无疑正一点一滴腐蚀无衣的自信,苍眸因伤悲更显黯淡。 “他能觅得一位美娇娘,可喜可贺。”凄怆的微笑混着窗外暖风吹皱姜伯诗一池心湖,良心的啃啮使他恨不得尽快逃离这个压迫的空间。 “是啊!这是季礼的幸福,谁也不能阻挠。”一句暗示说得他七上八下。“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告辞。” “请等一下,我可以要求一件事吗?”她困难地调整姿势,端坐床沿,一头青丝无序地散落纤肩前后。“你能不能告诉我,季礼在五年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浓眉不解地攒拧。“你问这做什么?” “如果说想当成一种回忆,会不会很奇怪?”她从来就不是喜欢回忆的那种人,但遇见季礼后,她却小心翼翼珍藏着自己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他的过去她来不及参与,他的未来又注定与她无缘,她唯一能拥有的,就只有这么点回忆。 抱持这些回忆,躲进自己的象牙塔里,以至于老死,她也该满足了。虽如此,她却无法忽略脑海逐渐蔓延的痛楚。 “你现在看到的季礼,与五年前的他,本质并无差异。”姜伯诗缓缓启齿描述,当作给无衣的补偿。“他的真,任何人都比不上。他虽为妾所出、虽然受到等同囚禁的待遇,却未曾埋怨过,依旧以诚以挚看待所有人。他喜欢读书,或许因为季湘居是个封闭的场所,他很难找到伴,就视书籍为朋友。他记诵与理解的能力,长他两岁的我都自叹弗如。假使他没有中毒,什么榜眼、状元绝对有他一份。” 丙如她推测,季礼原本就拥有相当优秀的记忆力,无怪乎在他痴了后,一些典籍内容仍可倒背如流。 “有时候,我不免觉得是天护英才,否则以季礼的卓尔不群,为何上天偏偏给他这种遭遇?他善良、单纯,不忮不求,为什么大伙却以异样的眼光视之?”说到激动处,姜伯诗愤慨地击掌于床板,继而察觉到无衣的视线,尴尬地收回手。“对不起,我怎么会说到这里?” “没关系,我了解你的心情,或者说,我和你的心情一样。”苍灰的光芒柔婉而恳切,姜伯诗紧绷的心弦因此松弛了点,但也拨起些许讶异。“季礼有如白莲,亭亭净植,出污泥而不染。可惜人们对于太纯净的人事物,往往竖起最多的警戒,加上姜夫人的规定、季礼骇人听闻的出生故事,演变至此也是无可避免。” “纯净有错吗?” “没错,但它会切切实实反应出人们内心的龌龊肮脏。”就像她刚开始接触季礼那样,一再地防备与否定。“不过,倘若能真正深入季礼的本质,会发现他很难令人不心动。” “你在说你自己?”他的话教她唇畔的温柔即刻被怔意取代,姜伯诗心知肚明地一问一答。“我知道你喜欢季礼。” “又如何?”她尽量若无其事。 “你们不相配。”虽知晓是事实,但姜伯诗如此坦白道出,她仍免不了一阵刺痛。 “我是喜欢季礼,但那只是姊弟之间的感情,别无他样。” 姜伯诗岂听不出来她假装的镇静自适,伤人之语他实在不愿多说,何况是这么一个了解季礼的女人。 “最好如此。”他轻描淡写做下结论,临走时,叹息般瞥了她一眼。 ******** 已经过了几天的平静,可孟荇娘的双手仍在巍颤。 燃起火把的瞬间,烺焰燎原般迅速展开,像一幕幕惊心动魄的戏码,在她眼前活生生上演。灼热的温度还残留在她掌心,胸口的怦然至今不息。 她没有做错,她捍卫她的爱情,何罪之有? 然而,镜台前的她却毫无心安理得的自适,反倒如一座空壳,呆滞茫然。 原以为嫁进姜府,她可以抛弃过往浑浑噩噩的十七个年头,毋须卖笑逢迎、毋须为人看轻,甚至能够获得无上的幸福,但上天却开了她一个大玩笑…… 她的丈夫不爱她……不爱女人…… 虽然白无衣口口声声袒护姜季礼,可她绝不相信姜伯诗对他毫无凌越兄弟以上的情感。 所以她定要毁了姜季礼,她才有出路…… 叩门声霍然传来,孟荇娘吓了一跳,眸光充满防备与恐惧。 她战战兢兢启门,来者轻佻地噙着笑。 “我又不是阴间的牛鬼蛇神,你何必怕成这德行?” “你……”怎么又是姜叔易? “先别急着赶我。”姜叔易一听便知孟荇娘的下句话,于是断然截道。“我今天是来还样东西的。”他摊开掌心,一块绿油发亮的玉环映入她眼帘,她登时愣住,心鼓疾敲。 那不是她挂在脖子上的饰物吗?是白无衣交给她的嫁妆! “它背后刻了‘白无衣’三字,想必是嫂子你的。”姜叔易煞有介事拿起玉环,故作品鉴疑惑样。“不过,说也奇怪,你知道我在哪儿捡到它呢?” 孟荇娘咬紧下唇,她感觉得到姜叔易已经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不过,在没点破之前,她说什么也不能先投降。 因此,她选择了沉默。 “我在季湘居后院的草丛里发现它。”他眯眼,等待孟荇娘的回应。 “前阵子我去过季湘居,姜伯诗也知道。”她言简意赅地解决他的攻击。“回来后,玉环就不见了。我本来打算过些时日去找找,没想到你先一步觅着了,谢了!省得我再花工夫。”她准备取回她的东西,姜叔易却缩手,反将她箝在门前。 “我是为你好,你不要玩火自焚。”他一语双关地暗示着,双眼一反一贯地从容,真实地呈现他的焦虑与担忧。“快!走的远远的!不要再待在姜府,否则你将来一定会后悔。” “你这人有病啊?千方百计赶我走,我哪儿得罪你?”孟荇娘使劲挣月兑,却敌不过他的力道,依旧被他牢牢制住。“我进了姜家门,便是姜家人。你如此摆唆撺掇,是何用心?你不希望你大哥成家吗?……难不成你也对他……”她想到姜季礼的情况,对照眼前人,惊诧完全写在脸上。 “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姜叔易为她丰富的想像力哭笑不得,索性使出撒手锏。“这块玉环或许无法证明你的罪行,但我亲眼目睹的事实却是无法抹灭。” 孟荇娘心弦大震,思绪轰隆隆地回到几天前。 当时她曾仔细勘查过,应是四下无人,况且夜幕低垂,怎地就巧被姜叔易看到?不行,她要冷静,绝不能在他面前有半截的矮落。 “什么事实?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见孟荇娘的抵死不认,姜叔易落寞地垂下眼。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帮你。”他松手,将玉环还给她。“‘白无衣’这个角色不好当,趁早罢手吧!幸福不见得均由荣华富贵堆砌而成,平凡中亦可寻获。”他言尽于此,不再坚持。因为她若无自觉,强烈的逼迫带来的仅是反效果。 姜叔易转头而去,孟荇娘一脸疑惑杵在原地。 他为什么要三番两次劝她离开姜宅?先前那股似曾相识又是从何而来呢? ******** 背靠墙壁,无衣半坐起身,一本书放在她大腿上已多时,仍是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视线虽朝着书面,神情却是失魂落魄。 几日来,她身体已痊愈泰半,但精神愈发委顿,连下床走走都嫌麻烦,宁愿待在床铺发上一天呆,也不肯随迎夏外出游玩。 她似乎打算完完全全将自己封闭起来,上上一道又一道的锁,不再接触外界的人事物。 然而,她却无法阻止某人强行闯入,甚至自己因他不自觉解开锁链。 “水井姊姊!”明亮的瞳眸在窗外眨呀眨,她心弦一震,多日不相见的思念在胸臆汹涌翻腾。“我可以进来吗?”季礼指指房门,低声问。 她颔首,心鼓敲得急促。 他蹑手蹑脚踏进房内,手上捧着茶盅。 “来,这是我熬了好几个时辰的补品,给你喝。虽然苦了点,但对身体很有帮助。”他堆满笑容,颊旁沾着些证明他用心煎煮的黑炭粉。 无衣压下拥抱他的冲动,心头胀得满满的。 “我已经好很多了,这盅补品其实不必要。” “怎行?你脸色看起来还是很苍白,所以一定要喝完它。”他亲自勺起药汁,送到无衣嘴边,却见她愁睑低垂。“你是不是在生气?气我没来探望你?” “不是……”她有何资格不悦?她又不是季礼的什么人…… “我很想来的,可是大哥硬要我留在别院疗伤,我伤都好了,他仍然不肯放我出去,还派人守在门口。今天我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溜走,厨房又没人在,才能炖好补品来见你。” “你不怕挨你大哥骂?”季礼的贴心熨流过她心底,却也将她的无奈挖掘得更深。 他有婚约,他属于别的女人,他总有一天会离她远远的…… “骂就骂啦!也不会少块肉。”他漾着青涩的笑,手指搔着颚下。“可是见不到你,我会很难受。” 毫无饰伪的情意充盈在季礼的言语与注目中,她几乎无处可逃,只好低头,装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但看在季礼眼底,竟解释成无法接受他的缘故。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毕竟在人们眼中,我不是个正常的人。失火一事又让你受伤,你一定更讨厌我了吧!” “我……”她本欲否认,话却歇在唇畔。 或许季礼如此以为,对他们两人都是好事。铺好幸福的道路就在他面前,她不应该也无权阻碍。 “可是……不管如何,我还是喜欢你,就算……你真的很讨厌我……”即使读不出他的心,也读得到他始终如一的坚定,无衣揪着痛,恨恶自己为什么还要戴着面具面对他?她也喜欢他的,不是吗? “我没有讨厌你,你也不是什么不正常的人,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冲入火场救你,你没有错。季礼,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人都来的重要。” 闻言,季礼讶异地呆望着她,仿佛上天忽降的福音,他既兴奋又手足无措。 无衣被他盯的浑身燥热,赶紧抢来茶盅,咕噜咕噜吞下药汤,眉头却皱也不皱,全然忘记药的苦味。 “我喝完了,你可以拿回去了。”柔荑一伸,季礼握得牢固。 “跟我去九江,好不好?”季礼突来的央求令她一愣。 “九江?” “过些时日,大哥打算带我去九江,这一去,起码也要十天半个月。我拒绝不了,也不想和你分开,因为想你的感觉、见不到你的感觉……很煎熬的。所以,你同我一块去,好吗?” 她何尝不愿呢?可是……“大少爷不会同意的。” “会的,我会说服他。假如他点头,你就答应啰?” 理智上万千劝告着她必须摇头,然而她依旧输给了情感。 就当是她小小的奢求吧!在季礼成婚前,她只剩这么点时间能与他相处、制造共同的回忆了…… 第七章 坝江之滨,千百舟船往来频繁,欢喜离愁全于此上演。 或过尽千帆皆不是,或望穿盼得郎归回,一带暮春流水,容含了多少情结感怀,左右着人们的过去与未来。 “你为什么也跟来?”姜伯诗俐落地指挥仆人们搬运行李,岸际与船舷在一踏一踩间敲打着他的心板。“我以为你只是来送行。” 冷硬的背部线条映入姜仲书的眼帘,他收拾起一番神伤,说道:“姜家缺了我不碍事,可是我缺了你……或者说,我不愿再见你因季礼而受伤。” “你话说反了吧!”姜伯诗回身,轩眉愤视。“季礼是因何而成今日这模样,你应该很清楚!” “就是清楚,才要跟着你。”姜伯诗的表现如利刃在姜仲书心头割下血痕。“季礼有你保护,那谁来保护你?” 他着实一怔,姜仲书眼底的坚毅像是可以随时为他舍命而不悔。 “不可以!”他冲口道。“你那手无缚鸡之力连自己都保不了啊!我绝不准你上船!”他岂能容许仲书受到一丁点伤害? “你都让一些闲杂人等进船了,我是姜家二公子,反倒无权无利上九江?”他咬唇反诘,以为姜伯诗嫌他累赘。 姜伯诗当然明白他意指何在,他不经意瞥向船埠,季礼与无衣正融洽交谈中。 “季礼从未如此坚持过,我只是成全他的要求……” “而我的要求你却当成耳边风?同为兄弟,你未免偏心得太明显。” “你不懂,季礼对她……这是两码子事!无关乎偏不偏心。”季礼对她的坚决简直出他意料之外,他根本拦阻不得。 姜仲书抬高下颚,丝毫无屈服之意。 “无论如何,我去定了。而且我已经经过爹娘的同意,他们非常赞成我跟着你学习料理商务,你若想反对,跟他们两老说去吧!”毅然决然的一串话,硬生生砸给了姜伯诗,姜仲书头也不回步往舷梯。 ******** “你大哥和二哥好像起了争执?”无衣余光窥察着彼方的动静。 “一定是二哥不放心大哥远行的一些叮咛话,没什么的。”季礼似是习以为常。“倒是你,经常坐船吗?” “生平以来第一次。” 季礼即现担忧神色。“如果途中你有什么不舒服,要记得告诉我!没坐过船的人有时候很难适应水上的颠簸。”随后,他懊恼地自言自语。“我怎么这么胡涂?万一水井姊姊身体不适,怎办?……” 见他模样,无衣不禁噗哧一笑。 “放心,我没那么脆弱。只是短短一趟九江,不碍事的。” “真的?你可不要勉强。”清灵的黑眸仍含蕴忧思。 “我现在说不去的话,你也不去吗?” 原是玩笑的问语,没想到季礼竟认真起来,旋即答道:“我马上去告诉我大哥,我不上九江了。” “等、等!”无衣抓住他手臂。“我假设而已,别紧张。” 犹不相信的眼神定然注视她,她强调了好几遍话语的真实性后,季礼才总算释怀。 对此,她不由得喟叹。太习惯他的关心体贴,会不会造成日后分离的戕害? 不曾爱过一个人,孰料一旦爱上,却是段没有结果的情感?或许这注定是她白无衣该行的道路……就如未与季礼相遇前她所认定的一样,活在自己孤独的世界,终其一生…… 心海虽刮起欷吁的波浪,但外表她仍强作若无其事,与季礼说说笑笑。 “大少爷,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启航。”一名粗壮大汉吆喝道,无衣循声望去,见姜仲书一脸不怿迳自登船,将姜伯诗抛在脑后。 “奇怪,二哥也要同我们到九江吗?”季礼的问题她并没有听入耳,她满月复疑惑地直视姜仲书半晌,然后又刻意仔细梭巡船埠每个仆人。 怎么会这样?她以为这种情形仅发生在迎夏身上,但现下她眼界所及,居然没有一个人能让她完整读出东西来。不是模糊的影像与声音,就是压根儿漆黑静寂一片。 她的能力真出了问题?不是身体不适的缘故? “水井姊姊,我们要出发了。”凝神间,季礼已跳上船,一高大身影也随即走至她身旁,挡去她头上的阳光。 她抬眼,两道不具善意的目光射进她眸中。 “我是基于季礼的安全考量,绝不能留他在姜府,所以才答应他的请求,让你同去九江。希望你明白自己的身分地位,可别做出僭越的举动,带给我们姜家困扰。”姜伯诗暗示着。 “我知道。”言简意赅的回答,却藏敛她深不见底的愁意与无奈,随着赣江水,无止尽地奔流。 ********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船舱微微渗出的晕黄灯火轻浮于水面,柔和的光线交织着微微的水浪声,不免予人怨遥夜而起相思之感。 只是对于独坐船梢的无衣而言,深爱之人近在咫尺,怎也会染上这望月怀远的哀愁? “水井姊姊,你不困吗?”季礼揉着有些惺忪的睡眼,缓缓自甲板步向无衣。 “你想睡的话,先去吧!我想再站会儿,吹吹风。” “你是不是还不习惯坐船?”他旋即凑近无衣,学她靠在船栏上。 “你看我这样子,像吗?”她口吻虽平和,思绪却被广阔无涯的海面牵引至幽深处,黑夜笼罩其上,恍如阴霾笼罩了她的心。“去睡吧!否则被你大哥瞧见,他可会不高兴。” 季礼嘟着嘴,老大不情愿。“一夜不睡,又不是夜夜不睡。况且大哥应该就寝了,不会发现的啦!我就在这里陪你。” 凝望他清扬双目,无衣舍不得移去,却又不得不移去。 “季礼,你知道为什么中国人喜欢拿月亮作文章吗?”循她视线,季礼瞧瞧波纹不断模糊的水中月,再抬首盯着那轮飞镜,侧着头认真思索。 “因为它漂亮?” “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苏东坡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这些以前我都只当是骚人墨客对月亮莫名的偏爱,但现在我懂了。”她嘴角满含怅然味道。“月亮其实是一种寂寞、孤独的象徵吧!天地茫茫,无人可倾诉,孤寂极处,明月便成了唯一的倾听者。” “你觉得……寂寞?”虽然无衣说得平淡,但听在季礼耳里,却如撩拨他心弦的悲鸣。 她不置是否,仅浅浅地笑了。 “我绝对不会让你寂寞!”季礼紧握她双手,信誓旦旦。“因为我会一辈子陪在你身边,至老至死都不改变。” 海风拂起她的发丝,却吹不散她误解的事实。甘甜之语和着风的咸味,尝在心头只教她五味杂陈。 “不要轻易对我做承诺。”无衣强逼自己挣开手,撇去目光。“你要知道,你将来可能会遇到比我更好、更值得你喜欢的女孩子,我不会是……你的唯一。” 受伤的容颜早在她预料之中,所以她拉开距离、移转视线,却意想不到被他搂入怀中。 “为什么?你不相信我?”沙哑的嗓音令无衣心口微微一抽。“或许真的会有比你更好的女孩子出现,但请你教教我,如何才能不爱你,而去爱别的女孩?” 偎在他胸前,她听得一清二楚,其中堆聚的伤情。 她也痛彻心扉啊!可是且不论爱他的小表妹,继而季礼的温柔、真挚,她这种人奢求得起吗? “季礼,你的幸福重要,我……配不上你。” “我的幸福就是你,我以为你最明白。”激动的灵魂箝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纷乱的心跳催促她推离季礼,试图冷静。 “你所以为的幸福不见得对你最好啊!我能给你的微乎其微,别人给的却可能超乎你想像之外。”她没有美貌、没有青春,又拥有一身奇特能力,对于季礼,她什么也给不起。 “我只要你微乎其微的那一份,其他什么我都不要。”他垂下手,没再上前。“你曾经说过,在你心目中,我比任何人都重要。可你现在却拚命把我往外送,送给一个不知名的‘别人’,难道是我会错意了?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季礼此刻看来是如此害怕肯定的答案,她只消一个“是”字,便可让他就此绝望死心吧!然而,这结果造成的痛楚她承受得了吗? 沉默在彼此间撞击,撞碎了季礼的把握,也撞伤了无衣的退让。 蓦地,她感到阵阵寒意自海面逼迫袭来。 “季礼,回船舱去!快!”骤然转变的语气令季礼一怔。 “怎么了……”疑惑尚未问完,无衣全人背对他挡于前,似乎在防范什么。 “前面……不太对劲。”她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仿佛远处闇阒的海面上,正航来死神的使者。 懊死!她怎么会兴起这个念头? 但她心里十分清楚,这是她那古怪能力给她的最大警告。 “会不会是别艘船正要经过?” “不,它的杀气如此强烈,完全针对这船而来。你快进去唤醒你哥哥们,还有那些汉子小厮!” “可是你一个人……”语未罢,风中咻地一响,无衣缓缓倒向身后的季礼,左肩胛结结实实中了一箭。 血液从伤口周围汩汩流出,鲜红染遍无衣米黄色的上衣,包括季礼的双手。 “水井姊姊!”他发狂地大喊,同时也惊动舱内熟睡者。 不知何时,季礼面前已伫立两名黑衣人,亮晃晃的长刀握在他们手中,虽然蒙着面,但依然可想像其形貌之凶恶。 “箭是你们射的吗?是你们吗?”季礼的黑眸完全失去理智的光芒,薰爆的愤怒几近要淹没他们。 “逃……季礼,快逃!”无衣护住带箭的伤处,强撑起身子拦在季礼前。 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她的能力发挥不了效用?读得出敌意,却读不出他们的目的与下一步行动。多年以来,她的确深切渴望能力消失,但并非在此紧要关头啊! 两名黑衣人相互使了眼色,大步一迈,长刀即朝季礼砍来。无衣虽带伤,仍旧抢先奋力一格,然而血流不止早已耗去她大部分气力,以致于她只推开黑衣人寸许,便给一脚踢到一旁。 这一踢,令血液更加速、加量冲至喉咙口,无衣强忍下恶心,见季礼双面被夹攻,身上划出数道伤痕,她顾不得自身后果,咬紧牙根拔下肩胛血淋淋的箭头,瞄准其中一名黑衣人,出其不意、趁其不备,使尽吃女乃的力量,刺入他的背部。 黑衣人全然没料到她竟会使出这一招,缓缓转身的惊骇目光,落在无衣逐渐模糊的焦距中,面罩后的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出声谩咒却不得,便不支倒地。 “你这臭娘们!”另一人粗戛地骂道,刀锋望无衣移去,她故意靠在船栏上,额头不断冒出汗珠,唇际却是诡谲的笑,似乎乐见他将苗头指向自己。 同归于尽也无所谓,只要季礼可以得救…… “我先送你上西天!”大刀才要挥下,季礼却在千钧一发之刻绊倒他。 “不准你伤害水井姊姊!”季礼大叫,伤口扯着遽痛。 “你这混帐!”黑衣人昏昏沉沉地爬起,无衣见机不可失,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抱牢他,往船栏顶去,他一个踩空,重心不稳,拉着无衣双双跌入鄱阳湖。 ******** 好冷……呼吸愈来愈困难……周遭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咦?眼前怎么突然浮现翠地流水?好怀念的感觉……她想起来了,这里是她小时候最爱游玩的场所,她常吵着要娘和姊姊们带她去…… 啊!场景换了,是家里后庭的桃花树,彤弓和言嘉最喜欢在树下追逐玩耍…… 一幕幕过去在她脑海持续播放,垂髫、及笄、逾龄、出嫁……直到遇见季礼。 自从意识到她的能力以来,她以为生命于她不再有意义可言,自然步入尽头是她唯一的等待。然而,真正碰触到死亡的这一刻,她才明了,她割舍不下的情感竟多如山高水长。 娘、姊妹们……还有那名老是弄得她晕头转向的痴儿…… 难道她原本孤寂沉沉的历程里,季礼的参与只是昙花一现吗? 好想抓牢他、抱紧他,与他相惜相伴一生…… 她不想死。 ******** 冰寒极处,她以为已在绝境。然而陡然间,强烈的暖意紧紧裹围全身,原本死寂的心房再度注入希望…… 无衣徐徐张眸,映入眼帘的并非她料想中的阴惨地狱,而是木头横梁的天花板。 她欲起身察明身于何处,肩胛的伤口却无比裂疼地提醒她。她忍痛半坐起,环视四周,简易的木造房间里除了她躺的这张床与一、两张桌椅外,可说是环堵萧然。 视线飘回近处,她心弦大震,一名男子趴在床沿熟睡。 “季礼?”他怎么会在这里? 季礼闻及呼唤似地微微蠕动了下,蒙胧间睁开眼。 “水井姊柹!”一见无衣安好貌,季礼旋即清醒,精神大振。 “你……”他憔悴的脸容挂着大大的欣喜,红肿的双眼而今载满如释重负,这是为了她的结果吗?“你哭了?” “这不重要。”他一语撇开。“肩胛的伤口还会痛吗?被踢的月复部没事吧?” 依旧是百分之百的关怀、毫不矫揉的对待,纵使她的伤处如何作痛,也会在他如此的口吻神情下完全被征服。 “季礼,你可以靠过来一点吗?” “怎么了?是不是你的伤……”他焦灼地探前,却让无衣突来的动作给打住。 她紧紧拥着他,没有半分空隙与迟疑。 “你的伤口……”季礼只怕弄疼她,她却净是摇首。 再怎样的痛都胜不过她在冰冷的湖水中可能失去他的恐惧与悲伤。 “我好怕,怕我从此沉尸湖底,再也见不到你。”原以为迎接她的将是阴间的永诀,想不到竟是死里逃生的相聚。 “我就在这里,你不要怕!我答应过你会陪你一生一世,我绝不会食言。”拥抱的温度一点一滴暖进无衣的心扉,莫名的熟悉感启开那沉坠湖中的记忆。 就在最接近死亡的瞬间,有人拚命抓牢了她……搂住她…… “季礼,我不是落水了吗?怎么现在我会安然无恙呢?”答案尚未自季礼口中道出,沉厚有力的嗓音便在门前解决她的疑问。 “想当然耳是这位小兄弟救了你嘛!”踏着矍铄健朗的步伐,一名白发白眉的老翁精神奕奕地出现在他们面前,身后随个捧着碗药汤的小泵娘,约十二岁出头。 一见来人,无衣立觉羞涩收回双手,两腮桃赭,但迟钝的季礼还搞不清楚状况,毫无松手的意愿。 “季礼,放开我!”她尽可能低声求道,却仍是听进了老翁的耳里。 “哈哈!年轻人亲热应该的,别顾虑我这个老头子。”虽然豪爽的笑声明白表达了老翁的不介意,然无衣腮旁的红潮却未见褪却,反倒更加扩散。幸而季礼瞟到小泵娘手中的药汤,忙上前取来,才松开他的怀抱,教无衣喘下一口气,腼腆地问道:“请问您是?” “甭用敬称啦!我姓艾,艾草之‘艾’。客气点的你就称我一声艾老伯,随便点的唤我糟老头子都没关系。”岁月在他眼尾额上刻画了极明显的轨迹,但是他的笑容言语间却令人感受不到丝毫衰老的侵蚀。 “是艾老伯救了我们,让我们住在这里养伤的。”季礼一边解答一边细心地为无衣吹凉热烫的药汁。 “我们?掉落湖中的不是只有我吗?”她顿了顿。“莫非……”她惊诧睁眸,定然锁住季礼。 以他的个性,要做出任何她意料之外的举动绝有可能。换句话说,当她落水时,他该不会也跟着她…… “这个小兄弟背着你来到我家门前时,已经是负伤累累、全身湿透,几乎快倒下去,一双鞋磨得脚底皮都没了。河岸距此地少说也有个一、二里之远,我真佩服他,一般人可不容易做到啊!”艾老伯落坐,闲适地描绘过程,却在不着痕迹中点出季礼用情之深。 “当时他猛敲门,死命地哀求我一定要救你,声泪俱下。明明自己都发高烧、数道伤口严重发炎,他也不理会,坚持要我为你疗毕,他才肯接受治疗。之后整整三天三夜,他不休息、不阖眼,硬是要待在床前照顾你。所以与其说是我救了你,倒不如说他才是你的救星。没有他千辛万苦把你背来,我哪有用武之地?” 无衣怔怔地凝住季礼,心头如满潮时海水涨涌狂奔。她知道季礼对她情重,但此情居然可以大到他连舍命亦不惜,是她万万无法想像的。 “我没有不阖眼,我刚才就打了个盹,不是吗?”季礼生怕无衣又责他不爱惜自己的性命,赶紧推翻艾老伯的说词。 “是与否都不重要,先让她喝下这碗汤药吧!”艾老伯说道。 捧着汤药,无衣微微欠身,谢道:“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艾老伯忙挥手。“我不是说过甭用敬称了吗?而且救你的人是他不是我,我不过是帮你检查伤处,然后敷药、找药、熬药罢了。你肩胛的伤口虽深,幸未及骨,按时换药即可;月复部受的是内伤,多喝些我的草药汁,不多日自可痊愈。”他立起,识趣地笑笑。“好啦!不妨碍你们小两口,我祖孙俩先走了,记得药汁一定要喝完,别嫌它苦,良药苦口啊!” 望着一老一小出房门的背影,无衣深感幸运,能遇得如此谦冲贵人而大难不死。 少顷,她挪回目光于季礼,他搔搔头,有些无奈与央求地说道:“我知道你又要骂我不珍惜自己,对不起嘛!你先把药汁喝完再开骂,好不好?” 无衣垂睑瞥了瞥碗内的黑色液体,二话不说送入肚里。喝完,伸手入怀,想拿出丝绢—— “这给你。”季礼递出无衣的蓝丝绢,她不由得一愣。 “怎么会在你那边?” “丫头姊姊……就是艾老伯的孙女,她帮你换湿衣服时掉落的,她烘干了要我还给你。” 无衣接过手,拭了拭嘴角,心头百感交集。 “为什么当时你也跳入湖中?你不明白我的用心吗?你若出了任何差错,那都是我极不愿意见到的。” 季礼缄口半晌后,平稳地笑道:“我可以把这些话原封不动还给你吗?” 无衣顿时回不出半字,在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唇畔的怔意漾成了靥辅。 “我总是说不过你。”在季礼面前,她的能力、伶牙俐齿都可以轻而易举且心甘情愿地消弭无踪。“幸好我们都平安无事。” 见无衣不露愠色,季礼笑咪咪地拿走空碗。“我们是吉人,自然皆有天相。” “也许吧!话说回来,那些黑衣人到底是谁?看他们杀气腾腾的样子,似乎非一般盗匪……季礼?你怎么了?” 捧着空碗的季礼,笑意倏地消失,若有所思阴着眸,口中不住地喃喃自语:“那些人……以前想伤害……不,想杀死我们,这次他们又……”他双手一沉,清脆的破碎声应时响起,唤停他的言语,也霎时转换他的表情。 “你说什么?什么以前、什么杀死?”季礼的模样十分不寻常,无衣不免担忧急问。 “我刚刚说了什么吗?”他一脸呆傻,方才的异样全不复见。 无衣只觉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季礼怪异的反应来去匆匆,“以前”、“这次……又”……难道季礼指的是五年前中毒一事?他有记忆?可能吗? “欸?碗怎么碎了?”他蹲身清理碎片,而无衣困惑的目光正团团包围他。 ******** 苍白的脸孔、无血色的唇瓣,混着泛黄摇曳的烛光,绝望地令姜伯诗心痛如绞。 三天两夜了,躺在床上的仲书毫无苏醒的迹象,仿佛睡眠将成为他的全部,永不与他分离…… “混帐!”姜伯诗咬牙咒骂了自己一顿。 谁都不准带走他的仲书!即使是最难以争抗的死亡! “大少爷……”一名小厮轻步迈进房中,迎上姜伯诗严峻的神色,不由得打了冷颤。 “结果如何?”声音也是紧迫盯人般地猛厉。 “天黑后,差爷们和我们继续打捞到现在,可是……”小厮犹豫着该否道出与前两天同样的答案。 “一群饭桶!”姜伯诗抡实拳头欲朝桌几发泄,但想到仲书的情况,便收起愤怒,压低音量。“找!再给我找!我不相信会连个影儿都找不到!” 小厮赶忙点头称是,迅速退出房外。 姜伯诗几近心力交瘁,眸光既愁又伤悲。 五年前的悲剧,如今还要再上演一遍吗? 当时他被吵醒,走出船舱便见船头一片凌乱,那丫鬟纵身引黑衣人坠入湖中,季礼尾随于后,他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眼睁睁任二人在漆黑汪洋中消失。更糟糕的是,对方不只一路人马,又从船尾攻击而来,仲书为救他而负重伤…… 上回是季礼,此回居然把仲书也牵扯进来,这后果教他如何承受? 姜伯诗埋头双手间,痛苦得泪水都不禁滚下。 “这不像你,大哥。”虚弱的嗓音撑着笑意传开。 姜伯诗怔忡抬首,新落的泪珠滑过两颊,坐起的姜仲书弯着眉,温柔地望着他的长兄。 姜伯诗步伐踉跄中蕴含无比的惊喜,上前就是一抱。这举动倒愣了姜仲书,虽然心头情愫强烈映和,手臂却迟疑着该不该给予回应。 “你终于醒了,太好了!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担心得睡不着、吃不下,我……”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姜伯诗尴尬地缩回手。“我的意思是……对不起,我没弄疼你吧?” “没有。”姜仲书头垂得低低的,声如蚊蚋,内心喜悦却不断滋长。一向坚强的大哥,鲜少会有如此激动的表现,而今为了他,不仅落泪,还…… 这是否证明他在他心目中占据一席特殊的地位呢? “幸亏你没事,假使出了问题,我真不知如何跟爹娘交代。”姜伯诗别过面拭去脸上狼狈,口吻转而正经八百,俨然一副兄长为手足忧心的模样。 看在姜仲书眼里,却难饰期待与失落之间的差距感。 对啊!他们只是兄弟…… “船上一切安然无事吧?”他强颜欢笑,转移话题,问道。 姜伯诗立即黯淡神色。“所幸当时经过的渔船帮了我们大忙,只有几名下人受了轻伤,船身亦无大碍,惟独……季礼和一名丫鬟落水,迄今行踪不明。” “怎会?派人寻过了吗?” “船一靠岸,我立刻联络当地官府,寻了三天,依旧无消无息。五年前季礼为我中毒,今次我又害他失踪。我在商场树敌众多,箭头理当冲着我来,然而苦果却总是让我的兄弟承担。” 见姜伯诗自责不已的神状,姜仲书胸臆一阵酸楚。心疼他的怆然,也哀怜自己的处境。 大哥的眼里,季礼永远多过他。 “已经查出对方是谁了吗?” “跟五年前那批人可能月兑不了干系,听此地知府说前些日子他们才刚从牢里出来,大概是得到消息,知道姜家三位少爷都上了船,打算来个赶尽杀绝,一报前仇旧怨。”话尾的叹息明显裹上层层的惶恐与挂虑。 “如果落水的人是我就好了,这么一来,大哥你就不用如此烦恼。”是嫉妒所致,或不经大脑,总之姜仲书月兑口而出的几句话霎时令姜伯诗火冒三丈。 “你在胡说什么?这种事情有分谁好谁坏的吗?”姜伯诗简直怒不可遏。“倘若今时换作你遭逢此厄,我早就同那丫鬟一样,随你下水了……” 一番类似告白的言词突如其来摊在两人面前,讲的人诧异自己怎会三番两次冲动,听的人则迷迷糊糊,不太能理解其中涵义。 “你伤势甚重,需要多休息,所以就在这家客栈好好养伤,我先去吩咐下人煎药。”姜伯诗像在逃避压抑已久、可能随时一触即发的情感,匆匆丢下话语。 “大哥……” 正要跨过门槛时,姜伯诗徐缓且清晰地宣告道:“仲书,我对季礼只有兄弟情义,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是。” 第八章 潺湲流水奏响暮春之歌,四季的初季已接近尾声,江南地带却仍充满盎然春意。 丰沛的水量滑过季礼双手与小腿间,沁凉直透心脾。 “小兄弟,丫头都已经抓到两条鱼了,你怎么半条都还没捞到啊?”艾老伯朝跣立河间的季礼大喊,他笨拙的弯姿与丫头轻松自在的模样相对照,显得十分可笑。 “我……我在努力,可是鱼儿的动作太快,所以……”季礼苦恼地望着水面下优雅从容的鱼儿们。 在他身旁的丫头见状,边抿嘴偷笑,边好心指导他捕鱼的技巧。 而岸上,艾老伯与无衣正生起火准备解决丫头的战利品。 “这样出来走走,呼吸点新鲜的空气,对你的伤口大有帮助。”艾老伯将细木枝削尖,贯穿整条鱼,动作俐落疾速。 “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这条小命早没了。” “哈哈!靶谢说太多次可是会惹我嫌!”他爽朗的笑声刻画着眼角的鱼尾纹,无衣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老伯……你一直住在这个地方吗?有没有其他的亲人?”无衣试着阅读他的内心,却是空白一片。 他泛起微笑,视线略扫过她,无衣不由得愕然。 那目光锐利却不失温和,刚柔并济,仿佛可穿透世间一切虚伪…… “自从我妻子过世后,我注定是云游四海的命。要不是丫头的祖父临终前把她托付我,也许我现在还在三山五岳间游荡,直至身躯与天地化为一。” “丫头不是你亲生孙女?” “我只有一个儿子,几年前讨了个老婆,住在南京,小两口生活得不错,感情也相当融洽。” “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住在一起呢?” “红尘每多烦扰事,离群索居比较适合我。你看这里,有山有水,美景处处,人际关系也简单,多好!其实你也很向往这种生活,对不?” 无衣只能木然凝视他,不仅因为他说中她的想望,她还发觉他的眸色竟与自己颇为相似。 “怎么?想看看我有没有说谎吗?不过,以你现在的情况,恐怕已经看不到、听不见别人的内在世界了。”待烤的鱼儿身上水珠颗颗滴落,浇的炭火滋滋作响,正如艾老伯的一番话,震得无衣惊诧不已。 “老伯你……你也是……”一种相逢恨晚的扼腕在她心头逐渐酿成。 他淡淡地笑了。“没错,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拥有读心的能力,加上我的医学知识,来找我看病的人,我几乎都能准确用药,治愈他们。没想到我的名声愈传愈大,后来人们居然给了我个‘神医’的称号,真把我当神看待。”他落寞地眺望远方,山间的鸟鸣悦耳地此起彼落。 “我以此骄矜,自以为这能力是上天赐我富贵名气的利器,理当善加利用……可是直到我不小心开错药医死人,直到我看见人们内心对我严厉的指责批判、而外表却硬装成和善亲切的虚假,我才彻底明了,我错的离谱。”他长吁一叹。“人心真是世间最可怕的伪物。” “可怕的不仅于此,”无衣微忧垂睑。“而是当我们发现我们竟然也同化成这伪物的所有者。” 艾老伯眉一挑,她的感慨重拾他的笑容。“不过,咱俩非常幸运,可以获得解月兑,再也不用与世人的内外在差异对抗了。” 无衣困惑,不解其意。 他拨弄着炭火,唇际掠过的柔情令她难以忽视。 “我的能力在遇到我妻子后,便慢慢消失了。” “为什么?” “你认为呢?”他视线移到了不远处的季礼,再转回无衣身上。 思考迅捷的无衣立即明白他的暗示,满脸通红。 “可、可是照你所说,你又怎会知道我……有这能力?” “无法读心,并不代表不能‘感觉’。我的敏锐度仍高于常人,你眸中散发的独特光芒与幸福,我怎么会感觉不出来呢?独特,足以证明我们曾经是‘同类’;幸福,正是你摆月兑这股能力的事实。” “我……幸福?”她似乎不太相信这个词语会有用到自己身上的一天。 “有个人全心全意待你,为你不顾性命、不惜自身,这还不够幸福吗?” 无衣望向那修长的身影,脑海渐渐浮现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甜美的笑意不由自主滑出嘴角。 “我的妻子和他很像,一双无瑕的晶眸仿佛可以涵盖世间所有的黑暗与肮脏,令我不知不觉被吸引,无可自拔地爱上她。”艾老伯老虽老矣,但谈起另一半时,那份眷恋深情却让他年轻了好几岁。“我们因为能够读心,成就了对人的不信任,交互循环之下,心结愈来愈深、心扉愈发紧闭。然而,他们却以他们的纯真拯救我们,使我们解开心结、打开心扉,甚至连能力也随之烟消云散。这是释放,也是幸福的起始,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珍惜他。” 无衣沉默不语,但含笑的苍眸随着下颏动了好几下。 也许她的能力并非老天爷的恶意,而是一种祝福。所以她与孟荇娘交换身分,阴错阳差识得季礼,然后被他的单纯挚诚感动,慢慢陷入他织张的情网…… 然而,无衣突然忆起一项残忍的“事实”—— 季礼不可能属于她,他……注定是别的女人的伴侣…… “小兄弟今年也二十好几了吧?”艾老伯并没发现无衣的呆滞,转了话锋问道。 “啊……是啊,约莫与我同龄。”无衣霍地回神,神色有些黯淡。 “他是因为中毒才变成这模样?” “你看得出来?”她瞪大了双眼,直觉不可思议。 他促狭地扬扬白眉。“如果我说我能将他医治成正常人,你相不相信?” 无衣倏地立起,不敢置信,胸口怦怦作响。“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他多久以前中的毒?” “五年前。” “难怪。”艾老伯笃定地颔首道。“他平日还是会有些正常人的言行举止,是不?” “他……”无衣侧头思忖着。“他有时候的确会一反常态吟诗诵词,讲一些不像他平时会讲的话,还有他的记忆力超乎常人,随便一段文字,都难不倒他。” “那当然啦!短短五年尚不足以使他痴得彻底,他有中毒前的记忆也是理所当然。”他翻转鱼身,查看熟透度。“这毒十年内都还有得救,但会随着时间的长短影响治疗的效果。” “你的意思是说,季礼治愈的机会很大啰?”无衣一颗心兴奋地活蹦乱跳。 看来这次落水,不是危机,而是转机! “你先别高兴的太早。”艾老伯一盆冷水骤然浇下。“要医好他确实很容易,不过,他体内毒素一旦除去,这五年的记忆就会尽数消失。” “你说什么?”无衣足足愣了一时片刻才反应过来。“五年来的人事物他会全部不记得?” “五年前你还没认识他吧!”一看她的表现,艾老伯便猜出答案。“那么他也会忘记曾经有你这号人物的存在,当然,他若维持原样,必会一辈子记得你。” 无衣杵在当场,动也不动,眼前尽是模糊的光与影,季礼和丫头的嘻闹声、溪水的潺鸣、鸟儿的吱喳,须臾间搅成她再也分辨不清的错乱。 ******** 山中的夜晚有股独特的吸引力,虽然明月高挂,漆黑仍吞噬了大部分的颜色,清风吹拂间,单留万籁声响积极地演奏着。 无衣托着腮帮子,蹲坐在屋前。宁谧的夜、舒爽的风似乎都无法让她提起劲来。 “前几天我听说城里官府正在寻人,依他们描述的长相,找的应该就是你和小兄弟。现在你的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是可以回去的时候了。至于小兄弟的毒解不解,你自己拿主意吧!” 今早艾老伯在河边最后的这段话,而今依然盘旋她脑海。 季礼能够回复正常,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她还在考虑什么呢?答案为何她很清楚才是! 可是,记忆全消……季礼和她之间的回忆已经少的可怜,再被剥夺,她情何以堪? 无衣叹了口气,心头的纠结愈打愈深,她实在透不过气。 忽然,一件单衣披上她的肩,笑意盈然的季礼顺势坐到她身旁。 “又不想睡觉啦?” “嗯!”无衣点头,没多作说明。 “有心事?”黑白分明的双眼鹘鸰地转着,仿佛一眼即可察觉她的情绪深处。 无衣注视着他,一股酸楚逐渐自心房往外倾流。 季礼有权获得幸福,而她竟然因为自私想阻碍! “季礼,你爱我吗?”她没有回答季礼,反而突地丢出这问题,他登时错愕。 水井姊姊的模样不太对劲…… “我爱你啊!我以为你很清楚。” 惆怅与欣慰矛盾地渗入无衣的笑容,她拾起一颗石子,认真地在地上刻字。半晌,十三个娟秀字体横躺在两人眼前。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季礼逐字念出。“这是李之仪的《卜算子》,水井姊姊,为什么写他的诗句……” “我能读心,可别人却不明了我的心,也从未有人愿意主动接近我。于是我用冷漠装饰外表,以倨傲溶进言行,我将自己的心房上上十几道锁。我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免所有的伤害,其实……我同时也把幸福隔绝在门外了。”无衣握紧他的手,迷蒙的泪液在眼眶打转。“若非你,这些锁、这些虚假不会有破碎的一天;也惟有你,真正知道我的心。” “水井姊姊……” 她摇首,在他掌心写下自己的名字。“无衣,这才是我的名字。” “无、衣。”季礼喊着这陌生的名字,神情却因无衣的不寻常而蒙上一层忧虑。 “能听到你喊我的名字,仅此一次也够了。季礼,你可以把眼睛闭上吗?”幽柔的嗓音扯疼了季礼,他仿佛看见悲伤的漩涡正在将她吞没。 不过,他并没有开口询问原因,只是忐忑不安地照做。 无衣低眸,缓缓凑近他,在感觉到他的鼻息之际,吻上他的薄唇,而两行清泪也在此时无声无息地滑落。 季礼吃惊张眸,心脏狂跳。 “季礼,我也爱你。”无衣轻轻抚模他的脸庞。“能与你相遇,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答应我,无论将来如何变化,请你心里务必有我的存在,即使模糊不清也无妨。” 无衣深情的告白令季礼怦动不止,但诀别似的言语却将他的惶然绷得更紧。虽不知原因为何,他仍揾去她的泪水,展露灿如朝阳的笑脸,安慰道: “你的地位在我心中无人能取代,再清晰不过了,怎么可能模糊呢?” 无衣含泪微笑,瞬间,将季礼紧紧拥入怀中。 “拜托!让我这样抱着你,一晚就好了。” 泪珠濡湿了季礼的肩头,他以双臂回应无衣的要求。在月光与晨光的轮替见证下,两人的身影化而为一。 ******** 姜伯诗七上八下地望着紧闭的门窗,在屋前来回踱步。 至今他都还有点飘飘然,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季礼不但平安获救了,长达五年的痴病也有机会治好! 五年来他寻遍各处名医,甚至庙宇道士的法子他都愿意尝试,没想到就在他踏破铁鞋、几近绝望时,情况却在他意想之外有了一线生机。 只不过,他实在害怕结果的揭晓。那些诊断后,摇首、大叹无力的面容,他看过太多了。 “大少爷,您不用担心,我相信艾老伯既然拍胸脯保证,他必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结果。”无衣从回廊另一端步来,神情虽平静,几抹愁思却偶尔浮掠。“他要求三天三夜的闭门诊治,您在这儿空忧虑也不是帮助。” “那你呢?我听客栈里的店小二说,你昨晚似乎彻夜未眠,烛火亮了一夜。”姜伯诗看得出来,她的挂虑不会亚于他。 “大夫是我找来的,我当然要负点责任,心中自然有所挂念。”她轻描淡写地带过。 “其实说起来真要好好谢你一番。” “谢什么?”无衣似乎不感兴趣。 “艾大夫说过,若非得到你的同意,他不会答应医治季礼。”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怎么可能不点头呢?况且季礼救过我,一报还一报,算是扯平。” “是一报还一报吗?”狡狯的眸光一闪,无衣闪铄的言词早被姜伯诗一览无疑。“论报偿,季礼不知已欠下你多少债。这次连他的记忆都要抵押,他对于你,可说是负债累累了。” 好不容易仅剩余波荡漾的心湖,又因他的话语渐起波涛。无衣撇开视线,强装出无所谓。 “这些债是无形的,他没有还的必要。” “无形债,更难偿还。”姜伯诗一双锐眼仿佛可以直达她内心最隐密处,无衣终于了解以前人们被她正视的感受。 “我不要他还,只要他幸福。他一旦恢复正常,就更可名正言顺与你们小表妹双宿双栖,一辈子美满快乐地度过。”一提及小表妹三字,姜伯诗霎时心虚,神色局促,罪恶感如倾盆大雨一下子淋湿他全身。 他自以为替季礼着想所设下的这个谎言,真的能带给他幸福吗?眼前这个女孩为他不顾性命,冲进火场、跳入大湖,甚至明知他会失去记忆也不在乎地忍痛埋葬掉自己的情感,而他,居然还在在意门当户对这种毫无意义的外在条件! “看着季礼另娶他人,确实是你的希望?” “事实如此,无所谓希不希望。”云淡风轻的口吻下,藏着深沉的无奈。 或许是自责导引、又或许不满她的消极,姜伯诗索性道出事实。 “事实上,根本没有婚约,不,应该说婚约早在五年前就解除了。为了让你对季礼死心,我才骗你的。” 无衣眉头倏抬,表情说不出是诧异还是生气。 “因为我是丫鬟,身分不配?” “没错。”姜伯诗毫无犹豫。 无衣不禁苦笑,复杂的滋味在体内百番交集。 “那为什么你现在又戳破这个谎言?你不怕……” “你们两情相悦,错的人是我,不过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 无衣瞥了门窗一眼,思绪时刻绕着那床上的人儿,悬着的心没有放下的时候。 “你撒不撒这个谎,结果都是一样。季礼可以得到更好的,能够当他生命里的过客,我已经满足了。等他痊愈后,我们各自过各自的生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真舍得?” 无衣浅浅一笑,福身道:“快傍晚了,我先下去吩咐晚饭。” 那寂寞、忡然的笑容,已经代替言语回答姜伯诗了。 ******** 季礼一脸无辜地接收房内数道目光的注视,才刚醒转过来的他,似乎不太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 “呃……大哥,怎么回事?你们怎么都瞧着我?我脸上有脏东西吗?”他朝自己脸上抹着,却抹不出什么脏物来。 姜伯诗颤着嗓音,不安恐惧全在他脑里扭成一团。 “你知道我是谁?我叫什么名字?” “你是我大哥啊,你叫姜伯诗,不是吗?”季礼再理所当然不过地答道。 “那他……你认得他吗?”姜伯诗指着立于床沿另一边的姜仲书。 季礼拧眉,睇了姜仲书一记,视线又回到姜伯诗身上,没好气地说道: “他是二哥,名叫仲书。我们家四个兄弟依照伯、仲、叔、季来排辈分,以诗、书、易、礼四经来命名,要不要我顺便把爹名字的由来也解释一遍。”大哥是怎么了?开他玩笑吗?净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你真的好了!”姜伯诗欣喜若狂地大叫。 痴了的季礼只晓得自己的名字,而他现在不仅能讲出他们兄弟的命名缘由,语气也不再童稚,可见他的确恢复正常了! 看着自己大哥完全不受控制的惊喜,季礼如坠五里雾。 “大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话说回来,这儿是哪里?我记得不是有群黑衣人要抢我们的船,还用毒箭要射杀你吗?你没受伤吧?” 姜伯诗余光不自觉瞟了瞟倚伫门边的无衣。“你记得这事?那之后呢?还记得吗?” “之后?什么之后?”季礼脸上满是问号。 虽然事前早被艾老伯警告过,但结果真正显现时,无衣仍避免不了心头强烈的失落感。 “你以身替大哥挡了数箭,伤重不愈,成了一名白痴,整整五年。”姜仲书言简意赅地为他解除疑惑。 闻言,季礼忍不住多看了姜仲书几眼。 二哥的口吻虽然如往常般冷淡,但带给他的感觉却与以往不同,少了迫人的敌意,多了分亲切。 他该不会是在作梦吧? 不过,二哥说他变成白痴,不会吧?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季礼,这五年来大哥请了各方名医,可惜都是无功而返。今日在此异乡,有幸遇得艾大夫,是他医好了你的病,你要多谢人家才是!” 季礼朝姜伯诗身后望去,白发白眉的艾老伯同丫头静静凝目着。 “谢谢您,我……”季礼欲下床道谢,艾老伯手一摆,阻止他的动作。 “你该谢的人不是我,是她。”艾老伯转向门口,众人视线随他挪移。 无衣一愣,大伙的注目顿时教她手足无措,不过当季礼露出一贯的笑容,黑眸里却是看陌生人的情绪时,她胸膛只剩涨满的痛楚。 “这位姑娘,谢谢你。” ******** 出了客栈大门约两箭之地,艾老伯与丫头转过身。 “请留步吧!不用再送了。” “这样好吗?大少爷诚心诚意为你们举办的筵席,你们真的不想留下来参加?”不舍之情在无衣言语中表露无遗。 “医者父母心,哪需要什么回报或酬劳呢?筵席一事就麻烦你帮我们回绝。”艾老伯接着递给无衣一小袋重物。“这袋银子,也请你替我交还给姜少爷,并且转告他,艾某心领了。” “你什么酬礼都不要,又不告而别,大少爷恐怕会很困扰。”嘴上虽然这么说,无衣却似乎乐见姜伯诗的反应。 他昂声大笑,笑声依然豪爽强健。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做,无关乎任何实质上的报酬。我相信你和小兄弟之间的感情,绝不会被这道记忆障碍所拦阻。” “为了我?” “你总不能跟个痴儿共度一生,他回复正常,你们才能齐心为你们的未来努力啊!怎么说我们都有点亲戚关系,这个忙我理当要帮的。”他拉起丫头的小手。“我们走了,后会有期。” “啊?”无衣呆住,任由他们的背影淹没在市集的人潮中,才反应过来。“等等,什么亲戚关系?”她正想追上前问个清楚,脑袋瓜子里突然卡一声,一些原本微不足道的线索,此刻全排在同一平面上,快速连结。 似曾相识的笑脸、住于南京的儿子媳妇、同姓“艾”……莫非……他与二姊夫有关?会这么巧吗?可是他又怎么认得她是二姊的妹妹呢?在此之前,她不曾见过他这号人物啊! 她努力回想,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艾大夫走了吗?”一声喘吁吁的问语,蓦地将沉思中的无衣唤醒。 她凝神而视,原来是季礼,他跑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 “你病才刚好,怎么这样到处乱跑呢?” 季礼一怔,无衣瞧见他的表情,才惊觉今非昔比,急忙掩嘴,歉道:“对不起,四少爷。” “没……没关系。”不知为何,听她如此称呼自己时,他心头莫名梗着一股苦闷与难过。“对了,我刚刚看到艾大夫和他孙女走出客栈,他们往这个方向吗?” “你找他有事吗?不会是身体怎么了吧?”想保持距离却又不知不觉流露关切,无衣的表现不免让季礼有些困惑。 “不是,我本来经过他们房间想找他们聊天,谁知房内空荡荡的,又恰巧看见他们离开客栈,所以我猜想他们是不是打算不告而别。” 正中红心!“你猜对了,还有这袋银子——”无衣交到季礼手中。“艾老伯说他心领了,请你还给大少爷。” 季礼捧着沉甸甸的袋子,唇畔扬着笑。 “很像他为人的风格,大哥也真是的,他这么做可是把艾大夫看扁了。离俗月兑尘之人,哪会在乎这种身外之物?” “为什么你认为艾老伯是离俗月兑尘之辈呢?”他康复后,和艾老伯相处才不过两天! “感觉啊!初次见面就感觉得出来。”他的口吻仿佛这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似的。 “那你感觉得出来我是谁吗?”面对季礼的茫然样,她才知她内心的疑问已经不自觉月兑口而出。她干笑了几声,蒙混过去。“开玩笑的,我先回客栈。” 一转身,无衣自己也没发觉,腰际的蓝丝绢竟悄悄掉落。季礼望着它久久不能回神,连出声提醒都忘了。 ******** 马车于客栈前整装待发,姜伯诗为免再重蹈水路覆辙,也为了尽早让姜老爷看到痊愈后的季礼,决定不上九江,直接采陆路回南昌。 座上车夫长鞭一挥,喀滋的车轮开始转动。 “爹如果知道你好了,一定会非常开心。”姜伯诗满脸笑容说道。 季礼心不在焉地应了声,两眼直盯着手上的蓝丝绢。同在车内的姜仲书,则坐在另一边阖眼打盹,不参与他们的谈话。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敏感的姜伯诗立即察觉异样。“这条丝绢质地不错,你的吗?” 季礼摇首。“大哥,为什么艾大夫会说那个女孩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不是说她是大嫂的陪嫁丫鬟,既是如此,我和她会有什么交集?” 姜伯诗默然,微微往车后瞧去。另一辆马车正载着季礼口中的女孩,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 五年内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并没有足够的时间向季礼一一述说。关于那丫鬟,也是昨晚季礼主动提起,他才简单说明了些。 “如果没有她点头,艾大夫不可能答应医治你。” 季礼闪铄着疑惑的眸光,姜伯诗淡笑道:“别问我,我也不懂为什么。” “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心地十分善良。”丝绢的触感在他掌心拂过一股又一股的似曾相识。 “你对她有兴趣?”姜伯诗瞅了他一眼,嘴角弧度弯起。 “我也不知道,但我总觉得我和她的关系并不简单,她……在我心目中的分量是不是很重?”虽然季礼的口吻是猜测,但姜伯诗却比他还清楚,这话里的肯定多过否定。 他叹息,半晌,下定决心似地答道:“她是你所爱之人,而且你爱她可以爱到连命都不要。” ******** 马车一路奔驰,进入永修县,因天色已晚,姜伯诗等人便决意夜宿当地客栈,隔天下午再出发。 “怎么搞的?”无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包袱里衣物被她搜得乱七八糟,床上桌面像战场一般。 不可能不见的!她一直小心翼翼带在身上啊! 那是季礼送她的牵系,记忆已经没了,难道这实质上惟一的牵系也注定不属于她? “对不起。”季礼一脸歉然站在房门口。“我敲了好几次门,可是都没回应,所以我就擅自开了门……” “无所谓……”环视屋内,无衣窘迫地东收西拾。 “你是不是在找这样东西?”季礼从怀中掏出丝绢,无衣见物,大为惊喜,冲上前一把抓下,重获至宝似地紧贴在胸前。 “这条丝绢对你很重要?” 天蓝色的光芒如昔,无衣俯视的脸庞绽满温柔。 “它是我一个非常重要的人送我的礼物,我绝不能失去它。” 季礼胸口一窒,不舒服的感受迅雷不及掩耳地侵袭他全身。 为什么听到这段话,他会有种难过的感觉?不,好像不是难过,那叫什么来着…… “你……很喜欢这个人?男的?” 她心扉一震,扫过他黑眸,落寞地望向它处,没有出声。 见她神情,季礼那不知名的情绪更加强烈,他似在赌气,单刀直入地询问:“我大哥说我非常爱你,甚至可以连命都不要,是真的吗?” 无衣闻言,诧异不已。“姜伯……大少爷这么说?” 她的模样仿佛宣告答案仅是他的一相情愿。“我们之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过去?” 无衣终于正视他,全人宛若踏于痛苦刀刃上。 “现在的你对我有感觉吗?假如没有,那么大少爷说了什么、你知道我们曾经拥有过什么,又有何意义?没有感觉,过去只是微不足道的事实。” 一阵阵锥心刺骨劈向他,莫名的情绪转而沉重与怏悒。 “回忆既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藉它唤起感觉,不该吗?” “好,大少爷说你爱我,现在的你爱我吗?”季礼的不语,令无衣更显悲哀。“光得知事实,没有感情,你能接受?记忆这种东西,不是别人说了就算的。属于你的真相与情感,惟有你自己才明白。” 季礼黯然垂首,没有留下只字片语,便缓缓退出房外。 ******** 翌日上午,无衣整理好自己的行李,趁着启程时间未到,准备外出散散心。昨夜季礼的反应虽是意料中事,但她心窝的裂缝依然增添了好几道。再将自己置于这个空间,她一定会窒息而亡。 门一开,熟稔的笑颜探进了她的眼界。 “早!”季礼精神百倍地招呼道,奕奕地模样与先前大相迳庭。 “啊……早。”无衣有些错愕,她以为经过昨晚,他们不可能再有接触。 “听说这里的市集与风景都不错,有没有兴趣陪我到处逛逛?反正咱们下午才出发。” “可是……店小二说附近地势并不平稳,山坳坡地不少,观赏风景恐怕……”语未罢,季礼习惯性地抓起她手,边走边截去她的话。 “走吧!你不是要我寻找真相吗?没有你的帮助,我怎么找得到呢?” 无衣愣了会儿。“等、等,我……” “我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季礼再次打断她,浅赭的双颊没有面向无衣。“虽然现在还不是很清楚,但至少我可以肯定……你对我十分重要。” 步出客栈,周遭的嘈杂渐多,然而季礼的一番真挚,依旧清晰传入她的耳,中。 熟悉的掌心与温暖,一如往常包裹着她,震耳欲聋的心跳已将自己几日来极力压抑的不舍与想望全盘泄漏。 她不再推辞,安静地跟随于后。 “烧饼!”季礼忽然喊道,双眸一亮,冲到了烧饼摊前。 “客倌,要来份烧饼吗?”小贩笑嘻嘻地招呼道。 “想吃吗?”无衣侧望他,发觉他专注的神情像是回到许久以前。 “不是,我只是有种很怀念的感觉。”香味与热气环绕着他们,也逐渐拉近彼此记忆的范围。 “我们第一次偷溜出姜府,你就带我去吃你最喜欢的烧饼。”她自言自语着,沉浸在过去的愉悦里,没发现季礼欣喜的目光,正灼灼地锁住她。 “你喜欢我,对吧?否则回想起我们之间的回忆,你不会这么开心。” 心情这么轻易被猜中,她有些慌乱,索性装作听而不闻,迈开脚步,转入小巷中,逐渐远离市集的喧嚣。 “喂!你还没回答我。”季礼追上前,她双手置于身后,依旧闭口不言。不过,她脸上倒是露出近日来难得一见的笑容。“欸,你笑起来满好看的嘛!”意外的发现教季礼兴味十足地盯着她的面容。 “你真没礼貌!”无衣嘴上虽是责备,心头却不禁窃喜。 或许他们之间的记忆季礼并不能完全想起,但是起码他的心中有着她的存在,而且分量不轻。由他如此殷切跟着她索讨回忆的行动,可见一般。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其实你笑不笑都很漂亮。” 无衣倏地止步,跟在后头的季礼也停了下来。 “我说错什么了吗?”他谨慎地观察正转身的无衣那讶异的表情。 “为什么认为我漂亮?”在等于相异的两个人口中听到同样的赞美,她不得不寻求解答。 “一个善良、温柔的女孩不漂亮吗?”他回答得理所当然,无衣难掩惊诧。 姜伯诗说的没错,无论季礼痴傻与否,他的本质未曾改变过,皎洁纯真在他黑眸里依旧如此真实。 “谢谢你。”沿着曲折的巷弄,无衣的脚程快了起来。腼腆的笑意和着道谢声,在她唇际淡淡漾开。 “不……不客气。”望着无衣纤纤的身影,季礼倒不好意思地搔着头。 不过,他还是没有得到她的回答。她爱他吗?她心中重要之人究竟是谁呢? 思及此,他不免开始沮丧。他若能想起他们彼此之间所有的过去就好了…… 小路上一片宁静,两人都没再开口。步行少顷,道路弯进了坡地与浓密的树林里。 “小心点!”无衣踩到小石子,差点滑倒,季礼急忙扶住,手搀紧了她腰旁。 无衣抬眉觑着他,他才发现自己暧昧的姿势。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和以前一样,老是跟我说对不起。”无衣毫无不怿之色,反而笑道。 “我以前都这么鲁莽吗?”他似乎甚感愧疚。 “我不觉得那叫鲁莽,只是你关心我的表现而已。”她走入林中,拣了处荫下石头坐着。 季礼也跟上,在她旁席地而坐。“我们认识很久了吗?” 无衣转了转眼珠子。“春天过了一半时,我才遇见你,现在春天快结束了,你觉得这算久吗?” 他托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不等他启齿,她再问: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对你很重要?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谁吧!难不成你大哥的几句话如此奏效,你可以对他言听计从?” 一派日光斜斜穿透树叶,零落地洒在季礼清秀的脸庞,使他羞涩的笑颜更添吸引。 “刚开始我的确没有什么感觉,只是见到你总会有股轻微的情绪起伏,直到捡到你的蓝丝绢……”无衣不由自主掏出怀中物,两人皆把视线移至其上。 “它仿佛容纳了许多你我的回忆,一看到它,我胸口便翻腾得厉害,你的形象在我脑海屡次浮现,难以褪去。”他柔情似水的目光流进无衣的苍眸中,她几乎无法呼吸。“所以我才想从我大哥那里得知点什么,但他只说你是大嫂的丫鬟、说我爱你爱到命都可以不要,其余也没多说。” 无衣转眼,手里的天蓝色光泽似乎比平日灿耀许多。 “我真的能够感觉到你的重要性,那……你呢?你对我又是如何呢?”他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将先前没有解答的问题再问一遍。 见他神情,无衣促狭一笑,视线却在随意环顾时骤地打住。 “小白花……”她喃喃道,也不管季礼好不容易又提出的疑问,迳自起身跑往林里深处。 “喂!你怎么又……”季礼苦着脸喊道,气急败坏地跟上。 为什么紧要关头都这样? ******** 一簇花丛在山坳边缘安详地绽放着洁白的小花瓣,吸引了无衣整个人的注意力。 它们和季礼最初送她的花束一模一样! 惊讶的喜悦顿时填满她心房,也令她忽略可能发生的危险。 她屈身欲摘下花朵之际,脚底泥土因松软而易滑,她一个不稳,就要摔入山坳—— “小心!”季礼拚了老命朝她一扑,双手抓牢了她右手腕,但自己却因为一时找不到任何支撑点而逐渐随她下滑。“抓紧我!” 一些碎石子零零星星从他们身旁滚落,山坳里的回音隔了良久才传出。 无衣胆战心惊地瞥了底部一眼,身躯陡然巍颤。 不是山坳,是深度不浅的溪涧啊! “季礼,放开我,不然你也会跌下来!”她的高度愈来愈低,再这样下去,季礼也会赔上他的命。 “你喊了我的名字!”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麻,表情却欢忻不已。“你对我的感觉绝不简单,对不对?” “你在说什么……”都什么情况了,他还有心思想这个? “求求你告诉我,你爱我吗?”季礼脸色渐次铁青,使劲喊出的音量却响遍整个山涧。 “你……”她真不知该哭该笑。“你这个笨蛋,我不爱你,还能爱谁?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是你!” 霎时,季礼有股开心到极点、想大叫的冲动。“刚才我问你你怎么不说,自己就跑了?” “你说蓝丝绢唤出你的感觉,那么你应该对崖边的小白花也有深刻的印象才是。”季礼缓缓侧眼而视,在瞟见它们的瞬间,宛如有道强大激流冲破他记忆的闸门。“我想摘它们给你,因为那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礼物,也许可以帮助你恢复记忆。” 擦落的石头、泥土愈来愈多,季礼的身体已经快支持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我说完了,拜托你,快放手!”她不要季礼当她的陪葬!然而他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愿。 没办法了,只有逼他自动放开。 无衣拔下发簪,深吸口气,将簪子硬生插入季礼的手背。她闭眼准备迎接坠落的风声,但片晌后,没有半点动静,反倒手臂有种湿湿的感觉。 不好的预感快速闪过她脑海,她畏怯地抬眸,鲜红的血液顺着季礼的手流到她的手臂。她连惊讶都未及反应,整个身子便向上大晃动,弹指间,她已跌坐在平地,怔忡注视着季礼伸着僵直、无法弯曲的手臂与大口大口的喘息样。他的手背血流不歇,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上,无衣的泪水也同时夺眶而出。 “你好傻。”她将银簪取下,心疼地为他包扎。“我不值得你这样牺牲。” “你说过的,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所以你不可以辜负我,一定要好好活着。”无衣的动作停止了,圆睁的杏眼里充满震撼与难以置信,而季礼仅是俏皮地微笑。“我该称呼你为‘水井姊姊’还是‘无衣’?” 她双唇发抖,恍若隔世,泪珠像断线的珍珠再次纷纷滚下。 “你……你全都记起来了?” “多亏这些小白花,让我不但回复记忆,还给了我股神力,能够拉你上来……”语未毕,无衣已牢牢拥紧他,生怕一个转眼,这一切会突然不见。 季礼感受得到她的不安,他温柔地抚模她的发丝,在她耳畔轻声呢语着,“我说过了,我绝不会让你寂寞,因为我会一辈子陪在你身边,至死不渝。” ******** 姜伯诗在客栈不见季礼踪影,焦急如焚,担心他会出事,于是一面差人,一面与姜仲书匆忙四处寻觅,没想到恰巧撞见季礼救上无衣惊险的过程。 “真是千钧一发!”本欲出手帮忙的姜仲书松下了一口气。 姜伯诗望着他们亲密的偎靠,虽然也如释重负,却有些小小的失落。 “怎的?舍不得?”姜仲书睇他一记,表面上不以为意,但内心却不免惶然。 姜伯诗坦率地扬扬嘴角。“他怎么说也是我最疼爱的么弟,就像父亲嫁女儿的心情一样,舍不得是理所当然。”他们彼此隔着一段距离,姜伯诗根本听不见他们谈话的内容。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两人已经都获得他们渴求的了。“咱们回去吧,别碍着他们。” “你同意?”姜仲书颇诧异。“你不是一向最坚持门户之见吗?” 姜伯诗看着湛蓝的天空,神情像在自嘲,又像长久紧绷后纾解的轻松自在。 “愿得一心人,白首永不离。这是季礼的幸福,我没有资格和理由破坏。何况爱一个人的感受,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余光不自觉飘往姜仲书的方向,然而在姜仲书察觉时,即刻收回。“总之,我们得多准备一辆马车,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应该是独处的空间与时间。”刻意言他的姜伯诗,此时像极了青涩的少年,映在姜仲书满是笑意的黑眸中。 第九章 越过赣江,家乡就在眼前,众人均心喜,因为终于可以结束这些日子以来长途跋涉的辛苦了。 踢跶的马蹄声在姜府前停歇,家仆们下车开始七手八脚地搬运行李,季礼与无衣比肩朝站在另一辆马车旁的姜伯诗兄弟二人走去。 “有心理准备了吗?”姜伯诗浅笑问。 季礼、无衣面面相觑,似乎不明了他的意思。 “婚事啊!你们不打算成亲?”他以为他们一路上早该拟出计画了。 兴奋的季礼正想回话,却被他脚边磨蹭的一个小家伙给打断。 大约五岁不到的小孩儿,张着水亮的晶眸无防备地望着他们。 “谁家的小孩?”无衣抱起他,他开心地手舞足蹈着,鲜明的轮廊令她感觉相当熟悉。“你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和爹娘走丢了?” 小孩尚未启口,姜宅大门便闯出位妙龄少女为她带来石破天惊的答案。 “莫少爷,快回来!别吓我!” 无衣一见来者,全身僵硬。少女也一惊,呆呆地伫立原地。 “三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那……大厅里的姜大少女乃女乃是……” 姜家三兄弟一闻及“三小姐”的称谓,莫不惑然,怔视着无衣。 她嗟叹,柔和地挲着怀中男孩白皙的脸颊。“他是堇宇吧!才几年没见,已经是活蹦乱跳的年纪了。”堇宇与红惜在此,也就是说大姊和大姊夫必定进了姜府,想不到事实的揭穿会来得如此迅速!她还以为永远不会有这么一天。“红惜,你给我顾好他,如果我的外甥出了什么问题,我绝不饶你!” “是、是!”红惜接过男孩,点头如捣蒜。 莫少爷可是小姐和少爷捧在手心的宝儿子呢,她岂敢有所怠忽? 见无衣俨然为人主的气势,姜家人当真丈二金刚也模不着头绪。 无衣望了季礼瞳里的疑惑,无奈地别过头,阔步踏入姜府,准备迎接即将来临的战争。 ******** “无衣!”白华儿的一声呼喊,撼动了在场所有人。 大厅里原本低迷的气压在无衣现身后,瞬时转变得激烈且扑朔迷离,堂上高坐着一脸难以置信的姜夫人与姜老爷,底下则站着紧张、心虚的孟荇娘,白华儿忧心忡忡地同莫尧皇列于客座。 “她才是白无衣?”姜夫人朝白华儿问道,指着无衣的手微微地颤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不是陪嫁的丫鬟吗?” 随后赶来的姜家兄弟,除了面含忐忑的姜叔易外,都与姜夫人一样,大受震撼。 “我想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白华儿急忙圆场,为无衣找理由。 “大姊,没关系,我自己应付得来。”无衣镇静自若地笑道。如果可以的话,她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与睽违已久的大姊重逢。“没错,姜夫人,我就是白无衣——你大儿子原本应该迎娶的媳妇。” 听到无衣亲口的承认,大伙儿几乎都刷白了脸色,尤其是季礼,虽然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但一句“原本要迎娶的媳妇”教他险些站不住脚。 无衣压根儿不惧害姜夫人眼里的怒愤,反而昂首挺胸,将事情的原委原原本本交代清楚。 “因为你不愿意当我姜家的媳妇,所以串通她演了出李代桃僵?”姜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姜老爷则叹气连连。 “是的,不过是我一个人导演,跟孟荇娘毫无关系,她只是受制于我这个主子。”孟荇娘讶异地抬望冷漠的无衣。她替她担罪?这不像她会做的事! “当姜家的长媳妇有何不好?多少女人抢着要!” “就让那些女人去抢吧!我不希罕!” “你——”姜夫人重击桌面,目光如炬。 “夫人!”“姜夫人!”姜老爷与莫尧皇夫妇同时出声劝道。 “姜夫人,无衣说话不懂分寸,请您千万别见怪。我想这事中间恐怕尚有隐情,能否请您宽宥些时间,让我跟她谈一谈?”白华儿焦急、谨慎地斟酌字句,只盼别给无衣带来麻烦。 “是啊!姜夫人,我们夫妻此趟前来,除了探望无衣,也为了姜莫两家的生意。何不先让贱内处理此事,而我们来商谈生意,省得浪费时间。”莫尧皇适时帮腔,设法转移姜夫人的注意力。 姜夫人抿唇沉思了会儿。“也好,就请莫夫人自行教一下令妹。”她起身,手一挥,顿时几名大汉团团围住孟荇娘。“将她押下去关进柴房。” “等、等,我说过了,此事与她无关!”无衣仓皇阻挡。 整件事孟荇娘固然不能推诿责任,但调换身分一事,毕竟是在她的怂恿之下产生的,实在没有必要牵连到她。 “一名卑下的丫鬟也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光凭这点我要锁她一辈子都可以。”果然是姜伯诗的母亲,门户偏见同出一源! “你不是曾满心欢喜自己得到一个好媳妇?怎么只因身分的差异,就把她从云端推了下来?姜老爷,你也说过她乖巧懂事的,用不着如此待她吧?” 姜老爷瞟瞟姜夫人,她厉然不语,姜老爷也无法吭声。姜家对外虽由他作主,但家内大大小小事情的权利,是操控在他骄纵的妻子手中。 “拖下去!”无情的命令一下,孟荇娘声泪俱下的请求根本没人帮的了,连驻足门口的姜叔易也只能半启嘴唇,却没法成声,眼睁睁看着她被套上锁炼,关入柴房。 无衣神色尽是无力,视线瞥向厅门时,季礼正以深切的忧思,目不转睛地注视她。 ******** 两姊妹沿着锦鲤池畔漫步,有好半晌只听得到水中鲤鱼的吐气与跳跃声。 “对不起。”白华儿终于开口,满怀歉疚。“若不是我们贸然造访,你平静的生活也不会受到打扰。” “什么啊?该道歉的人是我吧!是我给你和姊夫添了诸多麻烦。”大姊仍是老样子,没有半分责备,总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白华儿笑着叹息。“虽然表面上我们是为生意而来,但最重要的目的还是要看你过得好不好。孰知一入姜宅大厅,他们请出来的会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大少女乃女乃’,我和尧皇当场愣住,不晓得该做啥反应,刚好这时你就进门来了。” “我可真会挑时间。”无衣苦笑,调侃道。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姜夫人不像容易打发的对象,万一处理个不好,扯上白家,届时可就麻烦了。” 无衣当然明白华儿的挂虑,若让白锦川得知,她从此别想有好日子过。 “这场婚姻不要说我,姜伯诗自己也不想要。” “可当初不是他主动提亲的吗?” “那是为了季礼,他才会拿自己一生幸福开玩笑。”谈及季礼,无衣悄悄地岔了魂。季礼现在一定很混乱吧!突然间她成了他有名无实的大嫂,他会做何感想呢? 华儿发现新大陆般地盯着无衣,这张娇媚中蕴含愁意的脸庞儿,居然会是无衣的?她的苍眸也不若以往教人惧骇……在她身上,似乎发生了一些有趣的变化。 接收到华儿好奇的目光,无衣才觉察自己失神良久。 “话说回来,照你的个性,你既然让出了婚姻,应该会尽早离开姜府才是,什么原因让你继续留下来呢?”华儿兴致盎然地追问,褐眸因见无衣两颊的红晕而闪闪发光。看来这个因素肯定是名独特的男子,能使无衣为他心动…… “因为……”无衣顺了顺额侧的发丝,眼波羞怯,却依然沉着回答,“因为我……心有所属……” ******** 季礼看着面前的断垣残壁,对照自己此刻的心境,有说不出来的契合。 季湘居在大火中几乎付之一炬,所幸娘的遗物因为石门阻隔缘故,得以安全保存下来。然而悲哀的是,他现在有什么资格把这些物品送给无衣?她是……他最尊敬的大哥的妻子…… “季湘居我已经命人重建,不出两个月,应该可以竣工。”姜伯诗忽地出现,季礼吓了一跳。“瞧你望得出神,你不是在担心这间房子吗?” 季礼局促地点点头,神色尴尬又落寞。 姜伯诗岂会看不出他的幺弟心系何处,他挑挑眉梢,故意不着边际地聊道:“这趟回来,爹都还没好好看你康复的模样,就发生这等事,真教人头大。” “是啊。”他应该先去跟爹请一下安的,虽然他这些年来他们父子见面的次数用指头都数得出来,可是如今他的心思根本没有多余空间挪与他。 “依你之见,你认为这事该如何处理?”捕捉到季礼瞳孔中的两难,姜伯诗像在确定他的心意般地问道。 季礼低首,话在喉咙犹豫了一段时间。“大哥,你……喜欢无衣吗?” “我若说是,你就要将她让给我做妻子吗?”望见季礼身后两位来者,姜伯诗格外提高嗓门。 季礼倏地抬眼,沉默夹杂现场的回忆,在他脑海里奔窜。原本的迟疑,渐渐蜕变成无可匹敌的坚持。 “你是我最尊敬的长兄,你只要说一声,我这条性命都可以给你。可是……对不起……”季礼的毅然决然令姜伯诗一怔,从小到大,季礼鲜少显露这种眼神,记得上次为了白无衣上九江,他也是如此……“她不行,绝对不行。” 斑昂的否定声回荡在其余三人耳旁,姜伯诗漫起笑意,后头两名女子也笑了。 季礼赶紧回身,朝他缓步而来的无衣仿如散发着光芒的天仙,看的他神魂颠倒。他平时虽已觉得无衣迷人,但不知为何,今日更胜平日。 “像我这种人,除了你以外,普天之下也没有第二个人敢娶我了!”无衣吟吟地扬着唇线,大胆地诉说求婚似的言语。 “当然!”季礼开心地趋前搂起无衣,旁若无人的行径出乎无衣想像之外,她以为有第三、四者在场,季礼会收敛点的。“你嫁我,我娶你,天造地设嘛!” 季礼纯挚的笑颜与烫了耳根子的无衣映入华儿眼帘,她勾起了一抹笑。 无衣钟情的男子就是他啊……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的三妹终于也乘上幸福的云端了。 ******** 孟荇娘的掌侧已微微渗出血液,泪水也濒临绝望的干涸,几个时辰的徒手敲打门板与泣涕攻势,似乎不见功效。 命运的转轮她终究抗逆不得吗?阴沟里的臭老鼠连飞上枝头做凤凰的机会都不能有?姜夫人鄙夷语气下的每个字都烙进她心窝,仿佛时刻在提醒她的身分以及悲惨的过去。 “哈哈……”她颓然大笑,如断线的木偶跌坐墙边。 荣华富贵,昙花一现,在她身上真是印证得当啊!就像黄粱之梦,醒来,什么都没了。 霍地,她听见门外传来砰砰的倒地声,接着,门被撞开,姜叔易狼狈着面容冲进来。凌乱的黑发、纠结着无比挂忧的双眸,可以想见他的着急。 “快走,不然被人发现就糟了。”他打开锁链,一把抓起孟荇娘,她这才发现门外看守的家仆全躺在地上。 “走去哪里?我能何去何从?”姜叔易顿住,孟荇娘乘机抽出手腕。 “去哪里都好,只要不要再留在姜家……”他塞给她一个大包袱与一沉甸甸的小袋子。“这里头的银两、银票应该足够你生活好一段时间。”他娘手段向来凶残,他自小看到大。像荇娘这种情况,她有几百种惩罚方式可以让她痛不欲生。她不走,铁定死路一条。 “你救了我,姜夫人会放过你吗?”孟荇娘不由得鼻头一酸,当初她若听从他的告诫,或许今日不会落到这种下场。 姜叔易坦然一笑。“至少我不会再欠你任何恩情。” “恩情?……我以前认识你吗?” “你果然忘记了……”他怅然苦笑。“你记不记得一年前在上高镇的迎春楼,你曾经救过一名男子,他叫尽美酒佳肴与美女,付帐时却身无分文,差点活活被打死?” 孟荇娘杏眼逐渐圆睁,记忆之门缓缓挪动。 那名男子被打得遍体鳞伤,嘴里和血却依然叫骂着。而后他被关进了仓房,她不忍心,为他送饭、敷药疗伤,甚至放走他……为此她挨了好几顿打骂…… 姜叔易望见她苍眸闪耀的了然,心头总算踏实了点。起码,在她回忆里,他还存在着。 “那年,我帮大哥到上高镇办事,遇见了几个猪朋狗友,他们相邀我到迎春楼,和我的仆人用计骗走我所有钱财。若非你,我可能已客死他乡。” “所以你很早就知道我不是白家三小姐?”孟荇娘不免惨然,原本以为的天衣无缝,在许久以前便已漏了底。“你为什么不揭穿?” “如果你坚信你的抉择没有错,我也只能衷心期盼它能为你带来幸福。可惜……”孟荇娘从他瞳里读到了喟叹与无奈。 “幸福离我这种人总是很遥远……”注定悲哀的结局,是她所能拥有的唯一落幕。 “幸福很远吗?也许它就在你身边而你却不自觉。”温柔的视盼烘暖了她本快冰冷的绝望,她突然发觉这些日子以来的汲汲营营变得十分可笑,而熟悉的言语挑起记忆,回荡在耳际—— 幸福不见得均由荣华富贵堆砌而成,平凡中亦可寻获。 是她误解了幸福的定义,抑或她希冀的幸福并非自己所想像那般复杂?否则为何他三两句话,可以动摇她长久以来的认定? “趁现在赶快离开吧!晚了就来不及!”他小心翼翼领她出后门,登上马车。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孟荇娘犹疑着该不该关上车门,似乎这一关,幸福便会被她永远隔绝在门外。 姜叔易怔了会儿,视线里蕴含肯定的笑意。“会的,一定。” ******** 姜府内厅 “你们几个大男人居然看不住一个瘦弱的女人?”姜夫人咆哮,活像一头张牙舞爪的狮子。 “不是啊!因为三少爷突然冒出来,莫名其妙把我们打了一顿,等我们醒过来,柴房早已人去楼空。”家仆委屈道。 “老爷、夫人。”总管刚好走到门口,他面有难色,不知该不该报告方才得到的消息。“有人……有人看见三少爷送大少女乃女乃……不,送那名假冒的女子搭乘马车出城去了。” 姜夫人脸色铁青,精明如她,一推论便知详情为何。 她这个儿子摆明在跟她作对吗? 姜夫人捏紧椅扶手,愠恚已经快淹至头顶。 “给我出去找!把那女人给我捉回来!也把叔易给我押来!” 在一旁的姜伯诗与姜老爷皆无言以对,会发生这种事他们实在始料未及。尤其是姜伯诗,他万万想不到叔易竟与她有所交集,而且还发展到这个地步…… “娘,叔易一定知道你不可能放过孟荇娘,才会选择这个方法。我看……饶了他们吧!” “这可是攸关姜家面子的问题,岂能轻易作罢?”姜夫人坚持不肯让步。“那女人虽然身世不清,但也曾是你同床共枕的妻子,她这个举动,无疑给你戴了一大顶绿帽子,你非但不生气,还替他们讲话,你到底在想什么?” 姜伯诗扁扁嘴,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他总不能坦诚其实他打从心里感谢叔易的作法吧!以那女人的性情,一旦被逼急,极有可能在母亲面前说论他的是是非非,关乎他自身的倒无所谓,万一牵连到他的兄弟,可就糟了。所以叔易放走了她,对他而言,等于带走了麻烦,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白无衣一事尚未解决,而今又生出这事端,真是多事之秋。”姜夫人气叹的同时,莫尧皇夫妇与无衣正往内厅走来。“莫少爷、莫夫人,有结论了吗?”姜夫人敛起适才的情绪,口里虽然称莫家夫妇,眼光却放在无衣身上。 莫尧皇和白华儿落坐,后者打气似地瞅了无衣一眼,无衣心领神会,屏息凝神准备争取她的幸福。 “姜夫人,你希望得到什么答案呢?”无衣冷静地反问。 “我当然不希望因为这荒谬事件破坏了姜白两家的关系,以前的事我就当作没发生过,我们可以举行个简单的婚礼,让你重新下嫁伯诗。”姜夫人自以为安排得妥妥帖帖。 无衣抬眉,巧笑道:“如果这是你要的答案,很抱歉,我不能接受。” “什么意思?”姜夫人怒气又快开始上扬。 “我根本不爱大少爷,我相信他一样对我没感觉,如此缔结的婚姻,有幸福可言吗?” 眼见自己母亲就要冒火,姜伯诗急忙附和,“娘,她说的没错,我也不想要这场没有情爱的婚姻。” “你在说什么废话?当初你不是极力要娶到白家三小姐吗?怎么这会儿又变卦了?”姜伯诗只能结舌,真正的理由他岂能道出口?无衣知道他的难处,于是替他将苗头指向自己。 “夫人,若依你所言,不破坏姜白两家的关系是大前提的话,那我不一定得嫁与大少爷啊!”无衣机灵地抓住她的语意,双膝点地。“老爷、夫人,我喜欢季礼,请你们将我许配给他。” 除了莫尧皇夫妻俩,厅上众人均傻了眼,无衣直接、胆大的要求完全超越时下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本分。 “你真的喜欢季礼?”一直没有开口的姜老爷终于说话了。 无衣用力颔首,姜老爷不由自主浮现惊喜的笑意。长久以来,他对季礼的愧疚与日俱增。因他的懦弱,使他没了娘,连人身自由也被死死地限制住,假使能为他觅得一位好妻子,多少能补偿他这个做父亲对他的亏歉。 “夫人,我看就成全无衣的心愿……”姜老爷的欢欣瞬时被姜夫人的冷言冷语浇灭。 “相中这个痴了五年、母亲身世不清的庶出子,白无衣,你眼睛是不是瞎了?” “即便我瞎了,我还是只想嫁他。”坚定若石的眼神看得姜夫人锐气大减。 “爹、大娘。”门口忽然响起声音,大伙视线全集中至此处。季礼有些畏缩,虽然他住在姜宅二十多年了,但进到大厅、内厅等地的次数,几乎微乎其微。 不过,他一望见无衣甜美的笑颜,恐惧不安登时席卷而逝。他步到她旁,跪下道:“我与无衣真心相爱,请把她嫁给我。” “凭你?”姜夫人像看到仇人般地怒目而视,她对湘姨太的恨转移到季礼身上,随着时日有增无减,已经二十多年。“你以为你是谁?虽同姓‘姜’,可比得上伯诗吗?你的身分根本和个私生子无异——” “娘,够了!”姜伯诗喝阻,不希望再听到更多难听的言词。 “我知道比起大哥,我什么都不是。”季礼神色温和,方才的话语似乎没有带给他多大打击。“但是,若论起对无衣的爱意,我相信绝对没人赢得过我!” 在姜府等于透明人的季礼,从未有过声音、有过意见,如今他眸底的果毅却如此闪亮而明耀,委实令堂上二老震慑。 姜老爷垂下混浊的两眼,老态龙钟地一喟。 “夫人,二十三年了,所有的过去让它结束吧!别再折磨这孩子了……” “折磨?你果然什么都不懂。”累积的怨恨若能因一、两句话旋即消除,她就不用活得这么辛苦了。 “姜夫人,如果你是担心白家那边交代不过去,这点我可以帮忙。”莫尧皇十指交叉,口吻有着半强迫的味道。“拆散恩爱的情侣,可是会折寿的。” 瞥过莫尧皇那双凤眼,姜夫人十分清楚其中的警告意义。他虽然处于宜丰,看似没有他们南昌首富显赫,但论手腕、能力与背景,莫尧皇绝非他们得罪得起的人物。不过,她也不是轻易妥协的一方。 “看样子你们都站在同一边,那我也无话可说。”姜夫人不怀好意地挑挑唇。“季礼,你若真想娶白无衣为妻,很简单,答应我一个条件——你离开,从此不再踏进姜家一步,我就同意你们的婚事。” “这怎行?!”姜老爷与姜伯诗异口同声激烈反对。 反而当事人十分平静,他望了望无衣,询求她的想法。她握牢他的手,只是微笑。 季礼得到勇气似地回答,“我答应,不过,我也有个条件——我能不能带走季湘居里所有的东西?” 尾声 一年后庐山山脚下 夏日的傍晚似乎比冬天来的漫长,夕霞灿烂成潮,起落于西方而不止。 庐山脚下,一栋木屋得天独厚矗立着。仰可观山,俯可听泉,亦可傍睨竹树云石,几乎天然胜景全囊括于它方圆百里之内。 屋内墙上挂着几幅泼墨山水画,仿佛内外景致已然融为一体。 一名少妇挺着微微凸起的小肮,将饭菜准备完毕,苍眸露出满足的笑意。 “无衣!你看我带回什么来着?”门前奔来一男子,清秀的脸庞充满兴奋,右手拎了一大袋东西,左手则握了卷画轴。“村里林大婶和黄大娘送给你的。” 无衣打开一看,全是给孕妇食用的补品。 “拜托,我一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她不禁失笑。前阵子娘和姊姊们才亲自送来许多食物,加上言嘉、彤弓调制的补药,看来生完这一胎,她离臃肿的身形也不远了。 “他们关心你嘛!本来李爷子也要添上一盅乌漆抹黑的药,结果看我手上已经没空位了才作罢。”季礼乘机偷了口菜吃,被无衣敲了下手。 “你今天好像比平常晚了点,私塾里有什么事吗?”她边问边摆出碗筷。 “也没啥事,跟平常一样,只是授完课时被李爷子拦了下来,说什么今年科举要开始了,叫我考虑看看,以我的才学,光耀门楣绝对轻而易举,以后就用不着再住在这个离村里有一段距离的木屋……等等之类的话。”季礼似乎听惯了,毫不以为意。 “那你怎么回答他?”无衣兴味勃勃地观察他的表情。 “我说我得问过我娘子才行,她说不能考,我就是向天借胆也不敢考。” “什么啊!”无衣笑嗔道,拍了他一记。“明明是你自己对仕途无心,倒把责任推到我这儿来。” “难不成你真要我去当官?你要的话,没问题,我马上去考。”季礼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无衣实在服了他,每次总把她的玩笑话当真。 “在名利红尘里打滚,我可没兴趣。我宁愿选择这清幽处,‘眄庭柯以怡颜,审容膝之易安’,多快活!”远离俗世,清静无忧…… “孩子啊!”季礼对着无衣的月复部自顾自地说话。“你看你娘眼里只有陶渊明,多向往他文章里的生活,都忘了还有你爹存在……” “讨厌,你干嘛啊?”无衣被他滑稽的言行弄得没好气的。“欸?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怎么还不放下?” “啊……这个……”季礼还来不及藏住,无衣便伶俐地抢到手中。 “是不是画轴?”她好奇问道,顺势将它展开…… 一名女子坐于树下,微微勾起唇畔,苍灰眸底蕴含无限娇柔与眷恋,抬视着天际那轮煌煌明月……画的右上角题了两句诗:“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无衣顿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连直视季礼都觉得难为情。 “这画……你画的?” “对……对啊!”季礼也腼腆地搔着头。 “我怎么都没看到?” “当然不能让你看到,我在私塾利用课余时间画的,准备过几天你生辰送给你的礼物。今天本来要拿回家藏起来的,我怕放在私塾会不见。结果刚刚顾着跟你讲话,忘了……”季礼偷偷瞄着无衣的反应。“你……喜欢吗?” 无衣没有答话,只是一味欣赏着。 “无衣,我让你过这样简陋的生活,你会不会觉得委屈?” 无衣突然抿直唇线,收起画轴,瓜子脸凑近季礼面前,令他一时怔住。 “你都先跟孩子报备我喜欢陶渊明胜于你啦,还问这种白痴问题!”严肃的神情转而喜悦,她脸庞漾着笑,朝他嘴唇点了下。“谢谢你,我好喜欢这幅画。” 语毕,无衣羞赧地跑进房,尚在呆滞中的季礼好不容易回神,抚上了唇瓣。 “无衣,再来一次!” 那个吻,等于承诺,等于了天长地久…… 全书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