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当自强》 第一章 黎明前,鸡啼乍响,划破群山静寂。 雾缈缈飘过,早晨的寒意沁人发冷,在静寂的山中,稍有声响,即使隔了几座山头,也能听得清晰。 这时!从远处传来极细微的钤当声,渐渐的,这个声音愈来愈清晰,愈来愈大声,直到庄里,原来是有人拉著披上红褂的车子进来了。 拉车的是一个年约五十多岁的庄稼汉,虽然年纪不轻,体力和精神都挺不错,满头大汗的,似乎走了一段不短的路才来到此。 他停在一间屋子前喊道“对不起,请问这里是李家吗?” 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妇出来应门,“是呀!您哪找?” “喔!我打都儿岭来,是王家叫我来此接新娘子。” 少妇面容一白,“您来得可夏快。”她勉强笑道:“走了这么几个山头,想必也累了,要不要进来坐会儿歇歇?” 车夫摇摇头,“不了!得马上走,要不可会误了吉时。” 都儿岭距离此处约莫三个山头,地势高峻险要,四面环山,几乎与世隔绝,这李家庄,算是最近的邻村。 少妇点点头,表情有些哀戚,“您在此稍候,新娘子马上来” “得快点!” 孟湘走进屋内,轻拭眼角泪水,定定神,才走进内室。 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的小女孩,穿著一袭红袍裙,正坐在床边,出神的盯著地上。 “君莲!”孟湘轻唤著妹妹。 君莲仰起头,脸上表情一迳是了解,“来了吗?”她轻轻说道。 “嗯王家派车过来接你了。”孟湘忍著泪水,低检查,看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君莲看著姊姊,突然悲从中来,扑过去紧紧搂住她唯一的亲人,“姊姊,我不想去!”她哭喊道。 孟湘也忍不住,“我知道,姊姊也不愿你去,可是王家催得紧,姊姊也没办法,姊姊也不舍呀!” 君莲抽抽噎噎,泣不成声。两姊妹抱头痛哭,直到车夫在外催喊时辰不早,得及时赶路,孟湘才收起眼泪,拿出手绢擦拭君莲脸上的泪水。 “别哭了,不是答应过姊姊,不会哭的吗?再哭,可就让人笑话了。” 君莲低头不语,怎能教她不伤心,自小爹娘就死去,和姊姊相依为命”起生活到现在,如今要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怎能不教她难过、伤心? 孟湘轻轻在妹妹脸上抹些胭脂,使原本就清丽月兑俗的脸庞、更添几分娇艳,只是无论睑上搽多少粉,也难月兑那稚气。 虽说在这儿,十五岁嫁人当妈大有人在,但看见仍一脸稚气的妹妹就要嫁人,怎样都不舍,偏偏从小便订了亲的王家,为了替君莲未来的夫婿冲喜治病,硬是要求此时过门,所以才不得不同意。 “小莲,从小没让你吃过苦,可那是因为在这有姊姊、姊夫护著你、宠著你,如今嫁到王家,可不比在这,你要乖巧、孝顺公婆,听从丈夫的话?不许再孩子气,你将来可要负起理家的责任,明白吗?记住,千万别让人说我们孟家没教养好孩子。” 孟湘细细叮咛著,照理这些话应由娘亲讲,娘亲不在,就只能由她这个姊姊代替传授 君莲咬著下唇点点头。 孟湘拿起红纱盖头为妹妹覆上,然后牵起她的手走出去。 一出门,车夫已经不耐烦,“快呀!再迟就赶不上吉时,会误事的。”他忍不住埋怨道。 孟湘连忙道歉,赶紧将妹妹扶上车之后,她放一个包袱在妹妹的腿上,“你的衣物,我会差人随后送到,姊姊也没什么嫁妆给你,只有几样首饰,你留下来做私房,以备不时之需。”她轻声在耳边交代。 然后她转向车夫,塞了几个小钱到车夫手中。“偏劳您了。” 车夫客气一下,才将钱收起,然后道个别,便拉起车子,快步离开。不一会儿,便不见车影,只有车钤的叮咚声还依稀从远处传来,然后终至不便听闻。 孟湘泪流满面,不停合掌默祷,希望天上的爹娘能保佑这个妹妹。 ☆☆☆ 君莲直到再也看不见李家庄才回过头,一脸茫然地看著前方,她好想哭,却又记起对姊姊的承诺,绝不轻言落泪,如今已上了轿,为了孟家的声誉,她一定要坚强。 其实她百般不愿嫁人,若非从小就订了亲的未婚夫突生重病,要她家去冲喜,她起码还可以在姊姊身边再多待上两、三年。 想到王家,心情不觉沉重起来,丝毫没有新嫁娘该有的喜气和娇羞,她的未婚夫婿此刻正奄奄一息躺在床上,谁知这个冲喜有没有用?说不定,嫁去没多久,就有可能当寡妇,虽然她才只有十五岁,也够明事理,却不认为未来有多乐观。 孟群莲的父亲和王家当家主子王耀邦是好友,所以才会结下这门亲事,君莲父母意外双亡时,她才七岁,当时王家本来有意那时就要迎她过去做童养媳,后来因当时出嫁没多久的姊姊,愿意负起养育她的责任,所以才会拖延至今…… 都儿岭、王家,成亲……君莲望著前面崎岖不平的山路,心中愁绪更浓,未来是吉是凶,只能让命运来安排了。 ☆☆☆ 都儿岭都儿镇。 王家门前,一大早就聚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儿岭上百来户人家全都挤来这个小院子中了。 每个人都争相顾盼,想看王家的新媳妇何时会到? 王家是都儿岭的第一大户,有良田、瓦屋、牛羊猪马、长工两名、及数十枝猎枪。 都儿岭是个老山镇,此处居民多半耕十猎,王家也不例外,但在传到第七十三代,也就是目前镇长王光祖时,却不爱猎枪、锄头,只爱书本,王家倒也大方、送光祖到山下省城念书,出人意表的念回一个举人。 自此王家身价高涨,要知道数百年来,方圆数百里内的山镇,没出过几个念书的,更甭提举人,怎能不教人刮目相看? 王举人原本也要培养独子王耀邦念书,考取宝名,谁知这个儿子,只爱拿枪杆、骑马打猎,对书本一点兴致都没。 很讽刺地,王耀邦虽是武夫,但生出的儿子却又是个只爱书本、不爱枪杆的人。 不过即使王书尧不爱拿枪,可是在他爹硬逼下,倒也学了一手百发百中的枪法。 王书尧喜好念书,王光祖便让他进大城市念书,现在是北大一年级的学生,趁著暑假返家探亲,却在路上受了风寒,引发肠胃旧疾,身子骨愈来愈差,大有一病不起的迹象。眼看药石罔效,众医束手无策,王书尧的母亲郑氏,跑遍所有顾字祈求众神,保佑这唯一的独子,但仍未见起色。 后来经过一个算命的指点,说需靠冲喜方能见效,於是才会要求孟家提前完婚。 王举人对冲喜一事,一直不表赞成,他认为诸医都无法可施,冲喜又如河?何必还要害一个小泵娘,误其终身?但在媳妇坚持之下,只好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姑且试之。 今天虽是大喜之日,但新郎倌的身体不仅没好转,反而更加严重,整个人昏迷不醒,对外面的事一概不知,而王家除了门廊上挂著红彩,厅上燃著红烛之外,也没有任何喜气,倒是都儿领上的其他居民对此兴致为浓厚,纷纷停下手边工作,涌到王家来观看这难得的大事。 “怪了!怎么还不见陈老爹的踪影?”李家大婶嗑著瓜子,边吐壳边说道。 “就是呀!吉时快到了。”林家大妈说道。 “唉!也真是的,不知道王家少爷可以起来行礼吗?”吴家老姑妈问道。 “八成不行,今天一大早,他们还差人到山下将刘大夫请上来。”朱家大汉说道。 “真的,小媳妇一进来就要守活寡……”最爱道人是非的葛家大妈说道。 “你呸!臭婆娘,少在大喜之日出秽言,讨不吉。”金老爹丢她一个大白眼。 “我说的是实话……” “呸!呸!” 从早上争到下午,随著吉时将近,众人既紧张又好奇、从山下请来的吹鼓手都都闭著眼坐在墙脚打盹。 突然镇口有人跑过来嚷道:“见著了,新娘子来罗!冲喜新娘子来罗!” 顿时!整个王家庄院起了骚动,吹鼓手忙不迭爬起来,手忙脚乱开始吹着曲子,王家长工立刻燃起鞭炮。 僻哩啪啦的声音震天价声,和著吹鼓手李著四季相思的调子。开始闹起来,总算有办喜事的模样。 王家老太爷在儿子牵扶下,到厅堂上坐好,王耀邦及郑氏则随侍一旁。 在村中小孩簇拥之下,陈老爹拉的人力车,叮咚叮咚来到王家门前。 穿著大红大花的媒人婆,上前将新娘子扶下车来,原本一直等著的三姑六婆更是争相挤向前,对小新娘子评头论足。 “哟!好俊的丫头。”从红纱下窥见新娘子的面容,立刻引来众人的惊艳。 “可不是吗?瞧她那身细致的皮肤,白得像萝卜。”吴家老姑妈啧啧称道。 “什么萝卜,真不会说话,是豆腐,那种女敕白豆腐!” “瞧瞧那小嘴,红得像鸡冠花!” “去!去!只听人家说过樱桃小嘴,没听过用鸡冠花来形容。” “……” 君莲低著头,一颗心跳个不停,心里害怕得要命,但她力持镇静,这里没有她娘家的人护著,只有自己。 随著媒人婆来到厅堂,在尚未明白整个情况之前,就已被人扶下跪著。 “拜!” 她依言跪拜,直到抬起头来,才明白拜的是王家祖宗的牌位,之后再向王家长辈亲族跪拜,这段过程中,新郎完全没有出现。 难道他真的病得如此严重?连起身行礼亦不能?她心中有著极强烈的不安? 她的困惑很快就得到解答,因为一行完礼,她立刻又被众人带到弥漫著浓郁药味的房间。 头上红纱卸去,媒婆的睑出现在眼前,说了几句吉祥话便退了出去。转眼间—整个房间就只剩下她和病床上的夫婿,自此,迎娶仪式算是完成,现在他们要让新嫁娘待在新房中伴著新郎,好将喜气传给新郎。 经过这么一连串紧凑的仪式,整个脑袋都还昏昏沉沉,一时间,竟分不出东南西北。 已经结束了吗? 她困惑地望着四周,然后视线落在床上,上面躺着一个长得极为俊秀,但面容枯槁、苍白的男人,紧闭著双眼,动也不动,有那么一会,她觉得他好象死了般。 她吞口口水,慢慢靠向他,轻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毕竟还是有的,她松了一口气。 这人……就是自己的夫婿…… 无来由地,一阵莫名的恐慌立刻攫住她,难道,她要跟这个躺在床上的病人绑上一辈子? 她咬紧下唇,拚命喝令自己不准哭、但泪水还是不由自主地掉下来。 “你……你是谁?”床上传来极微弱的声音。 她猛地一震,睁开眼睛望向床上,王书尧已经醒了过来,正困惑地望著她。 “我……我是你的……媳妇。”她嗫嚅的说道。 媳妇?他昏昏沉沉的,一时无法理解意思,以为只是跑进他房间的邻家小孩。“小妹妹……能不能让我喝口水,我……口好乾呀!能不能让我解……解渴?” 君莲连忙为他倒水,小心捧著杯子,拿到他旁边时,却发现他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她咬咬牙,反正已是自己的丈夫,也无需避嫌。 她小心地扶起他,然后一口一口喂著他喝水。 扶起他时,她发现他的身子骨好轻,比自己重不了多少。怎么虚成这样?一股强烈的同情顿时油然而生。 她轻轻将他放下后,发现手上湿答答的,往他脖子一抹,满手都是汗,这才发现整个房间关得紧紧,密不透风。 她发呆了好一会,再次细细端详王书尧。虽然她从小生长环境单纯,识人不多,但她也明白,王书尧和她常见到的那些粗壮猎户、农夫不同,他的五官清秀,鼻子修挺,但身子骨稍嫌纤细,仿佛一阵风吹来,就会像柳树般的倾倒……难怪会卧病在床。 王书尧在短暂清醒过后,又沉沉睡去,全然不知外头正为他的婚礼大事庆祝。她一直枯坐到再也受不了房间那股气味和闷热,打开门走出去,廊上没人,她顺著声音及香味的源头走去,没一会便找著厨房。 厨房里面正热络著,三姑六婆全聚在那准备喜宴上的菜肴。 君莲也不惊动她们,卷起衣袖,到井边打了桶乾净的水,在厨房后边找到一个无人用的烧炕,将木柴堆一堆,点著火星,开始烧起水来。 ☆☆☆ 煤人婆在前头道完东家长、西家短之后,走向厨房,正想要帮新娘拿些食物解饥时,和一个穿著红衣,提著一盆热水,灰头土睑的小泵娘擦身而过,初时,她以为那只是来帮忙的邻家小孩,还微笑的向她打招呼,可是往前走没几步,她却陡然停住。 不对呀!那身红布裙!那……不是新娘所穿的吗?她怎么跑了出来?媒人婆连忙转过身,赶紧追过去。 来到新房前,她大力推开门,“你在干嘛呀?怎么不说一声就偷跑出来,或教别人发现,该如何是好?”语气充满责难。 君莲停下拧毛巾的动作,有些畏缩,“我看他全身都是汗,怕他不舒服,所以想帮他擦一擦……”她小声地说道。 原来如此,媒人婆松了口气,虽明白她的用意,但仍不合礼数。“别再跑出去,教人看到总是不合礼,若让你婆婆知道,免不了招来一顿骂……不过我也不对,该留一个人伴著你……好啦!总之,不准再跑出去。” 担任媒人婆的是黄家小婶,虽然平常多话了一些,但为人还算厚道,看著这个和自已家丫头年纪差不多的小新娘,一股母爱的关怀便油然而生。 “也真可怜,才刚嫁进来,就要面对这种……”媒人婆忍住没讲,好歹也收了一笔为数不少的礼金,还是少讲为妙。“我去厨房帮你弄些吃的,你等著呀。” 在她离开房门前,君莲唤住她,“我可以帮他擦擦睑吗?” “当然可以呀!反正你们现在是夫妻了,以后不是你来照顾,还能让谁来照顾?……能多久是多久……唉!”媒人婆说完,就把门带上。 君莲愣愣的看著门一会,然后缓缓转过来,面对王书尧。黄媒婆的话让她听了心寒,她垂下头,不禁觉得前途一片黑暗,没有健康丈夫的她会有……未来吗? ☆☆☆ 君莲被安排睡在书尧床后面的小木榻,她嫁进第二天,简单拜会过王家长辈后,便立刻被书尧的母亲郑氏带到一旁,交代她新嫁娘该做的事。 郑氏是个面容严厉的妇人,嗓门大,相当精明干练。 “你听好,嫁入我王家并不是来做少女乃女乃,你有责任将你夫婿照料好,同时也要开始学会如何理这个家,我们三家在都儿岭是有头有脸的,不比一般人家,你得好生注意,不可惹人笑话。” 君莲点头低声道是,自此王书尧的生活起居照顾全落在她一人身上,这超过她的年纪所能负荷。 王书尧的肠胃病极严重,一吃就吐,整个房间内部弥漫著浓郁的酸腐味,再加上郑氏担心儿子病体受凉,根本不敢为他洗澡,一量没有新婚那天所传的香草遮掩后,整个房间臭气熏人。 生性好洁的君莲哪受得了,听完婆婆的训示,确定自己的工作之后,她立制打扫房间,将整个房间打扫得乾乾净净,一尘不染。 第三天,她将病人房中所有的东西都拿出去晒太阳,床单、棉被一律换新。 第四天,她跑到厨房烧了三大桶水,一桶一桶慢慢抬进王书尧的房间,进行最后一项清理工作──洗人。 昏睡中的王书尧,迷迷糊糊的被人扶起,他以为又要吃花了,“不!我不想吃药。”他眼睛紧闭著,心想自己为什么还没死?他已经厌恶透这身臭皮囊,巴不得能早点解月兑。 “不是要你吃药,我要你起来沐浴净身。” 一个轻轻柔柔,非常好听,也非常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奋力将眼皮撑开。“妹……妹?你还在呀?你……是谁?”他虚弱地问道。 这几天和他共处一室,他总是昏睡的时候居多,只有在进食时,稍稍清醒一下,每次看到她,他都会问她的名字,她也不厌其烦一再回答,“我叫孟君莲。” 小妹妹的名字叫孟君莲?怎么跟他未过门的妻子名字一模一样?他的脑袋昏昏沉沉,仍转不过来。 君莲看他仍旧一脸茫然的样子,放弃和他说明白的念头,现在当务之急,是将他送进盆中洗澡,免得水冷掉。 凭她的力气,是无法抬动他,他的身子骨虽轻,但还是比她重,试了几下,只能让他勉强坐起,她不由得发急。“你要想办法自己走,要不然我一个人推不动你呀!” 走?走去哪?他现在连动都不想动,只想沉沉睡去,可是她的声音打动了他,他依言使尽全身仅馀的力量站了起来,顺著她的搀扶,歪歪倒倒地向前走去。 一到盆边,她顾不得羞怯地立刻动手为他解衣,至於裤子,她不敢解,所以就让他穿著,扶他入盆。 热腾腾的水立刻使书尧从浑噩状态中清醒过来,他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没有再被那份晕眩给掳获住。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吃惊地看著四周,犹不解发生什么事,直到他看到手拿著毛巾,看起来像十一、二岁的女孩,“妹……妹?” 君莲凑向前,“你有办法自己一个人洗澡吗?”她轻声问道。 洗澡?好久没洗过了。“应该可以,我……试试看。” 事实上他不行,长久卧病在床,又没吃什么东西,根本没什么气力,连手都举不起来。君莲马上就察觉出他的不便,没有多话,立刻动手为他擦洗。 他瘦得有若皮包骨,模到他身上的骨头时,君莲觉得妤难过。 随著热水洗涤,今书尧的脑子愈来愈清醒,逐渐感受到在他身上忙碌不停的小手,他再一次仔细端详眼前的小女孩,她脸上的表情严肃、专注。娘是从哪找来这样的小女孩来照顾他?他有些困惑地想道。 他陡然一惊,想起她曾讲过的话。“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君莲抬起头,见他此刻的眼神一片清明,没有先前的的混沌,她轻叹一口气,然后才开口,“我叫孟君莲。” 他未过门的妻子?“你……怎么会在这?”他惊讶的问道? 她脸红地低下头,“我……我们已经……成亲了。” 也许是太过震惊,不知从哪生出的力量,他霍地从水中站起来。君莲惊呼一声,往后退了开来。 “你说什么?” ☆☆☆ 突然之间多出一位妻子,这项事实令人难以接受。 “为什么?”书尧抱著虚弱的病体,又惊又气的对著闻风赶来的父母大吼道“你们怎么可以趁我不省人事之际,擅自为我做主?” “儿呀!这也是不得已,就因你病得太重,所以才不得不提前为你完成终身大事。”书尧的母亲捺著性子说道。她一方面高兴儿子终於清醒了,但另一方回却没料到,他居然会为亲事大发雷霆,完全不像以前那个谦恭听话的儿子。 “在这种情况下,更不能娶亲呀……怎么……”他又气又虚的,整个人晕眩不已。 看到他脸色发白,郑氏发急起来,深怕会出乱子,“儿呀,别激动,一切都等你病好了再说,你先好好修养,乖!”她连忙扶儿子躺好。 “可是……”他虚弱的抗议。 王家大家长开口,声音充满了威严。“书尧,先将身子养好,若是你身子不好,就只有让人摆布的份。” 这话虽不中听,倒也让病人平息下来。由於刚刚这么一闹,好不容易恢复些许的元气,又乍然消耗掉,眼睛合上后,便沉沉睡去,自此,大家才算松一口气。 王书尧虽然外表柔弱,但骨子里却充满中国文人特有的傲气,再加上在北大受了一年的薰陶,接受新知识洗涤,骨干又多硬了几分,直到现在,家人才感受到他的变化。 对这一切,君莲在旁默默的观看,也不好说什么,不过她对这个夫婿,已有了较深的认知,起码他不再让人觉得只是一只躺在床上的病猫,而且也满有个性的。她心想,只要再加把劲,他的身子一定会复元的。 随著身体逐渐的好转,书尧已经可以下床走路,而这些全要归功君莲。多亏她细心的照料。会有这种成果,实在得来不易,因为书尧一得知君莲的身分后,便非常排斥她的照料,不愿承认她是自己的妻子。 有一次,书尧别过睑,不肯喝她花了两个时辰炖的药,并在推拒之间,将那碗药打翻,君莲再也忍不住地对他发起脾气,虽然她才十五岁,可是一点都不怕这个长他五岁的夫婿。 “你到底想怎样?”盯著地上被打翻的菜汁,君莲火大的问。 书尧虽然觉得过意不去,但仍硬起性子,赌气似的说道:“我不要你来服侍我。” “你不要我来服侍,你要谁来做?”她按著腰瞪他,“你要娘来服侍你、照顾你吗?虽然我没念过书,大字识不了几个,可也听说书的讲过二十四孝的故事,向来只听人道子女奉养父母,可没听过父母服侍子女的,亏婆婆说你是进城念书的,怎么,城裹的学堂没教这些?” 这是书尧第一次领教到君莲的伶牙俐齿,也才知晓眼前这小女子,娇柔的外表下,蕴藏著不小的脾气,虽然她没念过书,倒也将他这个北大学生骂得哑口无言,不知从何反驳。 “我……” 她才不让他我下去,“你若真有本事的话,就把身体养好,不要让爷爷、公公、婆婆成天为你担忧,有什么不如意、不满,到时自个儿站到他们面前说去。”数落他一顿之后,她才回到厨房又熬了一碗药,这回他乖乖地喝下去,不敢再说什么。 自此,书尧变得听话了,不再反抗君莲的照顾,她端来的药和饭菜,他都乖乖的吃完,每天都听她的话净身沐浴。说来奇怪,缠锢经月,几乎夺去他的性命的重病,完全痊愈了。 全家上下对君莲感激涕零,而书尧对她也刮目相看,但他仍旧不愿接受君莲成为他的妻子的事实,於是当他身体好转,并且在北大开学之前,他便开诚布公的和家中长辈讨论此事。 “爹、娘,这门亲事……我不能承认。”站在王家厅堂上,书尧态度坚定的向坐上头的三位长辈说道。君莲则沉默地站在门旁。??? “尢什么不承认?对这门亲事你有什么不满?”母亲郑氏急急开口道:“是不是你嫌没有正式拜堂,觉得不妥,没关系,娘立刻为你补办。”!?? “不是……” 〈缺行〉 王耀邦可是对这个媳妇满意极了,直夸她人品好,又懂事。连一向不轻易夸人的王光祖,也对这个孙媳妇赞不绝口,直道她的家教好。 书尧皱著眉,不知该从何说起。 一直没说话,观看孙子神色的王光祖开口了。“孩子,你有话就直说,这儿没外人。” 书尧回头看了君莲一眼,很明显的,他仍将她视为外人,这使她有种被刺伤的感觉,虽然她的心里很难过,但她仍仰起脸,以平静的表情回视他,她没打算以“外人”的身分退场,她要留下来听这件和她绝到有关系的事。 “你若是不满意这门亲事,也得在你媳妇面前说清楚,毕竟她已拜过王家列祖列宗,算是正式进了我们王家门。”王光祖慢慢地说道。他把人向来公正,明事理,这也是全镇的人尊重他的原因。 书尧望著父母,突然犹豫起来。 他该如何告诉他们,现在时代已经不同,父母之命决定儿女亲事已经不可行,现在讲的是自由恋爱……他很清楚,一旦说出这些,势必会引发一场大风暴,在这封闭的山村中,他们怎么可能像他一样,有机会接触到那些西方世界传过来的思想?即使知道了,恐怕也会斥为妖言惑众吧! 最后,他换一种说法,“爷爷、爹、娘,孩儿是觉得,目前毕业未完,事业未创,成亲……实在太早了,何况!君莲也不过十五……” 三位长辈闻言都松了口气,原来是这等小事,“这有什么关系?学校可以不用去念了,书念到这个样子,已经够了。”王耀邦不以为意的说道。在他看来!北大只不过是另一个学堂罢了,再教也不过就是那些孔夫子、四书五经之类的。 “你爹说的是,咱们王家这么一大片产业,你还嫌不够,养你家小一辈子都绰绰有馀,这些哪轮到你烦心,何况君莲也不算小,我十七岁便生了你。”郑氏微笑道。 书尧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孩儿不是那种会半途而废的人,进了北大之后,才发现以前所学太少了,所以孩儿还想继续念下去,若要忙于课业的话……实在无法分神照顾妻子……” 王光祖定定望著他一会,然后转过头和儿子、媳妇说道:“这孩子顾虑的也没错,当初也没打算那样快让他成亲的。” “还不是为了要冲喜治病……” “但现在都已经……”王耀邦抓著头,总不能儿子一病好,就把君莲一脚踢出去。 王光祖沉思了一下,“我看他俩尚未圆房,就让圆房的日子缓缓,直到书尧学成回来,再择一吉日,让他俩再正式拜堂圆房,你看如何?” 既是大家长做出的提议,焉有不从之理,仔细想来,这倒也是两全之法,既不影响书尧的课业,他们也多个媳妇陪在身旁。 “爹这办法极是,我看就这么著,君莲既已过了门,就是我王家的人,若书尧不想那么早圆房,就缓一缓,何况书尧的身子也还虚……”王耀邦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妻子推了一把,提醒他可别口无遮拦。 他脸立刻红起来,乾咳几声。 王光祖望向孙子,“孩子,觉得如何,这样可以吗?” 本来想要推拒这门亲事,怎么现在……他转过头望向君莲,一见著那双晶亮乌黑的眸子,不禁令他呆愣了一会,他垂下眼,回过头,“就这么著。” ☆☆☆ 稍晚,君莲和书尧一同回到他们的房间,一进门,君莲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搬出去。 “你不用这么急。”他唤住她,“再过些时日,我就要回北京去上课,这房间就留给你用。” 她低下头,过了会才开口,“你刚刚在堂上所说的话可是真心的?” “啊?”他没料到她竟会这样问。 她抬起头看著他,虽不想承认,但横看竖看,她这个夫婿的确和其他庄稼汉不同,线条较纤细,五官也很俊美,再加上这些时日在她细心调养下,整个人健壮了不少,教人看了欢喜。虽称不上骄傲,但仍暗喜,自已的夫婿竟是这般的好看。 “不想成亲的理由。”她轻声问道。年纪虽小,但在姊姊的教导下,倒也不会不明事理。 书尧沉默无语。 “若你是嫌我不好,尽避明说,我会明白,我会改的。”她急切的说道, “这……”他摇摇头,“不!不是你的问题,而是我觉得……”他来回地在房间踱步,“这门从小就订的亲事,其实对你、对我都很不公平……” 鲍平?婚事需要什么公平,怎么他意说她愈糊涂。 “你懂不懂?”他踱到她面前。 “不懂。” 他用力抓头。“该死……我怎么能指望什么都不知道的你懂呢?” 她闻言畏缩了一下,在他的眼中,她真如此无知? “我问你……若我真死了,你要为我守一辈子寡吗?”他猛地抓住她两条臂膀问道。 她垂下眼,“……是的,我会。”她轻声说道,从小听多了忠孝节义、贞洁烈女的故事,再加上姊代母职,不断地告诉她三从四德、出嫁从夫的道理,她自然耳濡目染,奉为不悖之真理。 “那你会心甘情愿吗?终生陪著一个坟墓,独守空闺?”他有些失控地大叫道。明知她没错,明知她只是个保守、将祖训奉篇真理的乡下女子,可他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因无奈及心焦所产生的怒气。 君莲被他的音量吓得倒退好几步,惊惺地看著他,嗫嚅地道:“你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她一点都不喜欢他这个样子,难道他对他们的婚事这么不满吗?是因为他讨厌她吗? 书尧望著那张小脸,真是有苦说不出。他从来就不忍伤人,何况是面对这么一个纯真的少女。 如果,他从未接触到那些新东西、新思想,他或许就会乖乖地认命,在此和从小就订了亲的她生活一辈子,养儿育女。但是既然让他接触了,那些新知识就像鸦片一样,让人不知不觉著迷,想不断吸收,破除一切旧东西,创造新中国。 他颓然地叹口气,“算了!再说下去也枉然。”不想再谈下去,“我肚子饿了,可不可以为我下碗清面?”他露出温和的表情说道。 太好了,总算有其他事可做,她怕死他继续谈论关於他们的婚事,松了口气,露出笑容,“早帮你下好了,我再去热一下。”说完后,她快速走出房间由於动作太快,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她回头不好意思的对他笑一笑,便快步离开。 看著她窈窕的身影,他重重地叹一口气,其实君莲不仅貌好、勤快,而且有个性,有妻如此,倒也无啥可挑剔,只是他极渴望拥有沈三白和王芸芸之间那般闺房乐趣,可以一同谈诗说词,而他希望君莲也能同他如此,谈诗、该词、谈科学、谈亚里斯多德、谈罗素……等等。 不过现在君莲大字也不识一个,这样想法或诈是种苛求吧! 第二章 北大开学的日子很快就到了,书尧早早便辞别了家中长辈和……妻子,从都儿岭下来,搭车换船的回到北京城去。 一进校门,就看见大家正热闹滚滚的迎接新生,走进此,便觉得全世界的知识都聚集在此,取之不竭。 走过社团摊位,见到每个人都卯足劲,使出浑身解数,以吸引新生的青睐,那景象著实教人发噱,走过“真言社”时,有人唤著地的名字,是他同班同学吴忠义。 “书尧,什么时候回来的?”吴忠义亲热的揽住他的臂膀。 “前天。”书尧试著拉开距离。他向来不喜欢这个同学、嘴巴税利不说,偏偏喜欢发表一些煽动人心的演讲,虽说国家目前正处於危难之际,是所有人该注奋起的时候,但他不喜欢他那种狂热得硬要别人认同他的想法的态度。 “这两个月的暑假,过得还开心吗?”他用力拍著书尧的肩膀,“哪像我们命不好,想回家都没办法。”吴忠义是东北流亡学生,此刻东北已被日本占有,成立伪满洲国。 书尧将他的手拿开,听到这种话,想不难过都不行,他叹了一口气,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有人从他们背后重重打了一下,是另一个同学罗平,人称小罗,他一把就把书尧拉了过去,“哎呀!你总算回来,我可想死你了,『爱国忠义』,不好意思,我们社团正急需人手,所以课堂上见了。”他一边说,一边拉著书尧快步往前走,不理后面射来的不满眼光。 离开那人的视线后,两人才停下来喘口气,相视而笑。 书尧看著这个在校园中和他最要好的死党,“谢了,要不我真不知该如何月兑身。” “你就是太好说话了,才会被他那种人盯上。”罗平擦著额头上的汗珠。 他人长的高高壮壮,站在书尧身边,更显得他粗犷不羁,像头猛大牛,也不晓得为什么,打从大一同班开始,他便和书尧一见如故,进而成为好友,并经常在一起,好似书尧的守护神。 书尧有些无奈的摇摇头,“不过听他那样说,我还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比起那些有家归不得的人,我实在幸运太多。” 罗平摇摇头,“你还真呆,三两下就被他唬住,难道不晓得他是故意说给你听?” “我知道呀,只不过不知道他动机为何,倘若他是要藉此抒发心中的不满,就让他算了。”他从不为此事计较。 “啧!啧!亏你还是第一名考进来的,书呆子,他是别有用心!才不是要抒发什么不满。” 听到这个虽不喜欢、但又不得不接受的外号,书尧只有纳闷的表情,“此话怎讲?” “他看准你刚从家里回来,荷包鼓鼓的,要你多挖出些个银子,给他成立的『救国会』。” “救国会?” “就是那些走『左派』的人组成的。”小罗突然压低声音说道:“听说他们在今晚的迎新会上,打算对新生收取捐献,你的家境向来不错,又好哄、好骗、好说话,难怪人家会对你下手。” “我有那样呆吗?”被人说成这样,害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对!你就是那样呆。”罗平很乾脆的说道。 书尧只有摇头苦笑。 两人并肩慢慢朝他们所属的社团摊位走去,书尧和一群喜好文字的人共同创办刊物,虽然规模没办法和由陈独秀等教授所办的“新潮”相比,但主要是以北大学生对当前政局、时事的一些评论为主,取名为“时新社”。 大老远的,就听到他们社员的林鹃,站在由两张桌子并成的临时访台上,对围观的大一新生们演讲。 “……身为现代中国新主人的我们应该要做什么、要懂什么,你们知道吗?我们绝对坚决要求,现在是停止内战,共同抵御外侮的时候!日本都已经堂皇入门,占我东三省,难道我们还要任凭其宰割?” 书尧听了一会儿,便和罗平走开,走近正热心散发社内刊物的社员们。大夥一见书尧,全热情的拥上来。 “书尧,你可回来,大家都想死你了。” “这次回家探亲如何?” “有没有带土产给我们?” 听大夥你一言、我一语的争相发问,书尧开心的笑了。对了!就是这种感觉,充满活力和朝气,在家这两个月,他一直觉得若有所失,原来是想念这些老同学,他笑著向大家说道:“有带一些土产给你们打牙祭,今晚就到我那好好吃一顿,庆祝开学,好不好?” “当然好呀!”立刻响起热烈的欢呼。 书尧不是社长,但深受社员们爱戴,他人看起来柔弱斯文,但他有双充满睿智的眼睛,使他整个人散发沉著稳重的气质,令人信赖,更别说他的文笔极佳,为社上之冠。 “书尧哥,你回来了?”一个柔美的声音从一群人后面传过来,众人立刻让出一条路,出声的是他们社上另一名女社自朱敏琦。 朱敏琦是北大校园公认的十大美女之一,人长得美不说,文采佳,气质雍容,家世良好,听说她爷爷是前清官员,打从她一进校园,便吸引了无数男性的爱慕,由於在众社团中,她独加入时新社,所以也为时新社招募了一大群社员。因此,今天时新社小有局面,她功不可没,所以很自然的,大家就推她当社长。 书尧看到她,心跳有一会儿不规则,她的美,总是让人喘不过气来,但他随即将这份感觉压下去,露出温和的笑容。“嗨!” “刚刚我好像听到有人说要请客,不晓得可不可以加我一份?”话虽是对大家说的,但她那双晶亮的眼睛却直盯著他瞧。 “当然可以,只要你不嫌那是山村野味,比不得北京城中的精致。”他微笑道。 “瞧瞧你说这什什么话,难不成在你眼中,我就是那种只吃好的,穿好的大小姐?”她故作气愤地睨著他。 有不少人被她那含嗔带怒的俏模样给迷得目不转睛,直盯着她瞧。 书尧也有那么一刹那闪神,因为她那微怒的声调令他想起某个人。 “你不是吗?”罗平问道。 “是!我是!”她毫不忸怩,大方的承认道,但是她随即又摇头,“不过吃太多好料好菜,偶尔也想换换清淡口味,所以,书尧哥,可别介意我去尝尝你的家乡味。” 听到她用那种撒娇语气说话,用那双盈著动人水光的眼睛看著你,任凭再怎么铁石心肠的人,都难以拒绝,何况他本来就没打算拒绝,“真是的,我又没说不让你参加,被你这么一说,我反而像是坏人。”他摇摇头,真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朱敏琦只是露出一朵动人的微笑,“谁叫大哥你呢,一回家就忘了我们这些老同学,连个消息都不给,害我们有事也不知该怎么找你,本来说好回家一个月后就回来帮忙迎新的事,谁知您老兄硬是拖到开学前才回来,各位!你们说该不该罚?” “该!” “今晚得好好罚他。”众人立刻起哄闹道。 书尧摇头苦笑,“这两个月回家,头一个月我几乎都在鬼门关前打转。” 此言一出,众人立刻安静下来。书尧简单描述生病的事,除了略过成亲冲喜治病的事。 一听到他生病,敏琦脸上立刻露出关切的神情。 “那……现在呢?好转了没?”她急急的问道。 “好了,要不怎么能来学校呢?” “胡说八道,你的脸色看起来就是不大对动。”朱敏琦一反刚刚的俏皮,万分认真的拉住书尧,推开众人,往社团办公室走去,“大病初愈,应该好好休息,今天别请什么客了。” “敏琦,没关系的。”他很惊讶她竟会这样关心他。 “谁说的,一定要好好休息……”她不由分说,硬是将他拉进社团办公室去。 ☆☆☆ 君莲抬起头来,望向远方的天空。 今天天气很好,晴朗的天空只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 呼!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好快,来到都儿岭也快半年了,从陌生到熟悉又……她完全已经把这当做家了。 她和王家的爷爷、公公婆婆都处得很好,婆婆郑氏对她虽然严厉,在家事训练方面相当严格,但大体说来,对她还算不错。 平时整理完家里,她便将家中的牛羊带到村外草盛的地方放牧。 想到那个远在北京念书的未婚夫,她的脸不禁红起来,分别这些时日以来,她经常想起他,尤其是那段他们短暂相处的岁月。 为了不让自己差夫婿太多,她改变以前的想法,不再认为女子不应多读书,所以,她央求他教她识字,而他也很乐意担任这项工作,在他耐心教导下,原本对她而言象图画般的字,渐渐有了意义,虽然写字对她来说,还是相当吃力,但她只要一偷空,就会勤练,找了个大平盘盛满沙子,用筷子一笔一画慢慢学著写。 想起学写字的过程,她的脸更加配红,因为是书尧握著她的手,慢慢写出她的名字,那时她脑中一片空白,根本不记得手是怎么动的,记忆中全是他温热的手握住她的感觉,以及他的臂膀碰触她时的触感……在那一刻她相信他有一点喜欢她了。 她猛地伸手蒙住脸,哎呀!真是愈想愈羞,连忙停止胡思乱想下去,再想,啥正事都干不了。 书尧离开后,负责教导她的工作便落在爷爷王光祖的身上,老爷爷很高兴收了君莲这个学生,因为她领悟力强,聪明又好问,这几个月教下来,使他相当有成就感,如今她已可背得三字经,及说得百家姓上所有的字,现正学习四书五经。 平常她有一大半时间都在外面放牧牛羊,除了花时间在练字上,她也跟家中长工荣伯学骑马,甚至拿起猎枪学习射击,日子过得既充实又偷快,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想见的那个人,却在山的另一边,在一个对她而言有如天边远的城市。 “孙少女乃女乃!”有人唤她,一看原来是王家长工荣伯。 “荣伯,怎么啦?是不是家里有事?”她连忙问道。 “有点事,孙少爷来信了。”荣怕很开心的宣布道。 丙不其然,那张娇美的脸庞立刻亮了起来。 “真的?”君莲差点拔腿往家里奔去,不过看到那些牛、羊,想起她的工作…… “这儿有我帮你看著,你尽避回去吧!”他岂不明白小女孩的心理。 “荣伯,谢了!” 看著她矫捷窈窕的背影,荣伯老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不禁感叹,年轻真好呀! 一回到家,便看见爷爷、公婆全都聚在堂上,怛是气氛却不若往常接到书尧家书时的欢欣,反而有股沉重的气氛。 她睑上的笑容顿时不见,猜想著出了什么事?莫非书尧……莫名的恐慌立刻攫住她整个人。 “出了什么事?”各种可能性在她心中闪过,是不是他的病又发了? 郑氏讶异地抬起头,“你怎么跑回来,牛羊呢?” “荣怕正帮我看著,我听说书尧有捎信回来……”她讷讷的低下头。 郑氏明白了,没再说什么。 王耀邦看著媳妇,眉头深锁,“没事,只是书尧信上说,过年不回家,说什么寒假有活动要忙。真是不像话,学校难道还比家里重要吗?过年是多大的事情,他居然敢不回家?”他重重的拍下桌子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 原来他没事……但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她整个心又立刻沉了下来,他……不回家过年?她咬白了唇,看著地面。 郑氏摇摇头,“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不过寒假也只有短短一个月,若是让他来回奔波,舟车劳顿的,怕他那身子会受不了……”做母亲的最关心的永远是孩子的身体。 王光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打算,若是学校功课紧的话,也不勉强,可是……”他看向低头不语的君莲,“莲丫头,你不打紧吧?” 看到这位所敬爱的长者以了解的目光望著她,她差点哭出来,但仍强忍著失望,“没事的。”她轻轻说道。 其实她觉得旁徨无依,因为他是她和这个家唯一的连系,没有他,她根本无法在这个家立足…… 稍晚,众人用过晚餐,君莲照往例,到书房接受王光祖的指导。 不过,今晚她整个人恍恍惚惚,全无平常那股热切,王光祖马上就察觉不对劲。 “丫头,还在为书尧的事烦心?”他放下书本,一针见血地问道。 “爷爷……” “不用烦,虽然那孩子没回来,但他应该会照顾自己。”他安慰的说道。 她咬咬唇,然后鼓起勇气,将一直绕在她心中的心事问出来。“爷爷,今天书尧的信上……说什么?您可以念给我听听吗?” 他拿出信交给她。“与其我念,还不如你自已看,顺便也考一下自己,识得多少字?” 她像捧珍宝似的拿著那几张纸,吞口口水后,才仔细看著。书尧的字端正雄厚,使她阅读起来毫不费力,但因她所识的字有限,只能从一些字中推敲出整句话的意思。不过,大致明了他说自己很好,要家人不用挂念,并吩咐家人要多保重身体。 她看完之后,有些失望的还给爷爷,因为在这几张纸中──她都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想来……他不像她一样挂念著自己。 “他有叫全家人都保重身体,那也包括了你。”老人年长,马上猜出小媳妇失望的原因为何。 她温驯地点点头,但脸上表情仍是失望的。 “你别多心,这是给全家人的书信!信上总不能特别指出你吧!若老是这样,反而不妥喔!”老人家温言地开导她,“不过,若是他专门写一封给你那意义又不同罗!” “是吗?那他为什么不写给我……”她急切的问道。 “那得要你先会写给他呀!”老人笑著说道。 这话立刻提醒了她,对呀!她怎么那样笨,都忘了。书尧还以为她只会认几个字难怪他不会写给她,反正她也看不懂。一想到这,她立刻豁然开朗,觉得心中好像射进一道光芒,让她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对!她要写封信给他,告诉他,和她通信没关系,她已经会写……不!现在当然还不是很会,但她会努力,将所有的字、词学会,然后写封信告诉他,她会读也会写了。 她微笑地望著爷爷,“我懂了,谢谢爷爷,我会尽快的学会读书写字,然后写信告诉他。” 王光祖赞许的点点头,果然孺子可救,一点就通。“很好,那我们现在可以继续下去了吗?” “可以!”君莲精神勃勃的答道。 ☆☆☆ 自此君莲比往常更加用功学习除了努力背书识字,对於书中内容也开始会提出自己的见解和想法,和王光祖讨论、交换心得,对於这么聪明好学的小孙媳妇,王光祖是愈教愈得意。 这天郑氏像发现什么大事,突然慌了起来。“糟了!差点忘了,书尧冬衣带不够呀!北平的冬天那样啥他那薄弱的身子,怎么撑得住?” 王耀邦瞪著妻子,“他去年不是有带些冬天衣物过去?” “他这次回来不是曾说去年带去的衣服,有不少被弄坏。” “怎么弄坏的?” “这我怎么知道?”郑氏白了丈夫一眼,横竖儿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哪知道其实书尧是将衣服都捐给了那些流亡学生。 “那这下该怎么办?”一想到儿子有可能挨寒受冻,王耀邦也不禁慌了起来。 王光祖沉吟了一下,“那就叫荣伯送些冬衣到北平给那孩子,顺便给他带些进补的东西,以补偿他无法回家过年的遗憾。” “对!就这么著。”王耀邦向来对他爹的话言听计从,立刻连声答应。 郑氏想了一下,这的确是个好办法,事不宜迟,她立刻到书尧的房间,准备收拾几套衣物—好叫荣伯带去。 “也让君莲一块跟去吧!”王光祖突然说道。 所有人全吃惊地望向他,正扫著地的君莲差点将扫帚松了手。 “爹!为什么也要让莲儿跟去?”王耀邦困惑地问道。 “一方面挂书尧在那一个人过年,冷清清的,所以才要莲儿过去陪他,另一方面,她的手艺好,懂得照顾那孩子,刚好可以将我们带去的东西煮给那孩子吃。” 原来如此,要不带些好东西去没人煮给他吃,岂不白搭? “莲丫头,觉得如何?可不可以跑这一趟?北平离这挺远的,让你走这一趟,怕会苦了你……”王光祖慈祥的望著君莲。 “可以,可以,没有关系,我不怕苦的。”在回过神后,她立刻迭声说道。这是真的吗?她可以到北平去看他?若真行的话,再怎么苦,她都不怕。 “可她一个女孩子去,妥当吗?”郑氏担心的问道。 “有阿荣陪著她,不碍事的。”王光祖悠哉的说道。 在旁的荣伯点著头,“不打紧的,若谁想欺负少女乃女乃,还得问我拳头同不同意。”荣伯身高力壮的,虽然年约五十,但是力量可不输给年轻人。 “既然如此的话,就麻烦你跟君莲跑这一趟罗!” “没问题!” 君莲眼睛一闪一闪,露出兴奋的光芒。 ☆☆☆ “我的天!怎么有人把情书夹在这些稿件中?真是有够没水准的。”时新社的社长朱敏琦哇哇大叫道。 其他人闻言都笑了,对此事大家都已司空见惯,放到时新社投稿箱中的文稿,起码有三分之二是写给朱敏琦的情书。 “又是那些可怜虫写来给你消遣的?”罗平调侃道。 她不客气的瞪他一眼,然后视线转向坐在他旁边的书尧,眼神不禁放柔了。不过书尧却正埋头看书,一点都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 真是的,难道对她收到情书这件事,他完全无动於衷? 她撇撇嘴,抽出其中一封,打开念道:“亲爱的敏琦,从第一眼见到你时,我就无法自拔的喜欢上你……真是老套,难道没有比较创新的吗?我看看这封……也是,这封……唔!好像比较像话一点。” “念来听听。”罗平笑道。 这时,其他社员也停下手上的工作,将注意力转向她,连书尧也不例外,虽然情书是很私人的信函,不过既然当事者不介意公开,他们也不避讳聆听,何况社中有不少爱慕敏琦的人,他们都很想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文词才能攻陷美人的芳心?毕竟曾有学长以情书夺得北大校花芳心的例子,所以知道对方喜好这点是很重要的。 “唔!他信上说……”她重重咳了几声后,才开口朗诵,“喔!敏琦!敏琦!为什么你是敏琦……” 她还没念完,所有人已经爆笑出声。 “老天,我敢拿今晚的晚餐打赌,这个写信的人一定是英文系的。”社员之一的刘忠全抱著肚子说道。 “你这个推论也未免太大胆,总不能因为对方抄了莎士比亚几句台词,你就说人家是英文系的。”同是英文系的王文平笑著推他一把。 书尧笑著望向敏琦,“其实这人倒也挺用心思,不像前几封,十封中就有九封提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几个字,难得他引用西方的东西。” 听他这样赞,让她心头好乐,毕竟他还是有注意到她,她抿嘴轻轻笑,问道:“若是你写情书给女孩子的话,你会怎么写?” “我没写过,怎么知道?”书尧摇摇头,他才不作兴这个。 “你的文笔那么好,写封情书应该不是什么难事。”罗平也开始怂恿他。 “告诉我们吧!”众人开始七嘴八舌。 有些无奈地,书尧开始构思,“不过对象要给谁?”他有些为难地说道。 “就我如何?”朱敏琦微笑的睨著他。 “给你?好吧!让我想想。”他低下头沉思一下,方抬起头轻声低吟道“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酒意诗情谁与共?但愿与君共此时。” 虽然短短数句,已让在场的人动容,朱敏琦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更是含情脉脉的望著他。 罗平突大笑出声,打破此刻的气氛,他笑得有些僵,而且拍向书尧肩膀的手劲也稍大些。“好首蝶恋花,真有你的,不愧是才子,马上就可以吟起词来。” 书尧皱著眉头,揉著被打得发疼的地方,真是大老粗一个,他暗自申吟。 “怎样,敏琦小姐若是你接到这样的情书,你会接受吗?”王文平问道。 她故作沉思状,然后摇摇头。“不行!不行!太短了,我需要长一点的。” 书尧耸耸肩。“再长我就想不出来,现在讲的是言简意赅,点到即可,讲太白没意思。” “你真是不懂女人心。”她用手轻弹他一下脑袋。 社内另一名女同学林鹃打断他们的谈话,“喂!你们看看,有人来信骂我们。”她扬起一份手稿嚷道。 “骂就骂呀,现在是言论自由的时代,大家都有权发表意见,这有什么稀奇?”刘忠全意兴阑珊地说道。 “骂我们什么?”朱敏琦问道。 “来稿者是一名男性,他说从小家中就为他娶了媳妇,那媳妇大他十岁,是个老实的乡下姑娘,从小就带他、养他,而他也把她当成姊姊一样,现在他进了北大,爱上班上一个女同学,想要向她求亲,偏偏她是个女权拥戴者,不肯做二房。所以,他怪我们不该在刊物上生那些关於妇女运动的消息,蛊惑人心。” “这人有病呀?”罗平率先骂出来,“是哪个家伙写的,看我去把他『通』一顿,让他明事理,真是的,现在是什么年代,还时兴娶二房?” 林鹃横他一眼,“你们男人什么时候会嫌妻妾多?即使只有妻一房,还不是会到外面捻花惹草的。” “喂!喂!别一竿子打翻全船的人,我们可都是受过教育的知识分子。”王文平速忙澄清道,他可不希望朱敏琦也这样想。 “得了吧!受过教育又怎样?你信不信,在咱们北大校园中!有半数男生家中都已经给他们订过亲,甚至都已成婚生子,可是却什么都不说,故意去追求一些单纯的女学生,之后被女方发觉真相,却又说是受父母之命所压迫,不得不成婚,其实他心中最爱的人是她……哼!用这些甜言蜜语,不知骗了多少纯洁女性的心,更是差劲透顶。”林鹃的观察向来敏锐,言词也相当犀利,但是她个性除了较激进一点外,倒也不难相处。 所有男生皆面面相觎,除了书尧以外。他的脸色有些白,眼睛也直盯著地上,不敢看其他人。 对这种情形,他们都有耳闻,尤其听说有些很差劲的男生会以一副受害者的面孔向小女生哭诉,说他们有多可怜,深受旧传统的束缚,背负不敢违命的亲恩包袱,藉此赢得她们的同情,让她们为了安慰那些男性,可以不顾外界眼光、世俗的道德,毫无所怨的爱上他们,有些女孩子甚至为了这样的爱和家里反目…… “我们不是那种人啦!”刘忠全胀红脸大声说道。 “就是呀,我们『时新社』的男生可没有这种情况,对吧?”王文平忙不迭的说道,并认真环视每一个在场的男生。 “不!不尽然。” 所有人惊愕的望向声音来源。 书尧缓缓站起来,他脸色虽难看,但表情却是无畏的。“我家里已经帮我订了亲。” 罗平乾笑道“你在开玩笑吗”看到书尧的表情,他脸上笑容不见了。“你真他妈的已经订亲?”他不信的提高音量质问道。 书尧苦笑的点点头。“嗯!是家里从小就订的亲。” 顿时,众人的表情全变了,其中最难看的莫过於林鹃和朱敏琦。 “为什么从没听你提过?”林鹃尖锐的问道。 “因为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他简单的说道。 “你可以先跟大家说清楚才不会让我……”林鹃陡地停住嘴,没再说下去,一双眼睛燃著怒火瞪著他。 不过她没接下去说的话,大家也可以情得出来,因为每个人都很清楚,她喜欢书尧。 书尧摇摇头,“我从没预期这件婚事会成真,何况这是我私人的事,也没必要大肆宣传。” 在大家眼中的书尧,是个稳重的人,进学校一年半以来,从没见他和哪位女同学走得特别近,或传出恋情,所以这件事……若不是今天这个机会,由他亲口说出来,大家恐怕还会继续被蒙在鼓里。 罗平重重打他一下,“你真太不够意思,居然没跟我说这件事!算什么朋友?” 书尧只有歉然以对。 朱敏琦站了起来不发一语地走出去,顿时整个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极为怪异。书尧默默看著她离去的背影,一时之间,一股莫名的情绪袭上了心头。 ☆☆☆ 稍晚,书尧回到住宿的地方。 因为学校学生宿舍不足,所以他和多数同学一样,都住在北大外面胡同中的房子。 他静静坐在书桌前沉思,刘於今天这番坦白,他并不后悔,不过,最让他在意的却是朱敏琦的反应,她离去前的表情充满哀怨,似乎在责怪他怎么可以这样。 朱敏琦她是个好女孩,容貌美,气质好,又有才华,当然,也有富贵家庭出身的傲气,及大小姐般的骄纵个性,但这些都还能令人忍受、毕竟她甚少欺负人,偶尔言语上稍微犀利刺人,除此之外,她相当讨人喜欢。 和她谈天讲话,是件愉快的事,他可以和她大谈对国家、时局的看法,他可以和她分享他所学到的一切,他欣赏她!但是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他无法确定,因为他从没对她产生任阿非分之想。 轻微的敲门声,将他从沉思中惊醒。 这么晚了,谁会来拜访? 打开门,见到来人时他整个人不禁愣住。 “敏琦……” 朱敏琦身上穿著厚厚的外套,脸色苍白的站在门前。 “这么晚,这么冷……你怎么还没回家,跑到这?”他连忙让她进来。 她进门后,毫无预警地,突然飞身扑进他的怀中,“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个样子?”她痛哭出声。 他有些惊慌失措、“别别哭呀!”他笨拙的将手放到她的肩上,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没吭声,一直哭,眼泪不停流下来,他只有直挺挺的站著,任凭她发泄。 渐渐地,她平静了下来,整个人依旧偎在他怀中,然后她仰起头,“你为什么不早些说出来?若是我早知道的话,我就……我就不会……喜欢上你了。”说到这,她又泣不成声。 她喜欢他!这项惊人的告白,让他整个人都呆了,久久不能自己。 “这……怎么可能?”他轻轻推开她,“你在跟我开玩笑吗?”他直觉认为这种事不太可能,她向来对男孩子眼高於顶,他完全不晓得她对他有意思。 “开玩笑?”她泪眼婆娑地瞪著他,然后抡起拳头槌他,“我是鼓起多大勇气说出这些话,你竟敢说我是开玩笑。”她站起来,一脸愤恨,“你实在太可恶,为什么不告诉大家,你是有妇之夫?” 他低头不语。 “虽然没人问你这种问题,可是我们也相处这么一段时间,你居然什么都没说!” “我不是故意的。”书尧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其实……我也忘了这门亲事……直到……” 她望著他,“直到什么?” “直到这次暑假回去……” “怎样?” “我家里正式把她迎进门” “你不是说你大病一场……”她眼睛蓦地瞠大,“莫非你骗人……”一想起自己在听到他说大病一场,害她整个心都揪起来,担心东、担心西。在开学后那一个月,她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吩咐家中下人做他爱吃的,带来学校给他吃、就是怕他旧疾复发,谁知她又惊又怒地扬起手,想要给他一巴掌时,他的话又让她停住动作。 “我没有骗人,事实上也就是因为那场病,才让她提前进门,而我根本无力阻止。”他转过身回对她,表情是歉疚也是严肃的,“我因为病太重医生束手无策,我娘为了我,便提前为我完婚,希望藉著新人喜气治好我的病……” “冲喜?”她摇摇头,“这是什么年代,现在讲的是科学,怎么会迷信这种事?”她忍不住大叫出来,“你竟然会为了这个理由成亲,天呀!” “不过,我的病因此而好转,却是事实。”他苦笑道。 她用一种好像他疯了的神情看著他。“你别胡说了……若是你想找理由来骗取我的认同,告诉你,我没那样傻……” “我并不是说『冲喜』这件事救了我,但是我的未婚妻的确救了我。”他很严肃的望著她,“在她细心照料下,我的病情因此好转,若不是她,今天我不会站在这里。” 朱敏琦身体晃了一下,脸色变得更难看,“那么你是说,你……接受了这婚事?”其实她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晚来到这质问他?或许下意识希望能从他口中得知,他也是逼不得已同意这门亲事,其实他根本不愿意,然后她会接受这样的说法,并告诉他,她还是愿意和他在一起,只要他也喜欢她……可是如今…… “我不否认,在我知道家人趁我昏睡不醒之际替我成亲时,我很震惊,也想拒绝,但是见到我父母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何况……” “何况你的未婚妻又救了你一命。”她突然冷静下来,似乎可以了解书尧的意思,其实她很清楚,书尧不是那种天花乱坠、花言巧语的人,他踏实稳重,做事光明磊落,这也是她心仪他的原因。不!不行!她没办法放弃他,即使他已订亲也无所谓,她是新时代女性,可以为爱不顾一切的。 她抓住他的臂膀,“你告诉我,你……喜欢你那个媳妇吗?”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对君莲……“她才十五岁。” “什么?”竟那么年轻?!一阵在惊愣过后,随即涌上她心头的,却是松一口气后的狂喜,“那……她还很年轻嘛!” “嗯!对我而言,她的确就像是个妹妹。”目前是。 原来如此,原本她还充满哀伤和气愤,突然之间,她变得生气勃勃,咬咬下唇,脸微红的抬起头问道“你……喜欢我吗?” 书尧楞愣地看著她的脸,不一会儿,他慌乱起来,整张脸通红。“我……” “你讨厌我吗?觉得我不好?不值得你喜欢?”她不放松地追问道。 “不!不是!我……”他该如何启齿?就某方面而言,她的确是他心目中理想妻子的模样。人美、懂得又多,和她永远可以畅所欲言……但……他深吸一口气后才开口,“对不起,我现在没办法答应你任河事。”他一睑严肃地看着她,“你是个好女孩,我不否认我欣赏你,但……在未取得我父母谅解。将这个婚约取消之前,我不能追求你,甚至和你交往……因为这对你并不公平。”他不愿和其他男人一样,随便做出不负责任的承诺!在他非自由身的情况下,他不想伤害任河人,尤其是朱敏琦,她是好朋友。 她呆了好一会,才理解他所说的话,“你……是在拒绝我吗?”她颤著声音问道。老天!他只是欣赏她?有多少男人乞求她垂怜,而她却独锺意他。 他向她靠近一步。“请不要这么想,我只是不愿意,在我非自由身的情况下追求你……或其他女孩,这是不负责任的。” “那你什么时候会解除婚约?” 他犹豫一下,然后亳不迟疑的回答。“等我毕业时。” “两年?”她不可置信的叫道:“为什么要那样久?”她狂乱地摇著头,“不!我不以为我能等那么久。” 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会今所有男人在转眼间化为绕指柔,会不惜任何代价为她摘下天上星辰,他虽不忍,却也不愿轻易开口答应她。 她猛地抬起头,狠狠看著他,“若你想和我在一起,就该立刻将此事解决。”丢完这些话后,她转过身子,迅速的跑离房间。 在书尧温文儒雅的面容上,出现难解的神情,不晓得事情为什么在一瞬间变得如此复杂,他突然恨起自己,为什么他会如此优柔寡断?他不想伤害父母、不想伤害朱敏琦还有君莲,可是到头来,会不会因为他的不忍,而全部伤害到呢? 他闭上眼睛,兀自沉思。 ☆☆☆ 那晚之后,朱敏琦和书尧的关系变得极为奇特。 书尧很明显在躲著朱敏琦,而她也总是以哀伤迫人的眼光紧紧跟著他,若不是刚好最近政局混乱,学潮、工潮到处盛行,北大更是这些学运的龙头老大,他们竭力要求国民政府停止内战,全力对外抗日,因为日本侵华事实愈来愈明显,所有人都将焦点放在上面,没几个察觉到这两人的异状。 一天,有人匆匆从外头跑进来,“书尧,有你家里来的信。送信的人送错地方,一直到我今天回去才发现这件事,好多天了,我怕是急件,所以赶紧送来给你。”原来是住在他隔壁的同学张浩义。 家书?正埋头写评论的书尧,立刻停下笔接过来看,当看完内容之后,他整个脸都变了,“今天几号?”最近这些天都在忙期末考,考完后,又立刻没日没夜的写稿,所以,他都忙得分不清日子是几号了。 “二十二。”罗平说道。 “糟了,那不就今天吗?”书尧霍地站起身,脸色焦急地立刻跑了出去,留下一脸错愕的众人。 “是不是家里发生什么事?”王文平问出大家心里的疑问。 罗平也起身,“我跟去看看。”说完,他也跑出去。 “我也去。”朱敏琦也跟了出去。 留在室内的其他人,互换一眼后,也立刻站起来跑出去。同学家中有难,岂有不帮之理,顿时整个时新社只留下张浩义,“这……是怎么一回事呀?”他呆呆的问道。 书尧拦住一辆人力车后立刻跳上去,“火车站。”他吩咐完拉车夫再次展读那封家书。 怎么可能,荣伯和君莲居然要来陪他一起过年?他看著爷爷熟悉的字迹,整个人方寸部乱了。 这一切都太教人抢手不及,连向来脾气好、不轻易骂人的书尧也不自觉地骂出来,“该死!懊死!我现在哪有办法招待他们?”尤其是君莲,爷爷干嘛让她来,这不是存心要他难看吗?一想到那些同学都会看到君莲,他就…… 他连忙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信上说他们今天会到,只要火车不误时,他们应该再过不久就会到达,若是顺利的话,他拿一些必要东蚊瘁,就立刻把他们送上下一班火车离开,若不行的话…… 他伸手抹抹睑,不行的话……他也没辙了。 到达火车站时,他将钱丢给车夫后,就跳了下去,匆匆跑进站中。他拉住车站执勤人员,“从平镇来的火车已经进站了吗?有没有误点?” “十分钟前就到了。” 什么?“喔!谢谢!”他吞口口水,会吗?他们会搭这一班火车吗?还是会搭下一班?他开始在拥挤的人潮中引颈找寻,希望能找到荣伯的身影── 突然在月台左侧发生小骚动,“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撞我们家的孙少女乃女乃,看我修理你。”一听到这声音,书尧整个心都揪起来。 是荣伯! 他连忙跑过去,一边跑,还一边向被他撞到的人道歉。 当看到那个熟悉身影时,他差点没吓坏,因为荣怕正拉著一个男人的领子,拳头已经高高举起,只差没有打下去。 “荣伯!不要!”一个清脆的女声从旁响起。 他看过去,再一次呆住……君莲?天!才几个月不见,她似乎又长大不少,变得更美了。 君莲一身青布裙,简单朴素,背上背著大包包,两手各提著两只鸡和两只鸭。 他重重才上眼睛,天呀!他们就这样提着从都儿岭到北平? 君莲急急拦住荣伯,“荣伯!我不打紧,只是跌了一下不碍事的,而且这儿人多,难免会撞到人……”刚刚下火车,正站在月台寻找书尧时,这个人突然撞了她一下,让她跌倒,手中的鸡鸭差点就月兑手跑开,幸亏她有先见之明,事先用绳子绑住它们的脚,才没闹得鸡飞鸭跳。 “谁说的,你看这小子贼头贼脑!分明是故意来撞你,吃你的豆腐。”荣怕狠狠瞪著这个看起来像瘪三的家伙。 “不!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个被抓的人不停挣扎地说道。 不过,怎么动都没用,因为荣伯可是山上的猎户,体格、力量都是一等一的棒。 “少唬我,不给你这小子一点教训,怎么会懂得走路要长眼睛?”荣伯那一拳正要往下挥的时候,另外一个声音也响起来阻止他。 “荣伯!别冲动。” “孙少爷!” “书尧哥!”一见著他,君莲差点扑过去抱住他,欢欣得叫出来!但不知为何,脚像生了根般,只能定在那痴傻的望著他。 他比前几个月壮硕多了精神充沛,神采奕奕的样子,看起来玉树临风,更加俊美。 “荣伯,放开人家。”书尧走到荣伯的身旁,他望向那个人,“你应该不是故意撞到人的吧?” “当然不是!”那人连声否认。 “既然这样,就放了他。”书尧劝道。 “知道了。”荣怕将那人拉近,“下次再不长眼睛,胡乱撞人一通,被我抓到,看我饶你不?”说完之后,才松开手。那人拿起自己的柬西,拔腿便跑。 “孙少爷,你可来了,我们还正愁找不到你。”荣伯笑道,拿起刚刚搁在地上的包包。 “抱歉,我刚刚才拿到信知道你们要来,所以才会迟了……”书尧转向君莲,“莲妹,你好。” 君莲不敢看他的眼,低下头,“你好,书尧哥。” “你们怎么会来呢?”书尧到现在还是转不过来,因为这一切都太突然。“这一路来,还习惯吗?又是换船、火车的?”很奇怪地,看到君莲,他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欣喜,才一段日子不见,她整个人长大不少,睑上稚气虽然犹未月兑,但已散发出少女特有的清丽。 一说到这,便让君莲忘却初见他时的羞涩,“我这一辈子从没见过那样多人、车,还有那么多大房子,没想到现在居然还有可以不让牛拉就会动的车子……”她忍不住兴奋形容起路上的所见所闻。对从未离开山上的君莲来说,进了大城市的她,就像刘佬佬进了大观园般,处处觉得新奇、惊人。 原本还对他们乍然到来而惊愕不已的书尧,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充满兴致的听著 君莲极生动的描述,全然忘了身处何方,倒是荣伯提醒了他们。 “少爷,现在能不能先到你住的地方,我好把东西搁著。” 直到此时,书尧才发现情况有多可笑,他居然和手提著鸡、鸭的君莲讲得忘我,他忍不住失笑,“说的也是,我这就带你们去。”他对着君莲说道:“来,我帮你拿行李和这些……鸡鸭。” 她摇摇头,“不用了,这些鸡鸭都已昏了,我这样提著不碍事。” “昏了?” “坐着这个铁皮车,一路上上下下动著,还没到北平,就全晕了过去,这样也好,省得我待会儿宰给你吃时,要和它们奋战。”她皱皱鼻头,样子可爱俏皮极了。 听她这么一说,他又忍不住笑出来。当他转过身时,却意外发现罗平、朱敏琦、林鹃、王光平等人就站在他身后,每个人脸上表情不一。 “你们怎么……”书尧瞪著他们!不知他们是何时跟来的。 罗平先看了他一眼,随即将视线落在君莲身上,“谁叫你像火烧似的跑了出来,吓了我们一大跳,还以为你发生什么大事……对了,他们是谁?你的家人吗?” 他突然看见一位长得好俊俏的小泵娘,“她……是你的妹妹吗?” 王光平走近他们,也是一脸惊艳的神情,“你有妹妹?怎么从来都没听你提过?我还以为你是独子。” 君莲面对这些穿著北大制服,举手投足都流露出属於二十几岁年轻人的自信风采的学子们,她不自觉躲到书尧背后,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来回打量著他们。 “我是独生子。”他没有逃避,直直看向在场的每个同学。 “那她是?” “她……是我的未婚妻。” 一句简单陈述,就足以让所有人呆若木鸡,朱敏琦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惨白。 周遭顿时只有人来人往闹烘烘的人车声。 君莲又喜又羞的看向书尧,她怎么也没想到,书尧竟会这么直接的介绍她,一颗心立刻放了下来,看来,在他心中,她还是他所认定的人吧!但是为什么其他人的表情都怪怪的? 罗平首先打破沉默,他乾笑几声,“喔!原来你就是他的『未婚妻』,欢迎!欢迎!初次来北平吗?”他露出欢迎的笑容。 君莲怯怯地点著头。 “那你来这,一定要好好请你一顿北平烤鸭,哇!你还自己带鸭子来呀!太好了”罗干热情的将她手中那些鸡鸭接过来,“来!我帮你拿,怎么可以让一个小泵娘拿这些,现代话叫绅士服务。”他转头瞪向书尧,“还愣在这边干嘛?还不赶快带你的未婚妻回你那,人家大老远从都儿岭来看你,走这么长一段路,早累瘫了,还不让人家休息?” 在这番嚷嚷之下,书尧已经恢复镇静。他点点头,对著荣伯和君莲说道:“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坐在人力车上,君莲瞪大眼睛看著这个城市,书尧一一为她解释这边的建筑,当她看到紫禁城时,整个人差点喘不过气来,“那那个是?”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富丽堂皇的建筑物,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那是紫禁城,也就是皇帝老子住的地方。”书尧为她介绍道。好奇怪,来北平快两年,这些建筑物都已司空儿惯,已经没有初见时的那份震撼,如今看到君莲吃惊讶异的表情,也不由得让他记起当时的那份感动。 “现在皇帝还住在那吗?”她轻抚著胸口惊羡地问道。老天!她这辈子从没想过会这么靠近皇帝老子住的地方,虽然此时已是民国,在他们那边偏远的山村,可丝毫感觉不出民国和帝制之间有何不同。 “没了,他携家带眷,傻傻的跑到东北去做皇帝。”书尧轻描淡写地说道。 “东北?”她皱皱眉头,“东北有此这儿好吗?”在她眼中,北平已经是一等一的,她不憧,为什么会有人肯放弃这里? 他闻言忍不往哈哈笑出来。 “我说错了吗?有什么好笑的?”她抬起头来困惑地望著他。 “没有,你说得没错,他的确是个笨皇帝。”他止住笑,“你和荣怕打算待在这多久?” “唔──爷爷意思是要我们和你一起过完年……这样,会耽误你的事情吗?” 爷爷的心意令他感动,知道是不要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过年。他摇摇头说:“不会的。”虽然嘴巴上这样说其实他心里也很明白,得赶紧想法子加快进度才是,难得君莲来这一趟,他当然得要好好带她到处玩。 “等你休息过后,我带你在北京城中好好看看,你说好不?”他温柔的说道。 这简直如获至宝,君莲开心的点头,“当然好,当然好,巴不得现在就去。” “不行!你得先好好休息。” “是!” 朱敏琦两眼发直的看著前面有说有笑的那一对。什么恩人?什么不敢违背父母之命?看到那个女孩,她就明白了,虽然那个女孩还未发育成熟,名为十五岁,看起来却只有十三岁的模样,但任谁都看得出,那个女孩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大美人,难怪他要等两年,分明是想要等她长大,看情况再说嘛! 她用嫉恨的目光盯著他们。 坐在一旁的林鹃忍不住的评论,“他的未婚妻简直就是个小孩子!两人看起来一点都不搭。” “可不是吗?”朱敏琦大有同感。 “不过那个女孩长得还不错,但可惜了一点。” 这话引起朱敏琦的注意,“此话怎讲?” “有没有听过草包美人?”林鹃压低声音问道。 “没有。”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听过没有?” “有,不过这跟他『未婚妻』有何关系?”说到这三个字朱敏琦的嘴巴就涌起一股酸味。 “她虽然人长得漂亮,但她骨子里终究只是一个山村姑娘,没受过什么教育,夫妻是一辈子的事,美貌会随时光老夫,若是没内涵的话,终究会生厌,何况是书尧这种人。”林鹃自信的分析道。 这话倒提醒了朱敏琦。的确书尧骨子里很傲,以他向来讲究高节操、高道德的标准,若是要他和个脑袋空空的女人生活一辈子,他受得了吗?他不是曾说过他把他的未婚妻当妹妹一般……突然有个想法在她脑中形成,她露出了微笑──王书尧,我不会轻易地放弃你。 她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揽往坐在身边的林鹃,“没想到你对他还挺了解。” “知己知彼,攻无不克。”林鹃笑著说全然不觉身旁正坐著她最大的对手。 此时朱敏琦的笑容可比天上的太阳,“说的极是,有同感。”她笑容可掬地说道。 第三章 “荣伯,你为什么不住这?我这地方够我们三人住的。”书尧惊讶的望着这个从小就在他家帮忙,有如自家人一般的长工。此时,他们已经回到书尧往的地方,那群同学也在书尧的坚持下、纷纷离去,谁知东西一放好,荣伯也跟著告退,没打算留在这儿。 荣伯露出不好意的笑容,“也不是啦,凑巧我有个表兄弟也住在北京城,听说生意做得不错,好些年都没见面,难得今天有这样的机会,所以想去探望他,顺便就往那了。” “是吗?”既是探望亲人,书尧也不好意思阻挡…… 荣伯转向君莲,“孙少女乃女乃等过了年初一,我再过来接你回都儿镇,途中会经过你娘家,刚好是初二。” 君莲点点头,“我知道了,荣伯。” “你们小俩口就好好聚一聚,我这就去了。”他向他们鞠个躬后,便转身离去。 荣伯走后,君莲就开始找寻厨房,结果发现书尧住的这间房子,除了外厅以外,便是卧房,“书尧哥,你都不开伙吗?” “没有。”哪有时间,何况也没手艺。 “那你平常都吃些什么?”她吃惊地问道。 “就吃些馒头、包干、咸蛋、水煮豆……”一看到她的表情他立刻后悔不该告诉她的,“没有啦,你放心,我在这吃得很好,其他同学也都这样吃的,有时候我也会去吃北平烤鸭……”他愈说愈小声,最后,索性闭上嘴巴。真搞不懂,自己居然会怕起这个小他五岁、正板著脸的小女孩。 君莲扣著腰,气呼呼的瞪著他,“书尧哥,明知自己的肠胃不好还吃那些食物,你存心要把自己的身体搞坏吗?” “没有呀!”他有些心虚的说道。其实他是真的没时间讲究吃的问题,他摇摇头,“你放心啦,瞧!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没病没痛的。” 真是的年纪不小了居然还不懂得照顾自己,不过也不能怪他从小就养尊处优!如今一个人到外地生活,也难怪会不住意。她叹了一口气后,也不再数落他,迳自将袖子卷起来。 “你要干嘛?” “我去起个灶,弄东西给你吃。” 什么,“不行呀!你刚到这,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他连忙阻止她。 “不行,我此行来,就是要代替娘弄些好吃的给你补一补,何况我坐在那铁皮车上坐得发麻,你还不让我动一动?”她走过去将包包打开,把从都儿镇带来的补药拿出,“幸好,我有先见之明。”她拿出一个土锅,“怕你没有炖锅,所以就自个带来。” 看她这个样他知道不用再多说,在和君莲相处的短短时间里他已经领教过她那倔脾气,一旦她决定做的事,绝对不会更改,虽然她的外表看起来根娇弱。 他索性两手一摊,任凭她去。 她端著放好药材的锅子来到他面前,“书尧哥,这些日子你尽避放心去做你要做的事,这儿一切有我打理,你就好好去做吧!” 这时他除了说谢之外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在君莲的坚持下,书尧的同学们都以她的名字唤她,而不是用嫂子之称,而她也一律称他们哥哥姊姊,由於君莲对他们都相当有礼、客气,所以,大家都也乐得在这段时间多出一个可爱的妹妹照顾。 这天,时新社有大半社员都跑到书尧这打牙祭,因为君莲烧得一手好菜,可让他们好好祭了五脏庙一番。 朱敏琦、林鹃、罗平、王文平、刘忠全都来了,他们围坐在圆桌前热烈讨论著君莲插不上他们的话,也不懂他们在讲什么,所以,只有不停在临时借到的厨房忙碌著。 她将锅盖放好后蹲子将火吹旺,才又起身,不自觉地发起呆来。 在她看到书尧在此生活的情况后,随著待在这里的时间愈久,她再一次清楚的感受到她和他之间的不同,他懂的是如此多,而她可能连他的小趾头都不如。 这种自卑感在见到书尧那些女同学时尤其强烈。她们美丽、穿著时髦、作风大胆又吸引人,尤其是朱敏琦,漂亮又有气质,懂得又多,看她能和书尧无话不说的笑谈著,她是既羡慕又崇拜。 但每当见到她愉快的和书尧谈天说地时,她的肠子就像打了结一般心里有种疫疼的感觉,更有想冲过去将他们分开的冲动。 她突然察觉,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和书尧谈论那些“国家大事”、“内战”之类的话题,因为她不懂,她也无法理解他们有时候夹在话中一些叽哩咕噜的语言,书尧说那是“英国话”,是另一个国家的语言! 那她以后要和他谈什么? 她叹一口气,从沉思中醒来,伸手将锅盖掀开,白色的热气扑上她的脸,她微眯著眼,将锅中东西翻动一下,便起锅了。 避他的,话不都是人讲的,想到什么不就讲什么,指天指地,胡说一通……但书尧喜欢人胡说八道吗?话固然可以随便说,但也要人家爱听的。 她打起精神,将菜端出去。 走进闹烘烘的房中,罗平正开口说著什么“马累死……”大家都满严肃的讨论著,尤其以书尧及朱敏琦发表得最热烈。 马太好了,她终於有司以插入的话题,她走近正专心倾听的林鹃的身旁,谨慎的问:“你们现正讨论什么?是在讲马为什么会累死这个问题吗?!” “什么?”林鹃愣了一下后,立刻爆笑出声,“天呀,”她整个人笑得瘫在桌上。 其他人则莫名其妙地瞪著她。 “你干嘛呀?”罗平虽觉得奇怪,但因为难得看到林鹃这副狂笑的模样,也不禁觉得好玩起来,但是林鹃只指著君莲笑著,吐不出一个字来。 於是大家便把注意力放在君莲身上,“君莲,你是讲了什么话,也说来给我们听听。”罗平要求道。 “我……”君莲不安的看所有人一眼,“我只是问……你们是不是在讨论马为什么会累死的问题,若是的话,我可以提供我一些意见……谁知她……”她有些不知所措的说道。 马累死?当其他人意会出来后,也立刻爆笑出来,连难得开怀大笑的书尧也大突出声。 君莲立刻意识到她说错了话,“对不起,我不该乱说话的。”见他们笑得那么夸张,她更觉得羞愧,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一头撞死算了,“对不起。”她慌乱地丢下这一句便匆忙跑出去。 书尧立刻察觉不对劲,也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对,伤了她的心,他正要起身追过去的时候,朱敏琦站了起来阻上他,“我去跟她说吧!” “那麻烦你了。”其他人这时也止住了笑,待朱敏琦出去之后,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对不起,书尧,我实在忍不住。”罗平向他道歉。 其他人也纷纷向他道歉,但他只摇摇头,“不,我也有笑,所以我也有错。”他突然觉得很羞愧,君莲什么都不懂,而他却取笑她,实在太不该了。 罗平摇摇头,“这话实在有趣,马列斯若知道他现在多个外号叫『马累死』,不知会做何感想?” 这话一说,又惹起大家的轻笑,不过笑声很快就停止。 “书尧,你真的愿意和她生活一辈子?”罗平很直接地问道,众人都将视线定在书尧身上。 他沉默了一下,“她是没念过书,但她是个好女孩。” “那你是愿意罗?” 他摇摇头,“我会和她解除婚约,只要我父母同意。”其实这种话真的很难出口,尤其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 “若他们不同意,你就真的要她罗?”罗平毫不放松地追问。 突然之间,他对这个好友感到不耐,“别再说了,这是我的事?”他以难得的强硬语气说道。 罗平嘴巴张了张随即合上,叹了口气,“你呀!最好趁事情在还没难以收拾之际处理完毕。” 他说完,室内又再度陷入一片恼人的沉寂。 ☆☆☆ 走进厨房时,便看见君莲肩膀微动,正伤心的啜泣著。她突然在心中涌起一股不忍,毕竟她不过是未念过书,恐怕连什么叫思想都不懂的山村女孩,她怎能取笑她,朱敏琦有些自责地想道。 但偏偏这个没啥见识的女孩,是她心上人的父母所认可的妻子,顿时她所有的同情心都消失了。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女孩,是配不上书尧那么好的男孩子,只有她才有资格。 她走近君莲的身旁,“需要我的帮忙吗?” 君莲慌乱的站起身,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水,转过身子面到朱敏琦,“不用了。” 朱敏琦抽出放在怀中的手绢,“来,给你擦,真对不住,我们不该这样笑你……是我们不对。” 君莲摇摇头,“不!是我不好,什么都不懂就乱讲话,惹人笑话。”她难过羞愧的说道。 她倒满有自知之明嘛!朱敏琦转身走向正热腾腾冒著烟的锅子,“哇!你正在煮什么,好香呀!” “我正在炖当归鸭,想给书尧哥补一补。” 朱敏琦闭上眼睛闻了一下,“真香,好羡慕你呀,懂得做好吃的东西,书尧真是有口福,哪象我,只知念书,什么事都不懂……” 君莲连忙摇头,“不!不!象你这样才好,懂好多喔!而我除了比较会煮饭、放牛以外,其他的真的都不知道。” 这时她看著朱敏琦,突然意识到在这间狭小的厨房中,自己油头垢面,和眼前这个穿著乾净蓝布衫裙,浑身散发高雅气质的女孩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她再一次感到羞愧,自己不过是个山村野姑娘,根本比不上这些生活在大城市、懂得打扮的大姑娘。 朱敏琦面带自信,微笑的看著君莲,她喜欢见到她不安的样子,“不打紧的,每人都有其擅长之处……不过,君莲呀,我倒很好奇一件事,你是怎么会和书尧订亲的?” “我爹和书尧的父亲是好友,因此,在我未出世之前就订下名们亲事。” “算是指月复为婚罗?” “是的。” 朱敏琦偏头望向她,以充满怜悯的语气说道:“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很可怜吗?” “可怜?”她不懂。 “是呀!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打从一出生,自己的终身大事就被人订下,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若是你今天……”她顿了一下,“若是你今天的对象不是书尧,而是个瘸子、瞎子,或是个痞子、无恶不作的家伙,你会甘心嫁过去?” 听她这一说,不由得让君莲想起当初刚嫁到王家,见到书尧那病恹恹的模样,那时她还以为自己可能要一辈子做寡妇了……“可是,我们有选择的机会吗?”她轻轻问道。 敏琦嘴角轻拉,“当然有了,现在时代不同,什么父母之命、指月复为婚的那一套,已经不适合了我们,每个人都有权找自己喜欢的对象和自己所爱的人结婚,生活一辈子,而不是让别人控制我们的生命。” 君莲有些震撼,她从没听过这种论调。 “现在是请求自由、平等的时代,没有贵族平民之分,只要是人,一律平等,现在男女都一样,而且最重要的,是每个人都可以自由恋爱。” “自由恋爱?” “没错!就是跟自己所选择的人共度一生,而不是凭媒妁之言,或者是父母之命。” “选择……”君莲沉默了,她这是什么意思, 看到君莲脸上闪著犹豫的神色时,她知道自己的话已被听进去了,“难道,你没想过自己可以自由选择对象?选择自己喜欢的人?”朱敏琦靠近君莲耳边问道。 君莲连忙摇头,“我怎么敢。”她退了开来。 朱敏琦扬扬眉,“你或许不敢,不过书尧呢?难道他也不敢?你怎么知道他没有自己喜欢的姑娘呢?” 这话有如一记响雷,轰得君莲的脑袋一片空白。她的确没有想过这种事,她狂乱地摇著头,“他没提过这种事。” 朱敏琦决定先到此为止,不再说下去,“别慌,我说的只是一个有可能会发生的事后,没关系,你才十五岁,很多东西不懂就算了,慢慢地,你就会了解……要不要我帮你端菜过去?”她热心的问道。 “不、不用了,我待会自己拿就行了。”她现在整个心思都乱成一团,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吗?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回去了。”朱敏琦说完后,便飘然离去。 不管朱敏琦的意图究竟为何,她已成功地将怀疑的种子种进君莲的脑中,很多事情就像打开闸门的洪水,一古脑地涌入君莲的心中,而那些都是她从没想过、从没懂过的…… 她蹲,瞪著灶下的火不禁地想,书尧哥……他有另外想娶的人吗? ☆☆☆ “我诚心邀请书尧和君莲到我家做客。”朱敏琦当著大家的面说道。 书尧和君莲面面相觑,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做此邀约。 “为什么只邀他俩,而不请我们?”刘忠全不依的说道。 “你家不就住在北京城?不回自己的家过年,还要跑到我家?”朱敏琦没好气的瞪著他,“人家书尧这次不回家过年的原因,全是为了我们时新社,身为社长的我,当然有这个责任招待他们。” “那我呢?我也为了时新社而留在北平没回山东过年,你是不是也要对我负责任?”罗平懒洋洋地说道。 朱敏琦瞪了他半晌,“好呀!若是你肯来的话,当然欢迎不过。”她硬是挤出微笑地说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罗平立刻接受“邀请”。 朱敏琦懒得再看他一眼,她看向书尧,声音放柔地说道“怎样,你们两个愿意赏光吗?” 书尧望著君莲,“你觉得如何?”他徵询她的意见。 她本想说不,可是若书尧他很想呢?“我没意见,你决定就是了。”她温驯地说道。 书尧沉吟了一下,“既然罗平也去,那我们就不客气了。”他看著朱敏琦,“希望不会为你带来麻烦。” 在听了书尧的答覆后,君莲只是低头不语。 “不会!不会!欢迎之至。”朱敏琦巧笑倩兮地说道。 在场的人,大概除了罗平以外,谁都没发现她眼中正闪著晶亮可疑的眸光。 ☆☆☆ 来到朱敏琦的家,他们才发现她家有多富裕。 她家大得有若王爷府邸般的华丽,假山、小桥、流水,设计得极为精巧,完全承袭了南方苏杭一带的庭园景致。 从没见过这样精致的园景,君莲看得眼花撩乱,久久说不出话来。 书尧比较没那么惊讶,但令他咋舌的是朱敏琦家的奢华程度,远超过他的想像。 看到他的表情,朱敏琦只是微微一笑。 往刻意的安排下,书尧和君莲被安排在不同的厢房住下,原本君莲不肯和书尧在陌生的地方分开,这些日子,她虽然和书尧同处一室,她睡床上他打地铺,一直都相安无事,她不明白偏何要被分开──— 但书尧对此并无意见,她也只有忍下来,毕竟来者是客,焉有不从之理? 君莲来到她所住的厢房,再一次被里面豪华的摆设给吓到,她近乎虔诚地触碰那雕工精细、由枕木所做的床,这样的床,应该是大人物睡的吧,她哪有那种福分? “姑娘,我们来伺候您更衣。”一直跟在她身旁的朱府丫环说道。 包衣?她瞪著那个丫头,“不……不用了,我穿这样就好,不劳姊姊费心。”她连忙说道。 那丫头听她竟唤她姊姊,忍不住噗时笑出来,“姑娘您别客气,我叫香儿,你就这么叫我著。”她那口流利的京片子听来极为悦耳。 君莲点点头,“我知道了,香儿姊姊。”她还是不习惯对比她大的人直呼名字。 香儿向天花板丢个白眼,也不再多说地随她去了。不过,她发觉这小泵娘长得好标致,虽然看起来有些呆呆,看得出是从乡下来的,但因她全身散发著极淳朴的气质,和以前的自己一样,不由得对她产生一股亲切感,“这儿晚餐有换服的习惯,你要穿著这一身吗?” 换服?“可是我除了身上这一套,就只有另外一套那是打算过年那天穿的。”君莲有些为难的说道。她此趟来没多带些衣物,一切以简便为主。 “是吗?”既然这样就不勉强、香儿点点头,“我知道了,看你要不要歇息一会,待会要用餐时,我再来叫你。” 她正要转身离去,君莲唤住她,“香儿姊姊!” “是!” 君莲犹豫一下,才鼓起勇气开口、“敏琦姊家是不是很有钱?” “是呀!我们主子家可是极富有,在北平、天津都有洋行,很赚钱的。” 待香儿离开后,君莲在房中坐了一会。好奇怪呀,本来这趟列北平来是要照顾书尧的,怎么反而到这来被人服侍?向来习於工作的她,一点都不习惯这样闲著,於是她推开房门,打算去找书尧。 由於没人带领,她一走出她所住的院子,马上分不清东南西北。刚刚她又忘了问香儿姊姊,书尧哥住在哪,她只好试著从刚刚进来的路走出去,看能不能遇到人问。 在朱敏琦的特意安排下,她将君莲安排在最靠近厨房的地方,所以她一下子就听到厨房内闹烘烘的声音,她走上前去,正要出声唤里面的人时,就听到香儿那一口标准的京片子传过来。 “我说小姐这次带回来的那个少爷长得真不错!” “我也见著跟小姐站在一块好配呀!”另一个听起来年纪较大的声音说道。 他们是在说谁?是说书尧吗?因为今天就只有他们两个过来,罗平明天才会到,所以他们应该是请书尧,她不禁竖起耳朵听。 “女乃妈你跟小姐向来最亲了,那个少爷到底是不是小姐的意中人?”香儿问道。 老女乃妈笑一笑,“这些年,你何曾见过小姐请男同学回来过?他可是第一位!” 香儿皱皱眉,“可那位少爷不还带著另一位小泵娘来?” 女乃妈冷哼一声,“那个小泵娘,哪能跟我们家小姐比?一进咱们这就像白痴一样,嘴巴张得大大,都可以塞一个鸡蛋进去,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村姑,拿她和我们千金大小姐比,岂不污辱了小姐?” “话是这么说,但那个小女孩长得可真俊。” “俊也没用,因为论家世、论才情、论学问,那个小丫头没有一项比得过咱们小姐,你说那个少爷怎么会喜欢一个乡下土包子。” 君莲听不下去了,她转身就跑,急得仿佛后面有鬼追似的。 乡下土包子!乡下土包子!这几个字,不断在她耳边响起。 她又难过又生气,若不是跑开,她早冲进去责间那些女人,是乡下土包子又怎样,难道乡下士包子不是人吗?若非记着自己是客人的身分,她真的会翻脸。 不过她们刚刚说的事情,有一点刺中她的隐痛,对朱敏琦,她本来就有自卑感,自觉比不上,可是当她们说书尧不可能会喜欢上她时,她不由得感到慌乱。 的确,她不像朱敏琦一样,和书尧是同学,两人相处、认识的时间,远比她来得长太多── 两个都是充满才情的俊男美女,他们怎么可能会没有…… “君莲你怎么在这?”书尧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她霍地转身退了几步,“我……迷路了。”她抚著胸口说道。 书尧看她脸色苍白,不由皱起眉头,“你脸色好难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摇摇头,“我没事,书尧哥,你住哪?”她问道。 “我就住在你对面的厢房中,你还住得习惯吗?” “不习惯。”她很老实的说道“太豪华了,我都不敢睡在那张床上。” 他有同感,也不习惯这么豪华的地方,“我也是,我在想是不是要打地铺呀!” 君莲笑了,刚刚的乌云也随即散去,管她们怎么说,她还是他的未婚妻。“嗯!” 他们两人默默打量周遭精致的园景,环围的流水潺潺地流著。 “不晓得都儿岭现在怎样?”他眼光落在远方,虽然城里热闹繁华,但他还是想念都儿岭的恬静。 “大家一定正热闹滚滚的忙著过年。” “是呀!每年过年的时候是镇上最热闹的日子。” “……书尧哥!” “嗯?” “你不在的这段期间,我很用功的在学东西,现在我会写百家姓,背论语、背唐诗……”她红著脸说道,她想告诉他,她已经不是一无所知的乡下士包子。 “真的?”书尧有些不敢相信,他离开这么些时日,她已经学会那样多。他立刻像老师一般地抽问,而君莲也回答无误,甚至背得一字不漏。 书尧露出惊讶的笑容,“你好厉害,这些东西起码花了我三、四年才弄懂,你居然能在半年内就弄通,了不得。”他真心地赞美。 “爷爷说我比你聪明。”她又羞又得意的说道。 书尧看到她那高兴的表情,忍不住失笑,轻敲她一个爆栗,“小丫头,才夸你几句,就飞上天了?要知道,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你还少说出一句,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於蓝更胜於蓝,书尧哥,你可得当心点,别被我赶过去喔!”她以真似假的警告道。 书尧再一次感到惊讶,现在的君莲几乎出口成章,看样子不可不把她的话当真。 “对了,书尧哥,有件事我还是不太懂,上次我说『马累死』这句话,为什么会让你们笑得那么凶?可不可以告诉我原因。”对此事,她可是念念不忘。 说到这,他又忍不住笑了,不过这次不敢笑得太厉害,怕再伤到她。於是他用最简单的几个形容词,大概将几个思想介绍给她,他并不预期她会懂,但是她的反应却超过他所想的。 “你是说我们国家现在正为一些不同想法在打内战。”她微皱著眉头。 “是的。” 她偏头想一下,“有点奇怪。” “是呀。”书尧见她有兴趣听,也不知不觉愈讲愈多,愈说愈深入。她若有不懂的地方便会立刻发问,他也乐於解答,两人不觉忘我的谈著。 在谈话中,书尧发现,君莲脑筋转得很快,所问的问题经常切中核心,很难相信,她半年前还是个不识字的人。 他们一直谈到天色暗了才起身,不过两人都意犹未尽,对君莲而言,她在这段时间,大致了解了目前国家的形势,而这是以前她在都儿岭上不曾接触过的东西,原本她以为那是另个世界的事情,没想到和自已息息相关。 书尧相当开心收了一个领悟力极佳的学生,他从没料到自己可以教君莲那么多东西,让他觉得好有成就感。 “书尧哥,在未来北平之前,我以为我已经知道全部、如今才知不然。” “我完全可以了解你的感觉,因为有太多的东西值得去学。”他深吸一口气,“而我怀疑,这一辈子是否有学得完的时候。” 君莲近乎崇拜的看著那张若有所思的脸庞,再一次地窃喜自己的夫婿是他,因为他什么都懂,而且又温柔。但就在此时,朱敏琦昨日在厨房对她所说的那番话,再度浮上心头,这场在她出世以前就订下的婚约,对她而言是幸运的,但对书尧来说呢?她可是他心中理想的妻子是他想共度一生的人吗? 香儿和那个女乃娘所说的话也在此时出现,若书尧己经有喜欢的人,对象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思及此她整个心都揪起来。 “哎呀!原来你们在这!”敏琦走近他们,“我还以为你们躲起来,差点没让所有的仆人把整个府里翻起来找。”在她那看似平静开玩笑的面具下,则燃著嫉妒的火焰。 “为何急著找我们?出了什么事?”书尧问道。他没发现当朱敏琦出现时,君莲便退缩起来,不轻易开口说话了。 “急!当然急!你说吃饭这事急不急?”她出乎意料地伸手挽住书尧的手臂,“我们走吧,君莲也来,尝尝我们厨子做的道地北平菜。” 书尧有些惊愕,没想到她竟会这么热情,他试著拉开她,可是她不让,他也只有任由她,君莲则保持沉默的跟在他们后面。 那晚的晚餐,君莲食不知味,回对满桌的丰盛菜肴,却提不起胃口。 回到自己所住的厢房中,她坐著想了好久,决定去找书尧告诉他,她不想再待在这。心意一决,她便立刻起身出房门。 书尧就住在她对面的厢房,比起她住的地方可华丽多了,外面还有个小庭院,中间有座凉亭。 当她正要敲门时,却意外地听到凉亭那传来声音,那声音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她好奇地探头去看,所见到的景象,却令她当场凉掉了心。 朱敏琦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扑进书尧的怀中,而他也没推开,抬手搂住她。 这是什么意思? “我快受不了了,我相信你是喜欢我的的,我也喜欢你,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朱敏琦带有哭意的声音随著风传进她的耳朵。 “对不起,可是我真的──”他本想要再一次表明他的立场,可是朱敏琦竟做出前所未有的大胆动作,仰身吻住他的唇,将他下面欲讲出的话堵住。 君莲捂住嘴巴,身子软软地沿著墙滑下,她茫然的看著前方,然后也不知从哪生来的力气,她举步跑回自己的厢房中重重的将门关上。 坐在桃心木的床上她无力地思考著。 她虽然只有十五岁,虽然没上过学堂,虽然没念过许多书,但她并非无知,她很清楚刚刚所见到的是什么。 许多应该已忘了的记忆,再度回想起来。 她突然想起书尧在他病愈不久,便向爹娘要求取消这门婚事,那时只道他为学业未成,她年纪尚幼,所以将正式婚礼延期,其实这些都是藉口,因为他另有心上人! 这项认知,今她痛彻心扉,原来──如此。 “这门亲事……对你、我并不公平。”书尧曾这么说过,当时她不懂,但自从朱敏琦那天和她讲了之后,是的她现在懂了。 也难怪书尧那群同学,老在她面前歌颂“自由恋爱”的可贵,林鹃更是塞了好几本什么现代思想、女权方面的杂志给她看,她因为没兴趣,所以一直搁在包包中,连翻都没翻,原来,他们是要告诉她这些。 对书尧,这桩婚姻的确是不公平,因为他有自己喜欢的人,难怪他不想承认这门亲事,因为他已经有想娶的对象。 她趴在床上,感觉好痛苦、好难过,可是她哭不出来,只有一种很无奈、很无助的感觉笼罩住她全身。是的!她已经清楚知道这桩婚姻是不公平、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又该如河是好?倘若书尧不要她…… 她并不恨书尧会这样,因为自己和朱敏琦比起来,实在差太多,家世、容貌、学识……她无一比得上,她不怪书尧会喜欢她,若她是男生,也会喜欢上她的…… 只是她该怎么办? 她不禁茫然地瞪视前方。 ☆☆☆ 书尧失神地望著窗外,脑中则浮现刚刚的情景。 那香滑柔腻的双唇,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感受,原来西洋人的亲吻即是这个感觉。 他闭上眼睛,想把那个景象忘记,但愈是想忘,就愈清晰。 罢刚,朱敏琦要求他,要他尽快解除婚约,若是不行,也要跟君莲说清楚,因为她是主要关键人物,她深信只要讲明,君莲一定会懂的。 对君莲说明?不!他不会这样伤她,应该还有另一种方式,一种可以让他和她及家人都不会受到伤害的法子。 可是该用什么方式?他烦乱地拨乱头发。 第四章 君莲一夜无好眠,整个眼下都是黑眼圈。 今天是除夕,朱家大小忙里忙外好不热闹,香儿端早餐给她后,便忙碌去了,她坐在房间发呆,不想见到书尧或朱敏琦,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在见到他们时,会有何反应,是会生气的大吼大叫?或是痛哭出声? 如果书尧及早表明心迹就好,这样他们就不会成亲、见面,也不会让自已死心塌地认定他、喜欢上他!不过,这也不能怪书尧,谁知他刚从北平回来就病得那么重,差点一病不起。 如今,她若是无法在王家待下,那她要去哪?回姊姊那儿吗?姐姐是不会介意多她一个人,只是以后,她又该如何自处? 房门响起敲击声,“莲妹?” 是书尧!她犹豫了一下,才起身过去开门,见著他本想露出笑容,无奈就是挤不出来。 “书尧哥,早。” “早!用过餐了吗?”他关心的问道。 听到他那温柔的语调,她好想对他大叫,不要对我这样关心,倘若你不想娶我为妻,你就应该把话挑明,而不是再继续对我好。 她点点头。 书尧很快就察觉她的不对劲,仔细瞧著她,“你昨晚没睡好?” “睡不惯。”她托词道。 “是吗?我还以为你会和我一样在地上打铺子睡。”他笑道。 “你真打了?”她抬头问道。这时她才发现书尧眼中有血丝,看来他昨晚也没睡好,不过,她不愿去想他睡不好的原因。 “真的。”他微微一笑,“对了,这几天因为忙著弄社团的事,所以都没好好招待你,今天难得有时间,我带你到北平各处名胜走走。” 她没有高兴得跳起来,只是沉默一会然后问道:“敏琦小姐要和我们一道去吗?” “嗯!她说要带你好好见识北平的美,毕竟她生於斯,长於斯,比我还熟。” 想到她也要去,她什么兴致都没了,可是看到书尧兴致勃勃……“……嗯!那我去换个衣服就来。” “好,我们在外面等。”说完,他就把门带上。 君莲换著衣服,眼泪则像珍珠一般,一颗一颗掉在床沿。 ☆☆☆ 他们去了圆明园,见识到那个掌管中国政治十个世纪,让中国停在落后地位的慈禧太后动用购买武器充实国防的钱所兴建的别宫,虽然此园在八国联军战火洗礼下已残破不全,但仍依稀看得出原先的奢华。 书尧、朱敏琦走在前头,讨论慈禧的功过,而君莲和随后赶过来加入的罗平走在一起。 明明心就是那样痛,为什么她还能若无其事的挤出笑容假装很欣赏这儿的景色? “你还好吗?”冷不防地,罗平突然开口问道。 君莲有些慌乱地反问:“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我想冰雪聪明的你,应该已经发现了,是吗?”他轻轻问著。 君莲惊讶地抬起头,头一次认真地看著这个男孩,在他伟岩粗鲁的外表下,没想到竟有那么细腻的观察力,看到他脸上同情而且了解的表情时,她所有的防备都卸了下来。她浮起的是赤果果的无助和痛苦,咬著唇点点头,“嗯!”过了一会,她才开口“你们很早就知道,是吗?” 罗不苦笑,“本来不知道,直到书尧告诉大家他已订台幻事时,我才察觉敏琦对他有不寻常的感情,本来还不确定,但现在……已经很明显能看出来。” 听到他的声调,再抬头看到他眼中和她一样的伤痛时,她恍然大悟,“罗大哥,你也……” 罗平无奈地点头承认“没错,我喜欢朱敏琦,从第一眼儿到她时,就喜欢上她,随著时间相处久了,就更喜欢她。”他看向她,“我们两个好像都喜欢上不喜欢我们的人。” 这句“不喜欢”像针般刺痛了她。 罗平注视著她,“你可以接受这件事吗?”他看著这个小女孩,虽然她比他小五岁,有时会流露出小孩般的无邪、单纯,但有时却又像个大人,尽避她没有念过学堂,却好像什么事都懂,有了这个发现,他不禁用另一种眼光看她。 “我不知道。”她看著前因正谈得不亦乐乎的那两人,“我现在也不晓得自己该怎么办?” “若是解除婚约,对你有什么伤害?” 她皱眉想了一下才回答,“当然得离开现在这个家。” “你有没有其他亲人可依靠?” “有,我有姊姊,不过我不想麻烦她,因为她也有自己的家要顾。”说到这,她停了下来,“对这件事,你又能接受吗?”她反问道。 罗平愣了一会,“不接受也不行。”他望向那两人,该死!从背影看来是那样相配。“毕竟感情这种事,要你情我愿才谈得起来,若只有单方面喜欢会很痛苦的。” 是的,非常非常痛苦,她已经尝到了,突然之间,她希望自己没有来北平,这样就可以不知道许多事,她乖乖待在都儿岭,静待书尧回来和她成亲就好。 只是事情……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 “你年纪还轻,何况时代在变,书尧只是刚好和你订亲的那个人,但未必就是你真正最喜欢的那个人,你只是基於……必要性,将他视为自己未来的丈夫来喜欢,若是你打开这层束缚,说不定,你会遇见真正适合你的人。”罗平静静的说道。 是吗?已经喜欢上的人,可以说不喜欢就不会喜欢了吗?君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往前走,罗平也沉静下来,两人陷入各自的思绪中。 “其实书尧不晓得自己已拥有什么样的珍宝。”罗平突然开口道。 “啊?”她吃惊得抬起头来。 罗平的笑容是温暖的,“你是个好女孩,聪明又懂事,是每个男子心目中梦想的好妻子。” 君莲脸孔一红,“罗大哥别取笑人了。” “我看这样吧!乾脆我们两个伤心人就凑和凑和在一起吧!”罗平开玩笑地说道。 君莲听出他话中的玩笑,所以不以为意,对他既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开著玩笑调侃自己,觉得好佩服他呀!但在玩笑背后却是那样令人伤心,“罗大哥,只怕在你心中,我还是没法取代朱姊姊吧!”她轻轻说道。 罗平一愣,然后仰头哈哈大笑,“哇哈哈!被你看穿了,好厉害呀!”他的笑声惊动了前面的两人。 书尧和朱敏琦这才记起此行的目的,他们一同回过头走向君莲和罗平。 “真抱歉,我们走太快了,”书尧向他们道歉。 “没关系,我们也聊得相当愉快。”罗平露出开朗的笑容,“君莲你说对吗?”他用手肘轻顶著她。 她打起精神,露出笑容,“是呀!”笑容中有一丝不易察觉到的苦涩。 朱敏琦何等敏锐,看到君莲的表情,立刻明白。虽对她感到过意不去,可是在恋爱的战场上,只有你死我活的结果,没有双赢的,她绝不会把书尧让给一个家世、学识都不如她的乡下姑娘。 这时,她的心情大好,以前所未有的亲热挽住君莲的手,不容她推拒。“难得你来,我再带你到处看看,你会发现我们北平到处都是宝,大家得快点,要不会看不完,到时若迟些回去吃年夜饭,准会被我爹娘骂一顿。” 她不由分说地便拉著君莲快步往前跑,书尧和罗平也拉开步伐追过去,虽然四人心思不一,但在这一刻,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未来将会起多大的变化。 ☆☆☆ 从圆明园回来后,即使心情低落,但君莲还是强颜欢笑,毕竟大过年总不能在人前摆出一张苦脸。 大家笑笑闹闹吃著温馨的年夜饭,那晚所有人都守岁不睡,朱敏琦带著书尧、罗平和君莲到后院燃放鞭炮,男孩子兴致较高昂,她索性就让书尧及罗平玩去,翩然地走到君莲身旁坐下。 “真快!一年就这么过去了,我又老一岁,而你……又大了一岁。”她掏出手绢轻擦著汗。 君莲瞧著她的动作,知道自己一辈子都没办法像她这般优雅,她没搭腔,只是静静望向前方。 君莲的沉默更加证实她的猜测,她深吸一口气后才说话,“对不起。” 君莲僵了一下,然后才慢慢转过头,深深望进她的眼中,“为什么要道歉?” 在刹那间,朱敏琦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而是和自己同年的女子,“为了我和书尧的事我想你应该已经察觉出了。”她绞著手中的绢帕,“我知道你和书尧有婚约,但是我们两个相识,却在你们俩见面之前,而且我喜欢上他时并不知道他有婚约,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的……”虽然他从没公开承认过。 君莲打断她,“你们想要我怎么样?”她直接的问道。 当然由你来解除婚约呀!失敏琦皱皱眉头,“你……有这个能力将这个婚约解除吗?因为书尧……他不敢开口对他爹娘说,而且他也不想伤害你。” 要她自己解除婚约?她握紧拳头,不!她不做这种事!她没理由自动拱手让出自己心爱的东西,她的心胸还没那么宽大。 “是书尧哥要你跟我这样说的吗?”她轻轻问道。 朱敏琦呆了一下,“不!可是我想他的意思就是如此。”她有些结巴。 “若这是书尧哥的意思,叫他自己和我说,毕竟和我有婚约的是他,而不是你。”君莲不客气的说道。在这一刻,朱敏琦的年长、外貌、家世、学历皆不在她眼中,她既不畏惧,也不觉自卑。 朱敏琦作梦也想不到,看来柔弱娇小的君莲,居然会如此伶牙例齿……而且难缠,她立刻变脸,原本和善的表情消失不见,“难道你硬要他和父母翻脸才肯吗?你怎么那样自私呀?”她愈说愈气,“也不想想自己,哪点配得上他?没念过书、没家世、没学历。”她尖锐地说道。 君莲吃惊地瞪著她,眼前这个说话刻薄的女子就是她印象中那个高雅大方的淑女?她从来不晓得人翻脸可以像翻书一样快。 “你到底知不知道,书尧是可怜你的无知,才不忍把话讲明,你以为他愿意和一个连『马列斯』都不懂,还以为是『马累死』的乡下蠢女孩生活一辈子吗?” 现在已经知道了,她很想这样大声告诉她。不过,她那一句“乡下蠢女孩”刺激了她。 君莲眯起眼睛,“要不要跟我这个『蠢女孩』一起生活,也是由他自己亲口来跟我说,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说。”语气虽然轻柔但其中蕴含的愤怒,却让先敏琦很清楚的感受到。 她脸上一阵肓一阵白,“你……”一间,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君莲当下立刻决定,除非书尧亲口对她说,要不她绝不会轻易将他让给这种看起来极为阴险的女人。 两个女子充满敌意地互相瞪视著。 这时,书尧和罗平已经放完鞭炮,正朝她们走过来。 一靠近这两人,立刻发觉气氛不到劲。书尧收起脸上的笑容,“出了什么事?” 朱敏琦扭过头,“没事。”她脸上的表情和话一点都不搭。 “莲妹?”书尧转向她。 君莲不看他,只是蹲子拿起刚刚放左脚边的鞭炮,拉住书尧的手往后走,“我们去放鞭炮。”她会乖乖任人欺负,而不反击,那才见鬼。 放炮?还有人嫌火药味不够浓厚,一定得再燃鞭炮助阵才行。 罗平望向一睑气呼呼的朱敏琦……唔!她生起气来,整个脸孔扭曲,一点都不迷人,反而有些吓人。 而君莲……在那张娇美的脸上,则出现前所未有的坚定神情,看样子,小绵羊变成一只母老虎罗! 然后,再看著书尧一睑莫名其妙,有些无所适从的模样,突然之间他不再羡慕起他──有两个美女同时爱慕著他。因为……人活得单纯一点,似乎会比较好。 ☆☆☆ 一直到上车前,书尧都没提过任何关於解除婚约的话,她暂时放了心!带著从北平购买的一大堆名产,和荣伯回到都儿岭,回到王家。 经此一别,书尧因为学校课业繁重,加上时局变乱,整整三年都无法回家,在这期间,许多事情都起了变化,书尧变了,他全力投入救国连动,根本无暇顾及儿女私情,和朱敏琦一直维持似有若无的感情。 从北平回来后的君莲,完全变了一个人,她变得更好学,除了将书尧房中的书都看完,也将从北平带回的书读完,这些现代思想的书对君莲影响很深,尤其是林鹃塞给她的那些女权杂志,更是让她整个思想起了重大变化。 她已经不再是那只井底的蛙,以为头上那片天就是全部,看过了外面,她才知道有多少东西需要学,而她汲汲吸取那些新知。 她不再担心,若是书尧回来解除婚约后会怎样,因为她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可以坚强地活下去。 她现在不仅会骑马、拿猎枪打猎,拥有百步穿扬的射箭功夫,她也会辟地耕田种稻,所以不怕养不活自己,不怕王家赶她出门,不过这也不太可能,因为这些年来她代书尧照顾家中长上,早已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分子,所以,即使届时不能以媳妇身分留下来,於后於理,王家都不可能会将她赶走。 包甭提她能读能写,所以不怕别人诓她。 三年下来,她出落得更加美丽,原本瘦小的身材,在她十六岁那年,身形开始拉高,变得高挑修长,五官精致。尤其那双灵活有神的大眼,盈盈动人,再加上平常骑著马在太阳底下跑来跑去,整个人颗得英气勃勃,丝毫不见当初那个刚嫁进王家那个小媳妇的模样。 她已是都儿岭上最美的女孩,吸引无数爱慕的眼光,怛碍於她是镇长的孙媳妇,所以无人敢打她主意。 随著时间流逝,再加上逐渐成长懂事,她对书尧已经不若往日的爱慕,因为现在她已不像过去那般地想念他,她拚命让自己维持忙碌,也不愿让自己胡思乱想,尤其是想到他和朱敏琦在一起的景象,那会让她的心情变得极差。 时间和距离会冲淡、抚平一切,她喜欢现在平凡、单纯的日子,希望这样的生活能持续到永远。 这天如往常一样,君莲将牛羊赶到村外王家枚地上吃草后,便骑著马绕巡著。 邻家和她一同放牧的李家妹子过来和她谈天。 “君莲姊,你又在骑马练枪了。”李玉妹笑道。 她微微一笑,骑到玉妹回前,俐落地从马上翻下来。 “真好,若是我的话,一定会把摔成两半。”玉妹伸伸舌头的说道。 “常练不就得了。”她将马牵到旁边的树系好。 “我那么胖,马准会被我骑垮。”玉妹很无奈地说道。 君莲笑开怀,她喜欢玉妹淳朴又善良,是她最好的女性朋友,“别说傻话,马不会垮,只会走不动。” 玉妹跺跺脚,“就会笑我。”她故作生气地举起手欲打人。 “对不起,好妹妹,原谅我吧!”君莲赶紧拱手求饶。玉妹笑一笑,便将手放下。 “你知道吗?昨天隔壁村的王二麻子又来我家提亲了。”玉妹羞答答的开口道。 “这回你同意了吗?” “当然不了──长得一脸麻子,我才不嫁呢!”玉妹嘴巴虽是这样说,内心还是沾沾自喜。 王二麻子小时候生过一场天花,命虽捡回来,但也在脸上留下坑坑洞洞的疤痕、所以大家都称他为王二麻子,在去年一场跋集会上,玉妹碰上王二麻子,顿时火花四溅,两个毫无相干的人,就此看上眼,玉妹不嫌他一脸麻,麻子不嫌她胖,若配得起来,倒也不失为一对佳偶,只是不晓得,玉妹至今为何还不肯点头。 “明明都已芳心暗许,为何还不允?”君莲忍不住取笑她. 玉妹脸一红,啐她一口,“你知道什么?”她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一旦嫁人了,谁知何时才能回家?” “不就在隔壁村吗?想回来就随时回来呀!” “得了吧,你姊姊也不就住在隔这几个山头的村子,你就能常过去看她?” 这话说进君莲心中的痛处,的确不能,“那也没办法,谁叫这儿总忙著。”她喃喃地说道。 两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著,突然玉妹家的牛羊起了骚乱,君莲立刻敏捷地跳起来。 “什么东西?”玉妹惊惶的问道。 君莲没吭声,只是瞪大眼睛往茂密草丛中搜寻。 草丛毫无动静,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但君莲不敢放松,因为牛羊看起来极为不安。 她拿起随身带著的猎枪瞄向草丛,然后抬起脚,将脚边的石块踢向那堆草丛,突然从那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嗥叫,是狼! 随著这声狼嗥,一个黑影从草丛中跳起来。 玉妹吓得尖叫住后退,君莲则立刻扣下扳机。 砰! 牛羊吓得纷纷乱叫乱跳,黑影重重地落下,摔到她们面前。 玉妹尖叫得更大声,整个人都被吓乱了。 君莲没有放松,见那头狼一动也不动之后,立刻将注意力放回那堆草丛,她知道狼很少会单独行动. 随著枪响,引来附近其他牧人,在了解情况后,每个人都手持猎枪和棍棒,到草丛中搜寻看是否还有其他的狼。 ☆☆☆ “那是什么声音?”朱敏琦抚著胸口,惊魂未定地问道。毫无来由,一声好大的响声在他们周遭回荡著。 “是枪声!”熟悉这个声音的书尧回答。他皱一下眉头、这个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从山上传来,倒像是从村中传来的,出了什么事吗?他不由得急起来,恨不得马上飞回阔别三年的家。 是的,书尧回到都儿镇了,不过这次他并不是一个人,他还带著朱敏琦和罗平一道回来省亲,从北大毕业后,他留在学校帮教授做研究,一直到现在,他才回家。 “真搞不懂,你为什么非回来这一趟,用书信告知不就得了?”罗平埋怨道。 书尧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没人押著你,是你自己要跟的,”他已经三年没见到亲人,如今好不容易将北京所有的事情处理完怎能不趁此时回家? “不得不来呀,若是我不来的话谁来担任敏琦小姐的护花使者工作?”他一脸委屈的说道。 “谁要你当我的护芷使者,少臭美了。”朱敏琦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这次她不顾家中反对,坚持跟著书尧一道回来,主要是想让书尧的父母看看她,让他们明白,她是个有多好条件的女孩,绝对比孟君莲强。 像书尧,她相信他应该会留在北京城,她相信,书尧绝够不会轻易浪费他所学的,能让他大展长才,绝对只有在大城市,而非在这个偏远的小山村中,所以若是她跟他成亲后,凭她们王家的力量,书尧绝对可以一帆风顺──无论他想做什么事,这点绝对是一无所有的孟君莲所无法提供的,她相后任何聪明人都明白谁才能给书尧带来最大好处。 而罗平之所以跟来,一方面自认为是朱敏琦的监护人,随行保护,一方面他也好奇,想知道书尧的故乡是怎样,为什么可以生得出家书尧和君莲这么俊秀的人。 不过一路行来,所见的面孔多是和善淳朴,甚少有像君莲和书尧两人那般出色……他看一眼朱敏琦,隐隐有一种她不会心想事成的感觉。 自从三年前,君莲离开北京后,朱敏琦更加亲近书尧,并已明确拒绝其他男孩子的追求,当她做出这样宣布时,在北大附近的酒馆,生意特别兴隆,有不少失恋者都到那去买醉,而他也曾经是其中之一。 但说也奇怪,当朱敏琦如此积极主动时,书尧却畏缩推拒,其实他相信书尧也是喜欢她的,只是始终不愿更进一步,或许真的是这个婚约束缚住他,让他无法坦然接受,虽然从这点可看得出他为人光明磊落,但也让喜欢他的人处在进退两难的局面,所以他明白朱敏琦此次不顾家中反对,硬是走上这一遭,目的就是要逼书尧在父母面前解除婚约……因此就某方面来说,他也是来看好戏的。 只是……不晓得这场戏结束后,他将如何自处,若书尧真的解除婚约和朱敏琦在一起的话那他就得要彻底死心,不再痴心妄想,但反若事情有变,他才有新的机会,不是吗? “书尧,你家还没到吗?我们已经走过好几个山头了。”罗平个儿虽高,但平时少运动,从山脚开始,人就已经不太行了。 “我都没叫,你叫个什么劲?”朱敏琦削他。 “你哪需要叫呀?你是让脚夫抬上来的,有本事自己下来走?”罗平日嘴道。 朱敏琦听了只是对他扮鬼脸,她才不会中他的激将法下去走,和自己的脚过不去。 他们三人进都儿镇,立刻引起骚动,不少人在认出书尧后,热情的过来打招呼,更有不少好奇的目光落在另外两个妆扮时髦的年轻人身上。 许多人看到未敏琦就呆住讲不出话来,好像从没见过京里来的女孩,她对村人有这种反应感到相当高兴。 一行人还未到达王家时,郑氏和王耀邦已经听到消息赶到门口。 书尧一见著父母,立刻激动地冲向前拥住两位老人家。 “你可回来了,把娘盼得好苦呀!”郑氏哭得唏哩哗啦。 “你这小免崽子还知道回家!”王耀邦强忍著激动的说道。 书尧惭愧不已,除了流泪道歉以外,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场面教人看了为之鼻酸。 一家人相互扶持著进门进去拜见爷爷。 “怎么没有写信回来说你要回家,好让我们事先准备。”稍后待所有人情绪较平静下来后,爷爷王光祖问道。 书尧面露讶异,“你们没收到我的信?我两个月前就寄了。” 王耀邦摇摇头,“啥都没收到,我看大概是寄丢了。” 书尧和罗平互换一个眼神,“这是有可能的,毕竟我们离开北平时,时局已经开始动荡不安了。”罗平缓缓地说道。 书尧点点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王耀邦问道。都儿岭因位居山中,资讯传达本来就很落后,每隔一些时日,有人到山下省城办事时才会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大家耳闻时局又开始乱了,但怎么乱,并不知情,因为没有乱到这来,何况自清末,时局始终很糟,大夥儿怪不怪,在这自给自足的山镇中恍若世外桃源,无论外在如何变动,他们的生活也没受到任何波及和影响。 书尧正要回答时,门口传来马嘶声,没一会,一个芳华正盛的女子走了进来。 那一刻,没有人认出她是谁。 罗平整个人都呆住,天呀!他从来没见过那么美丽的女子,脸上五官精致绝伦,乌黑的秀发绑成一条长辫子,在她走路时闪耀的跳著,身材修长完美,真可谓减一分太瘦、增一分太肥,浑身洋溢青春的气息,令人喘不过气来。 朱敏琦先是不可置信,随即涌起恐慌,这儿怎么会有这样年轻,而且比她还美的女孩子!她忙转头看向书尧,见他也是一脸震惊地望著那女孩,而最教她心悸的,是他脸上深受吸引的表情。 书尧整个呼吸,在她进来的瞬间完全停住,从没见过如此美丽而且充满生命力的女孩!她一出现,整个气流也随之震动。 君莲眼睛直视著堂上的长辈,以为堂内其他人是邻居,所以没有望向他们,美丽的脸上,出现难得一见的严肃,匆匆走向她公公。 王光祖一见她进来立刻笑了,“怎么,一接到消息就急著赶回来呀!”他以为这个小媳妇是听到书尧回家的消息,所以才那么匆忙赶回来。 郑氏也开心嚷地道:“君莲,你回来得正好,赶快过来帮我到厨房准备好吃的,为书尧洗尘接风。” 君莲! 书尧! 这个名字同时震撼了在场的四个人。 罗平露出白痴般的笑容;朱敏琦一脸不信和气愤;书尧则完全不自觉的站了起来。 君莲缓缓转过身子,一脸不可置信,他回来了。 三年不见,他依旧是那样气宇轩昂,但身子骨壮了,不似以前的瘦弱,挺拔的英姿,强烈的自信和傲气,令人目眩。 当两人目光相触时,有那么一刹那,他们都迷失了。 “书尧哥,你……怎么会在这?”过了好一会,她依旧有些昏眩,这是真的吗? “我回家了。”他面露微笑的说道。 她曾经幻想过千百次他们再见面的情景,但是没想到当真的发生时却又和一切想像都不同,令人措手不及、令人心慌、令人难以反应。 本以为她已经能将他当成过去,年轻不懂事时,因为环境使然,出於义务喜欢的人,可是如今一见,他还是那样令她心动以及心痛。 他依旧可以挑起她所有的感觉。 她忍不住向他走近一步,可是当她见到有另外两个人在场,而且其中一位竟是朱敏琦时,她又向后退了一大步。 朱敏琦怎么会在这?她瞪著她!朱敏琦也不甘示弱回瞪。 突然之间,她明白了,原来书尧是带她来见父母的,想解除他们的婚约! 心痛!她拳头忍不住握紧,有股想冲上去揍人的冲动。 “你是君莲妹妹?”罗平的声音从旁边响了起来,将她整个心思转了过来,也在瞬时之间恢复镇定。 “罗大哥、朱姊姊,你们怎么也来了。”她客气的向他们打招呼, “我们来做客呀!怎么样,欢不欢迎?”罗平笑嘻嘻吻说道:“没想到才几年不见,你已经变成大美人,早知如此,应在一年前就强拉书尧回都儿岭了。” 被人这样直接赞美,还是头一次,她整个脸都不禁红了起来。 那张因羞红而显得更娇艳的脸庞,又不觉教人看痴了。 不过听到是来作客,倒提醒她一件事她摇摇头,“你们这时作客,时机不太对。” “什么?” “你这丫头在胡说什么,我们欢迎都来不及,怎么会不对?”郑氏连忙说道,她担心这个媳妇会在书尧同学面前丢脸。 “娘!我是说真的。” “看样子有人不欢迎我们来呀!罗平!”朱敏琦娇笑道。 郑氏赶紧摇头,“别误会,这丫头不懂事,别见怪呀!” 君莲只是扬扬眉,没有反驳婆婆的话,不过,在丢给朱敏琦的眼神却很清楚的传达──的确不欢迎,尤其是她!然后她走到公公身边,低声讲了起来,只见王耀邦的脸色立刻变了,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所有人都吓一大跳!“真有此事?” “是的!” “这怎么得了?有没有人受伤?”王耀邦站了起来,表情又惊又怒。 “没有。”君莲极为严肃的看著公公,“爹!此事不可再这么算了,得和村子里的人讲。” 此话一出,大家才发现事情不寻常。 “是出了什么事,须和全村的人讲?”身为镇长的王光祖问道。 君莲简单将今天放牧时,有狼来侵扰一事说了出来,众人对於狼敢在大白天靠近人类居住的地方感到很不可思议。 “所以我才会说,你们此时来不是时候,因为最近都儿岭附近山中的野兽极不安份,经常下山来扰民。” 一听到这儿有狼出没,朱敏琦的脸立刻发白,“你……在开玩笑,吓唬人的。”她不相信。 君莲望著她,“待会你就可以看到那头狼尸,我已经让人把它抬回来,今晚我们可以吃顿狼肉大餐。”她似笑非笑的说道。 要吃狼内?天呀!她要昏了,朱敏琦连忙捂住嘴巴,免得吐出来。 书尧皱著眉头,“怎么会有这种情况?”都儿镇虽是山镇,但甚少传出野兽下山来的消息。 君莲摇摇头,若知道原因就好了。 晚餐时,敏琦丝毫不碰任何有肉类的食物,猛吃青菜配白饭,罗平则大呼过瘾,直嚷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逗得郑氏相当开怀。 之后,君莲先行回房,当书尧跟进去时,却发现她在收拾被盖。 “你在干嘛?”他问道,现在是他们第一次独处。 “我整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做啥?” “你回来了,这床该还给你。”她的脸低垂著让人无法见到其间的红晕。 书尧愣了一下,整个人才理解,一张俊脸顿时像火烧似的烫红。三年前,两人虽同房但始终没同床,一个睡床,一个睡后面的木榻,如今那个木榻不知已经丢到哪。 他凝视著君莲,再一次被她的美丽吸引,他不明白,从和她见面起,他就兴起不知有几次想将她拥入怀中的渴望,而这对他是前所未有的感觉,深受传统儒家思想影响的他,对这种近千“意婬”的渴望,感到羞愧怛又无力抗拒,虽然她是自己过门的“妻子”。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渴望压抑下来,“那……你打算睡哪?” “打地铺了。”她起身从柜子拿出垫被,抖了几下,便摊在地上。 目前家中的两间客房,都已让朱敏琦和罗平住下。 他想了一下,虽然两人可以继续同房不同床,但现在已经不同,因为君莲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女孩,而是一个美丽的女子,他可没法像姓柳的一样能够坐怀不乱。他微微苦笑,走过去,轻压住她的手。肌肤接触的刹那,两人都震动了一下,君莲垂下眼,书尧将手缩回。 “别忙了,我过去和罗平一道睡。” 和罗平?她立刻不解的望向他,她是他的妻子呀!为什么不和她一道…… 敏琦! 这个女子的身影顿时在她脑中闪过,她陡然记起所有一叨,看来他是真的不要她了。 她咽下喉头的苦涩,站直身子,她脸上的冷漠让书尧吓了一跳,是他前所未见的。 “不!你不用搬,我搬出去就是。”她转过身子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书尧怔愣得抓住君莲的手,“为什么?我已经说过不用了?” 君莲飞快的缩回手,“这房间本来就是你的,我再往下去,岂不是鸠占鹊巢?”伤痛的心情,让她以相当尖锐的语气说道。 眼前这个伶牙俐齿、出口成章的女人,是他所认识的君莲吗?他有些不可置信的望著她。 太久没儿面,久到都忘了她在他生病期间所展示的强悍和耐性,他突然低声笑出来。 她莫名其妙的瞪著他,不明白他为何发笑,难道是在笑她没进学堂念书,居然在他面前“滥用”成语?她开始愤怒起来,可恶!竟敢瞧不起她?他一点都不知道她为了赶上他花费了多少心力和时间?一笔一画、一字一句的学会识字念书,而今居然敢笑她!他怎么能? 她愤恨伤心的看著他,不晓得该掉头离去,还是狠狠打他一顿,虽然后面这个念头比较强烈。 “老天!我现在才发现,居然很想念你这股泼辣劲。”书尧笑容满面地看著她。 这时,她才发现他眼底闪的不是轻蔑,而是赞许,怒气顿时平息。 泼辣?想起这个字面意义,她的脸顿时差红,“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嗔道。 再一次,他丧失语言能力。她那含笑带嘎的娇羞神情,及那水汪汪的双眼令他失神。 君莲被他瞧得心慌,害羞得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房内的气氛顿时陷入一片古怪的静寂。两人都能感受到弥漫在彼此之间的特殊感觉就像磁场般,浓浓包围住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书尧才出声,“我还是先去罗平那。”他喃喃说道。 这话也提醒了君莲,他们刚刚在为什么争执,她手擦著腰,“你到底有完没完,这可是你的房间……” 书尧伸出手指堵住她的嘴,“这是『我们』的房间。” “那你何必……”话虽这样讲,但她心里明白,书尧和她尚未正式圆房,其实也还不能算是真正的夫妻,他搬出去,是为了尊重她……当然换另一个角度想他也有可能是为了朱敏琦──他喜欢的女孩,所以才会不想和她共处一室。 可是,刚刚停在他们之间的奇妙感觉是什么?为什么她觉得他好像有点喜欢上她? 她轻叹一口气,“没关系,你想睡哪就睡哪,我不管你了。”她转过身将原先收下的被子摺好准备让他带著。 他视线落在后方的书架上,问道“君莲!这些书都是你的吗?” 书尧走过去,那里原先只有一个书柜,现在柜旁又多了几排由简单六架拼钉而成的柜子,但上面的书却不是他的种类琳琅满目,有四书五经、古代神话、有介绍现代思想的书,包括亚当斯密、马列斯、罗素等人的作品,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几本当代“女性主义”的杂志。 君莲又是害羞、又是得意的点点头,“嗯!” 书尧拿起书来翻看,意外的发现,每篇文章都有用黑色毛笔字做的注解,虽然字形不美,但笔笔清晰,有条不紊,“这些可是你写的?”他惊异的问道。 发现他竟然在读那些她阅读时加上的注解词句,她伸手将书本抢了回来,“别看了,胡乱写的。” 书尧笑著摇摇头,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不可置信,虽说平日从爷爷写给他的家书中,得知君莲勤学用功,但没想到竟有这番局面,实在教人刮目相看。 到底还有什么样令人惊喜的事,在这美丽女子的身上? 君莲转身将书放回,“这些书看是看了,不过好多都不懂……” “这些的确不容易懂……”书尧明白,但是他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想读这些?” “我……我不希望自己差你太多……”她转过身子望著他,“我不要让你瞧不起我。” 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答案,他完全呆住,“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怎么可能会看不起你?”他走到她的面前,伸手握住她的双臂。 是吗?她忍住胶口问出他此行回来是否要解除婚约,除非他亲自开口,她绝不主动问,虽然这样只是逃避,但她真的说不出口,“书尧哥……你这次回来,不会再走了吧!” 书尧放下他的手,转过身子不敢看她,“……不!” 不?她愕然瞪著他,抓住他的袖子,“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要离开都儿岭?” 他愧疚的点点头。 什么?“为什么?你要去哪?”她将他拉转过来直接面对著。 懊如何启齿?能告诉她日本侵华行动变本加厉,只怕再过不久,整个中国将烽火连天,他已报名从军,准备投入抗战行列。 “我……”他正要开口时,外面突然传来呼唤。 “莲儿你在哪?赶快过来帮我准备茶水招待客人。”君莲的婆婆郑氏大喊道。 君莲生气不解的瞪著地,不发一言的转身冲出房门。 ☆☆☆ 那晚,王家灯火通明,客厅聚满了人,几乎半数都儿镇上的居民都到齐了。 “不得了,那些狼居然白天靠近村落真是越来越嚣张。” “狐狸、狼都成群的来!我家的大麦田全都被毁了……” “可不是吗?那些野兽猖狂得不象话,前些日子,吴家祖坟被獾挖个大洞,骨头被拿出来啃。 真缺德,不过林家猎户更惨,前些日子跑去山上打猎,几天下来没悄没息,刘家老三昨天在林子东边,发现一堆被扯碎的破布和骨头,林婶一见那布。马上哭昏过去,直嚷是她汉子的……” “最近栏内的小羊失踪了不少只,全教狼在夜里结叼了去,栏外尽是碎骨……” “这可怎么办?” 王光祖面色凝重地听著这些消息,眉头深锁的苦思办法。书尧、君莲、罗平、朱敏琦等一干小辈则在旁边听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提出办法,始终没有能采行的。 王耀邦霍地站起身,“我们不能再任凭那些野兽嚣张,如今之计,倒不如赶紧成立一个猎队,上山去把那些禽兽宰光,省得它们下来扰乱我们生活……” 此话一出,立刻引来众人的附和。 “对呀!我们不能再待在这儿,我们可都是猎户。” “是呀!咱们就冲上山,把那些野狼全打死!” 几乎毫无异议的,大夥决定组成当队,在场大约三十个壮汉立刻加入,可以说全是镇上的精英,王耀邦理所当然成为领队。 “在出猎这段期间,若有野兽继续来优,没有汉子在,该如何是好?”有人问道。 这个问题问倒正热烈讨论的众人。对呀!这也是问题,那些兽类都已胆大在白天攻击人,若没人保护看著,村中的妇孺老人该如何是好…… “爷爷,我有个想法。”君莲站出来说道。 “你说。”众人眼光移向她。 “咱们都儿镇的房子大多挨在一起,很少散落户的,所以可在周遭挖出个大约宽八尺的深沟,把咱们镇给圈起来,然后将山泉水引进来形成条护域河……” “要条护城河干嘛?”有人问道。 她还来不及回答,书尧已经击掌开口,“果然是好主意,这样一来,野兽便跳不过那条河,自然也无法闯进镇上。” 镇长王光祖点点头,“这倒是好办法。” “那我们……进出镇上又该怎么办?”有人仍不解地问道。 “当然要留下几个通路,方便我们进出,在每条通路上,都得装上最结实的木栅栏,天黑就关上,任凭多凶猛的野兽也闯不进来。”君莲慢慢地说道。 众人恍然大悟,书尧和罗平皆以敬佩和惊诧的眼光看著君莲,朱敏琦则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 一阵商议后,大夥便决定明日即动工,一面派猎队上山,一面在镇上修筑护城河。 棒天,全村在山神庙前祭拜,欢送猎队上山,之后,无论男女老幼都拿起锄头和铲子,在书尧、君莲带领下,开始进行防御工程。 书尧和罗平连夜画出沟渠工程草图,并详加勘察山泉水导引位置。 人多好办事,众志成城,七、八天之内,便将整条大沟渠挖好,并顺利将山泉引进,“护城河”於焉完成,再也不怕野兽入镇伤人。 经过此一事件,大家对君莲的观感为之改变,再也不认偏她只是个柔弱无依的小媳妇,反而认为她是个聪明伶俐、做事能干的女孩。大家纷纷夸王家有个好媳妇,书尧有个好妻子,王光祖和郑氏都乐得合不拢嘴,而书尧在陪笑之际,则有股莫名的痛楚。 这些天来,他几乎是苦苦压抑自己欲亲近她的渴望,她是如此美丽、充满活力就像太阳一样,有她在的话,所有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当大夥辛苦的掘土挖地,她也参与,并不时说话为众人打气。 在分配工作时,她有条不紊的计画著,有效地运用每个人的力量,丝毫都不浪费。 她说话充满自信,有著敏锐的观察力,对事情能一针见血指出重点,此次提出这项防御计画,她并不是随口提的,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想来她早已注意到这个情形…… 为何在这三年中,有这样大的蜕变?一个曾经以他为天的传统小女孩,居然曾成长篇如此美丽动人又聪慧无比的女性,他为自己错过她的成长过程而懊恼不已,但随即又苛责自己,怎么可以有如此非份之想?现在有选择权的人不是他,他虔诚的将这份选择权归还她…… 只是他该如何面对自己失落的心? 第五章 那天,都儿镇平静的不得了,事实上可以说是太安静了。 吃过午饭后,朱敏琦拉著书尧到外面。 “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向你父母禀明解除婚约?”朱敏琦质问道。 这些天她快疯了,打她一进都儿镇,整个镇上为了野兽弄得风声鹤唳,一下子组队上山打猎,一下子全镇的人动员把土掘地,别说书尧也投入工作,连罗平也加入,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更怕碰那些粗活,所以只能在旁乾看,什么事都帮不了。 这跟她当初想的完全不一样,本以为书尧只要一禀明父母将婚约解除,让他父母认同她,就可以打包行李回北平,谁知…… 趁著所有工程都完工,她立刻将书尧拉出来,把话说明白。 书尧皱眉瞪她,“这是什么时候,谁有心情谈这些?”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我们还要在都儿岭待多久?她拉住他的衣袖急切地问道。 书尧看著她的睑,突然领悟到自己好早以前就不再喜欢她,对她所有的好感,全在这些年她不断催逼及吵闹他解除婚约下消失,甚至连这次他回家,她不顾他的反对,硬跟了上来,目的就是为了要亲眼看他对父母提出解除婚事的要求。 饶是再怎么温和的人,往这三年的逼迫下,也会不耐,但又不能全怪她,是自己给了她希望,是由自己始终硬不起心肠拒绝她,或许,现在该是把话和她说清楚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敏琦……要解除婚约,至少要等我父亲平安归来,我才会开口。” “若是他回不来呢?”话一出口,她便立刻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书尧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抓住她的手臂,咬牙说道:“不准你胡说八道。” 她从没看过书尧这么生气过,“书尧,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说的。”她用带哭意的声音说道。 像是要回应她的话,突然从外头传来吵嚷的声音──“不得了,王大爷教人从山上抬了回来!”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在屋内的郑氏和君莲,扶著王光祖跌跌撞撞的走到外面,罗平跟随在旁,书尧也立刻要跑过去,朱敏琦忙拉住他,一脸惨白,“对不起,我真的不是……”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书尧甩开她的手,“敏琦,这次回来解除婚约,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君莲……”说完之后,他便头也不回的快步跑开。 什么?朱敏琦吃惊的瞪著他。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孟君莲?顿时一股寒意从她脚底升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王耀邦在山上被头大黑熊攻击,整个小腿被狠狠地撕咬下一口,伤口深可见骨,血流不止,并且高烧不退,被其他村人连夜从山上抬回到家时人已奄奄一息,命在旦夕。 “怎么会这样?怎会出这件事?怎么那样不当心?”郑氏守在丈夫旁边,六神无主的哭道。 “娘!先别说了,书尧哥已经去请大夫,您别慌呀!”君莲—边安抚婆婆,一边叫荣伯去烧热水。 王光祖睑色惨白的看著昏迷不醒的儿子,一双老手不断地颤抖着。 其他人则不发一言的在旁看著,朱敏琦一看到那些血,尖叫一声就吓昏了过去,由罗平照料著。 不一会,书尧领著大夫进来,他脸上表情紧绷,不发一言地协助大夫处理父亲的伤势。先用烧开的热水将伤口洗净后,便立刻进行缝合的工作。 “被咬下这么大块内,只怕即使活下来,以后走路都得瘸著走了。”大夫一边处理,一边叹道。 “这些天是危险期,你们要小心看护,上天保佑的话,他就可以活下来……明早我再来给他换药。” 大夫走了之后,整个王家陷入愁云惨雾,所有参加此次行动的猎户,全部一脸疲惫的坐在大厅前,此行不仅没有将山上的兽类除尽,反而让他们的领队受了重伤,对他们的士气是一大打击。 书尧走到厅上,“各位叔叔伯伯,这些天大夥也累了,请先回去休息吧!”他表情凝重地说道。 “可是你爹……” “我们会照应的。”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送走众人之后,书尧走回父亲的房间,母亲因为受到太大的惊吓,跑到厨房一边哭泣一边烧水,君莲则不停的用冷水沾湿毛巾为公公退烧。 他走到她身旁蹲下,“我来吧!你先去歇息。”伸手欲取饼毛巾。 君莲摇头,“这儿我来,你过去安慰爷爷和娘吧!” 他沉默了一下,便点点头起身离开,走到房外,他一拳狠狠击向墙壁。该死!为什么在此刻他完全无施力之处?为什么他会觉得无助? 罗平偕著已经清醒过来的朱敏琦走过来,两人看到他的举动都吓一跳。 “书尧你在干嘛?”罗平惊异地问道。 “我恨自己的无能,眼见父亲出这种事,我居然一筹莫展。”他愤怒地再度击向墙壁。 “不是你的错呀!你不要……”朱敏琦忍不住开口劝阻,可是当她看到他的表情时,她整个人噤声了。 书尧痛苦地摇头,“我算什么儿子,居然无法为父亲分忧解劳?连自已家乡出了事情,我都无能解决还谈什么救国?” 罗平无言的看著他,他可以明白书尧此时的心情,此次回都儿镇最主要就是要向书尧的父母辞行,因这他们计画要去南方加入黄埔军,准备上战场杀日本鬼子,不过这件事到目前为止,除了他们两人以外,谁都不知道,连朱敏琦都不知道。 因此,这次朱敏琦以为书尧解除婚约是为了她的话,可就大错特错!他是为了国家!书尧不希望在此行生死未卜的情况下,误了君莲或任何一个女子,所以解除婚约后,他也不可能跟朱敏琦在一起的。 只可惜朱敏琦还傻傻的等他,教罗平看了又心疼又觉得不值。 不过现在,他实在也无法插得上手帮忙,“书尧,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避吩咐……” 也不知是不是在讽刺此次狩猎的失败,远处竟传来时长时短的狼嗥声,一轮明月高挂,再过一个月就是中秋了,可是此时都儿岭的人们却无心迎接佳节,全部陷入莫名的愁雾中。 ☆☆☆ 晚上,书尧过来换君莲的班。 “你去歇著,剩下的让我来。”书尧到一直待在父亲身旁的君莲说道。 君莲摇摇头,“照顾病人的事情,我比你内行多了。” 书尧蹲坐在旁边,看著父亲惨白的容颜,直到此时才发现父亲真的已经老了,脸上皱纹多了好几条,头上的白发也增加了许多,这些年,他只顾著在外求学念书,却一点都没有对家里的爷爷、父母尽饼任何孝道,把这份原属於他的工作,全交给了君莲!一个他要解除婚约的妻子 他真是差劲! “我都没发现,父亲……真的老了。”他哑著声音说道。 “岁月不饶人呀!”君莲轻声说道。若公公还是当年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今天的伤或许就可以躲过了。 “谢谢你!” 她没料到他竟会突然这样说。“为何道谢?” 他面露惭色地看著她,“这些年多亏你照顾我的爹娘、爷爷!谢谢你。” 君莲红著脸摇头,“这是我的本份呀!” 书尧听了更是愧疚难当,本份!他何德何能呀?他不敢看她,觉得在她面前,他就像个丑陋卑微的小矮人,而她却是一个高大、圣洁的女神! “我配不上你。”他痛苦地说道。 君莲霍地抬起头看著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天!他要开口了,是吗?一种莫名的恐惧攫住她。 可是书尧并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默默协助她换冷水。 两人就在无尽的沉默中度过一夜。 ☆☆☆ 连续三天,王耀邦始终高烧不退,未曾清醒过,尽避君莲、书尧都日夜守护左旁,但仍未见起色。 大夫虽然天天按时来换药,却也语重心长的对他们说,要他们准备一下后事,郑氏闻言立刻歇斯底里,从丈夫受伤以来她一直处在这种状况,完全失去了平日的精明干练。 “不!不行这样!” 郑氏冲了出去,她跑到山神间去问签,求了一卦回来。 她面露喜色的走进房间,对正在照顾丈夫的书尧和君莲说道: “你们父亲有救了!” 连续三天都没睡好的书尧和君莲,露出疲惫的神色看著她,“娘?” “你们两个立刻正式成亲洞房,为你们父亲冲喜。”郑氏走过去将他们两人的手牵起,“山神指示我,家中得再办一场喜事,把附在你父亲身上的野兽邪神给驱掉,这样一来,他就可以退烧复元了。” 两人一阵愕然,书尧率先反应过来,“娘您别胡说了,没有这种事。” “什么叫没这种事?当初若非我力主让君莲进门冲喜,你能活到今天吗?”郑氏沉了脸说道。 “可那是……” “别再耽搁了!为了救你爹,得赶快办!反正你们两人迟早也都要正式入洞房,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了,我去跟你爷爷说去。”语毕,她快速的走出房间。 “不行呀!”书尧急得抓头。 君莲默默无语的继续帮公公换毛巾,她不敢看向书尧,尽避内心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问他呀!开口把事情问个明白呀!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催促著她,与其一直七上八下的,还不如开口把他的心意问清楚,她鼓起勇气望向他,强自镇静的开口,“书尧哥,你就实说吧,此次回来是不是要解除我们之间的婚约?” 问了!她终於问了! 他震惊地膛大眼睛……她是如同得知的?“你……怎么知道?” 丙然,她眼神空洞的看向他身后,“猜出来的,当我看到你带著朱姑娘回来时,不!应该说,早在我们成婚后,我就知道你的心意了!” 早就知道他不要她,他不是一直表示得很明白?但她为何就是想不开、想不通、放不了? 朱敏琦?原来她是认为……不!朱敏琦已经不是他要解除婚约的主因,或许三年前是,但三年后的现在不是,他有其他的理由解除婚约,他要让她自由。 “独不起,君莲我不得不解除我们之间的婚事,在事情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前,我必须要让你自由……”他苦涩的说道。老天!为什么他本以为自已早做好了充分准备,可是当真的说出口时,他所有五脏六腑好似全翻了过来令他痛苦难当。 她不停绞著双手,“我知道无论我做多少努力,永远还是比不过朱敏琦,我没有她美、没有她的学识、也没有她的家世,我只是个无知的乡下土包子!”她痛苦地说道。 “不是这样的!”书尧焦急的喊道。他从不晓得她是这样想的,“我不是为了这个跟你解除婚约的,你不要看轻自己……”他急切地走向她,她却站起身来避开。 “我没有看轻自己,是你看不起我。”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我会跟娘说,让你跟朱姑娘今晚成亲,为爹冲喜。”说完,她转身奔出房间。 书尧愣了一下,随即追了过去,在院落中,他拉住她的手臂。 “放开我!”君莲大力的挣月兑。 书尧丝毫没有放松,“君莲,你听我说……” “我不听,该说的都说了,还有什么好说?” “不是这样的。”他大力摇晃她,希望她能听他说。 她停止挣扎缓缓转向他,眼神是痛苦,不设防的。“那又是怎样?” “我承认三年前,我们成婚时,我是心不甘店不愿,因为这是爹娘为我做主的婚事,不是我自己的选择……” 君莲低头不语。倘若他觉得自已是受害者,那她也是呀! “我也曾希望你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子,可是现在这些对我已经不重要了,在回来看到你之后,以及知道你为我们王家所做的事,我只有一个感觉……像你那么好的女孩,我配不上你。” 君莲看著他,“你胡说什么呀?为什么不肯老实说,你喜欢的人就是朱姑娘,何必要说这些藉口来蒙我?你当我真的那么无知吗?”她凄然地说道。你就坦白讲,我不会死抓著你不放的,她在心中狂道。 书尧激烈地摇头“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承认我对敏琦有好感,我也喜欢过她,但那从不是男女之爱呀!”他颓然转过身,“我一直困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欢她?她漂亮、聪明、有才气,我欣赏她,但我却没想独占她,对她……我永远会尊敬她,会喜爱她,就像朋友一般。”在这一刻,他终於确定自己心中那份感觉,朱敏琦会永远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位,但绝对不是情人、妻子,这个位置上,早另有其人,而且存在得远超过他所知道的久。 他早就认定是她了,只是始终不敢向自己承认,总找了诈多理由来否认,只不过领悟到这点时,已经太迟了,他已经无法拥有她。 他缓缓转过来,深深看著她。 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君莲深深一震,整个心都浮动了。他是那样专注、温柔而且充满感情的看著她,他能这样一直看著她吗?她深深企盼著。 “君莲!”他仔细的看著她细致的五官,“我和你解除婚约,绝对不是看不起你,认为你是个没进过学堂的乡下村姑,你永远永远都不可以有这种想法。” “可是你……” 他手指轻点她的唇,“我从不说谎的,有念过学堂、受过新教育的女性又如何,只怕都不及你的美好,你……是如此善良、又懂得上进自修,你哪里不如人?” 君莲低下头,咬著唇,她是从没看轻自己,只是以为他……瞧不起自己,可是听他今天这一番话,仿佛将她多年前在北平时结下的心结全解开了。她怯怯地抬起头,“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当然是真的。”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要我?”她问出心中最深的痛,而这份痛清楚地从她身上传到他的心中。 这一刻他完全忘记所有的克制,大力地将她拥进怀中,脸紧紧抵著她的发顶,“我……怎能不要你?只是我已负你太多,你教我如何能忍心再负你?”他痛苦的低语。 听到他要她,今她心上狂喜!但是后回那一句,却让她的身子僵直,即使是在他温热的怀抱中,却仍觉得孤单,“负……我?”她从他怀中仰起头,不解地望著他。 书尧苦笑,抬起手轻轻抚著她的脸,有如在触模珍宝般的温柔、小心,“我让你一人为我照顾家里的长上,误了你大好的青春,你……应该和同龄的女孩子到处玩乐、买胭脂,若是你没有因为冲喜而不得不提前嫁给我,现在应当就是做著这些事吧!我已经误了你三年,接下来的人生.我不能再耽误你,我……有不得己的苦衷,必须要离开家,而此次离开,前途茫茫,甚至……生死未卜,我……怎么敢要你? 生死未卜?这句话让她全身生寒,她抓住他的衣领,“你…在说什么,我不懂!你要离家去哪?为何会有这个问题?” “还记得我曾经告诉你,我们中国一直被外国人欺负,如今日本已经发动侵华战争,想要并吞我们中国……再过不久,就要发动全面性抗战,为了悍卫我们国家,为了保护我们的土地和人民,所以我决定加入军队,站到前线和日本鬼子一决生死。” 对此事她略知一二,但没想到战争即将展开,在都儿镇丝毫感受那气氛,书尧要去从军?她第一个反应是要阻止他,不想让他身陷险境,一旦上了战场,十个人中有九个人无法活着回来呀!基于私心和情感,她当然不愿意让他从军。但是她已非昔君莲,如今的她相当清楚,一旦亡国了,身为亡国奴的他们将什么也不是。 她沉默了半晌,“你打算何时出发?” 书尧惊异地看著她,本以为她会反对,没想到她竟会这样问。似乎知道他的想法,她抬起头对他笑笑,“若是能的话,我也想和你一道去打日本鬼子,把那些欺负我们国家的人赶走。” 他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哽咽地说不出话,没想到她竟如此识大体。 君莲突然明白他要解除婚约的动机,她相信他不是为了朱敏琦,而是为了国家,他的情操和动机今她感动,不过她不能答应,“你若走了,谁来照顾爷爷、爸妈?你可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呀!若是你解除婚约,把我赶走,他们该怎么办?他们年事可都大了。” 他明白,这是教他最挂心的一点。他走了,谁来照顾他们? 看到他脸上的痛苦神情,她完全明白他在想什么。 “家里的事……你就不用牵挂,我会照料一切的。”她轻声说道。 “不!”他立刻拒绝,抓住她的双臂,“你还不明白吗?我要让你能自由自在去过日子,不要被绑住。”他痛苦地垂下手,“若是我能给你幸福,我不会让你走,但现在我真的不能……” 君莲摇摇头,“你不是我,又怎么知道我现在没有自由自在的过日子?不要以你自己的想法来看我的。”知道书尧是喜欢她的,她再也无所忌,“三年前,嫁进你们家时,你、爷爷、公公、婆婆已是我最珍惜的家人,是我决定要守护的家人呀!” “莲妹……” “所以,书尧哥,若你硬是要解除这段婚约,我还是会将王家的人视为我的至亲,去照顾、守护呀!” 她脸上的认真表情,让书尧既是感动又觉得羞惭。 君莲用柔得可以泛出水来的眸光深情地看著他,“不管你要不要我,在我的心中,你永远是我的丈夫,我不会再选择别的汉子……是前世欠你的吧!注定我今生要这样认定你。” 她那有如誓言般的言语,让他整颗心都颤抖了,他知道,一切都已无回头之路,“若是……我无法活著回来……” 她手掩上他的嘴,“无论如何,我还是想成为你的妻,想成为你孩子的母亲,所以请你不要拒绝……我当然,除非你希望妻子是另一个人……”说到这,她脸色黯了一些。 “不!”他再度紧紧将她拥入怀中,“除了你,我不要其他人当我的妻子……只是我同德何能,可以拥有你这样的贤妻?”他激动的说。 “一切……都是老天爷注定好的。”她闭上眼睛,泪水缓缓滑下,心中暗自祈愿,但愿能永远停留在此时此刻。 ☆☆☆ “你可以放手了吧?” 朱敏琦面色惨白的看著前方那对紧拥在一起的爱侣,她没有回答站在身后罗平的问话。 他们两人是要来看王耀邦的伤势如何,没想到让他们看见了这一幕,从先前的对话,都可以感到其中的浓烈情感──比他们所预期的还要深、时间还久。 像头负伤的动物,她转过身子,跌跌撞撞的跑开,罗平紧随其后,两人来到一处无人的空地上。朱敏琦没留心脚下,被石头绊倒,整个人往前跌趴下去,一动也不动。 罗平快步冲到她身旁,“你没事吧?”他焦虑地问道。 她没答话双肩轻轻颤抖著,哭声不断从地面上传来,从细弱渐渐增强,仿佛要将所受到的委屈一古脑地发泄完。 待她哭声稍歇,罗平才开口。“世上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 “……” “又何必要爱上一个有妇之夫?” “我以为他会解除婚约的。”她哑著声音说道,整个脸依旧埋在地面。 “他有呀,可惜另一个不同意,何况……他解除婚约可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国家、为了君莲。” “别在我面前提到这个名字!”她咬牙的说道。 罗平摇头,“别以搞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就可以不用面对现实,所以你别再欺骗自己了。” 敏琦抬起身子,哭得红肿的双眼教人看了不舍、但是脸上愤恨不平的表情也教人看了心悸,谁惹火她,还真是不智之举、“我气自己白浪费时间在他身上,更恨他玩弄我、欺骗我!”她恨恨地说道。 罗平再度摇头,脸上表情变得严厉,“这个我就要说公道话,这些年,我一直在旁边看著你们两个,书尧对你的情感、始终没有跨出友谊那道界限,他对你的关心和爱护几乎都是源自一起做事的夥伴情感,从没对你喻矩过……反倒是你,成天猛追著他,天天逼他回家解除婚约,若是我,也受不了你这种泼辣性情,谁还敢娶你?” 朱敏琦一时语塞,但她可不认为书尧对她只有同志爱,一定还有别的,“若他不喜欢,他大可严词拒绝我,可是他没有。” 罗平叹气,“书尧个性厚道,只是这个厚道也害惨了他,让他无法坦言说出拒绝你的话,可是难道你一点都没有发现,近一两年,他都在躲著你?”他是以行动来表达说不出口的话。 “我……”她当然发现了,只是说什么都不肯承认那是因为他不喜欢她之故。 “他的温柔误了你,但你的一厢情愿也害惨了自己。”罗平起身,“你是个聪明女孩……自己好好想想,到底什么才是对自己最好、对其他人也好的事情。”说完,留下朱敏琦一人独自沉思,他大步走回王家。 ☆☆☆ 那天傍晚在郑氏强烈主导下挂满红布、喜烛的喜堂马上就布置好,镇长王光祖在旁默默看著不表意见,一来书尧和君莲这对孩子,订婚也订得够久是该成亲了;二来不论耀邦的伤势能否好转,倘若能好自是佳事,若好不了,起码让耀邦在活著的时候,能见到儿子正式成婚,也了无憾事。 说也奇怪,王耀邦在听到书尧和君莲正式成亲拜堂的消息,原本一直昏迷不醒倒也清醒了过来,虽然依旧高热不退但已能开口说话了,君莲和书尧一直随侍在旁,两人相当平静,没有成亲前的慌乱,但也非无动於衷,两人互相交换只有彼此才知道的亲密眼神,一切情意尽在不言中。 罗平除了动手帮忙布置喜堂,一方面也留意朱敏琦的动向,深怕她想不开会做出什么傻事;而经过独处一阵后的朱敏琦,也不知是不是想通了,一脸平静的走进房中,开始收拾整理行李,并在婚礼前把书尧找了出来。 他默默跟著她走到外边,对她除了歉疚以外还是歉疚,除此之外,他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不会原谅你的。”她直直的看着他,“我不懂?你为什么会选择一个乡下丫头、啥都不懂的女子为妻,我实在太高估你的眼光。” 他可以不在意她对他的攻击,可是若说到君莲,他就不准,“君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子,虽然她没有进学堂念书,但是她比谁都更懂事理。” “你意思就是说我不懂罗?”她冷冷看著他。 他别过脸,“我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事已至此,我也不跟你计较,跟一个啥都不如我的乡下丫头计较,岂不贬了我的身价?” 书尧皱起眉头,她是什么意思?若她再继续羞辱君莲,别怪他不顾这些年的情谊。 “我不会祝福你的。” “敏琦……”看到她的表情,让他说不出话来。 “谁教你让我像傻子般白白等了那么多年,对这点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 “对不起……”除此之外他再也不知该说什么。 “而且我最气的,亏你受过新式教育,没想到你还是依父母之命成婚,是个冥顽不灵的守旧分子,这样怎么可能带给中国新气象!”她端出他们时新社的宗旨破旧立新! 书尧苦笑,虽是父母之命,但遇到是真爱,又能奈何? 她突然扑进他怀中!紧紧抱住他,他顿时僵住,正想将她推开之际,她的声音从他怀中闷闷传出,“让我这样一下就好,拜托!” 从来不求人的她,竟会用这种低下的语气说话,书尧不禁百感交集,说来都是自己的优柔寡断伤了她。 他无语地任她抱著,然后朱敏琦一寸一寸地松开她的手,慢慢退开。 “为了弥补你的错,你要天天祈祷我也能找到幸福。”她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书尧不可置信的望著她,她……已经原谅了他吗?虽然她嘴巴说不。他略带激动地说,“我……我会的,我答应你。” 朱敏琦眼睛泛出泪光,“就这样了,我也没其他话要说了,明天一早,我就回北平,你自个儿保重。” “你不留久一点?” “我才不要留在这里看你们卿卿我我,我的度量还没那样大。”她冷哼一声仰起头,脸上是一副高不可攀的表情。 书尧走到她面前,“敏琦,你一定会找到幸福,别忘了,有个人一直守候在你的身旁。” 敏琦一愣,“是吗?”淡淡说完这一句之后,便转身离去。 书尧目送她,衷心祝福她,早日找到幸福。 有人轻拉他的衣角,是君莲,从她脸上的表情,知道她看到了这—切。 他把她揽进怀中,“一切都过去了。”他轻声说道。 君运点头,看著朱敏琦的背影,“我曾经羡慕过她,嫉妒她好长一段时间。” 书尧无语的揽紧她。 “说来也真该感谢她,若非受她的刺激,只怕我不会那么想要念书、求学问,一心希望赶上她,也能让你喜欢我。”君莲静静地说道。 书尧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拥住他此生的最爱。 ☆☆☆ 婚礼简单隆重,拜过堂上祖先牌位,再向爷爷王光祖跪拜,一切几乎和三年多前一样,只是这次有新郎在旁一同行礼,然后小俩口再到房中,向王耀邦和郑氏行礼,自此……两人算是正式成亲。 由於顾忌王耀邦身体不适,所以王家也没设宴请客,行礼用过餐后,小夫妻俩便回到他们的房间。 大红烛火微微闪动,两人联杯共饮合欢酒。 没有人开口说话,两人尽沉醉在彼此爱恋的目光中。 轻解衣带,红衫退去,两人尽被对方的美丽所迷惑。 两具不识云雨的身子,在笨拙的试探后,凭著爱意和本能,终於找到最妥切的方法,使两个身子两颗心灵,密切结合成了一体,体验到人生的真谛与欢爱的乐趣。 激情过后,两人平躺互相往视著久久不能言语,在这一刻只有无尽的平和以及感动。 书尧将手轻放在君莲的肚上,今晚,说不定已经孕育了他们的孩儿,“这下……教我如何舍下你们离开呢?” 君莲默默将手放在他的手上。美好忘形的时刻一过,紧接而来的是现实。 “打算同时动身?” “本来是要回来一下就要走,可是爹和镇上发生这样的事情,在未解决前,我不会走的。”书尧撑起身子,紧紧注视著她,“倘若能让我选择的话,我一定会……” 她伸手捂住他的唇,“我知道,若不是处在乱世,或许我仍可以无忧的相守一辈子,如今国家有难,相信有不少人和你一样,都得要抛妻弃子的上战场,我相信爷爷、公公、婆婆知道的话,一定会同意你去的。”尽避说这些话几乎要了她的命,但她还是强颜欢笑,振作精神地说了出来。 “谢谢……” 在无言的深情凝视中,两人惊觉欢乐时光易逝,再度投入炽人的火热缠绵中,尽情把握住每一刻,毫无保留地将心中最真挚的情感传达给彼此。 即使世间一切都烟消云散,唯有这份真爱将永留存。 ☆☆☆ 或许是奇迹,也或许是这些日子的仔细看护,和药效发挥了作用,王耀邦的烧退了,人也渐渐好转起来,所有人无不额手称庆。 在书尧正式成婚后的第二天,罗平和朱敏琦向众人辞别,离开都儿岭返回北平。 书尧见父亲已经好转,心中的大石放下大半,但因还有事情未解决,放不下心来,唯有全部解决,他才能无所牵挂地去从军。 在徵得镇长同意后,他走到山神庙,召集全镇的人。 大夥一听是镇长的孙子下的命令,没一会所有人都聚在山神庙前的广场上。 “各位同乡,虽然目前镇上已做了围栏,让野兽不致闯入镇上扰人,但是镇上的农地皆在栏外,所以农作物还是会被那些野兽给破坏,此外,我们都儿镇靠山吃山,如今山上的野兽不仅比往年多,也比往年凶猛,上山打猎的猎户,甚少平安归来,连我爹那样的老手,也教熊咬伤了……这次上山猎捕的行动也因而中断,如今我想再度召集大夥上山将问题给解决。”书尧站在山神庙前的台上对所有的人说道。 大夥沉默了一阵,便开始讨论起来。 “最近我才在山神庙求过签,说今年不宜上山呀,山上有凶神往,谁上去谁就会不利。”有镇民出声说道。 “就是呀,连王大爷都受了重伤,谁还敢上去呀……” 众人议论纷纷,没有人同意书尧的看法。 书尧大声叫所有人安静下来,“各位听我说,只要小心谨慎,绝对不会出事的。”他相当自信的说道。 张家大婶开口了,“我说王少爷呀,你话讲得很好听,可是你一直在山下念书,连枪都不知道长什么样子,怎能讲这种大话?” 书尧不发一言,从站在一旁的荣伯手中拿起长枪,举起来,对天空射了一枪,一只麻雀噗地落下地来,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所有人都看傻了,没想到王书尧竟还有这一手,看来他们们都小觑他了。 “这下,大家对我的枪法没有话讲了吧。”书尧扫视台下的众人,倘若各位害怕出事,而不愿上山,那也无所谓,但是无论如何,我都决定要上去,将侵扰镇上以及伤害我爹的野兽给打死。”说完他便跳下台,“若是有人想跟我一道上山,一个小时后,就在山神庙前集合出发。”丢完这句话,他便离开了。 这是他们所知道的王书尧吗?所有在场的镇民都对这项转变感到吃惊,也对他印象大为改观。 “若是连书呆子都能拿枪上山去,我们又有什么不能?”有个叫徐三的高大汉子冲到台上,对著所有人说:“王少爷也没说错,山上那群野兽若没除去,我们的田地还是会被糟蹋,连上个山性命也不保。我说咱们都儿岭历代都是靠山吃山,现在全都不能做,只因为王大爷一次出师不利,就把我们身为黛户的自尊都忘了?怕事了?这次我也要跟着王少爷去,若是想将事情解决,就必须挺身而出,咱们一个小时后见,没来的可是龟蛋呀!” 放完这些话后,全场起了嗡嗡声。 “真是的,谁要做龟蛋好吧!我去。” “那,我也去。”顿时有不少汉子立刻转身回家收拾行李了。 不过,这些书尧并不知晓,当他回到王家时,他并没有告知家人此事,可是当他看见妻子的脸上神情,就明白她知道了,她没说话,只是一迳地瞧著他,瞧得他有些心虚,毕竟他们新婚不久,他却要丢下她跑到山上去。 “君莲……” “刚刚那番话很精采呀!”她慢条斯理的说道。 他一惊,“你听到了?” “嗯!”她叹口气,“你不打算和家人说?” “不了,他们一定会反对。”他担心地望著她,“你的意思呢?” “当然反对──” 他心顿时沉了下来。 “那是在看到你的枪法之前。” “啊?” 她转过身子,开始为他收拾打包,“没想到你的枪法这么好、我还以为你是个只会念书的书呆子。”她回眸一笑,“还真瞧不出来。” 书尧一时有些转不过来,“你不会阻止我去?” “阻止了你会听吗?” “不会!”书尧回答得既快又果决 “这不就得了,”她偏头看著他,“我只担心一点,若是明天都没人跟你一道上山的话那该如何是好?你真的打算单枪匹马的上山?” “若真如此的话,也不得不去,不过荣伯会陪著我?书尧有些无奈的说道,“没想到大家对山神的指示那样信服,也没想到爹的受伤对大家的打击那样大,都没信心了。” “你也不能怪他们会这样想,不过你的夥伴不会只有荣伯一人。” 她脸上的微笑,让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直觉的感到有点不对劲。 “什么意思?”他看著她问道。 “我会……不!我已帮你找了一个帮手,他的枪法也是百发百中,打猎经验比你丰富,应该……可以帮得上你的忙。” “是吗?他是谁?” “是……村中的一个小伙子。” 虽然不认为这个男子会和他老婆有牵连,但莫名的就是涌上一股酸意,“喔!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同在一块地方放牛,所以认识……干嘛,你表倩怪怪的!” “我嫉妒。”他伸手环住她,“也气自己……错过三年的岁月,没看到你的成长。”他闷闷她说道。 他会嫉妒?一种甜甜的感觉升起,直到此时,她才觉得他是真的很在意她,扭过头,举起手轻刮他一下,“还舍得把我放走,让我去选择别人?” 他闷不吭声地紧抱著她,然后才打开箱子,和她一道收拾。 转眼间,一小时就到了,君莲从厨房拿了几份乾粮包好,让他带去。 为了怕惊动家里的大人,所以两人来到后门,荣伯已经在那等他们了。 “小心点。”她面露微笑的说道。 他伸出双手向她走近,她迎上前紧紧环往他的腰,人将脸埋在他怀中,他任自己贪婪的吸取她发上的清香。 两人紧紧相拥了好一会,“你不会孤单的。”她在他怀中闷声说道。 他以为她是在说会有神佛保佑他,以及她的祝福和悬念。“为了你,我会小心点。” “嗯!” 他深吸一口气,猛然地松开她,然后头也不回的骑上马?快步离去,直到视线尽头,他都没有回头过。 若是她的话,她也不会回头,她的眼前开始变得模糊,深吸一口气,她告诉自己现在可不是自怜自艾、伤心掉泪的时候。 她转过身冲回房间没多久,一个穿著青色衣装的小伙子走出房门。 原来君莲乔装成一个男孩,并在桌上留了一封信,说明她和书尧一同上山去打猎,请家中长辈不用悬念 然后她从马厩牵出另一匹黄褐色的骏马,俐落地跨上去,脚一夹紧,马便飞也似的奔出去,冲往山神庙。 到了山神庙前,出人意料地,居然黑压压的聚集了一群人,而且多是镇上的汉子每个人都扛著行头,似乎都是要去打猎的,看到这景象,让她著实松了一口气。 书尧站在前头,燃炮焚香祭拜山神,祈求此行平安。 君莲则压低帽子,站在最后面,和众人一起膜拜。祭拜过后,书尧向前来送行的村人拱拱手,便带头率先出发,荣伯及二十几名大汉紧随其后,君莲则小心的跟在后头,往山林行去。 ☆☆☆ 一到了山上,在书尧的发号施令指挥下,每个人便忙著捕捉野鸡、野鹿,做成诱饵布实陷阱,连续几日下来,他们都没有发现同伴中夹了一个女子。 而君莲也乐得轻松,不用费心去掩饰,只是很认真的打猎、协助布置陷阱,并仔细观察各种兽类留下的足迹,找寻兽径。 不过当大夥聚在一起吃饭讨论的时候,她却意外发现书尧的目光有意无意地会落在她身上,那别有意味的观察眼光,经常让她头皮发麻,怀疑自已是不是被识破,不过若他真认出她来,应该不会不吭声,所以想来还是她多心了。 她已经刻意压低姿态,将一张绝美的脸蛋涂得乌漆抹黑,头发也被紧紧箍在帽子中!她不轻言开口,以致有人以为她是哑巴,不和别人一起行动,永远走在大夥的后头,她自认完全没有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动作,但……为何他会注意到她? 这天晚餐过后,出人意料地,书尧竟来到她身边。 “听说你是哑巴?” 听到他的声音,差点让她将手中的碗掉落。她不自然的点点头,脸压得更低。这几天她都没开口说话,有人问她问题,她也只是摇头摆手,所以大夥才认定她是哑巴。 “你认识我的妻子──孟君莲吗?” 她点头。 “平常都是你和她一道去放牧的吗?” 啥?记起临行前对他说的话,她忙不迭地点头。 原来是这么一个小男孩,应该不过十五岁,看来真是他多心了,“小兄弟,谢谢你来帮忙,我也代我的妻子向你致谢。” 君莲点头,表示接受了。书尧再次仔细年着“他”,虽然觉得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然后他耸耸肩起身离开,回到荣伯的身边,加入大夥的谈天。 呼!她顿时松懈下来。方才,她差点被他吓得魂飞魄散。 夜里,大夥轮班守夜,将人看守好,若火熄灭的话,他们马上会被藏在外头虎视耽眺的野兽扑进来吃掉,所以在他们驻扎区外,燃了好几处火。 君莲因为尿急而醒了过来。该死!她不禁喃喃咒骂,身为女生解手总要比男生麻烦,何况又要隐瞒身分,不能让人识破,所以每次解手都很痛苦,得想尽办法避开众人耳目,找无人之地解决。 今晚,为了怕引起书尧更多不必要的注意,所以她没找机会出去解决,这下可好,现在她可急得不得了,已将近尿湿裤子的边缘。 她拿起枪和弓箭,轻轻走出去,小心不惊动外头守夜的人,然后一步一步慢慢离开火光照耀的范围,可是外面为了方便守望,所以将会藏匿东西的草丛、大树都拔掉,因此她得到远一点的地方才能“方便” 也籍着月光找路,来到一棵大拭瘁面,确定周遭并无异物后,她立刻就地“解决”。 方便完后,她起身离去,走没几步,她颈后的寒毛突然竖起。 一声低低的咆哮从她面前草丛中响起。 狼! 月光下,草丛中亮起一双双黄褐色的眼珠子,紧接著来悉索的声响。 她被狼群包围住了! 凭著本能,她立刻扑向旁边那棵大树,以连自己都会吃惊的速度爬上去,当她行动时那些狼也跟著动作,在千钧一发的刹那,那些狼只咬到她厚厚的绑鞋,她用力的往下踹,直到一声哀呜响起,她的脚才总算获得自由。 她该感谢这双鞋子做得够厚,没让她皮内受伤,但是慌乱中,她的帽子落下,让那群狼撕咬得碎裂。 她瞪著在树下围成一圈的狼群,它们也以野性十足、带著杀意的目光回瞪她,并不时一边嘶吼,一边奋力跳上来扑咬,算来大概有十来只。 她深吸一口气,平息刚刚所受到的惊吓,然后她从袋中抽出弓和箭──未到最后关头,绝不轻易开枪! 在接下来时间里,她冷静、精确的射出每一枝箭,箭箭都射中狼的要害,狼群呜呜的哀嚎声不断响起,教人闻之胆寒。随著树下狼尸增多,群狼不再以圈围住她,但还是不肯离去,仿佛跟她对上了──谁教她一个人杀死了它们那么多同伴,只要她一爬下树,就咬兀她报仇。 当她最后一箭射完时,树下的狼却尚未死绝。那仅剩下几只的其中一只,体型超大,目光凶狠狡狯。 很显然它是这群狼的领袖,从头到尾都没有参加攻击,只是在旁冷冷看着,随著同伴伤亡愈多,它的白牙龇得愈开,从那充满算计的目光中,它似乎想籍著那些增高的狼尸跳上来扑咬她,她举起枪瞄准它,只要它一行动,她就立刻扣下扳机。 想来,前些日子镇外那些被狼群以有组织的方式破坏的农作物,便是这只狼王的杰作! 正当君莲与狼王僵持不下时,突然有人声及火把朝这个方向过来,这边的动静已引起守夜的人的注意。 谢天谢地,她可以不用在树上待到天明了。 仅剩的几只狼察觉到了,纷纷掉头离开,那头狼王回过头,冷冷地盯了她一会儿,然后才离去;凭著一股直觉,君莲立时抓住机会扣下扳机── 砰!震耳欲聋的枪声,顿时响遍整个静寂的山林,引起了一阵骚动。 那头狼跳了起来,然后落下,再也不能动。 这时,拿著人把的守夜人也同样赶到树下,他们惊讶的望著树下那堆狼尸,然后才抬起头来看向树上的人。 她想要对他们打招呼,却发现已动弹不得──两条腿都麻痹了。 跋来的人其中一位是荣伯,当他看到那飘垂而下的乌溜长发,吃惊的张大嘴巴 “孙少女乃女乃?” 一听到这个称呼,她暗暗申吟,“嗨!荣伯。”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孙少爷……他……”荣伯被吓得有些语无伦次。 “我只是来解……”她陡地闭上嘴巴,这种事怎能到人说?她缓缓从树干上滑下来,脚步不稳地走到荣伯面前,“我只是跟你们一道来打猎,没什么的……孙少爷他不知情,所以荣伯拜托您,千万别告诉他我加入你们这一件事,反正……”她话还没说完,后面就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他已经知道了。” 书尧! 懊死!没想到他那么快就赶过来了。 她缓缓转过身子,像做错事被抓到的小孩,有些畏缩地。“书尧哥……” 老天!他脸上的神色可以和腊月的寒冬相此,她从没见过他这种表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语气冰冷的问道。 “我不是在问他们,我是在问你!”最后一句他已经失控地大吼起来。 现在他整个脑子都快糊成一团,一方面,被君莲出现在此的事实弄昏了头,一方面,在看到她险遭狼吻……他再一次看著树下那堆狼尸,有种想呕吐的感觉。天呀!若是这些狼没死,那死的就会是她,这项认知差点让他全身瘫软倒地。 “孙少爷,先别说了,先回寨里再谈,孙少女乃女乃遇到这些事,也够她受了,先回去吧!”荣伯毕竟老经验,立刻劝道。 书尧握紧拳头,死瞪著君莲半晌,然后不发一言地转身离去。 君莲默默地跟上,荣伯走到她身边,轻轻说道:“从小到大,我从来没儿过孙少爷脾气那样坏过,你得当心点。” “我知道,我也没见过。”她大力吞口口水。 第六章 “现在你可以说了吧!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每个字好像从他的牙缝中挤出来。 所有人都已醒了,全围在这对夫妻身边。 君莲直视著他,“我是来这儿和大家一同为镇上除害。”她表情严肃的说道。 “有我们就够了,女人不需要进来。”吴家大叔突然插口,其他人也纷纷出声附和。 君莲没理他们,依旧直视著她最在意的人,“我本来就有上山打猎的计画,为公公报仇,只是没想到你先我一步做了……别用那种眼光看我。荣伯,您告诉他我的枪法、箭法以及狩猎经验都比他多。” 荣伯微笑的点点头,面露赞许之意──她可是他得意的学生呀!“此话不假,孙少爷,孙少夫人的枪法精确不输你,在马上也可以百发百中,可称得是镇上第一呀!” 书尧呆了一下,没想到君莲居然有这一面,他仔细回想,当他回来都儿岭的第一天,她不就射死了一头狼,让他们吃了好几天的狼肉,而刚才的事情更证明了这一点。一想到此,他的怒气又上来── “这不是重点,最重要的是……你为何没说一声就跟过来?”他的怒气完全来自对她的关心和过分的担心。 她有说呀!只是他没听懂她的“暗示”,不过在此时此刻,和他说明这一点是不智的,“我以为你人手不足,所以特地赶来帮你。”她轻轻说道。 “但是当你看到有这么多人和我一道来时,就可以放心留在镇上呀!” 她摇摇头,“那时已经无后退之路,何况若是我临阵退出,说不定会影响其他人改变主意不去,所以,我绝对不可以在那时退出。” 这下书尧说不出话来反驳,她说的、想的并没有错,只是…… 君莲立刻明白他在想什么,她起身向各位在场的人鞠躬,“对不起,各位叔叔伯伯,我给大家添了麻烦,但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我们只有往前进,在这大家不要把我当成女人,在家同心协力,将这些祸害清除掉,可以吗?各位,放心,我绝对不会为各位添麻烦,我以那头被我开枪打死的『狼王』提出保证。” 说也好笑,一提到那头“狠王”,所有人立刻转移注意力,纷纷跑出去看那头狼。而那头狼称它为“狼王”并不为过,因为其高壮令人惊愕,一旦它立起身子,可差不多有一个人高。 众人都跑光,如今只剩下他们两人陷入一片沉默。 老天!他看起来真的很生气,怒气正源源不断从他身上向她射过来。这……真的是她那温文尔雅的老公吗? 可是她不认为自己做错了,所以拒绝让自己向他低头。 “我想把你抓起来打。”他脸色阴沉地说道。 什么?她立刻皱眉瞪他,“我又没做错!” “你不是说对我有信心,为何还跟来?” “没错,我对你的枪法是有信心,可是我对你的狩猎技巧完全没信心,你懂得如何从粪便来判断那是何种动物留下的吗?你可以从脚印判断那是哪种动物走过的?我相信这些书上并没有教。” 书尧愣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是不太懂,但这一路上荣伯有教我,而我学得很快。难道这些你都懂?”他瞪著她。 “当然懂呀!” 他一点都不信,她只是个女孩子……“这些年……你都学些什么?” “当然不是坐在北大的学堂中念书喽。”她试著向他开玩笑,看到他皱起眉头,大有冲过来打她的趋势,连忙正色说道“荣伯教我骑马射枪,爹爹带我上山实地演练,所以……这里,我可比你熟多了。” 书尧哑口无言,只能瞪著她,他这个小妻子到底还有多少惊奇呀?他觉得她好像是无穷的宝藏,随著相处时间愈久,愈会发现今他惊奇不断的东西。 她的美丽惑人,她的聪颖体贴,她的枪法、弓箭、猎技过人…… “我还是要打你一顿。”他声音低沉地说道“你几乎把我吓掉半条命。” 君莲愣了一下,随即起身扑进他怀中,“我没事的,没事。” 他死命抱住她,两手微微发颤,直到此时,他才容许自己将那深深的恐惧释放出来。 “听到你的声音时,差点没吓死我,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跑过来,再看得那些狼……”他用力得几乎今她窒息,“若死的是你,不是那些狼……我……”他整张脸埋进她发中,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他的颤抖吓坏了她,直到此时,才明白他是多么地珍惜她。 她从他怀中将手抽出来,紧紧环往他,“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瞒著你,对不起。”唯独到这一点,她觉得对不起他! 两人紧紧相拥,终於书尧不再发抖,渐渐平静下来。 “下次不要再吓我了。”他轻轻说道。 “不气我了?” “谁说不气的。”但他的语气和他所说的话一点都不搭。 他在她额上轻印上一吻,才轻轻推开她,此时的表情已经恢复她所熟知的温和。 “其实我真的早就想上山来。”她轻轻说道:“把那只伤了爹爹的熊给打死,为爹报仇。” “君莲……” 君莲表情有些冷硬,“没办法,谁教我的个性就是这样,谁伤了我的家人,我绝不轻饶。” 她的话令他既心疼又感动,她已经是他们家的守护天使了,而他居然还想推开她,真是白痴。书尧再度将她拥进怀中,庆幸自己有这么个文武全才、却又让他伤透脑筋的好老婆。 陡地有个声音打断他们的温存。 “你们和好了没?”是荣伯,他探头问道:“外头的人在问,他们可以进来睡觉了吗?” 耙情他们是刻意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让他们夫妻和解?还真难为了这些大老粗。 书尧和君莲相视一笑,然后齐声说道:“可以。” ☆☆☆ 翌日,众人继续布置陷阱,不过此次往山林较深处走去。 愈往深处,人迹罕至,也意味危险更多,他们几乎要重新开路。 走到一处,君莲突然停了下来,这时她脸都已清洗乾净,没有任何遮掩,将她的美丽和活力完全展现出来。 她注视周遭几棵树的树皮。 “荣伯,您瞧,这是不是熊爪抓出来的?” 这一唤,让所有人都围过来。 经验老道的荣伯看了一下那些被撕抓的痕迹,“正是!看样子这儿是熊的出没地带。” 此话一出,大夥立刻持枪严阵以待。 书尧默默打量周围一下,“那儿应该可以设个陷阱。”他指著一个洼侗,将那个洞掘深,并在洞内插上锐利的竹箭,一旦掉进去,必死无疑。 “不过,要用什么做饵?熊相当聪明,不会轻易上当,上回我们就是砸在这,一时大意,以为那头熊已被我们引到陷阱,谁知没有,所以你爹才因此受伤。” “上回是用什么做饵?”君莲问道。 “是用死山鸡肉。” 书尧皱起眉头,若是这些肉无法吸引熊,又有什么可以用呢? “用蜂蜜。”君莲突地开口道“我刚在路上有注意到一个蜂巢,可以拿来一用。” 这个主意立刻获得大家采用,书尧丢给她一个赞赏的眼神,然后便分头进行,带人去掘地,君莲微微一笑,和荣伯一道去取蜂蜜。 一切似乎都巳在控制之中。 ☆☆☆ 今天天气出奇燥热,空气中弥漫著一股怪异的静谧。 整个都儿镇,也不似往日的活泼欢乐,每个人脸色都相当凝重,原因无他,只因在镇长的孙子王书尧带领下的猎队,已经入山近七天,可是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时有妇女进出山神庙,她们全都是此次上山猎户们的妻子,为了祈祷丈夫平安归来。 突然从庙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吓得所有人赶紧跑去除及究竟。 原来是黄家大婶,她手中拿著一张黄签,浑身发颤—尖个不停。 “黄大娘,出了什么事?”众入七嘴八舌的问道。 黄大婶抽抽噎噎地说道“我家汉子出事了!” “您怎么知道?他们猎队不是还没回来吗?”众人闻言纷纷吓一跳。 “错不了……刚刚抽了一个签,是个下下签,这是山神给我的指示,说我家汉子出事了啦!呜……呜……早就告诉他此行不利,偏偏要逞英雄……”黄大婶愈哭愈大声。 “大娘,他们又还没回来,怎能那么早下断言?”有人安慰道。 “唉!咱们山神爷的指示还有错吗?”另一人开口叹道。 听到此话,黄大婶哭得更伤心,好似她汉子的尸体就在眼前一般,结果哭得太凶,一口气回不过来,人往后一倒,昏死了过去,大夥立刻七手八脚进行抢救,整个山神庙乱成一团。 经过这场混乱,众人原本就已低落的心情更加灰暗。 镇长王家也同样愁云笼罩。 王光祖虽然表面镇静,但眉间的忧愁显而易见,儿子耀邦虽日见康复,但是只要一想到在山上的一对孙儿、孙媳!就担忧得吃不下饭,郑氏更是天天以泪洗面。 王耀邦皱眉低叹,现在他已可勉强坐起,尚不能走路,他看著一直流泪不停的妻子,“别哭了,再哭也没用。” “你懂什么,我不哭,心里不痛快呀!一想到那两个孩子,我就心疼呀!” “唉!君莲那丫头我倒不担心,倒是书尧那孩子……从小就不爱跟我上山,谁知他行不行呀?不过!这孩子这回居然带头去打猎,这倒教人刮目相看。” “你现在怎么还有心情说这个?”她没好气的瞪老公一眼。 “不然能怎样……”王耀邦突然安静下来,他偏头倾听,“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郑氏吸吸鼻子,“没有呀!我什么都没听到。” 王耀邦表情变得更认真,这回连郑氏也好像听到了什么,因为声音越来越近。 是鞭炮声,以及锣鼓敲打声。 郑氏连忙扶著王耀邦,一跳一跳地来到门口,这时镇上所有的人都已经涌到街上。 “回来了!猎队从山上回来了!” 这声呼喊有如久旱逢甘霖一般,让全镇沸腾了起来,小孩们纷纷冲到镇口迎接。 在众人兴奋期待下,以书尧为首的猎队慢慢骑著马进人镇内,骑在他旁边的正是他的妻子君莲。 每个人虽然全身脏污,脸上表情疲惫不堪,但所有人都挂台兴奋笑容,他们肩上抬著一担担的猎物回来,其中最教人怵目惊心的莫过於是那头大黑熊,以及罕见的狼王,其馀多是狐狸、野獾、及难以算计的獐、鹿,所捕捉到的数量之多为厉年来罕见。 大家将这些猎物集中放在山神庙前,准备举行祭典,以感谢山神赐给他们如此的丰收。 书尧和君莲一下马,便扑通跪在闻风赶来的家人面前。 “爷爷、爹、娘,请原谅我们两人擅自做主不告而别,让大家担心了。”两人低头请求原谅。 王光祖面带笑容,忙不迭地扶起这两个孩子,“还谈这些干嘛?你们做得很好,赶快起来。” 王耀邦和郑氏也微笑点头,表示赞许,“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在确定父亲伤势大为好转,书尧转过身子走上山神庙前的台子;一看到他站上去,原本闹烘烘的人群全安静了下来。 “各位,此次上山猎捕,不负众人所望,所有人不仅平安无事归来,而且也大有斩获。”话一说完,立刻获得如雷的掌声。 君莲骄傲的望著台上的夫婿,经过这些日子下来,他变得更健壮、粗犷!脸上的书卷气退隐许多,另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威严。 “在这次猎捕中,最教人高兴的,莫过於打死了那头将我爹咬伤的大熊,以及那头老是率领狼群来骚扰镇上的『狼王』,算是为镇上去除了两大害,希望镇上能永保平安……这些日子,让大家挂心了,也谢谢参与此次猎捕行动的叔叔、伯伯,大家辛苦了。”说完—对大家拱手做个揖,书尧便跳了下来走到君莲的身边站著,两人交换一个亲密的微笑。 在镇长王光祖的带领下每人都手持一炷香,以最虔诚的心感谢山神感谢祂让众人平安归来,更希望它能继续保佑都儿镇全镇大小平安,风调雨顺。 ☆☆☆ 书尧慢慢睁开眼睛,看著窗外,日头高挂,已是正午。 已睡了这么久?不过,他可真累坏了,昨天一用完膳,净身过后他便倒头大睡,直到现在方醒,是这些日子来,睡得最安稳、最舒服的一觉, 他扭头看著睡在旁边的君莲,她还未醒转,看著她柔和娇美的睡靥,他一时忍不住,低头吻了她一口,爱怜地轻抚她的脸颊。 这些日子的风吹日晒,把她晒黑了不少,但无损她的美丽,反而显得更加健康、动人。 平和的情绪很快就被另一种给取代,如今总算将压在他心头另一半的事情给解决,现在镇上、家里都已没事,该是解决国家事的时候。 其实他真的可以不用去管,大可躲在这有如化外之地的都儿岭,而不须操烦其他的事情,管日本等外国怎样侵犯中国都无妨。 可是他所受的教育建立新中国的理想,以及流在他体内的血,都不容他坐视不管,再过些天,就该辞别家中,赶到南方加入军队了。 这不是早已做好的决定,可是为什么他会有这么多的不舍? “你醒了?”他的小妻子张开眼睛,正露出温柔的微笑看著他。 他压下刚刚的思绪,带著笑将她抱进怀中;君莲舒服的偎靠在他温暖的胸膛,斜倚著床头板。 一醒来,就看到他皱著眉头,让她原本愉悦的心顿时沉了下去,随著这些日子相处,两人默契绝佳,更像心有灵犀一点通,只要稍一皱眉,就可知道对方在为什么烦心,像此刻,她知道他一定又在想“报效国家”的大事。 她不想让此事破坏她此刻的心情,那事可以容后再想,她现在只想霸占住他所有的心思. “君莲,我……”正打算说出过几天就要离家的计画时,他的嘴被只温暖的小手轻柔地掩住。 “啥都别说……现在你只要紧紧抱住我,脑中只能想我。”她轻轻要求道。 他默默凝视她,释然地笑开──暂时什么都不去想,现在他有项更重要的事要办。然后,他灵巧的翻过身子,将她压在底下,让她连惊呼的时间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迎著他炽热的眼神,脸色不禁酡红,心跳也加速起来──他们可还是新婚夫妻呢! 他俯首吻住她,唇舌交缠,交换彼此的情意。先是从容的温柔,慢慢转至迫人的急切,梭巡彼此的身体,把握住所有的时间,尽情欢爱。 云雨过后,两人起身著装打扮,过程中,两人仍像小孩般互相嬉闹著,若非前厅起的骚动惊醒他们,只怕又会耽误好久才能离开房间。 两人困惑地互望,然后赶紧将衣衫穿好双双走出去── 来到大厅,赫然发现理当已回去北平的罗干和朱敏琦两人在场,而且全身狼狈,憔悴不堪。 书尧大步走到他们而前,“出了什么事?怎么又折了回来?” 罗平露出苦笑,喝过一口水后,便说出他们离开都儿镇后所发生的事情。 他们作梦都没想到,在他们离开北平来到都儿岭的途中,整个时局起了意想不到的大变化,本来就知道日本和中国即将会有一场不可避免的冲突──因为日本已经做得太过分!只是没想到爆发时间提前了。 七目七日发生举世震惊的芦沟桥事变,七日十七日蒋委员长向全国广播抗战到底的国策,中国和日本正式宣战,由於日军部署已久,几乎以燎原之势,在短时间内,北平、天津等重要都市相继沦陷。 当他们下山,走没几天,到达省城正准备坐火车回北平,却传来北平已失守,所有交通全部中断的消息。 朱敏琦心系在北平家人的安全,想尽办法要回去,却听到日军正迅速往此地攻来,所到之处,奸婬烧杀,将中国人当做蚂蚁般的践踏,无一幸免! 如今进不是,唯有退了,在罗平百般劝拉下,他们两人再度回到都儿岭。 天呀!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北方各大城市都已沦陷,日本真的打算三月亡华? 书尧紧紧握住拳头,整个人几乎承受不住,他作梦也没想到,事情会来得如此快,让人措手不及。 “现在我们已经没办法赶到南方去加入军队。”罗平说道。 书尧没吭声,这个表情阴沉吓人,“已经来不及加入了吗?” “想和那些『正规军』会合的话,得通过日军严厉的封锁,跋涉千里,看能不能碰得到,如今日军首先就是要切断南北之间的往来,所有运输通道一律破坏掉,想硬闯出去,不是那么容易。”罗平理智的分析道。 听到这番话的人,无一不对罗平改观,没想到他在那大刺剌的外表下,竟有如此敏锐的分析力,及对情势的判断力。 朱敏琦不禁对他另眼相看,这一面的罗平她倒是从没瞧过。 “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书尧不甘心的重击桌面,原先的计画受阻,接下来应该怎么走? 饼了一会罗平才开口,“会有法子的。” 其馀的人默不作声的看著这一切,君莲则以复杂的神情注视著书尧。 ☆☆☆ 都儿岭位在北方的小县城内,群山环抱,地理偏僻,自古以来,从未受过战火的波及,自从清末修筑了水道,只要一下山,走个几十里路到县城,转个船便会到达省域所以这个小县城很快也会因为具有攻防省城的作用,马上会被侵占。 丙不其然,日军很快就占据了这个小县城,影响周遭的乡镇。 首先遭难的是君莲姊姊的孟湘所住的李家庄,庄上可两位庄稼汉进县城做买卖,被日本人拉去做防御工事,那两位庄稼汉不从,和日军起冲突,打伤了一名日军之后,乘机逃走。 此事日军怎会罢休,认为他们居然有胆量跟皇军作对,派人跟踪这两人,来到了李家庄,不由分说立刻派兵进攻,一阵烧杀虏掠之后,李家庄所有男丁全被抓了,农作物、房舍被烧,君莲的姊夫李德也被抓了,有的女子被奸婬,孟湘则在千钧一发之际带著两个稚龄的小孩,逃往都儿岭投奔妹妹。 这些日子,书尧及罗平透过各种管道搜集许多情报,得知目前为止,日军侵占以来,除了偏僻乡镇受到较大的破坏,对於像北平、天津等大域市,为了保住原有的工厂设备,所以反而没有什么破坏,只有严加逮捕抗日分子,当然另一方面,日本想要让他们的统治比较容易,所以有时也会施以“天皇德政”,只要大家安份守己,就不会送命──以显示他们的宽大文明。 在君莲的姊姊投奔来的第三天,日光未明时,王家后面马厩有些动静。 罗平和书尧牵著马走到后门,正要打开离去之际,一个人影快步问到他们的面前,是君莲! “你们要去哪?”君莲防备地看著他们。她怎样都没想到,书尧居然不和她说一声就要走? 书尧握住缰绳,走到她面前,“我和罗平打算赶到山下县城,观察情况。” “那为什么不跟我说呢?”听到只是要去县城,她原本恐惧不安的心才放了下来,本以为他们两个要偷偷溜去西南方,加入国民政府军,这些日子自从知道已全面抗战,书尧的情绪就很怪异,一直皱著眉头思索,所以她一直保持高度警觉,怕他一声不响就离去。所以,当今晚他以为她熟睡,轻轻起身时,她便立刻醒转了过来。 “怕你担心呀,何况……我只是观察情况。”他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其实他有所保留,打算一有机会就要将她姊夫救出来。 “是吗?那你们要小心,千万要小心。”她叮咛道。 “我知道,家里就麻烦你照顾了。”他轻轻在她额上吻了一下,然后便跨上马,和罗平相偕离去。 “君莲真的是个好妻子。”在路上,罗平突然冒土这一句。 “是的。”他完全无异议。 “若是没有这场战争就好,这样你们就可以继续享受新婚之乐。” “可惜天不从人愿。”对此,书尧已经看开,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思考。 “对了,到了县城之后,你打算如何营救出君莲的姊夫。” “看能不能讲理。文的不行,再来武的吧!” 讲理?日本若是个讲理的民族,就不会侵略中国,罗不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就我们两个?”在县城驻扎的日军有近百耶! “怕了?” “当然怕,我又不像你已开戒杀生。”虽然会用枪,但是还没动手杀过任何有生命之物。 “现在有一百多个日本人让你练习,愁什么?” 罗平吃惊地看著他,这是他所熟悉的书尧吗?表情冷漠,眼神带著一丝猎人在出猎前会有的那种兴奋光芒……或是恐惧,总之在这一刻,书尧变成一个陌生人──跟他四年同窗的温文敦厚书呆子比起来,简直有天壤之别,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书尧此时心中燃著极愤怒的火,如今日军再差一步就会攻上都儿岭,他所挚爱的家人即将受到伤害,一想到这种情况,他不由放松缰绳让马奔跑得更快,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守护他的家人和镇民。 太阳渐渐升高,带来热气和光明,但往他们面前的路,是通往光明之路,还是黑暗死无葬身的深渊? ☆☆☆ 谤本毫无让人喘息的馀地,他们两人尚未进县城,就被一群日本军粗暴地从马上拉下来,不由分说就痛打他们一顿,那些日军毫不留情地用枪托打在他们两人的胸口、肚子,然后往他们头部一击,书尧和罗平顿时痛昏过去,不省人事。 当两人被抓的消息传到都儿岭已是两天后的事。 这事有如青天霹雳,震得所有人错愕、惊慌不已。 君莲觉得整个人如实冰窖,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似,不停地颤抖。她呆坐著完全无法动弹,方寸尽失;朱敏琦也著慌地不断啜泣,婆婆郑氏更是哭天嚎地,王光祖愁眉深锁。 王耀邦一蹶一蹶地跳了起来,“可恶!待我下山把那些日本鬼子打死。”可是他脚伤未复元,跳没几下,整个人又重重摔倒在地,原本愈合的伤口又遭裂,流出血,众人七手八脚地连忙将他扶回房间躺下,但王耀邦拚命挣扎,“别拦我,让我去!让我去!” 经过这一闹,君莲陡地恢复了神智,姣美的面容上出现一役前所未有的冷静及杀气。 她走到公公身边,“爹,您先冷静下来,现在冲动只会坏事,就像书尧和罗干一般,他们两人就是错估情况,所以才会被抓。” “现在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情说风凉话?”难得对媳妇发火的郑氏,一时气愤,忍不住骂出来。 君莲没有说话,她只是捺著性子,重新将王耀邦的伤口包扎好,然后不发一言地走出去。 她在自己的房间沉思良久,然后迅速做了个决定,走了出去,找到荣伯,低声和他谈了起来。 那晚,她到马厩将座骑牵出来。突然朱敏琦不知从哪冒出来,走到她面前拦住,“你打算做什么?”她劈头就问。 君莲不答,兀自越过她走向前。 朱敏琦手抓住君莲的臂膀,“你要去救他们,对不对?” 君莲的沉默证实了她的猜测。看著君莲手中握著的长枪,朱敏琦摇摇头,“你别傻了,凭你一个人的力晕,是办不到的。” 君莲回过头望著她,表情冷然,“你又怎么知道我办不到?” “你只不过是个弱女子,连那些大男人都敌不过那些日本鬼子,你又怎么以为你能?”打从晚餐后,她就察觉到君莲不对劲,在得知丈夫被抓的消息后,她的态度太沉著了,若不是胸有成竹,认定书尧不会出事,要不就是她心中已有打算。所以她一直暗中盯著,果不其然,待全家都睡下,君莲便穿著一身劲装,拿著长枪走出房间,便猜得出她打算去救书尧。 “凭什么不能,不试又怎么知道?”没再理她,君莲将马鞍调好,把东西放上,“何况我又不是一个人单独行动。” 朱敏琦呆呆的望著她,不解其意。 君莲静静看著她,“我不会硬干,不要担心。”说完,她就跨上去。突然,朱敏琦抱住她的脚。“你……”君莲不懂朱敏琦要干嘛? “我也要去。”虽然心中充满惊惧和不安,但是只要一想到两个最重视的好友生死不明,她就坐立难安痛苦不堪,与其在这饱受煎熬,她宁愿跟著君莲一道行动。 君莲摇摇头,“你手无缚难之力,去了只是让我多麻烦。” “不会的,我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她急切的保证道。 君莲深思的看著她,“你是为了书尧?”她坦率地问道。 朱敏琦脸孔微红,“我不否认,但是……我也为了罗平,他们两人都是我的好朋友,你我同是女人,应该可以了解我的心情。” 看到她居然肯为了书尧冒险,君莲长久以来对她的敌意和防备顿时烟消云散。她只是一个和自己一样爱上书尧的女人,爱人本来就没有任河对错,只是在爱情世界中,容不下多头并存。 她的眼光不自觉地放柔,“朱姊姊。”她轻声唤道,前些他们在王家做客时,她籍口忙著防御工事,到朱敏琦是能不见面就不见、即使偶尔碰到了—也只是微笑点头,未做任阿交谈,直到此刻,“谢谢你的好意,只是我并不是随随便便行动的,我会使枪、使刀剑,所以自保问有馀。此行风险之大,连我都难以估算,我不想牵连你。” “我不怕,现在我的家人生死未卜,书尧、罗平,等於是目前我最熟悉、亲近的人,若是没有他们,我……”她恐惧得无法再说下去,现在她已经茫然无所依,不知前途在哪里,所以,近乎绝望的想抓住任何可保有的一切。 君莲沉默半晌,评估让她加入的风险性,原则上,此次行动人愈少愈好,但是……一个计策在她脑海中闪过,“好吧!你赶快去换上轻便的衣服,我在这等你。” 朱敏琦喜出望外的,不再多话,立刻转身冲回房间!君莲则看著无月的天空,祈求老天爷保佑,希望一切能顺利。 君莲和朱敏琦共骑一骑来到镇口,荣伯以及村中枪法数一数二的徐三也在,他们两人是应君莲的要求而来。荣伯不用说,因为是王家的长工,情谊自然不同,至於徐三,则是一位热血汉子,在这次上山出猎中,他和书尧结成好友,所以一听到书尧有难,立刻义不容辞前来协助。 “嫂子,这回打算怎么著手?”徐三一见到君莲,立刻拉起嗓门问道,神色之间,并未因君莲是女子而有不豫之色,甚至还流露出一丝佩服。 自从君莲出主意在镇上筑了防水沟,一同上山打野兽,凭个人之力射杀十多头狼,尤其射死最狡猾的“狼王”,设下“蜂蜜陷阱”捕捉到那头咬伤王大爷的大黑熊,他早就对这个女子刮目相看,记为她不仅美丽而且足智多谋更甚於他们这些乡村野夫,所以对她是彻底的信服。 “我们先找出那些无辜的村民及书尧等被关之处,然后,再视情况行事。”君莲拉一拉缰绳,一手拿著火把,便带头往山下奔骑。 三簇火光在黑魅的林中飞奔,就像三簇鬼火正飞快朝山下奔去,要找人复仇索命。 第七章 佐藤中尉走进充当日军指挥所的县城警察办公室地下室的牢房,他仔细看著那两个被铐链起来的男子。 这两人气质和长相和其他村人不同,感觉像是从大城市里来的人,因此他对他们产生疑问,他们怎么会到这个县城?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他们招了没?”他问正用鞭刑求他们的日本军官,以及一旁的翻译官。 “他们什么都不肯说,一直说要见我们在这的领导人。”那位刑求的军官恭敬地说道。 哦?这倒挑起他的兴趣,他兴味盎然的打量著那两人,即使两人身上伤痕累累,蓬头垢面的,但仍散发著一股傲人的气势,这倒极少见。 其中一位目光精露的望向他,让他不由自主的走到那人回前。 “你叫什么名字?”他用生硬的中国话问道。 “你是这里的领导者?”出人意料地,他竟是用流利的日语问道,这点让所有人吃了一惊。 “你到底是谁?为何能将日语说得那样好?你是日本人吗?”问题如连珠炮般丢出来。 “我叫王书尧,是中国人,是这个县城的人。”书尧脸上带著无畏的表情,直视那个看起来比较有一点水准的日本军官,其实现在他全身有如著火般,疼痛不堪,每说一个字,便疼得几要他的命,可是他竭力维持面部表情平稳,不让他人看出来。 佐藤眯起眼睛,“既是中国人,为何可以将日本话说得那样好?” “以前曾被日本来的客籍教授教过,所以略通日语。” “你在哪念书?” “北京大学。” 听到是北京大学,佐藤脸上表情变了,夹杂著欣赏以及轻蔑。难怪气质不同,不过认真比起来,北大还是比不上他们日本的大学,他心里如此想。 “你来县城做什么?”这次问的时候,他的口气稍微温和些。 “我是来自李家庄隔壁村的都儿岭,前些日子,听到你们大举逮捕了李家庄所有男丁……可有此事?” “有,我们逮捕的是乱党,他们企图杀害我们日本皇军,该杀!”佐藤回答的既冷酷也坚决。 书尧心神一凛,“他们都已经死了吗?” 看到他急切的态度,佐藤狐疑的看著他──“你为什么那样关心此事?” “因为我妻子的姊夫是李家庄的人,被你们抓了起来。” 佐藤皱了一下眉头,“他是乱党?” “不!他不是,他只是个平实的庄稼汉子,平时耕田种地,是个老实人绝对不可能是乱党。”其实就算乱也应该,不应该的是你们这些入侵者书,尧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能救出无辜的人当然先决的条件,他们要能平安的先让自己出来。 佐藤再次细看著他,“你们两个进县城来就是为了这事?” “是的。”他坦然直视的回答。 也不晓得是不是书尧的态度打动了他,还是因为用日语交谈勿缘故,使那个中尉对书尧颇有好感,於是他命人将他们两人放下,暂时关进牢中,并给不、食物,问了书尧姊夫的名字后,准备查明,便走了出去。 直到此时,他们两人才得以坐了下来,也一直到此刻,书尧才准许自己稍微放松下来,谁知这一松懈,顿觉得全身骨头像要散掉以,痛苦的不得了。 “你这招不错,让他们暂时不虐待我们。”罗平忍着痛,用轻如呼吸的声音说道。 老天!这些该杀千刀的日本人有够狠,不分青红皂白就将他们毒打一顿,要他们招!招什么呀?他们只是来看县城情况,了解一下被抓的人受了什么样的处置,当然,有机会的话,再杀他们几个日本军来泄愤一下……最后一点,自然是死也不能招,反正他们也没什么特殊身分,也不是什么情报人员,也不隶属哪一个单位,唯一能招的,那就是他们是中国人──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书尧扯出一个称不上是笑的微笑,老天!现在全身的肌肉家要散了般。“缓兵之计。”他轻声说道。 “缓兵之计”?罗平愣了一下,他们要为谁缓兵?现在这种情况下,除非那个日本军官大发慈悲将他们放出来,要不,想走出这个牢笼,就只有靠国军收复这个县城才有办法──但以目前国军节节败退,并将收复重点放在具重要地位的城市的战略而言,才没空理这个小县城,所以根本不可行,那剩下的就只有奇迹。 接连两天的折腾了来,他们两人身心都受到前所未有的折磨,因此没过一会,两人便昏睡了过去,书允在完全陷入黑暗前,脑中尽是他爱妻的倩形。 君莲! ☆☆☆ 君莲的心颤了一下,书尧!是他在呼唤她吗?她抬头望著窗外无云的天空,一种莫名的释然刷过她全身,他还活著!她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肯定,但她就是知道。 随著连夜赶路,他们一行四人,在太阳升起前赶到了县城。此处对他们而言再熟悉不过,因此轻易闪躲掉巡逻频密的日军来到一处无人的房子内,做为暂时的栖身之地。 在街道上活动的人较往日减少许多,但是比起前些日子,日军刚占领时的那份死寂的冷清,又多一分热闹,虽然被占领,但日子还是要过,人总得要想法子继续活下去。 荣伯和徐三乔装出去探听消息,得知日军将抓来的人关在两处,一处是城中的关帝庙,被用来当作临时囚房,一处则是以前县的警察所,在关帝庙关的多是李家庄的人而新近抓到的两名男子则被关在警察所中。 新近抓到的两名男子! “一定是书尧和罗平他们。”朱敏琦兴奋地说道。现在她整个人改扮男装,整张睑涂得脏污,好似一个顽皮的小男孩,“他们都还活著吧?”她急切地问道。 徐三看了这个姑娘一眼“应该是还活著,目前为止,除了听到有人因为逃跑失败被当场抓到枪毙以外,还没听到有谁死掉……至少最近一、两天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真是急煞人。 “应该都被修理得很惨。”徐三说出旁人见到的景象,为了让人承认是反贼,日军用了很多酷刑──用鞭子把人打得半死,用火烧过的热铁烙在人身上……教人听了发指。 君莲握紧拳头,把急涌而上的酸楚和痛苦硬是压下去,现在不是心疼激动的时候,而是要想该如何顺利把人救出来。 朱敏琦看到君莲的表情,整个人吓了一跳。老天,这是她知道的那个乡下女孩吗?全身所散发出的那股冷肃杀意,令人敬畏。 稍后,君莲把自己扮成一个乞丐,走到日军用来做为临时办公室的房子外观察。那是一楝两层楼的房子警卫称得上森严,全楼上下大概有二十个人左右,其他日军多分散在县城四周看守,连关帝庙那也大约只有十人。 君莲衡量一下情况之后,便慢慢走回去,临走前,她仔细看著那两层楼房,书尧就往那楝房子中,而且若是没猜错的话应当就是关往地下室的牢房中。 书尧!等着我啊!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 在许下这如誓言般的承诺后,她便头也不回的离去。 君莲! 一直闭著眼睛沉思的书尧突然睁开眼睛,他强忍著痛站了起来,望著往牢房上方一处大约只有一个头大小的天窗,那儿是原先就有的,用来疏通牢房的空气。 被他的举动惊醒,罗平不解的看著他,“怎么了?” “我……好像听到君莲的声音。”书尧不大确定的说道。 “哎呀!她怎么可能会在这?你呀!想她想疯了。”罗平撇撤嘴说道。真是羡慕他,可以这样想著一个完全属於自已的女人,而自已所悬念的那个女人,只怕一点都不会想到自己。 书尧没有说话,难道真的是太想念她了,以致产生错觉?可是为什么在刚刚那一刻他觉得君莲离他好近,好像就在他身边,他深知妻子从不按牌理出牌,在得知他被抓的消息,会有什么反应呢?一种莫名的期待和担忧同时升起──她可千万别做出什么傻事呀! 这时,脚步声传来,有数人正往这走来,一个日本兵打开牢房,独独将书尧带了出去。 “你们要对他干嘛?”罗不顾不得疼,他冲到栏杆上大声问道, 那个日本兵只是拿起枪托往栏杆上重重敲了一下,示意他安静别吵,然后就把书尧带走了。 天呀!他们要对他做什么?罗平不安的想道。 ☆☆☆ 出人意料地,书尧被迎进一间办公室中,佐藤正等著他。 “请坐!”他命人将他手上的链子解开,并让他坐下,同时还亲自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礼数之周到,今人毛骨悚然。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眼!书尧不动声色的默默看著他。 “我们找到你姊夫李德了。” 书尧谨慎地看著他,“他人如何?” “还活著。” 书尧松口气,“谢谢你告诉我这项消息,不过……他可以被放出来吗?” 佐藤带有深意的看著他,“可以是可以,毕竟他没有犯什么错,不过……想跟你谈条件。” 他的表情令书尧提高警觉起来,“什么条件?” 这时传来敲门声,一个日本兵走了进来,他将一份牛皮纸袋交给佐藤之后,小声的在佐藤耳边说了起来,书尧假装不在意他们,到处东看西看,可是耳朵却竖著,依稀可捕捉到“极机密”、“布军”等字眼,随后那个小兵行个礼后便退了出去,而佐藤则随手将那份文件放进抽屉,然后才又坐回书尧前面,直接的开口,“我想请你为我们皇军效力。” 书尧闻言一僵,“我不懂。” “很简单,方圆数臣之内,可能就属你最通晓我们的言语,所以我想请你担任我们的翻译官,帮我们和贵国人民做沟通,以减少一些不必要的冲突。” 佐藤说得伥委婉、很得体,可是直译遇来就是要他做汉奸! 书尧强忍心中的狂怒,免得忍不住破口大骂,坏了所有事,他费尽心力才让自己固无表情的看著他,“这样做对我有何好处?” 佐藤笑笑,“好处自然可多了,先提眼前的,我可以马上令人放了你姊夫、朋友,而目往我皇军庇佑下,你和你的家人可以获得保护至於以后,一旦我日本帝国统治了这个土地,对你们这些有功人士,自然不会亏待。” 他双拳紧握,指甲几乎往掌心压出血来,他忍住气,“若是我不愿意呢?” 佐藤笑容不变,又是多了几分阴森,“我想你、你的朋友和姊夫,会有好一段时间都得在此接受我们的『款待』,直到你改变心意为止,甚至我还可以……『邀请』你的家人一道来说服你。” 懊死!他在威胁他吗?若是他不从,就要判他的家人不利吗? “我不认为自己有这么大的本事,可以让阁下如此看得起我。”他冷冷的说道。 “你太低估自己了,王先生。”他竟用如此客气的称呼,还真教人受宠若惊,“我知道你们中国人最注重『谦虚』的美德,但是明人眼前不说暗话,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人才,既然难得有这机会可以合作,又有什么好拒绝?”他拿起那杯水递到书尧面前。 书尧瞪著那杯水好一会,并不伸手接过,“若是我坚持拒绝呢?” “若不能为我所用,那留著也没意思,你说是吗?”佐藤话虽是笑著讲,但却杀意十足。 书尧冷冷和他对视半晌,不受他的威胁所动,“我需要时间考虑,毕竟你现在要求我做的是背弃民族、国家的事情。” 佐藤眼中闪过一抹佩服,这小子比他想的还要有骨气多了。他将杯子放下,不勉强他现在接下,“我懂了,好!我就给你时间考虑,明天我可就要得到答案。”他起身拉开门命守在外面的警卫将书尧带走,没再为他铐上手链。 临去前!书尧在门关上的那一刹那,看到佐藤将抽屉那份公文拿出,表情极为严肃的阅读…… ☆☆☆ 罗平一见到书尧毫发无伤的归来,心中的大石立刻放了下来,“怎样?他们叫你过去是要干嘛?” “他们要我做汉奸。” “什么?叫他们去死!你没答应吧?” “我说我要考虑。” “考虑个头,马上拒绝。” 书尧没有说话,他看著已经变黑的天空,“除非今晚有转机,要不我真的非答应不可……” 罗干瞪著他,认为他疯了,“你在胡说什匹?大不了就一死,干嘛要做出背叛、投降的事情?若你更答应了,我绝不饶你。” 书尧抓住他的肩膀,表情异常严肃,“现在可不是争义气就死的时候,我们要想办法活下去,然后利用每一分机会打击这些侵入者,答应当『汉奸』是最下下之策,若能因此盗得他们的军事秘密,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法子。” 成为情报人员!罗平若有所悟,明白书尧的打算,可是做特务,危险性更高,随时都有送命的可能,更甭提一旦成为汉奸,势必将受到所有人的唾弃。 “命都已经可以不要了,又有什么可惧的?只是我可不甘心在什么事都没做之前,就莫名其妙的死了。”书尧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罗不想了一下,然后也下定决心似,“好吧!若是还有当『汉奸』的机会,请告诉我一声,我也加入吧!” 虽然处在这种严肃的情况下,两人说完后,居然都忍不住笑出来。他们的笑声引起守卫的注意,不过,不晓得是不是受到佐藤的关照,要他们暂时不打扰书尧等人,所以都没有出面制止。 但是笑完后,却剩下莫名的苦涩。中国呀!中国!你到底可不可以平安度过这场危机呢?两人心有戚戚焉的沉默了下来。 书尧望著窗外无奈的想著,老天会降下奇迹吗? ☆☆☆ 今夜出奇的闷热已近秋的时节,这样的温度颇不寻常突然开始闪电、打雷,一场大雷雨即将降下。 丙不其然,没过多久,轰轰雷声,及不断照亮天空的闪电大作,雨就像豆点般的打了下来,所有在街上巡逻的日军,立刻赶著就近躲雨,一声轰隆,似乎闪电击中了某处,没一会,县城某处开始起火燃烧,有人眼尖立刻判断出那是临时做为囚房的关帝庙,顿时,县城中近八成的日军立刻赶过去灭火,原先留在警察所的人也大半赶了过去。 书尧和罗干都被这阵吵嘈给惊醒,两人困惑地倾听街上的混乱。 突然,在他们牢房外传来几声闷哼,牢房被打了开来,一个全身湿淋淋的黑衣蒙面人跑了进来,那人跑到他们的面前,把面巾拉了下来,露出一张熟悉姣美的面容。 “君莲!”书尧和罗平同声惊呼。 看到他们两个虽然全身都是伤,君莲也顾不得心疼,只要人没死就好,她用刚刚从警卫手上拿到的钥匙打开牢门,并将从日军手上夺到的手枪丢给他们两人。 “你怎么会在这?”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赶快过来帮我,然后离开这里。”君莲一边说,一边使力将两个已断气的日军拖到牢里,在他们身上淋上油,再度将牢门锁上,她画出火褶子,丢进牢笼内,火焰顿时熊熊燃起。 罗平不解其意!“为何要如此做?” 不待君莲开口,书尧代她回答了,“她是要替我们掩藏行迹;若是被人发现我们跑了他们会想尽办法来搜捕我们。” 罗平立刻明白,不觉对君莲刮目相看,没想到她的心思竟是如此缜密。 此时火渐渐蔓开,浓烟密布,他们三人一同冲出地下室,在楼梯口,赫然发现另一个人“敏琦!你怎么也在这?” “救你们呀!”她正拿著枪在外面帮君莲把风。 “其他日军呢?”书尧问道。 “一半赶去救火了。”君莲带头往前冲。 另一半呢?他们正要问的时候,走到厅上时,便看到答案,那些日军的喉咙都被弓箭射穿,在他们当中有此百发百中功夫者…… 罗平边跑边指著君莲挑眉无言地问著朱敏琦,朱敏琦点点头,罗平的惊骇自然不在话下,书尧则是在短暂的惊讶之后便恢复恃静,他早知道,他这个老婆不会乖乖在家等著。 “这个地方都已经没人了吗?” “嗯!”佐藤带了一半的人赶去关帝庙。 书尧陡地停住脚!“等等!你们先走!” 其他三人立刻瞪著他,现在不走还待何时,都已火烧、迫在眉睫了。 “我要上去拿份机密文件。”说完,他就冲进佐藤的办公室。 罗平和朱敏琦也随之冲了进去,君莲则不发一言的冲到外固,她没时间停下来,表情肃冷地拿起事先准备好的煤油、火药,开始在房子四周浇淋,不一会儿书尧抱著一份牛皮纸袋,罗平和朱敏琦也抱著一些文件冲了出来。 一看到他们,她便将火把点起投到房子中,轰地一声,这楝警察所立刻陷入火海,幸亏此处独门独院,火焰才没蔓延到其他房子。 这时已经有人发现异状,开始赶了过来,而且雨也渐渐小了,四人没再多逗留,骑上两匹马,飞快离开此处。 当其他人赶回这间临时办公所,却发现它和关帝庙一样的命运,已经付之一炬,再也无法挽回。 说也奇怪,事后待大火都熄掉,开始清理场地,却发现除了几具烧焦的骸鼻以外,什么都没有,照理原先被囚禁左关帝庙的李家庄的人,约有三十来个,不仅没见到他们活著逃出来,甚至连死后的焦骨亦不可得,最教人惊骇的不在於此,稍后有人发现,距庙不到百尺之处,原先供奉在庙内的关帝君等神像,居然完好无缺的立在那里。 必帝圣君显圣呀! 所有人对此既惊喜也困惑,因为昨晚的大雷雨不仅历来罕见,而且只有那两处被日军使用之地被烧得精光,於是各种猜测纷纷出笼,有人说是关帝君对於日本人擅用他的庙宇从事欺负中国人的事感到震怒,因此才会发威,将日军栖身处烧光。 可是这并无法解释那些找不到的尸骨,当然也有人更誓言那是因为关帝君将他们给救走了,当然还有另一种说法,据说那天有人在关帝庙附近,看到一个穿白衣的女子,在周遭徘徊於……是也有人认为那就是观世音菩萨,是她大慈大悲救出那些被囚的人…… 总之,整个县城的百姓无不对此一情况议论纷纷,由於此事对日军是一大打击,众人心里可都是欢喜得要命,直说老天爷有眼,对关帝君更是信服不已,尽避大家都穷困不堪,依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的重新修盖庙宇。 至於日军方面,刘於此事则有不同的看法。 怎么可能一眨眼,三十多个大男人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当他们赶去救火时,就已不儿人影。 为何只独烧掉关帝庙及临时办公室? 曾出现在现场的白衣女子是谁? 虽然认定是“人”搞的,但因为大雨将嫌犯的踪迹完全冲掉,连那失踪三十几名嫌犯的足迹也不可得,令他们无可奈何,不知该找谁算帐,只有继续大举搜查,看能不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 都儿岭都儿镇── 书尧、君莲、荣伯、朱敏琦、罗平及李家庄三十二名汉子回到都儿镇,立刻锣鼓齐天、鞭炮齐放,全镇的人都拥到街上迎接。 尤其李家庄许多妇孺都跑到都儿镇来避难,一见到由自己的汉子平安回来,全都抱在一起欢喜地哭成一团,场面看了教人心酸又感动。 大夥全聚到王家去,镇上所有的大夫全都过来,为大夥疗伤,每人身上几乎都伤痕累累,虚弱不堪,众人无不为日军的暴行愤恨不已,不过即使如此,获得自由的李家庄的人,仍难掩兴奋之情。 “哎呀!王镇长,你这个孙媳妇可真了不得,手脚俐落得很。”李家庄的庄主朗笑道。 君莲的姊夫李德也在旁猛点头,他对妻子孟湘说道:“就是呀!你都却没见到妹子在跟那些日本鬼子周旋时,多镇静呀!” 大夥听得没头没脑,连忙追问当时的情况,这时书尧等人全都在厅上,唯缺君莲一人,没人知晓她跑去哪,书尧本要去找她的,可是身上的伤还没处理好,母亲郑氏不让他离去,所以只有留下来,他也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很感兴趣,因为一路上,大夥只顾赶路,根本没空停下来说话,而君莲则一直殿后,留意有没有追兵,所以夫妻俩至今还没好好说过话呢! 结果让有参与行动的徐三,将当时的情况说了出来。 “一开始时小嫂子决定先到关帝庙救人,她出主意让朱姑娘穿著白衣扮成女鬼将守在庙里的日本卫兵引出来,也多亏老天爷帮忙,又是打雷、闪电的,在闪电一闪一闪下,朱姑娘扮的女鬼可逼真得很……” 朱敏琦害躁的低下头,“没有啦!我也只是照著君莲的话做,在屋顶上走来走去。” “她本来不肯的,后来被君莲教训了一顿,她只有依言穿上白衣,到屋顶上装鬼。” 罗平凑到她耳边笑道:“真可惜没瞧见。” 她没好气的白他一眼。也不想想这是为谁做的,还说风凉话。 徐三继续说下去,“果然庙里那些日本鬼子被引了出来,大约八、九个,每出来一个,小嫂子就杀一个,胆子可大得很!本来我们都还下太敢动手,可是看小嫂子一个女子,竟能如此不畏那些浑球,我和荣伯也干上了,待我们将所有的卫兵解决,一进去看到诸位乡亲,个个命在旦夕,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气得我恨不得再多杀几个日本鬼子为乡亲们报仇!”说到这,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但书尧眉间却浮上愁色,君莲……她? “小嫂子没浪费时间,命人帮忙把神像搬到庙外,将所有日本鬼子的尸体丢进庙中后,便叫大夥赶快离开,先到一处空屋待著,小嫂子也不知从哪找到两辆马车,令我们立刻将乡亲们带回都儿岭,然后她和朱姑娘再度回去……” 说到这,轮到朱敏琦说下去,“我和莲妹赶到关帝庙,确定所有人都已平安离开,莲妹从庙中搜到一些火药枪火,然后她将火药洒在庙的四周,算准时机点燃火种,让爆炸声和雷声一道响起,整个庙就燃烧起来,我和莲妹立刻趁乱跑到另外一边的警察所,她要我依旧装鬼,引出所内的守卫然后她一一……解决。” 说到这她忍不住吞口口水。说实话她被君莲那股杀意逼人的模样给吓到了,表情冷然严厉,相当骇人而已下手极狠,箭箭致命,全都准确射进他们的喉咙,让他们连出声哀嚎的机会都没有。 “之后,我们顺利将罗平及书尧救出,便急忙赶回来,和荣伯及某他乡亲会合……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在这段过程中,君莲巧妙运用了调虎离山之计,首先让关帝庙失火,吸引日军的注意力,趁他们警戒力分散之际,顺利将书尧等人救出来,再加上老天爷帮忙,下了场大雨帮他们灭迹,使他们能够顺利月兑逃,而且不致找上都儿岭。 所有人无不对君莲的巧计感到钦佩不已,纷纷恭喜镇长王光祖、王耀邦有这么个好媳妇!当他们想对书尧说话,却发现他人已不知何时离开。 “想来是要跟他的小妻子好好说话,小别胜新婚嘛!何况他妻子不畏危险将他救出来,当然要好好聚聚呀” “书尧可是娶了个不让须眉的好妻子。” “恭喜了,恭喜了!”欢笑声不断从王家客厅传出,原先所受到的苦难、似乎也随著这些笑语暂时的烟消云散。 ☆☆☆ 书尧在柴房后面找到君莲,她正拿著斧头砍柴,他本想出声叫她,却发现她的表情不大对劲。 她脸色惨白,表情木然,毫无一丝笑容,紧抿著唇,眼眶下的黑眼圈显示这些日子她都没好好睡一觉,而且在经过这一整夜的折腾,照理说会疲累不堪,怎么还有办法举起斧头砍柴? 他忍著痛,慢慢走近她,“莲妹──”他轻声唤道。 她却恍若未闻。 不对!真的不对劲! 他走到她身旁握住正欲劈下的手,“莲妹!别再砍了!”他厉声喝道。 君莲住了手,转过头看著书尧,但视线焦距完全没对上。 看到她那空洞神情,令书尧痛彻心扉。老天!他果然没猜错。他大力将她拥进怀中,顾不得肋骨疼痛,只是拚命的抱住她。 “君莲!我回来了,你也快点回来吧!” 君莲只是一动也不动的偎在他怀中。 书尧不停地对她说著话,“对不起!我让你去救我,也害你杀了人,是不是杀人让你不好过?是不是?是不是?” 终於君莲动了,她从他怀中抬起头,瞳孔焦距渐渐对准了他,“你可回来了?” “对!我回来了!而且不只我一人、还有罗平、你姊夫及李家庄被抓的男人都回来了,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她突地哇的一声哭出来,她埋进他怀中,大声哭了出来,她哭得好伤心、好难过,好像要把这些日子所承受的压力、委屈及惊惧都给发泄出来。 任谁看到这个嚎啕大哭的女子,都不会将她和都儿岭的女英雄相提并论。 书尧抱著君莲,不断安抚她,不停喃喃地说抱歉,她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胸膛渗进他的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君莲终於止住哭泣渐渐平静下来,整个人软软偎在丈夫温暖的怀中,唯有在此刻,她才觉得自己是活着没有他,她整个人就只剩下一半,有如行尸走肉般。 “你回来就好。”她哑著声音说道。只是她忍不住抱紧他,现在只要一想起,当她将箭射进那些日军喉咙时,鲜血迸出的情景,她就觉得痛苦。 “我杀人了……杀了好多人!”她轻轻推开他,眼睛望著前方双手紧紧抓扭,“我觉得自己好可怕,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下得了手,眼也不眨的,像著了魔似的,我……” 她话中的痛深深击中他,他恨自己让她受这样的罪,“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也没杀错人,若我是你,我也会毫不犹豫杀了那些日本鬼子,因为你不杀他们,他们便会杀了你,我们只是在保护我们的同胞,我们的家人,我们的土地。” 君莲沉默半晌,然后她苦笑摇头,“第一次杀人要当做没发生过真的很难,说实话,打从战争爆发以来,我一直觉得那是好遥远的事,和自己无关,直到你说要去从军,才让我有点感觉,到了后来,姊姊跑过来投奔,姊夫被抓,我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当你也莫名奇妙被抓住,我更是真正体会到那种失去亲人挚爱的恐慌与不安,而且想到不是只有我一人遇到,是有成千上万的人得受这份煎熬……我觉得非常愤怒,想将那些侵入我们家园的敌人杀光……我真的恨那些人!” 中国人何罪之有?为何要这样子任人欺凌? 她握住拳头,“那些人不该无级无故来侵犯我的家园,不该来伤害我的亲人,若胆敢来,我绝不轻饶!” 书尧对她只有满腔的敬佩和爱慕,他想扶她站起来,结果却牵动了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君莲这才察觉到他身上的伤,“老天!那些混蛋到底把你伤得多重。”从出事以来,她一直处於紧绷状态中,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将书尧活著平安救出来,所以当书尧活著的认知钻进她脑中时,她整个人立刻松懈下来,完全忘了其他事,现在才警觉到他的伤势,顿时自责不已,居然没有照顾他。 “没事的。”他勉强挤出笑容,“休养些天就好。” “我扶你回房。”君莲扶著他走回房间,然后烧了一大桶水让他净身,看到他的伤,她整个脸又变了,变得杀气腾腾,“早知道,真该多杀几个──居然把你弄成这样……”她咬牙说道。 他握住她的手,“莲妹,咱们中国已经到了得和日本人决一死战的时候,他们垂涎我们这块土地太久了,绝对不会轻言罢手,他们不会在意人命关天,在他们的眼中,咱们中国人是次等民族,是东亚病夫,杀了不会心疼。所以为了保住我们的土地、人民,我们一定要战,也不得不战,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你明白吗?” 一股热血在君莲胸口荡漾著,扫去原先占据在心中的冰寒,她眼中再度流露出书尧所熟悉的神采──自信而有活力,他知道她想通了。 “我明白了。”心魔一除,她整个人倒也开始觉得疲倦起来,忍不住打个呵欠。 猝不及防的,书尧将她拉进盆中,坐进他的怀里,热水顿时将她的衣裳浸得湿透。 “书尧哥,你……” 他忍住痛,将她身上的衣服解下,“我突然发现,打从咱们认识以来,都是你帮我洗澡,我却都没帮过你,现在该是为夫回报娘子的时候。” 君莲羞得满脸通红,“你身上的伤……” “会好的。”将所有衣服褪去后,他紧紧环住她,脸颊紧贴她的粉颊,“在牢中的这些日子,找好想你,深怕再也没有机会这样抱著你。”他沙哑的低语道。 “我也好怕再也没办法被你抱著。”她亦轻声低语道。 他闭上眼睛,细细品味这份柔情,“老婆,谢谢你。” “对我还要客气吗?” “我爱你!” “嗯!”她转过身子,紧紧环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颈中,一切深情尽在不言中。 在静谧的时光中享受一场温馨的鸳鸯俗之后,连续几天受了莫大折腾的两人,一碰到床,便相拥沉沉睡去,即使在睡梦中两人也不敢松手,深怕一松开对方就会消失不见。 在战争结束前,这是他们所能偷得的奢侈。 第八章 经过火烧事件后,日军并没有停止任何侵略行动,反而更变本加厉的侵扰周遭的乡镇,他们到处搜抓健壮男丁,帮助他们建筑军防要地,若有不从者,即当场开抢枪杀,烧毁房舍良田。 在这一连串行动中,除李家庄已惨遭毒手,另一个靠近都儿岭的大树村,也在一日之间被日军占领了,只怕再过不久,都儿镇也要惨遭毒手。 这时,全镇的人再度聚在镇长家商讨对策。 经过数天休养,书尧、罗平以及李家庄的人,全都已经恢复元气。 “虽说咱们都儿镇地势险要,同这是高山峻岭,而且野兽又多,敌人要攻进不易,但是大树村也都被占了,不可不防!”陈家大爷说道。 “而且若是让他们进来,发现我们这儿有李家庄的逃犯,后果更不堪设想。”有人忧心冲件地说道。 “唉!抱歉!傍各位添麻烦了,可是我们实在是……”李家庄的庄主无奈地说道。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刻,当今之计,我们得想个御敌之道。”镇长王光祖抚须,环视众人说道。 书尧站了起来,他走到王光祖面前,“爷爷可以让我说句话吗?” “好。”王光祖准其所求。 书尧走到堂中央,所有人目光凝聚在他身上,屏息等他开口。 “我认为当务之急,是要在都儿镇成立一个民兵团,因为国民军军力有限,根本不可能会来我们这些小地方,所以我们只能自保,竭力不让日本鬼子入侵我们的家园……” 王耀邦撑著拐杖站起来,“对!他们来一个杀一个,来十个杀十个,来一百杀一百绝不轻饶。”他大吼道。 “没错!没错!”多数镇民纷纷高声附和。 “可是我们又没有受过训练,可以和那些日本军队抗衡吗?”有人谨慎的问道。 书尧了解的点点头,“没错,这的确是问题,但是我们有几项优势,一、咱们都儿镇上多得是用枪的好手,光是枪法就不成问题;二、可以利用都儿岭地形上难攻易守的优势,再加上我们自产自足,所以不用担心粮食问题,绝对可以和日军相抗衡,不让他们进入都儿镇方圆十里之内;三、关於训练方面,那更简单,我和罗平在学校都有受过军事训练方面的课程,如今只要再将这些课程教给大夥,然后善加利用就行了。罗平,你说是吧?” 陡然被点到名,罗平差点跌下椅子,他瞪一眼书尧之后,即露出自信的神情,“没错!现在可正是我们学以致用的时机,所以大夥尽可放心,我们绝对可以保住都儿岭。” 不过仍旧有人心生疑惧,觉得不妥。 君莲站了出来,“各位,或许我们经验不足,但这是一场长期的战争,除非我们放弃我们的家园,向日本鬼子投降,要不我们就只有往前走和他们决一死战,除此以外别无他法,若有人想不战而逃的话,大可离开都儿镇,留在这的,是可以为咱们家园付出生命的人!我虽然只是一介女子,但是凭上次的行动成功,我有自信,咱们一定可以打赢这场战!”此话说得意气高昂,把大夥的热血都点燃了。 “就是呀!君莲只是一个小泵娘,她能做的,难道我们这些大男人不能做?” “管他的,我们跟那些日本鬼子拚了!” “对!对!”多数人纷表赞同, 镇长王光祖站了起来,“各位,兹事体大,尤其这意味着全镇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将投入这场战争,所以在我们决定组军对抗日军前,得徵得全镇的人同意。” 大家纷纷点点头称是。 荣伯立刻拿著铜锣冲出,开始沿街敲喊,要全镇所有的人都到山神庙前集合。 ☆☆☆ 数天后,都儿镇成立了游击队,除了都儿镇原有的壮丁以外,李家庄的男子也加入,合算大约有百来位,人数虽不多,但若能巧妙运用,便能以一挡十,胜过乌合之众。 众人公推书尧为大队长,甚至毫无异议通过让君莲当副队长,她的功夫和机灵是大夥有目共睹的,所以一点都不介意她是女流之辈。 当游击队正式成立后,平常除了正常耕作之外,他们便开始操兵演练,同时也在都儿岭四周布下重重关卡和陷阱,按时组队巡逻,若日军来犯,便可立刻知晓。 一晚,书尧在房中翻看著他自日军处拿来的黄皮袋文件,上面是日文,虽然他学过,但对此仍有些吃力,他皱著眉头苦思试著从片面字句上推敲意思。 君莲端了一碗面进房,“瞧出些端倪了没?”她坐到他面前关心地问道。其他事她都可帮忙,唯独外国语文方面,她完全插不上手,若非时机不对,她一定会要他教她的,反倒是朱敏琦,她也学遇日文,所以她也拿了一半去翻译。 书尧揉揉眉头,“若是我没猜错的话,这应当是一份进攻计画书,日本打算将北方五省占领后,让国民政府把五省让给他们。” “谁要让呀?”日本真是胃口不小,已拿了东北三皆还嫌不够还要将整片秋海棠叶切成两半。 “富然没有人要让,要不你以为我们这么辛苦做什么?”书尧被热腾腾的面香给?引住,顿感肌肠辘辘,立刻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君莲笑咪咪的看著他,多希望日子能永远这么平和,但是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书尧哥,你还会不会很懊恼没有到大后方加入国民军队。” 吃面的动作一停,他抬眼看著她,“或许有,但现在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只要有日本人的地方,我随时都可以是一名军人,参与杀敌,虽然没有上前线,但只要有日军的地方都是战场,你说是吗?”说完后,他面带笑容低下头继续吃著面。 “嗯!”或许出於私心,虽然她不反对他到前线加入军队,但现在这个情况也无不好,尤其在她眼前,要照料也此较方便,她可是不会容许任何人伤了她的挚爱,她的个性就是这样! 她拿起一份文件,随手翻了几下,文字是看不懂,但上面有一些地图,她仔细看了起来,正当她端详那些图时,书尧开口问她。 “我一直想问你,那时……你是怎么想到用那些法子把我们救出去,而已设得如此巧妙?” 君莲抬起头,笑盈盈的看著他,“我早把你那本『孙子兵法』背熟了,采了三十六计中的『志东击西』、『调虎离山』,刚好老天爷又帮忙,所以大功告成了……没让你当了汉奸,成为民族罪人。”书尧已经把自己被“延揽”一事告诉她,惹来她一顿取笑。 看她那副得意样,真教他好笑又敬佩,“也亏得你懂得运用,若你是男子,一定是将相之才。” 她笑著摇头,“谁规定一定要男子才有将相之才,我也不差呀!何况,”她偏头看著他,“若我真是男子,你可怎么办?” 书尧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他倾身轻吻她的红唇,“那让我当女子如何?也为你下面、洗衣、生宝宝,你可欢喜?” 君莲红著脸眸他,“都什么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赶快吃你的面,然后把这份文件解出来。” “是!老婆大人。”书尧依言坐了回去,埋头苦吃,君莲则继续翻看。 吃完后,书尧将碗放在一边,难得夫妻有空在房中聚聚,不过他们不像一般夫妻说些私已话,反倒谈起现在的情势,“莲妹,其实我们的游击队有一个很大的问题,你发现了没?” 君莲抬起头,眸光锐利地望箸他,“不只一个吧?” “你说说看。” “一是军火问题,我们的枪枝多半老旧,不堪使用。” “没错!这正是我最担心的问题,还有呢?” “另一个是我们的土气问题,看起来虽然大夥都不怕死、可是其实大家对自己都没信心,不认为自己会打赢。” 他摇头轻叹,再一次折服於她的敏锐观察力,同时提醒自己绝对不要做出对不起她的事,因为逃不过她的法眼。 “对此你有何看法?”君莲问道。 书尧拿出一张地图,“我想要去把日本人的军火抢过来,若成功的话,一方面可以解决枪弹的问题,另一方面也可以提高士气。” 丙然是好法子,“但现在我们并不清楚日军的军火藏在哪?” “这的确教人伤神。”情报不足,就如瞎子走路,容易碰得满头庖,并大费周章。 这时房门传来几声急促的轻敲,“书尧,你在吗?” 门一开,进来的是朱敏琦和罗平,两人一脸兴奋之色。 “出了什么事?”夫妻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我们挖到宝了。”罗平难掩兴奋之情,“敏琦跟我从你拿回的那份文件上,发现其中有日军的粮食、军火运送路线图。” “没错,上面还有时间和地点喔!”朱敏琦开心地说道。 君莲和书尧则不可置信的互视。这么巧?难道真是天助他们? ☆☆☆ 继县城关帝庙、临时办公处所失火事件后,再度发生了令驻扎在这北方小县城的日军震撼的事。 首先,从北平运送给他们的军饷以及大批军火,全在中途被人劫走了!护送的士兵全死了,个个被一箭穿喉。 再来就是原本驻进大树村的军队!一夜之间竟全被野兽咬死了,尸体被咬得支离破碎,惨不忍睹,更教人惊骇的是,死的全都是日本人以及汉奸,过了几天!李家庄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事情偶发一次不稀奇,接二连三的来便大有蹊跷,日军大为震怒,不懂这些野兽怎么只专找日本人及汉奸?分明是人为!因此他们到处搜捕、寻找嫌疑分子,不少无辜人士被关进牢中,惨遭酷刑逼供。 一晚,北风渐起,已入冬的天气冷得教人直打哆嗦,正看守牢房的两名士兵,一名被箭射穿喉咙,另一名还来不及反应,后脑就被人重击,但因顶上帽子厚重,所以只稍微晕眩一下,并未完全昏倒,可还来不及回神,嘴巴就被塞进一团恶臭的东西,被狗皮膏给封住了口,双手双脚被捆住,完全不能行动。 那名日军险被口中这团恶臭熏昏,但仍睁大眼睛看著所有事情发生的经过。 原先被囚禁的犯人全被放了出来,而放在囚所的枪核弹药也一一被搬了出来,做这些事的人全都是一些粗壮的汉子,他们凶狠轻蔑的眼光不时向他飘过来,害那名日本兵连忙闭上眼睛装昏免得被杀。 一直有个清脆院耳的声音在做指挥,那名日本兵冒险睁开眼睛──赫然发现,居然是位相当年轻、美丽的女子在调度工作,她身上背著一副弓箭,愿然就是她射死他的同伴,当他们所有事情做完后,便像先前来时无声无息,转眼间消失无踪。 待他们离去时,一个担任翻译的汉奸偷偷走过来,为他解开绳索。 那名日本兵忙不迭地将塞在口中的东西吐掉,发现那居然是一团猪粪,当场立刻吐了出来,把肠胃里的食物都一吐为尽。 “巴格野鹿!这些混蛋到底是什么东西,等老子抓到他们之后,一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那名日本兵气得一边吐,一边跳脚破口大骂。 那翻译官连忙捂住他的嘴巴,“少佐,小声点,免得他们又回来找我们。” 少佐一把推开他,又要再度开口时,突然看到同伴惨死的模样,他下意识的模住自己的喉咙,不安的东张西望,深怕突然会有一枝箭射穿他的喉咙,“那些人到底是谁?居然敢跟皇军作对。” “那些人是从那边深山下来的游击队,领头的正是刚刚看到的那个姑娘,听说她本领可大著,之前的几个大案子都是她干的,少佐,我们应该庆幸到现在还能活著,因为在前几个案子中,根本没留下一个活口。” 那个日本兵顿时浑身打颤,想起那位女子在指挥时,那表情冷然充满肃杀,看起来就像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女夜又,看来自己能活下来倒是幸运的,他和那名翻译官纷纷庆幸不已。 他们哪知道这是君莲设下的巧计,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些事情的主谋者。 ☆☆☆ 在同一时间,另外一处日军临时办公处。 佐藤气喘不已的骑在一个今天才刚抓到的中国女子身上,不理会她的哀嚎求饶,待他逞完兽欲之后,从那名女子身上翻了下来,他见她依旧哭闹不休,被她吵得心头火起,拿起枪对准她。 “你再出声,我就毙了你!”他用生硬的中国话威胁道。 可怜那女子被吓傻了,什么话都没听进去,依旧哭嚎。 他火大得正要扣下扳机,却发现他颈子被一个尖锐物体抵住,是把锋利的刀,顿时僵住,不敢乱动,同时他手中的枪也被夺去。 “好久不见了,佐藤中尉。”是中国男子的声音。 佐藤慢慢转过赤果的身子,毫无遮掩,不知何时,这间房间已多出四名穿著黑衣的高大蒙面人。其中一名看到他赤果的身体,立刻露出厌恶的眼光别过脸,另一名则先狠狠挨了他一拳,揍得他眼冒金星,然后走过去扶起那个被他蹂躏的女子,为她掩上衣服。 没穿衣服,没有武器,佐藤落入完全的无助,“你……你是……谁?”他抖著声音问道。 那个一直拿著刀对著他的男子,把面巾拉下,露出剑眉朗目的俊脸,这是一张让人难忘的面容。 “王书尧?你……你不是被烧死了?” 那男子笑笑,“是呀!因为想起还没回答你对我的要求,所以特地回魂过来找您报告呢!”他一说完,后西便传来高低不一的笑声,“恐怕已死的我,是没办法当你的亲善『翻译宫』了!与其当民族的罪人,我还是宁愿当『死人』。” 佐藤顿时脸胀红,“你们是怎么进来的?”他咬牙地问道。他大致明白,关帝庙及办公室被烧的事件是他们一手所导,早知道,不浪费时间,先一枪毙了他们再说。 “天寒地冻的,很容易就进来了。”书尧笑容倏地不见,“此次来,除了告诉你我的决定外,也要回报你上次对我们的招待。”他语气森冷的骇人。 “你们要干什么?”佐藤眼睛大张。在书尧背后的一名男子走到他身前跪下,一把锋利亮人的匕首不知何时拿在手上。 “我要让你永远碰不了我们中国妇女!” 一声尖锐凄厉的叫声立刻破空响起,然后愎归平静。 经过这一夜后,所有人都知道,最近发生的事情全是都儿岭上的游击队所做的,有人说游击队的头头是个面目狰狞的女夜又,也有人说是一个高约两尺的男人,满面通红,活像关公—也有人说是可变男、可变女的观世音菩萨在领队和日军对抗,当然更有人言之凿凿,说自看见一对俊美的男女带著一群天兵天将护卫著他们 无论传言真伪如何,都儿岭的游击队已是占据在北方日军最头疼的对手。 他们来无影、去无踪破坏他们的军事要塞,劫去他们的枪炮军火、粮食让他们进退两难。 日军曾大举派兵攻上都儿岭,可是都儿岭地形险峻,没人带领下,根本难以找到他们的基地,另外游击队善用地形制造陷阱,及用担来的强大火力,打得他们全军覆没,凡是上都儿岭打游击队的人,从没有一个生还。被派去寻找那些日军的人除了发现一些被野兽啃得支离破碎的尸骨外,什么都没找到。经过几次攻山大败后,日军没人敢再轻易上山。 他们认为都儿岭是个及古怪的山,藏有妖魔鬼怪,一进去便会没命。 於是有关都儿岭游击队的事迹,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所有在北方的人们都知道,有一支攻无不克的队伍在打击日军,随时等待反攻之机,准备将他们赶回大海的另一边。 这支游击队的存在,振奋了所有在沦陷区的中国老百姓,每个人暗暗出力,为保卫家园付出努力,在北方各处也仿效都儿岭一样,成立游击队,一起打击日军,他们的机动性、灵活性,成为日后长期抗战中,让日军疲於奔命、防不胜防的梦魇。 一轮明月高挂,两骑驰骋到可俯望山下县城之处。 银色月光照在这两人身上,显得英姿勃发,帅气逼人。 “中国这头睡狮终於醒了!”书尧心有所感的说道。从消息得知,整个中国已经沸腾起来,多数人正移往西南大后方,以空间换取时间,准备和日军决一死战。 “没有人希望成为亡国奴的。”君莲轻轻说道。 “只要日本一日不撤退,我们就要奋战到底,连我们的子子孙孙都会坚持下去。”现在的书尧已非昔日的那个书呆子,而是个带兵有道、手脚敏捷俐落的伟岸男子。 提到子孙,君莲脸上露出红晕,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再过不久,我们就要多出一个生力军,帮忙作战了。” 书尧愣了一下,大喜过望,“你有孩子了?” 君莲抿唇一笑,“是我们有了。” 书尧欣喜的跃下马,以无比轻柔的动作将君莲抱下马拥进怀中,“太好了!太好了!”他忍不住兴奋地说道。 她紧紧偎在他怀中,表情温柔,但眼神却是坚定的,“书尧哥,这场战我们终究会赢的,因为我们的生命、我们的民族会不断延续下去,前人倒了,还有后人兴起,直到胜利到来为止。” “是的,我们一定会的。” 两人肩并著肩,在月光下,他们以坚定的信心,看著这片美丽的山河,终有一天,无论需要花费多少时间,他们一定会收复故土,让子子孙孙平安、快乐在这片土地上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