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侠情》 楔子 丽日、青天,翠山叠障,秋天的风,凉爽中含着阳光余温,这种日子,应该是个稻谷丰收,享受着琥珀甘露的举杯时节! 但在唐安史之乱后,地方割据,群雄拥兵自重,秋风飒爽的收获季里,政局却不安、混乱,战争频仍、诡谲多变—— 人民无家可归、流离失所,孩子找不到爹娘,年迈的双亲,也失去了承欢膝下的儿孙;在这种时候,已感受不到收获的喜悦,只有家破人亡的悲哀。 而乱世中,贵族日趋没落,平民百姓拥有越来越多布衣卿相的机会了。 只要稍有财富,购买一些兵备、马匹,想要自成一个小柄、不是多大的难事。 这样处于历史夹缝中的年代,荒诞怪异,却又乱中有序,就是——五代十国! 从南至北,各自为政的小王国林立,有些纪律森严,军备严整,幅员广阔,王宫内廷富丽堂皇;有些则一如小小的村落,国王好似一村之长,但小小城池内,人民的死生却操在一人手中。 在南方,历史有记载的王国,不过十个,但是,三百年的混乱政局里,出现过的国家何止上百,有些三两年就换人称王。 杨行密,唐朝未年的淮南节度使,手握兵马大权,又是个居功厥伟的地方首长,在天时地利人和的时机之下,他开创了南方小柄里面积最广、军势最强盛的王国——吴! 在吴国的属地里,江苏、安徽、江西、湖北等地,人民百姓,虽然不是富裕繁华到可以夜夜笙歌、日日饮酒作乐;但求温饱的条件,却是有的,在强而有力的军队保护下,人人有地可耕,也不怕他国的外乡流民,闯进城来跟他们抢饭吃。 吴国的二世皇帝即位后,有着商人手腕和精明眼光的杨宗眺,更利用婚约、和亲的政策,充实国库的财富,巩固外交。然而,当国家的政权稳固了,皇帝不必再为种种问题操心后,宫廷内外便开始出现“酒池肉林”的现象。 江苏的华阳宫、玉池林,安徽的桐雀楼、观阳台,江西的舞屉馆,吴王耽于逸乐,过着只闻有酒今朝醉,不思明朝雪地醒的生活,就这么日复一日,通宵达旦,不知省悟。 在这种锦衣玉食,穷奢浪费的靡烂日子里,若是有人敢冒死进谏,人头落地还是小事,连累九族至亲一道陪葬,那才是冤枉呢! 要是皇亲国戚进谏,结果会是如何? 三太子瑞皓,号鸿飞,便是殷鉴不远的例子。当他义正辞严、苦口婆心规劝步入中年的父亲勿贪欲乐,致使祖爷先皇上的基业落于他人之手后,他—— 只剩一匹老马、一名小仆,陪着落魄孤寂的他,流放到湖北领地最偏远、荒芜,瘴疠丛生的襄樊郊区,看着恶水穷山“静心思过”! 第一章 “我的娘唷,这是什么地方啊?鬼屋吗?这地方当真可以住人啊?”绾着小髻的圆脸少年,睁着贼溜溜的眼珠子,东瞧西瞧一阵后,偷偷凑上嘴巴在硕长身子的青年耳际,轻声地建议着:“不如,我们回湖北的保昌府,要知府大人先把这地方打扫干净,仆佣衣食一样不缺的安置好,我们再来‘流放思过’吧!” “砰”,圆脸少年捂着被赏了颗爆栗的头,愁眉苦脸地揪着眉心,不大服气地瞪着“主子”,哀哀怨怨地嚷嚷着:“天底下有我这么倒楣的人吗?人家王孙公子的小厮仆人们,哪一个不是仗着主人的威风,横行霸道,吃香的、喝辣的,也只有我这可怜的小司,不但好的沾不上边边,人家被流放思过,我还得奉陪,这是什么道理嘛?好人歹运哦——” “我请你来的?”桀骛不驯的两道剑眉皱了皱。他们两人自小喝着同样母乳长大,一点都不像主仆,反倒像是兄弟。看看他委委屈屈地嘟着一张嘴,英挺傲气的男人,朗朗地笑了起来。 “小司,有时候你比娘儿们还罗嗦呢!” “有你这种专爱惹是非的主人,罗哩罗嗦都落到今天的下场,要是不罗嗦的话,怕是一出生就让皇上陛下下令淹死啦!” “你也认为我不对?”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悲苦,被自己的父皇放逐,无疑是年轻真挚的心灵上一道难以抹灭的伤痕啊! 小司看着如兄如友的主人这样的难过,只能安慰地说着:“你没错!只是忠言逆耳。居安思危的人并不多,你又不像太子、二皇子他们那样,不但觉得皇上没有错,而且还跟皇上分享他的美人妃嫔。” “无耻!”年轻的三太子——杨瑞皓,号鸿飞,吴国的创立者第三代孙,站在枯黄的危陵,面对着宽阔的苍茫宇宙,大声地发出不平之气! “吵死啦,大爷睡个觉,什么地方来的野狗野猫,大呼小叫的扰人清梦?” 伴随着尖细嗓门而来的,是从破旧屋顶上滚下来的一小团黑呼呼的影子,等他站了起身,挑衅似的鄙斜着眼,瞧住吴国三皇子时,鸿飞忍不住被眼前的人儿逗笑啦!“笑什么,好没礼貌,不怕大爷我修理你?” 小拳头在鸿飞面前晃呀晃的,再怎么晃也只够得到人家的胸膛,就像是蚂蚁在摇大树。 小司可是不加修饰的狂笑特笑,还指着人家的鼻尖说:“你是‘大爷’?什么地方大呀,嘴巴大嘛,不知道在跟什么人说话,你知道,你眼前站的这一位是什么人吗?说出来,包准你——” “小司!”喝止住借机泄愤的少年,鸿飞有礼地弯腰打揖。“小兄弟,是我们不是,请包涵!” “嘿!谁是你的‘小兄弟’,叫我大爷!”小小蚌子口气却不小,惹得在一旁的小司又是一肚子气,正想开口叫嚣一番,那名‘小大爷’已先着他们高声怪叫起来。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这是我先占到的地盘,去去去!不准跟我抢,快点滚吧!” “什么你的地盘?这明明是——” “小司——”鸿飞再度喝止怒气腾腾的圆脸少年,流放的命令在身,他不愿节外生枝,与人起冲突。 眼看着小司三番两次被人叫住,古灵精怪的‘小大爷’特意在他面前,装模作样扮个令人发噱的鬼脸,哈哈大笑地戳着人家的胸口说道:“小司、小司,一听就知道是个专司扫厕所、挑大粪的苦工,怪不得一开口都是臭屎气!” “别拦我,别拦我——” 小司握住拳头,正想扑杀‘小大爷’狠狠咬他一大口,却被鸿飞一把拖住。 这位‘小大爷’可真是不懂得看人脸色唷,知道人家的来意不善啦,还更加的火上添油,拍手鼓掌地跳着。 “小司,小司,挑粪拉屎,人家喝汤。他吃——” “好啦!住口!”鸿飞望着两个斗气的人,又是摇头又是好笑。“你们是怎么了,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清楚,就可以吵到恨不得吃了对方一样,你们是前世冤家,是不是啊?” “呸呸呸!苞这种臭人沾在一块儿,还不如死了算了!”“小大爷”满面鄙夷之色。 “只怕会说,还没勇气做呢!”小司可是逮到机会就大加奚落,他跟这位“小大爷”的梁子可结深喽! 眼看着两人又要斗气起来,鸿飞只得举高右手,大喊说道:“暂停!都不许再吵啦,再说下去什么话都出笼了,还成什么体统啊?哪!‘大爷’这屋子你先占到就给你用吧,这山头广阔,随便找个地方休息,总也是有地方的,小司,咱们先凑和凑和过上一夜,明天再做打算吧!” “不行!” 小司怀疑地模模自己的喉头,明明还没出声嘛,怎么有人替他先开口呢? 才不是替他呢,是这位“大爷”不高兴地插腰竖目,瞪着“委屈求全”、“忍气吞声”的主仆,得寸进尺地扬声道:“这山头都是我的,不准住!你们来住会坏了我的大事!” “王——” “哼!”被鸿飞一瞪,小司立刻省悟鸿飞不愿暴露身分,他立刻改口说:“公子,你瞧,这小子太嚣张啦,不但鸠占雀巢不还巢,就连四周围的土地都给占上了,这摆明欺人太甚,非得给他点教训不可,不然,我司徙悦以后怎么见人——” “小照,还不快跟两位公子赔不是!”随着声音起落,破旧屋内已走出一位玉树临风、仪表不凡的翩翩佳公子。他虽是斥责,唇角却依稀有着淡淡的笑意。 “真是胡闹,年纪小小称自己什么大爷!” 鸿飞看着面容安详、举止优雅的斯文公子,不知怎地,心中的那股不平之气,立刻消失大半。于是,他唐突地看住面前修长的人儿,似乎想探究:为什么?为什么他一说话自己就心平气和。 被称作小照的“大爷”,可是很不高兴地扯着斯文公子的衣袖,嘟高淘气的菱唇,指着这主仆两人说道:“玉……玉哥哥,你瞧瞧嘛,他们都不是好人,一个尖嘴猴腮,只油嘴滑舌讨便宜,一个则是贼兮兮地直瞪着人看,有这么没礼貌的人吗?” 被人指责后,鸿飞才惊觉地眨着眼睛,可是目光仍不愿挪开,惹得这位“玉哥哥”面颊扑红,眼睛不时往地上瞄呀瞄的。 “你们两个坏蛋,快快滚蛋,要是再不走人,我就——” “你就,你就怎样?啊——”小司一脚前、一脚后,抡高圆圆壮壮的臂膀,就要一拳挥向那可爱的小鼻子上,没想到,他架势尚未摆好呢,人家已经一脚踩下去,不,不止一脚,是好几脚哦! “小照——” “小司——” 伤脑筋的玉哥哥和杨鸿飞,无奈地相视对望一眼,极力拖住往前冲的两人,生怕他们会扑上去拚个你死我活! “玉哥哥,放手啦,小照才不跟粗鲁野人一般见识呢!”瘦小的身子发出无比宏亮的尖细嗓音,转动着一双灵活的眼珠子,似乎正在打着主意呢! 见他如此,被称作玉哥哥的青年,更加担心了。 “小照,不准你——节外生枝哦!” “瞧你,又把人家当做三岁孩童啦!”翘起淘气的菱唇,这位小照公子大爷,便不怎么高兴地摆手阔步,离开这对峙的三人—— “王……往哪里去?”小司急智地临时改口,虽然三皇子待自己如弟,该有的礼数依然不可少。“公子!属下瞧瞧那位‘大爷’去!” “要是你同人家吵闹起来,今后就别再跟我!”鸿飞严肃地叮咛着。 “万一,他来找碴呢?” 小司的疑问倒叫玉哥哥、鸿飞朗朗地笑了起来,鸿飞推了小司一把,笑容不断地说着:“要是那位‘大爷’来找你碴,也算在阁下您身上!” “什么嘛,这不公平,二十年的交情竟然抵不过随随便便半路冒出来的……” “小司!”喝止了嘟嘟嚷嚷的怨声载道,鸿飞抬起腿虚晃一脚。“快走!” ? ? 等到抱怨声、鬼叫声……一一离开后,神清俊朗的鸿飞才能仔仔细细地把面前的公子再看个端详—— 玉面红唇、肌肤细腻、举止斯文……这些都不必提啦,最叫鸿飞皇子心荡神摇的,是他那双睫毛又长又翘,闪烁着深深幽幽的光芒,几乎叫人沉醉的眼眸……无法自抑地,鸿飞皇子痴痴喃喃地说着:“你不是谪仙下凡吧?” “公子言重了,在下不过是一介平凡、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承担不起公子的夸赞!”客客气气地打躬作揖,被唤作“玉哥哥”的年轻公子,也开始打量着面前这位,虽然粗布衣衫却难掩气势迫人的风采。 也许,他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在这样的乱世,卧虎藏龙所在多有,肩负着神圣使命的他,更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改变他的国家命运的人! 想到在各大国婬威恐吓下的卑微小柄——荆南,“玉哥哥”的心情便无端地沉重起来…… “是不是在下说错什么,让公子心情不愉快?”瞧着“玉哥哥”的表情凝重,鸿飞竟——仿佛心坎上被压块石头般的难以呼吸。 才认识不过一刻、两刻的时间,却仿佛已有着深厚的交情,他喜,鸿飞也跟着咧嘴而笑;他悲,他竟也心头沉沉,这是什么样的情愫? 在他二十年的生命里头,有什么人如此迅速莫名地攫获他的心?鸿飞认真地想过——没有! 真是可笑,他完全不明白对方的身分,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喜欢上一个人——鸿飞悚然一惊,在心底严厉地告诫自己:不可以! “公子、公子,您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要进屋子里休息、休息!”“玉哥哥”关怀地望着陌生的男子,眼眸里的诚挚,让鸿飞一下子又把“不可以”三字抛向九霄云外。 大步向前,握住那纤长却又有着坚强力道的指尖,鸿飞认真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你就投缘,要是不嫌弃,我们俩可否结成金兰兄弟,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虽不能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兄弟?!”“玉哥哥”复述着这两个字,心中十分惊讶。在人人求自保、个个讲利益的年代里,居然有人会有这种念头,实在让人不敢相信! “是嫌在下高攀?”鸿飞眼见他的迟疑,满腔的热情立刻冷却了下来。 “当然不是,是在下高攀了!”斯文公子有着自己的打算,当然不肯把这送上门来的大好机会给白白地错过,吸口气,他露出诚心的笑容,指着蔚蓝的天空便说:“要是兄台不嫌弃在下只是个无名小卒,肯折节下交,在下当然愿与兄台歃血为盟,并请天地为证——” “那是最好不过啦!”鸿飞直率地揽着对方细弱的肩膀,豪气万千地笑道:“做人嘛,得干干脆脆的才快活,喜欢便是喜欢,说什么高攀低攀,身分配不配的,这些都是废话,我是诚心诚意交你这位朋友兄弟的,要是你再罗哩罗嗦的讲些不中听的话,我就——” “把我当做娘儿们看!”“玉哥哥”顽皮地眨眨眼,鸿飞忍不住笑了。 “说真的,你还真俊俏得像个女孩呢!” “喂,我可是铁铮铮的男子汉哪!不然怎么跟阁下您拜把子呢?”斯文的面孔下,戏谑的言词也是一贯的温温柔柔,但是钻入耳内,鸿飞才体会到——余韵辛辣呐! “兄弟,我本没别的意思,不过经你一提醒,咱们倒是该准备准备了。” 他用力拉住“玉哥哥”,齐齐膝头落地,望向青天白日,严肃正经地开了口:“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杨鸿飞,今日与……对了,兄弟,你姓啥名啥?” 鸿飞停下来,问着这重要问题。 “我……我叫如玉,姓温!” “怪不得温温吞吞的,果然是‘好’姓!”鸿飞不忘随时取笑一番后,又开开心心地把誓词说完。 “杨鸿飞今日与温如玉结为异姓兄弟,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罚我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哇!好重的诅咒毒誓唷! 温如玉原本心中尚有一丝的犹疑,如今也叫这情意恳切的重誓给吹得无影无踪——温如玉相信了鸿飞的真心,于是,他也照样起了誓,但是,他在心里却暗自想着:“我并不姓温,要是做错了什么事,菩萨佛祖可别罚我唷!” “好了,以后我们是兄弟,患难与共,互相帮助,别再阁下、在下的,讲得浑身别扭不自在!”率性的鸿飞,并没有在锦衣玉食中消磨掉豪迈飒爽的性格,相反的,由于地位并不特别重要,皇上早已册立大皇子为太子,他得以自由自在,不受拘束地悠游生活,而造就出他这种潇洒快意的性格。 也因此,他的直言直语,常惹得皇兄们不高兴,三番两次在父皇面前唆弄,讲他的坏话,久而久之,吴国皇帝便疏远了这位心直口快的皇子,最后,还将他流放到这荒芜的化外地域。 要是一般人碰到这样的状况,只怕要怨声载道,怪天怨地一番,甚至一蹶不振,自暴自弃。这位皇子可不同呢,他不但看得开,豁豁达达地接受命运,还苦中作乐,给自己招来一位“有难同当”的兄弟…… 他贼贼地笑着。“既然我们是兄弟了,愚兄有事,你应该分担、分担。才对吧?” 怎么会这样,才结拜完嘴脸就变啦?莫非……误上了贼船! “现在跳海也来不及啦,你已经发过重誓了!”鸿飞好像很了解如玉的心境,立刻穷追猛打。“你要是不认帐,好!我就黏在你身上,你走东,我跟东,你向西,我跟西——直到你弃械投降,‘记起”你发过的重誓为止!” 哪……哪有这么厚脸皮的人啊? 以为他会是个机会,以为他或许是个人才,没想到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他外表正经严肃,神清气朗,其实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内在的杨鸿飞,根本就是个大顽童,一肚子不正经的主意,专爱捉弄别人嘛! 如玉气自己的识人不清,鼓着双颊,背转着身子,不想再搭理他了。 鸿飞又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脸色,自然有着许许多多巧言妙语逼引着他人。 “喂,兄弟,你是娘儿们转世的唷?扭扭捏捏、小心眼、小气度的,开个玩笑也不行吗?有规定做兄弟一定得正经八百,规规矩矩讲话的,没那个理嘛!” “我……懒得理你!”如玉没好气地喘口大气。 “你不理我,我理你总行吧!”鸿飞的脸皮已经比城墙厚了,怎会在意这么一点小挫折。“小弟弟,做哥哥的是在教你,人嘛,快快乐乐洒月兑自在是一日,严肃冷酷一板一眼,把自己弄得喘不过气来,这也是一日,我瞧你颇有慧根,才肯这么苦口婆心——” “是是是,如玉目光如豆、心胸狭窄,体会不出兄弟的‘大道理’,实在失敬、失敬!如玉掩住心口,假意的陪罪,心中却恨得牙痒痒的。低眉半晌他又幽幽地扫过清清洌洌的深邃眼眸,柔声地问道:“请问鸿飞兄,不知您到此地有何贵干?” “游山玩水喽!”鸿飞四两拨千斤地一语带过。“兄弟,你呢?” “一样嘛!”如玉也是假意地笑笑。 问不出彼此的心事,如玉也有些意兴阑珊,举目四望,穷山恶水,连绵不尽的山峦起伏,宛如一条卧龙在大地沉睡。 眼巴巴地走过大江南北,四处采访下问,人才嘛,不是早被各国网罗,就是自己揭竿而起割地称雄,哪等得及别人来探讨挖掘呢?这一趟任务——他算是败了吧?不甘心又如何?没有合意的人选也无法强求,难道真是荆南气数已尽? 想到这儿,如玉的表情神色便更加的懊悔憾恨,仰首向着夕阳映照的满天红霞,他长长地叹一口气—— “怎么了,告诉我行不行?”虽然,他满面关心之色,但是吃过亏的人儿,岂肯再上第二次当? 如玉又不是傻瓜蛋! “人呀,是最神秘奥妙的东西了!往往你以为已经了解了一个人,但他会做出让你意想不到的事情来,所以,千万不要认为自己了解任何人,对不对?” 他仿佛又看透了如玉的心思,如玉有些迷惑,他真的搞不清楚,这个男子——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说他,老大不正经专门以取笑他人为乐,但偶尔讲出的言论,却又是那么地鞭辟入里,切中人心。可是,要把他当做是自己寻觅多时的贤士能人,似乎又太过冒险…… 懊怎么定位他呢? 他——唉,真是麻烦人物呐! “不麻烦的,不过就是个人嘛,再怎么麻烦也不会像猴精啦、狐狸大仙啦那么麻烦,你也就不要想太多了!” 鸿飞笑吟吟地看着如玉大吃一惊的反应。 “你会读心术吗?哼!我的确觉得你麻烦,什么时候,你才愿意真心相待,‘大哥’?”重重地丢出这些话,如玉便不再睬他,只是张望着四周,极目寻找失踪已久的小照身影,他想,鸿飞的随从只怕也是如他一般的难缠,小照不是对手! “在复杂的环境待久了,不知不觉就学会了怎么揣摩别人的心思,兄弟!我诚心诚意地跟你道歉,愿你大人大量,不要见怪!” “复杂环境?什么样的环境称得上复杂,只有——深宫内苑吧!”半试探半肯定,慧黠的眸子一眨也不眨地冷冷瞧着他,想从鸿飞的表情寻找出蛛丝马迹,但是——他失望了! 仿佛听到很好笑的笑话般,鸿飞夸张地前俯后仰地笑着。 “你很会夸奖别人哦,原来我有皇室的高贵气质,我现在才知道呢!以后跟别人介绍自己时,别忘了提醒我唷,要说自己是皇室后裔……嗯!你很有眼光呐,兄弟!” “扫厕所、打杂的小厮……皇宫内苑也用得着啊,我只说‘环境复杂’的地方大概是皇宫,可没说,大哥阁下您有气质,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如玉冷冷地回嘴,还一副作呕的模样。 “奇怪啦,为什么我总觉得,小弟你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呢?初见你时,觉得你这个人啊,既斯文又温柔的。结拜完之后——嘿,原形毕露喽,伶牙俐齿,损人不带脏字眼!” “没办法,我是遇上什么人便说什么话的人!”如玉又把罪名推到鸿飞头上。 “你是不是妻妾成群?”鸿飞没头没脑地冒出这话来,让如玉又是一脸茫然。 “又跟妻妾成群扯上什么关系?” “要不是妻妻妾妾的醋桶喝多啦,怎么会出口便是酸气冲天呢!”鸿飞笑着回答。 “那我可也知道啦,阁下的屋子里,想必不是养狐狸大仙,就是跟妖魔鬼怪交情匪浅,所以,讲话常常邪里邪气!”如玉弯起唇角,见招拆招地反驳着。 “不错嘛,我快招架不住了!”难得棋逢敌手,鸿飞有种欲罢不能的快意,但是如玉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东张西望地眺望,就希望跑出眼界外的小照,突然现身回来。 “究竟上哪儿去了?”如玉喃喃自语。 “有小司在,你不必担心你弟弟的安危——” “他不是我弟——哦,也算是啦!”如玉急忙掩饰出口的言语。“我们自幼在一块儿长大,算起来也真像是亲兄弟一般。” “小司和我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他的娘是我的女乃娘呢!”鸿飞知道两人有相似之处,似乎很愉快的。“小司嘴巴坏了点,不过反应机智都算不差,武功嘛,差强人意,保护一个弱小‘大爷’倒还没啥问题,你不必担心!” “就是跟他在一起,我才担心,都去了那么久,他们在做什么?” 鸿飞还在回味如玉的话,如玉却已霍然起身,急切切地迈开步伐,向着茂密的森林深处行去—— “我陪你去找!” 如玉没有答腔,只是一味地向前走,忧心写在他那温文如玉的双颊上,他的每种神韵,都令陪候一旁的鸿飞,心上为之震动。 为什么?这温如玉到底是何来历? 鸿飞十分、百分、千分、亿万分的好奇。 若他只是平凡普通的文人,怎么会全无迂腐呆板的气息,反而机灵百变,聪颖过人。 要是,他是个锦衣玉食,闲来无事游山玩水的公子哥儿,只有情同手足的一名友伴相陪,又说不通。 细细看他一身的衣着,并不是绫罗绸缎,可是,换个角度想想,他——杨鸿飞既然都有可能布衣粗裤的被“流放”,微服出巡的他国王公贵族,打扮成平民士子周游各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再说,这里是吴国边境,虽然没有驻兵防卫,以目前各国国力而言,吴国最强盛,根本没人敢觊觎吴国的疆土,他们俩竟然大摇大摆地占据此地,还说有大用途…… 扁是这点,就令鸿飞想不透了,他使尽浑身解数,如玉就是不肯告诉他真实答案,这也令一向自恃甚高的三皇子,有些微的挫折感! 扁是这一点,就让鸿飞决定要缠住如玉到底,直到真相水落石出。 ? 疾风知劲草—— 疾风是不是也知古木参天的雄心? 他们已进入即使大热天都是冷气逼人的森林,郁郁葱葱的林间,当风一吹过,便飒飒地一阵乱响,胆小气弱的人们,行经此地不免会草木皆兵的心惊胆裂呢! 鸿飞是胆子横着长的人儿,在这种地方也免不了提醒自己,要小心谨慎,万一,一个不小心踏入自然的陷阱,只怕非死即伤。他更是不由自主地挽住如玉的肩头,并握住他的手,下意识地想要保护他周全。 或许,如玉心急小照的安危,并不在意手掌被握住,或许……也有些其他的因由,总而言之,鸿飞、如玉,手牵着手,心连着心,在浩瀚广阔如迷宫般的森林里,搜寻着失去踪影的友伴—— 日头踏着火轮子,呼噜呼噜地赶落山头;月宫嫦娥,缓缓地驾着如玉圆盘升上半空;星儿是嫦娥妃子的眼泪,凄凉地满布天空,走在林中的人儿,在满地透过针叶投射下的细细碎碎影子里,迷途啦! 他们找不到回头路,看不见未来的方向,像是无头苍蝇,在未知茫然的环境里,东奔西窜—— “怎么办?” 他们看着彼此,试图在彼此的目光里,找寻可停泊的港湾,在彷徨无依的此刻,他们也只能寄望对方了! “别走了,这林子到底有多广,咱们是不知道的,万一遇上野兽怪物,咱们也没有把握能打赢,一动不如一静,咱们先就地打尖休息,等明儿天亮后,一路走一路做记号,再来找过!” “也好!” 想不出更好主意的如玉,只能同意这样的提议。 找到一处平台,简陋地就地取些细枝,燃起小小一盆火花后,鸿飞便张开双臂欲往如玉身上扑去。 如玉惊呼,迅速让过身子,大声地喝道:“你……你想做什么?” “取暖啊,咱们都没披裘衣貂皮的,不靠在一起要冷死啊!”鸿飞讲完,又欺身上前。 如玉边让边逃边大叫:“就是冷死,也不跟你在一块儿!” “什么话嘛,你又不是大姑娘,两个男人抱在一块儿,谁也占不了谁便宜嘛!”鸿飞见他的反应激烈,更加有趣地凑上前去,如玉想也没想,纵身就往深幽的林中跑去,鸿飞赶忙追在后头,努力地想捉住宛若受惊的小动物死命逃跑的如玉公子—— 就这么一逃、一追,火光渐渐地远了,迷途的路径更加分不清东南西北。 一开始,如玉是为了逃开鸿飞的轻薄而跑,自离了火光后,他便不知为何而跑了。或许是因为这静谧深沉的孤寂,或是重压着肺腑的黑夜,林中的魅影恍如张牙舞爪,伺机猎取牲礼的怪兽恶魔,让如玉更加无来由的心慌慌…… 跑、跑、跑…… 究竟跑了多久,跑了多远,他们都已不复记忆。当鸿飞一心一意地想捉住如玉,并且如愿以偿地从他的身后,伸出似钢如铁的两只臂膀,狠狠地箍住闷头闷脑往前直冲的如玉—— “逮到了吧,看你能逃到……咦!这,这……” 鸿飞还来不及发出惊呼声,他们两人已不住地打滑,斜斜地向山势低洼处翻倒,止不住青苔的滑溜,攀不着草藤无处借力,他们只能随着不断增加的陡度,一路滑向看不见尽头的深渊处…… 第二章 这无疑是吴国三太子,极其惨烈的一日,非但被流放不毛之地,现在更要葬身在这荒芜没有人烟的地方,只为了自己一时兴起的恶作剧?!2翠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重别后,忆相逢…… 凝眉、举扇、扭腰、摆臀…… 轻歌曼舞,伎乐悠扬,袅袅舞女齐摆皓腕 纤指,好一副歌舞升平的太平景象。在这样的气氛中,把酒当歌,杯觥交错,怎不令人如痴如醉! 偏偏,有位不识趣的“鲁”男子,唉声叹气,破坏这安逸酣然的情趣—— 不过,要是您被绑在大木架上,即使眼前的风姿绰约,恐怕也难免要给他大力哀嚎几声吧? 堂堂吴国三太子,顶着“流放思过”的大帽子已经够难堪的了,没想到,祸不单行——一群美貌曼妙的年轻女子,在他周遭翩翩起舞欢唱,为的是,庆贺有名男子落入她们的罗网……这不会是蜘蛛精的巢穴吧? 鸿飞还有心情胡思乱想,不过他胆量虽大,心中也不免叫苦连天。 如玉的情况,看来是比鸿飞好上许多! 他既没有被五花大绑,也没有被关在木栅笼里,穿上绫罗绸纱的他,一如国王上宾般,坐卧在披盖着碧纱中的软卧铺上,恣意地观看如幻似梦的裙舞袖扬! 同样是人,同样由高处跌落,同样的被梦梦姥姥救起——为什么有着天壤之别的待遇? 只因为—— 鸿飞是如假包换的男子汉,而如玉,却是货真价实的姑娘家,她,也正是鸿飞唉声嚎叫的因由。 早知道,模她一把会被五花大绑,应该多吃些豆腐才够本嘛,免得人头落地时,都还觉得意犹未尽! “仙子姥姥,你瞧瞧他,贼眉贼眼贼兮兮乱笑,一定又不安好心眼!”终于有机会泄愤,如玉可是卯足劲的挑唆。 “这个人啊,也不知打哪儿来的野猴子,一见面就动手动脚,还说要跟人家结拜什么的,真结拜也就罢了,他还……还不住地乱吃孩儿豆腐,讲些不正经的话调戏我,他——” “既然如此,斩了吧!”姥姥慈眉善目,就像邻家老婆婆,但却冷森森地断然讲出这样的话。 被绑得像颗大粽子的鸿飞,立刻大呼冤枉。“又不是我乱讲话,我哪知道如玉兄弟……不不不,是如玉姑娘是个姑娘家呢?他既要假扮男装,就该习惯男子之间的‘粗俗’的对话,现在反过头说我不正经什么的,为什么不先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好嘛!就算我乱说话,可是义结金兰的大事,是我威逼的吗?是温如玉公子心甘情愿答应的,有皇天后土为凭证,姥姥,您可要明鉴,不可以冤枉好人,让小人得逞——” “姥姥,他又骂人是小人——” “胡闹!”梦梦仙子姥姥,纠皱起眉心,满脸不悦,向着两个少年男女,厉声地斥责。 “两个人都胡闹,正经好话不肯说,净知道捉弄别人,又不肯吃一点亏,受了气就把罪孽都归到别人头上——” “我没——” “才不是——” 又是异口同声地否认,两人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又别过头去,一脸不服气地鼓着腮帮子。 梦梦仙子姥姥好笑地看着这对小冤家,一股深藏在心底的愁绪,不觉中轻轻悠悠地浮上心头——往事如烟,飘洒在记忆的角落,不能结合并且早逝的情郎,早已化为尘土,他的儿子,他的孙女,自己视如亲生,费尽心神予以教导抚养,但依然有些遗憾啊,那段残缺而美丽的恋情! 姥姥一挥手,所有的乐声歌舞一齐停歇,众人立刻感觉到一股孤寂冷清充塞在沉默中,没有人敢在此时开口打断姥姥的思绪…… 末了,还是梦梦仙子姥姥,开口说道:“你们两个,都不许再说对方的不是了,现在开始,姥姥问一句,你们答一句,谁都不许乱插嘴!” “姥姥——”如玉不依地张嘴抗议。“他又不是您的亲人、徒弟,为什么把咱跟他相提并论?这不公平!” “谁说不是,姥姥是:我——的——师——父!”终于有机会报一箭之仇的鸿飞,得意洋洋地咧嘴猛笑。“我的字号还是师父老人家取的呢!照辈分来算,你得喊我一声:师——叔——大——人!” “呸!‘输输大人’,只输不赢的笨蛋,要是姥姥是你师父,她干么一见面就要人绑了你,明明是你胡诌,半路乱认亲戚!”如玉鄙夷地努努嘴。 “你们——能不能安静点!”姥姥痛苦万状地眯上眼。“有一个就够叫人头痛了,现在可好,一下子来了一双,真是累死人了。” 这……这种说法,岂不是承认了,鸿飞当真与姥姥的关系匪浅? 如玉不解地瞪大眼眸,晶莹澄澈的两潭湖水中写满了问号。 姥姥没有回避,老老实实地回答着。 “鸿飞这孩儿,算不上姥姥的徒弟,我没正式收他,是他自己师父、师父乱叫人。不过,每年的春夏交替之际,我上洞庭湖畔住上些时日时,他总会来缠人,磨得久啦,姥姥也传他个一招半式,几年下来,他的功夫确实也小有可观,嗯——鸿飞这名儿,是姥姥取的没错,正如同你的名儿一样,姥姥盼望你啊,温柔如玉,因为你虽长得斯斯文文,内心却一盆火也似的暴暴躁躁,所以取蚌名给你压住性情;”深深的喘口气,姥姥接着又说:“鸿飞嘛,是希望你这调皮捣蛋的孩子,诡计多端得用在鸿图大志、情义扬飞上头,看来——你们都辜负这名儿啦!” “才没——”如玉焦急地大喊。 鸿飞可是满脸狞笑地低声道:“师父说的话岂有错的?师父明鉴万里,智慧高超、明察秋毫,洞烛先机,师父怎么说,徒弟谨记在心,遵行不诲!” 一番话说下来脸不红气不喘,如玉心里直骂他“无耻”!马屁精功夫十足十,可是,嘴里也不敢出声,要是说他:放屁,胡扯!岂不是连姥姥也骂在一起啦? 姥姥的面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心头在打算——这鸿飞倒是真克得了如玉呢! “好啦!都要你们别插话了,两人还废话个不停,要是谁再开口说半句,姥姥、师父都别叫了,听了只是白脏耳朵!” 一番疾言厉色之下,终于止住两张蠢蠢欲动的嘴巴,姥姥总算稍稍放心地开始问两人。 “鸿飞,你先说,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一见面不看你是被如玉压在地上,就要人先捆了你再说,这是什么道理?” “呃——呃——”鸿飞尴尬地扭扭头,丝丝的红霞染上厚厚的面皮,他终于有些羞赧的表情……? 原来如玉滑向陡峭山坡后,鸿飞伸手去抱,本想止住她下滑的身子,却心头一震,不敢置信地发现—— 好柔好软好有弹性呐! 他忍不住手上加劲,再去确定一次,自己是不是发昏了,她明明是“男”的,怎么会—— 如玉再也忍耐不住满腔的怒火,爆发出来后立刻造成无法收拾的惨烈灾情—— 硬生生地提气,身子在半空中,画出美丽优雅的曲线,鹞子一翻身,伸手就给鸿飞一巴掌——“啪”,打得鸿飞眼冒金星,身体无法控制地往下飞滑—— 他还来不及想,为什么如玉“突然”有武功啦,而且看样子比他高明多了呢! 他的身子又挨了一拳一脚! 这拳来脚踢的,简直招招命中目标,鸿飞要躲不能躲,要闪闪不过,还得分心注意,不让打滑滚落的身躯撞上尖锐的棱角硬石。 虽说,他乱七八糟、东拼西凑地学了好些功夫,真正的内功劲道,他却毫无基础,也许是他太浮月兑,不肯正正经经地在烈日下,蹲上马步两、三时辰,或是在幽闭暗室内,打坐导引正气,大周天、小周天地狠练一番—— 他总有他的一套说词。“功夫嘛,只要足够‘逃生’就够了,在敌人狠招未发之前,脚底抹油虚晃几招也就是啦,何必认真的一定要赢人呢?武功有百百款,个个都赞美自己最高明,却忘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就算打遍天下无敌手,赢得武林至尊的称号,又如何?过一阵子就又有新秀辈出,将你这个长江前浪打败在沙滩了。所以啊,武功练太强是没有用的,何况树大招风,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于是鸿飞只学了半吊子功夫,自然闪躲不过如玉的拳脚。就这样一路滚落一路当沙包,鸿飞完全任人宰割了。 宾了不知有多远,滚了不知有多久,身上不知挨了多少拳头,被踢上多少次,浑身酸软疲惫疼痛,鸿飞在心中狠狠地发誓:有机会一定要讨回来,此仇不报非君子! 于是,鸿飞紧缩起全身,只专心在保护自己不被尖锐石块伤到筋骨。 没多久,一枝从石缝里横长出来的枝干,恰恰好托住鸿飞不知前途的身子,止住了他狂落而下的冲劲。 借着稀疏的点点星光,如玉认准方位,小腿又是一蹬,正中目标踹上他的心口部位,籍力使力,就要飞腾直上—— 这一腿,真是令人气闷窒息,五脏六腑仿佛倒转了位置般。鸿飞凭着直觉,清楚她这腿后,就要将自己丢弃荒野,怎么可以?!他可没办法爬上这么高的悬崖峭壁啊!至少,在他伤痕累累的此时,可绝对不行的。 求生的意志,加上死皮赖脸的决心,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挺腰举臂,飞象过河,四肢齐伸,像个吸盘似地贴在如玉背上,牢牢攀住,死也不放了! 如玉一惊,内劲就不自主地涣散,嵌在石缝里的足尖微微地晃动,身形眼看又要下坠——不行!再下去是万丈深渊,能不能凭借真气再上得山来,可是难说得很,现在,虽然是两个人,倒还有一半的把握,他已经去了半条命,就带上去再好好料理他,也不怕他又作怪…… 这些念头在如玉心中一闪即逝,她当机立断,负着重重的身躯,手脚并用,又攀又爬,灵巧敏捷,迅速地爬上高高的崖上。 狠狠地吐出浊气——真累人呐! 习武的过程,也从未如今夜一般辛苦过,如果不是这个大包袱,这区区的小山坡如何能难得倒她? 想到“包袱”,如玉回头一看。 怎么?带他上来还不够,还紧紧搂着人家的肩头,环着人家的腰,成什么体统嘛? 不想跟他交谈,如玉猛地就地一压一挫,把他挤在石块与自己的背脊之间—— 就像硬硬的两片烙饼,夹着一块引人垂涎的肉片——鸿飞就是饼内的那块肉呢! 其实,也不能怪他的。 打从他紧紧攀附在如玉背后,他已经无法抑制倦意,沉沉地昏睡过去,因此虽然全身伤痕累累,他却不吭一声,没什么感觉。但此时如玉一压,伤口受力,他就痛醒过来了。 他还不十分清醒,肌肤上的痛,仿佛是其他人的,他的理智尚未清醒到能知道痛的程度,他只是愣愣地瞪着天空,一脸茫然,直到如玉又一次紧压,他才伸开四肢,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都痛呐。于是,他放开喉咙,用力地喊着:“啊,救命啊,女土匪逼奸‘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男人——” 他的目的,只是想扰乱如玉,让她略略分神,自己好乘机月兑开苦海。没想到,这一喊,如玉非但没有松月兑的意思,反而更加用力的压、挤……更引来了——梦梦姥姥! 这姥姥不是偶然路过的,她是小照用烟火云雾给请来的! ? 小照离开如玉这么老半天,并不是闲来无事,到处逛逛,她是想,凭着如玉一人,料理两名杂碎混混就大材小用啦,根本不必要自己插手,不如趁着这空档,请来姥姥,等姥姥的时光,只怕远比处理两个瘪三更费时,因为,姥姥根本居无定所,还得要看见讯号的门徒,相互的传递讯息,才能邀得姥姥大驾。若是完完全全没人知道姥姥的住所下落,这样施放烟火也只是白费工夫呢! 偷偷模模追在小照身后的小司,躲躲闪闪地藏住身子,静悄悄地看着—— “大爷”在干涸的溪流上,拾起大小相等,浑圆天成的卵石,来来回回地找了十多只,放在干平的黄泥土地上。 “大爷”用竹刀取下几段青绿的胖大树枝,在中心剜出小口,塞上些细未,最后又用湿泥薄薄地铺上一层。这些枝条完工后,插进堆起卵石的接连缝中,一枝一枝向着四面八方,全没有个交集杂错。 “大爷”将堆放物的四周清理干净。 “大爷”又在耸起的小堆上,放上女敕女敕的小叶小花。 好容易的,十几多道手续,闹得小司头晕眼花的,才终于见着,点着火花的“大爷”,心满意足地瞧着冉冉上升的七彩云雾,等候在一旁,舒舒懒懒的又捏腰、又揉腿…… “我说‘大爷’,您在搞什么名堂啊?要烤火,这火可不大旺呐,让在下帮帮您——” 专门“搞破坏”的主子,手下的门徒多多少少也得有些相同“癖好”才得以久久长长凑在一块儿嘛,虽然,并不是很明白小照大爷真正的目的意欲如何? 可是,不必用大脑想,用膝盖去猜,大概也可以料得到,这位“大爷”一定在跟某人互通讯息——可疑呀可疑,他该不会是想招来什么凶神恶煞对付他们主仆俩吧? 所以喽,小司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上前来,打算一脚踢散那堆冒向青天的七彩云雾。 他来势汹汹,又自恃有些三脚猫功夫,再说“小照大爷”看起来那么瘦弱,削肩柳腰,看起来就像没长大的孩童模样,谅他也没多大能耐可以阻止气壮如虹、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像他这样,肌肉结实,身高尚可,重要的是,他四肢发达、精力过人、铜筋铁骨,这才是“大男人”,才叫“大爷”! 小照?听听名头,还“大爷”呢? 今天就要他看清现实…… 这一脚,他有百分之两百的把握,那堆直上牛斗青霄的七彩云雾就要在转眼间灰飞烟灭了,嘿嘿嘿—— 他笑不出来啦! 转眼间灰头土脸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小司! 他出腿,人家用手托,托翻他的来势,也叫他直直向后摔个狗吃屎。即使这一下摔得不轻,还不足以让小司招子放亮点,他懒牛一打滚,跟着来一招“恶虎扑羊”,就直取人家的心脏部位……因为,不是深仇大恨,他只是稍稍用上两成力,想要给一个教训而已—— 小照看他用招狠毒,以为他没安好心,根本不明白他并没有使足全力,于是小照双手紧握,也跟着同样一招“饿虎扑羊”比划出来。 大拳头、小拳头眼看着就要碰撞在一起……小司却略微偏改方向的攻向小照左侧,在两两交锋的这一刹间,小司看见小照那细致的五官上,是一脸愤愤不平之色,原来童稚的神情一扫而空,他心里有些讶异,于是,他更减轻了力道,只是虚虚的比划一下,教训而已嘛,意思到了就好。 也就因他这“一念之仁”,他反而救了自己。 他可是不知道,小照的武功之高,在当今武林已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了。又因他的长相、身量都只是孩子般的模样,更容易让人心生轻敌念头,往往因此让他取得制敌先机,获得胜利。有时,他的对手连怎么落败的,都还搞不懂呢! 小司就是那不懂的其中一名,就连小照,他也正在狐疑—— 他使上的攻击,看似与小司一模一样,其实还是大有分别,他的功夫叫作“镜海幻境”,取其义,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果小司用了十成功力,小照会将他的力劲都反弹回去,所以,小司等于是自己救了自己,他一偏一闪,放掉力道,因此反弹在自己身上的,也只是非常轻微的劲力。 他的武功造诣不足,看不出其中巧妙不同,站稳身子后,还抓头挠耳地看住小照。 “什么嘛,小孩子满脸阴险,难怪会长不高!” “你又能有多高?”小照立刻就知道小司并没有用力,表情却依旧是不动声色,心头倒是对他失去几分戒心了。 “你少鸡婆,乱管闲事的惹人嫌!” “劝你一句,天清日朗也有西北雨,要听经验长者的规劝,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呵,瞧他这口气,还真像是学究老师的口吻唷! 小照撇撇嘴角,眼光里尽是不屑。 “是唷,你能有多大,小弟弟!比年纪经验,长得了我吗?” “你真的是癞虾蟆打呵欠——好大的口气,十一、二岁的小小孩童,也敢跟十八、九郎当的男人比,当然,我也不敢跟别人比,比起你来却大大的绰绰有余!” “呸,十八、九年纪,不过跟如玉相当,在我眼里还是小弟弟一个!”小照挺直腰,不客气地驳斥着。 “听你的口气,可有五十、六十?原来是临老返还童颜的妖怪啊,对不住,对不住,应该称您‘老神仙’呐,请问您老人家是如何保养的?也请教一下秘方吧! 还请赐教——”小司学着内廷的宦官,饶舌卷音,逗弄着小照。 小照可是很认真的回答他呢! “断肠草、紫河车、豹胎散……每天按时辰服用,虽不能回复年少青春,但要保持你现在的粗糙面皮,倒还不难!” “骗人不打草稿,那些药草名,一听就是世上少有的剧烈毒药,拿来毒死人倒是很灵,哪有可以返老还童的道理,你想诓人,还不大容易呢!”小司仰起下巴,自鸣得意。 “世上的人,大都是不明究理,就有些人,糊里糊涂的信了个十足十,可怜!”小照嘴边漾起古怪的微笑,大摇其头。 “你这是指我?好,就算我傻吧,请告诉我,你所说的哪项药草不毒?”小司扭起性子,硬是要追根究底。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天下万物都有物极必反的特性,你只看见单单一项药草的毒,却不知当天下的毒物放在一起时,却会变成助长身体发挥极大能量的良药,那时毒药就不再是毒药了——” “我懂了,你放这些七彩的烟也是毒气,想引来毒物的,是不是?” 懊不该佩服呢?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举一反三的功夫,还真是少有人可及的呢! 本想好好嘲笑他一番的,转念一想,正好可以免去许多口水解释,所以,小照也就当做默认地点头不语。 “那真好,就把招引来的毒物,指出几样给我看看!” 这才是小司的目的,想叫人家作茧自缚,自打嘴巴,他幸灾乐祸地候着,心想——这次没辙了吧? 没想到,他又错一次!小照不慌不忙地指指烟雾周遭一些小虫小蚊的尸壳,就当做他要的答案。 “不都在那儿——” “那不够毒!”小司才不肯上当,硬是要人家交代清楚。 小照冷冷地笑笑,对他的顽固生起气来,心想: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成全你让你自掘死路吧! 于是,小照更冷然地提高童稚的音量,指着青云直上的烟雾说道:“大凡剧毒猛药,仙丹灵材都要往人烟罕至的深山内地之处寻找,你要看毒物是不是?你看着——那云雾所至的高山顶里头,就有我的烟火熏着的毒物,现在可能一时三刻的叫烟火给困住了,我正好要去找找——怎么,有兴趣一齐去瞧瞧去吗?” 娘啊——好怪的山啊!又—— 好高好陡的山哟! 就像是倒放错置的一粒三角锥子,顶宽底小,形异诡谲地屹立天地,不但怪石林立,氤氲气流围绕不去,远远看着,竟只有灰石灰土,没有半点绿意在其中! 要上这样的山头,那可不是开玩笑呢! “我看啊,还是大爷我一个人去吧,那地方——危险哦!” 什么话嘛,分明是瞧不起人!小司鼓高胸膛,不服气地大声说:“我怎么可能输给你这小表头?” “那,走吧!”慧黠的笑在小照唇边漫开,小小的腿子就跟着动了起来。 说也奇怪,看小照一副悠悠闲闲的散步模样,并不觉得特别费力的在走路,为什么自己使力的在赶,仍是落在“大爷”身后两、三尺呢? 要他承认,他输给这口气不小的“大爷”?!想都别想,他更尽力地追赶了。 小照悬念着如玉,出来大半个时辰,也该回头瞧瞧她的,可是,显然,小司受到的“教训”还是不够,他还没能觉悟。费力地走到怪石山下,他已经汗水涔涔,就像吸饱水的破烂布块了,可是,当小照回过头,含笑看着小司,还没开口呢,倔强的小司立刻收起疲态,抿紧唇,一副漫不在乎的模样。 “才刚刚觉得有些意思,稍微的小动筋骨而已呢,怎么就停住了?” “只是回头告诉你,要上山啦,小心点!”小照轻松地回答。 小司“嫉妒”他的额上不见一滴汗,口气有些臭臭地回嘴:“你才小心点哪,‘大爷’,不要被风吹跑喽,山头风大呢!” “是啊,山头风很大,山魈魍魉也多,不要被鬼怪招去做女婿唷,它们最爱你这种‘体魄’的人啦,您精力旺盛嘛!” 是褒?是贬?不管了啦!人争一口气嘛,就拼命爬到山顶去吧,才能回头嘲笑——大爷! 振作起精神,不知死活的小司又气鼓鼓地在小照后头追赶,崎岖难走的“路”,可是双手双脚连滚带爬才走得通没有人烟的山石,特别打滑,难以着力。 每当看着青苔上两个特别清晰的小孩脚印,小司的怒气就加深一分——没想到,山也会欺负“年纪比较大”的人呐! 为什么小孩子就可以“轻轻松松”的烙上脚印子,快快乐乐不费力地登上山峰,而自己却累得像条牛似的,气都喘不过来地卡在半山腰? 为什么?不公平!什么不公平?小照是特意印下那两道印子,不重不轻,一模一样的深浅,是要“暗示”他——自己可是个武功高手啊! 没想到,小司根本不开窍!或者——他根本没有大脑?!于是…… 前头的瘦小身子,继续轻轻松松的行路,等着听见求饶声,就回头! 后头高壮魁梧的少年男子,虽已五官扭曲,气喘吁吁,却也等着“小孩子”筋疲力竭,他可以指着人家的鼻子说,跟我斗,早上七、八年哪! 于是…… 一个走,一个跟,越走越远,天色—— 当然也就越来越暗了。 黑夜的布幕拉上啦,他们,还是—— 一个走,一个跟……爬着怪石山林! 于是,梦梦姥姥来到烟火云雾的暗号区域时,竟没有人出来迎接—— ? 梦梦姥姥领着手下清一色的女徒众,进行搜山的工作,怪石山区不在范围内,破旧的木烂屋子,却是区域内的,当手下的女徒取来屋里没有收拾的简便衣物时,姥姥立刻跌坐凝神,打开心灵的能量,倾听着天地里充斥的各种音响…… 训练有素的徒孙辈们,立即收敛起粗重的呼吸气息,一吐一吸之间都十分的轻微缓长,把音量悄悄降到最最低细处,不敢干扰姥姥的搜索行动。 于是,鸿飞的叫喊声,就让姥姥接收到啦。 于是—— 如玉“压在”鸿飞身上的画面就烙印在姥姥眼里,再也难以抹灭了! 就这样,姥姥挟着他们,离开那座广阔的危险森林,就往木屋前头的场地,用原有的大木头,结结实实地捆起鸿飞,也命令如玉,改装相见! 火花、音乐、舞蹈…… 特意安排的悦人歌舞,可不是为了姥姥,而是为这两人呐! 那是为着净化他们的心灵,使他们不再争吵,唉——好像没多大用处嘛! 他们只看着彼此,想将对方千刀万剐,不肯分些心思注意一下诱人的乐音,看着他们,姥姥就想到“不是冤家不聚头”以及“以毒攻毒”;很快的,她心中已有谋计,只是得不着痕迹的施展,止住两张蠢蠢欲动的嘴,姥姥主控了全局,她开始按照自己的打算,准备给两人致命……不!是切中心门的一击。 “鸿飞,你先说。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一见面不说话,不看你是被如玉压在地上,就要人先捆了你再说,这是什么道理?” “呃——呃——”鸿飞尴尬地扭扭头,丝丝的红意染上厚厚的面皮,他终于有些羞赧的表情…… 他以为师父是相信了“”之说呢! “如玉,你来说——”姥姥又问如玉。 “我?” 如玉睁着圆圆的眼,不大能会意,眨了好几次眼后,姥姥故意长长地叹口气,眼睫里还泛上几分泪意,来来回回地让如玉、鸿飞瞧清楚她的“哀伤”后,她才“十万分不忍”地张口说:“我是知道的,虽然鸿飞跟我只是半师之缘,又是吴国的三太子,难得你这孩子替姥姥这般用心,姥姥真是感动呐!以后不再认定富贵子弟皆是无情无义之徒!” 什么?尖嘴猴腮的小瘪三,竟然还是——王子?如玉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如玉,你也真是的,就算荆南只是个小小柄家,你也不必因为姥姥,牺牲你公主的尊严,现在如云虽是国王,有朝一日,国王之位也可能落在你头上呢,你得为你故国的亲友保重!” 她,她是……公主?鸿飞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了! 得意自己营造的效果,利用他们敌对的私心,姥姥更是小心翼翼地编起谎言来了! 第三章 “你要是再靠近我三步以内,我就先斩断你的手,两手砍完,就砍双脚,再来——让你做太监!”抛弃斯斯文文的温柔面貌后,荆南的二公主——文(她本姓文,温是用来欺骗鸿飞的姓氏)如玉,敕封为嘉安公主的她,也就恢复了平日的刁蛮,对她讨厌的人大发脾气。 油嘴滑舌,敢在她身上乱吃豆腐的臭男人、小瘪三——杨鸿飞,已成为她生命里,最最讨厌的人了! 既然这么深痛恶绝,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干么又跟人家走在一块儿? 如玉幽幽地叹口气—— 还不都是因为姥姥! 虽然不清楚姥姥跟爷爷的关系,但是听老爹说,爷爷在临终之际念念不忘的,就只有姥姥,还将成为孤儿的老爹托给姥姥看顾,爹爹在开创荆南王国后不久,便驾鹤西返,留下三个女儿:如云、如玉、如星,都是在姥姥的照拂下成长。 说起来,姥姥不只是她们的恩人,更是三姊妹在世上唯一的长辈、亲人,如今,姥姥有那么一小丁点的需求,她如果不去替姥姥完成,她还算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吗? 看着当时姥姥眼神中充满哀伤、欣慰,说道:“如玉,你不必为了帮姥姥忙,牺牲你公主的尊严,要是你未来的夫婿知道你为了取得吴国太子才有的‘玲珑颈饰’而对三皇子强行搜身,他会怎么想呢?男女授受不亲哪,你还不止是‘授受’,是整个身子——唉,幸好,今天晚上的行为就只有姥姥知道,千万别再这么做了! 对了,你又怎么会知道姥姥需要三副有人佩戴过的千年珍珠用来做药引子?是小照告诉你的吗?配不成药又有什么关系,让姥姥早点儿去极乐世界,不也挺好的!?” 不行啊,姥姥走了,她们姊妹三人不就成了真正的孤儿,说什么她也不肯放姥姥走,她要留下姥姥—— 误打误撞地知道姥姥的需要后,如玉是不会冒失地去揭穿她根本不知道姥姥生病,奇怪的药方有一味——千年珍珠这件事;也真是巧合,怎么吴国的三位太子都各被赐一颗当做颈饰!?也幸得如此,她与鸿飞的纠缠,得到合理的解释! 她甚至可以不必说明,她与鸿飞之间为什么会有瓜葛,比如说:她跟鸿飞如何结识?为什么要结拜?又为什么进入森林……因为姥姥的泪花,都已经自动地替她寻得答案! 对于梦梦姥姥师父的“自以为是”,鸿飞非但不敢揭穿,还得不断地支支吾吾,假意当做不小心被看破本意,又笨拙地想掩饰的样子—— “鸿飞,这千年珍珠的皇家饰品,是你父皇的恩宠,要是你随意赠送别人,你父皇一定会大发雷霆,说不定会气坏了身子,你是个有孝心的孩子,自然不愿你父皇恼怒;也不知道你这孩子打哪儿来的灵通消息,竟然知道了姥姥的病,更知道了如玉的目的,你也就顺水推舟的让如玉来抢。为了逼真,你还故意刁难她,你本来是这么老实的一个孩子,为了姥姥可真苦了你了!” 这样的话,鸿飞岂敢反驳?要是说“不是”,他不就成了不安好心眼、没孝心、无情无义的人!?接着,姥姥还感动万分地说:“姥姥为了试探你们,故意绑了人,又要如玉换过她最讨厌的装束,而且还骂你们胡闹,假装要砍人……没想到不管我怎么做都不能消灭你们的决心,让你们吐露真心,姥姥认输啦,投降啦,傻孩子,姥姥都已经知道了,你们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不管再说什么,都是画蛇添足,鸿飞、如玉可真是有默契的紧闭上嘴巴,一声不吭! 后来,姥姥问如玉为什么找她,并且施放最急切的烟火讯号? 如玉揣测小照的想法,她可能是要禀告姥姥,如玉跟她找了一圈都碰不上姥姥所谓的“能人”,想请姥姥裁夺的!可是,如今说出这样的话,岂不是自打嘴巴,为什么在施放讯号后,她没等姥姥前来,又跟鸿飞那臭小子缠在一块儿?这可得编什么样的谎才能瞒过去? 真是麻烦啊,一个谎言又要用另一个谎言来掩饰,说了太多谎话后,她也分不出什么是真实了!小心地回避了有关鸿飞的话题,想了好半天,她才挤出话来:“小照和我走散了,她可能是担心我的安危,所以才请姥姥前来,嗯,没想到我跟小照是咫尺天涯!” 姥姥都接受了,再三的交代他们——不准再想夺取三块玲珑颈饰给她做药引后,她又说了新任务,才带着“感动的泪水”飘飘然而去…… ? 如玉愣愣地目送姥姥远去,许久,才回过神来,思绪又转回鸿飞身上。 这小子有什么好的?姥姥为什么如此看重他? 他,又是什么时候,无声无息、轻轻巧巧地跟她攀肩搭背…… “哇!凶婆娘,你来真的!?” 如玉真的是“说到做到”,举高蛾眉刺,招招毒辣进逼鸿飞,当真要剜下他的双臂,挑断他筋骨。 鸿飞左支右绌,应接不暇的东逃西窜,把他最精妙的逃功都给派上用场,一边跑还一边怪叫道:“谋杀手足、谋杀手足——” 瞧她不为所动,他又换过说词;“害死姥姥,害死姥姥的凶手——” “呸!你又乱嚼舌根,这次连你的舌头也保不住啦!” 如玉气息不乱继续自己的进攻,于是,鸿飞更急切地叫着:“你不想知道玲珑颈饰的下落?你不想混入蜀国境内完成姥姥交代的任务?你——哎哟!臭婆娘,你偷袭人!” 原来,如玉眼见他逃功精妙,手上的武器近不了他的身,于是脚上的功夫也给用上啦,趁着他嘴巴说话岔神的当口,玉腿先是扫起一片砂石,接着又双手欺近,她料到他会闪躲——哈!丙然,她的连环腿已等在他背后,正中目标!鸿飞扑地啃得一嘴泥土灰沙,像条可怜的狗一般趴在地上! 如玉得意地弯起唇角,也没再赶尽杀绝,只是用鞋子的尖端,轻轻点点鸿飞的额上。 “看你再怎么逞口舌之快——你干什么?” 这个鸿飞,吴国三太子,骄纵放任的少年权贵,出生至今,从来没有遭遇过这般奇耻大辱,竟有人敢把他打得如此狼狈——匍在地上狗吃屎——这要是传出去,还能听吗? 而且—— 打败他的,还是名娇娇弱弱的千金公主! 他的一世英名,难道就要毁于一旦!?不不不,说什么他也得扳回一城,至少,也要来个同归于尽,面子才挂得住…… 当如玉把修长的玉腿,轻蔑地踏在他的额上时,嘿——他的机会可来啦! 他迅雷不及掩耳地扳住她的小腿,就算她再怎么使力地蹬,用力地打——英雄好汉,说不放手就不放手! 撩起绑往丝带的长口裤,褪开脚上厚厚的袜子,白皙似玉藕的腿子,就这么呈现在光天化日之下,什么怜香惜玉,什么我见犹怜……鸿飞的脑袋瓜里完全没有这些念头,他露出白森森的双排利齿,在人家的千金玉“腿”上留下两排深深的牙印…… “下流、下流……放开我,我命令你——” 命令!竟敢“命令”堂堂大国太子!?这小妞一定是神志不清,得再给她一点教训—— “嘻……哈……不要……放……手……”脚底的柔软肌肤,经过鸿飞一番搔弄,又痒又麻,如玉痒得抑制不住笑声,全身如花枝乱颤。 这招“小人”的奇袭,说不上光明磊落,可是,鸿飞本就不以“正人君子”自居,只要能赢,小小耍些手段并不算过分,更何况,是如玉先“小人”的——拿灰沙迷人眼,他只是微微的惩罚她一下而已啊! “投不投降?说投降就饶你!” 尽避眼眶泛着泪意,唇上有着极力克制笑声的齿印,青丝也散乱不堪,她依然胀红双颊不吭气,酥酥软软的身躯早已失去反抗的力量,但她倔强的脾气却使她死也不肯出声求饶。 看着她急遽起伏的胸膛,泛着红光的双颊,以及紧紧抿住的鲜红唇瓣,鸿飞心中竟微微一动。他又开口说道:“只要你说‘下次不敢了’,就放过你,快说嘛,求求你——” 如玉听了,反手一掌,鸿飞向后一跃,两人各自瞪起大眼珠子,盯着眼前的人儿,他们这么彼此看着,怀着各自的心思,将对方的容颜描绘在心中不同的角落。 “玎玲”的撞击之音,打破两人的矜持,低眉搜寻声音来源,一对晶莹剔透的翡翠玉箫,从如玉的前襟中掉落出来,恰恰巧巧地落在两人中间。同时惊呼,同时伸手去捞,鸿飞——抢先一步得手! “姥姥交代你的信物,现在也丢了,看你怎么面对姥姥?” 彼不得衣衫不整,如玉伸出纤纤手腕,气急败坏的去抢,鸿飞急急忙忙地将东西往衬衣里藏,挺高胸膛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大有:来啊,你搜嘛,要是碰到我的肉,你的清白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果然,原来不顾一切的玉葱般的纤指,凝住在半空中—— 好半晌,只有风吹云动的声音,寂寞的孤雁,在此时传来哀凄的长号声,飞向远方辽阔无边际处。听到怆惶的雁呜,满月复委屈的如玉,不禁泪盈于睫。 “你……卑鄙、无耻、下三滥、你……不是东西,没心肝,没人性——” “要吵架是不是!?”鸿飞眼中有丝不忍,嘴角也不再挂着吊儿郎当的笑,虽然自觉真是有些不该,可是,被骂得一文不值,要诚心的认错——也是不可能的! “好吧!既然大小姐您看在下这么碍眼,那就只好……告辞啦!”双手抱拳,缓缓地行过礼后,站挺颀长的身子便毅然决然地转身迈步…… “等等!” 欣喜写在鸿飞的眼底眉心,他迫不及待回头,急切地说道:“我就知道——” “拿来!”白皙女敕红的掌心摊在鸿飞眼下,表情依旧是鄙夷的,不等他开口,如玉已森森冷冷地说:“随你上哪儿去,只要您大爷高兴就好,可是——颈饰和玉箫都交出来!” “凭什么?” “你打得赢我?” 不屑的嘴脸,显见如玉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面对这样的佳人,鸿飞更觉得是种挑战,念头稍动,他的心中已有主意。 “如玉贤……妹,为兄的当然打不赢你,不过呢?要是来个玉石俱焚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你非但完成不了所托,连姥姥的命也要让你断送——” “少叫得那么亲热,姥姥是我的姥姥,称我为妹的也只有如云姊姊,我可跟你半点瓜葛也无!”重重地跺脚,加重语气中的不满。 “我自己的事自己可以管的,用不着大爷您费心,你自己怎么对姥姥说的,我可没忘记——父皇要我来襄樊之地视察!哪,下了山岗,入经保昌府地界,就不再是襄樊地界了,你不听你父皇的命令,抗旨违令说什么要助我一臂之力,可真是不敢当唷!” “怪不得,人家说女子爱喝醋,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像浸在醋缸里一样酸溜溜的,我还以为你跟别的女子不同的,吓,如今看来,也是——马马虎虎,半斤八两嘛!”鸿飞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住如玉…… 如玉也随着他那不安分的眼珠子,由上往下地打量自己——迅速地拉起那一片外掀的前襟,掩住胸膛之上的那抹雪白,积压的愤恨已经无法克制了。 就在她正要怒气勃发前,鸿飞已先一步从袖里模出一团事物,看准方位投向如玉的怀里,也不看如玉是否有接,他又快快转过身子,大步的迈步向前…… 端整好衣裳,如玉狐疑地解开锦囊,将里头的东西倒出来,一看之下,她便为之一愣,飞身纵影,美丽的身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不慌不忙地来到鸿飞身旁,举着手中的事物,如玉似水的双眸,清清洌洌地看住他。“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玲珑颈饰不在你的手上,需得上吴国宫殿去寻找,这又是什么呢?而且有三件,你——” “这是赔礼,先前是我不对,我不好,你收了这个,就当咱们打平,以后再来过——” “杨鸿飞,你把话说清楚!” 这……怎么说得清楚嘛!?鸿飞的双颊热热烫烫的红上一遍又是一遍,昨夜见她改过的装束,虽是女装但并不大显得出身材窈窕,只是约约略略的让人知道她的女儿身分,可是鸿飞的心中仍把她当做“男儿身”。 所以,他可以咬她,搔她痒,不留情面地损人家,那实在是因为——把如玉当女儿家,他无法适应嘛! 凭他的身分地位,见过的姑娘淑女岂会少的?要明艳大方的,要小家碧玉的,温婉的解语花,泼辣的豪放女,可以说,各类型的女人,他没有不知道的!如玉却不属于任何类型,恣意自在地绽放独特的光华…… 散落的几绺青丝,风情万种的撩拨人心,以为她是温柔婉约的人儿,她的眼眸却寒冽如星,清清幽幽地动人慑魄。 以为她就是冰冷严肃的人儿,红红一抹上弯的唇却又显得热情澎湃。 她的身量高挑,苗条的身骨子,套上大口衫裤,真是瞧不出她女儿身分的,可是,当鸿飞的调皮,松开了她的装束,让她的前襟关不住春色的流露,水芸的兜围松松的衬映着不见日月光影的白女敕雪肤,那微微晃动的圆弧曲线……鸿飞首度惊觉,首度感到羞赧,他可是多么鲁莽大意的唐突佳人啊! 虽然,她看似好强专断,但毕竟还是个姑娘嘛,而且,是揉和着各种性情,各种风貌的谜样佳人—— 以为她是斯文端庄的公子,偏偏又是个小柄公主的身分,以为她不过是一味的任性泼辣角色,没想到她还是位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更何况,她还是他衷心敬爱的姥姥细心栽培的继承后代……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呀?鸿飞一颗心尽绕着她打转! 他只知道,内心的波涛汹涌,澎湃激荡,无非是为了一个念头——留住如玉! 他想留住如玉呵! 姥姥当着他们,清清晰晰的告诉如玉:你的亲事已定,就是玉箫信物的主人。 如玉没有反驳,没有疑问,更没有丝毫的不悦,只是恭恭敬敬的收下,牢牢深深地记住姥姥的交代——找个机会见见人家,年后就要过门啦,十八岁的闺阁淑女是该有个归宿喽! 当时,鸿飞并没有特殊的反应,今番再三咀嘱却有些不是滋味的甘酸苦涩,这……也许现在不宜想这些无法作主的事,还先想想办法,让如玉“心甘情愿”与自己同行,这——才是正事。 “你这算什么?欺负人吗?赔礼——呸!”怒气迸发在眉目清秀的五官中,像火与水的融合,别有一番风情。 “现在,我说啥、做啥,都让你当成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眼,无论真假,反正你都是不信的,何必苦苦逼问,要人浪费唇舌?”鸿飞抿着唇,噙着古灵精怪的一抹微笑注视着公主佳人。 “你又不认真说,要人家怎么信你?你自己想想,打从我们相遇以来,你有说过几句实话?”如玉翘高的红唇显示她不愿妥协。 “公主殿下,你怎么不说——你自己也把人骗得团团转?” “我哪有?”如玉立刻矢口否认。 “没有?!”鸿飞挑起浓浓一道长眉,好笑地问着:“那女扮男装是谁?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又是谁?” “是唷,是谁不分青红皂白拉着人家的手就要结拜的?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叫做自谦词,你懂不懂?做人要藏拙,才叫有礼貌,你知不知礼啊?”如玉的伶牙俐齿也是兵来将挡。 “是唷,您还真是‘有礼貌’的人哪,拳打脚踢可真是凶狠不留余地,瞧—— 我身上的伤,真该让姥姥好好验验评评理!”鸿飞也是不含糊地嘲弄道。 “是啊!应该评理的,什么侠义道德,温厚敦良——姥姥也应该指出来让人看嘛,不然呀,在下这么左瞧、右瞧、东看、西望……也只看见一只耍猴戏的小混混嘛!”两人针锋相对,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 “好嘛,我是耍猴戏的,可是有个人啊,见了长辈就变成呆木头的,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任何事都不敢反驳的,又是谁呢?”鸿飞堵回话。 “总比目无尊长,流氓混混好得多吧!嘿……我其实也不必问,这‘玲珑颈饰’打哪儿来的,不外是偷、抢、拐、盗、骗,无所不用其极弄来的,什么人自然用什么手段!真傻咧,还问人家东西怎么弄的!”如玉又是一撇嘴满脸不屑。 “对不起哦,咱家兄友弟恭,哥哥对幼小弱弟特别疼爱,自动把父皇珍送之物‘奉献’给小弟弟,有啥不对?” “你敢发誓,人家是‘自动奉献’,你都没用上一些鬼计,骗谁啊?我又不是笨呆子!”如玉一脸不肯相信的神情。“而且,你的发誓根本形同放屁,臭不可当!” “你这话有欠公道哦,有难同当这点,在下可是言出必践的,不是吗?只有你处处陷害拜兄的,我可不曾落井下石倒打你一把,不是吗?”鸿飞吁口气,举出最最强而有力的实证。 “姥姥在说‘玲珑颈饰’这件事时,我可有说出,你根本不是什么疼爱姥姥之心,才把我狠压猛打的,光指出这件事就好,你怎么说?” 如玉凭着良心想想,他确确实实有那么一些些的“恩情”,只是要她认输—— 她也是不肯,输给臭瘪三,这不是矮了他一截吗? “好啊,那可也奇怪了,姥姥明明需要这破烂玩意儿,而你身上也有,你却不交出来,这又算什么呢?” “说你聪明,听你这话又觉得太过抬举!”鸿飞平日与小司在一起习惯了,此时措手不及地在如玉头上拍了一下。如玉一呆,就伸出玉手要反击,鸿飞不但不躲,还自动的把脑门送上去,一脸“忏悔”地低眉敛目。“对不住,习惯不好,又拿你当哥儿们看待,这一掌欠你的,请动手吧!” “嗯——”如玉迟迟疑疑,右掌举起又放落。“算啦,狗改不了……也不能太怪你了,你也不必顾左右而言他,老老实实的把理由讲出来,省得老是被你挟三绕四的兜圈子,兜来兜去,口水也有一车子,时间也匆匆的过了一晌午,却都是些不相干的白话!” “嘿,别那么严肃正经,好像除了认真做事外,都没点乐趣,我瞧姥姥也不是这种人嘛,怎么教出来的却是——” “杨鸿飞!” 拉下的冷肃面容,可是很清楚的表示:不准玩笑!鸿飞可是很明了“放长线钓大鱼”的诀窍,所以——不急,跳过这一次,往后仍有机会! “好嘛,好嘛,说实话吧,我觉得姥姥的话漏洞百出,所以喽,东西自然不肯给她了!”鸿飞再要开口往下说,如玉已一挥手堵住他的口,抬起腿子就要走—— “喂,你干么,跟你说理由,你还乱跑!”鸿飞也提起脚步猛追。 “我不听,挑拨离间,小人!” “你听听嘛,你见过神采奕奕的姥姥生过什么病、吃过什么药的吗?为什么她一见你跟我在一块儿就生起病来,你不觉得可疑?”鸿飞追得好不辛苦,还得趁着同行齐步的刹那快快的讲着话。 “所以,姥姥才问:是不是小照泄漏的?姥姥为了不让人担心,故意什么都不讲,她一定是很忍耐、很忍耐,我……” 如玉眼眶一红,喉头哽咽就难以继续往下说,如玉的神情让鸿飞决定换个方式再说过。 “好啦,这点不跟你争,可是,姥姥为什么当众……就是当着我的面啦,说出你订亲的事情,还把信物交给你,这说不通吧,好歹,你也是一国公主,芳龄也泄漏了,订亲的对象也泄漏了,还要你自己去看女婿,我可不明白啦,当真你们的国家没有礼法,公主淑媛可以不避讳礼俗的,同外人爱见面就见面,爱交际就交际的,这样的礼法——恕在下孤陋寡闻,可真是没瞧见过呢!”快快的讲完满缸子,掏心思挖肺腑的疑点,就等着如玉的回答,原以为如玉会转念过来,没想到,她固执如旧。 “姥姥信任你,不拘小节……呸!不跟你这小人分说,咱们没有可以说的!” “你是——喂,最后一个问题,你要是答得出来,我算是没辙啦,以后你说什么,要我做什么,我都乖乖的听从,好嘛——拜托你,别再走啦!” 快脚旋风腿的鸿飞,终于忍受不住在如玉身后穷追猛赶,烈日当空,他可真是又饿又累又有满月复辛酸……怎么,他二十年生命中,从未如此卖力讲过实话,竟然会被贬成心口不一的绝世大骗子,这还有天理吗? “我喊你三声: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还不行,那就——绝世美人、倾国倾城、沉鱼落雁、娆娇多姿……” “真恶心,睁眼说瞎话,充其量也只是“普通”的容貌嘛,怎么……不对,你分明在骂人嘛,绝世——不是咒人死吗?还“霉人”呢,是不是万年的老货,都长蛛网结丝乏人问津,倾国倾城更毒啦,要我家破人亡的,是不是?你这是什么心态啊?” “佩服、佩服,阁下的幻想能力,真是天下无敌!”鸿飞看来是很无奈地拍着手掌。“那可请问大小姐,这沉鱼落雁、娆娇多姿又作何解?” “哼,当我是傻瓜吗?沉鱼落雁,可见鱼雁都被我的容貌吓得沉入江底、掉到地上了?娆娇多姿更可恶了,你当我是送往迎来的烟花女子吗?把我比做什么人啦,秦小小?还是花嫣红——” “咦,这些扬州名妓你也熟哇!”鸿飞可真是大大的开了眼界,对于她的解释,也就当做没听过,乘机带开话题。 但是,如玉岂是好蒙骗的,只因不愿在这上头大作文章,又不肯白白轻饶他,冷冷哼着两声,就撂下当做日后再算的帐目。 鸿飞头皮阵阵酥麻,冷飕飕的寒气由脚底板直透人心脾——唉,这娘儿们,只不过是……鸿飞不敢再往下想啦,没多少时辰的相处,她可已经打破他对女子的刻板印象呢! “我还在等咧——” 好像是如果鸿飞讲的不中听,如玉就掉头走人,鸿飞的压力更大啦! “嗯——好,我就说了,这最后一个问题是——珍珠颈饰是不能当药的,就是泡在水里,那泡过的水,也是不能入口——”鸿飞严肃认真地,继续说着答案。 “虽然,这颈饰外表像珍珠,可是,骨子里却是不折不扣的毒药,会要人命的!” “嗄?”如玉讶然瞠目。 “拿一个来试试,你就信了——”鸿飞建议着。 “好,就拿你试!”如玉也建议着。鸿飞的话,她百分之一百的不相信。 “要是少了我替阁下解惑授业,你就是被骗去卖,也还傻傻的谢谢人家!”对她的“不相信”,鸿飞深深觉得受到侮辱。 “你为什么三番两次侮辱姥姥,姥姥待你不好?还是得罪你?你总要这么破坏姥姥的威信,你才甘心乐意吗?”如玉深恶痛绝的看住鸿飞,攒紧的眉心也揪痛着一颗挚情热爱姥姥的心。 “我没有哦,我只说东西有毒,又没说姥姥骗人,只是——我明明跟姥姥讲过的,难道她忘了?”鸿飞也是不解。 “那时,天气闷热,我月兑了衣裳在洞庭湖里泅泳,那玩意儿就丢在衣服上头,姥姥原来是在树底荫凉处纳凉休息的,被我游水的声音吵得受不住,就张眼开骂两句,还指着这玩意儿——索赔,我就说啦,姥姥——不不不,那时我喊她老人家师父哦!我就说:师父!您要那东西做什么?天底下还有什么人的功夫高过您的,需要您用下毒的阴狠手段才能赢过的?”喘口气,故事继续着。 “当时,师父就问我,这东西有毒?我回答,对啊!您不是常说公子哥儿,大都是脓包废物,小指头一弹就倒地投降,咱老爹为了给孩子们多些机会,扳倒那些个有意谋害自家皇儿安危的败类,特意花大笔银子,打造这令人垂涎的颈饰,目的也就是要歹人在起歹念后忍不住抢来,一口咬下,确定这玩意儿不是哄人的假货,只要歹人沾上了口,可就一命呜呼喽——” “好阴险狠毒的诡计!” “师父,姥姥也是这么说的,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嘛,她要这东西做药引,难不成是要——”这“自杀”二字,鸿飞咽了许久,才终于咽落肚去。 “当时不揭破,有两个原因,第一嘛,我想姥姥的武功深不可测,智慧更是卓绝深妙,她可能有了可以破解毒物的药材,所以毒已不再只是纯粹的毒而已,真的可以办到滋养人体的功用——” “一定的,姥姥自有自己的道理,哪是你这小人肚子可以衡量的!”如玉忍不住的插嘴,敢诋毁姥姥的人,都是她头一号敌人! “第二个原因嘛,我想姥姥只是随口的要支开咱们,又想把咱们扯在一起,所以才拿这东西作借口——” “干么把咱们扯在一起?你好香吗?你好美吗?你——”没等如玉骂完,鸿飞已赶忙的大点其头。 “我什么都不是,行不行?不过有项功夫,我还是比你行的!”瞧她不接腔,鸿飞只好模模鼻子,自己往下说话。 “姥姥知道我经纬韬略是略有涉读的,说能人称不上,但是治理小小柄家,还算是有些计策良谋,姥姥要你找的,可能就是我吧!” “好大的口气,你没照过镜子吗?”如玉嗤之以鼻。 “天下的贤才,投名主的已投名主,如你爹爹的,已俨然是一国小王,要说你可以招纳的,也只剩下我这种,自小受着帝子教育,却无缘伸展鸿鹄志向的无势贵族,不是吗?” 她沉吟着,似乎有些话在她的心中,终于发酵产生变化,鸿飞不急,他有耐心等待…… 放长线,才钓得到大鱼嘛! 鱼儿已咬住了钩,吃下了饵,现在只剩不重不轻,恰到好处的拉拢线啦—— 而,暮色也逐渐笼罩住大地,天——晚了! 第四章 日月动如云美人温如玉寒眸凉如星梦梦姥姥当初给这三名娇娇公主,取得的名儿,确实是用了不少心思在上头。 鸿飞一一将三名公主,仔细端详,就明白姥姥师父对这国家的忧虑甚深,才会如此容许二公主——如玉,四处的找寻所谓的“能人”! 荆南真是个小柄家啊! 小,真是小…… 柄王好比就是一村之长嘛! 湖北江陵地、宜昌,都只是小小寸土,既无深山大泽、武力兵器,也屯积不过三两个月的米粮,这样的国力,夹在众大国间,到底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况且他们每年都必须缴纳岁贡,这是一笔庞大的负担,他们是如何筹措出足够的银两呢? 他们又为什么非得维持这小小柄家? 文嘉平(如云),真不愧是“国王”,打从鸿飞和如玉踏进这友善和平的小小柄度,就一直在等待——等待国王有空听他们说话,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得以插上三两句话也行的。 等了又等,等了又等,每每如玉已开口要介绍他了,就又有“觐见”的人潮,打断了才开始进行的引见…… 柄王,可真的有耐心哦! 鸿飞光只是坐着看,就已头晕眼花,星星在脑门上打转了,如云国王竟还能面带微笑,不厌其烦地听着各式各样的方言俚语,甚至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柄王,某某某偷了我一只鸡…… 陛下大人,昨天我媳妇儿打了我孙子一巴掌,我就打了我儿子一巴掌,儿子又去打孙子,我这儿子是不是又该让我打一掌?他竟然不肯,他是没王法的,您得给我作主…… 听听,这就是国王的事务呢! 再说说,这王舍宅第吧! 就是一般的小盎人家宅院而已嘛,泥墙土瓦,一片翠竹,一座寒潭,非但谈不上门禁森严,连狗儿猫儿要进出,也是方便容易得很,这真是国王的宅第? 如玉该不是胡吹大气,说谎骗人的吧?!眼见人人喊她:二公主!她又拱手驯良地伺候在国王的身旁,那副端肃的面貌是鸿飞从未见过的。 这样的表现,又令鸿飞相信:这里就是荆南国的王宫! 可是,这样的小柄,就算招揽了上百名贤士能人,也是没有多大用处的嘛。他们需要的国王,就是要同如云这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有耐性肯听人倾诉的人。 日月动如云!可是这位王者,虽如众星拱月般被包围着,却凝眉端坐,一动也不动,要是她稍感不耐,那些找她“觐见”的人们,可怎么办呢? 而她雍容大度的气势,处理事务的果断明快,确实也显示不出她有不容小觑的能力,这样的国王还需要什么能人贤士来协助?她游刃有余啊! 如同猫咪儿般,慵慵懒懒地眯着柔柔眼睫的文如星,不时插嘴替情绪激昂的百姓打圆场,劝说这彼此互告的妯娌乡邻,鸿飞怎么都看不出她哪里像“凉如星”?姥姥替她们取这些名字,似乎完全适得其反,现在她一定后悔莫及吧!好不容易打动如玉心坎,让她带他回到她的国内,发挥自己的“韬略长丈”,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国家在等着他!他不禁感到啼笑皆非。 总算国王处理事务暂告一段落——用午膳啦! 仆佣三催四请的,又威胁又赶人,才让国王一家上到饭桌上用食,四菜一汤的普通野菜肥肉,鸿飞是可以料到的,他只是没想到—— 竟然有仆人可以和国王平起平坐的! 小司当然是例外,他可不把他当下人看的,他当然可以跟他平起平坐,可是这是例外呀! 荆南国王这家子的下人可不同呢,眼前六个相同装束的仆佣们,一个也没漏掉的,全部上桌跟国王一道夹菜吃,这是什么道理啊? 是国王太善良好说话,还是这国内没有订规矩? 和众人挤在一个饭桌上用膳,真是令人如坐针毡呢! “如玉,你带回来的这位客人,似乎不太舒服哦!”雍容高雅的国王,关心着鸿飞的一举一动,对这主仆同桌、男女同食的不合理现象,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我……我只是在想,国王陛下会不会跟周公一样,一饭三吐哺,坐不暖席!”鸿飞抢在如玉尖酸刻薄以前,先行作答。 他的恭维,令如云殿下施施然地绽放出两朵笑靥。 “拿我和圣贤相比,可真是不敢当,我的能力微薄,当了国王,就只能尽力而为啦!” “国王陛下——” “请让国王安心用膳!”皂衣的妇人,一言堵住鸿飞的满腔话语,一愣之下,他又不由自主地往如玉身上看去,她——正抿着红艳的唇在偷笑呢! 食不知味地匆匆吃完饭,被延入书房时,鸿飞才松了一口气。 “您见笑了!”如云再三地邀请鸿飞坐上位后,啜了口茶,就先跟鸿飞致意。 “落破小柄不成体统,看在您的眼里,一定是大不以为然的!” “哪里、哪里——”鸿飞还想客客气气的,如玉已在拆他的台。 “他说咱们是不懂礼数、没有节义的国家啦!” “唉,这都是我的错——”如云低声说道,垂下了头。“我没能力维护好祖先的基业,让咱们国家运势一日一日地衰微,现在虽然还称之为国,那是因为大国自顾不暇,管不到咱们头上来,要是哪日他们闲了,派支小兵队,就可以灭了咱们的——” “大姊!你又在无病申吟了,这街坊邻居,大大小小的事项里,有哪件是您不知不晓的,全国上上下下有哪个人不敬您是荆南国的皇上陛下——”如玉安慰的话语未停,如云又已叹了一口气。 “何必安慰我,眼看着下个月的进贡日子又要到临,这能删的能减的用度,我也都克勤克俭地省下了,所得也不过百两黄金,千石谷子,一些鸡鸭畜牲……这些全是百姓们缩紧裤腰的粮米,实在不愿白白拿去送给人,就算要送人吧,又该送给谁?大国的瞧不上眼,又不够分,塞不满人家牙缝,小柄的又不能保护咱们,可是不给嘛,派些流氓强盗来边境扰乱,咱们也承受不起,该怎么办?如玉,你常在各国走动,好歹也告诉告诉为姊的,是不是咱们就干脆什么都别做,拖上一天是一天的?” “大姊,您今天的感慨为什么这么多呢?有旁人在——”她向鸿飞的方位使了个眼色,希望如云予以保留,没想到如云根本不在意,也许是太多心烦之事,已让她没有心绪在乎太多吧! “有什么关系?咱们这里的情况也瞒不了人的,要是你欠人家赌债什么的,也早该让人死心,不要逃避嘛!”如云还以为鸿飞是要债的,讲了一车话就为了堵人家嘴巴?!鸿飞本在喝茶水,忍不住“噗”一声,全喷在地上了,离他最近的如玉,衣襦下摆也沾染上几滴,她皱起眉又要向他发飙的模样,鸿飞急忙的咽住咳嗽喘息声,放声大笑起来。 “本来我还怀疑你们是不是手足呢,现在可就疑虑尽消了——你们的确是姊妹!” “我们本来就是同胞手足……二姊姊,您带回来的这人,是不是……”如星抬起纤纤皓腕,指指头部方位,如玉不置可否的——默认啦! “你们连思考的方式都很相同!”鸿飞又是一阵好笑,笑够了,又再次打量起三姊妹—— 大姊如云大方明媚,如玉外表斯文端庄,如星甜美慵懒,一一看过后,更觉得她们有着一般女子所没有的从容自信。 虽然也见过不畏生的佳人淑媛,但是一家子三姊妹全能与他人侃侃而谈,这就不简单了。 “自小就是姥姥看顾着咱们的,你既然认得她老人家,就也应当知道姥姥并不是把世俗礼教看得太重要的人,她不拘束咱们,只要求仰俯不愧天地,姥姥是很伟大的女英杰——” “姥姥应当自己来当国王的!”如星突然冒出这句话,如云也点头赞同,只有如玉反对。 “国家是爹爹创的,才十多年的岁月就要结束,还把烂摊子丢给姥姥收拾,这像话吗?” “姥姥既然不问礼法,为什么跟咱们讲话时,常提到礼呀,礼的,这不是…… 自打嘴巴!”鸿飞原是番好意,想转移姊妹间的龃龉、针锋相对,如玉却是不领情的,翻白眼怒视他,用眼睛里的精锐光芒杀他个千刀万次,明明白白是说他:多此一举! 鸿飞自然懂了,却耸耸肩漫不在乎地笑笑。 “这可是奇事呢,不如把你们的事情说来听听,咱们一起想想怎么回事——” 不知情的如云,笑容可掬地提议,浑然不觉两人之间越来越紧张的气氛。 如星也凑趣地说着:“是呀,快快把故事说出来吧,你们不知道我们足不出户,有多无聊呢!” 本以为刁钻的,或许就只是如玉一人,才见面不多久,鸿飞已经体认到,梦梦姥姥教出来的徒弟,都不是可以等闲视之的人物! 有一个如玉,已经够他一个头两个大了,现在又加上两个,他是不是只有投降挨打的分? 为了避免事事掣肘,鸿飞决定主动出击!他幽幽地谈起,年少时的轻狂豪放,击剑任侠的趣闻轶事…… 被兄长们恶意中伤后,潇洒地浪迹天涯,以至于遇上梦梦姥姥的点点滴滴,他当然更不忘强调,年年的洞庭湖之约,是姥姥“主动”邀约他的唷! 他还把姥姥称赞过的几桩好事:比如弄沉恶霸的座船,搭救沉冤入狱的江氏寡妇……加油添醋,说得无比精采绝伦—— 如云、如星听得神往不已,如玉却嘟高敛滟红唇,大呼:吹牛皮,不打草稿!直到又一次被催着用晚膳,鸿飞才惊觉时光匆勿易逝,而他—— 才说到跟如玉相识的前半部,他“奉命”至保昌府的边域视察巡访…… 如星一脸崇拜,直扯着鸿飞的衣袖问着;“荒山野地要视察什么呢?难不成有什么奇特药材、珍贵野味的,值得花心思寻找!还是,你也得了姥姥的心授,跟如玉姊姊一样,上奇山险地寻找能人奇士?” “是啊,很幸运的就让我给碰上一个——”眼光飘飘忽忽投射到如玉的身上,一屋子的人皆会意地微笑起来,只有如玉,拉长了脸,鸿飞还不打算放过她呢,幽幽地提起:“为了这位‘能人奇士’我还赔了一个自幼长在一起、玩在一块,穿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好知己呢,他的生死未卜,叫人好生地担心难过——” “担心难过还能吃那么多?!”如玉眼睁睁地盯着他添上第三碗白饭,他简直已把此地当成自己的家园,自由自在地谈笑自若,大吃大喝。 “这一碗饭是替小司吃的!”鸿飞咧开大嘴,看着白饭粗菜,他的笑容始终不断。 这可能是他吃过的皇家饭里头,最简陋粗糙的一餐了——因为仆佣的工作也是挺繁重的,除了负担“皇室”的家务,还得拨空莳花、除草、种稻……自行生产粮食,体贴的如云,便要仆佣们同桌共食,免去伺候用斋的琐碎时间。 因为这不过是一座方园千里的小城池,住户不过上千人,是随着老爹月兑离暴政,共同胼手胝足开创的小小柄家,如云三人,与其说是国王、公主,还不如说是百姓钟爱心疼,看着长大的青年姑娘,对于这样的街坊故旧,门限之设又似乎太过迂腐。 除非,如云请人在门口挂上红纸,表示今日不便,不宜来访,这些邻里们还真是川流不息的上门来瞧瞧“国王陛下”! 这些“皇上”“公主”“皇宫”“内廷”诸多称谓,似乎是针对外人而设,一入这国里,就会发现人民百姓谈到皇室家族,总是笑容满面,爱护之情远胜过敬畏惶恐之心。 这么……乱无礼法,却又平易可亲的地方,不知怎地,已深深地吸引住鸿飞,他甚至觉得自己生命中的过往是个可笑的错误,像他们这样,各有各的分工,又亲密地结合在一起,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日子,才是治国安邦理想的实现…… “飞哥哥,你为什么看着玉姊姊,笑眯眯的,有问题哦!”如星用着软软的声音,研究着鸿飞发直的双眸,用力地拍起小小的手掌。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姥姥给玉姊姊订下的夫婿,是不是哇?!” 小小的炸弹,在厅堂之上引爆开来,吃惊的如玉开始跳脚。 “才不是,姥姥帮我订下的是——有玉箫作信物的——” “蜀王!” “曹彦宾!” 如云、如星异口同声的答着,又同时掏出“玉箫”,与如玉手上(后来被鸿飞夺去了)的,一模一样! 不大不小的火药第二次引爆了,如玉哑然失声地问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这位曹氏皇帝有能耐一次娶咱们三姊妹?姥姥要咱们共事一夫?”如云也有满月复疑云。 “姥姥最恨男人三妻四妾的,这次怎么转性了呢?”如星也眯起双眸沉思。 “我就说姥姥在闹鬼,如玉就是不信——”鸿飞的沉冤终于可以昭雪了,他开始把与如玉对话中的疑窦一一提出,他还不忘“挑拨离间”地对如云说道:“您是一国之尊,是最最英明睿智的,您一定解得出姥姥的意思。” 如云哈哈一笑,爽朗大方地说:“三太子,你这马屁可是拍在马腿上啦,要说最了解姥姥的人,只怕不是我,是我大妹子——如玉!她跟姥姥最久,打从她一出生就跟着姥姥了,如星和我都是在父皇死后,姥姥才接手教养的!” “姥姥说如云姊姊和如星妹子,都是天资过人的聪明伶俐人,只有我最蠢笨,得跟在姥姥身边琢磨!”如玉急忙宽慰姊妹,如星还是不以为意的笑笑,如云也是无所谓的表情。 “如玉,不打紧的,姥姥疼你,那是你们的因缘,爹爹跟娘又各疼咱们姊妹一人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疼爱之人,那不也挺好的?” “只有我没人要——疼——” 鸿飞的逗趣苦脸,冲散了原来的淡淡哀伤,惹得如云、如星又是漾着满面好笑,向来不轻易表露表情的如玉也悄悄地弯起唇角…… “每次说真话,都让人当笑话!” “谁叫你的真话听起来都像笑话!”如玉嘟起红唇,不跟他斗上三言两语的,日子好像不好过呢。 “行了,让我说句公道话吧!”年纪不大,威风气度倒是令人不敢小觑的如云出声了,看重手足伦理的如玉自然乖乖闭上嘴,鸿飞还是一贯地嬉戏。“对对对,国王姊姊应当出来说句公道话,免得好人总是被当狗——” “谁是你姊姊?!姥姥你也抢,现在连姊姊也不放过了吗?”如玉看着鸿飞,对他得寸进尺的厚脸皮很不以为然。“你又知道姊姊的年龄?她也许比您还小呢,成天路上认着兄弟姊妹、亲戚朋友的,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什么故旧友朋都没有是不是?老爱跟别人抢!” “哎哟哟,叫叫也不行吗?称呼姊姊也只是为了……为了尊敬而已!”鸿飞碰上如玉,就有种“非跟她纠缠搅和”的冲动,那已经是他的乐趣喽! “哎,你们两个,能不能闭上嘴巴,就停些时刻别吵行不行?”如云受不了耳膜被折磨,首先高举免战牌。“这,三太子——” “请称呼在下——鸿飞兄弟!”他“委婉”提议着。 如玉又是大骂一声;“不要脸——” “好,鸿飞兄弟,如玉妹子,就这么喊吧,别再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伤和气,不过只是嘴上的称呼而已嘛!”如云息事宁人地笑笑,见惯了国内数不尽的纷争,处理起斗嘴耍赖的事件,她十分纯熟老练。 “星儿,你坐在玉姊姊身旁,她开口你便捂她嘴——”还没交代完呢,如玉已是大大不服气。“不公平,闹场的又不是我!” “行!让星儿去捂鸿飞兄弟的口——你意下如何?” 与其让疼爱的么妹妹,碰触下流男子的肌肤,如玉决定——牺牲自己! “好,没异议的话,我先说吧!”如云对着三人点点头,飘逸的衣衫,吸引住全部视线,等到一一巡视过众人的表情后,她才幽幽地开口说道:“姥姥从来就不爱爹爹当什么国王的,她宁愿爹爹开创门派,占下山头当做山寨,也不要爹爹承担众人的盼望,成为劳力劳心的开国者——” “也有人当皇帝很轻松!”如玉意有所指地提醒,尽忠职守的如星立刻捂起她的嘴…… 鸿飞放声快意地笑起来,对着如云竖起大拇指。“英明!” “请人把你的嘴巴缝上,我会更英明哦!” 如云的威胁得到很好的效果,鸿飞夸张地抿上唇了。 “老爹遇上了一心要当国王过瘾的娘,他只好拼着命陪老娘蛮干到底——” “咕咚”——鸿飞隐忍不住想笑的冲动,身子颤抖,一个不小心,把椅子给笑翻了…… 于是,轮到三姊妹大笑! “姥姥虽然要咱们把国王的位置给推辞掉,可是,一来这是爹娘的遗产,二来真真也没有人愿意顶起国王的头衔,任凭爹爹的故友叔伯,受人欺凌被大国兼并,咱们的心上也说不过去,姥姥睁只眼闭只眼,让我占占这国王陛下的皇位也有三年五载的工夫啦,前些日子她特意来交代如星和我,下个月的贡物若是不能缴交,就把人民疏散到良善之地,跟她相中的孙婿成亲——” “姥姥神神秘秘的要人家不能跟你们说成亲的对象,现在看起来,姥姥是真有意把咱们三个嫁给同个人喽?!”如星也是忧心忡忡。 “姥姥是不是生咱们的气啦?” “才不会,姥姥才不会用这种方式惩罚咱们,若是咱们做错了什么,姥姥也只是笑笑……姥姥不会这么无聊的!” 但是,事实摆在眼前,“玉箫”——一人一份! 如玉也没有办法对姥姥的举止提出合理的说明,她只能干着急地气闷。 “容我提句话!”鸿飞的表态引起如玉剧烈的反抗。 “不要,你总是在说姥姥的坏话!” “可是,姥姥的行事确实有些古怪——”如云的话还没说完呢,如玉飞身起跳,窜出厅堂,隐身进入溶溶夜色中—— 鸿飞“追”如玉的经验已经十分丰富,嘴上还能一一的辞别:“国王姊姊,如星妹子,在下先走一步!” “慢走哦——愿你的运气够好!”如星促狭地补上话—— 要“追”上脾气既硬,又不肯听姥姥任何缺点的如玉公主,需要的好运可不止是一些些而已! ? 迷朦夜色,不辨五指的阗黑,在人生地不熟的他国,追踪脚程矫健的佳人—— 真是一桩苦差事呐! 鸿飞回想打从和如玉认识以来,从没有一刻是和和气气、安安乐乐的,不是被她打伤嘛,就是落在她后头闷头闷脑苦追! 说没怨没气?堂堂的吴国三太子可不是那种被人打落牙齿和血吞的角色,要他忍气吞声地模模鼻子自认倒楣,老实讲——他没那肚量! 想想他以往的丰功伟绩……可是,当他这位“落难”的王子,碰上了这位又刁又钻又辣……率直地维护亲人信誉的小柄公主时,他那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手段都丢到脑后去啦! 心头隐隐约约响起一个声音,在督促他——要他牢牢的看好这莽撞的公主殿下,要不然她可能会遭遇不测! 似乎又不是的! 他只是被那种不顾一切,不分曲直,一心一意为自己所爱的亲人辩护的傻劲所感动,如此笃定的信任,是世间少有的真挚情感,鸿飞也想得到她这般的深情…… 那是他一心向往的情感世界呵! 可是想得到她的真心,先决条件得找到人嘛!这天地之大,又是乌漆抹黑一片的,要他怎么找人? 跑是跑不赢她的,这得想个法子——有啦! 鸿飞认出隐隐约约有灯火的方向,就朝着有人家的地方跑过去,也不管这是什么时候啦,僻哩啪啦抬起手掌,就砰砰砰地叩起门来。 等到善良的老大婶认出,这位眼前的公子爷曾在日间同“国王陛下大人”一道坐在厅堂上听取他们的“申冤”,她高兴地大呼小叫。 “您……这是‘微服出巡’吗?大人!”老大婶鞠躬哈腰,恭敬异常。 “老大婶,您愿不愿意拯救如玉公主呢?”鸿飞一本正经的表情。 “当然、当然,为了国家、为了社稷、为了国内和平——咱们都乐意为如玉公主赴汤蹈火!” 这也未免太夸张了吧?!鸿飞肚里暗暗好笑。 “现在请各位乡亲父老们帮忙,一人拿着一只松香火把,绕着边境跑上一巡,嘴里要大声地喊着:梦梦姥姥、梦梦姥姥……” “别这啦,那的,快,要是如玉公主出了国境,那可不得了啦——你们可付不起绑架的赎金哪!”鸿飞推着老人家,又急急忙忙地吆喝那些渐渐聚集,看着热闹的人群。 “快呀,大家快动手,把火把燃起来吧,齐心胁力的‘拯救’如玉公主哦!” 是鸿飞太有号召力吗?还是如玉公主太得人心呢? 在鸿飞的振臂一呼下,荆南王国立刻闪烁着如同白昼般的火把,逶迤成黑夜中的一条火龙,规律而整齐地喊着:“一、二、梦梦姥姥、梦梦姥姥、一、二……” 绕境的队伍由勇壮的老婆婆领军,那些听闻讯息后赶到的人们,自动自发地接在火龙头后,使火龙越来越长了。 鸿飞得意地看看自己的作品,拍拍双手,自言自语地说道;“我也该准备、准备了!” 为着共同的目标,动员起来的小柄百姓,热闹腾腾地上场,把夜空下的国境,妆点得耀眼非凡,火光映着张张纯朴老实的面孔,秋凉的寒风,也变得温暖起来了…… 温暖在共同的言语中传递…… 温暖在共同的心愿里交流…… ? 每个人的心都热呼呼的,只有一个人除外,她的身体、心灵、面孔、四肢…… 都冰冰冷冷地打着寒颤。 她不气、不怨,只是满腔的哀伤绝望,痛苦到了顶点,连泪水也冻结了。 她不懂! 她也不愿懂! 她不明白为什么姥姥变得很奇怪,不知她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那不是她的姥姥,大家口中的姥姥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姥姥! 姥姥为了拯救荆南王国,用了多少心力啊! 派她四处招兵买马,还把她手下的十大弟子之一——童面煞星,童照梦,派给她使用。是她自己愚蠢,完成不了姥姥托负的任务,白白浪费了这么大半年的光阴,是她的错! 姥姥病了,自己无能看出,还得她自己不小心地说溜嘴,才恍然大悟地知道她需要什么。绝对不像杨鸿飞说的:她很奇怪,拿毒物作药引——姥姥的高深莫测,岂是黄口小儿可以度量的? 玉箫作信物,一定也有解释,对!也许是姥姥没说清楚,这蜀国有三位王孙公子,纳聘的信物都相同,因为是三兄弟,姥姥才说混了,一定是这样的! 躲在榛木树梢的如玉,猿猴一般俐落地从丈高顶上攀落下来,她的神情已焕然一新,不再悲苦,不再冷若寒霜,她抬起右手,狠狠地打了自己一耳光。 “真是莫名其妙啊,这么跑出来,不正是给人嚼姥姥舌根的机会,应该好好的说清楚,把证据拿给人看嘛,这么一声不响地跑了,如云姊姊、如星妹子不知有多担心呢!哼,还有杨鸿飞那臭小子,一定更称心如意啦!” 打定主意,她又兴冲冲地往回头方向跑去。 先时又恼又怒的乱闯,她竟然跑出国境到了邻国,究竟是什么国家,她也不清楚,只是这里一片黝黑没有人气,想找着回乡之路,在这样的深夜里,每个方位似乎都模糊不可辨认。 慌慌张张地滚下山坡,跌入沼泽,恐惧渐渐袭上她的心头——只有一个人的深夜,为什么这么可怕啊? 露宿荒郊,总有友伴陪同,或是姥姥,或是小照,杨鸿飞也“打扰”过她一夜的,只要有人陪伴在身旁,黑夜就不那么恐怖,她也从不会想到“危险”这样的字眼,可是,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呀—— 惧意像是千百万只小蚂蚁钻入她的心窍,渐渐侵蚀她的方寸,而她的控制能力,就逐步逐步的沦陷…… 已经不知跌了第几回啦?!泪水被风吹干了又湿,棉布衣衫的下摆也厚厚地裹上一层泥,难道,难道—— 她今宵将命葬在此无名的荒地? 她那些该办的事,怎么办——姥姥,姥姥!一定会失望的,她不要姥姥伤心,她不要! 跌坐在带着露水的芒草堆上,沾湿的不仅仅是衣裳,她的内心也是寒浸浸的湿冷。 原来,绝望就是这种滋味! 她咬紧唇,尝试克服恐惧,却感到口中咸咸的血水味……夜是很沉很沉的黑,看不见任何光亮…… 咦!那是什么声音?呼啸的风声带至耳际的轻微声音,它在呼喊些什么?似乎是某个人名,再上前一步听吧! 虽然还是那么细微,但是,如玉听见了,她的心脏犹似要炸开般地快活,追寻着人声,她找到了回头的方向,她的心在刹那间活转了过来,活泼地飞扬!‘姥姥、姥姥,如玉回来啦——’认准了方向,如玉兴高采烈地奔向光明! 夜色,终于有了一丝温暖…… 第五章 “为什么要我去?”如玉嘟着红唇,双眼满是不信任,随而扬起两道斜入发鬓的弯眉。 这是她同鸿飞“在一起”的第三天! 打从那夜,被鸿飞用计“骗回”家乡,被他瞧见自己满面污泥的狼狈后,鸿飞就提出令她不能拒绝的条件,邀她同行,他的建议是这样的:“不如把两件事一道并着办!一来,蜀国国库充实,去要点银子应付下个月的纳贡,这也是将为人夫婿者的本分,二来又可以证明,这曹彦宾有其他兄弟,当你的妹婿、姊夫,这不是挺好的?” 如玉当时立刻反问道:“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我也不爱姥姥被误会嘛,她可是我最尊敬的人呢!”既然这么想,挑人家毛病的,可也是你自己呢!如玉对这简短的答案一肚子的不满意。 “我这个人有个奇怪的毛病,越是尊敬一个人,越爱找他麻烦,所以才会被贬……嗯,恩赐在外巡察探访民情!总而言之,要是姥姥当真做了什么事,我想知道原因。” 不是被鸿飞说服哦,他跟她只是因为目的相同,暂时凑和在一块儿的,听清楚,是——暂时!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 因为,这么难走,他们整整用了三天的光阴,才从瞿塘溯流至蜀国境内。 他们如同一对手足(这是鸿飞的形容词),如玉斯文白皙,衣衫飘飘,行如行云流水不染风尘;鸿飞机灵调皮,颀长的身量,站在如玉身旁,真像是日月争辉、昼夜相随。 连日连夜的赶路,进了蜀国境内,应该找些好吃的慰劳自己的奔波劳苦吧—— 可惜,阮囊羞涩的如玉,口袋光光见底,只能依赖着鸿飞,鸿飞呢?东模模、西找找,找不出半点油水,后来他才大拍脑门说:“银子盘缠全在小司身上!” 怎么办呢?两名饥饿的公主与皇子,只好忍着酸水直冒,闻着一路上家家户户的饭菜香。 走呀,走的……咦!这名富户在招收临时工,只要把十石的谷子送进粮仓,就有两顿好吃和五百贯钱钞哦! 他们互相对望一眼,鸿飞立刻出声说道:“你去吧!” “为什么要我去?”如玉的红唇高高嘟起,两道弯弯的眉“倏地”曲直,高扬至眉心。“再怎么说,爱当大哥的人,应该率先犯难啊!” “哎呀,话不能这么说嘛,您阁下的身手比我好,负上百来斤的重物依然可以从山崖飞上山顶,这是为兄者亲身经历,自然不敢跟你抢夺。”鸿飞客客气气的谦让,这番说词还真是…… “行,我去——替你报名!”如玉弯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鸿飞。 “再怎么瞧嘛,还是您比较像苦力!” “嘿,没听过金玉其外,败絮其内吗?这工作是非您莫属——”鸿飞又是一拱手推回去。 “不必啦,我看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吧!去找些野生果子充饥算喽!”不想逞口舌的如玉,送了两颗白水丸给鸿飞,施施然的走向人烟稀少处,瞧她飘飘若仙的身影,还真看不出她是饥饿许久的人呢! 鸿飞本想真的去当苦力搬谷子,见她自愿放弃,也就乐得轻松,随在她的身后缓行着。蜀国的环境奇险,四周的高峻地形,形成良好的自然屏障,阻碍他国野心侵略,但是,相对的,可耕种的富地便减少了许多。 所以,已经走上个把时辰,还找不到一株可以吃食的野果树,要是苦芒野草可以生吃的,只怕他们早下手啦,难不成这回落难的三太子,得跟人乞讨食物!?命运为什么这么会捉弄人呢? 好像同如玉公主在一起后,就没有顺利过呢! 闷头闷脑地想着,冷不防的就撞上停住脚的人儿,鸿飞正要开口问话,如玉已掩住他的口舌,拉着他低伏在半人高的草丛里。 疑惑之间,杂杂的脚步声、交谈声,已幽幽的传入两人的耳朵。 “就这地方吧,埋起来——” “他一定会吃尽苦头的——” “敢跟人家斗,不知死活——” “埋深点,埋深点——” 砰砰砰砰响声之后,又是一阵喧哗,不一会儿的功夫,杂的人群,来了又散去…… 屏气凝神地侧耳倾听,直到确定已无人迹,如玉才偕着鸿飞从躲藏暗地,冒出头来。 才把头儿伸出草丛,沙沙的声响又再度响起。 如玉才想压住鸿飞的大头,让他再次躲好,没想到眼尖的鸿飞已“咦”地发出一声喊叫:“小司!” 鸿飞飞身而出,打量着小司的方位,便重重往下一压,正是巧呢,鸿飞在上,小司狠狠地被压在地上,乌龟似地摇动四肢。 如玉也跑了出来,看着他就只是拍手大笑! “有其主就有其仆,两人都是下三滥的小瘪三!” “放我起来,小照危险!”小司晃手动脚,硬生生地挤出这句话来,话刚说完呢,鸿飞已被如玉推开,在他眼前的星星还在飞舞之际,如玉已一把抓起小司的前襟。“小照在哪儿,她为什么危险?” “那些人绑了她,把她装了箱子,就在刚刚被埋入土里——” “什么!?那是她!”鸿飞被这个震惊的消息,弄得愣了愣,但他的反应是很快的,只见他认着新土翻过的泥地,抓起手边够得着的木棍,就地掘了起来——看见如玉没有动静,他还不免有些埋怨地叫着:“快动手哇,迟了就是一条人命!” “胡说八道,小照功夫好得很,怎么可能被绑,一定是小司胡说,找人家的开心!”如玉撇撇嘴,这对主仆的行事,一向不被她信任。 “是真的,要我怎么发誓都行——算啦,救人要紧!”小司也忙碌地挖土掘地,一副卖力卖命的认真。 如玉等了片刻,终于也跟着一齐卖力,她心中还想着,要是小司骗人,她会给他好看! “小照的武功被姥姥废掉了,那个什么姥姥嘛,当人家的师父还那么凶,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错,也值得生那么大的气,废了人家的武功,人家就是废人啦,那也就罢了嘛,还叫人家到蜀王的宫廷当舞伎,乘机窃取什么东西的,拜托!都没武功了,还要人家去冒险——” 小司一边挖,一边喃喃自语,而他说出的话,对如玉而言,无疑又是一记晴天霹雳。 “你给我住口,不准说姥姥的坏话!” “我没有,这是事实——”小司立刻回嘴。 “什么事实,你们主仆都是一个样的——” “等等,见到箱顶啦,把箱子挖出来,看看里头装的,就知道小司有没有乱编故事!”鸿飞竖起食指,急急忙忙指着入土三尺深的大口箱子! 将土挖得更开些,如玉已等不及起出大口沉香木箱,就着顶上的厚板,运起浑厚的内力伸掌一击,木屑应声散开,大木箱上已然大开洞口——里头果然有个踉缩昏睡,或者已窒息的女郎…… 小司比任何人都焦急的扳开碎木片,跳入长口箱子,抱起佳人在怀,众目睽睽的也不避讳,捧住小照的小脸就是一阵急促叫喊。 她的面孔向着鸿飞方向时,鸿飞忍不住大是诧异的惊疑—— “她……她是小照?” 虽是多日以前勿匆的接触,小照的面容是否全然不同,鸿飞还分得清楚,那时,分分明明孩童的面孔,此时在阳光底下,小司怀里的,却是一张眉目清秀、细致粉敷的俏丽佳人脸谱,这……根本是不同人嘛! 鸿飞还当小司精神错了乱,想叱喝他的,没料到,如玉竟已一迭声的吆喝着小司,催他把人儿送上平地。 “快点儿,你这样摇晃是行不通的,把她送上来,我瞧瞧,小照姊姊定是受了迷魂药什么的毒迷晕过去的,否则,脸色不会那般酡红的!” “她真是小照!?”鸿飞又是喃喃一阵啐语。“不可能吧,怎么差别那么大,是吃了什么仙丹妙药吗?面孔竟然可以变成熟、变好看的——可不知性情有没有改善?”“嘟嘟嚷嚷地说什么?快把人拉上去呀!”小司一焦急,就忘了仆人的本分,竟然命令起自己的主子来啦,鸿飞倒是不以为忤,因为——他想得要命……想知道小司和小照之间这几日的经历,还有—— 他们怎么感情变好的!?他非常、非常的想知道! 小照交到如玉的手中,如玉观察了老半天,说声:“没关系。”后,鸿飞立刻扯紧小司的袖摆,大声地问起他来:“小司,交给你保管的银子还在吧?” 怎么在这种时候,问出这样的问题呢?小司有些儿丈二金刚模不着头绪的感觉,不过,他立刻想到,他的主子——鸿飞,就是这样的个性,老是突发奇想的,也就释然地答道;“当然在嘛,那还是你攒了许多时候的私房钱哪,或……” “废话少说,再不去找间客栈,让咱们饱餐上一顿,我不是得去当搬米粮的临时工人,就是得饿死在荒郊野外啦!” 虽然,虽然,这是很不合情理的—— 小司竟然嘲笑起鸿飞来啦!般清楚谁是主子好不好?鸿飞自尊心大受伤害的瞪着小司。 ? 小照清醒后,老老实实地告诉如玉,她那几日的经历。 那时,小照和小司爬上奇山,险峻的路道,崎岖的地形,两人步步为营,小心谨慎,因为只要一有差错,尖锐的石块棱角可能就会要了小命! 小照自恃轻功卓绝,武艺高妙,这许多许多的惊险并不放在心上,她只想好好整整这个顽固的家伙,所以,她一马当先奔在前头,跃上布满青苔的石子—— 她是那那么意态轻盈,神态悠闲的等候,更衬得小司气喘如牛,汗如雨下的狼狈样。 “要不要放弃?” 每回小司停顿下来,小照就从上往下睥睨地问话,小司衔着那口“男性尊严” ,硬是装做意态潇洒的拿起衣角扇扇,哎——连老天都跟他过不去,扇出来的都是热风呢! “笑话,既然登了好山,不张眼四处瞧瞧,多枉费走这一遭啊,怎么称得上是文人骚客呢!” 这小司耳濡目染的,评诗论画也能讲上大套呢,只是,强辩之词又如何逃得过精明锐利的小照耳目,所以,她更是冷笑连连。“真好呢,你要是可以当场吟咏复诵,我就当你是肚子里真有些墨水的,要是不行——我看,咱们也别登高了,没意义嘛,你又没办法多增些才情来着。” “这话不对哦,咱们登高可不是为了给我文人雅士的灵感,而是为了大爷你的‘好毒物’吧!?”小司逞强的说着,小照又是冷笑一阵。 “给你楼梯还不肯往下爬,定要走悬崖峭壁跌死了才甘心,行!自己不爱命的,就别怨我见死不救!” 话说着,就头也不回的再往上攀岩走壁,直恨得小司想咬断自己的舌根——没本事干么逞大气,这种局面真是要逼死自己嘛! 来到山腰,天色已暗,小照凝神低目,眺望着已见不到踪影的破旧小屋,心里头正在想着如玉,她是姥姥慎而重之交到自己手上的宝贝爱女,若是有一丁点的损伤,只怕就要让师父姥姥处以极刑的,现今可更好哇,弄了火苗去请师父,自己却溜上奇怪山岭,不在讯号旁守候——论起罪来,可就是百口莫辩了! 还是回去吧! 别理那可笑的谎言啦!三言两语的嘲讽又算得了什么?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怕小司那混小子能把自己吃了不成? 说起此人——小照这才专心地去找找,那魁梧的人影究竟落后于何方?虽煞,他武功不济,能力有限,一步一步追着仍是挺有志气的呐! 山腰以下,山岚雾气围绕漫布,所见之处有限,能见度又是极差,他究竟走到什么地方?侧耳倾听他沉重的脚步,过了许久仍是毫无所闻,掉转过身子,冷不防就撞上一堵山壁般的胸膛—— “搞什么鬼,偷偷模模地躲在别人后面,想做什么呀!” 小照小指点点,用力戮戮人家胸口。“快让开,害我白替你担……算了!懒得理你!” “哎哟,别凶嘛,上来老半天啦,就看着你木头偶人一般样,动也不动的定定立住,我只是想看看你有多久才能看到我——” “好啊,你可知道了,还不让路!”小照甩开他抓着自己的手,唇角冷然而不屑,小司还想分辩,双手又是用力捏住他的手。 小照讨厌和他太过接近,他向前,她就倒退……没想到右脚踩个空步,她冷静镇定地举起右腿荡了回去——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是就这么巧的发生了! 她一脚踹上人家的胫骨,疼得小司龇牙咧嘴,眼冒金星,张开口吃痛叫着,那地上又是青苔湿湿泥地滑脚,跌跌撞撞的小司,情急之下便本能地想去抱小照。 小照自然不肯让他抱,也不管后头是崖岸峭壁,扭着腰,拧着双眉就在暮天橘红晕黄的彩霞中,直直落下,小司飞扑而去。 没有考虑后果,没有后退的余地,他就这么直觉地飞身,把娇小的人儿抱在怀里,手、脚、身子全部都包裹在自己的怀里,像是怀抱着初生幼儿般紧紧贴着,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空隙—— 小司奇怪自己的冲动,眼底有着迷惘和疑惑,复杂的情绪呈满眼眸,望进小照水灵灵似两潭秋泓的眼里,听见风声飒飒划过耳膜,听见身子快速坠落的声音…… 小照使力地张嘴吼叫,音符却叫急速下坠的空气吞噬,她拚命不断喊叫,神思涣散的小司,终于懂了,却仍是撞上踏实的泥地——不,不是泥地,是有着青苔覆面的大石头!小司成了肉垫,在石上弹跳,五脏六腑移位翻转。始终没改变的,只有,他抱紧小照的姿势,他护卫她的努力! 终于,汗涔涔的小照掰开铁箍似的双臂,从小司的怀抱中月兑困而出,站了起来,她还不忘踢踢底下当肉垫子的男子。 “起来呀,还装死!” 她铁石心肠地看着他,却不知从高处跌落石块,不死也得半条命呐! 抬头望望三丈尺上的崖壁,小照唇角有着不屑的鄙夷。“拜托,才这点高度你就不行了,逞什么英雄好汉,要你放手还不肯呢,喂——起来呀,开什么玩笑啊,青竹丝、百足蜈蚣、老虎来咬你了哦,喂——” 叫嚷老半天,小司呢,是一动也不动的,小照这时才想到,他或许真是昏迷过去了! 天色已近夜黑,她只能用手模索,去探探小司的鼻息,一模之下,她大惊失色他不但四肢微现僵直,鼻息呼吸已近微弱,好像时时要停止游丝般的气息一般,时而打颤抽搐。 小照知道,移动他只会要了他的命,他必须立刻急救,才能活命,只是自恃甚高的她,并无丹丸仙药,可以延续危急的躯体性命,想了好一会儿,想到他拼死的卫护,那温暖热力的环抱,还在她的双臂上烙印下带着紫黑的瘀青…… 她长长叹了一气,虽然,她是孤僻不承别人恩情,又略有些小性子的人,对于还不熟识,就用生命去呵护别人性命的人,她仍然十分感动。 她不能扔下这个人不管呐! “傻瓜,憨呆子,真会替人找麻烦——” 喃喃抱怨着,她提起真气,将内力大周天,小周天运转凝聚,再从丹田三寸之处,缓缓的释出,用她的唇贴紧住他的唇,把生命的元气灌入他体内…… 一次又一次的,用她的元气调理,那些已经逐渐丧失功能的肺腑。 一次又一次的,直到她的内力尽失,人已无力挪移半寸,就俯在他身上,沉沉睡去…… ?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因为我,你才——我还以为是你那师父狠心,你为什么不说嘛!?”小司唉声叹气,连连跺脚捶胸,悔恨莫名的懊恼着,那份深切的自责,连旁观的人也不禁为之动容。 “哼!就是不想同你说,就是不想……看你一副好像欠我千百世恩情似的,真是?心透了!”已恢复原本相貌的小照,口气仍是那么傲,那么不屑一顾,有武力的她跟没有功夫的她,脾性仍是一模一样的。 “你不要吵,让我跟小照姊姊说话,行不行?”熟知小照性格的如玉,也是横眉竖目地瞪着小司,对他的打搅问话,十分地反感。 “对啦,你别插嘴,小照大爷跟如玉公主说话,咱们乖乖听着也就是了!” 小司瞧着鸿飞的表情,嗯——好像也很“奇特”哦,他可是很奇怪呢,才多久没见啊,意气飞扬,专给人麻烦吃的主子大爷,什么时候转行,当起人家的跟班来啦!?难道,难道他真的天生苦命!?一个主子不够,主子上头又添上了一名母老虎主子,他的日子岂不是更没看头吗!?“乖乖站好,别像苦瓜瓢似的臭着脸,如玉公主见了心情就要不好,她的心情不好,可不是你赔得起的,懂了没!?” 完了,掌管人们生死大权的玉皇大帝老爷,不知什么时候交过班,也不通知一下!变天了,还有人傻傻地等着候着,直到雷公正中目标地劈了一记晴天霹雳,他才恍燃大悟,却为时已晚。 “如玉公主,这么说您满意吗?” 不理会手足般的亲随,伤心欲绝的表情,鸿飞皇子哈腰微笑,巴巴结结地谄媚如玉,如玉眼波流转横了人家一眼,又是那副欲笑非笑,若即若离的神情,也没说话,只拉着小照,就着床沿坐下,仔仔细细地盘问起来。 被人视若无睹的鸿飞,还能自动自发地搬张椅子,支着下巴,专注屏气地盯着两位如花似玉、脾气又大得很的姑娘猛看—— 小司把昏迷状态的小照扛进这家清幽别致的竹林客栈后,便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望着鸿飞,连小照露出真面目都没让他这么吃惊过。 美美的吃上一顿,又有姑娘看,又有故事听,鸿飞可是心满意足地慵懒舒适,他哪晓得仆从心里已七折八扣地大减对自己的敬意呢? 许多谜团似乎都有了可以解答的人选——如玉是不可能放过小照的! “小照姊姊,您快同我说,那时您为什么放下我一个人,又怎么跟姥姥碰上的?” “真要在……这里说?”屋里头有两个莫名其妙的臭男人盯着瞧,让小照有些不大自在。“你想让他们知道姥姥——” “赶得走吗?如影随形,比牛皮糖还黏人……算了!他是姥姥的弟子——” “他不是!”小照肯定地打断如玉的叙述,不过她显然也是认得鸿飞,知道他手段的,所以只能幽幽叹着长气。 “不过,你说的也没错,也不想想自己的武功多差劲,也敢在师父老人家面前献丑,打不过了就拐来骗去缠着老人家收他做徒弟,咱们师姊妹,他哪个没招惹过呢?要不是咱机灵,一见他不是躲开,就是换个面具,只怕也是被他死缠烂打!” “你这化妆功夫,有空教我行不行?”鸿飞果然耐不住寂寞地发话了。 小照送他一对大白眼,没理他!真的把他当做是隐形人。 “我把功力输送到那臭小子的体内后,迷迷糊糊的昏睡过去,到了第三天醒来,就看见姥姥师父坐在我旁边,原来是姥姥觉得不对劲,她想我不可能没来由的和你失散,照你说的,咱们失散的距离又短又近,只是咫尺,依我的个性呢,不把全山翻遍是不可能放弃找你的希望的——” 小照吸口气又继续说道:“所以啊,姥姥师父把你跟那个小贼送离眼后,就让师姊和丫环仆佣再次彻底搜索,终于找到几个我跟那小子往奇险怪山方向前去的脚印子,就是这样,师父老人家又救了小照一回!他呀,是顺路捡来的,姥姥师父就是心好,阿猫阿狗癞痢头都不嫌脏的收留!” 笔意贬低的评价,却让如玉瞪大眼睛,因为她从没见过小照“这小子,那小子”的批评男子,而且——表情十足! 现在,不是探究儿女私情的时间,如玉有更重要的事情得问,她又拉着小照问道:“小照姊姊,你怎么给师父救着,又让小司那家伙听见,误会姥姥废了你武功的事儿,你也就别说啦,我想知道的是——姥姥为什么派你来蜀国?” “因为,姥姥要我来帮你!”小照亮晶晶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如玉,没有不满,也无火气,只是纯粹的陈述事实。 “虽然,目前我的武功尽失,短时间没有仙丹妙药加以佐助,也不可能恢复以往的内力,但是从我跟在师父身边,这二十多年来,历经的凶险环境只怕也不是你可以比拟的,师父她老人家,根本舍不得让你冒险!” “她要你帮我什么忙,求你快说吧!”如玉没时间感喟,只想快快得到答案。 “得从头说起,你才明白呢!”瞧瞧如玉的焦急,娇小但成熟的小照,像个慈母般的拍拍如玉细腻的小脸,安抚着那不安的面庞。“我尽量长话短说,——就从半年前,姥姥师父指点你,要你去找能力高强之人,协助如云陛下治理国家大事,创造荆南国势的这事说起吧!” “怎么?这也有关系!?”如玉张着小嘴,合不拢满月复疑云。 “自然是有关系的,今儿告诉你,也是姥姥师父的指示,她老人家说了——如玉丫头是死心眼,旁人说了百千句话,都是没用的,一定得让她自己经历经历,她才懂得有些事是勉强不来,有些事不是真如面子上看到的一般,真的表里如一—— 师父说了,要是你会上蜀国,而且是在这十天半月以内的,她便容许对你说出半年来的真相。”缓口气,小照似怜似爱地摩挲着如玉的双颊。 “咱们也是自小投缘,姥姥师父她也总爱把咱们凑在一块儿玩着,看你为着荆南王国奔波劳苦,总也是不忍心——” “听你这口气,你好像年纪很老大似的,您老人家——大爷阁下究竟有多大岁数?”听得神往的小司,突然插嘴发问,他是不怎么相信,看来娇小明媚,年纪轻轻的“小照大爷”,有着超越面庞的年龄! “你这浑小子听着,你还在玩泥巴的年龄,我就以“童面煞星”这名儿威风江湖,至今也有十来年功夫了,在我眼里,你不但是黄口小儿,而且是后生晚辈,没出息的小厮!” 她的强调,她的说词,让如玉更是小心地注视小司——难道,他们之间有了什么事发生? “如玉,咱们谈咱们的,别理他啦,跟他不相干,就爱乱嚼舌根,胡乱跟着人跑,这一次要不是他呀,曹彦宾早成了我的裙下之臣,都是他——” “要不是我给红嫣姑妈报讯,让她找人绑了你,只怕你现在不是坐在这儿高谈阔论,而是跟她一样都是曹彦宾的玩物!”小司嘟高嘴,不大高兴的抢着话。 “哟——是我求你的?哪个姑娘不爱俏?人家曹公子手握大权,有才有势,相好的姑娘多一些这也是自然的,我就爱分杯羹喝,你管得着吗?”小照手插着腰,口气不大好惹的凶悍,小司吐吐舌头,低喃地讲了句胡话,小照听了,对他竖起两道上扬的清眉。 “姥姥说,我跟这蜀国国王订了亲事,还有玉箫为信物——” “如云姊姊、如星妹子,也都有信物,也都跟蜀王订了亲事,你怎么不提?” 这回多嘴的是鸿飞。 “是这样吗?这件事我也不知道,可是,半年前有个退隐的老前辈来见师父,就曾给她老人家——三对玉箫,是不是相同的东西,可就不知道!?” “是不是相同的,你现在认认,看是不是可以认出来?”鸿飞随即从内里口袋取出他从如玉手上夺来的信物,交在小照手上,小照很是讶异地看着如玉,如玉只是昂头撇嘴,倔傲地抬抬下巴。 小照仔细看过晶莹碧玉,浑然天成的至宝之物,就顺手交了出来,如玉欲接,鸿飞已快手地夺过取回。 “看是很像的,那时也没仔细看过,现在看也只是隐隐约约的一个影子,应该相差不大吧!”小照不大确定地笑着,表情有些恍恍惚惚的。 “既然是你的夫婿,为什么又扯上如云、如星,又把我给拖上?这不像是师父的作风嘛,她老人家常常告诫咱们师姊妹,要是喜爱的对象已有妻室,就不可以为人偏房小妾的,时时耳提面命的教诲,难道她自己忘了?” “我看也不是忘了,一定跟半年前见她的人有关联——”鸿飞提醒着她,小照依然不大确定的神色。 “也许是吧!师父接过玉箫就苦恼了整整三天,后来就要我引着如玉去找异人能士,还要我在她寻得之前——把这种人才赶走,是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师父怎么交代我便怎么做!” “公主殿下,姥姥在考你哦,你是不是要接受挑战?还是,又想逃了呢?”鸿飞仿佛比如玉更早看穿她的心,于是拿着话刺她,让她无所遁形。 再望望如玉、鸿飞,小照站起身子,轻声细语地说着:“我的任务结束啦,接下来就看你自己了!” 苞着,她详详细细地把蜀国宫道说明白,又留下些应用的细软事物,也把自己租赁的舞伎小陛方位,一一指明后,她扬扬细白的腕子,抿抿几绺飘散的发丝,潇洒飞扬地笑道:“咱们这就别过,这后会有期的话也别说了,有缘分定能再相聚的!” “小照姊姊——”如玉哽咽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小照握着她的双手,温和地笑笑。“鸿飞这小子虽然举止浮月兑,倒也有些小聪明,让他看着你,我才好去找地方疗伤——答应我,遇到任何事,都别伤心失望好吗?” 激动的如玉已没有说话的能力,只能泪眼朦胧地目送着关爱她的人儿,渐行渐远,离开她的眼瞳…… “皇子,我——”小司嗫嚅道。 “去吧!”鸿飞抬起腿,虚晃地作势踢向小司的。“要是不把人家追上手,就一辈子别来见我,下辈子也不行!” 本来还泪眼婆娑的如玉,听见鸿飞的恐吓,反而呵呵地笑了起来。 “我瞧你三辈子也不可能见到你的亲随啦!” “是吗?”鸿飞也笑了起来,替如玉抹去眼角一颗剔透的泪珠儿。“小司追人的手段,连我也比不上哦!” 想起小照几度的反常举止,如玉也惘然无语…… 第六章 “俩鬓入秋浦,一朝飒已衰——” “不对、不对,再换过!” “高楼入青天,下有白玉堂——” “你想气死人啊,想想这是什么地方,唱这种破烂玩意儿,谁来买醉?” “蜀道难,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杨鸿飞!”女声暴喝。 “公主殿下,请称呼我‘飞飞’,谢谢!” 樱桃红唇,柳叶眉,乌丝斜髻,桃红面——这佳人美女是谁呀? 还有谁嘛,正是老鸨儿……对不起,说错了,是招呼客人的伴当兼乐工——如玉公主是也。 “我说我来,你又说什么人心险恶,非得花言巧语行骗,我这点不行,让了你来——好嘛,既然是自愿的,也请甘愿点,你三番两次的不合作,这是什么意思呢?” 气唬唬的如玉,一面数落鸿飞,也一面戮着人家的肩膀,一张俏脸胀得通红。 “要是不情不愿,请回你的破烂木屋‘视察’,我可不需要你来扯后腿!” “我还不算合作!?瞧,堂堂六尺男儿躯,让你搞成什么德性,唉!奴家自命低贱,自甘下流,自作自受,怨不得您堂堂公主看不起!”翘起兰花指,千娇百媚地点点鬓旁金凤钗。“奴家好比那——龙困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哼,骂人是狗,自己才是狗!”如玉唇边一抹冷笑,显得冷酷而尖锐。 “得了,你这位歌伎姑娘不合格,解雇你了!”如玉一本正经地说。 “又要换你上场吗?”鸿飞小心翼翼地问着。 “当然喽,既然没有人手,老板也就只好兼雇佣啦!”一脸没有商量余地的坚决。 “你非把小照姊姊留下的红娃馆给开张营生,是不是啊?” 以为碰上挫折,如玉便会回头的,这如意算盘似乎是打错了,这位公主殿下,比想像中的更固执难缠呢。 “不然,有什么办法混入蜀宫王殿内,拜访蜀王曹彦宾呢?” “小照姊姊不是留有王宫地图——”鸿飞话没说完,头上已挨了一记粉拳! “您可真看得起自己,我可没那个本事!”如玉气势凌人地凝望鸿飞,鸿飞却仍是嘻皮笑脸,丝毫不为所动。 “我是说真的,我跟你,咱们避开守卫交班的时刻,从厨房后面,化妆成杂役混进去——” “然后呢?” 鸿飞看她并不是很以为然,又卖力地往下劝说:“然后,就找到曹王,就可以请教他了。” “是唷!不知道阁下您是想拿刀架着人家,要人家听话,还是跪地哀求,要他大发慈悲告诉我们事实呀?” “不如我们扮鬼吓吓他,要他说出玉箫来历,还有姥姥跟他之间的关系,这样子好不好呢?”鸿飞兴致勃勃等着如玉点头称赞。 如玉斜睨着他,摇摇头,一副受不了的模样。 “很好嘛,姥姥说你鬼点子多,看来也不过尔尔!” “你想怎样嘛,安全的方法你都不肯试,就是想妆扮得妖里妖气用狐媚手段去色诱他——姥姥会赞成你这样子胡闹吗?” 搬出姥姥这块大金牌,如玉却仍然一脸执着,不为所动。 “小照姊姊是最最正经不过的人呐,但听从姥姥的命令就下海陪客,还让同行的舞伎嫉妒眼红,她都做得到了,我这点牺牲又算什么?根本也没牺牲嘛,陪酒的是你吧!”眨眨眼,对自己的忍辱负重,如玉十分自豪。 “如玉——” “谁准你叫我名字的?” “如玉妹子!”鸿飞换汤不换药,更亲昵地呼唤她,听得如玉直想拆散他的骨头。 趁如玉还没发作前,鸿飞又严肃地摆起脸谱,说起话来:“如玉妹子,咱们坐下来心平气 和地说,好不好?” “不好!又跟你不相干,你凑什么热闹来着的?最好是走得远远的,让人瞧不见你,免得心烦!”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后悔!”鸿飞仍是吊儿郎当地,似笑非笑望着如玉。 “不必,如玉向来不后悔!”如玉硬着心肠赶人家,她觉得打从自己碰上这落难皇子后,日子也跟着难过起来—— 杨鸿飞简直是带来衰运的使者! “数到三,一、二、三——” 如玉干脆背着他,琮琮地拨弄起琵琶。 “我真的走喽!” 如玉头也不抬,眼也不眨,沉醉在小桥流水、枫林晚别的境界中,鸿飞不禁叹了口气。 从赤壁三国,大乔小乔挥柔荑,倚栏相招的旖旎风情,渐渐地,如玉呜咽的琴音竟慢慢转为激情豪迈却略带苍凉的古府乐诗,鸿飞吟咏过的词句,从她殷红的樱唇里,字字珠玉地吐露:出门见南山引领意无限秀色难为名…… 曲毕收拨,只留一室空寂,那喧哗吵杂,惹起尘嚣的人已经离开! ? 夜—— 夜是黑沉沉的布幕,包里埋藏着许许多多的秘密! 夜—— 夜是繁星点点,烛光朦胧摇曳,红罗帐内的温柔情事,数不尽的浪漫旖旎。 玉管悠扬,曲音袅袅,人比花娇,如花解语的佳人,将繁华靡靡的夜点缀得灿烂奢豪! 蜀国得天独厚的屏障,其他国家望尘莫及的优越地理,让这里的米粮充足,廪仓饱实,丰衣足食的人民因此有余暇寻找各种刺激。 银杏儿胡同,十条小巷弄里的春光热力,只有在夜晚时才会呈现出来,白天时斑驳破落户的模样,到了晚夜,就叫红烛隐曳朦胧地遮掩起来,到处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 小照的红娃馆,独门小院地夹在两大楼间,显得凄清寂寞,但是,络绎不绝上门的客人,纷纷打探小照的行踪,不难猜想到—— 小照在此地还颇有名气呢! 敝不得被抢走生意的红嫣姑娘,要差人绑走小照,她实在太红了嘛! 如玉不禁后悔,真该问清楚,她是怎么留住客人的?为什么这些人上了门,瞧见小照姊姊不在掉头就走人? 要是她可以从他们身上留下些银子,嘿,几日下来,不就一笔小财,那么要纳贡的岁币,不就有希望了? 这也是如玉念念不忘,搁在心上的一件大事! 又有人起身要走——怎么办?眼看着白花花的银子长着翅膀,飞走吗?当然不行,困难地开启朱唇,生涩地展露僵硬的笑容,嗯——送往迎来的皮肉生涯,就是这样吧!?“客倌,大爷,奴家唱个小曲给您听吧!” “不必了,瞧你这破落户的样儿,能有什么好曲子,要听曲子,我自会上红嫣嬷嬷那儿听去!”目光如豆的胖老爷一摆手,走啦! 这招不行,换个方式再来过。 “哟哟哟,小相公,讲个笑话给您配酒下菜,好不好哇!?” “对啦,这真是大笑话,酒又酸,菜又难吃,姑娘啊,您可真会闹笑话哟!” 年轻的富装少爷也摇摇羽扇,晃头晃脑地走啦! “我跳舞——” “噗,这是什么舞啊!?姑娘过来,过来,我捏捏你那腰——是不是木板做成的。” “啪”! 五爪金龙根根分明地印在面皮上,当然—— 这个客人又泡汤啦! “你陪不陪酒,让我亲亲,这五十两银子就给你!” 脑满肠肥,一嘴油腻的胖大爷,觑着如玉低头沉吟,就想伸出肥手去模模人家小小白玉般的掌心—— 如玉恍若不觉,却在那人碰上自己冰清玉洁的小手以前,自然地将皓腕抽开。 “大爷,这样吧,咱们来赌上一赌——” “赌?” “是呀,人家也不懂什么豹子、天门的规矩,就这么吧,骰子的点数大的便赢,一次断输赢,好不好?”如玉低声下气,含羞带怯地,清纯中带点艳媚的神态,让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胖大爷,打从脚底酥麻至心坎去啦! “小美人,你说,我赢了有什么奖赏?” “那还用说吗?”媚眼如丝,秋波荡漾,如玉勾人的功夫经过几番练习,更真是越来越纯熟喽! “好,你赢——彩金五十两,你输了,就给大爷乐上一乐!” “大爷您请先——” 原本预备给客倌寻乐的赌具,如今却用来打赌自己的贞操,真是……可悲啊! 知道了红娃馆内,生涩秀丽的舞伎姑娘——如玉小姐,跟赌客比赛彩金、度夜权,一些好事的市井之辈,都纷纷挤上门来,凑着趣儿取笑。 原本空无一人的厅堂,立刻门庭若市,吵吵闹闹地在争论谁赢谁输。 挤在人群后头,有名黑衣黑裤的少年公子,悄声地拉拉旁边的富翁衣袖,低声地问道:“你要买女的赢,还是男的赢?现在的赌金是七比一,男七女一,大家都认为男的赢面大,您呢,大爷,要不要也下一份子?一份才百文钱哦!” 天,竟还有人趁火打劫,趁着这机会大发利市! 后头收赌金的、下赌注的,吵吵杂杂弄得热闹滚滚,前头则是一张圆桌、两张小凳、两枚骰子、一只碗—— 恍如生死决战般凝重的气氛,在小小空间里弥漫着。 “请——” 骰子从胖胖的指尖滑落,滴滴溜溜地在碗里打转,两名赌客,都意态悠闲,故作潇洒,谈笑风生地等待决定大小的时候到来…… 有些闷热吧! 如玉姑娘拿起手绢,轻轻拍拍面颊、上唇,在丝绸的布面里轻轻地吹着凉气。 这股凉气,却不是在手绢里打转,而是轻轻地钻出红绫丝缎,偷偷地窜出葱葱玉指缝间,再无巧不巧地碰上正逐渐缓慢停顿的骰子…… “六六六……唉,是个一呐——五、五!哇,还是个么!” 只有两点,如玉赢面极大,随手撒下骰子,也不必作假弄巧,五十两银子—— 啷纳入如玉口袋! “换我,换我,我同你赌!” 把胖大爷赶离火热的凳上,青衣皂帽的小辟爷就占上位置,意兴浓浓的抓起骰子丢——哇!有十点,如玉大概是输定啦!那名官爷还贼笑兮兮地上下打量如玉。没想到如玉离手,竟有十一点,她又赢了一次! “贪财、贪财,真是不好意思,今晚手气好旺呐,是不是新手玩赌总有三把赢啊?哎呀呀,托福,托福——还有人想试吗?一日不过三,再一个就收手,有没有人要试的?” 懂得见好就收的如玉,赢了第三个人的银子后,就宣布:收摊休息! 第二天,她把赌金抬高一倍,又把奖品加上双倍的赌金——呵,她的门口排场,可比那些红牌的花花姑娘们更热闹起来啦! 她又找了厨子、仆佣,内内外外收拾起屋子,招呼客人,只要进得门内的大爷看倌,就得先收场地费、茶水费,想跟她对赌的还得让她挑选饼,看不顺眼的,她还不赌呢! 这位“一日不过三”的赌博姑娘,大半个月下来,非但名头响叮,白花花的钱钞更是入帐不少,想一亲芳泽的登徒子,财产也不知白用了多少,连人家的一根小小指都还没能碰得上呢! ? 这一日,眼看着第三只肥羊又要被痛宰,如玉正在沉吟,该选择哪个较好欺骗的对象,一名青年壮士,却排开热闹的人潮,人未到跟前,就先出声嚷嚷:“这第三个人就是我啦,我出三万两黄金,同你赌一局!” 哇!那岂不是岁贡的献金就齐全啦!?有了这笔钱,这个笑脸迎人的勾当就可以收起来了,不是吗? 也没认清来人是谁,如玉已愉快万分地出声答应:“当然好——是……你!” 快乐瞬间在脸上冻结,她的笑容僵住了,嘴巴张大了却合不拢,她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他—— “你怎么有那些银子的?” “托福,托福!你桌上赌输赢,我就在你的围场收赌金,现在每个人都赌你赢面大,我的赢面小,你有三十,我是一,这‘一’是我自己下注自己的,所以喽,今晚我要是赢了你,不单单是你的分量,还有这屋子里每个人的赌资——怎么样,来一把吧?” 还是那副古灵精怪的表情,还是那双鬼鬼祟祟的眼珠子,含笑的唇角还是一副漫不在乎的样子—— 黑衣黑裤,劲装衣束,他不正是那个从如玉开赌以来,就一直拉着人下注的人吗? 没有一天例外,没有一天不提心吊胆,他害怕如玉的手法会被揭穿,一连十六日的豪赌,竟无一场落败,多么启人疑窦啊? 要是来个爱赌的武林高手,她的把戏不就会给拆穿!?这些日子,他不但充当她的外围防护,更是小心谨慎地观察每个来赌的客倌,只要觉得情况不对,他就要下场,打乱如玉的如意算盘,并且——让她远离危险! 当然,他也凭着吆喝本事,累积了一笔小财,那是意外的收获…… 介绍这么多啦,知道这是谁吗?不是别人,正是那一日,让如玉扮做佳人“飞飞”,又让如玉赶跑的皇子殿下——杨鸿飞! 不是他皮厚,不是他没自尊,只因姥姥要求过他:不论是什么原因,你都得守卫在如玉身边!他答应了!用他的生命热情去接受这样“艰巨”的任务,他曾被警告如玉的固执难缠,比头滇西驴子还难搞定,他依然接受这任务! 不是因为姥姥的恩情,或是她待如玉的情重令他感动……或许,这些都是其中一些因素,但最重要的是,打从他第一眼见到如玉,他还不知她的身分时起,鸿飞便有种冲动——保护她的冲动! 相处日久,冲动的热情早已平复,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浓浓久久的情感,想要和她长相厮守。 虽然,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深深的误会,南辕北辙的个性也令他们时时争吵,他也曾心灰意冷的就想离开……远离她的生命,抹去她的记忆…… 总是在不经意的一小件物品上,或是闲暇空档时,她就悄悄地浮上脑海,占据他心头的城堡,她仿佛是他的另一个灵魂,他总会不知不觉的问:如玉,要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这是怎样的一份情感呵,他并不明白,他也无意真正去懂它,解开它,只要如玉还在身旁,他慢慢、慢慢的终会明了吧!?…… 瞪着他,如玉也有满月复的话想说,话至嘴边又会忍不住骂他一句! 自小就在姥姥的羽翼下长大,姥姥的钟爱令她享受着比姊妹们优渥的待遇,她从来不知道,小柄的公主,原来是无权无势,还得抛头露面地奔波江湖,饱受风吹雨打。 只要想到如云姊姊、如星妹子的遭遇,她便心有所愧,更想在国事上协助她们一些——不光只为了爹爹是国王,而荆南是他的遗产。 她总觉得只要小柄地位巩固,对姊姊、妹子的歉疚之意也就会减少一分的,当姥姥同她说,要挽救小柄被大国吞并的命运,就得集天下贤士到荆南,让他们帮助国王兴利除弊,严刑重法,荆南或许就有救了! 她兴冲冲地伙同小照姊姊,不辞辛劳地大江南北跑遍,她以为天下名士真如小照姊姊所言,不是被网罗殆尽就是自立为王,她哪里想得到——有些漏网之鱼,还让小照姊姊给赶跑啦! 遇上鸿飞之时,小照姊姊就已经决定要通知姥姥,她们的任务失败啦,天底下再也没有可以利用的人才,她必须死心!鸿飞就像黎明前的那道曙光,给了她新希望,却又给了她——重重一击! 但是不能讳言的,打从鸿飞一路上和她嬉笑怒骂,她心头那股重担的压力,就不自觉地卸了下来。是他笑容的魔力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是又有何妨?只要有他陪着心情就会豁然开朗—— 虽然,仍是想骂骂他,仍是想叫他“滚蛋”,可是,夜半梦回,无形的梦魇又寻上她时,她便会在梦中流泪醒来,怪罪自己——为什么要气跑鸿飞? 也许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在心中为彼此增加了分量,但是嘴硬的他们,硬是蒙起心上的那片真心,用犀利的言词掩饰自己的情感。 “你先请!”那双澄澈的眸子,活灵活现地盯住如玉,闪动的神采,似乎在说:你的伎俩已让我识破! 如玉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强颜欢笑地拾起两粒骰子,犹豫地说道:“还是你先请吧,通常都是赌客先来,庄家再离手的!” “你不觉得,我是‘大庄家’,而你只是‘小庄家’吗?你只一人一份奖金,而我却有满屋子三、四十人的靠山,你评评理,我说我是‘大庄家’,而你是‘小庄家’是不是有理?该不该由你先掷骰子呢?大家说,我讲得有理没理——” 这是什么世界啊?一大群臭男人竟然只捧自己同性男人的场,大叫大笑的喧哗,都异口同声地点头说,鸿飞有理! 呸,没道理,没道理极了,只要鸿飞开口要求的事,就定有古怪,绝对不能顺了他。 “客倌爷,这红娃小店是奴家的营生,按理说呢,使用权在我,自然客得随主便喽,所以呀,是不是我说谁先掷就谁先掷的!?” 剑眉斜挑,那股似笑非笑的慵懒耍赖模样又雀跃在他的脸上,如玉心头猛地一跳,拼命努力想压抑,就是压不住那股悸动。 “顺应民意比较好吧!鲍……公平点哦!” 要是不从他,是不是就要被揭穿身分呢?要是让人知道堂堂公主干这等营生,荆南国的面子不就丢光殆尽,她可不能“因小失大”呀! 打定主意,如玉就噘起唇,悠悠地看着掌心滚动不已的骰子,轻轻地晃动一阵就放手让它们在瓷碗内追逐…… 大男人的汗气,总是叫小女子觉得气闷的,拾起襟上的红绸丝帕,颊上、唇上都给细心拭拭,可不能叫人看见狼狈啊! 噘高唇,启用编贝般的牙齿,一口气微微吹出——如玉,再次用起旧伎俩! 当暖暖的气流,又碰触到决定命运的骰子时,鸿飞突然笑吟吟地说道:“如玉公主——” “什么?”气一岔,原本该是六点的赢面,只剩两点翻在上头,合起来四点的数字,想赢的机会并不大。看到这个局面,押着如玉会赢的豪客们,都纷纷地叫嚣起来,场面顿时混乱喧腾。 如玉脑袋里嗡嗡作响,她只有一个可怕的念头:完啦!被人知道自己的身分,而且失去了累积许久的财物! “我说,气质很好,挺像‘公主殿下’的如玉姑娘,你可能要输了!” “还不一定呢!”如玉忿忿不平地看着使诈的鸿飞,咬牙切齿地说道:“也许老天爷喜欢姑娘这一边,故意让你得个两点、三点,你不就是输了嘛!” “是啊,可真得求求赌神爷保佑呢,这样吧,让在下靠你近些,也多得些庇佑!” 说着,鸿飞连人带着凳子,自动的挪到如玉左邻坐下,不等如玉反驳怒斥,他已快手地抛下骰子—— 如玉还想用红巾掩面,旧计重施呢,帕子刚刚着上口,鸿飞已一把抢在手里,啧啧称奇地赞叹:“如玉小姐啊,你这手帕子可真是美丽漂亮呀,不知哪儿可买?在下也想给自家妹子买上一条呢!” “真是好兄长!”如玉恨恨地咬着牙说着。 “不客气,只是举手之劳嘛!”鸿飞笑嘻嘻地回答。 玎玲、玎玲…… 停住的殷子,不多不少正好只比如玉的点数大上一点,这“一点”让下大注赌金的看倌,捶胸顿足怨叹不已!“不好意思,在下好狗运!今儿让小弟在下我拔得头彩,往日要赢过如玉姑娘的机会,就人人有份啦!” 打躬的打躬,作揖的作揖,讲笑话的讲笑话,七手八脚的送走这些赌客痴人,被称作“今夜要当新郎倌”的鸿飞,志得意满地踱步来到如玉面前,低眉拱手,眼睛飘飘忽地与佳人相遇。“娘子,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是不是该熄灯休息啦!?” “谁是你的娘子啊?充其量是嫖客跟……跟……”下流的话,如玉终究不能出口,猛力跺个脚,她便转身背对着鸿飞。 “愿赌服输,我又不像某人,老拿着汗帕子吹气,那种手段,明眼人一瞧便知,还想骗谁呢?只能宰宰几头憨肥羊喽!” “有碍着你吗?”如玉仍旧是不肯转身,鸿飞只好踱步到她面前,让她瞧见自己。 “是没碍着我,不过就是碍到几位武功高强又爱赌博的高人,第三个对局者,你要是不肯跟我赌,不论那些人你选了谁,都是只有出丑丢脸的份,他们已经联手说好,就等你吹翻殷子,就用内力再吹翻过来,让你无力回天——” “你怎么知道!”如玉还是不大相信呢! “姑娘,拿赌金,当抽头的人,眼色要是不好,要是不懂得攀交情,都不能发大财的,你知道吗?”鸿飞好像对做生意也颇内行哦! “父皇给的薪俸,都让我用在买卖做生意上头,就是这样才得到许多经验教训,又可以印证子曰诗云的那套治国大论。” “讲得好!”如玉虚假的拍拍手。 “是啊,跟着我是你福气!”鸿飞打蛇随棍上,得寸进尺地拉住如玉的小手,贼笑兮兮地说道:“赌场是你设的,场子是你摆下的,你现在输了,你该有勇气接受事实吧!” “走哇!房间就在后头,你既然赢了,爱怎样就怎样吧!”这么勇于接受事实,不提出辩驳的如玉,还真让鸿飞吃了一惊呢。面对如玉倔强的脸孔,鸿飞不免有些迟疑—— 如玉嗤笑一声,当面嘲弄鸿飞:“不过是只会逞口舌之能的鼠辈!”“你想赖上我?” “我干么赖你,这只是场赌局,我输了,而你赢啦,该你的彩金就该给,免得有人明明走出这大门啦,还偷偷模模地模上门,在人家背后放冷箭呢!” “算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懒得跟你解释了。赌赢了收彩金天经地义的,也甭跟你这千金公主客气啦,但是,咱们先换过地方吧!” “为什么?” 鸿飞拧眉深思,拉着如玉的手也用上几分力道。“我知道你功夫好,经得起打又耐摔,只是我的功夫可不如你呢,要是那些人寻上门来,把白花花的银子抢走了,可怎么办呢?” “那是你的事——” “才不呢,这些银两可是预备让你用的哦!”鸿飞出人意表的表白,令如玉有些莫名的感动。 “你想帮助咱们国家——” “不!我是想,这些银子要是不用在你身上,只怕身上的伤会一日重过一日的,又不是铁人金刚,哪经得起你蹂躏呢!”鸿飞转个弯又是在讽刺,如玉因为出乎意外地了结一桩心头重担,心中满是感激,也就不再出言骂人。 “不管怎样,你既然要帮我,我就该谢谢你!” “这些话都别提,如果真要感激我,趁早离开这是非地——我才能安心地享用‘奖品’!”鸿飞不待如玉张口,又已挽住她的臂膀,邀功似地说道:“我也买通了蜀国王宫侍卫,等明儿天亮,咱们就去会会曹彦宾,如何?” “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没头没脑的就叫人回答问题吗?” “你可以告诉他——奴家是你未婚妻子,或者也可以先问问他认不认得姥姥!?你口才既巧又好,三张嘴也说不过你,你一定可以收服人家的!”鸿飞臭着一张脸,如玉隐约觉得他的不高兴。 “奇怪了,人家有得罪你吗?为什么一提到此人,你就那个死人表情?” “他得罪我的可多了,不过先不提这些,咱们快走!迟了就来不及啦!” 在鸿飞迭声不已的催促中,如玉终于解散红娃馆,带着足以充作岁贡的细软离开,走了不远,鸿飞在一座砖房暗处停下脚步,拉着如玉蹲下来,如玉还没开口问原由,鸿飞已举手指着前头的红娃馆…… 几条精壮劲装的人影正悄悄的往小陛的方向前进,白晃晃的尖刀在月光下更显得锐利而森冷,仔细的看过,如玉认出他们是那日逼绑小照姊姊的坏人,如今,他们又来拿如玉操刀啦! 如玉看着有气,拾起石子就往他们身上砸去,哎——那些人还真脓包呢,咕咚、咕咚——一个跟着一个的倒啦! “这就是你所谓的“武林好手”喽!?” “嘿,只要碰上如玉公主,大家都只有喘息凉快的分啦!”鸿飞脸不红、气不喘地称赞如玉。 “公主殿下,咱们不如去把这批人装在大口箱里,送给红嫣姑娘——” “对,还可以勒索她、警告她呢!”如玉撇着唇角看着鸿飞,不一会儿她又爆笑出声。“没想到,有时候你也会出出好主意嘛!” “什么有时候,是时时、天天、刻刻啦——” 认识至今,鸿飞终于见到如玉展露笑容的天真模样,虽然有些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不知她为何笑容灿烂,但是—— 鸿飞的心也跟着她的笑声,怦怦地剧烈颤动…… 第七章 要是荆南小柄算做最简陋不设防的王廷,那么固若金汤,连只苍蝇蚊子要飞进去,都得先验明正身的蜀国王廷,可能就是如玉见过最最纪律森严的王宫了! 鸿飞果然打通了出入守卫——这算打通吗?如玉咕哝地抱怨着,还得学着鸿飞老态龙钟的模样,跟着他……老人家,到宫廷内苑,莳花养草!这叫做打通关系啊? 狠狠的抓起那把杂草,丢向那“死老头”的方位。 “干么呀,咱们不是混进宫来啦,过程又何必太计较!” 言下之意,当个花匠还是挺不容易的! “你要知道,想要进入蜀宫工作,非但得家世清白,三代之内不得有犯过之人,还得花些银两疏通,我花了多大的工夫呐,你还挑三拣四地抱怨东,抱怨西,都不晓得是为谁辛苦为谁忙——” “都是为你自己,你贪玩嘛!”如玉用话堵回嘴。 “讲这样,你是看准我没收‘彩金’前,不愿放手离开你,故意拿话来气人吗?”鸿飞抹着颈间的汗珠,甩向如玉。 如玉皱着一张老脸,撇撇嘴角,也把自己身上的汗水甩回去,鸿飞故意曲解如玉的用意,满是皱纹的老脸堆满了笑。“对,咱们这对‘老夫老妻’已经是血肉相连,不分彼此啦,我的汗中有你,你的汗里也有我!” “天下脸皮最厚者唯杨鸿飞公子是也!” “那也算一项长处嘛,哪天你要传递消息,还能拿我的老脸皮去当战鼓传讯呢!” 除了两人的眼眸,散发出无法更改变换的年轻光彩外,头发、面容、露出衣衫外的肌肤,全让如玉化妆成白发苍苍、皱纹满面、鸡皮寿斑……无一不栩栩如生,老人家的驼背、咳嗽与迟缓,他们也是学上十足十。 从红嫣那凶婆娘的手上又弄来一大笔“赔偿金”后,如玉对荆南国今年的岁贡已不放在心上,她知道国势孱弱的小柄,又可以勉强撑上一年。 她现在满月复的疑问都在—— 半年前交给姥姥玉箫的人是谁?这玉箫的功用又是什么?为什么姥姥要她们三姊妹都来会会蜀王——曹彦宾,他有何奇特之处? 她并不怀疑姥姥疼爱她的心肠,虽然——她很无可奈何地必须承认,姥姥说了许多谎言,比如:珍珠颈饰是药引子这件事,小照姊姊已经证明姥姥并没有得病,她的年纪虽大,身体状态却依然很好,姥姥为什么要骗她?小照姊姊只是含含糊糊地笑着,要她见到姥姥再问。 她想回去找姥姥,小照姊姊却转告姥姥的话,要她完成——见过曹彦宾的任务,赚到荆南国今年份的岁贡,还有上吴国见过鸿飞父皇三件事! 为什么? 她实在想不懂,这半年多以来,姥姥一直出任务,给她各种名目的差事,那时,她是为了小柄的安危,现在呢? 这诸多任务,究竟为了什么? 她要小照姊姊协助,又要她破坏,到了可以告诉她答案,解开她迷惑的时候,却又要她缓上一缓,等上一等,又要她去完成新的事务—— 这些她都可以接受,只是为什么必须和杨鸿飞一道? 他是个无势的皇子,没有武功内力的江湖混混,他的脸皮之厚为世界之冠,他老是说谎,没一刻正经……他只是个落难王子啊! 姥姥究竟又看上鸿飞什么? 而她心神不宁又为什么? 以为他真的无情无义离去,以为两人缘尽于此,又哪里知道,他虽然口上浮滑,暗地里却为她守候,为她打理一切,并且……一步一步攻占她心灵的城堡,瓦解她的铁石心肠!她的理智、绝决,碰上他就变得软弱,起不了作用,这又是为什么呀!?“嘿,嘿,你的眼睛地直哦,在想什么?”鸿飞磨磨蹭蹭地拔草剪花,把原来别致有风味的景观,变成东一窝、西一堆的,如玉见状尖声嚷了起来:“你别搞破坏了,行不行啊?照你这种工作情况,不必说见曹王啦,一时三刻就要被辞工,回家吃自己啦!” “无所谓啊,是你想见曹王,可不是我想见呐!”鸿飞本来很得意自己的创作,被泼了一盆冷水后,口气也有些臭臭的。 “你不想要‘彩金’!?”这“彩金”二字,好像变成他们互相牵制的工具,总是在彼此心灰意冷的时候,提出来挑逗一下。 “空口白话,要收这注赌金啊,只怕山崩地裂,海枯石烂,你还是有理由反悔的!” “我——” 如玉正想分辩,管理环境整洁的内廷公公,阴阳怪气地踱步过来,看着两位埋头苦干的“老人家”,没来由的喘气咳嗽。 痹觉的鸿飞立刻垂手起身,小心翼翼地隐藏太过年轻有神的炯炯目光。 “大人,有何吩咐!” 卑卑微微地将身分下贱的太监称作“大人”,让那扭曲的心灵得到满足快意,说起话来也就和颜悦色了些。 “你们是谁派来办事的?” “回禀大人,是王军长!他要小老儿夫妇进宫来,把这西屋角上的园子理理,说是想改种些芍药、牡丹,添点富贵之气!” “哦,原来如此!”阴阳怪气的声音停了半晌,又幽幽扬起。“还有多久完工啊!” “大约三、五日工夫就行了!”鸿飞真是恭敬得无以复加,头垂到腰际,看得如玉嘴巴合不拢,为了不让人识破行藏,如玉哈腰低头把身子藏在鸿飞身后——这情景就像是“夫唱妇随”一般。 “嗯,这皇后娘娘寝宫前的御花园,现今也缺个人,只是要等个三日、五日,恐怕——” “大人!咱们俩夫妇这一生孤苦伶仃、相依为命,也没个一儿半女孝养天年,所以耳顺之年还得劳劳碌碌的工作!这西屋角上的工作只得一时三刻的,完成了也就没事了,倒是皇后娘娘御花园的事儿,可以长期的在宫内供奉,咱们老夫妻俩也可以不愁这一餐半餐的,大人!您就把这名儿补上咱们夫妻俩吧!” 一车子的话讲完,懂事明理的鸿飞,挽着公公肿肿的胖手,一锭银子已入了他的袖袋。 “你倒是很会打算!”掂掂银子的重量,阴阳怪气的面孔桀桀笑了起来。“再找人也是麻烦,你们既是查过身家的,不如就趁便宜用啦,告诉我名儿——” “小老儿狗子,老儿的妻子叫……叫彩金!” “姓啥?” “姓——温!”鸿飞不知是什么心思,把如玉当初骗他的姓氏给用上了。 “好了,这块牌你们收着,午膳用后,未时前就到东门角敲门,会有小侍童给你们引路,你们的行李也一并带上,御花园有屋子给你们养福!” “谢谢大人!谢谢……” 如玉眼看着奇特怪异的老男人,摇摇摆摆的走远了,她才一掌拍上鸿飞仍在弯腰道谢的佝偻身躯。 “你又乱给取名——” “嘘!棒墙有耳,晚上房里再说!” “我才不跟你同房呢,狗儿相公!”如玉啐他一口。 “好说,好说,‘彩金’老妻,要是你不跟去了,你就只得继续留在侍卫房前这一带——种花莳草唷!”鸿飞语带威胁地笑着。 “我这么绞尽脑汁地把你送到蜀王面前,你就不能‘稍稍’的感激一下吗?” “哼!咱家的人丁单薄,国库不丰,就是想稍稍的表示谢意,也是阮囊羞涩!”如玉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鸿飞更是笑容满溢。 “咱们可以‘房里’再算——” “算什么?找曹彦宾去算吧!他什么时候又有了后室的,竟然还敢娶咱们家的三姊妹,他——” “皇后只有一位,嫔妃却可以无数呀,他立你们为妃,也未尝不可!只是,他当真和你们订亲了吗?如果又是姥姥——”话未完,又被忿忿之声打断。 “不准说姥姥坏话!是你们男人不好,三宫六院美人无数的充作后宫,姥姥可能是被骗了,她不会拿咱们三姊妹的夫婿人选开玩笑的!” “不能一概而论哦,像我这种无权无势的皇子呀,只要能有一名佳人相伴,情投意合就心满意足啦!”鸿飞话带玄机地刺探,如玉早已低下头,动手拔着草屑,好久,好久,她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关我什么事呢?” 心有所悟的鸿飞,抿着唇,无声地笑了起来! ? “你不再考虑一下?” 摇头! “你不会后悔?” 再摇头! “你不怕后果凄惨?” “反正‘有难同当’嘛!” 鸿飞的大剪刀喀嚓、喀嚓,没多久就把好好一株冬青树,剪出奇形怪状的滑稽模样,和园子里整齐细致的景观,形成相当强烈的对比。 如玉虚弱地掩住了面孔,她等着有人来领他们进监入狱,才准备把“老”脸张开。 他说,惹人注目,才会引起皇帝老兄的兴趣,如果只是一味的按部就班,等着老死在此地,只怕还是“花匠”的身分。 当初,怎么被他说服的? 从侍卫的园子,到娘娘的御花园,这一日都还没过完呢,难不成他们就要“老”命休矣? 真是遇人不淑…… “起来、起来!” “干么——”如玉闷闷不乐地甩掉鸿飞伸过来的手。“不要动手动脚的!” “我没动脚啊?老太婆!” “你到底要做什么?” 面对脾气别扭、难缠固执的如玉公主殿下,鸿飞总是耐心十足地等着她;他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有喜爱被人“虐待”的倾向? “休息,用晚膳!”鸿飞用着相同的态度回应着如玉的冷然。 暖昧不明的情感,让他们都显得烦躁起来!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 爆阙重楼的晚照和林园野屋的景致是不相同的,总觉得刻板的礼节里拘束了自在豪放的心性。 蜀宫的格局是宜攻宜守的,各个宫殿间的守卫均有一定的数目,用着大石板堆砌起的楼宇,不但坚实,更俨然有着不凡的气象。 娘娘的御花园,深入山林和自然融为一体,森森渺渺的林木,也为蜀宫提供良好的围城防护。 对照图表,现场察看后,如玉明白了,这建物固若金汤的道理——就算是识途老马,也无法穿越重重老林,急湍瀑布和瘴气丛生的沼泽地! 属于御花园的林木区,其实是座可怖的陷阱,没有人敢以身试法…… 夜鸦嘎嘎的惊叫,划破漆黑夜里的宁静,难道有人要穿越这片林区?是谁!?是那位烦躁郁闷,不愿与人同处一室的人儿——如玉! 倔强的性格让她始终不肯向自己日益加深的情感低头,对着鸿飞老是心绪不安,她也自圆其说:只是不习惯身边有男子陪伴。 她相信自己的身手,在林间的深幽处,她要寻觅一处得以清静的净土! 趁着鸿飞与人周旋,忙碌地东钻西营时,她悄悄地离开闷热黝黑的斗室,往林中奔去。经过白日里让鸿飞修剪得不成样的偌大园子,再深入进去便是食人的森森陷阱! 她对自己满怀自信,所以踏着月光的影子,她就莲步轻巧地飞跃起来,鸦雀的惊搅就是如玉公主的杰作。 夜透着阵阵的寒意! 单薄的衣衫抵挡不住冷风飕飕,如玉打了个冷颤,奔跑的脚步缓了下来。 转念又思及那暖昧斗室里的一桌一床……她脸上一红,不肯再回顾。 爆里有权有势的人,自然住在花丽的宫殿中,像他们这等低三下四的“老花匠夫妇”,有间栖身之所,就已算是不错了,难道还能挑剔? 不错!如玉就是在挑剔,为什么是单个房间?为什么是独立的小木屋,不与他人并立?为什么——只要两个人同时在房里,空气就变得闷热窒息? 为什么她越来越不能忍受和鸿飞同处一室? 她在月光里跳跃,她在林木参天的枝桠上凝望,然后,找到潺潺溪流,走到溪边,她慢慢的洗掉面孔上的泥尘,将老人的面具自年轻的双颊上缓缓揉下! 晶莹的水珠儿,心凉的在紧闭的双眸上滑落,带去那些烦躁不安的心绪,虽是冷冽难当,滑下肌肤时,却又变成温暖的抚触。 索性洗个澡吧! 将衣衫褪尽,把那碍眼的粗衣粗裤丢在一旁。 如同鱼儿入水,畅畅快快的泅游翻腾,让冰冷冷的夜露涤净自己的肌肤。 “如玉!” 惊慌的呼声,来自林间的回音,赤果光滑的一条美人鱼,在深深的水潭里被吵醒,原本是泛波逐浪,悠游地沉浮,此时立刻“扑通”藏入冷冽的水里,只露出两只圆眼睛滴滴溜溜地看着四面八方。 到处摇曳着张牙舞爪的鬼魅,分不清是枝或影子,脚步声与沙沙的风声混在一起,也认不出他会是在什么方位! 轻悄悄地划着水,不带动水波,玉色佳人慢慢地来到摆放衣物的枝桠前处,正想快快地披衣上岸,急急飞奔过来的身影,又让她低呼一声,一扭头潜到水底!“如玉,这种天气你还游水?你想伤风得病是不是?快上来吧!” 这个二楞子,你站在人家衣服旁边,要人家怎么上去呢? 如玉自然将身子躲在更深、更阴冷处…… 渐渐的,暖和的感觉离开如玉的身体,冷冽的寒意由脚底翻转侵入她的心脏部位,她的手脚麻木了,唇齿也麻痹得无法开口喊救,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往下沉……沉…… “如玉,你放心,我另外找了屋子睡去,你不必为了这个担心,虽然——如玉,如玉!”发现情况不对的鸿飞,急急地叫着喊着。 当她只剩几绺长发在水面上飘飘荡荡时,他不顾一切地跳下水去,拨开水幕,将冻成冰条的佳人给捞上来。 展开斗篷,包裹住冰冷的身躯,水淋淋的鸿飞冒着冷冽的寒风,一路狂奔,回到可以避寒的居所——那间“老花匠夫妇”的小木屋。 拿出所有的干布衣料,鸿飞急急地擦拭着莹白无血色的苍苍肌肤,见她依旧齿关紧闭,呼吸微弱,他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法,托高她的下领,打开她的唇舌,就把自己的唇凑上,猛力地将自己的气送到如玉的肺脉里。 他想将自己的生命活力,分送给如玉! 他要她活下去! 他要她——跟着自己一道老去,就像他们装扮的角色,他无法想像,要是她不在了,自己该怎么办!?因为她是那么刁钻机灵,他始终想更了解她的一切。因为她的陪伴,被流放的气愤,在不知不觉中,让她的笑靥消弭了! 兄长的不仁,皇室内的倾轧争斗,都在如玉的纯真笑容里显得无足轻重了。 他要她活着,他要她继续看着他与世道伦常周旋,因为她是他的动力呵! 他的生命也许早该在被“流放思过”时结束,他的兄长是这么以为的,所以,被当做毒物的“玲珑颈饰”不约而同的送到他的手中。 他懂他们的暗示、明示! 和如玉结拜,他是存着拐她的私心——黄泉路太寂寞,要是有人可以结伴同行,阴间地府大概就不会那么孤单了吧!?仙不知道梦梦姥姥究竟知道多少? 或许他那不似往日开朗的神情,让她多多少少识破了真相。背着如玉,姥姥要自己保护她,好好的看着她——如玉对待手足亲人的浓烈挚爱,正是他想要拥有的呀! 气,不断的输送—— 生命,不停的输送—— 要是天老爷不肯帮忙,唤回如玉的生魂,只怕云霄宝殿今后再也没有宁日…… “哇——”如玉吐出几口溪水,红着眼睛,悠悠醒转,迷迷?的眼睫缓 缓地打开后,鸿飞忍不住在那恢复生命的粉颊上轻轻一啄。“太好啦,你可终于醒来了!” “我——” 一触及自己的光果,一思及他在唇上的力量,如玉整个都清醒啦! 她杏眼圆睁,分不清身上是汗,还是寒冻刺骨的冰雪之水,她推开鸿飞,拉起蔽身的被单,一鼓作气,又想冲出门外—— 鸿飞眼明手快地将她压住,虽然——动作是顶不雅的,可是为了不让她逃跑,他也顾不得其他了! 死命的压着,身体紧紧密密的贴合,他只有个坚决的念头:千万不能让如玉月兑开身去,她实在能跑,自己不是对手! “放开——放开我——”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不放就不放!”鸿飞万般辛苦的伏在人家上头,一句话讲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你这是做什么,要是给别人知道,你——我——都不必做人啦!”如玉不再用暴怒的语气命令他,改用柔软的声调,低声的款求,暖暖的气流呼在鸿飞耳际,他的骨头不但是酥了,还进了油锅又炸上几回啦! 原来真的是单单纯纯,不让如玉起身离去的一个念头,被那柔腻的声调,轻软的身子一撩拨,渐渐的,他身上某个部位便如钢似铁的僵硬起来…… 如玉惊讶地小嘴大张,面上的颜色也变得酡红,仿佛要滴出血来…… 长长睫毛覆盖下的眼眸,似乎蒙上一股雾气般的朦朦胧胧,迷的眼底,有着她的疑问——鸿飞以为她该害怕的,她却只存着疑问? 难道,男人的一切,她早有经历,所以可以不慌不忙的应对? 从她乌黑的乱发,弯弯的两道柳眉,圆巧可爱的下颔、颈子……顺而往下和自己贴紧的身躯……他看不出这长挑圆润的身子有着其他男子的身影! 想着有其他男人,像自己这般拥着佳人如玉在怀——光只是想像,他便醋意泉涌,无法克制怒气的勃发…… 猛低下头,蹂躏啃啮着那白皙光滑的细腻肌肤,他想在她身上烙印下属于自己的痕迹,拭去她曾残存过的记忆! 以往她不曾有他,只要今后她是属于他的,鸿飞已——心满意足! 仿佛啜饮着浓酒,毛细孔都纷纷张开,醺醺然地宛若醉了! 只要专心一意的集中思考,渐渐的,绮思幻想便充塞整个脑袋瓜子,激情过后,她也可以找到力量吧!?只要专心一意地想着—— 他的亲吻,如同雨下,仿佛要在她的身上烙印着燃烧过的痕迹,他的手指仿佛在抚奏乐曲般轻拂在自己身上,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角一抹古灵精怪的笑…… 专心一意的集中思考,为什么脑海中出现的竟然全是他——杨鸿飞!?急切的喘息,剧烈的胸膛起伏,鸿飞依然气息不稳地抬高身子,给着如玉最后一丝机会。 “我可……可是从一而终的人唷,要是你敢始乱终弃,我变成鬼也会……去找你……” “呃……” 如玉还没能拨开迷雾,清醒过来呢!鸿飞又已火热地吻上,狂野地吸吮她口中的芬芳…… 无力的她,任凭他的揉捏、挑拨,她已是飘飘海上的一掬浪花,随他翻滚,上升,直上天际的渺茫处—— 在鸿飞的情网纠结下,她只能与他……缠缠绵绵…… 夜是深,夜是沉—— 夜是贪欢不眠人儿的温床呵! 余尽方歇,相拥倚偎的体温,烫熨着激情稍止的汗湿身躯,紧拥着如玉的男子,更是心满意足地黏着那光滑细腻泛着红光的肌肤不肯稍稍分开—— 微带着痛楚的身子,却令如玉心惊她一时的情迷,找回失去的理智,皱着眉,拉远彼此的距离,她幽幽怨怨地开口:“‘彩金’可给你啦,你不能再要哦!” “什么,你当这是什么——”鸿飞暴跳起来,平坦结实的身体,也跟着在如玉面前完全呈现出来,如玉害羞地掩住脸。 鸿飞扳开她的指头,有些好笑地问道:“现在才想要遮,会不会太慢了一些?” “总比没有好吧!”如玉不甘地反唇。“还以为你是正人君子呢,没想到也是趁火打劫的家伙!” “趁火打劫!?说错了吧,是‘趁水’打劫哦,而且,诚如你说的,这是——收我应得的彩金!”望着那美丽的躯体轻轻晃动,他又克制不住地心猿意马起来,慢慢不露痕迹的移动,把自己的身子贴上她的…… “停住,不准再过来!” 已经靠在壁上的玉体,拉过那唯一的一条温暖床被,紧紧的裹住身躯,抗拒着当他靠近时,内心那种骚动不安,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 “唉呀,床这么小,不靠紧点,就要掉下去啦,看在人家又救你一次的分上,也分些被褥暖和暖和嘛!”鸿飞的脸上尽是古古怪怪的笑容,不消说,只要如玉一时心软,他便会跟着得寸进尺了。 蓦然想起,他欺上身时种种的举动,对自己软弱不稍加反抗的行为,她也是悚然震惊——难不成她的心上还在抗拒这个男子的一切,身体却早已替自己做了决定—— 她也想要他! 不,这怎么可能嘛!?身上没有一根正经骨头的吴国三太子,和她这再严肃认真不过的荆南国公主,又怎么可能凑在一块儿?是月老公公一时的玩笑,或是—— “你干么!?” 闲不住的鸿飞皇子,趁着如玉思潮如涌,胡思乱想之际,偷偷的“啃”着她柔腻的肌肤,津津有味不亦乐乎的。 “狗都是‘啃’骨头,不是吗?” “你——” “别骂唷,老公公是什么老太婆也是,这才能凑成一对嘛!”鸿飞还是一贯的嘻皮笑脸,眼底却有着一丝爱怜。“虽然,在下技不如人,跟公主殿下在一起只有挨打受挫的分儿,不过呢,只要你上哪儿去,我就能把你搜出来,有这一技在身,也不算一事无成!” “杨鸿飞,你这是什么意思?”虚张声势的吆喝,打从一开始就吓不了他,于是,如玉又换过一副商量的口吻。“你呢,便宜也占尽了,甜头也尝光了,你究竟还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不如咱们拆伙,各自走各自的阳关道、独木桥吧!” “公主殿下,你这话不对,便宜是您占的,甜头是您尝的,现在您已经大功告成啦,就要把人家当破布扔出门,您要人家如何依您?”娆娆娇娇的端起兰花指,这昂藏的大男人,又扮起女娇娥,逗得如玉忍俊不住地笑出声来,这一笑,又牵动了那种不熟悉的痛楚。 她突然觉悟到自己“失身”了! 可是,她好像也不大悲伤! 有了这层体认,她便索性靠住薄薄的板壁,任青丝飘散,网住那淡淡的、轻轻的、飘散而过的愁绪…… 望着她那圆润的侧脸,带着丝丝凄清落寞的味道,爽朗明媚的五官,也忽忽带着女人特有的动人魅力,鸿飞看得痴了,心荡神摇—— “你是个姑娘家哎——” “我又有什么地方像男子?”嘟起的红唇,娇艳得令人捏口咬任,囫囵落肚,而他也照着感觉做了。 “你为什么要……亲人……”平静的心湖又起了波涛涟漪,情感在漩涡里不住的打转。 “因为,我发现这是令公主殿下不再气势咄咄的好方法!”说完话,鸿飞又是一亲一啄。 “你……你可别以为,咱们怎么怎么,我就会对你另眼相看,在我心眼里,你还是……噢……” 鸿飞好笑地捂住如玉的红唇,眼底尽是又爱又怜的神色。 “别往下说哦,我这人呀,随你怎么说都习惯啦,可是你要是一不小心骂到自己,那可不大好玩呢!”停了片刻,他又说出肺腑之言。 “虽然,咱们只是姥姥应允过,并没有正式成亲纳聘的,不过,今生今世我是不会负你的!” “好不要脸!”如玉夺过他的手,甩下他的掌握,拿起纤纤玉指便在脸上羞着。“别以为我同你……就一定得嫁给你,你有什么好的,老是嬉皮笑脸的作弄人家,又强迫人家——” “哦,既是如此,你为什么不反抗,任凭人家‘欺负’呢?公主殿下,要不要提醒你呀,这头一回见面,就把人骑在脚底下乱打乱踢的是谁呢?”鸿飞的心情仿佛很好,浓浓的眉,大大的眼都是满满笑意。 “我不知道,大概是你的力道太猛吧!?人家难以挣月兑,所以……”讲着自己也不确信的答案,如玉的声音如同蚊蚋越来越细。 “你不知道,我却是很了解哦!” 低头吻上她的唇,吮啜她芳香的滋味,更挑逗她初识云雨之情的心弦,原是半推半就的拉扯,没多久就化成热烈的纠缠……燃烧着彼此的身、心,在灵魂的深处一起共振,一起悸动,一起寻向天堂梦境的路…… 问题依然很多,那些不明白的情感依旧存在—— 只是,这些都可以等! 不能等的是透着月光的小屋里,亲亲热热的翻腾,和焚烧一切的热情…… 第八章 “好了!你瞧如何,不错吧!?” 鸿飞一不小心,便露出马脚,用着年轻活泼的声音在邀功呢,幸而只有如玉在跟前,否则这混入蜀宫的面目便要让人揭穿喽! 如玉抬起了满是皱纹的老脸,压低着稚女敕的嗓音,沉沉地说道:“好,真是好——烂!一个好好的园子,倒叫阁下弄成四不像,这娘娘大人,怎么还不出来斩你的老头呢?” “你没瞧他们的宫廷有多大,咱们三、五日的绕来绕去,都还只在御花园四周,小照姊姊的图册上,没守卫的也不过三两处,要是认真的把这内廷走上一回,只怕得用上十天半个月呢!”了解人家的宫殿,如何的坚不可摧、守卫森严,他们发现,要见上蜀王——可真是难上加难的一件事儿。 按照鸿飞的方法是,先把御花园糟蹋一番,让娘娘生气的去告皇帝御状,这么一来就可以见着曹王啦! 如玉当时纠结着两道柳眉,不以为然地问道:“直接登门求见不就是了吗?” “哪有公主殿下不用排场,跑到人家宫廷外求见的道理呢?”鸿飞如此答着。 “你在笑我没见过大场面吗?”如玉瞪着眼,唇角俏皮地嘟起。“不用我的名号,借你的使使又如何,我可以牺牲,做你的亲随!” 鸿飞好笑地捧住如玉的双颊,慧黠的光芒在眼底闪烁,如玉被看得有些不大好意思地垂下眼,鸿飞不容她逃,托起她的腮,便老老实实地说道:“要我光明正大去见头号情敌,我可没有这么宽宏大量,再说——” 他的脸上又流露出顽皮的笑。“像你这般美貌、有气质的亲随,多叫人疑心啊!人家会当你是微服乔装的主子,而我是那个给您端茶、倒水、洗脚丫子的仆人,我才不想那么丢人现眼呢!” 说来讲去,鸿飞就是不愿放弃“老花匠”的身分——不!应该是说,他舍不得夜夜温玉入怀,佳人在抱的滋味,因为他时时盯着她——她上哪儿,他也一路跟随,就算是荆棘石地,他一样视死如归地躺上去,当肉垫子,垫着如玉柔软温润的肌肤胴体—— 只要如玉累了,躲不过了,那热情的火苗便又席卷上他们,一寸一寸的侵袭着那理智的防卫! 如玉想“逃”! 姥姥的交代,成了她很好的借口,可以不逃的借口。 只是她的心里更明白,这个借口,只是为了掩饰,她日益爱恋鸿飞的心! 是啊,喜欢是一点一滴累积而成的,等她终有所警觉,提醒着自己小心谨慎时,情爱的羽翼已密不透风地包围住她,收服她啦! 在这个混乱的世代里,世宦贵胄,平民百姓,有人是讲求从一而终的,但也有人豪放浪荡,三妻四妾,情人众多。 如玉并不开放,和男人交往她可说是毫无经验,但是,她也不至于保守到当男人不可靠时,还苦命地守着妇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但是,就算她时时批评鸿飞的缺点,她总会用他其他方面的优点来掩饰他的不好,她知道,因着他,自己才能理智地看破姥姥施展的诡计,因着他,自己才能保持轻松愉快的处世态度。 他的潇洒自在,也在如玉身上起了变化,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事事要清清楚楚、条理分明的人,在纷乱的环境里,她也有自得其乐的方法。 所以,她可以不担心日子匆匆飞逝,托着腮就坐在台墀边,看着鸿飞那“旷世巨作”的景观设计,一边嘻嘻哈哈地和鸿飞闲聊。 “如果,再没有人出来参观呢?”如玉又问。 “放把火如何?”鸿飞似真似假地建议着。 “我花了这么多辛苦血汗,没人捧场,他们定是眼光不佳,目光如豆的人!” “也真是奇怪呐,这里好像都没人来咆,宫女、太监,这么多天也难得碰上一位,会不会这位娘娘是被打入冷宫的人呢?”如玉不免对此地的主人揣测起来。 “对啦,这样子,你又有机会当王后娘娘啦!”鸿飞好似挺乐的表情呢。 如玉看着,便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又有啥企图?” “也没什么,你要是当了蜀国王后,我就进宫来当你的丫环,哪个不怕死的男人敢靠近你,就得尝尝‘丑丫环’布在你四周的天罗地网,嘿嘿嘿!”鸿飞眨眨眼、挑挑眉,好似已亲眼目睹那场面的模样。 “你这算什么,天下的姑娘淑媛,你爱着哪个便哪个,凭你的三寸不烂舌,还怕没人要你吗?为什么老爱跟我过不去?”如玉嗔怒地说着。 “天下的名媛淑女虽多,却不是你——谁能像你一样,功夫好得呱呱叫,打得人家落花流水,头脑好得不得了,拿花馆作赌馆营生,你那把人妆扮成姑娘、老头的手艺更是天下无双……离开了你,叫我上哪儿去找像你这般多才多艺的公主殿下!”这是恭维吗?好像没多大诚意嘛! “你可以去招考嘛,也可以多花几个钱雇人就是了,为什么就是老爱霸着人家—— 虽然皱纹满面,虽然肌肤已是鸡皮寿斑,看着这般“迷人”的老佳人,鸿飞依然是心情激荡,如同关不住的猛兽要出闸…… 上得台墀,并着肩儿同坐同卧,他的手又顺势揽着她的肩膀,让她贴伏在自己的颈旁,揉着她那白发斑斑的发丝,鸿飞轻轻地叹息着,喃喃地呵着热气,仿佛在融化彼此的歧见般。 “没良心的如玉,总是爱曲解人家的意思,难道我的心,你还不了解吗?” “什么心?天上的星星可多着哪,数也数不完!”如玉顾左右而言他,她还不是挺习惯,这么光天化日说着肉麻的话儿,要是在夜里…… 如玉急急忙忙地摇头躲藏,想要掩饰住满面泛滥的潮红,眼尖的鸿飞岂肯让她躲,板着那“老态龙钟”的面孔,厚厚生茧的唇,便要往上印落…… “嗯哼!娘娘来啦,你们这对老猴儿还不快回避!?”白头宫女气势凌人的蓦地出现,打散了一对亲亲热热的鸳鸯。 别转过身子,鸿飞扯着如玉低伏在台墀畔,还没开口求恕罪,一个磁性温和的嗓音已幽幽响起:“别惊吓这对老人家,年龄这么大啦,还能厮守在一块儿,真叫人羡慕!” “娘娘——” “让他们过来,陪我说说话吧!” 听见呼唤,如玉、鸿飞同时抬起头来。 晕黄的阳光,照映在贵妇的四周,金钗玉凤,锦衣华服,衬托出那年轻时曾经姣好的面容,虽然年华已经老去,岁月内蕴的风情,正写在她的脸上。 三个人六只眼睛,彼此观望后,都异口同声地发出惊疑声,咦—— 众星拱月的娘娘,为这两位“老人家”未经岁月摧残的澄澈双眸惊呼。 鸿飞则为可惜这名贵妇,空空荡荡的下肢而惊呼。 如玉呢,她又为了什么? 开着口,她不住地喘息急呼,仿佛肺部装满太多空气,她的激动从指尖传入鸿飞的脉络里,他于是惊讶的回头。 还没来得及反应,捉住如玉会跑的小腿,她已一个箭步的跃上台墀,推开环侍在娘娘周围的宫女、丫环,扯着华丽锦衣的襟袖,她便放声大喊了起来:“娘,娘,您为什么会在这儿?我是如玉啊——” 天地霎时混乱灰暗,所有的人都一阵慌乱! ? ?翠竹夹道,羊肠小路漫漫,路尽人止,又是一处清幽独立的别院。 挥手摒去众人,蜀宫的娘娘,这才放松端肃漠然的脸孔,蓄着两池子泪水,将手伸向如玉的方向。“孩子,过来,让娘看看你!” 褪去假面的如玉,依稀仿佛有着贵妇的影子,两人相拥哭泣,好不凄惨感人,引得一旁的鸿飞,鼻心也有些酸酸的。 “娘,你明明活着,为什么要骗咱们姊妹,你好狠心—— 如玉心中洋溢着孺慕之情,紧紧抱住亲娘,再也不愿分开。 “您的腿又是怎么回事?姥姥给了玉箫,要咱们三姊妹上蜀宫会会曹彦宾,这又是您的安排吗?我——我——” 数次的哽咽,让如玉语不成调,无法将一股脑儿的疑惑,全都宣泄出来。 轻抚着如玉的秀发,贵妇已是肝肠寸断,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叨念着,全都是相同的字眼。 “玉儿,玉儿,娘不对,对不起你们姊妹,娘错了,对不起——” “娘——” 泪水慢慢止住后,蓄满泪液的红红目眶,终于有了余力,投向鸿飞的方向,颤声相询。 “你和如玉是什么关系呢?”明白自己的亲昵举动已落在贵妇眼中,要是不趁此机会公开和如玉的亲密关系,只怕后头的风波仍是不断,打定主意后,鸿飞就双膝着地,朗声高道着:“岳母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 “女婿吗?”明媚的目光,回首看着犹豫啼哭的女儿,唇角带些轻笑。“如玉你怎么说?” “我——不——” “她不好意思承认啦,岳母大人,那个‘红娃馆’呀——”眼见如玉要开口否认,鸿飞急忙祭出这一招,要是如玉张口否认他们的关系,他便要揭穿她曾经做过的“工作”。 女儿的神色古古怪怪,男子的表情却是洋洋得意的,还听得他说什么“彩金” 泵娘呀,于是,眼睛还垂着泪的佳人,面上已酡着两朵晚霞。 不必再次相询,贵妇娘娘已对两人的关系了然于心,喊了鸿飞过来,细细地看上他一回,他的浓眉、大眼,结实颀长的身量,唇上的含笑和鬼灵精怪的表情,她一一的看过了,又把他的出身来历问过一回后,她点点头,放心的笑笑。“姥姥的徒弟是吗?很好、很好!” “娘!别听他胡说,姥姥根本不承认!”如玉眼见娘亲真信了他是自己的夫婿,急忙从中塌他的台。 “姥姥总是认识他吧!?”似乎姥姥的认可十分重要呢,鸿飞当然抓紧机会,连忙拱手笑道:“姥姥当然认得我啦,还是她要我伴着如玉,守卫如玉,她说如玉性子很急,一定得有人在旁提醒她、看着她!” “是呀,这孩子小时候的性格跟我便无分轩轾的相像,固执、坏脾气,一旦相信了某些事,便打从心眼里压根儿的相信,旁人说什么全然的不信——就因她这性格,姥姥才特别用心的把她带在身旁抚养,这也是害怕她日后跟为娘的一般——” 喃喃叙述的往事,鸿飞听着如玉备受宠爱心疼的情形。 “如云、如星又是不同的个性,跟她们的老爹爹很是相似的,教人比较得以安心!” “娘,为什么说这些,咱们母女俩清楚就好,何必讲给外人听呢?”如玉又是不容情的一句,贬低着鸿飞的身分。 “真是外人吗?既然如此,他已听见咱们母女的隐密事,传说出去蜀王总是颜面尽失,为了顾全蜀王面子,只好把鸿飞给砍了吧!”娘娘说着,当真就要绑了鸿飞入大牢。 如玉即刻陪着笑说:“娘,他不会乱说话的,您只要绑上他,扔出这蜀国王廷也就是了,何必砍了他呢?” “他会不会乱说话,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只是个‘外人’嘛,你对人家的性格倒是很了解哦!” 娘娘的三言两语,就泄漏了如玉的真心,让鸿飞大感高兴的连连高呼着:“岳母大人英明,睿智聪明可比诸葛军师再世,黄口小儿的信口雌黄,您一眼就可看穿!” “不必拍马屁,我不想乱斩无辜,也不爱女儿被莫名其妙的人缠上,要是她自己喜欢的,我也无话可说啦,是不是,如玉?” 母女俩,手携着手,泪眼相对,心上许多无言的情绪,就在这交会的目光中,互相传递。 “娘这一生啊,只有一个念头,当个国王!让你的外公爷爷洋洋得意,平抚他没有男儿的遗憾,就因着为娘的这般痴念,害得你爹爹曝尸荒野,我也成了今天的这番局面,断腿残肢,居于深宫,母女们今生不得团聚、相认——” “娘——”如玉开了口,喊着人,却又不知该如何问起的凝住神。 “你想问什么,娘知道,娘告诉你吧!” 揭开阴私的往事,也等于暴露着多年前自己的无知残忍,但是,自己种下的因,就算得了苦果也得自己尝! 于是,贵为皇后娘娘的妇人,娓娓叙述起,她生命里那段不堪的回忆。 她把自己为了当上国王,用尽巧谋,唆弄丈夫与他团结盟订约的事说上一回,当然,也没漏掉,她曾经想过的联姻结盟方式!要不是如玉的老爹坚决反对,只怕三个幼女,在襁褓之时便一一的有了夫婿呢! 她的野心,不只是当个小柄国王的皇后而已,这样的王位,她并不稀罕,不过,她想利用这个虚位,实行兼并天下的雄心。 为了这个妻子,如玉她爹疲于奔命,不但得用心在维护小柄的权益上,当妻子不小心得罪他人时,他还得出面去解决—— 七年前,那场马车着火,烧死如玉她爹的,便是仇人所为。 “那时候,以为就要没命啦,被下了药的两夫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势越来越大,从衣衫角儿不住的冒出火苗,烧着皮肤时,那种痛苦……如玉,都是因为娘贪心,你爹和我才会遭此歹运的,该怪的是我,只有我,知道吗?”抿住苦痛的痕迹,贵妇人又继续说着:“火一直烧、一直烧,我想我是昏迷过去,窒息啦,恍恍惚惚听着你爹在喊我的名儿,用他的身子在保护我——等我醒来,救着我的人就告诉我,你爹被烧死了,而我的下肢,为了保全性命不得不截去啦!” 伸手抚摩着亲娘空荡荡的下摆,如玉仿佛也能感受到那种椎心的无奈。 “不只是这样,连我的身体、头发、面孔……没有一处不是变得焦黑木炭一般的,那时,我恨不得跟你爹去了,留下这丑恶的身体,活在这世上又有何用呢?是救我的那人,不住的劝解,不住的安慰,怕我寻活觅死的,他也日夜守着我。” “那人就是蜀王——曹彦宾!?”如玉试探地问,娘亲却肯定的给予答复。 “没错,是他救了我的!” “他还娶了娘,叫咱们姊妹变成无父无母的孤儿,他——我不要,我不要!” 如玉悲苦的放声大喊,扯着娘亲衣袖,又哭又叫的,鸿飞心疼地走向上前,搭着如玉的肩膀,给她无言的劝慰。 如玉一回身,绵绵的身子就投入宽大的怀里,寻求强力的慰藉,直到她累了、乏了,激动也风平浪静了,贵妇娘娘才又幽幽地说道:“娘知道,这事娘又错了,只是,娘已经没有别的方法可以报答人家的恩情,除了这残破的躯体,和他尽心抢救回来的肌肤、容貌以外,我又有什么可以报答人家的?” “你就这么狠心的丢下咱们姊妹不管啦!?”如玉讲到伤心处,眼泪便又止不住地直冒出来。 “狠心的娘,也不理咱们姊妹哭得死去活来,自己躲在深宫内苑享着荣华富贵!” “如玉,别这么说你娘,她一定有苦衷的!”鸿飞的插嘴,已让如玉更加的气愤。 “你现在一心一意巴结她,自然不会讲她的坏话喽!” “你这丫头清醒点行不行?没有娘的时候,你天天想着,好容易她还活着,又跟你相认啦,你却又把她推出门去,你是不是也要抱憾上十年八年的,再来后悔呢?”严厉的鸿飞,用他从未有过的森冷,击碎了佳人心房上的重重帏锁,将她从自困的苦恼里解救出来。 “许多事都不是这三言两语能说尽的,只能说是造化弄人,也没有什么对或错的,我想娘——” “不是你娘!”恼怒归恼怒,如玉还是能拨空挑鸿飞的语病呢。 “提到这个,你倒很清醒嘛,大事糊涂,小事精明又有啥用?”见她已恢复理智,鸿飞又改回他日常的嬉皮笑脸逗弄起如玉来了。 就算娘娘本来还有三分疑心的,如今看着鸿飞也认定他就是如玉的夫婿了! “鸿飞说的也没错,这七年来,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尽的,娘也不是真的都不挂念你们,只是你要娘如何面对你们姊妹呢?说出来又有谁相信,一个残废女子,一名再婚妇人,竟是蜀国的皇后娘娘,要我怎么说呢?”娘娘在叹息,苦涩的滋味一波接一波的咽落肚去。 “是你要姥姥把咱们接来的?”如玉问着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姥姥说,要我们姊妹嫁曹彦宾为妻,又是怎么回事呢?” “蜀王没有儿女,他并不计较你们是不是他的儿女,也想给你一些好处,只是我想,这件事很难启齿,要怎么跟你们姊妹说,我也没个主意,所以就请了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去见姥姥,交给姥姥三只玉箫,给你们姊妹一人一只,让你们决定该不该来?至于姥姥怎么跟你们说的,娘并不知道!” “为什么七年来,你都不找咱们姊妹,现在忽然又想了起来?”面对亲娘的抛弃,如玉还是不能释怀的。 “初初想死,后来觉得没脸见你们,到了现在——”娘娘美丽的面容,平静而慈祥。 “我想,我的时候到了,太医们不明说我也知道的,只是拖时间罢了,在死前要是不能再见见你们姊妹,娘会遗憾!”长长地叹着气,长长地注视着如同自己翻版的爱女。 “娘的遗憾够多了,只是这个遗憾又不同,其他的尚能忍受,这一个却是—— 千刀万剐般的痛苦啊!就算被当做水性杨花的女子,不尽母职的娘亲,娘也要会上你们一会,亲口对你们姊妹说声:对不住,原谅娘吧!?” “娘——” 飞奔入怀,拥着离散许久的骨肉亲情,那些曾经失落过的日子是不可能再补得回来,但是,遗憾的缺口——已经成功的填补上了。 相拥对泣的母女,互诉思念、取得谅解,隔阂慢慢的也就散去了。 从头到尾看着一切的鸿飞,突然福至心灵的明白,姥姥安排这一切,讲那些谎话的用意了! 她要如玉先习惯至爱之人的谎言,一步一步揭开谜团时,却依然可以感受着至爱者的呵护,当她更近一步的接近娘亲时,面对亲娘的隐瞒,冲击力也就不至于过巨,令她不能接受。 姥姥是全心全意为着如玉打算的,鸿飞可以百分之百的确定!在她们款款叙述着别后种种的同时,满怀着心思的鸿飞悄悄退至屋外,看着碧竹青翠,愣地发起呆来! …… 不知过了多久,想了多少事儿,眼眶红红的如玉,才推着门扉,走出锦屋华宅,站在鸿飞身后,淡淡地问着:“娘在问你呢,你躲在外头做什么?” 回头一瞥,鸿飞又缩回自己的壳里,闷声不响好一会儿,才惆怅地说道:“你现在条件更好啦,尊贵的蜀国公主,更是看不上落难的无权小王子啦!” “我才不是那种人呢!要是不喜欢的人,想碰我一根小指头,我也嫌脏——哎呀!” 不小心说溜嘴的如玉,跳了起来,掩住面孔就要逃跑,大喜过望的鸿飞,反应可真是够快的,转身一把拖住如玉的双腿,又是笑又是欢呼地说着:“你可说了真心话啦,要是再不承认,以后就不让孩子喊你娘,要他们喊你“彩金姑娘”唷!” “呸……” 拨云见日的情感,在悲喜交加的情境里,更显得弥足珍贵,也许是娘亲跟如玉说了些什么,也许是她自己体验了些什么,总而言之,如玉对着鸿飞便不再打打骂骂,也不再逃避自己的情感。 “好娘子,你说,咱们上吴国呢,还是回荆南办治国大事?” “杨鸿飞,虽然,虽然,我并没有讨厌你,可是也还没嫁给你,在我承认咱们的婚事以前,请你喊我——如玉姑娘!” “行呀,你爱怎么喊,怎么叫都成,不过,你先答应一件事——” “什么?” “把彩金的利息给拿来!” “那是什么嘛?”如玉不解地瞪着眼珠子。“咱们现在不是一分二明互不相欠的吗?” “是这样吗?我有答应彩金可以拖欠吗?那笔岁贡的金额,我也不是无条件提供的!”耍起无赖,鸿飞亦是不相上下的。 “你并没有说!”如玉又是反唇相稽。 “有时候,话不可以说得太明,这是做生意的法则,懂吧!有些是暗盘操作的,咱们这么有默契,你应该懂啊?”鸿飞也是见招拆招的。 “你究竟是吴国皇子,还是沿街叫卖的小贩!?说的话总是夹三带四的胡话!” “你想嘛,我上有两位兄长,这王位宝座是不可能轮到我头上来的,我对当皇帝这行业也不大有兴趣,成天的胆战心惊,计算着你该怎么对我臣服,你是不是忠心,这实在太伤脑筋,还不如咱们就做一对闲云野鹤的夫妻,到处游历,看不过的事情嘛,管上一管,要是没盘缠,你开馆设局,我替你吆喝,怎样?” 真是异想天开哪! 鸿飞靠着玉腿,舒舒服服地噙着笑意,悠悠然然地讲着话,如玉竟没有挣扎反抗,被他所说的内容,吸引得神思惘然。 “你们这两个孩子,在玩些什么把戏?还不快进来!”久等不见他们入内的娘娘,移动座椅上的轮子,来到门口,一见他们这等画面,不禁眉开眼笑起来! 如玉心想,挣月兑已是不及,急中生智拿起拳头便在鸿飞身上一阵好捶,也不忘口中念道:“看我降龙掌,打去你身上的邪气!” 吃了好几拳的鸿飞,猛力上跃,扳住如玉白白的颈子又咬又亲,也是乱嚷乱叫的。“我中了如玉公主殿下姑娘的邪,需要她的肌肤、口水治上一治唷——” “两个都胡闹!”口里叱喝,面上已是笑容晏晏。“快进来,娘还想跟你们算算帐呢,这御花园的花花草草是谁给弄砸的,快快招来!” “他——” “她!” 他们一齐指着对方,又一道的开口解释。 “是他动手的!” “是她提示的!” “我哪有?”如玉蒙受不白之冤地叫着。 “没有?是谁说——要是‘弄坏御花园,还不见娘娘出宫,就要用火烧”,明明说过的话,不准胡赖掉!” 如玉是讲过那些话,可是,当时的意思并不是这样的,被他一说,好像当真是她指挥鸿飞一般呢! 这两人又解释,又强辩着,把一座平静安宁的城堡弄得无比喧嚣,蜀国城—— 已经失去往日的静谧啦! 曹彦宾等着如玉三姊妹已是良久,本以为她们会拿着玉箫一个跟着一个来求见的,没想到,她竟然会用这种方式求见,他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的忐忑——看来,这些姊妹们,也不是温和婉约的好脾气姑娘哟! 蜀王温和地接待他们,和善的面孔,有着无与伦比的耐心,没想到这两只…… 哦,是两位大爷,吃人的、喝人的、住人的,还把人家皇宫内苑弄得乌烟瘴气,才高高兴兴的跟人家说:“叨扰你几日啦,看来你真是脾气很好,真心待娘的,娘在你这儿也不担心啦,回转家去,就让姊姊妹妹都来这儿瞧瞧娘娘,也许也会叨扰几日的!你会欢迎吧!” 心惊肉跳的看看他们两小,留着络腮胡子、长脸蛋的矮小男子,有些犹豫地问道:“她们也跟你一般个性吗?” 闻言,鸿飞纵声大笑,如玉则不大高兴地噘高唇! 夜里—— 虫呜蛙叫,怡然乐趣一派的和乐融融! 找到理由,霸着娘亲床铺的如玉,自然不愿再与鸿飞同褶“受辱”,虽然她一丝丝受辱的感觉也无,可是,要她心甘情愿的“付利息”,她也是不愿的。 虽然,不能否认自己真的喜欢上鸿飞,但是,他那拐骗自己的伎俩,有时想想,总有些害怕——害怕他只是花言巧语骗着自己! 她可不要受骗上当,流着眼泪当伤心的弃妇,她不要这样的命运! 她的心情母亲是了解的,所以,在她为着掩饰不安,而纵情嬉闹的时刻,她总是放任着如玉! 白日的胡作非为总是让夜里的好梦又香又甜,抱着软馥馥的枕子,如玉总是一沾上,便入眠了! 今夜却是不同的,看着娘亲卸环钗,净面庞,宽着衣,上了锦缎裹成的床铺时,她的圆眼儿,依然大大的睁开着。 娘娘好奇地模模如玉的面孔,就着枕子,低声轻柔相问:“孩子,怎么还不睡!” “我想——曹彦宾算是个好人!”没头没脑的迸出这话,更惹来娘娘的忧心。 “为什么这么讲?” “住了好些日子,他那个人,多多少少也叫自己看清楚啦,他不会欺负娘的!”如玉的眼底有着母亲的影子,对亲娘的关爱之情,她是热情洋溢的表现出来!“如玉已经放心了,所以该回去换如星、如云姊姊来,她们也应当见见娘的!” “姥姥不是交代你去见鸿飞父皇的?这事儿你不打算做吗?” “去见他做什么,荆南国还有很多事呢!”如玉翘起红唇,不悦地说着。 “别让自己懊恼后悔哦,如玉!”这是一位母亲的叮咛,如玉没有反驳的收下了。 “娘!如玉要跟您告辞啦!”半晌后,如玉又如此说。 “咦?这么快,鸿飞知道吗?”母亲总是看的、想的比女儿深远。“你想来个不告而别啊,这可不太好哦!” “要是他真如自己所讲的,什么都不行,追着我是一流的功夫,那就该多让他表现嘛,技巧是越磨越光的!”那股调皮的表情,多像从某人脸上移植而来的。 “这算考验吗?” “或许吧!”红唇轻搭上母亲的双颊,再三的拥抱保证后,劲装衣束的如玉,悄悄从娘娘寝宫鬼鬼祟祟地模出来。 当鸿飞还不知睡到第几层时,如玉已离开富丽雄伟的蜀国宫城—— 她是不是也离开了鸿飞的生命呢? 尾声 走蜀川、入蜀山,舟车劳顿,风尘仆仆,斯文秀丽的年少公子,总是一派自在悠然的态度,看着江边的风光,眺望着诗人笔下的壮阔景致!仿佛无牵无挂的心情——到了第三天上头,便有了微妙的转变,行路打尖,慢步悠游,她总是不停地向后头张望着,她在等人吗? 她也弄不清楚!以为他会快步跟上,如她自己的誓言那般,追上自己的速度总是特别快的,那么遇上时,她便可以嘲笑、讽刺他,把那些付过的“利息”,给一笔一笔算回来! 可是,一日、两日、三日—— 时光勿匆而逝,她不再认为他会跟上来,虽然那股盼望依旧存在,理智却也时时的提醒自己:这不正好,干干脆脆的一刀两断!只是,感情这玩意儿,若真的能如此分分明明的断绝,那么她吃喝不下,夜里翻转至天明,走着两步路,就要回头望望回头路……这诸多的失落、难过,又是为了什么? 和那名落难王子在一起,她总是有许多抱怨、不满,一旦,他真的不在身旁,他的好、他的形体、他的火热、他的吻……比那海上飓风,雪山冰暴更猛烈的在心中回旋不去——她真的想他啊! 是不是要到了失去的时候,人们才懂得珍惜!?她已经开始懊悔了,他却已永远的失去了,该怪谁?怪自己的骄傲,自己的任性吧! 无心无绪的错过早膳、午餐,精神萎靡的佳人,就在无名的大街上,踏着乱乱的步子,摇摇晃晃——冷不防,一面宽布边的招牌,在眼前晃呀晃的,如玉受着引诱,竟不自觉地坐上铁口直断的铺子前。 “测字五文,寻人寻亲寻物的都是五文,要是想卜卦算运程则要一百文,消灾解厄另外议价!”低沉的嗓音,刚把收费标准讲完,如玉已冷笑的在卦台上放上一锭颇有分量的金子,开口就说:“要您作法,收个人成不成?” “收什么人?要是道行高深的,恐怕这锭金子是不够用的!” “你要是能收伏,价钱都好商量,只怕道长也没多大的能力吧!?”如玉为什么字字都刺人呢?那可是个不相干的江湖术士而已呀!什么江湖术士,如玉一出手,快若闪电的撕下那鼻下的两撇胡子,甩在地上,泄愤地跺上几跺。 “不入流的化妆术,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呀,杨三皇子!” 那灵活的眼珠子,唇角一抹古灵精怪的笑,不是鸿飞,还能有谁呢!?被看穿伪装的人儿,也没有恼怒,只是咋咋舌头,不好意思的笑笑。 “学艺不精,只好请公主殿下再三指导!” “哪里唷,要不是你故意在人家面前晃荡,找你还真不容易呢,三天啦,也没见你露出破绽!”似嗔似恼,还有些出乎意外的如释重负……鸿飞希望不是自己的错觉! “实话告诉你吧,这三天我是无时无刻不跟在你身边的,有时与你同船,有时走在你前头,不过呢,因为在下长相太过平凡,公主殿下又时时往后回顾,不知在看着什么的,总是没把人家看入眼吧!” “胡说,我明明看得很仔细,哪里见得着你的鬼影子——” “原来,你的再三回顾是为了找我呀,早知道就不跟你玩躲猫猫的游戏啦,害我藏得可苦呢!”鸿飞喜孜孜的就要去握如玉的小手,如玉岂肯让他轻易得手?转身轻跃,衣裙飘飘,差着一毫,两只手交错而过! 背着他,卖力地向前走去,因为唇角有笑,她不愿让他瞧见。 一步、两步……都有好几步啦,为何后头没有跟上的脚步声呢? 回头一瞧,青衣道袍,正在人群里消失隐匿,他的双臂还怕如玉没见着的那般,在空中舞动着,卦桌上一纸龙飞凤舞的字迹,飘飘掉落如玉脚前,斗大的字只有一句话:阁下岁贡的钱财都在我身上,想要拿,就来追吧! 伸手模模腰际,那些特意兑换过的银票,当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鸿飞还有这一手,不把他抓着剥上一层皮,文如玉,今后就倒着写! 提起气,振奋着精神,如玉跟着那遥遥领先的脚程追赶不停…… 那些烦闷、暴躁、不安、沉郁,也随着轻扬的发丝,渐渐远扬散去,她现在心头只有一个想法。 她要捉到他,然后把他捆绑起来,叫他不得再作怪! 扁是想着和他在一起,如玉的眼底口角都噙着笑意…… 这对王子、公主的故事还没完,还会继续上演哦! —完—? 同系列小说阅读: 乱世鸳鸯盟1:龙凤侠情